秦寶寶大系之二【絕毒斷腸】卷一


    內容提要:
    
      美人如玉,誰來撫慰梅冰艷那顆破碎的心?
    
      誰來破解神秘的藍田失玉案?
    
      秦寶寶的對手不僅僅是如花似玉的傾城美女,武功高
    強的江湖大豪。或許,這世間最強大的對手就是—官府。  
    
    

    【第一回 喜 結 良 緣】
    【第二回 秦 寶 寶 下 山】
    【第三回 藍 田 玉 失 竊】
    【第四回 俠 盜 中 毒】
    【第五回 天 山 林 若 飛】
    【第六回 張 真 人】
    【第七回 金 錢 鏢】
    【第八回 最 毒 婦 人 心】



    第一回 喜 結 良 緣   左燕留拼命奔逃,不顧方向,只望能甩掉衛紫衣,他的頭上、身上都被樹枝刮 破了,還流著血,只是他已顧不得了。   惶惶如喪家之犬,急急似漏網之魚,這是此時左燕留的寫照,他不敢在大路上 逃,怕衛紫衣追到,只放在樹叢中奔跑,希望借樹林來逃避追蹤。   可惜衛紫衣是追人的專家,無論左燕留怎麼逃,衛紫衣卻不遠不近地相距十丈 跟著,似乎有心要讓左燕留累死。左燕留大口喘著氣,兩條腿就像灌了鉛一樣,他 明白自己的處境,此時自己就像一隻老鼠,而衛紫衣是貓。   衛紫衣明明隨時可以趕上,卻偏偏不趕,左燕留一向自認為堅強的神經已漸漸 崩潰。   他驀地停下來,轉身面對衛紫衣,衛紫衣也停了下來,淡淡地看著左燕留。   左燕留大叫道:「你殺了我吧,我受不了了,有本事就一刀殺了我吧。」   衛紫衣冷冷地道:「其實我早就想殺了你,只是我更想把這個權利留給蕭傲雲 。」   他倆此時在京城的郊外,正值夜深人靜時分,四週靜極,連秋蟲都已睡去。   左燕留胸膛起伏,冷笑道:「我做的有什麼錯,蕭一霸難道不該殺?」   衛紫衣冷冷地道:「背叛主人是最大的罪行,蕭一霸縱然該殺,別人殺得,你 卻殺不得的,因為你是他的屬下。」   左燕留道:「蕭一霸使我像狗一樣地活著,令我喪失尊嚴,我為何不能殺他, 難道要我永遠忍受?」   衛紫衣淡淡地道:「你可以離開。」蔑視地一笑,他又道:「其實正如梅姑娘 所說的,你殺蕭一霸是為了奪位,可惜功敗垂成。」   左燕留狂叫道:「少來教訓我,我聽夠了,我也不想活了,我和你拼了!」   狂吼著撲了過來,判官筆疾若閃電,分點衛紫衣全身十一處重要的穴道。   衛紫衣手一按腰部,銀劍已在手上,劍光只要一閃,左燕留定然血濺五步。   忽聽一聲溫和的聲音道:「劍下留人!」   衛紫衣急退一步,運劍護身,退在一邊,左燕留也非常驚訝,停止了進攻,抬 頭看見了一個年輕人從林中走出來。   年輕人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身材高大,面容清秀俊美,雙目有神,顯得頗 有智慧,態度溫文爾雅,倒像個青年秀士,腰間掛著一把鑲金嵌玉的寶刀,顯示出 高貴的身份。   左燕留一見此人,驚得倒退了一步,驚駭不已,道:「原來是大公子!」   此人正是蕭一霸之子蕭傲雲,此時已是「黑蝎子幫」的總飄把子。   衛紫衣見過蕭傲雲,那時對他的印象是一個不知世的少年公子,今日一見,卻 覺得蕭傲雲變了,似乎多了一份不可輕視的氣勢和雍容華貴的態度。   蕭傲雲上前一步,對衛紫衣深施一禮,衛紫衣知道蕭傲雲此時的身份已不一般 ,故而便以同輩之禮還之。   蕭傲雲道:「家父與大當家往昔恩怨已作一笑泯之,大當家能不計前嫌,替家 父報仇,傲雲深為感激。」   他淡淡地看了左燕留一眼,繼續道:「只是為人之子,不能替父報仇,有何面 目生於世上?大當家暫退一步,傲雲今日定要為家父報仇雪恥。」   衛紫衣暗暗稱奇,蕭傲雲果然變了許多,舉止言語間已儼然有霸王之風範了, 想來蕭傲雲因父親之死受到了很大打擊,故而脫胎換骨,一洗往日公子哥兒的態度 了。   衛紫衣收斂心神,一笑道:「蕭幫主能替父報仇,江湖中人無不欽佩,只是兇 徒武功不俗,倒要小心了。」   「傲雲曉得。」蕭傲雲感激地答著,慢慢解下腰間寶刀,緩緩抽刀出鞘,刀一 出鞘,寒芒乍現,左燕留更是心驚。   他以前從未將蕭傲雲放在眼裡,此時不得不慎重起來,他細看蕭傲雲持刀的手 勢和站立的姿勢,大宗師之風範,左燕留的輕視之心立刻斂去,而將蕭傲雲當作一 個勁敵。   蕭傲雲厲聲道:「左燕留,家父待你不薄,以上賓之禮供奉,你為何恩將仇報 ?」   左燕留笑道:「人都死了,多說無益,大公子要替父報仇,不妨拿出真章來! 欺蕭傲雲年幼。不知江湖詭計,說話間左燕留已一筆三點,打向蕭傲雲胸前要穴。」   蕭傲雲冷笑道:「不過如此!」揮手疾擋,「噹」的一聲,將判官筆蕩開,刀 筆相觸,冒出一溜火花。   衛紫衣站在旁邊,也是凝視觀戰,甚至比親自動手還要專注,只要蕭傲雲一有 不測,他腰間長劍立時會出鞘殺人。   左燕留抖擻精神和蕭傲雲大戰起來,兩人皆是以快打快,剎那間已交換七十餘 招。   蕭傲雲居然能做到招招搶攻,甚至在受襲之時尚可以以攻代守。   衛紫衣看得暗暗點頭,蕭傲雲表面上只是一副拼命架式,但刀上總是留有三分 守勢。七分攻,三分守,端的是攻守兼備,滴水不漏,已隱隱有其父之風。   左燕留判官筆較短,進攻不便,只能以小巧功夫閃避,一百招過後,已有些力 不從心了,忽聽他大喊一聲,雙筆變成暗器,脫手向蕭傲雲擲去。   雙筆疾飛如電,蕭傲雲一聲大喊,奮起一刀,將雙筆斷為四截,正在此時,一 道寒光閃過,一把彎彎的刀盤旋著削了過來,刀上殺氣森然,飛鐮飛出!   蕭傲雲猝不及防之下,肩頭上的皮肉已被削去一塊,左燕留面露得意的笑容, 抖手收回飛鐮,傲然看著蕭傲雲。   蕭傲雲遇變不驚,低低喝了一聲,揮刀搶入,他認為只要搶到左燕留身邊,飛 鐮就無從施展了。不料飛鐮的作用頗為神奇,竟能從蕭傲雲身後轉回來,疾削蕭傲 雲後腦。   衛紫衣右手已按在劍鞘上,隨時可以出擊,只待蕭傲雲無法抵抗時上前助攻。   蕭傲雲大叫:「不要幫我!」揮刀向後急砍,飛鐮被擊飛,卻又繞到胸前,蕭 傲雲急回刀時,那飛鐮在蕭傲雲刀背上一觸,使了個極巧妙的力道:「噹」的一聲 ,蕭傲雲的刀已被擊斷。   左燕留瘋狂地大笑,準備再飛出一鐮取蕭傲雲項上人頭,可是他的笑聲忽然停 頓,眼睛凸出來,無比驚訝地看著蕭傲雲,蕭傲雲手中的斷刀正插在自己的胸膛上。   左燕留驚駭地大叫:「這怎麼可能?」   蕭傲雲平靜地道:「斷刀也可以殺人,這是蕭家刀法的絕招,你能死在這一招 上也該滿足了。」   左燕留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蕭傲雲用力一拔刀,鮮血也狂湧出來,接著左 燕留「噗通!」倒地。   蕭傲雲看著刀上的血痕,眼中慢慢流下淚來,忽地面南而跪,哽咽道:「父親 ,孩兒終於血刃仇人了!」   衛紫衣不禁動容,欽佩蕭傲雲一腔孝心,更欽佩蕭傲雲單身獨戰大兇的勇氣, 他已經長時間沒有見到過江湖中有這樣的熱血少年了,衛紫衣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道:「恭喜蕭幫主報了大仇。」   蕭傲雲站起身來,將斷刀入鞘,面對衛紫衣時,臉上已沒了淚水,態度又變得 平靜而溫和,他緩緩地說:「家父走錯一步,釀成大錯,傲雲不會重蹈覆轍,『黑 蝎子幫』還是『黑蝎子幫』,只是已少了爭霸天下的野心。」   衛紫衣欣然點頭道:「蕭幫主能有這種想法,天下幸甚,武林幸甚,『黑蝎子 幫』幸甚,江湖終於可以平靜了。」   蕭傲雲忽地想起了什麼,問道:「秦寶寶可好?」提起秦寶寶,他的嘴角就泛 出一絲笑容來。   衛紫衣笑道:「寶寶很好,並且已很長時間沒有出去惹禍了,他現在很乖。」   蕭傲雲也笑道:「能讓寶寶乖一點真不容易,大當家所費心血一定不少。」   衛紫衣也禁不住眉飛色舞,笑道:「和寶寶在一起能不吃苦嗎?蕭幫主應有體 會。」   蕭傲雲溫和地笑道:「寶寶讓我度過一生中最開心的時光,我會永遠想著他, 只要寶寶能開心,我心中就無憾了。」向衛紫衣一抱拳道:「幫中不可一日無主, 我該回去了。」   他現在面上溫和平靜,卻是個乾脆的人,說走就走,衛紫衣只看他人影一閃, 已消失在杯中。   衛紫衣靜靜地站著,忽聽到身後有蟋蟋索索的聲音,傾耳細聽之下,不由笑道 :「寶寶,還不給我出來,再不出來,小心大哥打你的屁股!」             ※    ※    ※   梅冰艷懷著黯然的心情離開了京城,她也不知要往哪裡去,天下之大,竟好像 沒有她的容身之處了。   雖然無數次制止自己去想衛紫衣,但多日的情絲又怎是容易割捨得掉的?越是 不願去想,卻偏偏要想。   彷彿走了許多的路,只知道離京城裡越來越遠了,她漸漸覺得路上的人和江南 不太一樣,她打聽了一下,才知道身在甘肅。   甘肅對梅冰艷來說,是個陌生的地方,可是對她來說,天下每一個地方豈不都 是一樣?反正她是個不幸的人,不幸之人的家本就在天涯。   她並不知道自己的容顏已很憔悴,更不知道囊中的銀子已經沒有了。   她上了一座酒樓,要了幾樣菜,甚至還要了一壺酒,她的舉動自然引起了別人 的注意,其中一個是有一雙明亮眼睛的年輕人。   酒菜都很粗劣,但還不至於到難以下嚥的地步,其實對梅冰艷來說,再好的美 味也是一樣,至於酒,只要能醉人就行。   她一口氣吃掉了三四盤菜,喝掉了半壺酒,她的酒量本來很小,可是最近已鍛 煉出來了,半壺酒對她來說只意味著臉見微紅,頭也有一點暈暈的。   幸虧她還記得付帳,可是當她把手伸進腰包裡時,她的臉就更紅了,她的表情 被老闆看出,老闆立刻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老闆沉著臉走了出來,冷冷地道:「妳準備怎麼付帳?記住,小店從來是不賒 帳的。」   梅冰艷的臉更紅了,沒有錢付帳,到哪裡也站不住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 裳,發現衣裳已破爛不堪,就算送給別人,別人也不會要的。   她忽地想起頭上別著一支金釵,金釵總可以付酒錢的,於是她拔下金釵,卻驚 訝地發現金釵已成為銅釵,她努力地想起來,三天前金釵就已換成了銀子,銀子很 快就被花掉了。   也就是說,她現在已是分文皆無。   老闆的臉色就更難看了,梅冰艷臉上一陣白一陣紅,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   週圍有幾個飲酒的大漢開始起哄,一人笑道:「小姑娘,過來給大爺唱曲子, 大爺幫妳付酒錢。」   另一人笑道:「甘四爺是不是看上了這小娘們?」   甘四爺微笑道:「這小娘們雖然蓬頭垢面,卻是個美人胚子,回去好好梳洗打 扮,或許比我的八姨太還美。」   週圍的人都笑道:「甘四爺發了慈心了,這小娘們真是好大的造化。」   梅冰艷心頭怒火勃然而發,她「騰」地站了過來,伸手從包袱中抽出長劍,一 步跳到甘四爺面前。   週圍的人笑得更歡,都道:「小娘們居然還會武,甘四爺這下找到對手了,在 被窩裡也可以打架了。」   梅冰艷再也聽不下去,抖手一劍就刺向說話的人,卻不料站在旁邊的廿四爺伸 出了手指一彈,梅冰艷半邊身子發麻,長劍脫手飛出。   甘四爺是個身材高大的人,他一站起來,梅冰艷至多只能到他的胸膛,梅冰艷 一咬牙,雙拳擊出,擊在甘四爺的胸膛上,甘四爺哈哈大笑道:「好大的手勁,這 樣的娘們我最喜歡。」   梅冰艷暗暗吃驚,自己的雙拳竟連甘四爺的身體都推不動。   老闆也在一邊幸災樂禍地瞧著,有錢的大爺戲弄一個女叫花子,這是司空見慣 的事情,其餘的人也嘻笑著向這邊看,每一個人都好像挺開心,也根本沒有過來相 助的意思。   這時,那個有一雙明亮眼睛的年輕人走了過來,他在甘四爺耳邊輕輕說了一句 什麼。   甘四爺的臉色立刻就變了,臉漲得像腐敗的豬肝,一聲不哼地扭頭就走,他的 手下尚不知趣。紛紛對年經人喝道:「你是什麼人?」   年輕人並沒有說話,而是微笑著走了過去,有人向他打過來,有人向他撲過來 ,只聽「轟隆」一聲,桌子倒了,那幾個人一下子從窗子飛了出去。   老闆也嚇呆了,像他這種人,一向欺軟怕硬,一旦遇到厲害的角色就渾身打哆 嗦,當他看見年輕人向自己走過來時,幾乎連站都站不穩了。   年輕人並沒有像對付別才那幾個人一樣對付他,他只是溫和地笑了笑,從懷中 掏出一錠發亮的銀子,遞到老闆的手上。   老闆連忙把銀子緊緊地捏在手上,用不太自然的笑容問道:「公子,這是……」   年輕人笑了笑,朝梅冰艷指了指,道:「這是她的酒錢,我不可以代她付嗎?」   「可以,可以,可以。」   老闆連連說了三個「可以」,便飛也似地逃走了。   梅冰艷好生感激,正想上前說幾句說話,卻發現年輕人已走下了樓,竟準備走 了。   她不是不知禮的人,別人幫了她而不去感謝,她會覺得很過意不去的,於是她 急忙跑過去,叫道:「公子,等一等!」   年輕人微笑轉身,明亮的眼睛頗為動人,他道:「姑娘喚在下有何指教?」   梅冰艷這才發現年輕人的個子很高,其實這裡的人沒有小個子的。年輕人的相 貌很俊秀,臉上帶著書卷氣,這一點很難得,甘肅地處偏僻,民風粗獷,讀書人根 本就沒有幾個,年輕人算是個例外,出於這幾種原因,加上代付酒錢一節,梅冰艷 對年輕人生出了好感,在說話時,心裡不知想什麼,竟連臉都漲紅了,她道:「公 子高姓大名?小女子日後一定登門拜謝。」   年輕人一擺手,道:「姑娘不必介意,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走江湖本該相互幫 助才對,天知道以後在下會不會有求於姑娘呢!」他又溫和地笑了一笑,下了幾層 梯子。   梅冰艷急了,一個鷂子翻身,從年輕人頭上飛過,落在年輕人面前。   年輕人一愣,隨即笑道:「姑娘這是……」   梅冰艷的臉又紅了紅,連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年輕人面前為何會心慌意亂 ,她鼓足勇氣道:「公子一定要留下名字來,否則小女子會心中不安的。」   年輕人無奈地搖了搖頭,笑道:「在下蕭傲雲。」             ※    ※    ※   「蕭傲雲和梅冰艷成親了?」寶寶睜大了眼睛:「這是真的嗎?大哥不許騙我 。」   衛紫衣一指桌上的大紅喜帖,笑道:「大哥有幾個膽子敢騙寶寶,寶寶看一看 喜帖不就知道了嗎?」   寶寶走過去,拿起喜帖看了看,吁了一口氣,道:「果然是真的,這我就放心 了。」   衛紫衣皺了皺眉頭,很奇怪地道:「寶寶這句話怪怪的,梅姑娘和蕭公子成親 ,你放心什麼?」   寶寶眨了眨眼睛,笑道:「梅姑娘孤身一人,挺可憐的,現在有了歸宿,寶寶 當然放心了。」   衛紫衣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看著寶寶,忽地又大笑起來。   寶寶惡狠狠地瞪了衛紫衣一眼,道:「大哥壞,大哥壞,大哥壞透了,就知道 取笑我!」   衛紫衣更是禁不住大笑,秦寶寶被笑得實在不好意思,忽地拿起桌上的帖子, 一溜煙跑了出去。   衛紫衣不料寶寶有這一手,連忙追出去時,寶寶已跑得沒有影子了。   正在奇怪寶寶的行為,不一會兒,已見席如秀喜氣洋洋地跑了過來,手中揮舞 著喜帖,大老遠就叫道:「大當家,這個祝賀的差事可一定得由我去。」   衛紫衣這才明白寶寶拿喜帖是做什麼去了,想了一想,不由也笑了,道:「席 領主辦這種事再好沒有了,這件事就交給席領主去辦吧!」   席如秀走過來,擠眉弄眼地道:「大當家,寶寶現在學會了吃醋,又學會了耍 心機,大當家以後的日子可要難過了。」   衛紫衣臉一紅,道:「胡說八道。」   席如秀笑道:「不是嗎?寶寶怕大當家去吃喜酒見到老情人,所以寶寶連忙找 到我,讓我去。」   衛紫衣笑道:「酒也讓你吃了,話也讓你說了,你這人怎麼佔了便宜還賣乖。」   席如秀一抖帖子,笑道:「這個喜酒吃得沒意思,不知何時吃大當家的喜酒?」   衛紫衣索性不去理席如秀了,扭頭看著天邊,其實也禁不住怔然心動起來。   天上浮雲飄過,露出籃籃的天,空氣也格外的清爽,衛紫衣的心情正如那白雲 ,不知哪處方是歸宿?   席如秀仍舊笑道:「大當家是該準備準備了,寶寶漸漸長大,馬上就十五歲, 一眨眼就會十六歲、十八歲。」   衛紫衣轉移話題,笑道:「席領主可要快點從甘肅趕回來,莫忘了一過年就是 馬泰和小棒頭大喜的日子了。」   席如秀笑道:「好事總少不了我的,馬泰的大喜日子,我拼了命也會趕回來, 不鬧得這小子人仰馬翻,我就不算他上司。」   衛紫衣笑道:「誰當你的下屬,可真是倒了八輩子霉了。」             ※    ※    ※   新春一過,馬泰和小棒頭的婚事如期舉行。   「金龍社」上上下下兩萬多兄弟,在子午嶺上擺滿了酒席,馬泰穿著大紅吉服 ,傻呼呼地在酒席間穿來穿去,無論誰和他喝酒,他仰起頭來就是一杯。   殷大野是馬泰的師父,坐上席,遠遠地瞧見馬泰像飲水一樣地喝酒,不住地搖 頭,嘆道:「這傻小子,酒量再大也不能這樣喝法,到時候恐怕未入洞房就醉了。」   戰平在一邊神秘地一笑,道:「你放心,馬大哥再怎麼喝也不會醉的,最多多 上幾趟茅房而已。」   殷大野一愕,道:「這是為什麼?」   戰平笑道:「殷師叔可看見為馬泰提酒罈的小廝了嗎?」   殷大野仔細一看,一下子跳了起來,大驚小怪道:「那不是秦寶寶嗎?這還得 了,這小子一天到晚害人,若是別人倒還好說,若是寶寶,可就慘了。」   衛紫衣在一邊笑道:「殷老兄為何對寶寶有這麼可怕的印象?」   殷大野一指席如秀,席如秀剛從甘肅趕回來,見殷大野指著他,便站起來道: 「你指我幹什麼?」   殷大野笑道:「你是清楚寶寶的厲害的,你說寶少爺是不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 人?」   席如秀大搖其頭,憤憤道:「這是什麼話?寶寶明明是最乖巧、最聽話的孩子 ,怎會像你所說的那樣。」   殷大野大奇,道:「寶寶聽話?乖巧?喂,你不是酒喝多了吧,怎麼滿嘴胡話 ?」   席如秀道:「我滴酒還未沾呢?大腦也清楚得很,並且知道殷大野這個混蛋是 男混蛋不是女混蛋。」   殷大野道:「那你怎麼說寶寶是個大好人呢?」   席如秀道:「寶寶本就是個大好人,你看他為馬泰提的酒罈,那裡面可一半是 水,一半是酒。」   殷大野拊掌笑道:「寶寶果然是個大好人,我一定要好好謝謝他。」   馬泰正在和一個看上去已喝得差不多的人喝酒,那人一舉杯,道:「馬泰,今 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不喝醉不算好漢,來來來來,我陪你喝上三杯。」   馬泰大大咧咧地道:「寶寶,斟三碗酒來。」   寶寶嘻嘻笑道:「來了!」立即斟了三碗酒,放在馬泰的面前。   馬泰舉杯就飲,一到肚中,不由大叫道:「啊,怎麼是酒?」   幸虧別人沒聽清楚,寶寶卻湊過來,冷笑道:「對我的態度就像對待一個小廝 ,哼,非得教訓教訓你不可!」   馬泰心中叫苦,但酒在杯中,無可奈何之下,只得將杯中酒喝下肚去。   那人一挑大拇指,讚道:「好,好,夠意思。」   寶寶嘻嘻一笑,道:「這位兄弟,馬大哥今天開心,還想和你喝幾杯,馬大哥 酒量大,就喝三杯吧,你就喝一杯吧!」   於是馬泰又喝了三杯,幾杯酒一下肚,馬泰可招架不住了,連忙告饒:「寶少 爺,寶祖宗,你就饒了馬泰吧,馬泰過了這一關,以後為寶寶做牛做馬也是心甘情 願。」   殷大野正在遠處連連點頭,道:「嗯,寶寶現在果然變好了,待會要好好謝謝 他。」   話音剛落,殷大野突然看見馬泰滿面通紅,大驚道:「馬泰,你喝的不是水嗎 ?怎麼就醉了?」   馬泰苦苦笑道:「我……我……我……」   寶寶搶上前來,一拉殷大野,殷大野不由被他拉起,走到門外的酒席中,殷大 野正感莫名其妙,寶寶已大聲道:「眾位大叔、阿姨們,你們聽了……」   大家都靜了下來,好奇地看著寶寶,寶寶一指殷大野,道:「你們知道他是誰 呀?」   「誰嗎?」眾人問道。   秦寶寶道:「他就是今天新郎官的師父,也可以算是馬泰唯一的親人。」   殷大野還聽不明白,只聽寶寶又道:「馬泰今天是新郎官,喝醉了可就要大煞 風景,新娘子豈不是恨我們一輩子?不過呀,沒有新郎官喝酒,大家也覺得沒意思 。」   眾人笑道:「寶少爺有什麼話就說吧!」   寶寶笑道:「寶寶想了個好辦法,馬泰的師父酒量很大,號稱『千杯不醉』, 大家敬他酒就像敬馬泰酒一樣,大家不好意思灌醉馬泰,灌醉馬泰的師父也是一樣 的。」   說罷不待殷大野反應過來,一溜煙地跑開了,殷大野嚇得一頭冷汗,連忙想溜 走時,早被眾人拉住了,殷大野長嘆了一口氣,心裡可把個秦寶寶恨得咬牙切齒。   寶寶一回到主賓席,發現大哥衛紫衣不見了,連忙問席如秀道:「席領主,大 哥呢?」   席如秀笑道:「妳大哥受不了這種刺激,到花園去了,寶寶還不快去安慰他。」   寶寶連忙跑到了花園。   衛紫衣正站一叢鮮花前,凝神細思,臉上忽地出現笑容,又忽地唉聲嘆氣。   寶寶走過去,輕輕拉起衛紫衣的手,柔聲道:「大哥,是不是有心事啊?」   衛紫衣轉身笑道:「大哥怎麼會有心事?今天是馬泰大喜的日子,大哥自然很 開心。」   寶寶搖搖頭,道:「大哥不要騙寶寶啦,既然開心,怎會一個人跑到這裡來?」   衛紫衣笑道:「大哥只是多喝了幾杯,不想在眾人面前難堪,所以偷偷地溜了 出來,散散步,解解酒。」   寶寶一撇嘴,道:「大哥內功深厚,內力可以將酒化去,又怎麼會醉?大哥又 在騙我。」   衛紫衣心中輕嘆了一口氣,其實,他的確是有心事的,寶寶的確對自己很好, 但那只不過是兄弟之情,寶寶對自己,什麼時候才能產生那種男女之情呢?   衛紫衣雖然明白,寶寶現在還小,還不到瞭解男女之情的時候,假以時日,寶 寶漸漸長大,也漸漸會明白的。   但不管怎麼說,馬泰和小棒頭的婚事還是刺激了衛紫衣的神經,他一時坐不住 ,便悄悄地溜了出來。   如今,面對秦寶寶的問話,他又怎麼回答呢?   衛紫衣笑了一笑,攬住寶寶的纖腰,柔聲道:「寶寶能答應大哥永不離開嗎?」   「我答應。」寶寶堅決地回答,臉上樂開了花,大哥如今說出這種話來,寶寶 擔心的事已不用擔心了。   衛紫衣心中湧起一陣幸福感,輕撫寶寶的長髮,目中充滿了愛憐和喜悅之情。   寶寶忽然問道:「大哥,小棒頭現在可是馬泰的夫人啦?」   衛紫衣道:「是的。」   寶寶道:「小棒頭當了馬泰的夫人,就可以永遠和馬泰在一起了嗎?」   衛紫衣道:「是的。」   秦寶寶臉上浮現出幸福的紅暈,緊抱著衛紫衣的腰,柔聲道:「那寶寶也要當 大哥的夫人。」 熾天使書城

    第二回 秦 寶 寶 下 山   明燭高挑。   屋子裡坐著三個人,三個紫衣人。   一個人年已屆中年,身材已經發福,他坐在椅子上時,總是以最舒服的姿勢坐 著。   另一個人則很瘦,面皮黝黑如鐵,就像陰曹地府中的判官。   最後一個人年紀較小,生得非常俊秀,他生的時候,腰身挺直如標槍,他的年 紀雖然較小,卻顯得十分威嚴,他是那種天生就適合當領袖的人。   只要是在江湖上混過一天的人,都絕對知道這三個人的名字。   江湖上最大的幫會不是歷史悠久的丐幫,也不是威鎮天下的少林寺。   而是──「金龍社」。   這三個人,正是「金龍社」中的二領主「銀狐」席如秀,刑堂執法「鬼手」陰 離魂,和「金龍社」大當家「金童閻羅」衛紫衣。   現在三個人都沒有說話,都在看著桌上的劍。   劍式古雅,打造精湛,鋒銳的劍刃就像一泓秋水。   這是一把好劍。   劍面上還刻著八個字「劍在人在,劍亡人亡。」   現在江湖上已經很少有人有勇氣刻這八個字了。   把自己寶貴的生命等同於一柄無生命的劍,這已被認定是一件蠢事。   席如秀瞇著眼睛,吟出劍上的八個字:「劍在人在,劍亡人亡。」   他笑道:「想不到這年頭還有這樣的傻瓜。」   衛紫衣道:「溫約紅不是傻瓜,他是一個真正的劍客。」   席如秀道:「所以他死了。」   陰離魂和席如秀有多年的交情,他們都有很多次救了對方的命。   本來他們應該是一對很好的朋友,可是不知為何陰離魂總是看席如秀不順眼。   不順眼就是不順眼,陰離魂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所以這時陰離魂「哼」了一聲。   一個人用鼻子發出這種聲音,就意味著輕視、不屑等等,反正絕沒有尊敬的意 思。   席如秀轉過頭去看陰離魂,道:「你哼什麼?」   陰離魂冷笑道:「因為你很蠢。」   席如秀並沒有生氣,他的好脾氣是很出名的,他笑著道:「我是很蠢,但比起 你來,可就差得遠了。」   陰離魂也沒有生氣,他本來就是想讓席如秀生氣的,如果自己反而沉不住氣, 席如秀豈非更得意。   他道:「你知道『點蒼劍客』溫約紅為什麼要找大當家挑戰?」   席如秀道:「因為他活得不耐煩了,這幾年來,已經有十幾個像他這樣的人了 。」   陰離魂道:「你錯了。」   席如秀道:「我錯了?」他很快又笑道:「當然,我總是錯的,而你卻總是對 的。」   陰離魂冷笑道:「點蒼派近年來聲名漸墜,漸漸有被摒出八大門派之勢,溫約 紅挑這種時候向大當家挑戰,其中的原因,你真的不知道嗎?」   席如秀笑道:「我要是知道,你就不會說我蠢了。」   陰離魂這時沉下臉來,他不喜歡開玩笑,更不喜歡和席如秀開玩笑。   偏偏席如秀最喜歡找他開玩笑。   陰離魂平常就陰沉沉的臉現在變得更陰沉了。   衛紫衣知道自己該說話了,他實在無法理解這對活寶。   他們看上去都恨不得隨時隨地拼個你死我活,但真正危險來臨時,他們卻可為 對方死。   衛紫衣苦苦地笑了一笑,道:「陰執法,你以為溫約紅為什麼要向我挑戰?」   陰離魂惡狠狠地瞪了席如秀一眼,剛要說話,席如秀忽然搶道:「溫約紅明知 此戰有敗無勝,卻昂然挑戰,因為他本就是想死在大當家的劍下,這樣他的名聲自 然大震,點蒼派也將再度為武林所正視。現在他雖已死了,但每個人以後一提到他 ,一定會說:『點蒼大俠』溫約紅,果然是一條好漢。」   他的話又急、又快,陰離魂根本就沒有插嘴的機會。席如秀笑瞇瞇地看了陰離 魂一眼,問衛紫衣道:「大當家,是不是這樣?」   衛紫衣不禁笑了,他笑道:「不錯,溫約紅本就是來求敗的。」   既然席如秀已搶了話頭,衛紫表又表示贊同,陰離魂還能說什麼呢?   他最多狠狠地瞪席如秀幾眼而已。   衛紫衣望著桌上的劍,嘆息道:「他本來不必死的,可惜他的劍被我擊落後, 就用一把顯然是早已準備好的小刀刺進自己的心臟。」   席如秀道:「這是他自己想死,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你根本不必難過。」   他知道衛紫衣雖是個嫉惡如仇,對惡人的手段很殘酷,但他的心卻很軟。有時 候比老太婆還要婆婆媽媽。   一個身材高大的人推開房門,走了過來,道:「大當家的確不必要難過,因為 溫約紅就算不自殺,也活不過一百天。」   進來的人是「九面閻君」展熹,「金龍社」的大領主。   衛紫衣雖然是大當家,但社中的事務,大部分是由展熹處理的。   展熹心細如髮,做事謹慎,交給他的事情你根本不需要擔心。   現在大家都看著展熹,席如秀道:「你說溫約紅就算不自殺也活不了幾天?為 什麼呢?」   展熹道:「溫約紅已得了重病,病入膏肓,根據大夫推斷,最多只能活一百餘 天。」   席如秀道:「難怪他可以從容就死,難怪他敢對大當家挑戰,以必死之身博得 勝名,溫約紅的算盤倒打得很精。」   衛紫衣嘆息道:「這件事最好還是不要傳出去,誰不想多活幾天,溫約紅能夠 這樣做,也算是一個義士,我們千萬不要辜負他的一片苦心。」   陰離魂點頭道:「都是武林一脈,是該相互提攜才是。」   陰離魂忽對席如秀道:「久聞三領主博學多才,江湖閱歷極豐,我倒要考一考 你。」   席如秀笑道:「先一頂高帽拋來,下面必是大棒等著,不過你的問題絕對難不 倒我。」   陰離魂冷笑一聲,道:「你可知當今天下,誰的武功可稱之為第一?」   席如秀笑道:「天下高手如雲,奇人極多,有些人身懷絕藝,卻隱身於山林市 井,所以天下第一之說,最是虛偽不過。」   陰離魂譏笑道:「我就知道你是回答不上來的。」   席如秀笑道:「我們大當家的縱橫江湖十餘載,從無對手,算不算是天下第一 ?」   陰離魂道:「大當家武功蓋世的確不假,不過若遇到那三人,勝負之判就很難 說了。」   衛紫衣笑道:「少林悟心大師,武功就勝我一籌,四川唐門唐竹唐老爺子,藝 業更高,就算是唐門新掌門唐雷,也和我在伯仲之間。」   陰離魂道:「這三位高手都是朋友,何況世間除了這三個人外,更有另三個高 手。」   展熹一笑,道:「可是東海妙峰觀觀主張真人,天山一劍林若飛,飛虎堡的郭 超然?」   陰離魂的黑面上露出難得的笑容,道:「我就知道大領主一定知道的。」   席如秀道:「這三人的名字我好像也曾聽說,但印象淡然,想必他們三人並沒 有名。」   展熹道:「這三個人都淡薄名利,少出江湖,所以影響並不深遠。」   席如秀道:「既然少出江湖,又何以知道他們的武功有問鼎天下第一的實力?」   展熹道:「三個月前我因事路過天山腳下,遇到一位十六七歲的少年,他見我 是江湖人,便硬要邀我出手。」   席如秀道:「那少年的武功如何?」   展熹嘆道:「我和他一共戰了三百八十七回合,才僥倖擊落了他的劍。」   眾人不由「啊」了一聲!   展熹生性沉穩,武功卻極潑辣,爭鋒對敵,少有過五十招的,他的武功也絕不 弱於衛紫衣多少。   誰想到他會和一個十六七成的少年纏鬥三百八十七招之多。   席如秀道:「莫非這少年便是天山一劍林若飛嗎?」   展京搖頭道:「這少年不是林若飛,只是他的弟弟。」   他又搖頭嘆息道:「弟已如此,兄之武功已可想見。」   席如秀道:「他們用的是劍?」   「當然是劍。」   席如秀道:「三年學刀,十年學劍,學刀易,學劍難。所以自古以來,刀客多 見,劍客較少,看來這林氏昆仲都是天才了。」   展熹道:「絕對是天才。」   展熹向來不輕易將讚語加人,他如果欣賞一個人,這個人就絕非普通。   衛紫衣也聽得入神,他凝眉道:「奇人異士,多隱沒江湖中,除了這林氏昆仲 ,張真人和郭超然的武功又如何呢?」   展熹道:「唐門傳訊來,說唐門新一代高手唐諒一個月而被人用暗器擊傷,兇 手就是郭超然。」   眾人大驚失色。   四川唐門素以暗器功夫稱雄天下,無人敢攖其鋒,但聞唐門暗器,盡望風披靡。   唐六公子唐諒是新一代的傑出高手,卻在暗器上失手於郭超然。   衛紫衣眉頭緊皺,道:「這個郭超然真是厲害。」   席如秀道:「能在暗器上勝過唐門,真是個奇才。」   展熹道:「唐雷傳訊來說,若遇到這個郭超然,一定要小心提防。」   席如秀道:「那麼張真人呢?東海妙峰觀的張真人武功又如何?」   展熹道:「近日江湖上鋒頭最勁,上升勢頭最快的人是誰?」   席如秀道:「當然是一刀平三江,單刀匹馬獨闖十二連環塢,連取十三高手人 頭而安然身退的謝靈均。」   席如秀突然驚訝道:「莫非這謝靈均和張真人有關?」   展熹嘆道:「謝靈均正是張真人座下三大高徒中最小的一個。」   眾人一時無語。   衛紫衣良久才緩緩道:「這三個人蟄伏多年,必有大志,傳令『金龍社』弟兄 ,以後行走江湖一定要多加小心。」   他忽然掉頭向窗外笑道:「寶寶,妳聽夠了沒有,還不出來?」   窗臺上出現一張可愛的笑臉,滿臉的古怪精靈,不是秦寶寶又是誰?   寶寶輕輕躍入屋裡,叉著腰,叫道:「大家想一想,現在該是什麼時候了?」   席如秀道:「什麼時候?」   寶寶道:「該是陪我玩的時候了。」   語音剛落,席如秀低頭就走,口中道:「太座有令,讓我早點回去陪她。」   陰離魂皺著眉頭道:「那個叛徒再不招供,我就敲斷他的骨頭。」   兩個人就像鞋底抹油一樣──溜了。   展熹呢?最狡猾,一聲不響地悄悄走掉了。   屋裡只剩下衛紫衣。   寶寶挺納悶地道:「為什麼我一來他們就走,莫非我是大魔頭?」   衛紫衣笑道:「妳不是大魔頭,最多算是個小魔頭而已。」   寶寶滾到衛紫衣的懷裡,道:「還是大哥好,不怕我這個小魔頭。」   衛紫衣笑道:「其實三領主他們也不是怕妳,只不過不敢惹妳而已。」   寶寶不樂意了,撇著嘴道:「這麼一說,好像寶寶很不可愛似的。」   衛紫衣逗她,問道:「那麼寶寶自己說說,寶寶有哪些地方可愛?」   寶寶歪著頭想了半天,忽然道:「一個最有學問的人怎樣做才算聰明呢?」   「沉默。」衛紫衣道:「大智則無言嘛!」   寶寶笑道:「那麼全身上下都可愛的人就說不出哪裡可愛了。」   衛紫衣大笑,寶寶的確可愛極了。   寶寶笑瞇瞇地看著衛紫衣,眼珠子骨碌碌轉。   他一旦有了一個主意,就會有這種表情。   他忽然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大哥,這一段日子,大哥是不是很悶?」   「很悶?」這是什麼意思?衛紫衣暗暗心驚。   寶寶又有了什麼主意?又有了什麼「解悶」的主意?   衛紫衣不敢想下去,看到寶寶古怪的笑容,他的頭皮就開始發麻了。   寶寶一旦有了一個主意,就一定會有人倒霉的,這一次倒霉的人是誰?   衛紫衣隱隱覺得,這一次倒霉的一定是自己。             ※    ※    ※   清晨。   每一次吃早點的時候,衛紫衣就想起寶寶初上嶺時,將一頓早餐弄得一塌糊塗 的事情。   一想到那件事,衛紫衣就忍不住笑了。   「金龍社」的首領們共進早餐,已經是習慣了。   今天第一個到的是二領主「無情手」張子丹。   展熹、席如秀、陰離魂也同時來了。   馬泰立在階下侍奉著。   該來的人幾乎都來了,唯獨不見了秦寶寶。   寶寶有失眠症,從來不會睡懶覺的,每天早晨,他都是第一個來。   今天是怎麼回事?   衛紫衣想起昨天寶寶臉上古怪的笑容,愈想愈覺得不對。   正在這時,一個人氣喘吁吁地從外面闖進來,他惶急的樣子,就像有人拿刀子 追他。   衛紫衣沉聲道:「戰平,何事驚慌?」   「殺無赦」戰平說了五個字:「寶寶不見了。」   寶寶又一次不告而別了。   衛紫衣和眾人的眉頭,都在皺緊、皺緊。   席如秀笑道:「寶寶又不是第一次溜下嶺去。自從上一次少林寺之劫後,寶寶 再也沒有下山過,自然會悶壞的。」   衛紫衣皺眉道:「寶寶每一次下嶺去,必惹出一樁禍事來,並且一次更比一次 厲害,如今他被憋了多日,此次下山,如出柙猛虎,以後發生什麼,實難意料。」   席如秀道:「我猜寶寶這一次下嶺,只為一件事。」   衛紫衣道:「什麼事?」   席如秀道:「昨日他在黑雲樓外聽到我們的談話,今日就下山去了,這兩件事 應該是有關聯得。」   衛紫衣道:「那麼你以為寶寶下山目的是什麼?」   席如秀道:「不知道。」他又笑道。「誰能料到天下第一精靈古怪的秦少爺的 心思。」             ※    ※    ※   秦寶寶離了子午嶺,就像龍遊大海,鳥歸森林,好一番自由自在。   在子午嶺上,寶寶難道不開心?   開心自然是開心的,嶺上的每一個人都把寶寶當作寶貝一樣愛護有加。   可是他們對寶寶又太瞭解了,對她的鬼花招是提防又提防,這樣寶寶又怎能稱 心如意?   所以寶寶終於還是下山來了。   自從前幾次風波後,江湖人已經知道天下有一個頭戴蒼犀角,脖掛金項圈,面 目姣好如仙的寶少爺,所以這一次寶寶來了一個小小的變化。   她將頭髮披散下來,遮住了蒼犀角,又將金項圈掩在衣服裡。   這一次他穿的是一件靛藍色的袍子,如今袍子上已經滿是泥垢了。   秦寶寶成了一個十足的小乞兒。   她當然並不知道,這一次他下山來,將會引發一件轟動天下武林的大事。 熾天使書城

    第三回 藍 田 玉 失 竊   藍田縣是一個大縣,同以盛產美玉著稱於世。   這裡的人十個有七個從事和玉有關的職業。   張乘風屬於那十分之三。   張乘風是一名捕頭。   他這幾天的日子過得很不好。   起因還是因為一塊玉。   十天前在西山的水潭中發現一塊玉,其玉的質地完全可以與春秋時期的和氏璧 相媲美。   這樣一塊玉原來是準備作為歷年的貢品送於朝廷的,可是三天前,這塊放在府 庫裡,由三十七名高手守衛的美玉卻不翼而飛了。   縣令便將找尋美玉下落的事,落實到了張捕頭身上。   張捕頭為之煩惱極了。   府庫是縣中的禁地,要想進入這個禁地,必須開三把鎖。   其中一把鑰匙在府庫總管錢炳秋的手中,另兩把則由縣令和張捕頭各執其一。   除非這三個人親至,否則誰也進不了府庫的。   府庫的牆壁和大門中都嵌有鋼板。   無論是上天入地,都不可能進入府庫的。   張捕頭在事發後經過嚴密的調查,最後得出一個結論──竊玉者是從大門進去 的。   但問題是,竊玉者沒有鑰匙,又怎能夠進得去?   張捕頭相信就算竊玉者能得到另兩把鑰匙,自己這一把是無論如何也得不到的。   張捕頭為這平生第一怪案百思不得其解,茶飯不思。   離進貢朝廷的日子只剩下一個月了,如果在這一月中張捕頭無法破案,那麼縣 令的前程和自己拼了一輩子得到的職位就會因此而斷送。   這天清晨,張捕頭得到縣裡的通知,巡按大人將派座下的破案奇才蘇護玉來偵 破此案。   張捕頭又一陣發愁。   如果是蘇護玉先破了案子,那麼自己的職位仍是保不住的。   蘇護玉在三天後就會來,也就是說,張捕頭必須在這三天中破案。   張捕頭的命運,也就在這三天之間了。   張捕頭決定再去府庫一趟,他希望能夠找到線索。   竊玉者究竟是如何避開守護的三十七名高手,進入府庫的呢?   張捕頭出了家門,匆匆往府庫走去。   今天正逢市集,街上的人很多,往常這種時候,捕頭都會恨忙。   因為那些小偷都喜歡在這個時候動手。   現在張捕頭已經管不了這麼多了。   他明明看到一個小乞丐把手伸到一個人的口袋裡,他也裝作沒有看到。   這些小事,張捕頭已經懶得去管。   小乞丐很快得手,從那人口袋中取出一個大錢袋,沉甸甸的,最起碼有三十多 兩銀子。   他得手以後,並沒有溜走,居然還向張捕頭擠了擠眼睛。   張捕頭忍不住了,他從沒有見過這樣大膽的小偷,偷完東西不走,而且還敢冒 犯自己。   張捕頭就算不想管,也不能不管了,他衝過去,伸手去抓小乞兒的手腕。   他抓賊抓了幾十年,光這一抓的功夫可以算是爐火純青,自然從來沒有失手過。   這一次卻落了空。   張捕頭不禁有點吃驚,不過他還是抓住了小乞兒的衣領,低聲道:「把錢交出 來。」   這一喝,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張捕頭的身上。   張捕頭在這個縣裡是無人不識的,張捕頭抓賊的本領大家都佩服得要命,這一 次又是誰栽了跟斗?   大家於是都去看那個賊。   小乞兒顯然不是本地人,所以並不知道抓他的這個乾癟老頭是縣裡有名的張捕 頭,所以他一點也不緊張。   他反而笑嘻嘻地道:「把錢交出來?你是個強盜嗎?嘻嘻,找乞丐要錢,這個 強盜也太差勁了。」   張捕頭冷笑,他抓賊抓了幾十年,什麼樣的主兒沒領教過。   他向那個失主,道:「檢點一下,身上少了什麼東西?」   失主全身上下仔細地翻了翻,居然從口袋中掏出那個沉甸甸的錢袋來,茫然道 :「銀子還在,沒有丟啊?」   張捕頭感到奇怪極了,自己明明看到錢袋落在小乞兒的手裡,又怎會往失主身 上找到?   難道小乞兒能夠在自己眼皮底下又把錢袋送還失主?   張捕頭看了看小乞兒,最多只有十三四歲,大大的眼睛圓圓的臉,一臉的天真 無邪。   這樣一個小孩子會有那麼高明的手段?   眾人笑道:「張捕頭,莫非是眼花了吧?」   又有人笑道:「張捕頭這幾天為了失玉案忙得焦頭爛額,一定是沒有睡好覺, 頭昏眼花是難免的啦!」   眾人一陣哄笑。   張捕頭活了這麼多年,從沒有這樣狼狽過,偏偏小乞丐又在笑道:「張捕頭, 我又不是賊,還抓住我衣領幹嘛?想把我抓入大牢啊?」   張捕頭臉一紅,鬆了手,恨恨地道:「下一次再給我抓住,就不會像今天這樣 走運了。」   小乞兒又眨眨眼睛,古怪地一笑。   他的臉雖然佈滿泥垢,笑容卻可愛極了,張捕頭發現自己居然一點也不討厭他。   在眾人的笑聲中,張捕頭頭也不回地走出了人群。   雖然剛才發生的事情很奇怪,但比起失玉案來,就算不了什麼了。   他很快就將這件事忘了。   趕到府庫的時候,縣令田靖之和府庫總管錢炳秋早已在庫門等候。   他們想必已等了很久,錢炳秋焦急地在一邊踱步,他顯然已經不耐煩了。   田縣令則一直靜靜地站著,好像就算等到三天三夜他也不會著急似的。   田靖之其貫很年輕,今年不過二十七歲,進士出生,他看到張捕頭,微笑微微 笑道:「張捕頭,你終於來了。」   張捕頭連忙揖手道:「勞煩縣令久候,該死,該死。」   縣令輕笑道:「都是一縣同事,何必如此。」   張捕頭想不出田縣令和錢炳秋為何會來,他目中剛有了疑問之色,田縣令已道 :「『鷹眼』蘇護玉就要來了,如果他破了案,我們三個人的前程同樣不保,所以 這三天中,我們無論如何也要將玉找出來。」   張捕頭點頭,田縣令已取出一柄鑰匙,道:「我們進去看看,或許能找到一點 線索。」   錢炳秋也取出鑰匙,田縣令向張捕頭道:「張捕頭的鑰匙呢?」   張捕頭伸手入懷中,鑰匙一直放在貼肉的小褂口袋裡,是用一根絲線縫在衣服 上的。   可是張捕頭沒有摸到鑰匙,他額上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   他明明記得自己出門時還特意摸了摸胸懷,鑰匙那時還在。   為何轉眼間就不見了呢?   田縣令和錢炳秋滿臉狐疑地看著張捕頭,錢炳秋道:「莫非張捕頭將鑰匙丟在 家裡了?」   「張捕頭想起了集市上的小乞兒,鑰匙一定是被他偷去了。」   張捕頭畢竟是老江湖,他笑了一笑,滿臉歉然,道:「自從失玉案之後,我把 鑰匙藏於密處,現在已不在手上,我居然忘了。」   田縣令聲色不動,靜靜地道:「勞煩張捕頭回家取來鑰匙,我們在這裡等候。」   張捕頭道一聲:「好。」轉身就走,立刻趕回集市。   他在心裡向上天祈禱,一定要找到小乞兒,無論如何也要找到小乞兒。   否則自己就完了。   他已經從田縣令的神色中看出了懷疑,如果自己取不出鑰匙,失玉案很可能就 變成自己所為了。   他在心裡暗暗發狠,如果把小乞兒找到,一定要狠狠打他幾個耳光再讓他吃幾 天牢飯。   他轉頭回顧,忽地眼睛一亮,那個小乞兒正在一個攤子上吃餛飩,小乞兒顯然 也看到張捕頭,他笑了一笑,放下碗後就直朝張捕頭走了過來。張捕頭壓住怒火, 準備先弄到鑰匙再說。   小乞兒嘻嘻笑道:「我指望你會回來謝我,想不到你卻拉長著個臉。」   張捕頭冷冷地道:「你差一點害死我,還要我謝你?」   他的聲音中已有怒意,如果對面站著的不是一個孩子,他早已一巴掌打過去。   小乞兒嘻嘻道:「看你的樣子是不是想吃了我?警告你呀,你要是敢動我一根 手指頭,鑰匙可一輩子別想得到。」   張捕頭只好忍氣吞聲,想到田縣令冷漠的眼神,他為得鑰匙,寧願在小乞兒面 前跪下。   他著急地道:「你想怎麼樣?」   小乞兒嘻嘻笑道:「我不想怎麼樣,我肚子餓了,你請我吃東西好不好?」   張捕頭只有掏錢,買了一些自己從沒有買過的糖果兒、杏子、梅子、米糕等東 西。   令他氣憤的是,小乞兒並沒有吃這些他指定買的東西,有些東西他只看了一看 ,最多只用牙齒咬下一點點來,就把剩餘的東西全拋了。   張捕頭恨不得一拳將小乞兒的牙齒打掉,但為了鑰匙,他只有忍著。   他恨恨地間道:「夠了嗎?」   小乞兒嘻嘻笑道:「這裡的點心真差勁,連玫瑰糕都沒有。」   玫瑰糕是什麼東西?張捕頭連聽都沒聽過,他想不通一個小乞兒怎會對有錢人 才有資格享用的點心、糕點這麼有研究?   小乞兒看著張捕頭,笑嘻嘻地間道:「你要是想得到鑰匙,必須回答我幾個問 題。」   張捕頭想像著田縣令此時的神情,一定像一頭吃人的狼,所以他只好道:「你 問吧。」   小乞兒道:「是不是除了從大門走,無論怎樣也進不了府庫?」   張捕頭不暇思索地道:「是。」   小乞兒道:「是不是只有三把鑰匙,沒有備用的?」   張捕頭奇怪小乞兒能知道這麼多外人根本不知道的事,他又一次點頭,道:「 是!」   小乞兒道:「是不是除非三個人一起來,才能夠開鎖進門?」   張捕頭道:「是。」   小乞兒道:「現在我問一個你回答不了的問題。是不是非得要三把鑰匙才能開 三把鎖呢?一把鑰匙能不能開三把鎖?」   他說完這句話,立刻溜進人群,張捕頭又一次抓去,居然又沒抓到,他急得叫 道:「把鑰匙給我。」   小乞兒在遠處嘻嘻笑道:「鑰匙明明在你身上,怎麼向我要?」   張捕頭一掏,硬硬的銅鑰匙竟然已在懷中。   張捕頭的腦中立刻出現三個問題。   ──小乞兒是誰?   ──他怎麼會什麼都知道?   ──他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   這三個問題一個也沒有想通,他就走到了府庫門口。   田縣令依然是玉樹臨風般地站著,他問道:「找到了嗎?」   張捕頭道:「找到了。」   他取出鑰匙,打開了第一把鎖,錢總管打開了第二把鎖,田縣令打開最後一把 鎖。   他們又一次仔細地搜查,最後仍是得出和以前一樣的結論──沒有人能夠從除 了大門外的通道進入府庫。   從府庫出來的時候,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   田縣令忽然問道:「誰可以回答我一個問題?」   錢總管道:「什麼問題?」   田縣令道:「府庫裡比那塊美玉更值錢的東西很多,盜賊為何偏偏只挑那塊玉 ?」   府庫裡除了那塊玉,還有一方同樣作為貢品的玉石視臺,一卷王羲之的真跡。   當今天子雖擅丹青,這兩樣東西也是貢品,它們的價值遠在一塊未經雕琢的美 玉之上。   田縣令的這個問題,將張捕頭和錢總管問住了。   天色已晚,夜風已起,田縣令衣袂飄揚,凜然不可輕視。   他道:「蘇護玉大後天就要來了,看來我們只有等死了。」   他說完這句話,就走了。   錢炳秋嘆了一口氣,也跟著走了。   張捕頭站在夜風中,忽然想起了小乞兒的話來:「一把鑰匙能不能開三把鎖呢 ?」   這個問題是張乘風張捕頭從來沒有想過的。   一把鑰匙怎能開三把鎖?   不過他決心試一試。   他又回到了府庫門口,開了一把鎖之後,他在第二把鎖面前停下。   這一把鎖和第一把鎖完全不同,自己這一把鑰匙又怎能打開呢?   他試著將鑰匙插進鑽孔,鑰匙居然真的插進去了,張捕頭大喜,手轉了一轉, 銅鎖「卡嚓」一聲開了。   第三把鎖也同樣打開了。   張捕頭心中頓時雪亮。   這三把銅鎖是田縣令親自請巧匠打造的,那麼,這一把鑰匙開三把鎖的秘密也 就只有田縣令知道了。   張捕頭想不通的是,田縣令為何要製造三把同樣的鎖?又為何要偷那塊玉?   若是為了財,為何又不要玉石硯臺和王羲之的真跡。   這些問題,張捕頭死活也想不通。   他忽然感到寒風吹來,冰涼刺骨,一回頭,看到田靖之田縣令正站在門口。   田靖之面寒如水。   張捕頭冷笑道:「你恐怕絕對想不到我會知道這個秘密。」   田縣令道:「想不到。」   張捕頭道:「可是我地想不通你為何要盜那塊玉?」   田縣令冷冷地道:「還有一個問題你也是想不到的。」   張捕頭道:「什麼?」   田縣令道:「你想不到等明天天亮,人們發現你的屍體,就會把你當作盜玉的 大盜。」   張捕頭大笑,道:「這麼說你要殺我滅口,可惜我當了三十多年的捕頭,我有 武功在身,你憑什麼殺我?」   田縣令道:「那麼你又有一件事想不到了。」   張捕頭道:「什麼事?」   田縣令道:「你絕想不到我會武功,而且居然比你好得多。」   他的武功的確比張捕頭好,並且好得還不止一籌。   張捕頭練了三十年的鷹爪功,根本就擋不住他的輕輕一擊。   張捕頭的兩隻手碎了,田縣令的手掌輕輕地拍在張捕頭的身上。   張捕頭就像秋天枯落的樹葉一樣,飄了起來,生命也像樹葉一樣結束了。   第二天傳出的消息是:「張乘風張捕頭第二次入府盜寶的時候,被田縣令擊斃 。」   在張捕頭的身上發現了三枚鑰匙,每一把鑰匙只能開一個鎖。   這個消息不到半天,就傳遍了整個縣城。   每個人聽到這個消息都有不同的反應,反應最強烈的就是那個小乞兒。   這個小乞兒不是別人,正是我們可愛的秦寶寶。   秦寶寶又是怎樣知道鑰匙秘密的呢?   現在他面前坐著一人,這人不過中年,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一對比常人明亮得多 的眼睛。   這個人就是天下名捕,「鷹眼」蘇護玉。   「鷹眼」蘇護玉還有一個名字,叫做「絕掌」秋莫離。   秋莫離出身少林,正是秦寶寶的大師兄。   秋莫離一年前被巡按大人所識,破大案七起,遂成天下名捕。   他為了不給少林寺惹下大麻煩,便改名為蘇護玉。   現在蘇護玉正皺著眉頭,他擔心的不是張捕頭之死,而是秦寶寶。   這一次他遇到秦寶寶,被秦寶寶死纏著帶他破案。   如今張捕頭死了,秦寶寶剛出師即告不捷,他會不會生氣?   寶寶一生氣,那還了得嗎?自己以後的日子怎麼過?   寶寶果然怒道:「都是你,不去抓那個壞縣令,結果讓張捕頭送死。」   寶寶的眼圈已有一點紅紅的。   蘇護玉小心地解釋道:「我這樣做是讓張捕頭可以立功,如果由我破案,張捕 頭就前程不保,哪知道──」   寶寶仍是忿忿不平,道:「我不管,張捕頭死了,我們要為他報仇。」   蘇護玉道:「我們現在已經沒有證據指證田靖之了,他已將鎖更換。」   秦寶寶慢慢平靜下來,張捕頭的死讓他難過,可是光難過沒有用,衝動也沒有 用,小小的秦寶寶現在已經學會冷靜地分析問題。   秦寶寶道:「據你所說,府庫裡還有一些東西比美玉更貴重,田縣令為何只偷 那塊玉?」   蘇護玉道:「這是此案的死結,打開這個結,其他的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秦寶寶道:「你猜這塊玉會不會很特別?」   蘇護玉道:「也許吧,否則田靖之何必冒險?」   閃動著大眼睛,寶寶道:「我猜玉還在田縣令家沒有轉移出去,我們去把它偷 出來?」   蘇護玉急忙道:「這樣做太危險,田靖之的武功深不可測,也許連我都不是他 的對手,何況他一定將玉藏在隱密的地方,我們怎麼能找得到呢?」   秦寶寶道:「找不到玉怎麼指證田靖之這個大壞蛋,張捕頭的仇也報不了了, 你不去偷我去偷。」   忽有一人推門走了進來,笑道:「你們都不要去偷,我去偷。」   寶寶一見這人,不由大喜,跑過去拉住這個人的衣角,開心地叫道:「方伯伯 ,你來得太巧了。」   這個人正是「俠盜」方自如。   方自如笑呵呵道:「你又跑出來讓大家擔心,你大哥只好讓我來找你,這幾天 又惹下大禍了吧?」   寶寶嘟著嘴道:「不就出來玩幾天嘛,大哥越來越婆婆媽媽了。」   蘇護玉已經站了起來,拱手道:「是『俠盜』方自如先生嗎?」   方自如笑道:「你是官,我是盜,你說一聲捉我,我掉頭就跑!」   蘇護玉笑道:「都是一家人,方大俠見笑了。」   三人坐定,寶寶道:「方伯伯,今夜也要帶我去,嘻嘻,當一次抓賊的,又當 一次賊一定很好玩。」   方自如笑道:「這件事可不好玩,搞不好會把腦袋玩掉的。」   寶寶笑道:「天下沒有『俠盜』方自如偷不到的東西,今夜我要再向方伯伯學 幾手才是。」   方自如笑呵呵道:「好的不學,專學偷東西。」   寶寶不悅道:「盜亦有道,偷東西一定不好嗎?」   寶寶的口齒一向厲害不過,方自如早有領教,何況一看到寶寶生氣,不由心跳 如鼓,哪裡再敢取笑!   當夜,三個人裝束停當,徑往縣衙。   蘇護玉畢竟不便入府偷東西,便在衙外等候。   寶寶的輕功已有不小的成就,翻牆越脊是等閒事爾。   此時已到三更,四週漆黑如墨,無月無星。縣衙裡的燈光稀疏,人們早已入睡 寶寶道:「他會把東西藏在什麼地方呢?是書房,還是臥室?」   方自如道:「他一定會貼身收藏,像那麼重要的東西,他一定會放在自己可以 時時看到的地方。」   一間屋子顯然有人未曾入眠,那個人輕袍綬帶,身材修長,正是田靖之。   寶寶悄聲道:「如果他不時地往一個地方看,那個地方就一定是玉的藏處,因 為一個人在無人時會有下意識的動作。」   方自如不禁輕讚道:「如果寶寶以後做大盜,像我們這些人一定要餓死了。」   寶寶笑道:「我早決定做這一行了。」   方自如笑道:「這是存心要餓死我們。」   兩個人低聲耳語,並沒有忘記監視田靖之。   田靖之在屋裡不停地走動,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瞟向一個櫃子。   寶寶道:「玉一定在櫃中。」   方自如點頭,低聲道:「我引他出房,你去取玉。」   寶寶喜不自禁道:「好!」   方自如飛身下牆,身體如輕雲般落在地上,落地時,腳步故意重了一些。   他弄出來的聲音並不響,一般人根本無法覺察,但田靖之不是一般人。   只見他身子如雷般從屋裡衝了出來,方自如何等輕功,身子早已飛起,已上了 屋脊,田靖之足尖一點,立刻也跟了上去。   兩個人一跑一追,立刻消失在黑夜裡。   寶寶抓緊時機,飛身躍下牆頭,從窗口進去,再一躍,已到櫃前。   櫃子打開,一個漆盒歷歷在目,打開盒子,正是一塊溫軟晶瑩的美玉。   蘇護玉在縣衙門前靜等,只見一個小小的人影一閃,來到面前。   蘇護玉道:「得手了嗎?」   寶寶得意地道:「寶寶出馬,還不馬到成功?」   回到客棧時,方自如已在桌前自飲多時了。   寶寶拍手笑道:「方伯伯比我們還快。」   方自如笑道:「那田靖之怕中了調虎離山之計,所以未敢緊追,想不到寶寶動 作更快。」   寶寶忽然皺了皺眉頭,道:「這塊玉是田靖之千辛萬苦得到的,怎會這麼輕易 讓我們取出來?」   忽見屋外燈光通明,只聽到人聲鼎沸。   方自如和蘇護玉大驚失色,道:「我們中計了。」   只聽門外田靖之冷漠的聲音:「『大盜』方自如,玉果然是你所盜。」   寶寶一拉方自如道:「方伯伯我們出去,量他一個田靖之和一些差役奈何不了 我倆的。」   他又對蘇護玉道:「師兄不要出去,你不被他看到,還可以扭轉局勢。」   在這緊急關頭,寶寶居然能像老江湖一樣調度得當。   蘇護玉和方自如面面相覷,不得不暗嘆寶寶是一個天才。   寶寶笑道:「這有什麼好奇怪,跟了大哥多日,當然懂得一些了。」   方自如嘆道:「我現在懷疑寶寶是不是真的十三歲了。」   寶寶笑道:「我已有六十多歲啦,咳!咳!」   地做了一個老氣橫秋的樣子,引得兩人哄然大笑。   屋外田靖之又道:「久聞方自如是個英雄,卻為何不敢出來?」   寶寶一拉方自如的衣袖,兩個人出了房門。   不知有多少差役圍在門口,手上的火把將四週照得如同白晝。   一見方自如和秦寶寶出來,從拿火把的差役身後,忽然站出一群弓箭手,鋒利 的箭頭指向方自如和秦寶寶。   田靖之官服儼然,背著雙手冷笑道:「方大俠好身手、好膽色,面對弓箭手環 伺而不驚。」   他並沒有將小小的秦寶寶放在眼中。   秦寶寶叫道:「我也是在弓箭環伺之下,也面不改色,那我算不算好身手、好 膽色?」   田靖之冷眼看去,道:「久聞江湖出了個天才兒童秦寶寶,一定是你了?」   秦寶寶一挺胸:「我就是你小爺。」   田靖之看著寶寶手中的漆盒,道:「你們勾結張乘風,盜取貢品,如今人贓俱 獲,還有什麼話說?」   忽聽一人朗聲道:「人犯在哪裡?」   田靖之視之,見一人身著白衫,從遠處緩緩走來。   田靖之道:「閣下何人?這裡正緝拿人犯,閒者莫問。」   那人道:「在下是巡按座下捕快蘇護玉。」   寶寶悄聲對方自如道:「這下可有好戲看了。」   方自如微微點頭。   蘇護玉緩緩走至,道:「田縣令辛苦了。」   田靖之淡淡地道:「盜取貢品,該當死罪,蘇捕快以為如何?」   蘇護玉道:「事實未清,不可擅動,田縣令將這兩個人交給我就是。」   田靖之壓聲喝道:「我是本縣縣令,在我的地方,諸事皆可做主。」   蘇護玉森然道:「我奉巡按大人之命,諸事皆可便宜行事,此事已驚動巡按, 豈是一個縣令可擅管。」   田靖之恨恨道:「那好,此事就由蘇捕快處理。」   他揮手一招,弓箭撤下,人群退去。   等到人群走盡,方自如道:「他這是什麼意思?」   寶寶道:「他千辛萬苦得來的玉,怎麼會不要?這塊玉一定是假的。」   蘇護玉已見過那塊玉,便道:「玉是真玉,也很名貴,但一定不是田靖之所要 的玉。」   方自如點頭道:「不錯,這塊玉雖珍貴,但田靖之沒有必要花那麼大的代價得 到它。」   寶寶道:「那我們去找玉工,就是那個發現這塊玉的人,或許他會知道真相的 。」   蘇護玉道:「那名玉工叫卞采和,就住在藍田村。」             ※    ※    ※   卞采和這一天從外面回來,發現家中多了一位客人。   這是一個年輕人,穿著一件像火一樣鮮紅的袍子,長長的頭髮又黑又亮,一雙 眼睛竟比秋水還要有神。   鮮紅的袍子襯得他皮膚雪白,他斯文有禮的態度更容易讓人產生好感。   卞采和見過許多有身份、有教養的年輕人,但從沒見過喜歡穿紅衣服的年輕人。   紅衣年輕人手中提著一個紅色的包袱,似乎有流體正從包袱中滲出來。   卞采和一看見那種流出來的流體,臉立刻就白了。   因為那竟是鮮血,人的鮮血。   包袱中會有些什麼?卞采和簡直連想都不敢想。   年輕人坐在卞采和慣常生的椅子上,臉上盡是盈盈的笑意。   他在笑的時候,眼睛卻不笑,一點都不笑。   而是絕對的冷酷。   卞采和聽出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你是什麼人?」   年輕人沒有回答卞采和,他驕傲的神情表明,他一向是提問,而不是回答。   他靜靜地看著卞采和,靜靜地道:「你是不是曾經得到一塊玉,並且獻給了縣 裡。」   卞采和道:「是。」面前這個年輕人讓他產生莫名其妙的懼意,他感到意志已 被別人控制。   年輕人又道:「你知不知道那是一塊什麼樣的玉?」   卞采和道:「我知道。」   他的心情輕鬆了一些,採到那塊玉是他一生的榮耀,他很願意和別人談這件事。   年輕人道:「除了你,還有誰知道玉的來歷?」   卞采和道:「這個村裡的人都是採玉的,他們都知道。」   年輕人點頭道:「其他村子的人呢?他們知不知道?」   卞采和道:「其他村子離這都很遠,並且我們玉工的規矩是,採到好玉絕不能 外傳。」   年輕人道:「為什麼?」   卞采和道:「因為產美玉的地方必也是玉礦所在,如果洩漏出去,別人就會來 偷採。」   年輕人臉上又露出了微笑,他道:「這個村子加上你是不是一共有一百二十三 個人?」   卞采和驚訝極了,村子裡的人數他怎會知道?卞采和不禁點了點頭。   年輕人笑得更開心了,道:「很好,很好。」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卞采和更不懂了。   這時他就看到了一柄劍,一柄極鋒利的短劍。   卞采和心中湧起了恐懼,他看著年輕人慢慢地打開包袱,當卞采和看到包袱裡 的東西時,他一下昏了過去。   上天賦於人類昏厥的本能,其實就是一種自我保護。   如果卞采和此時還保持清醒,那麼他一定無法承受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那是極其殘酷的,是卞采和這種人永遠地想不到的。             ※    ※    ※   當卞采和昏過去的時候,方自如、蘇護玉以及秦寶寶正走進這個村子。   因為已入冬,天氣很冷,路上並沒有行人,路邊的樹木早已凋零,整個村子很 靜很靜。   方自如道:「不來到這種空曠的田野中,就無法領略冬天的肅殺之氣,現在我 已明白了一件事。」   秦寶寶好奇,道:「什麼事?」   方自如道:「為什麼真正的劍客往往會到山林村野練劍,因為他正欲得天地之 肅殺練劍中之氣。」   寶寶道:「方伯伯只說對了一半。」   方自如笑道:「另一半是什麼?」   寶寶道:「都市的喧囂不足以達到『靜』的境界,而在這山林曠野,達到『靜 』是很容易的,練劍就是練心,心不靜劍則不靜,方伯伯,我說得對不對?」   方自如不由笑道:「妳明知在我這裡會得到肯定的答復,所以才會問我,對不 對?」   寶寶開心地一笑,孩子畢竟是孩子,博得別人的讚賞是一種本能。   寶寶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好看的眉頭漸漸皺緊,她道:「好像有點不對勁, 怎會到現在還見不到一個人呢?」   蘇護玉笑道:「這麼冷的天氣,誰會像我們出來亂跑。」   寶寶搖頭,頗慎重地道:「我覺得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就算人呆在家裡,家犬 也會老實嗎,竟連叫都不叫一聲。   他剛說完這句話,就聽到了腳步聲和說話的聲音,從田間的小路上走來兩個荷 鋤的農夫,兩個人的身上都濺滿泥漿,顯然是勞動了一天剛剛回來。   寶寶一看到兩個人,就開心地笑了。   蘇護玉奇怪地道:「你笑什麼?」   寶寶道:「現在正是農閒之時怎會有活幹?兩個勞累了一天的農夫,為何步子 又輕又快?」   蘇護玉和方自如心中一驚,步子漸漸慢了一下。   兩個農夫看到秦寶寶三個人,彷彿吃了一驚,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忽然轉身就 走。   蘇護玉和方自如冷笑,秦寶寶大聲道:「兩位大哥,停一下,我們有話問你。」   兩個農夫不但沒有停,反而走得更快,到最後,就像有人用鞭子趕他們一樣。   蘇護玉身子一閃,已如輕雲一樣掠了過去,他的身子只一晃,便已在三丈之外。   方自如讚道:「莫非這就是少林輕功,八步趕蟾?」   寶寶道:「蘇師兄只需跨上八步,就一定能夠追上他們的。」   蘇護玉跨出三步的時候,三個人的身影都不見了。   這時夜幕已經降臨,方自如和秦寶寶等著,等著,已經有一點不耐煩了。   寶寶道:「兩名農夫的身手並非一流,師兄不該有意外吧?」   話音剛落,蘇護玉的身影已經出現,輕輕跨出三步,已來到面前。   蘇護玉一臉的茫然不解,寶寶道:「是不是遇到奇怪的事了?」   蘇護玉道:「這件事的確奇怪極了,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事情。」   寶寶道:「以你的輕功,應該不出八步就可以趕上他們的。」   蘇護玉道:「不錯,當我跨出七步時,已經到了他們的背後,他們忽然停了下 來。這時,已到了一個潭邊。」   寶寶道:「他們向你出手了?」   蘇護玉道:「他們沒有出手,他們只是雙腳併攏,向側面跳了過去。」   寶寶道:「側面是什麼?」   蘇護玉道:「是一口深潭,潭水發黑,顯然很深,他們居然一下子跳進了潭中 ?」   寶寶道:「然後就沒有了,因為你的水中功夫並不好,並且你也沒有必要為這 兩個人跳進冰涼的潭水裡。」   「是的。」蘇護玉道:「我認為人在水中不能像魚那樣一直呆著,何況潭並不 太大。」   一個人的水中功夫再好,也不可能像條魚的。   寶寶道:「難怪你去了那麼久,因為你在潭邊等了一會。」   蘇護玉道:「不錯,我是等了一袋煙的工夫,可是一點動靜都沒有,難道這兩 個人真的會投河自盡嗎?」   寶寶道:「看來我們中計了,潭中一定別有通路,他倆一定早已走了,之所以 出現這兩個人,就是要拖住我們。」   蘇護玉和方自如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   這兩個人拖延的時間足夠做許多事了,譬如說殺人。   當他們趕到卞采和的家中時,一進門就知道卞采和一定死了。   因為屋子裡雖然沒有血,但血腥氣很重,好像一下子走進了一個屠宰場。   秦寶寶連忙伸手摀住了口鼻,他差一點就要吐了出來。   屋子裡最醒目的東西是一個包袱,紅色的包袱。   紅得像火,更像血。   包袱放在桌子上,雪白的桌布上盡是殷紅的血。   蘇護玉慢慢走了過去,他明白包袱裡的東西一定很可怕的,但他無論如何也要 看一看。   包袱裡究竟是什麼? 熾天使書城

    第四回 俠 盜 中 毒   方自如行走江湖三十餘年,什麼樣的事情沒有見過?   不過他現在依然有一點緊張。   秦寶寶則早已閉上了眼睛,一隻手死死抓著方自如的衣角。   蘇護玉用一把短刀,慢慢割開了包袱,包袱一下子散開。   無數個血淋淋的東西從包袱中滾出,落到桌子上。   蘇護玉禁不住低低驚呼一聲,目中滿是懼意。   寶寶從張開的指縫偷偷看去,當他看清楚時,一下子昏了過去。   使秦寶寶昏過去的是耳朵。   每個人都有耳朵,這是很正常的事。   但是耳朵若是離了人體,若是一百二十三雙耳朵一起血淋淋地堆在面前,你會 怎麼樣?   方自如伸掌抵在寶寶的後心,一股柔和的真力輸送過去,寶寶漸漸醒了。   他睜開眼睛時,桌上令人恐懼的耳朵已經不見了。   蘇護玉也不見了。   寶寶立刻問道:「大師兄呢?」   方自如道:「他出去了,說是去追殺人的兇手。」   寶寶道:「他憑什麼去追呢?難道有線索?」   席如秀道:「不知道,因為他什麼也沒有說,他是名捕,名捕總是比別人多看 出些什麼?」   寶寶歪著頭,想了想道:「我知道他憑什麼去追了。」   方自如驚訝道:「你知道!你怎麼知道?」   寶寶總是讓人吃驚,這一次她是否又會給方自如一個驚奇?   寶寶胸有成竹,道:「這個屋裡充滿了血腥氣,無論誰從這個屋子裡走出去, 身上都會沾上血腥氣味的。」   她又說:「雖然人一走到門外,氣味就會被風沖淡,但像大師兄這種天下名捕 ,鼻子一定會比別人靈些。」   方自如眼睛睜得比雞蛋還大,嘴巴可以塞進去三個雞蛋。   這個問題他只要仔細想一想,也會明白的,但寶寶只是個孩子,一個十三歲的 孩子腦袋竟和大人一樣聰明。   這足以讓人驚奇了。   寶寶面帶憂色,輕輕道:「大師兄不該那麼衝動的,兇手把耳朵留下來,本就 是為了激怒他的。」   方自如和秦寶寶衝出了房間,四野茫茫,無影無蹤。   他們並沒有蘇護玉那種超乎常人的嗅覺,他們不知道從哪條路上追去。             ※    ※    ※   蘇護玉的確已動怒。   他之所以委身官場,便是正好借捕快身份剷除罪惡。   現在這件事是他自出道以來,見過的最殘酷的手段。   一百二十三雙耳朵,就是一百二十三條人命,蘇護玉絕不會放過這個兇手的。   他明知對手留下包袱來,就是為了激怒他,就是引自己來。   他不在乎。   他明知道前面一定會有極為兇險的圈套,他仍不在乎。   有些人做事向來只問對或不對,而不會去考慮後果的。   蘇護玉就是這種人。   他順著空氣中淡淡的血腥氣,已進入了一個密林。   「逢林莫入」,這是江湖中每一個人都知道的淺顯道理。   可是兇手就在林中,就算林子忽然變成火海,蘇護玉也一定不會皺眉頭的。   不過他已經握緊了腰上的刀。   他在少林寺中,學的本是掌法,近年來,他漸漸學會了用刀。   他就是要讓別人注意到他的刀,這樣別人在他手中無刀時,就會輕視他。   那麼那個人就死定了,因為蘇護玉最得意的武功本就是掌。   這是蘇護玉的一個秘密,每一個江湖人都有秘密。   林子漸漸深了。   作為一個名捕,學會往任何時候辨別出方向是必備的本領。   可是蘇護玉漸漸發現他迷路了。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笑聲,很響亮,但並不刺耳,也不讓人覺得討厭的笑聲。   蘇護玉走到一株樹下,站住,循著笑聲,看到離他三丈距離的一株樹上,站著 一個紅衣如血的年輕人。   蘇護玉看著自己的手,一個字也沒有說。   他是名捕,對方是殺人的兇手,下面將會發生什麼事情,誰都可以想到。   所以這種時候說任何話都是多餘的。   紅衣年輕人朗聲笑道:「如果你以為我會設什麼圈套,那你就想錯了。」   蘇護玉慢慢抬起頭來,劍眉微揚,道:「哦?」   紅衣年輕人道:「我把你引到密林裡來,這樣我們就可決一死戰了,只有活著 的人才能夠出去。」   蘇護玉道:「聽起來似乎很公平。」   紅衣年輕人收斂了笑容,嚴肅地道:「我會給任何人一個公平的機會,我喜歡 殺人,卻從不用詭計。」   他目中閃動著狂熱,蘇護玉知道像他這種年輕人,一定具有很大的野心,或者 說抱負。   蘇護玉冷冷地道:「現在你回答我的問題,你是誰?」   紅衣年輕人滿臉不屑之色,淡淡地道:「你是在審問犯人嗎?」   不過他還是說出了自己的名字──林若飛。   蘇護玉不禁動容,訝然道:「你就是天山林若飛?」   林若飛淡淡地道:「這個名字很快就會傳遍整個江湖的。」   他充滿了自信,這份強烈的自信令他變得更可怕。   蘇護玉已不再說話,大戰將臨,這無疑是他出道以來所遇到的最有力的挑戰。   他默默地分析著雙方的定位,以及可能出現的變化。   林若飛站在樹上,他若是凌空擊下,無疑會有很大威力。   林若飛忽然輕輕一躍,像一片樹葉一樣從樹上落下,站在地上。   他輕笑道:「凌空一擊,力增三分,我不會佔你這個便宜的。」   蘇護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若非有很大的把握,林若飛又怎會這樣托大。   蘇護玉慢慢抽出了刀。   林若飛忽然笑了。   蘇護玉抽刀的動作很慢,但這是個很普通的動作,一定也不好笑,林若飛為什 麼要笑?   林若飛淡淡地道:「你是少林子弟,練的本是掌法,你若用刀,我一招就可以 殺了你。」   蘇護玉已不知道用什麼方式來表示自己的驚訝了。   掌法本是他的秘密,這個秘密林若飛怎會知道?他絕不應該知道的。   他看著手中的刀,忽然覺得這把刀沉重極了。   林若飛目中殺機漸起,他終於用冷酷的聲音道:「你敗了,我隨時都可以殺死 你。」   他的手一抬,劍光如飛電一樣飛起。   蘇護玉不知道如何閃避這一招,他的信心已被林若飛鐵一樣的自信重重擊潰, 他已忘了自己手中還有刀。   劍鋒如青蛇,鑽入蘇護玉的左臂,劍拔出,血也跟著湧出,血花湧出時劍光也 消失了。   林若飛忽然不見了。   蘇護玉的身體一下如被倒空東西的口袋,軟在地上。   他終於嚐到失敗的滋味。他感到沒有臉面見任何人。             ※    ※    ※   紅色的包袱雖然被處理掉,血腥氣也淡了許多,但這個屋子裡仍有一種讓人不 安的氣息。   秦寶寶背著手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方自如坐在椅上,宛如老僧入定。   秦寶寶一邊走一邊踢東西,嘟嚷道:「這樣不行,我們不能這樣等下去。」   方自如道:「那我們該怎麼辦?」   秦寶寶道:「如果那時我不昏過去就好了,就不會讓大師兄一人出去,也就不 會這樣著急了。」   方自如道:「蘇護玉無論是武功還是經驗,都不應該出事的。」   秦寶寶道:「殺人兇手割了這麼多的耳朵,明明一個瘋子,大師兄有的是對付 人的辦法,但瘋子不是人。」   方自如的眉頭也漸漸皺起,道:「看來,事情真的有點不妙了。」   寶寶叫道:「才知道呀,還不快點想辦法!」   他忽然一步衝到方自如面前,道:「方伯伯,反正無事可做,不如陪我做遊戲 。」   這種時候,還有心情做遊戲?看來孩子畢竟是孩子。   寶寶忽然又向他眨眼睛,方自如心中猛驚,這時他立刻聽到了輕微的呼吸聲。   呼吸聲極輕,但像方自如這種老江湖本該聽到的。   方自如不禁有些慚愧。   秦寶寶已拈著兩根筷子,笑道:「我們玩這個遊戲好不好?」   方自如道:「好。」   他伸手接過筷子,手指一動,筷子雷射而出。   「噗」的一聲,筷子同時擊碎窗紙,接著是兩聲慘叫,窗紙立刻被鮮血濺紅。   方自如身子一閃,已急衝出房間,秦寶寶的動作一點也不慢。   窗臺上有血跡,窗下也分明有四隻腳印,可是卻沒有人。   方自如深知夜深不可追敵,他立刻又和秦寶寶回到屋裡。   屋裡已經多了一個人。   這個人背門而立,身材修長,肩膀削瘦,一身及地長袍上碧光粼粼。   秦寶寶道:「你是誰?」   這個人緩緩地轉過身來,秦寶寶不禁嚇了一跳。   這個人的臉色蒼白,眼睛卻是紅的,黑夜裡忽然看到這樣一個人,怎不心驚?   方自如淡淡地道:「閣下深夜來訪,何事指教?」   這人陰陰笑道:「我是來求方大俠一件事的。」   方自如道:「什麼事?」   這個人道:「久聞方大俠的頭顱比平常人要重一斤,我卻一直不信,所以今天 很想來秤一秤。」   秦寶寶大怒,卻怒極反笑道:「方伯伯的腦袋和你脖上那顆肉球一樣重,你割 下肉球來秤一秤也是一樣的。」   這個人臉上肌肉扭動,不知是哭還是笑,寶寶早看得心驚,但此時豈能服輸, 遂怒目而視。   方自如慢慢地走上去,道:「不錯,不錯,你的頭和我的頭一樣重,我來替你 秤一秤。」   他和這個人尚有五尺的距離,手掌已經飄飄拍了過去。   掌到中途,忽地變拍為勾,直勾這個人的手腕。   方自如平生走江湖,靠的就是一雙巧手,如果說,他的擒拿手是天下無雙,一 定不會有人反對。   所以他已經扣上了這個人的手腕。   「卡察」一聲,這個人手臂已被方自如硬生生地捏碎。   寶寶忽地發覺不對,因為他看出這個人的臉上並沒有痛苦。   方自如也發覺上當了,他的手指觸及對方手腕處,一片火燙。   幾乎出於一種本能的條件反射,方自如立刻縮回了手。   因為他已中毒。   在他縮手的時候,他的胸口門戶大開,這個人的另一隻手立刻長驅直入。   這隻手上有一把鋒利的匕首,三寸長的刀身全部刺入了方自如的胸膛。   方自如的左膝驀地抬起,重重撞上這人的胸膛,這個人被撞飛,身體撞碎了窗 格,飛出了窗外。   寒風立刻從破裂的窗戶吹了進來。   方自如已是面如金紙。   刀刺得很深,幾乎已完全沒入了胸膛,鮮血一股股從傷口中流出來。   血呈碧綠之色。   萬幸的是,傷口並不在心臟處,因為方自如在刀鋒及體時,身體做了最大程度 的移動。   他立刻出指,封住心臟附近的穴道,刀上的毒,無疑是極厲害的,若是毒液流 入心臟,那就真正無救了。   寶寶已經叫道:「是『碧天蠶』之毒。」   方自如慘然一笑,道:「是不是沒有救了。」   寶寶咬了咬牙,從衣袋中掏出一顆藥丸,給方自如服下。   方自如輕輕笑道:「若沒有救,又何必浪費你的藥。」   寶寶泫然欲泣,道:「這顆藥能夠保住心脈,只要在七天中找出解藥,就不會 有事了。」   方自如道:「解藥除了施毒者,誰還會有?」   寶寶滿臉的堅毅之色,道:「方伯伯放心,我一定會把解藥取來的。」   他將方自如扶到床上,蓋好被子,一扭頭,出了屋子。   方自如掙扎起來,叫道:「寶寶,不要去。」   他忽然發現已經聽不到自己的聲音,接著,他又覺得屋子裡的燈一下被風吹滅 了。   漸漸的,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一絲絲地失去力氣。   他明白,他不但聾了、瞎了,而且幾乎等於一個死人。   只有心臟還在跳動,這是他唯一能感覺到的。   以後的日子裡,他所能夠做的事情就是數自己的心跳。   至於秦寶寶曾遇到什麼,他想都不敢去想。   他只希望老天爺不要太冷酷。   但他同時也明白,這個希望實在太渺茫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五回 天 山 林 若 飛   夜風呼嘯。   漆黑的原野上,奔跑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是秦寶寶。   若不是戴著那塊可以避暑驅寒的奇玉,寶寶恐怕要被寒風凍僵了。   秦寶寶想了很多種得到解藥的方法,想來想去,他選用了最笨的一種。   那個人被方自如撞成了重傷,一定無法施展輕功。   這樣,他的步子就會變得沉重,就會在地上留下腳印。   秦寶寶估計那人一定會就近找個地方為自己療傷的。   那人果然就近進了一個很大的房子,想必這幢房子是村中富戶所有。   室裡燃起了燈。   秦寶寶從窗口看去,看到那人正解開衣襟,為自己上藥。   秦寶寶想了很多種得到解藥的方法,想來想去,他選用了最笨的一種。   她一推門,就走了進去。   那個人驀然回頭,看到秦寶寶時,不禁大吃一驚。   寶寶劈頭就道:「你的肋骨斷了四根,手腕被擰碎了,現在你動一下,全身就 痛得要命,你現在根本連一個三歲的孩子都打不過,而我已經十四歲了。」   那個人驚訝地看著秦寶寶,一時都忘了說話。   秦寶寶又道:「你現在是不是想起來和我打一架?」   那個人笑了,他笑得很可怕,他道:「你一定是天才兒童秦寶寶。」   秦寶寶一挺胸膛傲然道:「你既知我的大名,就該知道我的厲害。」   他臉上的表情很嚴肅,一點不像開玩笑的樣子。   不過無論是誰看到這副一本正經的樣子,都忍不住會笑的。   那個人又笑了,道:「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很正確,不過遺憾的是,我並沒有解 藥,別人只給了我那把毒刀去殺人,卻沒有給我解藥。」   寶寶一臉不屑地道:「你的話只可以去騙鬼,那把毒刀根本就是你自己的。」   那個人道:「你有什麼證據?」   寶寶一撇嘴,道:「你穿的這件碧光閃閃的衣服就是『碧鱗衣』,『碧鱗衣』 劇毒無比,如果不是對毒藥有研究的人,根本是不敢穿的。」   那個人驚呆了,他想不到小小的秦寶寶對毒藥的學問這麼瞭解,居然連『碧鱗 衣』都知道。   他嘆了一口氣,道:「別人都說,無論什麼事都是騙不過秦寶寶的,看來真的 是這樣。」   秦寶寶「嘻嘻」一笑,道:「那你還不把『碧天蠶』的解藥交出來?」   這個人輕輕一笑,滿臉詭異之色,他道:「方自如這一擊很快就會要我的命, 不是今天死,就是明日亡,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不如抓一個墊背的。」   秦寶寶道:「你不給解藥?」   那人道:「解藥就在我身上,不過我身上的藥很多,有的是解藥,有的是毒藥 ,你要是來拿,可要小心了。」   寶寶忽地取出金匕首,「唰」地在那人的肩頭上剮了一道。   她蹲下身來,笑瞇瞇的、十分陰險地對那人道:「這一下是不帶毒的,下一刀 可要用你的毒刀了。」   她笑得比一隻小狐狸還要可愛:「你不是要刁難我嗎?我看你中毒以後,會不 會給自己解毒。」   那人望著秦寶寶,已有驚懼之意,一個小孩子,竟比老江湖還要江湖,想出的 方法偏偏又很有效。   那人遲疑地掏出一個碧綠色的玉瓶來,他實在很瞭解那柄毒刀上毒的厲害,就 算及時用解藥,也痛苦萬分的。   寶寶並沒有去接瓶子,笑道:「你剛才那麼狡猾,現在叫我怎麼相信你?」   他心裡在說:「不讓你吃一遍方伯伯受的苦頭,我怎會甘休。」   那個人現在看著秦寶寶的眼神,就像看著一個小魔頭似的。   他沒有看錯,寶寶的確是個小魔頭,整人方法他有十萬八千種,今天只算是牛 刀小試。   惹上了秦寶寶而沒有吃苦頭,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秦寶寶又笑瞇瞇地道:「你快給自己來一下,一方面看看解藥是不是真的,另 一方面讓我學學解藥的用法。可要快點動手哦,由我來動手的話,你吃的苦頭可就 更大了。」   那個人滿臉無奈之色,可惜他全身到處酸疼,想動手是辦不到的。   既然無法抵抗,就只有乖乖地聽秦寶寶的話。   他取出刀來,猶豫著不敢刺下去,都是自己身上的肉,刺破哪一塊也捨不得。   秦寶寶倒提金匕首,在毒刀柄上一敲,毒刀「噗」地就刺進那個人的大腿。   這時他忽然叫起來:「林公子,快來救我。」   秦寶寶一回頭,看到一個身穿火紅絲袍的年輕人。   寶寶第一眼看到他就覺得不順眼。因為這個叫林公子的人太傲了,眼睛就像長 到額頭上一樣。   秦寶寶站起來,道:「你是誰?蘇師兄的失蹤是不是和你有關?」   林若飛目中有訝色,道:「你怎麼知道?你分明是第一次見到我。」   秦寶寶道:「裝耳朵的紅色包袱和你身上衣服的料子一模一樣,蘇師兄追的當 然是你,這個問題想都不用想就可以明白的,只有傻瓜才會驚訝的。」   林若飛立刻不傲了,長到額頭上的眼睛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對寶寶的思維之敏,反應之快,他不能不感到驚奇。   寶寶道:「你把蘇師兄怎麼樣了?」   林若飛淡淡地道:「我把他殺了。」   語音剛落,他忽地拔出劍來,劍光過處,血光溢出。   劍並不是刺向秦寶寶,而是刺向秦寶寶的身後。   林若飛的劍已將那人執刀的手腕釘在地上。   那人慘叫道:「林公子,同為一主,為何自相殘殺?」   林若飛冷冷地道:「殺人是光明正大的事,我最討厭從背後殺人,殺人用的應 該是真功夫,我最限用詭計和毒藥殺人。」   他說了這麼多的話,忽然感到是一種浪費,又立刻閉上了嘴巴。   秦寶寶冷哼一聲,道:「話說得挺好聽的,其實不過是在我面前顯示劍法有多 高明而已。」   林若飛不知為什麼居然沒有生氣,他微笑道:「不錯,我的確要想讓你見一見 我的劍。」   劍光又一閃,忽地又消失了。   劍又回到鞘中,好像林若飛什麼也沒有做過。   不過與剛才不同的是那人的眉心多了一個紅點。   只是多了一個紅點,那人就死了。   劍刺的既不深,也不淺,只是足以讓人死亡。   用的力既不大,也不小,只是正好只流出一點點的血。   這的確是驚世的劍法,林若飛為此而驕傲,一點也不過份。   秦寶寶只是撇一撇好看的小嘴。   再絕世驚俗的武功比起大哥來,仍是差一籌的。   寶寶今年雖然不過十三四,但見過的高手,見過的絕藝,卻此十個人一輩子見 到的還多。   林若飛的劍法在她看來又算什麼?   林若飛見寶寶並不動容,便道:「據說昔年有個殺手中的殺手中原一點紅,劍 過去,唯留一點紅,我剛才的劍法,正是昔年中原一點紅的劍法。」   秦寶寶不屑地道:「中原一點紅的劍法雖然辛辣,卻算不上上乘,你學他,再 好也稱不上一流。」   林若飛不禁動容,他自己也知道,中原一點紅的劍法的確算不上真正的劍法。   令他動容的是,一個孩子,對武學中最艱深的劍法本不該懂得這麼多的。   他道:「那麼你再看一看這一劍。」   他移劍舉起,緩緩劃了一個半圓,這一劍的速度比剛才那一劍要慢許多。   可是整個屋子,忽地就被劈成了兩半,寒風從被劍劈開的牆縫中吹了進來。   劍並沒有觸及牆壁,可是牆壁、屋頂卻被一種無形的劍氣劈開。   秦寶寶這一次吃驚,非同小可。   他聽大哥衛紫衣,以及大和尚叔叔不止一次說過,劍法的最高境界,就是劍氣 ,是以有劍氣無敵之說。   也就是說,練成了劍氣,就可無敵於天下。   大哥衛紫衣似乎並沒有練成劍氣,看來林若飛比大哥要厲害。   口頭卻不服輸,道:「很了不起嗎?在人面前顯示武功,一點涵養都沒有。」   林若飛反而笑了。   他的性格一向極驕傲、極自負,一言不合,便會殺人,可現在對這個秦寶寶, 他本來該生氣的,卻偏偏沒有一點火氣,他自己也覺得奇怪極了。   面前這個小乞兒,居然讓他感到可親、可愛,他覺得傷害這樣一個可愛的孩子 ,是人世間最殘忍的事情。   他將劍撤回鞘中,秦寶寶忽然道:「姓林的,你到這個小村子做什麼?」   林若飛道:「我好像可以不回答你的問題。」   秦寶寶道:「不回答就不回答,你以為我不知道。」   林若飛道:「你知道?」   秦寶寶道:「你殺卞采和就是為了不洩露那塊玉的秘密,對不對?」   「不錯。」林若飛冷冷地道。   秦寶寶又追加了一句道:「想不到像你這種人,居然是為田靖之做事的,我倒 看錯了你。」   林若飛突然怒道:「田靖之是什麼東西,憑他也能支配我?」   秦寶寶道:「既然他不算什麼東西,那你為何替他殺人?」   林若飛淡淡笑道:「你想讓我說出幕後人物嗎?小傢伙雖然很聰明,可我也並 不算太笨。」   秦寶寶心裡道:「叫我小傢伙,非得修理修理你不可。哼!這個小狐狸倒不笨 ,口倒關得緊。」   林若飛道:「我並不想殺你,可是如果有人不幸知道了一些不該知道的事情, 那我就只好殺了你了。」   話音剛落,人已不見。   秦寶寶咬著嘴唇,哼哼道:「現在你神氣,總有一天讓你知道我的厲害。」   她從死屍身上找到解藥,立刻出了門。   其實對這種解藥的用法,他早已知道,只要將藥粉一半內服,一半外敷,不出 三日,毒就可以解了。   他回到卞采和的家,興沖沖地推開了門,叫道:「方伯伯,解藥得到了。」   一蹦一跳地推開屋裡的門,卻一下子怔住了。   屋子裡沒有人,床上沒有人,躺在床上的方自如已經不見了。   方自如身中劇毒,無法動彈,他自然是無法走動的。   那麼又是誰劫走了方自如。   秦寶寶怔怔地看著凌亂的床褥,這幾天來受的驚嚇、恐懼、委屈,一起湧上心 頭。   厚厚的夜幕將小小的秦寶寶重重包裹,秦寶寶感到從未有過的淒涼無助,眼淚 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   這時,屋外忽然傳來了說話聲和腳步聲,聲音越來越近,竟是向這間屋子來的。   門被推開時,秦寶寶已經鑽到床底下去。   從床底下看去,可以看見四隻腳,一雙腳上穿著的是粉底快靴,另一雙腳則穿 著一雙粉底皂靴。   其中一個人開口,赫然是藍田縣令田靖之的聲音,只聽他笑道:「這村子裡的 一百二十三人是不是都死了?」   另一個沙啞的聲音道:「林若飛不會放過一個人的。」   田靖之道:「林若飛鋒芒太露,野心勃勃,絕非池中之物,要盡早除去才好。」   沙啞聲音道:「現在正是用人之際,主人說,除林之計須緩一緩。」   田靖之笑道:「如今玉已得手,主人若是知道,不知有多開心。」   沙啞聲音道:「玉一日不交到主人手上,我們一日不可大意。」   田靖之冷笑道:「我還需要你來教訓嗎?」   沙啞聲音沉寂不語。   田靖之忽道:「到現在為止,知道美玉秘密的人是不是都死了?」   沙啞聲音道:「除了林若飛,便只有我們了。」   田靖之聲音漸寒,道:「你會保守秘密嗎?」   沙啞聲音嘆道:「在一般情況下,我自然是會保守秘密的,可是若遇到嚴刑拷 打、威脅利誘,那就很難說了。」   田靖之忽地笑道:「錢兄果然是一個老實人,說的都是老實話。」   沙啞聲音道:「可是我知道你還是不相信我,你在心裡還是恨不得一刀殺死我 。」   田靖之又笑了──乾笑。   沙啞聲音冷冷地道:「可惜你沒有把握,我也並不會給你機會的。」   田靖之嘆道:「錢兄的多疑之疾是愈來愈重了。」   沙啞聲音道:「多疑總比大意要好得多。」   兩個人一時無語,話說到這種地步,場面想必有些尷尬。   秦寶寶在床底下急得要發瘋了,床下又潮濕,又寒冷,再多待一刻,人恐怕要 凍僵了。   秦寶寶在心中暗罵道:「要打就打,要走就走,糾纏不清地說個沒完,真是煩 人。」   田靖之和那人非但沒有走的意思,反而坐了下來,看他們的樣子,竟是要等人。   秦寶寶好幾次都忍不住想衝出去,可是田靖之的武功很高,他帶來的人也是硬 手,貿然出去,只有送死。   寶寶本來是最沒有耐心,現在卻不得不陪他們等下去。   他知道這兩個人都是高手,自己根本不敢動一動,甚至連大氣也不敢出。   漸漸的,他覺得手足都快麻木了。   就在這時,門忽地被風吹開,一個人就像風一樣飄進屋子裡。   進來的是一個女人。   因為她穿著的是一雙繡花鞋,村子裡的路泥濘難行,繡花鞋上卻沒有沾到一點 泥土。   輕功中最高的境界是踏雪無痕,莫非這女人的輕功,已到了踏雪無痕的境界?   至於這女人在做什麼事,秦寶寶一點也看不到、聽不到。   他的好奇心都快讓她發瘋了,她甚至不知道這女人是什麼時候走的。   過了良久,田靖之嘆道:「這件事總算結束了。」   沙啞聲音道:「想不到主人的輕功已到了最高境界。」   田靖之道:「用不了多久,她的武功就可以是天下無敵,到那時,就是少林悟 心恐怕也不是她的對手。」   沙啞聲音道:「那塊玉的功用真的有這麼大?」   田靖之道:「用萬年寒玉修行,內功可提高十倍,主人的內功本非淺薄、提高 十倍,足可無敵於天下。」   沙啞聲音道:「可是我聽說用萬年寒玉練功,練成的功力只可維持七月之久, 七個月後,主人的功力自然和現在一樣,主人為何要花這種心血,練這種無用的功 夫?」   田靖之道:「這我就不知道了,女人的心思,又有誰能懂得。」   沙啞聲音道:「既然我們的事情已經做完了,我們是不是讓離開這裡了?」   田靖之冷笑道:「在離開之前,我想有一件事是必須要做的。」   沙啞聲音道:「什麼事?」   田靖之冷笑道:「床下君子,現在是不是該出來了?」   秦寶寶嘆了一聲命苦,嘟嚷道:「賊尖賊尖的耳朵。」   一邊嘟嚷著,一邊懶洋洋,百般不願意地從床下鑽了出來。   田靖之拊掌大笑,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蘇護玉放你走了 ,想不到你卻自投羅網。」   秦寶寶道:「看你得意的樣子,好像我已經束手就擒了。」   田靖之淡淡笑道:「你的確已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顯然並沒有將一個孩子放在心上,不過出於一種習慣,他和沙啞聲音的錢兄 各自守在門窗邊。   這個錢兄是個留著山羊鬍子的老頭,便是府庫總管錢炳秋。   秦寶寶搔著頭皮,道:「論武功我不是你們的對手,論輕功,我的腿還沒有你 們長呢?嘻嘻,何必擺出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田靖之和錢炳秋相視一眼,不由啞然失笑,對手不過是個孩子,自己實在沒有 必要擺出對付高手的架勢。   他們雖然還是站在原地未動,但身上的蓄勢已放鬆。   秦寶寶踢了踢腳,忽地驚叫道:「好嘛!剛才在床下窩了半天,兩條腿血氣不 通了。」   話音剛落,身子「噗通!」一下跌在了地上,正跌在田靖之腳下。   田靖之忽地覺得,手背上似乎被蚊子叮了一口,開始癢了起來。   現在正是寒冬臘月,怎麼會有蚊子?田靖之別覺得有些不妥,忽覺得手背一陣 奇癢。   田靖之老於江湖,立刻知道自己中了暗算。   秦寶寶忽地從地上一躍而起,避開三尺,大驚小怪地叫道:「咬呀不好,我不 小心將毒藥灑出來了。」   田靖之更不敢動,一動也不動,他生怕一動,毒就會攻心。   秦寶寶道:「千萬不要搔呀,一搔就全身中毒,千萬不要動呀,一動就會毒發 攻心。」   他的小小身軀,從田靖之的身邊如魚一樣滑了過去,溜了出去。   田靖之本來很想出手,偏偏秦寶寶便是從他中毒那隻手的那一邊溜出門外。   他的手指一動,那種奇癢的感覺立刻從手背蔓延到了手腕。   他立刻就不敢再動一動了。   他知道中毒時,有的毒藥令人麻木,有的毒藥令人疼痛,但這種令人奇癢的感 覺他卻從來沒有聽說過。   他是一個很小心的人,沒有把握的事是絕對不敢做的。   所以他只有眼睜睜地看著秦寶寶從身邊溜出門去。   秦寶寶的聲音還遠遠傳來:「田大呆鵝我的毒藥是沒有解藥的,你快點自己想 辦法吧。」   田靖之一動不動,望著錢炳秋,道:「你本來是可以截住他的,你為什麼不動 ?」   錢炳秋一言不發,他好像在一剎那間成了聾子、啞巴,田靖之的話他好像沒有 聽到,所以自然沒有回答。 熾天使書城

    第六回 張 真 人   田靖之的目中已有怨毒之色,他忽地一咬牙,從懷中抽出一柄鋒利的短劍,架 在中毒的手臂上。   奇癢的感覺慢慢地順著手臂上延,田靖之牙齒咬得已出了血。   他是一個極為果斷的人,他認為成大事者必備的素質,就是行事果斷、乾脆, 絕不拖泥帶水。   劍光閃過,鮮血迸出,田靖之已將自己的手臂硬生生地斬斷。   他未免太果斷,因為就在此時,秦寶寶的聲音又傳來:「田大呆鵝,可不要做 傻事呀,我的毒只是癢癢粉,癢上三天,就會自解的。」   田靖之手上的劍一下落在地上,臉一下子破血脹得通紅。   他恨不得馬上撞牆而死。   他果然向牆壁撞去,牆壁「轟」地倒塌,田靖之像發瘋一樣追了出去。   可是田野茫茫,天地如墨,哪裡有秦寶寶的影子。   劇痛從手上傳來,當務之急是料理手上的傷口。   田靖之從憤怒中冷靜下來,寒風中傷口劇痛難忍,也讓他清醒。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將面對一個巨大的危險。   這個危險來自於錢炳秋。   田靖之猛一回頭,就看到錢炳秋站在倒塌的牆壁中,正對著自己在笑。   田靖之寧願面對十雙饑餓的狼,也不願面對錢炳秋此時的笑容。   錢炳秋陰陰地笑道:「你的地位一直在我之上,現在你是不是還認為心安理得 ?」   田靖之心中一片恐慌,他深知錢炳秋對自己一直有不測之心,時時刻刻想取而 代之。   他自然也早已有除掉錢炳秋的意思,偏偏錢炳秋的武功並不比他弱多少。   殺他,必須付出一定的代價。   田靖之並不是一個願意付出代價的人。   現在錢炳秋卻可以不必花費任何代價,因為自己損了一手,自己現在已根本不 是錢炳秋的對手。   雖然是站在呵氣成冰的寒風中,田靖之的身上卻出了汗。   冷汗。   沒有人比他更瞭解錢炳秋的歹毒手段,正如沒有人比錢炳秋更瞭解他的心機。   他知道在這個對手面前,自己根本就施不出詭計。   他現在所能做的唯一選擇,就是──逃跑。   可惜錢炳秋實在是太瞭解他了,田靖之剛準備動,錢炳秋已經伸出一隻手。   手上是一隻翩然欲飛的蝴蝶,田靖之知道這就是錢炳秋的獨門暗器──蝴蝶鏢 他一直不敢對錢炳秋輕舉妄動,便是因為這種暗器。   暗器上淬有劇毒,毒並不可怕,只要不被擊中,就沒有什麼。   可是現在手負重傷,身形閃動已很牽強,那麼,就絕對躲不開這種蝴蝶鏢了。   自己的輕功再好,也比不上暗器的速度。   冷汗浸透了衣襟,衣襟又被寒風吹得如冰一樣冰涼。   田靖之的臉上並沒有表情,他知道只要自己露出一絲恐懼的神色,錢炳秋的蝴 蝶鏢立刻就會飛過來。   只要自己保持鎮靜,錢炳秋一時之間,也不敢輕舉妄動。   田靖之忽然道:「我們本來該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的。」   錢炳秋淡淡地道:「哦?」   田靖之道:「那個孩子,已經知道玉的秘密,如果他將這個秘密洩露出去,你 就算殺了我,不久之後,也會死的。」   錢炳秋淡淡地道:「殺了你之後,我當然會去殺他,我可以向你保證,不超過 明天早晨,你就會在一個地方見到他的。」   「什麼地方?」   「地獄。」   田靖之的冷汗又一次流過臉頰,從下巴滴下來。   錢炳秋笑了,得意的笑。   手中的蝴蝶鏢就在他的笑容中飛了出去,以一種奇妙的弧度,極快的速度。   田靖之只有眼睜睜地看著那支邪惡的,代表著死亡的蝴蝶鏢飛向自己的咽喉。   他的咽喉上下顫動,他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感覺到,他一生中加之於別人的死亡 恐怖。   但是他並沒有死,蝴蝶鏢並沒有落在他的咽喉上,因為有一隻大手忽然從黑暗 中伸了過來,一把握住了飄飛靈動,不可測度的蝴蝶鏢。   田靖之感激這隻手,只是,他在嘆息,這隻手很快就和自己的手一樣,要脫離 身體了。   手在田靖之面前張開,那隻蝴蝶鏢變成了碎屑,從這隻手上落下。   這隻手雖然是在黑夜中,仍可以看出它的細膩、白皙。   令田靖之驚訝的是,這隻手並沒有出現中了毒後新應該出現的症狀。   這是怎樣的一隻手?這隻手難道根本就不怕任何毒?   那麼這隻手的主人,又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手的主人,是一個年輕,非常年輕的人。   他穿著一件漆黑如墨的衣服,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   他的面孔也和他的手一樣白皙,如女人一樣的細膩。   錢炳秋望著這個如幽靈一樣忽然出現的人,已經驚呆了。   他不相信世上居然有人可以像捏碎一隻真正的蝴蝶一樣,捏碎自己的蝴蝶鏢。   他是一個聰明人,知道自己此時最好的選擇,是閉上嘴巴。   一個可以捏碎自己的蝴蝶鏢,而居然若無其事的人,是自己絕對無法抗衡的。   黑衣年輕人望著兩個嘴巴閉得一樣很緊的人,道:「我不知道你們之間有什麼 仇怨,但你們的事情只有放在以後了結,現在你們必須跟我走。」   他說完這句話,掉頭就走,好像知道別人一定會跟著來似的。   田靖之望著錢炳秋,錢炳秋也望著田靖之,兩個人居然有一種默契,居然真的 跟在年輕人的身後。   他們並沒有問年輕人,為什麼要跟你走?去什麼地方?   他們不敢問。   幸虧年輕人解答了他的疑問:「我的師父喜歡熱鬧,所以他希望在這附近的江 湖人一起去赴他的酒宴。」   他只解釋了一點疑問,至於他的師父是誰?要去什麼地方?他仍然沒有說。   錢炳秋和田靖之仍然沒有問一個字,他們忽然間變成了啞巴。   他們心中忐忑不安,不知將要面對的是什麼事情。   在江湖中,每天都會有各種各樣奇怪的事情,江湖中,也不知有多少奇奇怪怪 的人和事。   三個人默默地走著,忽然看到一個燈光通明的巨屋。   在這個荒山僻野中,忽然出現一個如此漂亮的房子,實在讓人很驚奇。   最驚奇的是田靖之。   他是本地的最高地方長官,卻不知道這裡居然有一間比自己的縣衙還要漂亮的 巨屋。   巨屋顯然是新砌的,正有幾個人在塗抹牆壁。   他們的動作極為熟練,迅速,田靖之看出這些人都身懷武功。   錢炳秋忽然道:「半個月前我來過這裡,當時並沒有這樣一幢屋子。」   年輕人回頭,微笑道:「三天前,這裡仍是一片荒涼。」   田靖之驚訝道:「你是說,這樣一幢巨屋竟是在三天中砌成的?」   年輕人道:「是。」   田靖之不敢相信這種事,可是屋子就在眼前,幾天前,這裡也的確是一片荒涼。   這實在是一個奇蹟,田靖之已經想見一見建造這個奇蹟的人。   有這樣大手筆的人,絕對應該是武林中的頂尖人物。   田靖之卻想不出這個人是誰。   從可以併行兩輛馬車的大門走進,是一條鋪著雨花石的小徑。   小徑盡頭的臺階上,一個身材修長,手執金杯的人正倚在朱欄上,卻已是玉山 頹倒。   田靖之注意到執杯人一身華貴的衣衫,雍容的氣度,他會不會是這裡的主人?   年輕人從執杯人身邊走過,卻連看也沒看那人一眼。   錢炳秋已微笑道:「雪中居士,無德先生,果然是手不離杯,無時不醉。」   田靖之訝然道:「這人竟是雪中居士?」   錢炳秋道:「是。」   田靖之道:「一刀伏三虎,令虎丘群豪棄刃而走的無德先生?」   錢炳秋道:「是。」   田靖之上前一揖,道:「夜深風寒,先生何不入廳熱飲?」   忽然冷笑道:「好酒而無量,習武而不成,這種人焉配與天下群豪同席。」   田靖之冷汗頓出,連無德先生在年輕人眼中都稱不上習武有成,那廳上的人物 又是何等樣人?   廳上燈火如晝。   大廳四壁,高挑四十九盞宮燈,又有三十八名崑崙奴手執粗若兒臂的巨燭,立 在四側。   廳上只有一張桌子。   桌子極寬、極長。寬足以奔馬、長有半箭之長。   桌子上,佈滿珍饈美酒,田靖之身為知縣,赴過宴席無數,卻居然叫不出桌上 大半珍饈的名字。   長桌約兩邊,坐滿了人,但沒有一個人說話,沒有一個人動一下筷子。   因為主人還沒有來,長桌盡頭的椅子上,仍是空的。   田靖之和錢炳秋在兩張空椅子上坐下,他們的表情很快就和其他人一樣,變得 焦躁不安。   黑衣年輕人遠遠站著,低眉垂手,不發一言。   大廳很大,人很多,卻居然沒有一點聲音。   這些本來一刻也安靜不下來的江湖人,此時竟變成了乖寶寶。   這不能說不是一個奇蹟。   忽有一人從椅子上站起,醋缽大的拳頭「咚」的一聲砸在桌子上。   眾人的目光立刻就集中在這個人的身上。   這個人身材高大、威猛,在這嚴寒的天氣,只穿著一件薄薄的單衣。   衣服居然是敞開著的,露出胸膛上像小山一樣凸起,如鐵板一樣結實的肌肉。   在座的十個人中,有八個人知道他,熟知他的事蹟。   「拼命三郎」邢雄的名字,是在七年前傳開的。   昔年的太行山上有一群強盜又兇、又狠,過往的商旅、行人,過太行山的時候 ,就像過鬼門關一樣。   邢雄當時根本沒有名氣,他卻在一天清晨,帶著兩隻拳頭上了太行山。   太行山有九個寨主,邢雄闖到第九寨的時候,身上帶著九十八處傷,其中五十 七處重傷,四十一處輕傷。   大家都知道九寨主為人最狠,武功最高,而邢雄當時已幾乎站都站不起來了。   當時大家都以為,結局是很容易料到的。   最後的結局卻很出乎大家的意料,邢雄並沒有死,只不過身上又添了三十一處 傷痕。   更令人驚訝的是,邢雄後來居然當上了太行山的大寨主。   因為其他的九名寨主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   太行九盜向來又驕傲、又蠻橫,不買任何人的帳,所以大家不得不記住邢雄這 個名字。   近幾年來,太行巨盜「拼命三郎」邢雄的名字已經是愈來愈響亮。   如果一個人不知道邢雄的名字,別人一定會非常看不起他。   和平時一樣,邢雄總喜歡穿很少的衣裳,以展示他壯健的體魄。   這就像女人寧願感冒也不願穿掩蓋身體線條的衣服一樣。   田靖之也注意到邢雄身上的傷痕,那些傷痕縱橫交錯,就像一個紋身人身上的 紋身。   但傷痕卻比紋身威風得多。   屋子裡很靜,邢雄搥桌子的聲音無疑就像晴天中的一個霹靂。   邢雄吼道:「這是什麼鳥意思,巴巴地把我們叫來,卻沒個鳥人招待。」   大廳富麗堂皇,客人個個衣冠整齊,這裡本不是說粗話的地方。   邢雄卻管不了這麼多,憑著身上一百二十九處傷痕,他在任何地方說任何話, 做任何事都很正常。   邢雄的聲音很大,每個人都覺得耳朵「嗡嗡」直響。   大家的目光又一次轉向黑衣年輕人,不知他對邢雄這種很沒有禮貌,但很難惹 的客人會怎麼辦?   一直低眉垂手的黑衣年輕人這時抬起了頭,看了邢雄一眼,嘴角上露出淡淡的 笑容。   他看上去居然並沒有不高興,反而有一些愉快。   是不是他正想找這樣一個人出來給大家一個下馬威?   田靖之這樣想著,悄悄地打量年輕人和邢雄。   這兩個身材很懸殊的人,打起來會是什麼樣子?   不管是什麼樣子,只要是拼命,都應該很有趣。   只要不是自己拼命,看別人拼命總是一件愉快的事。   年輕人嘴角帶著笑意,終於一步一步向邢雄走了過去。   大家的心一下都提到了嗓子眼。   從邢雄站的地方離年輕人約有六丈的距離,年輕人一步一步地走著,走得很慢 邢雄卻忍不住了,他一步就跳到了年輕人的面前。   他的個子比年輕人要高一個頭。   他大聲地,惡狠狠地吼道:「你想怎麼樣?」   年輕人道:「不想怎麼樣,只不過是想滿足你的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年輕人淡淡笑道:「你不是說沒有招待你嗎?現在我正想招待你。」   誰都能聽出這句話的挑戰意味,邢雄聽了這句話會怎麼樣?   邢雄咧開了嘴,笑了。   他既然鬧事,就不怕挑戰。   就在這時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在年輕人身上的時候,年輕人忽然做了一個大家沒 有想到他會做的事情。   他向邢雄雙膝併攏,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大家都驚訝極了。   緊接著發生的事情卻讓大家更驚訝了。   本來好好站著的邢雄忽然間飛了起來,像鳥一樣地飛了起來。   在他飛起時,大家又聽到一陣很奇怪的聲音。   這種聲音聽起來很像過年的時候放的炮竹。   邢雄跌在長桌上的時候,這種奇怪的聲音仍然響著。   每個人的臉色都變了,因為大家都看出邢雄變成了一堆肉泥,他本來粗壯有力 的手臂、大腿,現在變得像麵條一樣柔軟。   誰都沒有看清,年輕人是如何震斷了邢雄全身的骨骼的。   更可悲的是,邢雄居然還沒有死。   他雖然沒有死,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   大廳裡立刻變成了墳墓,只有崑崙奴手上的巨燭在「嗶嗶剝剝」地響。   立刻就有兩名身穿黑衣,腰繫火紅絲帶的人將邢雄從桌子上抬下,大家默默地 看著這一幕,誰也沒有說話。   黑衣年輕人一身不可思議的武功,將眾人震住,誰也不敢再放肆。   桌上被鋪好,被壓扁的酒食被撤下,又重新換上。   桌子的食物還是那樣誘人,但大家幾乎部沒有食慾。   今日宴會的主人到現在還沒有出現,他︵她︶究竟是什麼意思?   在座的幾十個人中,恐怕沒有一個人遇到過這種事情。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絲竹管樂之聲,音樂聲富麗堂皇。   本來緊閉著的大應的兩扇側門忽然開了,從兩扇門後分別走出來八名美女。   眾人的眼睛為之一亮。   女人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她們往往會對緊張的局面產生微妙的緩和作用。   何況那八名美女無一不是人間的絕色。   如雲的長髮,如雪的肌膚,如霧的霓裳,幾乎讓人懷疑這是人間的女子。   每個美女手中都提著花籃,雙手揮動,花籃中的花瓣灑在地上。   在這種萬物凋零的季節,她們的花又是從哪裡來?   花瓣鋪成一條花徑,一個頭戴金冠的老人踏著花徑,慢慢地走進了大廳。   老人的面容清瘦而古雅,態度從容而淡泊,彷彿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   他身上的衣服,不知是何種質料做成的,腳上穿的,是一雙多耳麻鞋。   莫非他真的是傳說中的神仙。   老人面帶微笑,高坐在桌子盡頭的椅子上,他的眼睛又清又亮,眼睛只一轉, 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覺得老人看的是自己。   他的眼睛竟似有一種奇異的魔力,眾人的目光被吸引住後,就再也無法離開。   老人微笑道:「在座的各位都是一時之俊傑,老夫雖身處僻遠之地,眾位的大 名卻久聞矣。」   眾人靜靜地看著他。田靖之忽然感到這位老人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妖異的魔力。   老人忽地嘆道:「可惜江湖本是濁臭之地,眾位如美玉落於泥淖,不免讓人扼 腕嘆息。」   田靖之居然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座上眾人,也皆點頭不已。   老人道:「所以老夫悲天憐人,特來為眾人指點明路,以免終日奔忙卻不知所 為何由。」   黑衣年輕人大聲道:「真人創『光明教』,各位一旦入教,則迷雲頓散,光明 遂生,各位意下如何?」   田靖之終於明白此宴的目的。   原來老人安排這個宴會,就是要讓眾人入他的光明教。   田靖之閉著嘴巴,他知道一定會有人出面質問的。   果有一人長身而立,眾人視之,那人銀袍金面,卻是「銀槍銀袍金面俠」黃復 君。   黃復君躬身一禮,揖手道:「真人高言大義,令人頓開茅塞,只是在下俗務纏 身,脫身不得,縱願日日親聆真人教誨,無奈身不由己。」   老人微微笑道:「黃大俠真的不願意嗎?」   他的一雙清亮的眼睛緊緊地盯在黃復君的臉上。   田靖之看到,黃復君本來從容不迫的面容忽然變得呆滯了。   他呆呆地道:「在下願意。」   慢慢地坐下,目光已充滿順從和恭敬,已不復剛才的豪氣。   田靖之忽然明白,江湖中本有一種神奇而可怕的攝魂大法,可以控制別人的意 志,莫非金冠老人便會這種攝魂大法。   想到這裡的時候,田靖之不由機伶伶打了個寒噤。   忽聽一聲又脆又亮的聲音道:「妖道!妖道!」   田靖之循聲看去,不由得吃了一驚,原來那個人竟是秦寶寶。   秦寶寶個子小,剛才坐在椅子上,誰也無法注意到他,所以田靖之也一直不知 道秦寶寶竟然也在這裡。   秦寶寶一躍上了桌面,向金冠老人戟指叫道:「老妖道,不要使幻術騙人。」   老人的臉色微微一驚,他恐怕從來沒有想到,會有人敢指著他的鼻子叫罵。   不過秦寶寶是一個孩子,和一個小孩子計較,未免不太符合他的身份。   他看了一看黑衣年輕人,樣子已經很難看,他的意思分明是在責備:「我讓你 邀請武林高手,你為何要請來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黑衣年輕人連忙道:「這位少年在黑夜中奔行甚遠,其經功已有不小成就,故 而小徒邀了他來。」   他轉而向秦寶寶道:「你是何人?敢在真人面前如此無禮!」   秦寶寶嘻嘻笑道:「真人?這裡個個都是真人啊,你說的真人是指哪一個?」   黑衣年輕人勃然大怒,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忽聽一人道:「這位就是身受少林、四川唐門、『金龍社』三大勢力庇護,近 年來名震天下的天才少年秦寶寶。」   大廳上,立刻騷動起來,秦寶寶的名字,近日來已具有很大的震動性。   老人清亮的目中忽地閃動一抹異樣的光芒,秦寶寶不由得心中一寒。   此刻,那個「它」趁機出來湊熱鬧:「嘻嘻,秦寶寶,看來你要倒霉了,老頭 有了異心了。」   「去去去,關你屁事,少來攪局。」   「剛才一時衝動跳出來,現在一定後悔了吧?」   「小爺做事從不後悔。」   「煮熟的鴨子嘴還硬,到了這種時候還不放下臭架子?」   「上山容易下山難,大不了是個死,有什麼了不起的。」   「想不到秦寶寶倒是個視死如歸、威武不屈的好漢。」   「……」   「硬不起來了吧!邊不說句好聽的,向我討教討教。」   「你的豬腦子有什麼好主意。」   「不聽拉倒。」   「少擺架子,說!」   「嘻,我大人大量,不和你計較,其實我的主意只有一個字!」   「什麼字?」   「逃!」   秦寶寶四下張望,見大廳的大門離自己有三丈之遙,黑衣年輕人正站在門與自 己的中間,老人和廳上所有的人都在盯著自己,想在眾目睽睽之下逃走,可沒那麼 容易。   老人正淡淡地道:「原來是秦小俠,幸會,我早已想一睹『金童閻羅』衛紫衣 的風采,小俠恰好替我引見。」   秦寶寶道:「要見大哥,去『金龍社』就是,何必要我引見。」   老人陰陰笑道:「只要少俠在此,衛紫衣聽到這個消息一定會來的,我又何必 鞍馬勞頓。」   秦寶寶心道:「看來不得不逃了。」   當下輕輕一躍,離開了桌子,尋思著該如何引開黑衣年輕人,逃出大廳。   於是笑道:「老頭兒你不知道嗎,大哥一向和我孟不離焦,焦不離孟,我在這 裡,大哥當然就在近處。」   老人道:「哦?」臉上已有驚疑之色。   秦寶寶忽地向頭上一指,道:「大哥,還不下來。」   眾人大驚,衛紫衣在江湖中聲名頗盛,向以心狠手辣,行事果斷著稱,對待黑 道人物,從不心慈手軟,在座諸人,難免有不義之舉者,聞聽衛紫衣就在廳中,如 何不驚?眾人的目光,立刻順著秦寶寶的手看去,秦寶寶悄悄地移到了廳口,卻不 著急遁去。   這時只聽眾人一聲大叫,從秦寶寶手指屋樑之處,竟真地飄下一個人來。   那人身穿一件如血樣紅的紅袍,面白如玉,赫然是林若飛。   大廳之中立刻沒了聲息,衛紫衣行事飄乎,蹤跡難測,所以在座諸人都沒有見 過衛紫衣。   衛紫衣號稱「金童閻羅」,必然相貌俊美,面帶殺氣。   林若飛恰好符合這兩個條件。   一看清是林若飛,秦寶寶立刻溜了,反正林若飛並非善類,這個黑鍋讓他揹了 ,豈不很妙,廳上,黑衣年輕人上前一步,揖手道:「東海妙峰觀張真人座下末徒 謝靈均,見過衛大當家。」   林若飛道:「誰說我是衛大當家?」   謝靈均皺眉道:「那麼閣下是……」   林若飛道:「在下天山林若飛。」   眾人又是一驚,衛紫衣又怎的變成了林若飛?秦寶寶又在搞什麼鬼?   林若飛心中焦躁不已,本來他見到這裡聚眾夜宴,故而特來窺探,以他的武功 ,隱在屋樑之下,別人自然無法察覺,不料卻被秦寶寶歪打正著,揭破了行藏。   他看出謝靈均態度沉靜,淵淳嶽峙,重傷邢雄於彈指之間。   這樣一個人物,已是勁敵。   而金冠老人,想必是張真人,其人的武功必在其徒之上,自己被揭破行藏,想 悄然退去,已是不能。   若是動手,單是一個謝靈均已是足堪匹敵了。   心裡,早已將可惡的秦寶寶罵了一個狗血噴頭。   這時金冠老人張真人已經坐下,只要不是衛紫衣,就根本不需要他來出手。   謝靈均已冷笑道:「林公子夜入私宅,隱身於屋樑之上,可有什麼解釋嗎?」   林若飛同樣報以冷笑,他的驕傲不允許向人示弱,就算是在敵強我弱之際,他 也不會服輸的。   他冷笑道:「林若飛向來只是提問,而不是回答。」   謝靈均淡淡一笑,道:「久聞公子磨劍十年,近年來已漸露鋒芒,在下何幸, 今日終可一睹公子絕藝。」   林若飛道:「平三江,闖十二連環塢,連取十三高手人頭之刀何在?」   謝靈均手腕翻動,一把二尺長的短刀已在手中精光閃動。   林若飛手握劍鞘,也慢慢地抽出了他的劍。   刀已在手,劍已出鞘,一場決戰一觸即發,大廳上立刻鴉雀無聲。   謝靈均拈刀於手,身形如山如嶽,練刀這要訣,在於一個「穩」字,謝靈均無 疑已得刀法要訣。   林若飛手腕如鐵鑄,劍鋒卻不停晃動,劍法要訣在於一個「靈動」。林若飛身 不動,卻似千變萬化,手如鐵,卻如千招不變,足可當「靈動」二字。   這兩位當世青年一代最傑出的高手,就像磁石與鐵,總有相遇的一天。   他們一旦相遇,也注定要迸出最燦爛的火花。   刀劍不動,人亦不動,大家知道這一戰無論如何都會發生的,這幾乎是已經注 定了。   只要他們一動,就一定有人會倒下的。   沒有人能阻止這場決鬥。   一個小小的身影忽地又出現在大廳門口,眾人視之,居然是秦寶寶去而復返了。   張真人雙目微閉,端坐椅上,此時忽然睜開眼睛,秦寶寶笑道:「老頭兒還不 去勸架,你不怕你的徒兒會死在劍下嗎?」   張真人冷笑不語。   秦寶寶笑道:「他們兩個龍爭虎鬥,必有一傷,如果死的是林公子,你當然不 會心痛,如果死的是謝靈均……」   這種可能是一半對一半,張真人不再冷笑。   秦寶寶道:「謝靈均畢竟是你栽培多年的高徒,你當然要委之以大任,如今卻 莫名其妙捲入一場生死之爭,是不是顯得有些太早?」   張真人「哼」了一聲。   秦寶寶笑道:「如今能阻止這場戰爭的人只有你,難道你願意著著你的徒兒死 去?」   張真人心已動了,他的確不願看到謝靈均與人生死一戰。   此次前來中原,張真人蓄志非小,謝靈均是手下重將,不可輕用。   他問道:「我縱然可以令徒兒住手,可是你能保證林若飛不動?」   秦寶寶笑道:「我有三個理由,可以保證林若飛不會偷襲。」   「哦?」   秦寶寶道:「第一,林若飛不是那種偷襲的人;第二,他未必有機會偷襲;第 三點,也是最充足的理由。」   「什麼理由?」   秦寶寶道:「如果他偷襲得手,你一定不會放過他的,而他也絕不是你的對手 。」   他嘻嘻笑道:「謝靈均的性命在他眼裡怎及得上他自己性命,所以他自然不會 出手的。」   張真人道:「好,徒兒,退下。」   謝靈均擋刀於胸,一步一步向後退了七步之後,大廳上眾人陡覺壓力消失,每 個人都禁不住吁了一口氣。   秦寶寶忽然向林若飛破口大罵:「林若飛,你竟敢冒充我大哥,你這個大蠢豬 。」   林若飛本有感激秦寶寶之心,卻被這般臭罵激得心頭火起,大喝一聲,電射向 站在廳門口的秦寶寶。   秦寶寶早已不在廳門口了,林若飛撲入了夜色之中。   大廳上,張真人忽然嘆息。   謝靈均道:「師父為何嘆息?」   張真人嘆道:「秦寶寶年未及弱冠,卻在高手環伺之中,侃侃而談,令我等束 手,這樣一個少年,怎不令人嘆息?」   謝靈均不禁也嘆息一聲。   張真人道:「你為何嘆息?」   謝靈均嘆道:「林若飛心高氣傲,縱然我不戰而退,他也不願立刻離去,但秦 寶寶辱而罵之,令其追之而去,林若飛既脫險地又不失面子,這種方法,可謂一石 二鳥,秦寶寶如此年紀便詭計多端,假以時日,必為我等大患。」   張真人點頭道:「所以你下次見到他,絕不可以放過。」 熾天使書城

    第七回 金 錢 鏢   林若飛展動身形,追出了大廳,只見前面人影閃動,急撲上去,卻只有一件衣 服。   衣服上居然有碧光瑩瑩的十六個字:「欠你一次,還你一次,罵你一聲,還你 一命。」   林若飛展衣而視,心頭火氣立刻如煙雲消散。   他將衣服疊好,放進了懷中,他準備好好保存這件衣服。   此時,明月在天,月華如水,寒風也漸漸平息了。   仰視天空,有繁星數點,明日,一定是個好天氣。   林若飛臉上露出笑意,他已很久沒有這樣笑了。   他笑得雖然已不大自然,但無疑是真正開心的笑。   又有笑聲,冷笑。   笑聲傳自於林若飛的身後,他的身後是一片密林。   漆黑如墨,寒風呼嘯的密林。   林若飛冷笑,他不怕任何陰謀,也不怕偷襲。   以一對一,他不怕任何人。   笑聲飄忽,忽而在左,忽而在右,就好像四面八方都有人在笑。   但林若飛轉出,聲音只是一個人,也就是說,發出笑聲的人輕功很高,不是一 般的高,而是非常的高。   林若飛朗聲道:「閣下既然有所指教,是不是可以出來了?」   聲音道:「現在你看不到我,我卻能看到你,這對我來說很有利,我會放棄的 這機會嗎?」   林若飛道:「普通人自然不會,閣下並不是普通人。」   他在用計──你是個高人,根本就不必利用敵明我暗的機會。   那人卻道:「我固然很想去見你,可是我曾經發過誓。」   林若飛道:「哦?」   那個人道:「我發誓任何一個見過我的人,都不能夠活著。」   林若飛道:「閣下發出這種誓來,當然是有充分的理由,我也從不喜歡勉強別 人,那麼閣下找上我,又是為了什麼?」   那個人道:「我七歲學藝,至今已三十七年,這三十七年,我只學了一樣東西 。」   林若飛道:「多不如精,閣下三十七載苦練一技,想必已達爐火純青之境。」   那個人道:「這正是我今天所要證明的事情。」   林若飛道:「你是想利用我來證明你的武功?」   「是。」   林若飛淡淡地道:「求之不得,那麼閣下練的是什麼?」   那個人道:「你見過銅錢嗎?」   林若飛啞然失笑,道:「我雖然很富有,但有時也要用到銅錢的。」   那個人道:「如果將銅錢的邊緣磨銳,就是一種最普通的暗器,金錢鏢了。」   林若飛道:「原來閣下三十七年來練的只是金錢鏢。」   「是。」   林若飛道:「暗器種類繁多,飛刀、銅鏢、飛煌石、袖箭、銀針等等,卻比金 錢鏢威力更大,閣下為何要選中金錢鏢?」   金錢鏢在暗器種類中,是最不具殺傷力的,除非事至突然,很少有人想到用銅 錢作為暗器。   那個人嘆道:「我七歲的時候,想到必須練一門絕藝方可以保身,一個七歲的 孩子,在家中很窮的情況下,就算是得到一枚銅錢也很不易,又怎能得到那些品質 精良的暗器。」   林若飛道:「可是一個人若練了三十七年的暗器,無論是用金錢鏢抑或其它, 甚至就算是用一片樹葉也可以傷人了。」   那個人表示贊同,他說;「不錯,我平生所會的高手無數,可是能夠讓我視為 知己的人除了你,只有一個。」   林若飛道:「那個人是誰?」   那個人道:「唐諒。」   林若飛大驚道:「唐門的唐,原諒的諒?」   「是。」   林若飛感到聲音有些失真,他道:「那麼你一定是飛虎堡的郭超然。」   「我正是。」   林若飛頓失輕視之心,立斂輕鬆之態,凝神以待,如臨大敵。   郭超然道:「我見公子初時神散態失,必非我之對手,故而以姓名告之,是望 公子全力以赴,方可測出我暗器之威力。」   林若飛道:「現在你隨時隨地都可以出手了。」   郭超然道:「我就在你的右側,我所要打的,是你的左肩。」   林若飛絕然不信。   你既然告訴我暗器出手的方位,我絕不會議你打到的。   寒風呼嘯,這正是暗器出手的最佳時機,可是郭超然沒有動。   風又漸漸平靜,因為風本是發於林間,一陣風吹過後,總有剎那短暫的平靜。   就在這時,林若飛聽到了暗器破空的聲音。   林若飛立刻展動身形,在一剎那間,他變動了七個方位,用了七種不同的方法。   每一種身法都不可測度,卻出乎別人的意料。   當林若飛靜下來的時候,並沒有覺得肩頭有任何異樣,身體的各部,也沒有一 絲的不妥。   於是他嘆了一口氣,為郭超然而嘆息。   郭超然卻笑了,他道:「你為何不看看你的肩頭?」   林若飛這時才感到寒風從左肩頭吹進了骨裡,他低頭看,左肩上的衣服已被齊 齊削去,露出肌膚。   只要金錢鏢再低一點點,就可以很容易地切入肌膚。   郭超然既然能夠在自己變幻不定之時,輕輕削去肩頭的衣服,當然能夠擊中肩 頭。   甚至,他也可以很輕易地用金錢鏢削斷自己的咽喉。   林若飛的臉色變了,就算是在寒風中,他也覺得面龐在發熱。   他一向很驕傲、很自信,自出道以來從未敗過。   他認為憑他的武功,足以和衛紫衣之類相抗衡。   現在他終於知道自己還是不行,他的武功遠遠不夠。   想到憑這幾手武功居然去挑戰四方,居然還沒有敗過,他忽地覺得好笑。   他果呆地立在林中,郭超然什麼時候走的,他根本就不知道。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只覺得天越來越黑、越來越冷,到最後什麼都不知道了。             ※    ※    ※   林若飛醒來的時候只感到頭痛欲裂,鼻若堵塞,左肩頭疼痛難耐。   一個又清、又亮、又脆、又甜的聲音道:「你頭痛鼻塞,是因為昨夜受了涼, 肩頭疼痛是因為毒被驅除,肌膚有了感覺。」   林若飛不用去看,就知道身邊的人一定是秦寶寶。   因為世上很難有像秦寶寶那種清清亮亮、脆脆甜甜的聲音。   這種聲音只要聽過一次,就絕不會忘記,林若飛已不止一次聽到過。   他睜開眼睛卻沒有看到秦寶寶,屋子裡並不寬敞,床桌卻很陳舊。   這是一家客棧。   從隔壁的一間房子裡傳出來燒水的聲音。   林若飛現在有好幾個問題要問,最急的一個問題是,秦寶寶呢?   門被推開,秦寶寶端著一個碗走了過來。   他還和以前一樣,一身破爛的衣服,灰垢密佈的臉蛋。   秦寶寶將手中的碗放到桌子上,笑嘻嘻地道:「你的臉上寫滿問號,現在你可 以問了。」   林若飛立刻問道:「你明明在隔壁,為何會知道我醒了。」   秦寶寶笑道:「這三天來,你睡覺的時候總是打呼嚕,所以只要呼嚕一停,就 表示你醒了。」   醒來的人當然不會打呼嚕的。   林若飛看著桌上的碗,那是一碗藥,他又問道:「這是什麼?」   秦寶寶道:「你能活過來,靠的就是這些藥。」   林若飛道:「難道我真的中毒了,並且昏睡了三天?」   秦寶寶道:「是。」   林若飛忽地搖了搖頭,很用力地搖了搖頭,道:「我錯了,我錯了。」   秦寶寶道:「什麼錯了?」   林若飛道:「我居然認為郭超然是一個光明磊落的君子,卻想不到,他是一個 暗劍傷人的小人。」   秦寶寶道:「現在該你回答我的問題了,三天前,你又發生了什麼事?」   林若飛立刻將那件事從頭到尾,一點不漏地告訴了秦寶寶。   秦寶寶仔細地聽著,大眼睛一眨也不眨。   林若飛說完之後,秦寶寶道:「你錯了,你果然錯了。」   林若飛嘆道:「我的確錯了。」   秦寶寶笑道:「我說你錯,是說你對郭超然的看法錯了,郭超然未必不是一個 君子。」   林若飛道:「此話當真嗎?」   秦寶寶道:「雖然人的敘述有先入為主之意,可是有些事不是可以改變的。」   林若飛不懂。   秦寶寶道:「以你的敘述,郭超然明明可以削中你的咽喉,卻只削破你的衣服 ,如果你想殺一個人,會捨咽喉而用毒藥嗎?」   林若飛道:「不會。」   秦寶寶道:「所以郭超然根本不會用毒藥的。」   林若飛道:「可是毒藥分明就在金錢鏢上。」   秦寶寶道:「也許有人在鏢上抹了毒,而郭超然根本就不知道。」   林若飛道:「這種毒藥沾膚而入血脈,郭超然如果不知道鏢上有藥,豈非也已 中了毒。」   秦寶寶道:「這很有可能,如果事情沒有變化,郭超然一定死了。」   林若飛道:「那麼是誰想毒害郭超然?」   秦寶寶道:「當然是跟他很親近的人,是能夠照料他衣食起居的人。」   林若飛道:「郭超然如果真的死了,那未免太可惜了。」   秦寶寶道:「你是不是以為像這種暗器天才忽然死去,是武林一大損失?」   林若飛道:「難道不是嗎?」   秦寶寶道:「郭超然的武功固然很高,但並不像你想像的那樣高。」   林若飛不信。   秦寶寶道:「他說出部位名稱,其實就是讓你的那一處部位肌肉緊張,這樣, 反而容易擊中,所以郭超然只是一個很聰明的人而已,武功並非是高得不可思議。」   林若飛聽得呆了,他現在已有一個念頭──秦寶寶莫非是個神仙?   秦寶寶忽地驚叫:「哎呀!不好了。」   林若飛不禁也緊張起來,連秦寶寶這種智慧的人都吃驚的事,一定是嚴重得不 得了的大事。   秦寶寶叫道:「我們光顧著說話,藥都涼了。」   林若飛吁了一口氣,這種事也值得大驚小怪,畢竟是個孩子。   秦寶寶笑嘻嘻地道:「藥一涼,味道就苦了,所以你就要受苦了。」   林若飛道:「受什麼苦?」   秦寶寶笑道:「我必須捏著你的鼻子把藥灌下去。」   秦寶寶又道:「最多再吃三付藥,你就可以和以前一樣了。」   林若飛不知說什麼話好,他從來沒有被救過,所以根本就不知該用什麼方法表 示感激。   秦賈寶出門上街,因為藥已經沒有了。   秦寶寶出去的時候,不過是中午,可是到了黃昏還沒有回來。   林若飛漸漸有一些擔心。   他對秦賈寶已經有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他已漸漸覺得,和秦寶寶在一起,日 子過得很快活。   現在秦寶寶出去這麼久還沒有回來,林若飛怎麼會不擔心呢?   買藥的地方很遠嗎?莫非遇到了什麼敵人?   雖然身體軟綿綿的沒有一點力氣,林若飛還是掙扎著爬了起來。   他用了最大力氣穿上衣服,當他走到院子裡的時候,就感到全身都快虛脫了。   就在這時,秦寶寶蹦蹦跳跳地走了進來,看他的神情,一定有了什麼好消息。   可是他的手上是空空的,衣服裡也不像有東西藏著。   他買的藥呢?林若飛目中露出了疑問。   秦寶寶笑道:「我們所要的藥都被一個人買光了,整個鎮子裡的藥都沒有了。」   這是一個壞消息,很壞很壞的消息。   林若飛的心沉了下去。   他勉強笑道:「反正我的毒已解了,已經不需要解藥了。」   秦寶寶道:「你的毒尚未全解,如果不用藥,雖然性命無礙,但武功卻沒有了 。」   林若飛嘆息,這明明是個壞消息,秦寶寶為什麼會笑?   難道他希望看到自己喪失武功?   這顯然是不可能的,秦寶寶要想殺自己根本就不必救他。   那秦寶寶為什麼會笑?   秦寶寶看出林若飛的沮喪,不禁笑道:「你知道是什麼人買去了我們需要的藥 。」   「是誰?」   秦寶寶道:「當然是和我們一樣需要這些藥的人。」   這個問題根本就不用想的。   林若飛道:「那個人當然和我們一樣需要這些藥,否則他何必買。」   秦寶寶道:「那麼這個人是誰?」   林若飛目光一亮,道:「你是說郭超然?」   秦寶寶拍手笑道:「你好不容易變聰明了一些。」   林若飛卻想得更遠,他說:「難道不可能是下毒的人嗎?他當然也需要這些藥 的。」   他認為這個問題一定會把秦寶寶難住的,能夠難住秦寶寶,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   秦寶寶卻搖了搖頭,道:「你太笨了,真的太笨了,居然連這種問題也問得出 來。」   林若飛當然希望自己錯了,買藥的如果是郭超然,自己就有救。   秦寶寶道:「下毒的人並不知道郭超然什麼時候會用暗器,也不知道郭超然用 暗器的時候會往什麼地方,所以他根本不可能買藥而不讓郭超然買到的,他總不能 把天下的藥都買去吧。」   林若飛道:「萬一他一直在郭超然身邊呢?」   秦寶寶道:「他不敢,何況就算他想不讓郭超然解毒,只要光買其中一種就行 ,何必全部買走。」   林若飛笑了,道:「這些分析都有道理,可是郭超然又在哪裡?」   秦寶寶道:「如果我花了半天的時間還我不到他,那我就不是秦寶寶。」   林若飛大喜:「這麼說你找到他了,他在哪裡,」秦宵寶道:「除了客棧,他 能住在哪裡,除了我們這家又僻靜、又破舊的客棧,他會在哪裡?」   林若飛道:「他就在這裡?」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沙啞。   秦寶寶笑道:「他就住在我們的隔壁房子。」   他挽起林若飛,走到最西邊的一個廂房,輕輕敲了敲門。   門中有人道:「進來,你們還是找到我了。」   門被推開,秦寶寶看到的是一塊白布做的簾子。   簾子裡人影幢幢,有人端坐。   簾裡人是郭超然嗎?   簾中人道:「我發過誓,所以不能夠見你們,藥就在桌子上,你們拿了藥就可 以走了。」   秦寶寶道:「郭大俠可找出害你的人了嗎?」   郭超然嘆息不語。   寶寶道:「原來下毒的是一個女人。」   郭超然驚道:「你怎知是個女人。」   寶寶道:「當然是女人呀,若是男人,大俠當然咬牙切齒,但偏偏是大俠身邊 一個讓大俠又愛又恨的女人,大俠自然只有嘆息不語。」   布簾波動不已,郭超然嘆道:「小妗,小妗,妳為何要害我?」   秦寶寶道:「大俠無事,我們告退了。」   簾中的郭超然竟似已痴了。   回到房間,秦寶寶道:「小妗,小妗,好好聽的名字,想必一定很美。」   林若飛恨恨地道:「貌若天仙,毒若蛇蝎,女人都是壞東西。」   秦寶寶拂然不悅,道:「你怎麼可以這樣說,這個小妗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的。」   林若飛道:「郭大俠身份、地位,尊貴至極,瞧他語氣,對那個小妗深愛入骨 ,小妗又有什麼苦衷?」   秦寶寶怒氣衝衡道:「你們這些臭男人懂個屁,你又不是女人,當然不知道女 人的苦衷。」   林若飛見寶寶發怒,竟不敢應對,心中奇怪:「你又不是女人,又怎知女人的 苦衷?」   這句話他當然不敢說出來,因為他居然怕惹怒寶寶。   這實是一件奇事。   寶寶道:「郭超然今年已經四十四歲,而小妗一定正當妙齡,郭超然不願見人 一定有不能見人的原因,或貌醜,或有穩私,小妗和這樣一個男人在一起,怎能幸 福?」   他越說越怒,又道:「郭超然練武成痴,縱深愛小妗,必不懂憐香惜玉,最多 只是金銀玉玩、綢緞綾羅相供,女人只有這些,能開心嗎?」   一席話說得林若飛啞然。   寶寶憤憤不已,道:「你們這些臭男人一天到晚爭名奪利,根本不在乎女人的 心事,哼!」   重重一「哼」,便先走了。   林若飛怔住,半晌說不出話來。   然後他就再也看不到秦寶寶。             ※    ※    ※   子午嶺,黑雲樓。   衛紫衣無端坐在桌前,看著面前的卷宗,忽喜忽憂。   卷宗上記載著秦寶寶離山後的一切所為。   憂的是秦寶寶屢次遭險,喜的是寶寶總算安然無恙。   最新的消息是說,寶寶現在已在青城。   青城在四川境內,四川有唐門庇護,寶寶應該不會有差錯的。   不過寶寶離山日久,衛紫衣無時不在擔心,小傢伙愈走愈遠,愈玩愈心野了。   衛紫衣擲捲於桌,道:「得把小傢伙抓回來了。」   他吩咐道:「去請三領主來,我在山下等他。」   展熹身為大領主,社中事務繁多,不可擅離,二領主子丹負責守衛子午嶺,也 是要職。   大執法陰離魂新婚不久,不喜遠遊,所以最適合的人選就是三領主席如秀了。   席如秀老於江湖,為人風趣,會說各地方言,帶他去,旅途不至無味。   席如秀好酒、好色,最喜在江湖廝混,所以一有機會出山,是絕對不會放過的。   席夫人性情溫順,最擅吃醋,她對席如秀當然是放心不下。   不過有衛紫衣在,席夫人還是很放心的。   衛紫衣駐馬山腳,遠遠地見席如秀打馬飛奔,笑嘻嘻地來了。   衛紫衣笑道:「遠遊在即,不亦樂乎?」   席如秀笑道:「如魚入水,不亦樂乎。」   兩個人相視大笑。   席如秀道:「這一次去哪裡?」   衛紫衣道:「去青城。」   席如秀道:「青城觀觀主余半城,已有多年不見了。」   衛紫衣笑道:「你還記得他?」   席如秀笑道:「當年為一名紅妓,打得不亦樂乎,我怎能忘記他?」   衛紫衣笑道:「他自然也是忘不了你的。」   兩個人相視而笑。   青城離京城有千里之遙,在衛紫衣趕到那裡的一段時間裡,寶寶會做什麼呢?             ※    ※    ※   寶寶為何會到青城來?   她是跟著兩個人來的。   這兩個人一個叫「開山斧」宣同,一個叫「伏地鍾馗」馬日成。   這兩上人在江湖不算多大的角色,秦寶寶注意到他們,是因為她曾在張真人的 酒宴上見過他們。   以這兩個人的武功,一定是不得不加入張真人的「光明教」的。   那麼他們的出現,一定是為張真人做事的。   所以秦寶寶才跟了下來。   於是他們就到了青城。   宣同和馬日成這一路上,日子一點也不好過。   他們有時候忽然發現本來很香的飯菜變得不可下嚥。   又溫又熱、又醇又香的酒,忽地變成了醋。   最倒霉的是,有一次他們在被窩中發現了許多縫衣針。   當他們發現這些針的時候,他們身上已不知有多少處針痕了。   這還是小事。   在到達青城之前,離青城尚有百里的時候,他們膀下的馬莫名其妙地把他們摔 下來,最後死去。   所以最後一段路,兩個人用了三天才走完。   他們身上的銀子也在一個擁擠的集市上被竊。   所以當他倆到達青城時,已變成十足的乞丐。   有時他們會想到去偷、去搶,倒霉的是,每一次偷東西都被識破,每一次搶來 的錢第二天又沒有了。   他們不敢發火、不敢罵人,因為他們知道戲弄自己的一定是個高手。   不過只要一到青城,就什麼也不怕了。   現在他們終於到了青城。   青城乃天下名城,青城山之美、之奇,觀者無不動容。   青城山有觀,名曰青城觀。   青城觀三百年前,已經是武林發源之地,青城派也早已列入八大門派之中。   宣同和馬日成在來到青城之後,既不敢偷東西,更不敢去搶。   有誰敢保證他們偷搶的目標不是青城派的人?   到達青城,首先是必須解決肚子的問題。   宣同和馬日成希望青城的人比別處的人慷慨一些、仁慈一些。   因為他們已經三天沒有吃一頓像樣的飯菜了。   他們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站著,伸手向過路的人乞討。   青城人很慷慨,他們很快就得到了足夠吃兩個熱饅頭的銅板。   就在這時,人群裡有個孩子叫喊:「有賊呀,有賊呀,幫爹買藥的錢被賊偷走 了。」   人群立刻圍了過來。   不管是哪裡的人,只要是遇到這種事,都不會放過的。   小孩子是在宣同和馬日成面前哭的,所以人群自然以他們三個人為核心。   宣同感到有些倒霉,為什麼那個可惡的賊偏偏在自己面前偷錢?   這樣他們只能站在這裡了,因為逃走會被別人誤會的。   他們一點也不擔心,因為這一次他們的確沒有偷錢。   小孩子只有十三四歲,雖然衣衫樸素,但模樣很讓人喜愛,看到他掉淚傷心的 樣子,人群中已有老太太陪著唏噓。   有人問小孩:「錢怎麼被偷的?」   小孩子喊道:「我也不知道,我一走到這裡,就感到有一隻手伸進我的口袋裡 。」   大家的目光立刻轉到宣同和馬日成的身上。   宣同和馬日成絲毫不緊張,做賊才會心虛,他們並沒有做賊。   一個氣宇軒昂的年輕人走到他們面前,冷冷地道:「錢是不是你偷的?」   宣同搖頭,年輕人冷笑道:「可不可以讓我搜一搜?」   搜就搜,宣同一點也不擔心。   年輕人把手伸入宣同懷中,臉色立刻就變了。   他的手慢慢伸出,手上有一個錢袋,裡面裝著滿滿的銅錢。   宣同和馬日成驚呆了,這一袋錢是什麼時候到懷中去的?   年輕人做事很仔細,他先問小孩子道:「你去了多少錢?」   小孩子道:「一共九十七枚銅板。」   年輕人一枚一枚地數著,不多不少,正好有九十七枚銅板。   年輕人怒道:「你們袋中,不多不少,也正好有九十七枚銅板。」   宣同很想解釋,如果自己有九十七枚銅板,早已溜了,何必站在這裡等著挨揍?   他沒有時間解釋了,因為拳頭已經飛了過來。   很多人、很多的拳頭。   在任何地方,抓到小偷的規矩都是一樣。   先打個半死再說。   宣同和馬日成雖然又累又餓,但畢竟身懷武功。   他們終於逃了出來。   他們在一個小巷中休息,相互看著對方身上的傷勢,唯有苦笑。   宣同道:「這一定是有人在搗鬼,一定是路上的那個人。」   馬日成苦笑道:「他為什麼總是害我們,我們和他有仇?」   宣同同樣苦笑道:「不知道,自從入了『光明教』,我們的好運就沒有了,還 要到這裡來出苦差。」   「嘻嘻,嘻嘻。」不知從何處傳來了嘻笑聲。   這種飽含嘲諷的笑聲對宣同和馬日成來說,實在太熟悉了。   一路上,每一次他們很倒霉的時候,總是會心驚膽顫地聽到這種聲音。   他們試過,逃避是逃不了的,現在他們只是想見一見,究竟是誰在跟他們過不 去?   隨著笑聲,從一個巷子裡跳出一個神氣活現的孩子,摸著小腦袋,睜著溜溜轉 的眼睛,笑嘻嘻地道:「好不好玩呀?這一路上,旅途愉快嗎?」   不是別人,正是剛才賴他們偷錢包的小孩子。   馬日成只魔得氣往上沖,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星來,他吼道:「小兔患子,原 來一路上是你在作弄我們。」   這個小傢伙就是我們的天才兒童秦寶寶,秦寶寶能夠讓人罵他是兔崽子嗎?   答案是否定的。   馬日成忽聽得「啪啪」兩聲脆響,兩邊臉頰立刻火辣辣起來。   秦寶寶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乾淨俐落地打了馬日成三個耳光。   馬日成畢竟是個二三流的角色,武功也不算差,這樣莫名其妙地被打耳光,以 後在江湖朋友面前如何交待。   手腕一抖,從腰間解開軟索,一記「橫掃千軍」,掃了出去。   軟索出手之際,才發現面前已經失去了人影,然後覺得後腰的穴眼被一根硬硬 的東西一戳,一隻抓住衣領的手將他頭頂朝下撞了出去。   他的腦袋朝地面撞去時,看到一張憔悴的臉。   這張臉是屬下宣同的。   馬日成的腦袋就撞到宣同的臉上,兩個人幾乎同時昏了過去。   秦寶寶揮了揮手,望著地上的兩個人覺得很得意。   這一次下嶺來,第一次有動手的機會,看來自己的功力又進步了許多。   唯一遺憾的是,馬日成的腦袋本該是撞在宣同的腦袋上,而不是臉上。   看來自己這一手「砸」人功夫,還須練習練習。   本來很僻靜的巷子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桌子上有酒,椅子上有人,這人的手上執著酒杯。   這人一身黑衣如墨,面孔蒼白,不是謝靈均又是誰?   謝靈均自斟自酌,竟似全沒注意到這邊發生的事情。   好像是在一間雅室裡,聽著曲,喝著酒,除了酒,什麼也不想似的。   秦寶寶撇了撇小嘴,一臉不屑的樣子,道:「扮俏嗎?嘻嘻,小心不要把砂子 喝到肚子裡去。」   此時有風,巷中多沙,風起而舞。   謝靈均仍然沒有向這邊看一眼,不過卻放下了酒杯。   他嘆了一口氣,道:「這麼可愛的孩子怎讓我忍心下手?」   秦寶寶道:「不忍心就別下手。」   他一步跨出,就準備溜了,不想剛進入一個巷口,就見面前仍是一桌、一椅、 一人。   秦寶寶驚道:「你是鬼嗎?會飛呀?」   謝靈均慢悠悠道:「不錯,我是鬼,索命鬼。」   寶寶知道自己絕非謝靈均對手,當務之急,溜之大吉。   可是謝靈均的輕功神妙,跑是跑不過他的。   打又打不過,跑又跑不了,秦寶寶有些頭疼了。   不過,看上去謝靈均並沒有殺機,不如先和他泡一泡再說。   這裡是青城,習武的人很多,很可能就會撞進來一個青城子弟,只要將謝靈均 擋上一檔,自己就可以溜了。   一個習武人看到一個大人欺負小孩,自然是要管了。   秦寶寶主意打定,站定身形,笑嘻嘻地道:「你真要殺我?」   謝靈均道:「難道你不知道你該死的理由有幾千條?」   秦寶寶叫道:「太誇張了吧!好像我是十惡不赦似的。」   謝靈均淡淡一笑,慢慢地站了起來。   秦寶寶道:「現在就動手嗎?能不能等一下?」   謝靈均果然不動,他道:「難道你還有幫手?」   秦寶寶道:「當然啦!像我這種天生福相的人,處處都有貴人相助的。」   謝靈均道:「你的幫手在哪裡?」   秦寶寶道:「進入這條巷子的第一個人就是我的幫手。」   謝靈均又坐了下來,慢慢道:「反正我殺了你以後,今天就沒事做了,也不妨 等一等。」   寶寶心中暗暗祈禱,第一個進來的千萬不要是老頭、老太婆或小媳婦、小孩。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過不了多久,果然傳來了腳步聲。   寶寶心中「怦怦」亂跳,伸頸向巷口望去。   這一望,心情一下到了冰點。   來的是三個人。   兩個女人,一個男人。   男人身材高大,腰間邊佩著劍,本來是秦寶寶最希望的人選。   可是這個人已經醉得一塌糊塗,若不是身邊的兩個女人扶著他,他連路都走不 動。   一個連路都走不了的人,怎麼能擋住謝靈均。   那兩個女人淡妝粉抹,面皮粉白,分明是兩個窮姐兒,而不是秦寶寶希望的女 俠之流。   謝靈均輕笑,道:「這就是你的兩個幫手?」   秦寶寶無奈,只好死馬當活馬醫,當下亮開嗓子叫:「救命呀,救命呀,有人 殺人啦?」   三個人跌跌撞撞地走過來,醉漢道:「好像有人在喊救命?」   一個女人道:「是一個孩子。」   醉漢道:「是有人把刀架在脖子上,還是被人打在地上?」   女人道:「都沒有,只是站在那裡喊。」   醉漢傻笑道:「有趣,有趣,過去看看。」   女人皺眉道:「你連路都走不動,還要管閒事?」   醉漢勃然大怒道:「大爺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妳他媽敢管大爺!」   兩個女人竟是有些怕他,乖乖地將他攙到秦寶寶的面前。   醉漢斜著眼,上下打量著秦寶寶,他從上打量到下,差一點又站不起來。   醉漢道:「是你喊救命?」   秦寶寶覺得有趣,道:「是呀!」   醉漢道:「是誰要你的命?」   秦寶寶用手一指謝靈均,道:「是他。」   謝靈均慢慢地喝著酒,什麼也沒有聽到,什麼也沒看到。   醉漢道:「他在哪裡?」   握著拳頭,直在地上瞅,秦寶寶扳著他的頭,好不容易才讓他面對謝靈均。   醉漢呆呆地看著,喃喃地說:「前面好像有一個東西。」   秦寶寶忍住笑,道:「不是東西,是個人。」   謝靈均的涵養好極了,居然沒有生氣,反正秦寶寶很快就要變成一個死人,和 一個快死的人生什麼氣呢?   醉漢彷彿這才看清,恍然大悟道:「好像真是一個人,就是這個人要你的命?」   秦寶寶笑道:「是呀。」   醉漢忽然大怒道:「這還了得,這還了得,大男人欺負小孩子。」   他轉頭問身邊的女人,急急道:「我的劍呢?我的劍呢?」   女人道:「劍不在你的腰上嗎?」   醉漢更急,道:「我的腰在哪裡?腰在哪裡?」   秦寶寶上前從他腰間抽出了劍,交在醉漢手中。   這是一柄很普通的青鋼劍,醉漢卻一手勾著一個女人的脖子,一手執劍。低著 頭,翻來覆去地看,好像能從這柄劍上看出一朵花來似的。   秦寶寶有些後悔了,叫這個人來,只有送死的份,得想辦法趕他走了。   辦法還沒想出來,醉漢已慢慢地抬起頭來,他的目光本來呆滯而污濁,當他抬 起頭時,眼睛卻又清又亮,就像天上的星星。   有劍在手,他就像變了一個人。   從一個醉得連路都走不動的醉漢,變成了一個剎那間取人首級的大劍客。   謝靈均慢慢地站了起來,手中的酒杯「喀嚓」一聲碎了,酒水滲進土裡,很快 消失在土中。   他冷冷地道:「原來你沒有醉。」   醉漢笑道:「誰說我沒有醉,只有死人才說我沒醉。」   謝靈均淡淡地道:「我不是死人。」   醉漢大笑道:「那你一定是醉了,只有醉了的人會說自己不是死人。」   他一把甩開女人,跌跌撞撞地向謝靈均衝了過去。   謝靈均的臉色立刻變了。   拳術中有一種「醉拳」,劍術中有一門「醉劍」。   「醉拳」、「醉劍」都很難練,所以武林中很少有人練成的。   醉漢步態蹣跚,卻不是醉拳,手中有劍,更不是醉劍。   他的步法、劍招竟比醉拳、醉劍要高明得多。   謝靈均從沒有見過一個人用這種步法、招式出手,他相信武林中也從沒有這樣 一招。   這一招分明是醉漢臨時想出來的。   一個能在剎那間想出五招巧妙的劍法的人,一定是個天才。   醉漢的劍招已發,隱隱然竟意在劍先,謝靈均立時如驚龍出水,身形徒然拔起。   他再次落下時,雙足已踏上屋脊。   這時他才感到,足部一片冰涼,提足一看,一隻鞋的鞋底已經被削去。   如果自己剛才跳近了一點點,一隻腳就不姓謝了。   醉漢正在地上扶劍四顧,茫然道:「人呢?剛才這裡明明是有個人的。」   謝靈均長嘆一聲,世上的高手實在很多,很多,自己以前未免太輕狂了一點。   嘆息聲中,身體復又拔起,幾個起落,已經不見。   秦寶寶忽然衝上前,一把拉住醉漢衣袖,又笑又叫道:「余伯伯,你一定是余 伯伯。」   醉漢笑道:「余伯伯是什麼東西?」   秦寶寶也笑道:「余伯伯又好酒、又好色,可是他知道寶寶來了,一定會來保 護我的,余伯伯是最講義氣的。」   醉漢早已不醉了,他擲劍於地,哈哈笑道:「寶少爺好厲害的眼力,你怎知我 一定是余半城。」   寶寶笑道:「在青城之中,能夠一劍削去謝靈均鞋底的人,絕不會有第二個人 的。」   醉漢大笑,他當然就是余半城,青城派有史以來最天才、最不羈的掌門人「神 來之劍」余半城。 熾天使書城

    第八回 最 毒 婦 人 心   余半城問道:「三領主可好?可又得了什麼美女?」   寶寶笑道:「三領主早已棄惡從善、改邪歸正了。」   余半城訝然道:「難道這胖小子愈來愈沒有出息,居然被老婆管住了。」   寶寶幸災樂禍地道:「席夫人厲害極了,席領主這幾年的日子愈來愈不好過了 。」   余半城嘆道:「沒出息,沒出息,一個男人居然怕老婆,太沒有出息了。」   寶寶道:「一個人若是太胖,就會把膽子擠小了,三領主實在是太胖了。」   余半城拍掌大笑,道:「有道理,有道理,幸虧我還沒有發胖。」   他忽然回身吩咐兩個女人道:「快去把劍埋了。」   寶寶奇怪地道:「為什麼要把劍埋了呢?」   余半城道:「余半城的劍居然只削了一隻鞋底,這件事傳出去,別人一定會笑 死的。」   他牽著寶寶的手,復又嘆息道:「我那個娘們太沒本事,到現在一個屁也沒有 放,她若是能生出像你這樣的孩子,我寧願去修鞋子。」   寶寶道:「伯伯又喝酒、又好色,哪裡有空去生孩子,怪不得嬸嬸的。」   余半城啞聲道:「我喝酒的事情千萬不要讓你嬸嬸知道。」   寶寶奇怪地道:「難道伯伯怕她?」   余半城挺直胸膛,昂然道:「我怎會怕她,只不過給她留個面子而已。」   他拉著寶寶的手,一定要帶著寶寶去青城山看一看。   余半城的家就在山上,房子壯觀、漂亮。   上山途中,三三兩兩佩劍的人都避在一邊,恭恭敬敬地讓路。   余半城回顧左右,道:「寶少爺,我是不是很風光?」   寶寶笑道:「他們都是你的弟子?」   余半城道:「我連生孩子的時間都沒有,哪裡有空教他們,他們只不過是跟你 嬸嬸學過幾手而已。」   寶寶驚訝道:「嬸嬸也會武功?」   余半城道:「有空的時候,我也教她幾手,她居然就開始收起徒弟來。」   他嘆息道:「別的女人都喜歡穿衣、打扮,她卻喜歡動刀動劍,如果今年還不 給我生個小子,我一定休了她。」   寶寶覺得余半城真是又威風、又神氣,這年頭,不怕老婆的人是愈來愈少了。   走到半腰的巨宅前,大門卻緊閉,一個小門開著。   一個丫鬟打扮的人堵在門口,見到寶寶,歡天喜地將寶寶請了進去。   丫鬟的手中還有一塊搓衣板,余半城一看到搓衣板,立刻就像霜打了的莊稼。   丫鬟冷冷地對他說:「你的事,夫人都知道了,你該怎麼做,恐怕不需要我來 教你。」   回手一帶,小門關上,將余半城關在了門外。   寶寶道:「為什麼不讓他進來?」   丫鬟道:「因為夫人生氣,夫人生氣的時候,他就必須跪在大門前贖罪。」   寶寶笑道:「原來余掌門和三領主一樣是最怕老婆的。」             ※    ※    ※   怕老婆的男人,大多都有一個很美麗的老婆。   男人怕老婆大多不是因為真正地像老鼠怕貓一樣,而是因為喜歡。   如果一個男人根本就不喜歡一個女人,就絕不會怕她。   余夫人果然既美麗、又溫順,看上去也非常通情達理。   和所有第一次看到秦寶寶的人一樣,余夫人對寶寶的相貌,表現出極大的震驚 和讚嘆。   她把寶寶摟在懷裡,左端詳,右端詳,好像永遠也看不夠。   寶寶自然有點不好意思,輕輕掙脫,道:「嬸嬸,該把伯伯放進來啦,他那麼 大的人,跪在門口多難看呀!」   余夫人笑道:「你以為他會那麼老實嗎?會乖乖跪在那裡?」   轉向窗外,輕叱道:「還不快給我滾進來?」   話音剛落,余半城就笑嘻嘻地滾了進來。   余夫人冷哼一聲,道:「今天有貴客降臨,姑且給你一個面子,下一次再借機 酗酒,定罰不饒。」   余半城忙笑道:「不敢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當下,余夫人親自下廚做羹湯。   川菜本是又麻又辣,秦寶寶最怕吃,正在擔心如何不辜負余夫人的好意時,菜 已上桌。   余夫人做的並不是川菜,而是正宗的維揚風味。   每次吃飯,都是寶寶最痛苦的時候,今天不知是因為興奮還是因為其他原因, 居然每一樣菜都嚐了一點點。   秦寶寶忽地想起了什麼,叫道:「阿呀!糟糕!」   余夫人關切地道:「怎麼啦?」她自始至終,眼睛都沒有離開秦寶寶片刻,目 中深情無限,有時竟有痴迷之意。   秦寶寶向余半城道:「那兩個被我打昏的人,是奉了張真人的命令來青城的, 我正想問一問他們來的目的,偏偏遇見伯伯,將他們忘了。」   當下將東海妙峰觀張真人之事,細細地敘述一番。   余半城道:「這有何難,在這城中不要說找兩個活人,就是找一根針也不是難 事。」   余夫人已經揚手,換上一名弟子,吩咐一番,弟子辭去。   如果吃飯的時候不喝酒,結束就很快,下人們上來收拾碗筷時,那名弟子急急 闖入。   余夫人道:「人呢?」   弟子道:「在外面。」   秦寶寶第一個衝到外面,外面沒有人,只有兩具死屍。   馬日成和宣同的死屍。   余半城神色凝重,仔細地翻驗屍體,最後道:「這兩個人都是被一種極霸道的 內力震碎了骨骼,這種內力,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秦寶寶立刻想起了邢雄之事,面前的這兩具死屍自然是謝靈均所為。   可是謝靈均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秦寶寶想不出他殺人的理由。   余半城道:「殺人的人,是不是剛才那個高傲的年輕人?」   秦寶寶點頭。   余半城冷笑道:「在我的地盤上殺人,這小子活得不耐煩了。」   秦寶寶道:「伯伯千萬不要派人去找他,除了伯伯之外,青城中無人是他的對 手。」   余半城道:「就這樣放過他不成?」   秦寶寶道:「他來青城,一定是有目的的,在不瞭解他的來意前,就算是殺了 他,也沒有意思的。」   余夫人道:「好啦!好啦!不要為這些事煩神,寶寶,吃過飯該去玩一玩,別 讓食物存在肚子裡辛苦了腸胃。」   寶寶一聽到玩,興趣馬上就來了,興沖沖道:「這裡有什麼好玩的?」   余半城笑道:「青城山天下絕秀,瀑布、山林無一不是遊玩絕境。」             ※    ※    ※   從山上下來,寶寶累得有些吃不消了,可是愈累,就愈睡不著。   睡到半夜,忽聽到隔壁有哄孩子睡覺的聲音。   聲音聽起來分明是余夫人,可是余半城夫婦不是沒有孩子嗎?   除了哄孩子的聲音,又傳來余半城煩躁不安的聲音,道:「好啦!好啦!該睡 覺啦!好像真的是妳的孩子似的。」   余夫人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們的英兒要在,一定也有寶寶那麼大了,我生不 出孩子,就不能抱抱別的孩子?」   余半城嘆道:「妳將人家的孩子偷來,他父母不知有多著急,還不將這孩子送 回去?」   余夫人嘆道:「我半夜偷來抱一抱,清晨就送回去,他的父母怎麼會知道?」   余半城無奈的聲音:「總之我說不過妳,反正我要睡了。」   不久,就傳來鼾聲。   寶寶更加睡不著了。   想來余夫人幼子夭折,滿腔母愛無從宣洩,便夜入民宅偷別家的孩子,當上一 夜母親。   這種行為固然怪異,但細想來,也在情理之中。   雙手抱頭躺在枕上,這時「它」又來騷擾。   「小傢伙,在想什麼?」   「對主人不可以這樣沒有禮貌,沒有家教。」   「嘻嘻,不過是兄弟而已,哪裡有主僕情分。」   「喂,你說余夫人可不可憐?」   「可憐?哼,我看她多半神經不正常。」   「你才神經不正常,她思子心切,才喜歡抱抱孩子,也是人之常情嘛!」   「半夜入宅偷竊,也是人之常情?」   「去去去,不和你說,一點人的感情都沒有。」   「我本來就不是人,而是一個無形無體的魂魄而已。」   這時,外面有開門的聲音。   「喂,寶寶,是不是余夫人去送孩子啦?」   「恐怕是吧!」   「想不想去看一看?」   「神經。」   「反正也是睡不著,不如去散散心吧?」   受不了「它」的慫恿,再加上好奇心切,寶寶悄悄起床披衣,從門縫裡看去, 余夫人纖細的身影在院子裡一掠而過。   秦寶寶悄悄開門,躡腳跟上去,卻發現余夫人並不是奔向山下,而向花園中掠 去。   寶寶心道:「莫非這孩子,是花匠雜役的孩子?」   本來已不準備跟下去,卻見余夫人在一叢菊花前停了下來。   那叢菊花開得好生旺盛,秦寶寶站得遠遠的,他聞到被風送來的花香。   余夫人蹲在地上,淒淒切切地道:「苦命的孩子,你死得好慘啊,我把你埋在 菊花樹下,娘看見了菊花,就當看見了苦命的孩兒。」   秦寶寶被弄糊塗了,明明是別人的孩子,又怎會是妳的。   「把你埋在菊花樹下。」   秦寶寶忽地打了一個冷戰,難道,難道,那孩子已經死了,余夫人竟要把他埋 了,這個想法太令人可怕了,秦寶寶簡直驚呆了。   他自出道以來,還從沒見過這麼恐怖的事情。   余夫人蹲下身,以手挖土,很快挖出一個小坑。   她的臉在夜色下顯得蒼白而恐怖,在秦寶寶看來,那分明是一張魔鬼的臉。   寶寶不敢睜眼去看,更不敢動,他害怕到了極點。   就算他武功不錯,聰明絕倫,但畢竟是個孩子。   不知什麼時候,余夫人已經不見了。   秦寶寶緩過神來,一掠掠到菊花旁邊,從鞋中抽出金匕首,匕首插入土中,果 然觸到軟綿綿的東西。   把土抓開,一個白白胖胖的嬰孩躺在坑裡,一雙本來秀氣的眼睛現在如死魚般 盯著秦寶寶了。   秦寶寶差一點就要昏過去。   壯著膽子,仔細地看,嬰兒身上青紫一片,臨死前受了不少折磨。   余夫人這樣做,一定不是第一次了。   金匕首顫抖著往旁邊掘去,挖開土,一具小小的骸骨整整齊齊地躺在土中。   秦寶寶再也不敢挖下去,只覺得心跳劇烈,胸口煩悶。   忙不迭地蓋好土,像躲避瘟神一樣逃離了花園。   一進門,立刻反手關上門,摀著「怦怦」亂跳的心,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余夫人原來是一個瘋子,一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無論如何,明天一定要離開這裡,再也不能呆下去了。   從胸口摸出火摺子,晃亮,點燃桌上的油燈。   油燈點亮,屋子裡一下光明起來,看到光,寶寶安定了許多。   他忽地看到一條長長的影子,投在地上,抬頭看去,赫然是余夫人。   寶寶駭極而大呼,嘴巴卻被一隻冰涼的手蓋住。   余夫人的動作就像鬼魅,根本讓秦寶寶不及反應。   秦寶寶睜著大眼睛,死死地盯著余夫人蒼白的臉。   這本來是張很美麗的臉,現在卻變得有說不出的恐怖。   余夫人在嘆息,這樣一個瘋子,居然在嘆息。   她嘆息著說:「你都看到了,你是不是認為我很壞?」   她把手放開,秦寶寶立刻點了點頭,很堅定地點了點頭。   余夫人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她說:「我的孩子死了,你要我怎麼辦,我想我 孩子,我要孩子呀?」   秦寶寶道:「可是妳怎麼也不能殺人呀?」   說完,忽又後悔了,和一個瘋子,有什麼道理可講呢?   余夫人道:「我的英兒若是還活著,一定也和你一樣大了。」   忽地又似發現了什麼,急急地道:「你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半城,我也不傷害你 ,我收你做我的兒子好不好?好不好?」   牠的聲音變得急促,目中閃動著興奮的光芒。   寶寶道:「作夢。」   余夫人並不失望,她興奮地道:「我一定會好好待你,以後也絕不去偷孩子, 你答應我,千萬要答應我?」   她的聲音漸漸低沉下來,因為秦寶寶冷漠如冰的面容告訴她,她的想法太可笑 了,是絕對辦不到的。   她淡淡地道:「你不願意?」   秦寶寶用沉默代替了回答,同時右手扣住了金匕首的柄部,握緊再握緊,忽地 一刀刺了出去。   兩個人相距很近,何況秦寶寶的速度又很快,他原打算一招出手後,不管得不 得手,立刻逃走的。   可是這絕不容易對付的一招,余夫人輕描淡寫地就接下了,她的兩根玉指一夾 ,就夾住了匕首。   她還是淡淡地看著秦寶寶,冷冷地道:「拼著和衛紫衣結仇,我今天也不能放 過你。」   美麗的手帶著優美的弧線,輕輕地飄了過來。   美麗,往往是致命的。   門就在這時被撞得四分五裂,一個人從外面破門而入,用最憤怒、最狂野的聲 音叫道:「臭婊子!」   這個人是余半城。   余半城的身上還披著睡袍,頭髮披散著,左手提著一柄精光閃動的寶劍,右手 抱著一個嬰孩。   嬰孩的身上還帶著泥土。   余半城的樣子,幾乎是要被氣瘋了,他大叫道:「臭婊子,妳殺了那麼多孩子 ,還要殺秦寶寶。」   余夫人很鎮靜,很鎮靜,她淡淡笑道:「想不到瘟貓也會變成一隻老虎。」   余半城提劍大罵:「妳整天罵我、氣我,我無所謂,可我是堂堂的大丈夫,怎 能允許妳做這種事。」   余夫人輕笑道:「我做了,你能把我怎麼樣,你動手啊?」   余半城沒有立刻動手,忽然間從一個狂怒得幾乎失去理智的人變成一個極端冷 靜的人。「他冷冷地道:「千招後我必為妳所殺,可是妳現在殺不了我,我走,我 一定會回來的。」   他一把拉起秦寶寶轉身就走。   一直奔行到山下的街道上,余半城仍然在拼命奔跑。   余半城恨恨道:「這個臭婊子比我還天才,十年前我娶她進門時,她還不會武 功,現在卻可以教我了。」   寶寶道:「就算這樣,也沒有必要這樣跑呀,她現在已經不知我們逃到哪裡了 。」   余半城道:「青城派子弟大多是她的徒弟,她只要一聲令下,頃刻間,全城都 是殺我人們的人,趁她的命令來不及下達,我們必須趕快出城。」   他說得一點也不誇張,青城山上忽亮起一盞紅燈,紅燈一亮,全城立刻從沉睡 中醒來。   寶寶道:「這一定是她的信號了。」   余半城咬著牙,不說話,他們這時已經衝到城邊了。   從城門邊的小胡同裡忽然竄出三個人,厲聲喝道:「站住,是誰?」   余半城腳步一頓,身體硬生生站住,大喝道:「是我,余半城。」   三人道:「哦!原來是掌門。」   他們的語氣和神態,卻根本沒有把余半城放在眼裡。   余半城喝道:「你們在這裡,可看到有人逃過來嗎?」   「沒有。」   「好。」   「好」字出口,劍光如毒蛇一樣刺出,扭動,三個人剎那間死於劍下。   血光尚未落地,余半城已經帶著秦寶寶衝出了城。   身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厲聲高呼:「不要讓余半城跑了。」   城邊是荒草連天,密林遮空,一進入密林,聲音就小了許多。   一直走到密林深處,余半城緊張如繃緊的弓的神經才鬆弛下來,一屁股坐在地 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寶寶笑道:「余伯伯,你恐怕是天下最沒有權力的掌門人。」   余伯伯苦笑道:「貪玩誤事,若非我沉緬於酒色,大權豈會旁落。」   寶寶道:「余夫人畢竟和你是多年夫妻,不會把你怎麼樣吧?」   余牛城啐了一口,道:「這個女人連孩子都殺,分明是一個瘋子,一個瘋子什 麼事做不出來?」   他又笑道:「其實我早就煩透了,如此正好到江湖上流浪、流浪。」他又道: 「寶少爺想去哪裡?」   寶寶道:「無所謂啦,我也是天生喜歡流浪,到哪裡就是哪裡。」   余半城道:「我有一個朋友,多日不見了,如今正好去見一見他,你和不和我 去?」   寶寶道:「你的朋友是誰?」   余半城不由眉飛色舞,道:「說起我的朋友,武林中大大有名,便是唐門一代 掌門,唐雷。」   「唐雷?」寶寶笑道:「原來你的朋友竟是他。」   余半城道:「你認識唐雷?」   寶寶胸膛一挺,傲然道:「唐雷和我平輩論交,我怎能不認得他?」   余半城笑了,想不到可愛的寶寶也會吹牛。   其實寶寶一點也沒有吹牛。   寶寶的父親「萬邪醫聖」秦英前輩,對唐門第一高手唐老爺子唐竹有救命之恩 ,所以寶寶的年紀不大,卻是和唐雷平輩。   別看唐雷已是鬍鬚儼然,寶寶也不過叫他一聲「老哥哥」。   余半城自然不知這其中有這些個關節,他認為寶寶在佔他的便宜。   和寶寶在一起,不吃虧是不可能的,不過就算是吃了虧,恐怕也沒有人會生氣 余半城沒有生氣,這麼可愛的秦寶寶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又有什麼可生氣的呢?   寶寶也的確想到唐家去一趟。   唐諒的暗器練到了什麼境界?唐八公子唐光是不是還是永遠沒有不開心的事? 唐容是不是又胖了?唐卓是不是還是那樣一本正經?   還有脾氣最暴躁的唐虎,現在還喜歡打架嗎?   一想起這些人,寶寶恨不得一步踏入唐家室。             ※    ※    ※   衛紫衣和席如秀日夜兼程,就在今夜來到了青城。城門已在望,衛紫 衣道:「不知寶寶還在不在,真想不通他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席如秀哈哈笑道:「寶寶的心思就像和尚的禪機,反正我是猜不透的,所以從 不想。」   衛紫衣道:「所以我有時候很羨慕你,不用費盡心機去猜寶寶的心事。」他又 苦笑道:「而我卻是他的大哥。」   席如秀笑道:「反正這個包袱你要揹一輩子了,好好受用吧!」   笑聲中,催馬飛奔,從城門內,忽地衝出來一群人。   這些人都穿著一色的青衣,手中執著明晃晃的長劍。   席如秀立刻勒馬,馬人立而起,衛紫衣已經趕到。   人群中有人喝道:「什麼人?」   衛紫衣道:「你們是什麼人?」   有人大怒,喝道:「不管你是什麼人,馬上給我滾下馬來。」   席如秀驚訝地對衛紫衣道:「大當家,我是不是聽錯了,居然有人叫我們滾下 馬來?」   衛紫衣淡淡地道:「你沒有聽錯,的確有人叫我們下馬。」   席如秀一聲怪叫,膝蓋一點,座下馬如飛衝出,左手一探,抓向一個人的衣領。   立刻有七八柄長劍齊向席如秀這隻手刺來,席如秀若不是收得快,手上就要多 七八個血洞了。   他大叫道:「厲害,厲害。」   閃電般右手一探,抓住一個人的衣領,立刻打馬而回。   人群立時衝了過來,他們立刻就看到了一片耀眼的劍光。   劍光閃動處,七八柄長劍齊齊地從中而斷。   人群立刻停下,後退,這時他們看清了面前的人。   紫巾、紫衫、紫布鞋,俊美如金童的臉龐沒有一絲笑容,冷漠得就像無情的劍 鋒。   可他的手上並沒有劍,剛才那片劍光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   衛紫衣冷冷地道:「你們是青城派余半城門下,余半城在哪裡?」   忽然有人嘆息,道:「余半城瘋了。」   衛紫衣訝然,他實在是驚訝極了,活蹦亂跳、能喝能嫖的余半城,怎麼會瘋了 呢?   說話的是一個女人,現在這個女人已經站在衛紫衣的面前。   這是一個美麗的女人。   衛紫衣拱手道:「余夫人。」   這個女人就是余夫人,她嘆了一口氣,道:「大當家來得遲了,若早來幾日, 半城就不會走了。」   衛紫衣滿腹懷疑,道:「余兄真的是瘋了?」   余夫人潸然淚下,衛紫衣不必再問,有些話是不適合在外面說的。             ※    ※    ※   席如秀的脾氣一向很好,你就算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不會生氣。   現在他卻氣極,余夫人的敘述簡直讓他氣瘋了。   他一拳砸在桌上,破口大罵:「余半城,老子瞎了眼,居然交你這樣一個狗屁 朋友。」   余夫人唉嘆不已,道:「這件事何嘗不怪我,平日我若是多觀察他些,多寬慰 他些,他也不會做出那種事了。」   余半城如此時在場,一定會氣得當場吐血,因為在余夫人口中,那個殺害嬰兒 的瘋子竟變成了他。   余夫人哭得傷心淒切,席如秀禁不住眼圈也紅了。   誰說女人是呆子,那他就是不折不扣的呆子,女人天生就有演戲的本能,余夫 人更是天生的好演員。   席如秀道:「大嬸不要傷心,余半城已經瘋了,傷心也是沒有用的。」   余夫人嘆息道:「我現在擔心,怎樣向那些死者的親屬交待。」   衛紫衣自始至終一直沒有說話,一直到余夫人為他們安排的房間裡,衛紫衣才 道:「如秀,你真的認為余半城瘋了?」   席如秀道:「這個女人在說謊,就算割下我的腦袋,我也不相信余半城這個渾 球會做出那種事。」   衛紫衣點頭,道:「余半城不在,這裡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寶寶一定來過,我 擔心──」席如秀同樣擔心,是否余夫人會把寶寶像其他嬰兒那樣殺了?   這個想法太可怕了,連想都不敢想。   衛紫衣道:「余半城一定是和余夫人為這件事鬧翻,所以走了,令我奇怪的是 ,余半城難道怕她?」   席如秀道:「我看她行動敏捷有力,目中精光閃動,武功一定很不錯,也許余 半城不是她的對手。」   衛紫衣道:「余半城以前也曾說過她會武功,我以前只認為她只知皮毛,想不 到她居然是個高手。」   席如秀道:「女人如果專心做一件事,往往比男人還要強的,所以有很多自以 為很了不起的男人,大多數栽在女人手裡。」   衛紫衣笑道:「寶寶也是個女子,她專心調皮搗蛋,果然比男孩子厲害。」   席如秀道:「所以你以後的日子一定過得很有趣,我真是嫉妒極了。」   衛紫衣苦笑道:「這是幸災樂禍,典型的幸災樂禍。」   無論在何時何地,何種情景,只要一提起寶寶,話題就變得輕鬆愉快得多。   衛紫衣笑了一笑,道:「余夫人編故事給我們聽,一定是有企圖的,我們今夜 要提防著一點。」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一種極輕但又很奇怪的聲音。   對衛紫衣和席如秀這種江湖大行家來說,這種聲音太熟悉了。   那是一名輕功很好的夜行人,踏動屋脊的聲音。   衛紫衣淡淡笑道:「來得好快。」   說到第三個字的時候,他還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第四個字的聲音還沒有消失 ,衛紫衣卻消失了。   席如秀嘆息道:「一遇到動刀動劍的事,他總是比我快。」   其實他也不慢,他從屋裡衝出時,還能看到衛紫衣紫色衣袍一角在屋脊上一晃 而沒。   席如秀知道那個夜行人很快要倒霉了,衛紫衣對付敵人,絕不會像自己心慈手 軟。   院子裡光線很好,因為明亮的燭光正從一間敞開大門的屋子中傾洩出來。   那間屋子是余夫人的臥室,難道夜行人是余夫人。   席如秀一步撲到了門前,很快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夜行人不會是余夫人,因為余夫人在屋中。   第二,余夫人死了。   第三,自己應該用一件薄被蓋住余夫人的身形。   余夫人的身體半裸,橫躺在床上,漆黑雜亂的頭髮,恰好蓋住豐滿的胸膛。   席如秀慢慢地踱進了房間,雖然屋子的主人已經死了,他不必很講禮貌。   余夫人穿衣服的時候,已是個美人,不穿衣服的樣子是不是更誘人?   事實並不是這樣,席如秀發現,余夫人的身體以一種怪異的方式扭曲,就像全 身沒有一根骨頭。   她看上去,就像一個被頑皮的孩童扭曲的變形玩具。   席如秀驚訝地發現,她的全身骨頭沒有一根是完整的,本來秀美儀容也因骨骼 碎裂而變得十分可怕。   這是一種何等可怕的內力,席如秀從來沒有聽說過。   他將薄服拾起,蓋在余夫人的胴體上。   現在他有了兩個疑問。   第一,余夫人竟能將余半城趕走,武功可想而知,為何她死的時候,屋中沒有 一點動手的跡象。   一個武功高手,不會睡得太熟,尤其是一個單身女人,更不會睡得很沉。   那麼答案便是,兇手是她很親近的人,她根本就想不到他會動手殺人。   和她最親近的人是余半城,難道兇手是余半城?   席如秀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他幾乎打了自己一個輕輕的耳光。   自己太不夠意思了,怎能無端地懷疑老朋友。   余夫人既不容余半城,自然是有情夫的,殺她的人,自然是她的情夫。   第二個疑問是:以衛紫衣的身手,為何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他望著床上的死屍,忽然覺得有一絲不妙,至於不妙在哪裡,他卻想不起來了 屋子裡忽然明亮了起來,本來很靜的院子也一下子變得很熱鬧。   莫非有一群睡不著覺的人打著火把在夜遊。   席如秀回頭一看,院子裡果然有很多人,有些人手中拿著火把,每人手中都有 一柄劍。   他們的樣子又兇又惡,好像恨不能將席如秀吃了。   席如秀看看這些人,再看看床上的死屍,終於明白自己陷入困境。   屍體在床上,自己在屋中,死者是個美麗的女人,自己是個男人。   誰都會想到兇手是自己,至於殺人的動機,恐怕每個人不用想都能想出來了。   席如秀苦笑,他只有苦笑。   院子裡的人倒好對付,擔心的是這件事要是傳出去,且不說其他,光是夫人那 邊就不知如何交待了。   一個人喝道:「殺了他,為夫人報仇。」   席如秀沒有退,反而衝進了人群。   最前面的三四柄劍從不同的角度刺了過來。   這些都是小意思,席如秀現在想的是,該如何應付這種局面。   這些人為主報仇,理由正當,自己當然不能殺他們。   這些人都是余半城的徒子徒孫,所以自己連傷都不能傷他們。   看來自己的唯一選擇,就是儘快地離開這裡。   他本來認為,從這些人手下逃走,就像喝開水一樣容易,漸漸地他發現,開水 很燙。   人群並不是一擁而上,而是很有規律地走動,怖成了一個劍陣。   席如秀連連叫苦,想不到余半城的徒子徒孫倒真有些玩藝。   自己有刀在腰,卻不能用刀,因為刀劍無眼,極容易傷人的。   自己偏偏又不能傷害他們。   席如秀第一次遇到這種進退兩難的情況。   衛紫衣為什麼還沒有來,莫非他追敵累了,跑到一個地方吃宵夜去了。   本來進退有序的劍陣忽然亂了,因為一個渾身上下如一團火一樣的人衝了進來 ,這個人手中有劍。   劍光閃動處,必有人倒下,劍陣立刻亂了。   席如秀抓住這個難得的機會,一下子衝出了院子。   紅衣人並沒有跟出來,席如秀也希望他不要來。   紅衣人雖然幫自己解除了困境,但他殺了余半城的人,所以自己無論如何也要 和他打一架的。   可是和救命恩人打架未免太不合情理,所以席如秀希望紅衣人千萬不要跟來。   紅衣人沒有來,並且想必已經走了,因為余半城的徒子徒孫正如潮水一樣湧出 來,來追自己了。   席如秀嘆了一口氣,施展平生最快的輕功,像一陣風一樣掠了出去。   現在他漸漸有些擔心,衛紫衣是不是遇到了麻煩?             ※    ※    ※   用劍的高手,必是輕功高手。   衛紫衣無疑是當今世上用劍的絕頂高手,他的輕功當然頂好。   他對自己的輕功也一向很自負。   今天卻有一個小小的意外。   前面黑色的人影明明離自己只有三十餘丈,自己偏偏很難縮短距離。   這不是因為衛紫衣的輕功不高,而是因為對手的輕功也很不錯。   一道黑色,一道紫色,兩條人影在夜色中飛奔,在夜色中,幾乎無法分辨。   一個夜行人在馬路上急急地走,他忽然感到有兩陣風從身邊掠過。   他好像看到了兩個人,又好像沒看到。   在這種情況下,他很容易地得到一個結論自己一定是遇到兜了。   據說這個人因而得了一場大病,並且從此後再也不敢走夜路了。   牠的妻子為丈夫的這個變化感到開心極了。   這件事衛紫衣當然不知道,現在他心中已燃起了一團火。   自從當上「金龍社」的大當家以後,衛紫衣很少做爭強好勝的事。   因為那樣很不適合自己的身份。   今天他卻起了好強之心,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今天他也一定會追下去的。   可惜青城的地形他並不熟悉,而他的對手卻很熟悉。   黑影在巷子中三縱兩躍,就再也看不到影子了。   自己久不入江湖,想不到近年來出了不少高手。   這時他才想起席如秀,以席如秀的本事,知道自己不會出事,不過他一定等得 很急了。   衛紫衣已經決定折返回頭,這時他忽然看到屋簷下的黑影中站著一個黑衣人, 正用一雙發亮的眼睛盯著自己。   兩個人對視了很久,誰也沒有將目光離開。   黑衣人淡淡地道:「剛才我們比的是輕功,現在你想不想和我比試一下兵器?」   衛紫衣反問道:「你殺了余夫人?」   黑衣人一點也不否認,他淡淡地道:「是。」   下面已經不需要說話了,兇手已經確定,已到了用劍的時候。   衛紫衣冷冷地道:「報上你的名字。」   黑衣人道:「我叫謝靈均。」   他忽然伸出手指,在身邊的牆壁上寫下他的名字。   三個字龍飛鳳舞,居然寫得很不錯,每個字都深有二寸。   謝靈均道:「這樣你的手下就可以找到報仇的人了。」   他的意思是說,衛紫衣死定了,而那三個字,是提供給「金龍社」的人報仇的 衛紫衣從來沒有遇到這麼狂妄的人。   如果說,剛才他只不過是想給謝靈均一個教訓,現在卻已有了殺心。   兩個人各自站在屋簷的黑暗中,誰都沒有說話。   他們都明白自己今天遇上了平生最可怕的對手。   「嗆」的一聲,謝靈均拔出了刀,夜色中,刀如星光一樣閃動。   衛紫衣沒有拔劍。   在沒有把握刺入對手咽喉的時候,他是不會拔劍的。   謝靈均忽然出刀,刀揮動時,彷彿天上的月亮變成了他的刀。   衛紫衣一退就退到了牆邊,身體深深地隱入身後的牆壁中。   一刀逼退衛紫衣,任何人做到這一點足夠用一輩子的時間炫耀了。謝靈均卻很 不滿足,他的第二刀更快更急地揮出。   這一刀刺入了牆壁上被衛紫衣撞出來的洞中。   就在這時,一柄像筷子一樣細,彷彿也像筷子一樣脆弱的劍,忽地從牆壁中刺 了出來。   衛紫衣人已在屋子中,劍卻從牆壁刺了出來。   衛紫衣的劍鋒,永遠都指向一個目標──咽喉。   謝靈均大驚,急退。   他的動作一點都不慢,甚至可以說是快極了,可是劍鋒仍然刺破了咽喉的肌膚 劍鋒入肉並不深,只有半分。   這並不足以致命。   謝靈均立刻向劍出手的方向拋出了手中的刀,同時身子一退退到了一個巷子中。   咽喉的傷口很痛,萬幸的是,並沒有刺進氣管。   謝靈均一直逃到一個自己認為安全的地方,這時他才發現,身上的衣衫已經濕 透了。   剛才雖只是兩刀一劍,但卻像一場激戰。   謝靈均摸著咽喉,感到心臟到現在還沒有平靜。   他的刀法很快、很奇,可惜他的經驗還是不夠。   利用地形進行作戰,這是靠血汗換來的經驗。   謝靈均所欠缺的,無疑正是這些。   一時之間,他感到沮喪極了。   衛紫衣也很沮喪。   自己的劍明明已刺中對方的咽喉,只要再加上一點點的力量,就可以斃敵於劍 下。   可是當時,自己已用了全力,那一劍剌出時,全身所有的力氣,都集中到那閃 電一刺中去了。   更令人沮喪的是,自己居然沒有把握接下謝靈均的刀,居然沒有把握在謝靈均 出刀的瞬間出劍。   這種事絕對是第一次。   若非自己充分利用了似乎絕不可能利用的地形,死的人很有可能就是自己。   也就是說,自己已經到了不得不利用經驗的地步。   衛紫衣忽然感到寒意,那不是風寒,而是心寒。   不進則退,這些年來,他究竟用了多少心思在武功上?   這種局面無疑是絕不能夠再發生的了,衛紫衣仰天嘆息。 ************************************************************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KUO 掃描, KUO 校正 * * http://welcome.to/silencer.com *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