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毒斷腸】卷二
內容提要: 就算是天下至毒──斷腸草,也比不上這位婦人的心。 善良的慈母,小心妳懷中的嬌兒。 秦寶寶和余半城的唐門之行,該是一種什麼樣的結局? 更奇妙的是,兩個女人之間會發生什麼樣的糾葛?【第一回 余 半 城 瘋 了】
【第二回 斷 腸 草】
【第三回 名 號 最 多 的 人】
【第四回 天 蛛 網】
【第五回 劍 痴】
【第六回 謝 靈 君】
【第七回 紫 竹 宮 主】
【第八回 小 拂 紅】
【第九回 禁 宮 行 剌】
【第一回 余 半 城 瘋 了】 長街寂寂,街道的盡頭有火光,那是一個攤子。 攤主是一個老人,老人賣的是餛飩。 聞到餛飩的香氣,衛紫衣忽然發現,自己餓了。 他走過去,在一張寬條凳上坐下,道:「給我也來一碗。」 熱騰騰的熱餛飩似乎也驅散了身上的寒氣。 一碗餛飩下肚,衛紫衣感到好受多了。 攤上除了衛紫衣,還有兩名食客。 這兩個人都穿著黑色而敞開的披風,戴一頂竹編的斗笠。 衛紫衣發現,這兩個人從沒有抬起頭來,並且左手一直放在懷中。 現在的天氣很冷,他們沒有伸出左手來想必是為了取暖。 衛紫衣還注意到他們吃餛飩的速度很慢,他已經吃了一碗,而他們卻不過吃了 兩三個。 出於一種習慣,衛紫衣才會注意到這些事情,不過這也並不能證明什麼。 每個江湖人都有一點古怪,衛紫衣吃完最後一個餛飩,就站了起來,準備走了。 這時,從他身後傳來冷冷的聲音道:「站住。」 衛紫衣站住,在這種情況下,他一向很聽話,叫他站住他就站住。 身後聲音冷冷地道:「兄弟我來求財不求命,只要乖乖交出錢來,我們不會傷 害你的。」 衛紫衣笑了,他居然遇上了翦徑的強盜。 他這個強盜的祖宗居然受到搶劫。 他慢慢地轉過身,那兩個人已經站了起來,兩雙陰鷙的眼睛從斗笠下逼視過來。 衛紫衣微笑道:「是不是我只要交出錢來,就沒事了?」 一人道:「是。」 衛紫衣忽地沉下臉來,冷冷地道:「如果我不呢?」 回答他的是兩片刀光,這兩個人居然說動手,就動手。 刀光急旋,他們的刀法居然很急,居然是一流的身手。 兩個身懷一流武功的強盜,居然只向一個路人搶劫,他們未免太落魄了。 他們的人雖然落魄,刀卻無情。 衛紫衣在猝不及防之下,居然不得不退了一步。 這一退,讓他贏得了反擊的時間,也讓他看清了對方的武功。 這兩個人中的一人用的是崆峒「小靈刀法」,另一個人用的是崑崙派的「大悲 」刀法。 這兩種刀法都是很有名的。 在這退卻中,衛紫衣的手搭上腰間的劍柄,幾乎就在同時,劍就刺了出去。 如青蛇一樣的劍,以幾乎不可能的方式刺透了刀光。 「波」的一聲,劍尖斬人一個人的咽喉,不深,只有一寸。 這一寸足以致命。 血光隨劍的拔出而濺出,如火花一樣艷麗。 另一個人看上去有些慌亂,可是刀卻一絲不亂。 這一刀擦過街紫衣左肩頭的衣服,衛紫衣已踢直了腳尖,點在了那人的心窩。 這一招有名的「彈腿」踢出之後,衛紫衣有些後悔了。 不應該用這招殺他的,這兩個人畢竟只是強盜,如沒有死罪,自己完全可以將 他們制住之後,好好地勸一勸他們。 現在後悔已來不及了,心窩中了一腳的人已無聲無息地倒下,原本平平的胸口 已漸漸地凹下了。 等衛紫衣將這條腿緩緩地收回來,街道上只剩下衛紫衣一個活人了。 賣餛飩的老者早已不知跑到哪裡去了,攤上的爐火也漸漸熄了。 衛紫衣忽想起,這兩個強盜吃的餛飩一定沒有付錢,於是他取出四枚銅板,排 在桌子上。 街道的盡頭,出現了一條人影,像飛一樣地奔跑過來。 看他的一身輕功,武功想必了得。 在這青城的夜中,哪來這麼多的高手。 衛紫衣皺了皺眉頭,來人大叫著:「大當家,你還活著?」 衛紫衣吁了一口氣,原來是三領主席如秀,這一夜他一直繃緊的神經總算鬆弛 了下來。 席如秀停下來,驚訝地看著地上的屍體道:「這兩個人為什麼會死在這裡?」 衛紫衣道:「因為他們居然在我面前扮強盜。」 席如秀嘆道:「天下居然有運氣這麼不好的人。」 衛紫衣道:「山上的情況怎麼樣了?」 席如秀苦笑道:「其實我的運氣並不比這兩位仁兄好多少。」 衛紫衣道:「你去了余夫人的臥室?」 席如秀道:「不錯。」 衛紫衣道:「於是你被當作了兇手。」 席如秀嘆氣道:「不錯。」 衛紫衣笑道:「可是你又不能傷害余半城的徒子徒孫。」 席如秀苦著臉道:「是的。」 衛紫衣笑道:「那你就慘了,可是你為何能夠逃出來,並且好像並沒有負傷?」 席如秀道:「因為有一個人救了我。」 「什麼人?」 「一個紅衣人。」 「紅衣人?」衛紫衣皺了皺眉頭:「能夠從青城弟子手中救下你來的人,武功 一定是一流的,我怎麼從沒聽說江湖中有一個身穿紅衣的高手。」 席如秀道:「江湖之大,奇人極多,當然有許多我們不認識的高手。」 衛紫衣深有感觸,他說:「不錯,不錯,這一次出江湖,我已感到今日之江湖 ,已不全是我們的天下了。」 席如秀見衛紫衣面帶煩憂,便知他一定想起了秦寶寶。 在這高手雲集、兇險不測的江湖,秦寶寶的命運真叫人擔心。 更令人憂心的是,他們並不知秦寶寶的下落,縱想幫他,也無從下手。 席如秀勸慰道:「寶寶吉人天相,多有貴人相助,應該不會出事的,何況他現 在一定和余半城在一起,我們又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 ※ ※ 和余半城在一起的日子,寶寶過得很開心。 余半城為人風趣,多有驚人之語,並且無論寶寶怎樣捉弄他,他都付之一笑而 已。 他們來到唐家堡的時候,天上正下著大雪。 唐家堡很像一個市鎮,從外面看,和普通的鎮子並沒有區別。 街道上也有店舖,酒肆,只不過無論是店主還是顧客,都是姓唐,或是姓唐人 家的親屬,在唐家堡中,沒有一個外地人。 但並不是說,外人就不能夠進入唐家堡,外面的客商也可以進去,因為唐家人 也需要穿衣、吃飯。 不過那些客商必須在指點的地方交易,絕不可以隨意走動。 街道極為乾淨,一個包子落到地上,你不用擔心包子會被弄髒。 秦寶寶和余半城走進來的時候,立刻就引起了別人的注意。 余半城沒有來過唐家堡,他雖然和唐諒認識,但也不過是一面之交而已。 所以一進入唐家堡,他就顯得有一些緊張。 寶寶笑道:「想不到『神來之劍』余半城在這唐家堡中也不自在。」 余半城笑道:「這街上的人中,不知有多少暗器的高手,想起那些見血封喉的 毒藥,我當然有些不舒服。」 寶寶點頭道:「嗯,這倒不是假話,那好,我讓他們散去。」 余半城慌忙拉住他,道:「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和他們動手,豈非是找死 ?」 寶寶笑道:「你不用擔心,看我的。」 他走到大街中心,叉著腰,大聲道:「我是秦寶寶,我又回來啦!」 他的語音剛落,「轟」的一聲,大街上的人走了個乾乾淨淨,街道上只留下幾 隻鞋來。 顯然那些人慌不擇路,竟將鞋子都踩掉了。 剎那間,大街上已變得空曠曠的,所有的店舖,紛紛關門大吉。 余半城感到驚訝極了,他問道:「他們為什麼這麼怕你?」 秦寶寶得意地道:「小的時候我來過這裡,經常和他們開開玩笑罷了。」 對於秦寶寶的玩笑,余半城深有體會。 譬如,你想倒一杯水,結果水進入了杯子,又淋到了你的衣服上。 杯中有洞。 你想睡覺,床卻忽然塌了。 就算你想責備秦寶寶也不行,寶寶的理由總是很充分:「床塌了一樣可以睡的 ,並且你再也不會擔心睡到半夜床腳忽然斷了。」 現在看起來,唐家堡中的人同樣受過秦寶寶的折磨,這就難怪他們看到秦寶寶 就像看到大頭鬼似的。 秦寶寶帶著余半城一直來到了一座巨宅前,這間巨宅,就是唐門嫡派子孫住的 屋子,唐老爺子唐竹和新任掌門唐雷,就住在這裡。 大門邊蹲著兩個石獅子,三扇虎頭大門,氣勢不凡。 秦寶寶剛到門前,正中的大門「轟隆」一聲大開,從裡面忽然衝出一群人來。 為首的,威儀四射,相貌堂堂,正是當今唐門掌門唐雷。 他的身後,則是唐六公子唐諒,唐八公子唐光,以及他們的子侄輩唐容、唐卓 、唐虎。 余半城的臉上露出驚訝之色,的確唐家堡的掌門親自來迎接一個小孩子,這怎 能不讓人驚奇呢? 秦寶寶開心極了,叫道:「唐老哥哥,我來看你來了。」 唐雷的臉上有一絲尷尬,一個半老的老頭子被一個孩子叫哥哥,總覺有點不相 稱。 不過他和寶寶的確是平輩,當下哈哈笑道:「寶寶總算來了,我還以為寶寶將 我們忘了。」 寶寶道:「哪裡會呀,小時候最開心的一段日子就是在這裡度過的,寶寶永遠 不會忘記的。」 寶寶為什麼討人喜歡,因為他的嘴巴太甜,太會說話了,所以就算他淘氣得再 厲害,你都無法生氣。 唐諒在人群中向余半城微微點頭,此時,寶寶已到了唐容、唐卓他們中間。 幾個孩子嘰嘰喳喳,快活得像一群小麻雀。 余半城上前止步,拱手道:「青城派掌門余半城這裡有禮了。」 唐雷哈哈大笑道:「今日真不知哪裡吹來的香風,不但寶寶來了,連余大俠也 降玉趾蒞臨寒舍。」 余半城笑道:「平生不見唐掌門,枉為江湖人,今日幸而得見,余某此生無憾 了。」 唐雷笑道:「余掌門言重了,『神來一劍,妙絕無方』,唐雷有幸,方能一睹 天下英雄風采。」 唐諒笑道:「爹和余掌門可謂惺惺相惜,英雄重英雄了。」 三人大笑。 眾人進了大門走了一射之地,方至一垂花門前,進了垂花門,兩邊是抄手遊廊 ,正中穿堂,當中放著一面翠石楠木架大屏風,將正房掩住。 轉過屏風,是小小的三間廳,廳後方是正房大院。 余半城暗暗稱奇,唐門名垂江湖有百餘年,果是武林大家,富貴豪門。 但見那五間上房,皆是雕樑畫棟,兩邊廂房,掛著珍奇鳥禽,臺階之下,一色 的青衣童子,垂手而立。 進入正房,抬頭迎面,看見一個赤金九龍青地大匾。 匾上斗大的三個字:「英雄堂。」 堂中一張紅木案,案兩邊一溜十六張楠木椅。 唐雷微微笑道:「寒室簡陋,讓余兄見笑了。」 余半城嘆道:「若是這樣尚稱為簡陋,在下的家無異寒廟破洞了。」 唐雷笑道:「久聞令夫人治家有方,想必家中自然整齊的。」 余半城長嘆了一口氣,道:「在下的夫人的確是治家有方,是以小弟才不得不 投靠到這裡來了。」 唐雷驚道:「哦?」 余半城將前事敘說,唐雷和唐諒不禁齊皆動容。 唐雷道:「余兄不妨留下,從此之後,唐家就是你家。」 唐諒道:「除了老太爺的靜室,余大俠無論到哪裡都沒有關係。」 余半城感激不已,躬身一禮,道:「多謝,多謝。」 熾天使書城
【第二回 斷 腸 草】 寶寶早被簇擁著,來到花園,幾個孩子嘰嘰喳喳,恨不得知道寶寶所有的事情。 唐光雖是這些孩子的長輩,但他卻要叫寶寶一聲「娃娃叔叔」。 唐虎性子最急,搶先問道:「娃娃叔叔可在江湖中遇到什麼好玩的事?我們出 不去,這些日子可憋壞了。」 唐卓道:「上次出去惹出禍來,被大人責備,現在又想出去?」 唐卓永遠是一本正經。 唐虎眼一瞪,道:「不出去怎麼闖名頭,怎麼當大英雄,你想老死在唐家堡啊 !」 寶寶忽地「嘻嘻」一笑,又立刻閉了嘴巴,就當什麼也沒發生。 這一招對別人不管用,對唐虎最最有效的。 唐虎急急道:「寶寶,你笑什麼?」 寶寶眼一瞪,道:「寶寶也是你叫的嗎?」 他最喜歡逗唐虎,看到唐虎著急的樣子,比看到什麼都有趣。 唐虎只有忍氣吞聲,輩份比他小,只有服軟,當下叫道:「娃娃叔叔。」 寶寶這才滿意地點點頭,道:「這才是個好孩子,看在你聽話的份上,我就指 點你一條成名的捷徑。」 不光唐虎大喜,唐光、唐容、唐卓誰不願出名,大家不吭聲一起用迫切的眼神 看著寶寶。 寶寶拖長了腔調,賣起了關子,慢吞吞地道:「這個方法可是我苦思冥想才想 出來的,並且絕對有效,但是你們每一個人,用的方法都不一樣,你們──」對於 寶寶的脾氣,大家太瞭解了,他如果爽爽快快地說出來,就不是秦寶寶了不把大家 急得撞牆,不「榨乾」他們的油水,寶寶是不會說的。 唐虎急忙道:「我有一把漂亮的蒙古刀,從今天開始就是娃娃叔叔的了。」 寶寶極不情願地點點頭,算是勉強同意,「貪婪」的目光又望著唐容。 唐容怕落於人後,急忙「獻寶」,道:「昨天六嬸為我做了好多好吃的蜜餞, 我倆分半吧。」 寶寶「哼」了一聲。 唐容慌忙道:「三七開。」 寶寶已經把目光轉向唐卓了,唐容大急,一咬牙,道:「一九開。」 寶寶已問唐卓道:「你有什麼寶貝?」 唐容大聲道:「全給你了。」 聲音慘切無比。 寶寶滿意地點點頭,遂給唐容一個甜甜的笑。 唐卓道:「我有一幅吳道子的山水畫,娃娃叔叔一定會滿意的。」 寶寶喜歡書畫,以書畫相贈,可謂投其所好。 寶寶對唐卓的禮物十分滿意,最後問唐光道:「你呢?」 唐光哈哈笑道:「成名靠的是真才實學,沒有捷徑可走的。」 寶寶忽地轉頭問唐虎、唐容、唐卓,道:「唐光欺負我,你們看到了吧!」 三個孩子和寶寶自小相處,豈有不知道的,齊聲道:「看到了,看到了,唐八 叔叔把娃娃叔叔欺負得好慘啊。」 寶寶打鐵趁熱,道:「要不要把這事告訴老爺子?」 三個人齊聲道:「要,一定要。」 平時就恨唐光恃大凌人,此時有寶寶撐腰,落井下石是當然之舉。 唐光大慌,寶寶是老爺子唐竹的心肝兒,別說欺負他,就是一句重話也不能說。 「誰欺負寶寶,哼哼!」這是唐老爺子的話,處罰方法沒有說,不過那一定很 可怕的。唐光此時恨不得跪下,只求寶寶能放過自己。 忙不迭地道:「一個朋友送我一柄長劍,很漂亮的劍。」 寶寶道:「我小小個子,佩一柄長劍,豈不是很醜,哼,故意想讓我出醜。」 唐容「獻媚」道:「八叔有一個寶盒,盒中有兩個和尚打架。」 寶寶嘻嘻笑道:「可是少林至寶『少林神拳圖譜』?」 唐容道:「對。」 唐光無奈地苦笑,如果平時不那麼吝嗇,給這些孩子一些好處,哪裡有今日之 慘禍? 萬般不情願地,從懷中取出一個鐵盒子來。 寶寶喜不自禁地打開盒子,果然有一對鐵和尚坐在其中,一按機樞,兩和尚立 刻動了起來,一招一式,分明是「少林神拳」。 這東西好玩當然很好玩,不過對於少林神拳,寶寶卻一點不稀罕。 他要想學武,悟心大師什麼都會教他。 騙下這個寶貝,不過是讓唐虎他們佔個便宜而已。 唐虎練的是拳法,早被兩個光頭的鐵和尚的打鬥深深吸引住了。 最後寶寶宣佈:「現在可以把成名的捷徑告訴你們了。」 他沒有大聲宣佈,而是一個一個的悄悄地說。 別人都以為寶寶和自己說的方法一定與別人不同的。 其實寶寶的話都是一模一樣的:「去挑戰余半城,打敗他,你們就可以成名了 。」 嗚呼,半城慘矣。 ※ ※ ※ 是夜,一個小小身影,無聲無息地落在余半城的門前。 來者不是別人,而是一個蒙面人。 別看他身材不高,卻健壯得知一頭水牛。 莫非是唐虎? 至於為什麼要蒙面,則是寶寶的授意:「萬一打敗了,他也認不出你來,打贏 了,光明正大地報上名字,你就成名了。」 所以唐虎找了一塊黑布,蒙住了臉。 唐虎剛落入院中,屋子裡余半城已笑道:「貴客降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 「呀」的一聲,房門大開。 唐虎倒猶豫起來,究竟是衝進去,還是等他出來? 唐虎平生最怕的事,就是等,所以他一個虎撲,就撲入房中。 見房中的余半城坐在桌邊,微笑著看著自己。 唐虎不由分說,一拳就打了過來。 余半城不由怔住,想不到這人用的是少林伏虎拳,在唐家堡中,居然有不用暗 器而用拳的人? 這個人莫非不是唐家的人? 其實,唐門的孩子武功不到具有一定的基礎,是不能夠接觸暗器的。 因為唐門以暗器成名,沒有練暗器素質的人,豈不蒙羞唐門? 唐虎不過在上月才開始練暗器,還沒有一點成就,現在他最不錯的,就是少林 伏虎拳。 拳頭施展開來,竟也虎虎生威。 不過這種武功,自是傷余半城不著的。 余半城只是納悶,好好的,怎麼有人偷襲自己? 卻見來者忽地收拳,一躍出了房門,同時口中低聲呼道:「又上當了。」 原來唐虎明白,自己又受了捉弄,余半城是一派掌門,自己怎麼可能是他的對 手。 這件事不怪寶寶,只怪自己沒有想得週全。 一躍出房門,忽聽有人輕輕地笑了一聲,是忍俊不禁的那種笑聲。 笑聲轉來極為耳熟,不用猜就知道是秦寶寶。 樹叢中伸出手來,向唐虎招了招手,唐虎一步跨過去,這隻手立刻摀住了唐虎 的嘴巴。 果然是秦寶寶,寶寶俊美的面容正浮出得意的笑容。 看到這個笑容,唐虎有天大的脾氣也發作不出了。 寶寶用低低的聲音道:「唐容也一定會來的,看看他的表演。」 唐虎立刻也來了興趣,兩個小腦袋擠在一起,從樹縫中向外偷看。 果然,沒有等多久,一個矮矮胖胖的黑影閃入院中。 別看他身材肥胖,身手卻很靈活。 唐虎擔心地道:「這小子練暗器比我早,已經練一年了,可不要打中了余半城 。」 寶寶道:「練一年暗器就能打中余半城這種高手?」 「難說。」唐虎道:「別看唐容看上去呆頭呆腦,練暗器卻是天才,別說他打 中余半城,就算是用暗器擦破余半城一點表皮,余半城也就完了。」 唐門的暗器都是有毒的,並且絕對是見──血──封──喉。 寶寶道:「中了毒沒有關係,有我為他解毒呢!」 唐虎搖搖頭,道:「娃娃叔叔醫術再高明,也絕沒辦法解救中了唐門暗器的人 的性命。」 唐虎解釋說,因唐門的毒藥毒性太烈,就算立刻用解藥解毒,中毒部位也會自 此廢了。 也就是說,暗器擊中了你的手,你必須立刻剁掉手,萬一暗器不幸射中了你的 腦袋呢? 看來用唐門暗器是千萬不能開玩笑的,秦寶寶立刻躍出樹叢,他不能讓余半城 冒這個險。 他的身子剛一衝出樹叢,那個肥矮的人吃了一驚,從他手中,急打出一點暗器。 秦寶寶猝不及防之下,只覺肩頭一頓,然後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從屋子中衝出了余半城,他一看到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寶寶,一張臉立時變了 顏色。 唐虎也急瘋了,如果秦寶寶真的被唐門的暗器擊中,那怎麼向衛紫衣交待。 大叫一聲,也撲了出去,他這一叫,從院外衝進了一群人,為首的是唐雷,唐 諒、唐容赫然也在其中。 唐諒一把將寶寶抱在懷中,衝出了院子。 只有唐竹唐老爺子才能夠救得了秦寶寶。 唐虎一看唐容,氣得臉都青了,破口大罵道:「死胖球,你──你──你竟敢 用暗器打傷寶寶,寶寶要是死了,我──我──我就和你拼命。」 唐雷臉色凝重,道:「唐容一直和我在一起,他怎麼會傷了寶寶?」 唐虎也想起來,剛才那個人的身材雖然很像唐容,但出手和輕功都比唐容好得 多。 唐雷神色凝重,簡簡單單地向唐虎問清了情況,道:「唐門中人,絕沒有人會 向寶寶出手。」 他首先向余半城拱手為禮,道:「小兒胡鬧,余兄莫怪。」 余半城憂心忡忡,道:「不知道寶寶怎麼樣了?」 ※ ※ ※ 唐竹所居住的小院中,第一次有了這麼多人。 唐雷和余半城趕到時,唐竹唐老大已經從內室出來。 余半城終於見到了江湖中最神秘、最可怕、最具實力的唐老爺子。 唐雷今年已有六十多歲了,唐竹最起碼有八十歲。 可是他看起來,就像唐雷的兄弟。 唐竹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袍,一雙手的皮膚居然也很白。 練暗器,練的就是一雙手,唐家的人都很懂得手的保養。 唐諒早已站在門口,在唐老爺子面前,誰也沒有資格坐下。 大家都看著唐竹的表情,以期得知寶寶的兇吉。 唐竹的臉上沒有表情,他在一張藤條編織的軟椅上坐下,緩緩地道:「幸虧不 是唐門的毒藥,否則我也救不了寶寶。」 唐雷喜道:「這麼說,寶寶已經沒有事了?」 唐竹嘆道:「寶寶雖然沒有事,但唐門中卻已大禍臨頭了。」 余半城深知這種家族事務,自己不應該聽到的,他向眾人一揖,隨即告退。 唐竹道:「寶寶所中之毒,與我們毒藥極為相似,唯獨缺了一種主料──『斷 腸草』。」 唐雷動容。 唐竹道:「而兇手的手法與我們極為相似,這說明,這人潛藏在唐府中已很久 了。」 唐雷道:「一旦兇手得到了『斷腸草』,那麼唐門暗器的神秘就洩露了,到那 時,兇手以這種毒藥傷人,別人一定認為是唐門所為的。」 唐竹道:「唐門盛興百餘年,並非以藝業凌人,而在於一個『嚴』字,若是我 們仗著祖宗留下的幾手玩意兒橫行無忌,天下滅唐門不久矣。」 唐門雖以毒藥暗器成名,卻是名門正派,若是淪於黑道,唐門暗器強利,也敵 不過天下人的。 所以唐雷和唐竹的神色都很凝重。 唐諒道:「我們立刻進行搜查,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個臥底的人找出來。」 忽有一個人道:「用這個方法,一定找不到兇手的。」 眾人視之,卻是秦寶寶。 寶寶長髮披肩,身披素羅袍,倚在門邊,已是女兒貌,文之若仙,楚楚動人。 就連唐老爺子看到寶寶的絕世姿容,也不禁眼睛一亮。 唐竹心疼地道:「妳不在床上好好地躺著,出來做什麼?」 寶寶嫣然一笑,笑容如百花爭艷,萬物競春,他笑道:「老爺子手到毒盡,寶 寶根本不用擔心的,何必無病呻吟般躺在床上?」 又對唐諒道:「兇手潛入唐府,一定很長時間了,並且一定是大家天天見到的 人,又怎麼搜查得出來呢?」 大家都知道寶寶素有計謀,或許他的想法會令大家別開思路的。 唐諒道:「娃娃叔叔有何高見?」 寶寶又恢復頑童本性,笑嘻嘻道:「高見沒有,低見倒有一條。」 他道:「唐家的暗器數量都是有數的。一個人所佩的暗器不過七枚,兇手要想 得到一枚暗器加以研製恐怕不太容易,再說就算他得到暗器,因毒藥成份複雜,也 是無法分析的。」 大家都看著寶寶,不聽到下文,是無法理解寶寶的話的。 寶寶又道:「所以兇手能夠製出成份相似的毒藥,一定是有機會親眼看到毒藥 的配製,或者他得到了秘方,他之所以沒有完全仿造出來,是因為得不到『斷腸草 』而已。」 「斷腸草」的栽種和秘密,都是由歷代唐門最高的領導人保管的。 唐竹點頭道:「以妳中毒的情形看,他無疑知道了配方,唯獨缺主料『斷腸草 』。」 寶寶道:「那我們以『斷腸草』為餌,就不難找出兇手為何人了。」 唐竹道:「計將安出?」 寶寶道:「兇手之所以不敢前來盜草,是因為怕老爺子,如果老爺子病了,兇 手就一定會來的。」 唐雷道:「家父幾十年來難得一病,貿然病倒,豈不蹊蹺?」 寶寶道:「誰也不知道老爺子用什麼方法為我療傷,你們大可以出去說,因為 老爺子用內力為我療傷,損耗過巨,再加年事已高,於是病倒了,以這種說法相信 是可以騙騙人的。」 於是第二天,唐家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老爺子病了。 並且唐容被施以家法,罪名是──誤傷秦寶寶。 這兩個消息就像長了翅膀,立刻傳遍了大街的角角落落。 暗地裡,唐雷佈置了三十名一流高手,分配在唐家堡的各個進出口,客商都受 到嚴密的監視。 寶寶呢,則悠哉悠哉地和唐老爺子一塊玩呢。 一老一小在玩什麼?他們在扮演醫生和病人的遊戲。 秦寶寶穿青市大褂,嘴唇上貼一撇小鬍子,一本正經地向唐老爺子道:「你哪 不舒服?」 唐老爺子也一本正經,有氣無力地道:「我的胸口很疼。」 寶寶道:「不對,不對,內力損耗過巨的人,胸口應該是空蕩蕩提不起中氣, 又怎會疼呢?」 老爺子忍住笑,道:「對對對,是提不起中氣。」 寶寶點點頭,又問道:「那你的丹田處有什麼感覺?」 老爺子道:「軟綿綿的,提不起一絲力氣。」 「大夫」生氣,道:「你這個病人一點也不老實,丹田為氣之根本,真氣損耗 丹田處就會如萬針鑽刺一樣疼痛,怎會有軟綿綿的感覺呢?」 所謂以小處顯大智慧,唐竹驚訝不已,寶寶小小年紀,其醫術已經不亞於其父 「萬邪醫聖」了。 一老一小正玩得開心,有人急衝衝地跑進屋子裡來。 大白天,兇手就敢來盜「斷腸草」? 唐竹扭頭一看,進來的卻是唐諒。 唐諒道:「唐巨死了。」 ※ ※ ※ 唐巨本不姓唐,本是唐竹的老僕。 唐巨長得並不如其名,而是又小又瘦。 他死在自己的房子裡,死因是自殺。 自殺的方式是用一枚淬毒的暗器割破了自己的手腕。 經過唐竹的鑒定,這種暗器正是寶寶中過的那一種。 從唐巨的屋子裡,搜出了許多枚這種暗器,以及一張發黃的紙片。 紙片上記載著唐門暗器毒藥的配方,在「斷腸草」一欄中,寫著「缺」。 唐竹嘆道:「他侍候我多年,的確有可能得知毒藥配方,可是關於斷腸草,他 無論如何也得不到的,因為他絕想不到我會往什麼地方培植斷腸草,即使知道地方 ,也不知道斷腸草是什麼樣子。」 對唐巨的死,他感到痛心。 從唐巨的衣袋中搜出一紙書信,也就是遺書。 遺書中寫明了他私自配製毒藥的原因和自殺的原因。 他研製毒藥,就是為了練出真正的唐門暗器功夫,以傳於他的兒子。 他不願意他的兒子一生中也和自己一樣淪為奴僕。 昨夜他化裝成唐容的樣子去找余半城,就是想殺掉余半城以引起混亂,以便趁 機盜草。 可惜他卻誤傷了寶寶。 他聽說唐老爺子因此而大病臥床,心中悔疚極甚,因為他畢竟侍奉唐竹一輩子 ,有著很深的感情。 這時他才醒悟,自己的所做所為是對唐竹的背叛。 他只有一死,才能夠洗清自己的罪過。 最後他希望,唐門的暗器雖然只傳於唐家子孫,那麼能不能看在多年的情份上 ,傳些別的武功給他的兒子。 看完遺書,唐竹老淚縱橫,道:「你只要說一句,我就可以將畢生武功傳於你 的兒子,你為何不提出來?」 他嘆息道:「名為主僕,實為兄弟,我的豈不就是你的。」 可惜唐巨再也聽不到了。 唐竹道:「快去把唐巨的兒子叫來,從今天起,我親自傳他武功。」 唐諒應一聲:「是。」急急趕去,他回來時,又帶來一個不好的消息。 唐巨之子因聽說唐巨因罪自殺,遂也懸樑自盡了。 唐竹唏噓不已。 回到唐竹的小院,唐老爺子還是悲傷不禁,寶寶勸道:「老爺子可不要哭壞了 身體,寶寶可不願有機會在老爺子身上施展精妙醫術。」 一句話說得唐竹笑了。 他笑了一笑,又嘆氣道:「斷腸草,斷腸草,如今斷的卻不是腸,而是魂了。」 他忽地問寶寶:「想不想看一看斷腸草什麼樣子?」 寶寶當然想看,斷腸草被弄得那麼神秘,寶寶的好奇心早已被勾起來了。 不過寶寶還是假裝推辭一下,道:「恐怕不方便吧?」 體中的「他」早已罵道:「兩面三刀,虛情假意。」 寶寶一腳把「他」又踢回去了。 唐竹笑道:「我的性命,就是妳父所賜,若非秦前輩,哪裡有今日的唐家堡。」 寶寶這才看到了「斷腸草」。 小院中種滿了花,地上也長滿了草。 就算是在嚴冬,這些花草,也還是有盛開著的。 唐竹指著院場的西北角一片枯黃的草地說:「這些就是『斷腸草』。」 秦寶寶這麼聰明的人,此時也不禁吃驚了。 那麼神秘,那麼可怕的斷腸草,竟是隨隨便便地種在院子裡。 「斷腸草」的樣子其實很普通,和普通的草幾乎沒有兩樣。 唐竹指著這片枯草嘆息:「唐巨三年前還在這裡做活,他恐怕死也想不到,他 費盡心機也得不到的」斷腸草「其實就被他天天踩在腳下。」 寶寶道:「這種享有劇毒,怎可種在外面呢?」 唐竹哈哈笑道:「斷腸草本身並沒有毒,只不過可以發揮出其他毒藥最大毒力 而已。」 寶寶點點頭,懂了,他笑著道:「老爺子這樣做,可真應了一句話。」 唐竹道:「哪一句話。」 寶寶道:「可不證明了『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句話嗎?」 唐竹大笑,道:「可惜這句話不到答案揭曉,是沒有幾個人能夠明白的。」 ※ ※ ※ 唐家堡又恢復了平靜,客商們終於可以和以前一樣自由了。 這一天,余半城向唐雷辭行,他說:「我本來以為,我被我妻子傷害之後,從 此不再有江湖之想。」 他苦笑道:「但現在看起來,這種享清福的日子,反而讓我難受。」 唐雷笑道:「身為江湖人永遠也離不開江湖,我知道余兄總有一天會忍不住辭 行的。」 他手一揮,手下立即捧出了一個銀盤,銀盤上堆滿黃金。 他笑道:「這些黃金為送別之禮,余兄不妨作為盤纏?」 余半城笑道:「唐兒的好意,在下心領,可是唐兄一定忘了一句話。」 「什麼話?」 余半城笑道:「身為江湖人,便吃江湖飯,唐兄的黃金,我怎能夠收呢?」 唐雷大笑道:「不錯,不錯,以余兄身手是萬萬餓不死的,在下委實是小看余 兄了。」 告別了唐雷,余半城又向寶寶告別,寶寶道:「唐雷的黃金你不要,我送的禮 物,你可一定要收下來。」 秦寶寶會有什麼禮物?余半城感到很好奇。 寶寶笑道:「跟我來。」 寶寶帶著余半城,來到了唐竹的小院。 余半城進得院來,笑呵呵問道:「寶寶要送我什麼?」 寶寶指著西北角的草地,道:「就是這些。」 余半城訝然道:「這是什麼?」 「斷──腸──草。」唐竹唐老太爺從屋裡走出,一字一字地道。 寶寶笑道:「還不快去拿呀,這斷腸草不是你夢寐以求的東西嗎?」 余半城笑道:「寶寶又在開玩笑了,哈哈,這個玩笑真好笑。」 他的笑聲聽起來有些怪怪的。 「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這十個字是唐雷說的。 唐雷正大踏步地走進了小院,他的身後跟著一個殺氣沖天的年輕人。 這個人就是唐門年輕一代第一高手──唐諒。 唐諒本是一個很溫和的人,現在他的目中已有殺氣。 他就像在一剎那間變了一個人。 唐諒壓聲道:「余半城,你敢不敢把你的包袱打開?」 余半城不說話了,事至如此,他也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 唐諒大踏步走過來,一把揪下余半城身後的包袱。 余半城就像一個木頭人一樣,一動也不動。 包袱打開,除了幾件衣服和碎銀,便只有一種東西──斷腸草。 余半城立刻面如土色。 在唐雷、唐諒、唐竹三個人環視之下,他一點逃生的機會都沒有。 他啞著聲音道:「不可能,不可能,你們是怎麼發現的?」 寶寶依在唐竹的身上,用小手指著自己的鼻子,笑嘻嘻道:「你忘了嗎?我是 天才兒童,你做的事怎能瞞過我?」 余半城立刻把這件事從頭到尾地想了一遍,他仍然沒有發現自己的破綻,秦寶 寶無論如何也不該懷疑自己的。 寶寶道:「你的漏洞那麼多,你卻到現在還沒有發現,真笨!」 余半城茫然道:「漏洞?你告訴我,漏洞在哪裡?」 「可多啦。」秦寶寶扳著手指頭數:「一個,二個,三個,咬呀,簡直數不過 來。」 誇張的動作和表情,惹得大家都笑了,余半城當然沒有笑。 他的額頭沁出了汗珠,寶寶道:「其實,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對你產生了懷 疑。」 那一次,余半城以「神來之劍」削去了謝靈均的一隻鞋底。 寶寶道:「謝靈均的武功我見過,並不亞於大哥,他怎可能被你一劍就削去了 鞋底?」 寶寶得意地道:「你們把我當作孩子,以為我不懂高深的武功,其實,若不是 我先天弱疾,我早就成了高手了。」 唐雷笑道:「並且是身集少林寺、衛紫衣、唐門,三種絕學於一身。」 余半城的汗已濕透了全身。 寶寶又道:「余夫人殺害嬰兒的事情,你怎麼可能不知道,而且為何偏偏在余 夫人要殺我的時候,恰巧救了我呢?」 寶寶笑道:「你不覺得巧得出奇了嗎?笨豬。」 余半城嘆道:「早知今日,我那時就不救你了。」 寶寶指著他笑道:「又說笨話了,你從謝靈均劍下救我,是為了取得我的信任 ,而從余夫人手上救我,是為了借機和我逃走,你知道我和唐門的關係,且青城離 唐門並不遠,於是你料定我一定會來唐門的,這樣,你也可以輕易地進入唐門。」 寶寶又道:「進入唐門後,你就和內奸唐巨勾結,企圖讓唐巨刺傷你,引起大 亂,從而乘機盜取『斷腸草』,可是偏偏那一夜我親自出來,唐巨驚慌之中,誤傷 了我,後來你又製造唐巨自殺一事,目的是讓我們以為事情已到此結束了。可是我 綜合以前對你的懷疑,知道你必有所謀,於是和老爺子演出一個雙簧,目的是誘使 你盜取『斷腸草』。如果剛才從你的包袱裡搜不出草,我向你道歉,可惜──」下 面的話不用再說了,因為事情已經真相大白。 余半城已不再流汗,他衣上的汗已結成了冰。 他的全身上下,從裡到外,都像冰一樣的寒冷。 寶寶道:「現在得知你是主謀,才讓我明白一件事。」 余半城聲音低沉道:「什麼事?」 寶寶道:「現在我明白,這次入城途中為何會有馬日成和宣同這兩個人了。」 余半城問道:「為什麼?」 寶寶道:「他們的任務就是叫我到青城,促成了你我見面,好展開計劃,所以 一到青城,這兩個人就消失了。」 余半城道:「現在你什麼都明白了,但我卻有一件事不明白。」 寶寶笑道:「什麼事,我可以為你分憂解難。」 余半城長嘆道:「你為什麼會這麼聰明?」 寶寶笑了,看到他的笑容,你會覺得滿院的花都黯淡了許多。 熾天使書城
【第三回 名 號 最 多 的 人】 余半城沒有死。 是寶寶求的情,寶寶說:「他是三叔的朋友,並且之所以這樣做,一定不是出自 本意,我見過張真人,知道任何人都沒有能力拒絕他的要求。」 余半城想不到寶寶會為他求情,他當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去恨寶寶,還是感激寶寶。 他只是覺得,像寶寶這種孩子,一生都應該快樂。 他衷心地希望。 他來時,一大群來迎接他,雖然是為──迎接秦寶寶。他走時,也是一大群人送 他。 除了唐竹、唐雷、唐諒,其餘的人並不知內情。 大家歡天喜地送走余半城,就像送走一個貴客。 這也是寶寶的建議。 余半城走出唐家堡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臉上已有了淚。 雪還在下,余半城揹著小小的包袱,已經走了十里路。 當時他看到路邊也有一座亭子,亭子的匾額上,寫著「凝碧亭」三個大字。 想必春暖花開的季節登上此亭,便可看到春色如煙,彷彿凝碧的景色。 亭上已有人在避雪了。 雪的確下得很大,紛紛揚揚的雪花將路都遮住了。 余半城也準備去避一避雪,喝一口酒。 酒是秦寶寶塞給他的。哎!又是秦寶寶。 亭上那人一直背對路面坐在欄桿上,當余半城走進亭中時,一眼就看清了這人的 相貌。 謝靈均! 這三個字就像一把沉重的大錘,重重地敲擊著余半城的胸口。 在這種時候,在這個世上,他最不願見到的就是這個人。 謝靈均披著一件白色的披風,就像亭外潔白的雪,他的笑容,也和白雪一樣可愛。 他慢慢地站起來,輕輕地拍著手掌,微笑道:「恭喜余掌門立下奇功。」 余半城的臉愛得通紅,束手站在亭中,臉上的神情變得很古怪。 謝靈均的臉色漸漸變了,余半城的沉默已經告訴他許多。 他的表情很快就變得冰冷,就像雪一樣的冷。 他很快又嘆了一口氣,嘆息聲中充滿了惋惜。 是對奇功不遂,大計難成的惋惜?還是對余半城命運的惋惜? 他問:「沒有得手?」 余半城點點頭。 謝靈均的神情帶著思索之色,他說:「那你怎麼還活著,如果機會不到?你為何 要離開唐家,如果唐家察覺了你,為何會放你活著出來?」 余半城不想回答這些問題,因為回答這些問題,必須牽涉到一個可愛的孩子。 他不願意謝靈均因此而仇恨秦寶寶,從而傷害到他。 他寧願去和他絕無法抗衡的力量去抗衡,也不能傷害到那麼一個可愛的孩子。 他舔了舔發乾的嘴唇,道:「我沒有必要向你解釋什麼,你也別指望我們以後還 會有關係,從今以後,我和你,以及你的那個『光明教』一點關係都沒有。」 謝靈均怔住了。 他絕沒有想到余半城說出這種話來。 余半城表情冷冷的,聲音也是冷冷的,他說:「我知道我們已經沒有必要再說話 了,剩下的問題,應該由劍來解決。」 謝靈均臉上的訝容幾乎要僵住了,過了很久,他才沉下臉來,道:「很好。說實 話我很欽佩你,一個人在我面前說出這種話來,是需要絕大的勇氣的。」 他說的是實話。 余半城的武功並不像寶寶見過的那樣,可以一劍削去謝靈均的鞋底。 事實上,余半城就算使出一百劍,也沾不到謝靈均的衣角。 兩個人之間的差距,遠不止一籌。 青城劍法其實是一門很古老、很不錯的劍法,可惜余半城太喜歡酒,太喜歡女人。 這兩種東西不但要花費大量的金錢,也要花費大量的時間。 近幾年來,余半城在練劍上的時間,很少很少。 現在余半城執劍的動作,遠不如執酒杯那樣熟練。 他之所以敢於挑戰,是因為他已經不在乎生死,人在經過一些事的衝擊後,對死 亡往往就變得很淡薄。 只要謝靈均一出手,余半城就死定。 所以余半城根本就不想去拔劍,現在他的手,觸到劍柄,感覺到只是悔恨。 謝靈均負著手,靜靜地看著余半城,他似乎在考慮該不該出手,抑或是在尋找對 手弱點。 無論如何,余半城都是一派掌門,或許他已投靠了唐門,或許他還來了幫手。 否則余半城為什麼會這樣鎮定? 謝靈均從不相信一個人會無懼死亡,他就很怕死,怕死的人是不相信世上有勇士 的。 他看著余半城,卻在側耳細聽四週的動靜。 身邊十丈的範圍內,任何一點動靜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至於十丈以外呢? 十丈以外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對自己造成威脅,就算是唐門的高手,十丈開外,暗 器也失去了力道。 他側耳細聽之下,果然聽到了細微的聲音。 呼吸很均勻、間隔的時間很長,只有內功很好的高手,才能夠這樣呼吸。 外面是一片雪原,那一個內功高手就伏在雪中。 他一定在注視著亭中的動靜,以猝然而擊。 所以謝靈均很快就打消了出手的念頭,他的臉上出現動人的微笑,他說:「你做 的事情都是以前從沒有人做過的,所以就算是失手,也值得原諒,只要你能全身而退 ,我就非常高興了。」 他又嘆道:「那麼余掌門何必因自責而背叛我們呢?」 余半城不知道是什麼事情,令謝靈均的態度有了極大的改變。 不過可確定的是謝靈均沒有殺機,像謝靈均這種高手,想殺人時,殺機是不可掩 蓋的。 能夠活著,沒有人願意去死,余半城在心中吁了一口氣,開始考慮措詞。 怎樣才能夠和平地解決這件事? 他的措詞尚沒有考慮完全,謝靈均的身體忽然如飛鳥一樣飛出了亭外,向雪地中 一個雪包撲去。 他已經判斷出那位內功高手所在的方位,他在這一撲之中,已凝聚了全身武功的 精華。 這是勢在必得的一拳。 站在亭中的余半城深深地為謝靈均的這一擊而震驚。 這幾乎是完美的一擊,幾乎已達到武功的巔峰。 在余半城的一生中,他只見過一個人有這麼完美的武功。 那個人就是衛紫衣。 雪花正揚,不是天上的雪地,而是雪地中的雪忽然激揚開來,一條紅色影子像一 頭伏在地上的猛虎,一躍而起,以令人目眩的繁雜招式迎向謝靈均。 余半城不禁動容。 紅衣人的年紀看起來絕不太大,而他的身法、招式亦一點也不弱於謝靈均。 余半城想不到像這種百年難得一見的人材,自己今天竟然一下看到了兩個。 一條白色和一條紅色的人影,像麻繩一樣糾纏在一起。 地上的積雪被強大的氣勁揚到了空中,兩條人影在飛揚的雪花中更難分辨。 當雪終於落地,四週一片平靜的時候,謝靈均和紅衣人都不見了。 凌亂的雪地暗示著這裡發生過的激戰,但雪花不斷落下,不久這裡又會很乾淨。 余半城沒想到自己的事情會這樣輕易地解決,但那個紅衣人又是誰? 余半城不想為這件事煩惱,因為他自己的煩惱仍然沒有解決。 謝靈均不會放過自己,自己今後的日子處處是殺機。 陡然間,余半城覺得天下之大,竟無容身之所了。 他在亭中沉思,寂靜之中聽到了馬蹄踏雪的聲音。 在這樣的天氣中,除了倉惶如自己這般的浪子,誰會往路上行走? 一抬頭,就看到四匹馬,兩個人。 一個人穿著一件紫色的披風,紫色的衣衫,臉龐卻像雪一樣白。 一個人如果穿著同一樣顏色的衣服,是一種缺乏審美情趣的表現。 但這個人的衣衫卻很合適,好像除了紫色以外,他就不適合任何一種顏色。 這個人當然是衛紫衣。 紫衣是一種高貴的顏色,衛紫衣也無疑是一位很高貴的人。 他身邊的騎客卻很胖,他的座下馬想必也很神駿,但也無法承受他的體重。 這個人披著一件厚厚的銀狐大氅,臉上的笑容也很像一隻年老得快要成了精的老 狐狸。 余半城當然更不會不認識這個人,這個人不但是自己的朋友,更是唯一和余半城 擁抱同一個女人的朋友。 就算把他燒成灰,余半城也不會忘記「銀狐」席如秀。 如果說,余半城在這世上有不願見到的人,那麼除了謝靈均外,就是席如秀了他 現在怎麼有臉面去見老朋友呢? 衛紫衣和席如秀的馬很快就來到了亭邊,這時,亭中已經沒有人了。 席如秀道:「我好像看到亭中有人,並且這個人很像余半城那個龜兒子。」 衛紫衣道:「不是好像,而是一定是他。」 席如秀大罵道:「龜兒子太不講義氣,看到我們為什麼要溜?」 提起余半城,席如秀就不自禁地想起「龜兒子」這種粗話,因為余半城經常喜歡 罵席如秀「龜兒子」。 衛紫衣微笑道:「或許余掌門近日得了美女,怕你和他爭,所以一看到你就躲了 起來。」 席如秀大笑,道:「應該是這樣,龜兒子最小氣不過了。」 衛紫衣卻皺起了眉頭,余半城避而不見,當然是因為其他的原因。 他注意到,亭外的雪地步履凌亂,彷彿這裡剛有過一場激戰。 衛紫衣跳下馬,站在地上,細心地觀察著亂雪,他從地上揀了一樣東西。 這是一根枯枝,斷口如被刀削。 現在是寒冬,樹枝因失去水分而乾脆,略加力道,就會斷裂,除非是內功高深的 武功高手,是不可能將樹枝這般削斷的。 看著樹葉,衛紫衣陷入了沉思,席如秀好生納悶,大當家揀一根樹枝琢磨些什麼 ,從樹枝上又能看出什麼名堂。 「這是劍氣。」衛紫衣忽地道:「想不到世上居然有人練成了劍氣。」 席如秀嚇了一跳,驚叫道:「劍氣,怎麼會是劍氣?」 衛紫衣目光深邃而悠遠,似沉浸在一種微妙的境界。 他道:「劍法自華山以降,分為氣宗、劍宗,氣宗以氣御劍,劍宗以劍招取勝, 兩宗形如水火,紛爭不休。」 席如秀道:「可是當年風清揚和令狐沖的故事?」 衛紫衣點頭,道:「自令狐沖與風清揚以劍宗之法,殺東方不敗於黑林崖,名聲 傳於九州,劍宗也隨而為之中興。」 席如秀道:「大當家雖不是華山弟子,卻是偏向劍宗的。」 衛紫衣笑道:「百餘年來,習劍者多受到劍宗的影響,我亦不能免俗。」 席如秀道:「那氣宗呢?」 衛紫衣道:「自從氣宗最後一名掌門人岳不群死後,氣宗漸漸凋零,可是任何一 種武功,都有其獨到之年,氣宗自然也是不失傳的。」 席如秀道:「那麼以一劍削樹枝的這個人就是氣宗子弟?」 衛紫衣道:「以氣御劍,是劍法中的一種學說,並非自成一派,此人信奉此種學 說,練氣御劍,想不到已至劍氣殺人的境界。」 席如秀不由擔憂,道:「劍氣莫非已是天下無敵了。」 衛紫衣微笑道:「氣宗的巔峰,就是劍氣,那麼劍宗呢?」 劍宗的巔峰是什麼,他並沒有說,席如秀也懶得去問。 不過他明白一種道理,無論哪一種武功,練到巔峰時,其實都是一樣的。 一個人的武功高低,並不在乎他練了何種武功。 智慧,刻苦的程度,經驗,才是判別武功的根據。 雪更緊了,席如秀也飛身下馬,進了亭中。 在這種嚴寒的天氣中,行路的人不帶酒是難以想象的。 席如秀帶著酒,烈酒。 喝一口酒下肚,肚中如火般燒了起來,身體緩和了,站在亭中賞雪便成為一件雅 事。 川境多山,群山掩映處,白雪茫茫,山道上忽然出現了一個黑點。 待走近時,才看出一人一騎。 驢是黑驢,人著黑衣,相映成趣。 騎驢的是一位老者,伏在驢鞍上,竟似睡著的樣子。 席如秀卻看到老者手中有一個皮囊,皮囊中當然有酒,老者竟伏著身子去吸囊中 的酒。 這種飲法,若非得知酒中真趣之人,斷不會為的。 席如秀笑叫道:「老頭,飲的是什麼好酒,可與我換一換嗎?」 老者白了席如秀一眼,仍在伏鞍飲酒,不一刻,竟是真的睡著了。 這時,大路上推來兩輛獨輪車,車上裝著私監,推車的兩個漢子雖然只光身穿著 一件破棉襖,卻熱得滿頭大汗。 一漢子向席如秀叫道:「你有什麼好酒,我與你換。」 席如秀道:「這就要看你是什麼酒了,我的酒可是道地的二鍋頭,一口喝下去, 就像喝下一團火。」 漢子笑道:「果是好酒,可是這嚴寒天氣,我的酒卻強過你的酒。」 席如秀饒有興趣地道:「你有什麼酒?」 漢子笑道:「燒刀子,一口喝下去,連肚腸都可煮熟的燒刀子。」 席如秀笑道:「好得很,燒刀子,二鍋頭,正好換過。」 兩個漢子停下車,各捧著一皮囊酒走上亭中。 漢子笑道:「來來來,換過酒來。」 忽地雙手一提,囊中之酒被擠射出來。 但這絕不是燒刀子,再劣的燒刀子,也不會又腥又臭。 水汁如霧般散開來,席如秀大驚,身子一下衝出了小亭。 這時他才發現,對方攻擊的目的並不是自己,以毒汁逼退自己,只是為了對付衛 紫衣。 兩個漢子一個人忽地躺倒,手中刀砍向衛紫衣的雙腿,另一名漢子則身子騰空, 雙腳連環踢出。 用刀的是正宗的「地蹚刀法」,用腳的是最難練的「連環鴛鴦腿」。 想必他們配合了很久,並且是蓄勢已久,所以這猝然擊發,便是石破天驚之勢。 但席如秀擔心的,卻不是衛紫衣,而是用刀人的手,用腳人的腳。 他知道衛紫衣的劍法固然已妙到峰巔,一手「纏絲掌法」,也是掌法中的一絕。 兩名漢子的招式清晰可辨,一招一式卻有來路可尋。 衛紫衣的動作卻模糊,席如秀並沒有看清衛紫衣的動作,他覺得衛紫衣好像根本 沒有動。 但那名飛身踢腿的漢子卻飛出亭外,使地蹚刀的人手緊緊地握著刀,但手已不在 臂上。 飛出亭外的漢子一跤跌在地上,就再也爬不起來,因為他的腿骨已經碎了。 衛紫衣只折斷了他的雙腿,雙腿斷折並不是致命的。 同樣,斷了一隻手的人也仍然可以活一百歲。 可是兩個人一跌在地上後,就一動不動,一股腥臭的液體從他們的口中流出。 這兩個人居然服毒自盡了。 席如秀重新躍上小亭,看著地上的屍體,感到百思不得其解。 他問衛紫衣道:「這兩個人難道是瘋子?」 衛紫衣道:「不是。」 當然不是,瘋子是不會有那種高明的拳腳的。 「那麼他們為什麼會偷襲你?為什麼會自盡?」 這個問題,是席如秀無法想通的。 衛紫衣道:「難道你沒有發覺這裡少了一個人嗎?」 那個騎驢的老者已經不見了,就像雪花撲進火中一樣不見了。 席如秀還是不明白:「這兩個人和那個老頭有什麼關係?」 衛紫衣道:「三個很可能是一夥的,否則怎麼會同時來,又同時走?」 席如秀道:「你是說,那老頭也想殺你?」 衛紫衣道:「他能夠在我們毫不覺察的情景下無聲無息地離開,這說明他的武功 比這兩名殺手要好得多,如果真想殺我,三個一起動手,情況就很難說了。」 席如秀道:「既然老頭並不想殺你,那他為何會出現,難道僅僅是喜歡看別人廝 殺?」 衛紫衣道:「這個老人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他只沉思了半刻,我很快想了起來。 在青城中,那個黑漆漆的巷道中,有兩個殺人的強盜。 當時,也有一個賣餛飩的老者。 同樣的,老者在衛紫衣殺了兩個人之後,也無聲無息地離開了。 騎驢的老者和賣餛飩的老頭會不會是同一個人? 他為什麼總是在這種情景下在場? 席如秀也知道衛紫衣在青城的遭遇,於是他問道:「這兩老頭很可能就是一個人 ,那麼他究竟想幹什麼?」 這一次,席如秀看到衛紫衣的神情和自己一樣茫然。 衛紫衣畢竟也有回答不出的問題。 席如秀嘆道:「要是寶寶在就好了。」 在「金龍社」中最愛寶寶的是席如秀,最「怕」寶寶、最「崇拜」寶寶的也是席 如秀。 他已經將寶寶當成了一個活神仙,只要寶寶在,沒有什麼回答不了的問題。 他不無擔憂地問道:「寶寶真有可能在唐家堡嗎?」 衛紫衣道:「青城離唐家很近,寶寶又戀舊,到了唐家堡附近一定會去看一看的 。」 世上最瞭解寶寶的人就是衛紫衣,他既然說得那麼肯定,席如秀還有什麼好擔心 的呢? 正在這時,一騎馬飛奔而來,馬上乘客,一身白衣如雪,肌膚如玉。 席如秀喝一聲彩:「好一個濁世佳公子。」 同時心中不免擔心,這個漂亮的公子又有什麼不利於己方的企圖。「轉眼間已至 亭下,馬上公子一抱拳,笑道:「大當家,三領主,不認得唐諒了嗎?」 果然是唐諒。 衛紫衣笑道:「唐門的消息果然靈通得很。」 唐諒笑道:「其實卻是一個人猜到大當家會來,故而讓我來迎接的。」 席如秀道:「是誰?」 唐諒笑道:「當然是寶寶,誰有那麼聰明。」 席如秀已經笑得合不攏嘴了,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終於有了寶寶的消息,這一趟風雪之行,不算冤枉了。 衛紫衣也禁不住心中的喜悅,笑道:「這個小鬼頭怎猜到我會來的?」 唐諒笑道:「寶寶說他的行蹤,大當家必然知道,既知道他到了青城,就一定會 想到她會來唐門的。」 席如秀大叫:「活神仙,絕對是個活神仙。」 衛紫衣不禁莞爾一笑。 ※ ※ ※ 大家都知道,唐家堡中,最安靜的地方是唐竹唐老爺子的小院。 現在這個小院卻變成唐家堡最熱鬧的地方。 有寶寶在,怎麼會不熱鬧。 這一次,一老一小又在做什麼? 寶寶正披貂裘,擁火爐,坐在被窩中,正和開心得像個孩子似的唐竹說話。 寶寶道:「老爺子,你猜天下名號最多的人是誰?」 唐竹道:「一定是當年的『千變人魔』慎獨行了,『清虛散人』、『雪花刀』、 『妙郎君』、『大毒丈夫』、『素羅妖娘』,都是他的外號。」 寶寶笑道:「老爺子錯了。」 唐竹縱橫天下五十餘載,閱歷極豐,卻從來沒有聽過這五個字。 他很不服氣地道:「『千變人魔』有六個外號是歷來武林中化身最多的,我怎會 錯呢?」 一臉的忿忿不平。 寶寶道:「有一個人,比『千變人魔』的外號多一倍,他的外號才是最多的。」 唐竹不信,雖然他近年不入江湖,但江湖中哪一件事能瞞過他的耳目? 他氣憤憤地道:「我不信,那個人是誰?」 寶寶指自己的鼻子,道:「就是我呀。」 「你?」唐竹啞然失笑:「你有什麼外號?」 寶寶笑道:「可多啦,有『小乞丐』、『小可憐』、『鬼精靈』、『小鬼頭』、 『小神仙』、『小泥巴』、『小煞星』、『小跟屁蟲』、『小精靈』、『調皮蟲』、 『小鬼』、『小搗蛋』、『西湖霸主』,不多不少,正好十三個。」 唐竹大笑。 很久以來,他沒有這樣不顧身份地,放聲大笑過了。 寶寶嘆道:「等大哥來了,一定又會賜給我一個外號。」 「什麼外號?」 「『小混蛋』。」寶寶居然很得意地道:「我失蹤了幾個月,大哥不擔心死才怪 ,見到我不罵小混蛋,又罵我什麼?」 唐竹笑道:「『小混蛋』這個外號,可不好聽。」 寶寶道:「只要大哥能消消氣,罵我大混蛋也無所謂呀。」 雖然淡淡說出,不覺真情流露,小傢伙對衛紫衣的感情可深得很。 不知怎地,唐竹心中有一種怪怪的感覺,他有一點嫉妒衛紫衣了。 誰說八十歲的老頭不會「吃醋」? 寶寶從床上跳下來,道:「估計大哥快要到了,寶寶要出去了。」 這句話算是告辭,一蹦一跳地出了小院。 唐竹在身後急叫道:「小心路滑,小心點別跌倒。」 八十多歲的絕世高人,竟然兒女情長了起來。 寶寶的身影早已消失。 唐竹嘆道:「衛紫衣真是天下最幸福的人,會有這麼一個可愛的弟弟。」 熾天使書城
【第四回 天 蛛 網】 客廳上,衛紫衣已經落座,與唐雷寒暄。 衛紫衣笑道:「那個小混蛋一定給府上添了不少麻煩。」 「哪裡,哪裡。」唐雷捻鬚哈哈笑道:「自從寶寶來到敝府,平添無限生機,就 連老爺子的心情也好了許多。」 他偷偷地對衛紫衣道:「人一年老,脾氣難免古怪,本來老爺子隔三差五發一通 火,弄得我們噤若寒蟬,如今有寶寶來,老爺子居然對我們也笑嘻嘻的了。」 衛紫衣不由微笑,席如秀急不可耐地道:「寶寶搞什麼鬼,到現在邊不出來?」 忽有一個不太小的腦袋從門邊探進來,又急忙縮了回去。 衛紫衣喝道:「寶寶,還不出來!」 寶寶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不過他的打扮卻很古怪。 他的背上綁著一塊木塊,衣領上插著一根籐條。 不待眾人發問,寶寶已經一本正經地道:「寶寶擅自出逃,罪責難饒,故而負荊 請罪,望大哥施刑。」 說畢,將籐條畢恭畢敬地送給衛紫衣。 衛紫衣接籐條在手,心中百感交集,瞧寶寶的面頰又似瘦了許多,小臉兒也被凍 得通紅。 就算心中發狠,只要一見到寶寶平安,衛紫衣哪裡會有氣? 百般憐愛尚嫌不夠,以籐條鞭之,縱是鐵石心腸的人亦不願為。 席如秀好奇地問秦寶寶道:「背上綁塊木板是什麼意思?」 寶寶做了一個鬼臉,道:「讓大哥真的打,大哥定然不忍,若不打,寶寶心中歉 疚,背塊木塊,大哥就可以放心打了。」 這種匪夷所思的古怪行為,也只有秦寶寶才想得出。 衛紫衣冷笑一聲,道:「好,你既然讓我打,我就打。」 手起籐條落,唐雷和席如秀齊皆變色,急步搶上,鞭子已落到寶寶背上。 木板「卡嚓」斷裂,繩子也如被刀割。 寶寶雀躍而起,一把抱住衛紫衣的脖子,笑道:「早知道大哥必然是高高舉起, 輕輕落下,唐老哥和三領主可真應了一句古話。」 明知寶寶狗嘴吐不出象牙,席如秀偏偏還問:「什麼古話?」 寶寶嘻嘻一笑,道:「皇帝不急,急死太監。」 席如秀久經考驗,聞言唯苦笑而已,唐雷卻氣得鬍子亂翹。 不過他當然也不會真的生氣,一門之尊,豈能和孩子生氣。 眾人復落座,大廳中一掃沉悶之氣,寶寶賴在衛紫衣身上,哪裡肯輕易下來。 久別重逢,衛紫衣也是滿心歡喜,在座的都是熟人,給寶寶摟著也無甚不雅。 寶寶近日來迭逢事故,苦於無人傾吐,如今大哥在懷,恨不得把所遭遇之事完全 地說出來。 眾人靜靜地聽著,衛紫衣已經頻皺眉頭。 所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江湖絕無半日之寧。 張真人、謝靈均、林若飛、郭超然這些高手紛紛踏入江湖,江湖怎不大亂。 藍田縣失玉之案,更是令人莫測高深,想來近日之江湖,已至多事之秋了。 講到余半城故事時,席如秀不由拍案而起,怒道:「龜兒子余半城,居然做出這 等醜事,老子可算是瞎了眼,交到這種卑鄙無恥的朋友。」 寶寶道:「交友不慎,夫復何言!」 居然拿起書袋來。 席如秀憤憤然,道:「難怪在『凝碧亭』上,避而不見,原來是沒有臉面見人了 。」 寶寶道:「余掌門心中有愧,說明他已有悔改之心,三領主再生氣,可就沒有容 人的雅量了。」 席如秀轉怒為喜,道:「寶寶說得對,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下次見到龜兒子, 耳括子記下,一頓臭罵是免不了的。」 忽地想起了一件事情,笑道:「活神仙在此,為我判斷一件事。」 寶寶從衛紫衣身上溜下來,站到地上,裝模作樣道:「說來聽聽?」 席如秀將衛紫衣兩次遇刺的事情詳細地敘說了一遍,最後問道:「寶寶你說,那 老頭是什麼玩意兒?」 寶寶想了一想,道:「兩個強盜和兩個攤販在刺殺大哥時,老頭都在場,說明這 兩件事必是和他有關,很可能他就是策劃者。」 席如秀道:「兩名強盜和攤販的武功,雖然高明,但絕非大當家對手,老頭為何 要派人送死呢?」 寶寶沉吟不語,大眼睛盯著一個目標不動。 這說明他的小腦袋正在高速運轉。 忽見他眼睛一亮,席如秀便知道奇門,喜動顏色,道:「想通了?」 寶寶道:「那四名刺客的武功可是各不相同嗎?」 席如秀點頭道:「分別是崆峒的『小靈刀法』,崑崙的『大乘刀法』、『地蹚刀 』和『連環鴛鴦腿』。」 寶寶點頭道:「如果他們的目標皆在行刺大哥,第一次失敗後,第二次絕對會派 更好的殺手,但事實上,這四人武功卻是不相上下。」 席如秀連連點頭道:「那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寶寶很肯定地道:「試探武功。」 「試探武功?」席如秀道。 「對。」寶寶道:「第一次派不同武功的刺客,目的在於試探大哥對付的方法, 從而掌握大哥的武功特點。」 席如秀道:「那個老頭子之所以一直在場,便是在研究大當家的武功?」 寶寶點頭道:「那個老兒一定是眼力獨到,閱歷豐富的老江湖,大哥在和別人動 手時,他便在尋找大哥武功的破綻。」 席如秀憤憤罵道:「可惡。」 衛紫衣淡淡地道:「江湖上想要衛紫衣人頭的委實太多,這一位的方法倒是很別 緻。」 寶寶道:「除非是勢力浩大,足以讓人為之犧牲生命的大仇家,一般人是無法有 這種手筆的。」 請來殺手,卻是為讓他死在衛紫衣手上,能夠做到這一點的人,江湖上並不多。 衛紫衣想破腦殼,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有這麼厲害的一個仇家,究竟是誰?自己卻 一個也想不出來。 席如秀道:「『金龍社』的仇家雖然很多,但是有這麼大手筆的仇家我卻一個也 想不出來。」 衛紫衣點頭道:「我也是。」 寶寶道:「大哥和三領主都想不出,說明根本沒有這樣一個仇家,那個老者的目 的也就不是尋仇了。」 席如秀道:「不是尋仇又是為了什麼?」 寶寶道:「還記得溫約紅嗎?」 席如秀道:「可是向大當家挑戰失敗,自殺而死的溫約紅?」 寶寶點點頭,道:「我猜老者的企圖就是要挑戰大哥,不過,老者是在有把握的 情況下才會向大哥挑戰,這就是他不斷派人來試探大哥的原因。」 在座的無一不是極富智慧、經驗豐富的老江湖,可是他們卻不得不承認寶寶的分 析極有道理。 唐雷有一點小小的不同意見,他道:「那老者年事已老,而挑戰卻是年輕人的事 ,以老者的年齡,怎會向一個後輩挑戰?」 這個問題一點也難不倒寶寶,她笑道:「當然啦,挑戰者絕不會是老者,而是幕 後人,這個幕後人也許年輕,沒有名氣,為了做到一戰成名,才請老者為他試探大哥 武功。」 這一句補充,說得大家心服口服,大家心中的疑團,已經冰釋。 至於挑戰者是誰,已經沒有必要去想,到時候自然會有分曉的。 衛紫衣也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人在江湖,就是要不斷地接受挑戰,這是一種 自然規律,也是無可避免的。 看看談話已趨結束,寶寶拉住衛紫衣,悄悄道:「大哥一定帶來了我喜歡吃的蜜 餞,快拿出來吧。」 想起蜜餞的滋味,寶寶的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衛紫衣笑道:「妳剛才侃侃而談的樣子,十足像一個老大人,現在本性暴露,又 露出饞嘴貓本性。」 寶寶早已從衛紫衣帶來的包袱中,翻出一大包蜜餞來。 不用去嚐,只聞聞味道,便知是席夫人的手藝,唐家堡雖然少不了蜜餞,但哪有 席夫人知道寶寶的口味? 唐雷道:「馬上就要吃飯了,吃什麼蜜餞?」 衛紫衣苦笑道:「小傢伙一向以蜜餞當飯吃,如果誰能讓他好好地吃一頓飯,我 寧願輸十兩金子。」 席如秀道:「我加五兩。」 寶寶道:「說話算數。」 衛紫衣微笑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寶寶笑嘻嘻對衛紫衣道:「想不到十五兩金子這麼容易到手,我得好好地吃一頓 飯不可。」 唐雷道:「你要錢花,你大哥自然會給你,何必用計?」 寶寶笑道:「用大哥錢時花起來沒勁,自己掙來的錢,花起來才有趣些。」 眾人不由笑了,衛紫衣笑道:「用十五兩金子換來妳吃一頓飯,花得不冤。」 寶寶狡詰地一笑,道:「真的嗎?」 霎時開席,寶寶正襟危坐,並且親自動手,為自己盛了一碗飯。 碗很小,飯只蓋住碗底,衛紫衣叫道:「這叫好好吃飯嗎?」 寶寶嘻嘻一笑,道:「那麼什麼叫好好吃飯呢?難道吃半碗飯就不叫好好吃飯?」 衛紫衣開始苦笑了,又上了小傢伙一次當,誰讓自己條件提得不夠週全。 「好好吃飯」的確切標準是什麼,誰也說不清。 十五兩金子花掉,寶寶吃蜜餞照舊。 吃完飯後,眾人回客房歇息,忽有一個僕人來,說唐老爺子有請寶寶。 衛紫衣笑道:「寶寶真是比大哥還有面子,竟得了老爺子青睞。」 寶寶道:「老爺子雖說高高在上,其實很寂寞很可憐的。」 席如秀笑道:「他對你竟然這麼好,老爺子一定有許多寶貝,你不如向他要一些 。」 寶寶一聽說有寶貝,不由睜大眼睛,道:「他能有什麼寶貝?」 席如秀道:「比如一些護身的暗器等等,唐老爺子一定有的。」 衛紫衣笑罵道:「寶寶已經夠狡滑,偏偏領主還要教唆,可憐老爺一點家底,將 被你們騙光。」 寶寶道:「老爺子武功深不可測,早不用寶貝啦,如果唐家子孫聽說老爺子有寶 貝,說不定就會為爭奪遺產打起來,寶寶騙他寶貝,也是為唐門消災嗎!」 佔了便宜還賣乖,是寶寶一貫性格。 寶寶隨那僕人去了,不一刻,又喜氣洋洋地回來了。 席如秀笑問道:「可得了什麼寶貝?」 寶寶得意非凡,寶寶出馬,自然馬到成功,老爺子送了我一張『天蛛網』。 「天蛛網」是什麼東西,席如秀可從沒聽說,不由動了好奇之心,急急道:「快 拿出來看一看。」 這種時候不賣個關子,秦寶寶就不是秦寶寶了。 把手往席如秀面前一伸,道:「拿來。」 席如秀茫然,道:「什麼拿來?」 寶寶道:「欣賞費呀,『天蛛網』是白看的嗎?」 衛紫衣拍手笑道:「報應,報應,教唆寶寶去騙東西,寶寶自然也要騙你的東西 。」 席如秀近日也得了一樣寶貝,卻是一對玉蜻蜓。 玉蜻蜓用翠玉雕成,宛若活物,頗為可愛,席如秀送了一隻給乾兒子陰武,另一 隻早準備送給寶寶的。 當下裝出一副苦巴巴的樣子,從衣袋中拿出玉蜻蜓遞給寶寶。 寶寶果然開心了,當下把手掌一件,手上卻是一塊如手帕一樣大小的絲狀物。 寶寶介紹道:「這個『天蛛網』展開來可網住一隻老虎,疊起來只有巴掌大,並 且不懼刀砍、火攻。」 席如秀道:「有什麼用處?」 寶寶得意之情溢於言表,她道:「我看哪個不順眼,一網下去,讓他鑽成一個網 中游魚,那時我想怎麼對付他,就怎麼對付他。」 說著,斜著眼睛看席如秀,席如秀慌忙退了一步,生怕寶寶看自己不順眼給自己 一網。 衛紫衣嘆道:「有了這樣東西,妳可真是如虎添翼了。」 在唐家堡住了幾日,衛紫衣向唐雷告辭,唐雷深知衛紫衣責任重大,不敢挽留, 眾人別於「凝碧亭」,依依惜別。 寶寶終於可以和往日一樣,坐在衛紫衣懷中,共乘一馬,兩馬三人,逶迤前進, 不一日已至棧道。 出了棧道,便是四川了,四川境內頗多高山,路皆坎坷,川外則一馬平川。 衛紫衣見那棧道盤山而建,下面便是廣大高崖,很是險惡。 當下三人下馬,牽著馬走過去。 席如秀嘆道:「李太白云:『蜀道難,難於上青天』,如今這棧道,可真是一夫 當關,萬夫莫敵了。「衛紫衣道:「如果我要暗算一個人,一定會在這裡埋伏的。」 寶寶忽地叫道:「起火了。」 衛紫衣和席如秀不由大驚,回頭看去,身後走過的棧道濃煙滾滾,木板「霹霹啪 啪」響,紛紛墜入深谷。 饒是兩個人藝高膽大,也不由心驚,衛紫衣冷聲道:「如果前面也被大火堵斷, 那可就糟了。」 幸運的是,前面並沒有起火,但棧道上卻立著一個大漢。 大漢身高足有八尺,身材極為雄壯,手中提著一柄宣花斧。 席如秀沉聲道:「關西薛二爺,『開山斧』薛丁。」 衛紫衣冷笑道:「衛紫衣可不是那麼容易死的,我倒是看看,他怎樣擋住我。」 薛丁手執巨斧,一看衛紫衣三個,立刻舉斧砍向棧道。 棧道不過是用木板修建,哪裡能禁得住薛丁的巨斧。 一斧劈下,木屑紛飛,棧道頓時被砍了一個大洞,不消幾斧棧道已被砍斷,薛丁 退一步砍一斧,不一刻,棧道已被砍斷三丈之寬。 衛紫衣心中焦急,一步躍到斷口處,這三丈的距離,他固然可以一躍而過,但那 要用盡全力。 如果他的身子躍在半空中,薛丁舉斧偷襲,他是不可能避過的。 薛丁停住了斧頭,「嘿嘿」冷笑道:「『金童閻羅』衛紫衣可是本事通天人物, 如果不用這種方法,大當家是一定不會和我談判的。」 一聽說談判,寶寶便站了出來,鬥智鬥口,可是寶寶的拿手好戲。 衛紫衣見棧道下白雲悠悠,極是兇險,忙將寶寶拉住,沉聲道:「寶寶,退後。」 見衛紫衣神色冷峻,寶寶知道此時可不比往日,乖乖地退後。 他的目光如雷般射向薛丁,薛丁不由後退了一步。 衛紫衣淡淡地道:「好說,好說,薛大俠要說什麼,儘管說。」 薛丁哈哈大笑,道:「想我薛丁草莽人物,居然能夠令衛紫衣不敢正視,哈哈哈 ,可笑,可笑。」 衛紫衣冷笑道:「閣下若以為這一招可以逼衛某就範,可未免想得太天真了。」 薛丁「嘿嘿」笑道:「怎敢小視『金龍社』社主。」 他頓了一頓,道:「薛某別無所求,只要大當家跪下來,磕三個響頭,叫一聲『 爺爺饒命』就行了。」 衛紫衣算是一個白道與黑道之間的人物,所以,他的暴戾之氣是無法消除的。 江湖人都知道衛紫衣手段毒辣,脾氣非常非常不好。 一怒殺人,衛紫衣是經常做的。 可是衛紫衣現在卻沒有發火,因為現在絕不是發火的時候。 他的目光冷漠、平淡,就像根本沒有聽到那句話。 他的全身已在蓄力,準備一躍而過,格殺薛丁。 這是很冒險的,但是卻是唯一的一個選擇了。 薛丁也瞧著衛紫衣,他的神情也很緊張,他一直不明白,主人為什麼讓自己這麼 做,而不是放火? 如果一把火燒了棧道,衛紫衣只有被活活困死。 秦寶寶的小腦袋瓜早已開動起來,不過他再聰明,也想不出方法來。 因為他們目前的選擇並不多,除了拼一拼、試一試運氣,不可能再有其他的方法。 就在這時,寶寶看到薛丁身後的棧道上,出現了一點紅雲。 不是紅雲,而是一個紅衣人,秦寶寶很熟悉的那個紅衣人。 寶寶的一顆心卻快要跳出腔子,現在的當務之急,是絕不能讓薛丁覺察身後有人 ,否則他幾斧下去,棧道再被劈開,紅衣人縱然殺了薛丁,也走不過來了。 寶寶一下子衝上前來,指著薛丁罵道:「臭王八、大混蛋,你的兒子被你姨媽的 丈母娘的小舅子的表妹夫一刀劈死了,活活燒死了,骨頭餵狗了。」 薛丁被罵糊塗了,姨媽的丈母娘的小舅子的表姐夫究竟是什麼人? 不等他想清楚這裡面的關係,身後忽有人喝道:「看劍!」 薛丁的反應不可以說不快,他的動作不可說太慢。 可是他還是慢了一點點。 他的斧頭已經揮起,可是卻永遠也砍不出去了。 鋒銳的劍尖一刺刺入他的咽喉,劍尖從領後「噗」地穿了出來。 薛丁倒下時,已經死了,幸好他已經死了,否則當他看到自己從棧道上墜入萬丈 深淵,滋味會更不好受。 薛丁倒下時,衛紫衣才第一次看到了林若飛。 林若飛的劍是冷冷的,人也是冷冷的,衛紫衣就算想說一句感謝的話,但看到林 若飛冷冷的表情,便立刻閉上了嘴巴。 兩個人,四隻同樣鋒利的眼睛如磁石一樣粘在了一起。 目中,有一種奇特的仇恨。 這種仇恨是無端的,是與生俱來的。 也許三國時的周瑜可以理解這種仇恨。 周瑜英才蓋世,文武雙全,智謀兵法,皆是上上之選。 可惜他偏偏遇到了諸葛孔明。 所以周瑜臨死時,方大叫:「既生瑜,何生亮。」 兩個絕頂的人物,是絕不可能併存,這就像一座山上,只有一隻老虎。 林若飛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不過他的目光終於移開,移到秦寶寶的身上,直 到這時,他的目中才有溫情。 不過他也只是淡淡地掃了秦寶寶一眼,便飄然離去。 他的離去就像到來一樣,令人不可思議。 席如秀搔搔頭皮,道:「真是一個怪人。」 寶寶可不高興了,他可不是瞎子,林若飛看著衛紫衣的那種眼神,怎瞞得過她? 「哼,和大哥過不去,就是和我過不去,以後見到你,理你才怪。」 心中嘟噥著,一臉的憤憤然。 三丈的距離難不了輕功高手,就算是寶寶,勉勉強強也躍得過去。 衛紫衣卻不放心,用腰帶將寶寶繫在背上,才足尖一點,輕輕躍過。 席如秀也縱了過來。至於兩匹馬,對於三丈的距離,應該是不成問題的。 衛紫衣忽地想起,剛才如果騎馬躍過,就不必怕薛丁的斧了。 不過,若是薛丁會暗器,在自己躍馬過來時打死馬匹,自己卻要墜入深淵了。 他之所以想到騎馬,是想在心中不承林若飛的情。 可是想來想去,這份情是承走了。 不知怎地,衛紫衣很不喜歡林若飛,不是因林若飛的冷漠和高傲。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根本不需要什麼道理。 畢竟和秦寶寶待得久了,竟連思維方式也很相近了。 剩下的棧道很長,但並沒有出現問題,當步子終於踏到地面時,衛紫衣一顆懸著 的心才落下來。 熾天使書城
【第五回 劍 痴】 接下來的幾天卻很安靜,這一天他們來到了一個無名的小鎮。 小鎮無名,也很不熱鬧,街上的行人很少,衣衫都很破舊。 小鎮方圓有四五里,但卻連一家像樣的客棧都沒有。 衛紫衣這一行鮮衣駿馬,鎮上的人當然很好奇,但他們的目中並沒有羨慕之色 ,隱隱之中,卻有仇恨。 一個和寶寶年紀差不多,卻只穿著一件破棉襖的孩子,噙著黑黑的指頭,不無 欽羨地看著寶寶的新衣。 冷不防,一雙皮膚粗糙的大掌一把將小孩子打矮了半截,那是一個滿臉怒色的 婦人。 她一把將小孩子拖進旁邊的門內,破門重重關上,門內傳來婦人的叱罵:「有 什麼好看,有錢人沒有一個好東西,把你拐賣了都不知道。」 席如秀苦笑,道:「好像他們很不喜歡我們。」 衛紫衣嘆了一口氣,寶寶搶著道:「他們這麼窮,恐怕連飯都吃不上,看到有 錢人自然痛恨。」 席如秀道:「世道不公,已非一日,我們又能怎麼辦?」 三個人默然無語,可是住宿的問題仍然沒有解決。 忽聽路邊有房門「吱呀」開了,一個青衣老者含笑立在門口,道:「本鎮的客 棧都陳舊不堪,客官若不嫌棄,就在舍下將就一夜如何?」 衛紫衣立刻還禮,見這老者衣衫雖然破舊,卻洗得乾乾淨淨,況且舉止斯文有 禮,該是一個讀書人。 當下含笑道:「如此,打擾老丈了。」 青衣老人將三人引入房中,屋子倒有兩三間,雖然傢俱破舊,卻收拾得整整齊 齊。 打滿補丁的床單上,也是一塵不染。 三個人方才落坐,老者已經打來熱水,供三人洗漱。 衛紫衣取出一錠白銀,微笑道:「有勞老丈操勞,這些紋銀,算是一點心意。」 青衣老人微笑道:「客人相貌堂堂一定是個知書之人,君不聞孔子有云:『有 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寶寶笑道:「孔子又云:『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既是兄弟,何分彼此?」 青衣老人含笑道:「小公子快言利口,好生乖覺。」 當下不再推辭,收了銀子,卻出門去,道:「我去備些酒食,家中無米無蔬, 無以待客也。」 老人一走,席如秀不由道:「別人都視我等如仇,這老兒卻客氣得很,莫非有 詐?」 衛紫衣笑道:「這老人飽讀詩書,自然懂得事理,你這個人卻怪了,別人對你 好些,就犯了疑心病,非要人人都對你橫眉冷眼才開心嗎?」 寶寶落井下石,道:「他犯疑心,馬上不給他吃飯,讓他吃西北風去。」 席如秀笑道:「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我和兩兄弟開戰,可謂不智了。」 寶寶道:「這麼說,一旦我落單,就要欺負我嗎?」 回頭拉衛紫衣,道:「大哥你今天可看清席領主的本來面目了,動不動就告我 狀,其實是惡人先告狀。」 席如秀苦笑,看來以後有寶寶在場,絕不可輕惹戰端。 正說著,老人已經提著一些酒食回來,眾人肚中早已餓了,又有寶寶這個小神 仙在,不擔心食物中有鬼,當下放心去吃,不一刻,酒無一滴,菜無一屑。 青衣老人待眾人吃罷,笑問道:「剛才客官在街上經過,可否遭人白眼?」 席如秀道:「正是,好端端的,為什麼這樣呢?」 青衣老人嘆了一口氣,道:「本來這個鎮子倒也富庶,地產的綢緞,在各個府 縣也受歡迎,可是──」 當下長嘆了一口氣,寶寶著急,道:「後來怎麼樣?」 青衣老人道:「後來鎮上來了一個惡人,不但勒令每家每戶日日上貢,就連絲 綢生意,也一併搶了去。」 秦寶寶怒道:「這太不像話,這廝太無禮了。」 青衣老人嘆道:「他有人有勢,且練有拳腳,百餘名漢子,近不了他的身,平 凡百姓,又能對他怎樣?」 席如秀道:「就算這樣,那些百姓為何仇恨我們呢?」 青衣老人道:「凡是來到鎮上的體面人,無不是那惡人的朋友,鎮上百姓,這 是錯怪了你們。」 衛紫衣笑道:「那老丈怎知我們不是富人的同夥?」 青衣老人笑道:「若是惡人的相熟,必已投到他家中去,又怎會來來去去找客 棧住?」 衛紫衣點頭微笑,寶寶已搶道:「大哥,這幾天安靜得很,沒有事做好難受, 今天晚上,去放一把火,燒了惡人的家。」 席如秀也摩拳擦掌,躍躍欲試道:「寶寶說得對,這樣的惡霸哪能在我們手上 溜過。」 衛紫衣笑道:「才閒了幾天,就骨頭癢了,好好好,這件事就交給你和寶寶去 辦?」 青衣老人卻道:「不勞英雄動手,今夜那惡人必有一劫。」 衛紫衣道:「為什麼?」 青衣老人道:「鎮上的百姓幾天前打聽到了一名俠士,那俠士今天晚上,就要 來抄惡人的家了。」 秦寶寶道:「是什麼俠士,是什麼名字?」 青衣老人微微一笑,道:「說出那人來,走江湖的人,一定知道他的名字。」 說到此處,卻住了口,寶寶急了,道:「快說呀,是誰?」 青衣老人捻鬚微笑,朗聲道:「便是大名鼎鼎的俠盜方自如。」 這一下,衛紫衣和席如秀、秦寶寶是又驚又喜。 方自如居然沒有死去,居然來到了這裡。 可是寶寶還是有些懷疑,方自如中的「碧天蠶」之毒,雖然自己為他延緩了毒 性,但只能捱過七天。 十天過後,若是沒有解藥,方自如就會變成一具殭屍了。 可是施毒者已被林若飛殺死,解藥卻在自己手上。 那一夜,自己趕回小屋時,方自如已經失蹤了。 寶寶當時以為,方自如一定是被敵人害死了。 難道有人救了他?並且也得到了解藥? 可是寶寶知道「碧天蠶」的配方很複雜,同樣的幾種藥,因為成份的份量不同 ,毒性也不同。 也就是說,除施毒者的解藥,其他治「碧天蠶」的解藥不但救不了人,反而加 速毒性的發作。 寶寶不相信有人恰巧也得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解藥。 見寶寶驚喜過後又沉思起來,席如秀不禁問道:「寶寶,妳在想什麼?」 寶寶抬起頭來,道:「方伯伯也許還活著,但是那個自稱是俠盜方自如的人絕 不可能活著。」 席如秀道:「管他是不是方自如,今天晚上不就可以見到了嗎?」 轉眼天已經黑了,三個人收拾妥當,問明了路徑,走到鎮東,果然看到一家巨 宅,和四週的低矮破舊的民居一比,更顯得壯觀華麗。 寶寶道:「這才真正叫民脂民膏。」 席如秀道:「大當家,是不是等到三更天再進去呢?」 衛紫衣尚未答言,寶寶已道:「一個小惡霸有什麼好怕的,就這樣大大方方地 進去,隨機應變就是了。」 衛紫衣笑道:「不錯,我們也算是強盜,何必用偷的手段,從正門進去就行了 。」 寶寶一馬當先衝到了門口,長這麼大可從來沒做過強盜,這一次,一定要把癮 過足了。 拉動門環敲門,不一刻,門開了一縫,一壯漢惡聲惡氣地道:「幹什麼?什麼 人?」 寶寶嘻嘻一笑,道:「我們是強盜,來搶錢的。」 惡漢不由愣住。首先,世上有秦寶寶這麼小,長得這麼漂亮的強盜嗎,其次, 有自報家門的強盜嗎? 正在發怔,席如秀早已提起一腳,將大門踹開。 那惡漢也被大門撞倒在地,一骨碌爬起,大叫道:「不好啦,強盜來啦!」 剛才死氣沉沉的院子,一下變得熱鬧起來,腳步聲、叫喊聲、兵器碰擊的聲音 ,久久不絕。 衛紫衣最後一個走進了院子,看到簷下已經站了一排入,個個提刀拿杖,神情 慌張。 等他們看到只有衛紫衣一個人走進來,連前面進來的一老一小才三個人時,便 一起笑了起來。 原來對方只有三個人,三個人又能成什麼氣候? 衛紫衣如電的眼睛四下一掃,淡淡地道:「你們家的主人在哪裡,叫他出來見 我。」 一個管家打扮的人笑嘻嘻地道:「主人一聽說強盜來了,害怕極了,躲在屋裡 不敢出來了。」 其實他的意思恰恰相反──主人不會出來的,因為憑你們三個人還不配見到他。 他這一句話剛說完最後一個字,忽覺面前人影晃動,臉頰士重重地遭了一擊。 並且,他身邊也「劈劈啪啪」地響起了耳光聲,就像過年放鞭炮一樣熱鬧。 再看前面,那個長得很俊美的孩子正握著手腕笑道:「這些人的臉皮可真厚, 把我的手都打疼了。」 衛紫衣和席如秀不由大笑,寶寶的話,可謂一語雙關。 管家不相信剛才打自己耳光的人是那個小孩子。 他看上去根本就沒有動過嘛。 可是臉頰上火辣辣地疼痛,分明是拜耳光之賜。 難道,這些人會妖術? 越想越怕,禁不住轉身就跑,高叫道:「老爺,強盜會妖術。」 他奔進內屋,不一刻,從後面走出來三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錦衣漢子,手指上戴著碩大的斑玉戒指,想必就是此間的 主人了。 第二個人是一個年近六旬的禿頭老者,鼻子像鷹鉤一樣彎起,嘴唇頗薄。 看到這副相貌,衛紫衣忽地想起一個人來。 他向身邊的席如秀,道:「你看是不是他?」 席如秀緩緩點頭道:「很像。」 秦寶寶不知大哥和三領主玩什麼玄虛,便問道:「大哥,三領主,你們在打什 麼啞謎?」 衛紫衣笑道:「大哥教你認識一個人,昔年江湖上有一個人,一生中入了四個 幫會,無不被他反叛出去,一輩子拜了十一個師父,被他殺了十個。」 寶寶道:「還有一個,他為什麼不殺呢?」 衛紫衣道:「他的最後一個師父聽說自己的徒弟這麼惡,又氣、又急、又怕, 最後活活氣死了。」 寶寶道:「這個徒弟可真是天下最大的惡人了,他是誰呀?」 衛紫衣道:「他的名字叫王盼盼,外號則是『九反神龍』。」 寶寶眼睛看著禿頭老人,口中問道:「這個人現在在哪裡?」 禿頭老人喝道:「老子就是王盼盼。」 寶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道:「王盼盼是一個女孩子的名字,聽名字想 起她的容貌來,一定又多情、又溫柔,想不到呀,王盼盼卻是一個禿頂老頭,嘻嘻 嘻。」 王盼盼知道自己的名字很不好,如果給他取名字的爹娘在世,他早已將他們活 活餓死了。 如今名字又遭人調笑,這口惡氣哪裡能嚥得下,雙臂一張,便如蒼鷹振翅一般 ,撲向秦寶寶。 衛紫衣人影閃動,已來到兩人中間,提起雙掌,接了王盼盼一招。 「轟」的一聲,王盼盼被震退了七八步之多,衛紫衣臉帶笑容,身子紋風不動 ,緩緩地放下了雙手。 王盼盼大驚道:「閣下是什麼人?」 衛紫衣淡淡地道:「衛紫衣!」 就這三個字便已足夠,院子裡的每一個人都聳然動容。 只有一個人臉上沒有表情,這個人一直跟在王盼盼的身後,臉上一直痴痴呆呆 的,像一個白痴。 一個白痴,當然不知道衛紫衣的威名,也不懂得害怕。 衛紫衣也向白痴看了一眼,這一看,目中已有驚容。 因為白痴固然是白痴,但他身上,無時無刻不充盈著一股凌厲的劍氣。衛紫衣 從沒有看到過,一個人身上有這麼旺盛的劍氣。 衛紫衣隱然明白,這個人為何會一臉痴呆了。 劍術是一門極高深的學問,智慧、勤奮少了一樣都不可能練出絕妙的劍法來。 更重要的是,劍幾乎等於道,不練到忘我,是難以登堂入室的。 可是人事繁雜,紅塵滾滾,又有幾個人可以做到忘我。 一個人縱然可以在練劍時達到忘我之境,可是一個人除了練劍外,還有許多事 情要做。 白痴就不同了,當然,這個白痴不算真正的白痴,他只痴於劍。 他無時無刻,心中想到的不是劍,他也隨時隨地都可以做到「忘我」。 所以他才會有那麼充盈的劍氣。 王盼盼轉身拉過那個白痴,溫言道:「穿紫衣的人是個劍客,是天下獨一無二 的劍客。」 一提到「劍」,白痴的臉上立刻有了神采,目中也盡失痴呆之色。 他抬起頭來,看著衛紫衣,此時此刻,他哪裡像個白痴? 衛紫衣忽然想起,江湖中有一位奇人,叫「劍痴」,莫非面前這個人,就是傳 說中的「劍痴」? 他正沉思著,「劍痴」忽地衝了過來。 他的身法如行雲流水,說不出的瀟灑自若,衛紫衣從沒有見過這麼完美的步法。 在不停的變幻中,「劍痴」腰間的劍「嗆」然而發,劍出鞘時,宛若驚虹橫空。 衛紫衣足尖一點,已離了地面,躍上身旁的一棵大樹上,因為「劍痴」的那一 劍太完美了,自己的武功中,沒有一招是足以與之抗衡的。 「劍痴」現在已變成了衛紫衣的影子,衛紫衣到哪裡,他就跟著到哪裡,他的 動作之快絕不亞於衛紫衣,身法靈動處,竟有超出衛紫衣之勢。 衛紫衣自出道以來,從來沒有這般處於被動挨打的局面。 「劍痴」的動作太快,劍招更急,令自己根本就來不及拔出劍來。 兩個的人身影就像兩道旋風,在偌大的院子裡來回奔馳,忽而在左、忽而在右 ,沒有人能看清其中的變化。 王盼盼哈哈大笑道:「衛紫衣縱橫天下,也有今日。」 寶寶火起怒道:「臭禿頭,小爺打你的禿頭。」 說到做到,寶寶忽然圍著王盼盼急速地游動,王盼盼四週,立刻就出現了十幾 個秦寶寶。 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王盼盼看糊塗了。 「叭」的一聲,禿頭上早著了一記,清脆悅耳,十分動聽。 再看寶寶,早已退在席如秀身後,對王盼盼扮著鬼臉。 王盼盼剛要發作,身旁的錦衣漢子道:「王師父且忍耐,等『劍痴』擊敗了衛 紫衣,這小子絕逃不出我們的手掌。」 王盼盼只有忍耐,惡狠狠地瞪了秦寶寶一眼。 就在這時,院中急旋的兩道人影中忽地閃起一道銀光。 席如秀道:「大當家終於出劍了。」 「叮」的一聲,兩道人影分開,「劍痴」劍朝天指,忽地「哇」的一聲,鮮血 濺出三丈,身子直挺挺地撲倒地上。 衛紫衣手中銀劍晃動,臉上泛起春風般的微笑。 寶寶一躍三尺高,喜不自禁道:「大哥嬴了。」 一道灰色的人影從屋脊上輕輕落在院中,雙手只一抱,將衛紫衣抱在背上,只 一彈,便彈出了院子。 席如秀大驚,寶寶早已叫道:「站住,不許抱走我大哥。」 兩個人飛身過牆,剎時不見。 錦衣漢子搓手嘆道:「『劍痴』畢竟鬥不過衛紫衣。」 王盼盼奸笑道:「你錯了,衛紫衣也和『劍痴』一樣受了重傷,只不過『劍痴 』畢竟是白痴,不懂得掩飾,而衛紫衣則狡猾得多。」 錦衣漢子問道:「你怎麼知道?」 王盼盼笑道:「以衛紫衣的武功,豈能被灰衣人抱挾而走?」 錦衣人恍然大悟,道:「剩下的胖子、孩子,你我就可以對付,衛紫衣只有乖 乖束手就擒了。」 王盼盼大笑,道:「擒住了衛紫衣,真人不知有多開心。」 錦衣人回頭吩咐,道:「速速搜查全鎮,挖地三尺,也要將衛紫衣找到。」 ※ ※ ※ 灰衣人扛著衛紫衣,徑直出了鎮子,席如秀和秦寶寶緊緊追趕。 那個灰衣人身上扛著一人,身法竟絲毫不慢,以寶寶的輕功,居然也追不上。 在鎮外的一座破廟前,灰衣人將衛紫衣輕輕放下。 在這片刻工夫,席如秀和秦寶寶已經趕上,寶寶叫道:「你要敢動大哥一根手 指頭,我叫你變成魚。」 灰衣人似乎怔住,好好的一個人怎會變成魚呢? 寶寶不是吹牛,他的手中已經備好了「天蛛網」,隨時可以撒出去。 一網下去,灰衣人豈非變成了魚? 灰衣人哈哈大笑道:「寶寶,你又在弄什麼鬼?」 徐徐除了面巾,露出一張消瘦的面容來。 寶寶失聲叫道:「方伯伯!」 不錯,正是方自如,俠盜方自如。 席如秀也已趕到,老朋友見面,說不出的開心。 衛紫衣縮在地,面色蒼白,寶寶不禁流下淚來。 她問道:「大哥怎麼啦?會不會死?」 方自如道:「大當家以護身真氣和『劍痴』一搏,雖然傷了『劍痴』,自己也 被擊散了真氣。」 寶寶淚光瑩瑩,道:「大哥會不會死?會不會死?」 方自如笑道:「連我都死不掉,大當家怎麼會死?」 寶寶這才想起,方自如明明是救不活了,怎會好好的? 雖然看上去他的面龐消瘦了許多,卻的的確確是活著的。 這樣的奇蹟,是誰創造的呢? 從破廟裡轉出一人,一身青衣,面目慈祥,正是留宿三人的青衣老人。 方自如介紹道:「這位就是當世名醫,和寶寶的父親『萬邪醫聖』齊名的『大 毒醫隱』傅青衣。」 寶寶喜極,道:「爹在世時,經常和我提到傅伯伯,他說伯伯的醫術比他還要 高明,並且方法極為古怪。」 傅青衣呵呵笑道:「我和秦英做了半世的對頭,想不到他居然頗推崇於我。」 語調漸轉悲涼,道:「秦英一去,江湖中再沒有知己。」 原來秦英在世時,因為醫法見解,和他頗多爭執,雖不至於兵刃相見,也經常 是一言不和,爭吵不休。 想起老友,傅青衣潸然淚下。 寶寶最關心的是衛紫衣,他道:「傅伯伯,大哥有沒有救?」 傅青衣道:「傅某盡力而為。」 將衛紫衣抱入廟中,傅青衣令眾人在廟外護法。 寶寶不敢打擾,只得在廟外負著手走來走去,像一隻沒頭的蒼蠅。 方自如見寶寶著急,生怕他急壞了,笑道:「寶寶,你可知我是怎樣活過來的 ?」 寶寶這才有了好奇之心,歪著頭道:「是呀,是怎麼回事?」 方自如道:「那一夜我僵臥在床上,動彈不得,身體的一切知覺都喪失了,後 來聽傅大夫說,他路過小屋,聞到有」碧天蠶「毒的氣味,才入屋將我帶走。」 寶寶道:「『碧天蠶』有無數種配方,他怎知你中的是哪一種?」 方自如道:「當時我昏迷不醒,並不知傅大夫如何施為,後來他對我說,他為 了妥當一些,用了一種新奇的方法。」 寶寶也是學醫的,對醫術也極感興趣,當下急問道:「是什麼方法?」 方自如說了兩個字:「換血。」 「換血?」寶寶問。 方自如道:「我中的毒融在血中,如果將毒血換去,換上新血,不就可以解毒 了嗎?」 寶寶拼命點頭道:「好主意,好主意,可是哪裡有新血呢?」 方自如道:「天下的惡人多得是,惡人的血也是血。」 寶寶道:「傅大夫怎知你不是惡人呢?」 方自如笑道:「如果他發現我是惡人,就算醫好了我,也會一掌把我斃了。」 寶寶道:「換血之法我也聽爹說過,可是爹曾說過,人的血雖然都是紅的,但 是也分好幾種,不同的血是不可以融合在一起的。」 方自如道:「傅大夫也對我說過,他說人的血大致為甲、乙、丙、丁四種,不 過就算是同一種血有時也不能融合的,他說換血法把握只有三分之一,沒想到我運 氣會這麼好。」 寶寶一聽,頻頻點頭,最後道:「傅伯伯可真聰明,難怪爹對他很佩服呢?」 「你爹真的從沒有說過我的壞話嗎?」傅青衣走出廟門,笑呵呵地說。 寶寶一見傅青衣的神情,便知衛紫衣已經無恙,想起傅青衣剛才居然將自己趕 到廟外來,心中已有了報復之心。 於是笑嘻嘻道:「爹說的壞話可多呢?什麼剛愎自用,標新立異,邪門歪道, 不務正業等等,還有好些話,寶寶都忘記了,反正很多很多。」 抿嘴偷笑,從傅青衣身邊溜進了廟。 傅青衣苦笑道:「想不到秦老頭仍是那樣的固執。」 席如秀哈哈笑道:「這哪裡是秦前輩的話,分明是小傢伙伺機報復。」 傅青衣一愣,道:「好好的,為何報復我?」 席如秀笑道:「你剛才將他趕到外面,小傢伙小心眼,肚子裡壞水多,他可不 會放過你。」 傅青衣笑道:「秦老頭是個邪頭,這小傢伙可算是個魔頭了。」 席如秀慌忙道:「小聲點,小聲點,給小傢伙聽到,我們又要倒霉了。」 偷眼看去,立在廟門,雙手叉腰,滿臉邪笑的,不是秦寶寶又是誰? 席如秀心中連忙叫起苦來。 不過寶寶既然捨得離開大哥走出來,想必衛紫衣已經沒事了。 席如秀為轉移寶寶的目標,道:「大當家,怎麼樣?」 紫衣一閃,衛紫衣笑哈哈地從廟中走了出來。 看他的樣子,竟比以前還要有精神。 衛紫衣走到傅青衣面前,長揖到地,道:「大恩不敢言謝,傅先生但有所需, 衛某絕不敢辭。」 寶寶不待傅青衣說話,指著道:「傅伯伯孤零零一個人,好生可憐,大哥不如 派一個人侍奉伯伯,好不好?」 衛紫衣點頭笑道:「待我買幾個童僕,遂給先生就是。」 寶寶道:「現成的慣會侍候人的專家在此,不必花費銀子啦!」 衛紫衣茫然道:「是誰?」 席如秀一指自己的鼻子,苦笑道:「我。」 寶寶恨恨地道:「算你知趣。」 衛紫衣笑道:「三領主武功高絕、智謀無雙倒是不錯,可哪裡會侍候人?」 寶寶嘻嘻讚道:「席夫人那麼大的脾氣,若不是三領主侍候週全,會那麼端莊 淑賢嗎?」 眾人哈哈大笑,席如秀恨不得找一個地洞鑽下。 他的老對手陰離魂若是在場,還不知會怎樣開心呢。 ※ ※ ※ 陰離魂遠在千里之外的子午嶺,此時忽然感到精神一震,說不出來的愉快。 和陰離魂對坐閒談的「無情手」張子丹,見陰離魂陰沉的臉上居然露出難得的 微笑,不由笑問道:「可想到了什麼開心事?」 陰離魂道:「大當家他們一定找到了寶少爺,並且三領主一定又得罪寶寶了。」 張子丹笑道:「誰得罪了寶寶,誰就吃不消,這個道理三領主最懂得了,又怎 會明知故犯?」 陰離魂道:「狗改不了吃屎,三領主的老毛病哪裡能改。」 張子丹搖頭苦笑,不知陰離魂和席如秀究竟犯了什麼衝?為什麼兩人總是好不 起來? 當下大笑道:「管他那麼許多,下棋,下棋。」 陰離魂下了一子,道:「『紫竹宮』的紫秋如姑娘好像很長時間沒有來了。」 張子丹笑道:「有寶寶在,紫姑娘永遠沒有機會,她是個聰明人,何必自討沒 趣。」 陰離魂道:「如果沒有寶寶,紫姑娘倒是和大當家是天生的一對。」 張子丹笑道:「可惜她的命實在不好,世上偏偏有個寶寶。」 陰離魂道:「寶寶一天不長大,一天不是寨主夫人,紫姑娘就一天不會死心的 。」 張子丹道:「讓她死心並不難,如果她再上山,我們就演一齣戲給她看。」 陰離魂道:「演什麼?」 張子丹笑道:「這齣戲你演不成,非得寶寶和三領主來演才成。」 當下兩人下棋,不提。 ※ ※ ※ 寶寶問方自如道:「你猜王盼盼他們會不會追來?」 方自如道:「會。」 寶寶道:「為什麼呢?」 方自如笑道:「他們知道大當家受了重傷,趁我們勢單力薄,肯定會來的。」 寶寶摩拳擦掌,興奮地道:「就怕他們不來,來了,正好給大哥報仇!」 此時已是深夜,忽見遠處燈火通明,不知有多少人點著了火把。 「忽啦啦」一聲響,執火把的人群團團圍住了破廟。 當先兩個人,正是王盼盼和錦衣漢子。 衛紫衣的臉上浮起了殺氣,他一旦有這種表情,就說明他非常想殺人了。 可是王盼盼看到衛紫衣時,一點也不緊張,只是有些驚訝。 「劍痴」負了重傷,天下不可能有第二個衛紫衣,他難道又有所恃? 人群忽然分開,讓出了一條路,瞧他們臉上恭敬的樣子,來人的身份不低。 一個身披貂裘,眼睛快要長到額頭上的人慢慢地走了過來。 謝靈均。 謝靈均的身後,跟著十三個黑衣人,從他們的步態舉動來看,無一不是內外兼 修的好手。 謝靈均慢慢地走到衛紫衣的面前,淡淡笑道。「幸會,幸會,在下何幸又見到 大當家了。」 衛紫衣目光冷峻,冷冷地道:「好說,好說,衛某雖不喜歡殺人,但是對想死 的人永遠是照顧的。」 謝靈均嘆道:「沒有人會想死的,大當家雖然也不想死,可是卻不得不死了。」 他的目光從席如秀、方自如、秦寶寶、傅青衣身上一一掃過,再也不看衛紫衣 一眼。 他似乎已將衛紫衣當作一個死人了。 頭一個忍不住的就是秦寶寶,他問方自如道:「見過癩蛤蟆嗎?」 方自如知道寶寶心意,微微笑道:「自然是見過的。」 寶寶問道:「你知道癩蛤蟆最喜歡幹什麼?」 方自如尚未回答,席如秀是好了傷疤忘了痛,有趣地問道:「喜歡幹什麼?」 寶寶笑嘻嘻道:「胡吹大氣。」 謝靈均大怒。 有些人生氣的時候,並不在臉上表現出來。 謝靈均就是這種人。 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沒有表情的表情無疑是一種很可怕的表情。 天上無星無月,謝靈均手一動,卻彷彿已有了月。 他拔出了刀。 他的刀正彎彎如月,和月光一樣明亮,一樣森寒。 衛紫衣的神氣很凝重,劍已在手,緩緩上指,他的執劍方法非常奇特。 大家都知道衛紫衣的劍法叫做「幽冥大九式」。 「幽冥大九式」最可怕的一招叫做「地獄使者」。 衛紫衣很少用「地獄使者」,因為這一招太殘酷了,殘酷得令人不敢想像。 衛紫衣不喜歡殺人,而「地獄使者」一出,絕不可能不殺人的。 衛紫衣現在卻不得不殺人,也不得不使出「地獄使者」了。 謝靈均的神情緊張,因為誰也沒有把握接下衛紫衣的「地獄使者」。 熾天使書城
【第六回 謝 靈 君】 衛紫衣手中的銀劍忽地「嗡」然響起,劍尖上竄出一道青氣,吞吐不已,竟如 靈蛇吐信。 謝靈均驚叫道:「馭劍成氣。」 這時,他感到後悔了,今天自己本不該來的。 可是他若是想逃走了,更如天崩地裂。 衛紫衣已經衝出了人群,劍指處,血肉橫飛。 剎那間,燈光燃盡,因為那些人的手臂已經脫離了身體。 大多數是斷臂在空中飛舞,除了手臂,就是人頭。 人頭滾滾。 當然更多的是鮮血,劍光閃動處,血流成河。 滿天血雨飛舞,謝靈均忽然覺得臉上一陣冰涼。 用手一摸,是腥腥的血。 並不是他自己的血,而是別人的血。 謝靈均呆呆地站著,這時,他帶來的人已經沒有一個活著了。 十三個黑衣人無聲無息地倒下,當他們倒下時,你根本認不出以前他們會是人。 現在他們已經變成一堆血肉。 謝靈均不懂的是,衛紫衣為什麼不向他進攻。 他明白,那種凌厲的劍氣自己無法抵抗。 衛紫衣從血泊中慢慢走了過來,站到謝靈均的面前。 寶寶一直躲在席如秀的身後,雖然不止一次見到血肉橫飛的場面,他還是不忍 看,不敢看。 小小的脆弱心靈,是無法承受血腥的打擊的。 呼喝、慘叫聲已經停息了,寶寶才慢慢地把小腦袋從席如秀身後探出來,不過 他依然不敢去看地上,只看大哥衛紫衣。 當他看到謝靈均居然沒有死時,覺得很奇怪。 大哥為何不殺謝靈均? 謝靈均也是如此想的,看到衛紫衣負著雙手,慢慢地向自己走過來,謝靈均執 刀的手已因用力而發白。 衛紫衣淡淡地道:「你知道我為什麼不向你出劍?」 謝靈均搖搖頭。 衛紫衣臉上露出嘆息之色,他說:「你是唯一中了我的劍居然沒有死的人,對 於我一劍殺不死的人,就不會用第二劍了。」 謝靈均吁了一口氣,慶幸衛紫衣是一個真正的劍客。 衛紫衣冷冷地看著謝靈均,淡淡地道:「但是我今天不殺你,並不代表我永遠 不會殺你,如果你繼續這樣和我作對,總有一天,我會取你的項上人頭。」 謝靈均默然地聽著,身上所流的,全都是冷汗。 他嘆了一口氣,緩緩地將刀舉起,如月的彎刀。 「卡」的一聲脆響,他已用兩根手指折斷了刀。 斷刀落在地上,謝靈均也消失了。 衛紫衣臉上這時才露出了輕鬆的微笑,幾顆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滑落下來。 秦寶寶一個箭步衝過來,扶住了衛紫衣,衛紫衣勉強一笑,道:「好險。」 寶寶叫道:「大哥的身子好重,我都快扶不住了。」 方自如和席如秀急忙過來,將衛紫衣扶到廟門前坐下。 其實衛紫衣內傷方癒,剛才那一擊,已用了全力。 他不殺謝靈均,不是因為不想殺,而是殺不得。 當時,謝靈均只要一出刀,衛紫衣絕對招架不住。 這一次他又贏了,靠的是三分運氣,三分冒險,三分經驗。 他料定謝靈均絕不敢出手的,因為「地獄使者」那一招太可怕,絕對能夠將謝 靈均震住。 如果謝靈均不走,在這裡的人,沒有一個人是他的對手。 方自如和席如秀雖然可以擋得住,可是誰敢料定謝靈均沒有伏下幫手。 寶寶蹲在地上,不停地為衛紫衣拭汗,並且從懷中掏出一把把藥丸來,道:「 大哥,這些都是提氣補身的藥,快吃下去,吃下去就不覺得累了。」 衛紫衣不忍拂逆寶寶的好意,依言吞下了藥丸。 寶寶這才放心下來,道:「嘻嘻嘻,謝靈均是大呆子,被大哥嚇跑了。」 有人冷笑。 笑聲在淒涼的夜色中顯得刺耳至極。 眾人霍然回首,竟看到了謝靈均。 謝靈均的樣子得意極了,他大笑道:「我又回來了,你們以為我是三歲的孩子 ,那麼容易會被嚇跑嗎?」 沒有人說話,只有謝靈均得意的笑聲。 一個白面長鬚,手提樸刀的人,無疑是「大刀」鐵堅。 另一個手執折扇,宛若諸葛孔明的人,莫非是「小諸葛」安子敬? 還有兩個人個子不高,身材卻極為雄壯,肩頭極寬,相貌也是一模一樣。 江湖上的雙胞胎並不多,也不一定每一對都會成名。 但這一對卻是最有名的一對。 「左右雙錘,煙雨流星」邱不一、邱不二。 謝靈均笑道:「你們一定認識這四個人,也必定知道,如果他們一起出手,當 今武林能夠全身而退的人不會有十個。」 他說的都是真話。 衛紫衣暗提了一口真氣,永遠不衰竭、招之即來的真氣已變得空蕩蕩。 甚至連站立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心中不由暗噓了一口氣,深感今天的情景不容樂觀。 寶寶的輕功雖然絕佳,但是因為身帶弱疾,並不適合練習內功,真正打起來, 對付二三流的高手尚屬勉強。 而謝靈均是絕頂高手,鐵堅、安子敬、邱不一、邱不二都是一流高手。 自己這邊,席如秀勉強能擋得住謝靈均,方自如最多能對付邱氏兄弟,傅青衣 醫術精絕,卻無半點武功。 一旦交手,自己這邊必敗無疑。 以寶寶的輕功,或許可以逃脫,但衛紫衣最了解寶寶的脾氣,他是絕不會去下 自己不管的。 想及此,不由暗暗地嘆了一口氣,莫非真是天亡衛紫衣嗎? 謝靈均並不著急動手,肉已在砧上,隨時可以取而食之。 想到縱橫天下,不可一世的衛紫衣竟會栽在自己手上,不由哈哈大笑。 席如秀怒叱道:「別太得意,你以為已經穩操勝券了嗎?」 謝靈均笑聲頓歇,冷冷地道:「胖子,我就先拿你開刀。」 席如秀大怒。 他平時最恨別人罵自己胖,大喝一聲,身形電射向謝靈均。 身形疾撲之時,刀已出鞘,一出手,就是三刀。 刀光又急又刁,換作別人,眼睛都花了,哪裡能夠抵抗。 可惜這一次席如秀的對手是謝靈均,謝靈均身體游動,輕描淡寫地一一避過。 無論席如秀的刀有多快,他總是能從容應付。 誰都可以看得出,只要謝靈均一出手,席如秀絕擋不了三招。 方自如冷哼一聲,身體如輕煙般掠起,他的兵器是一對峨嵋刺。 方自如輕功之佳,就算是衛紫衣也自嘆不如,此時全力施為,更如青煙冥冥, 飛龍在天。 但是在兩個高手台擊之下,謝靈均依然面帶笑容。 他的目的,就是要纏住席如秀、方自如,這樣他手下的四大高手,就可以從容 對付秦寶寶和傅青衣了。 鐵堅、安子敬、邱不一、邱不二已向寶寶圍了過來。 寶寶心中暗忖:「不要緊張,要挺得住,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天蛛網」已握在手上,唐老爺子教的施用手法不斷從腦中閃過。 可是「天蛛網」只能對付一個人,該選哪一個做倒霉蛋呢? 還是先看一看四個人的武功高低再說,誰的武功高,就對付誰。 鐵堅四人在離寶寶一段距離的時候,就同時發動,鐵堅的樸刀,安子敬的精鋼 折扇,邱不一、邱不二的四柄鐵錘,一起擊向了秦寶寶。 秦寶寶能夠招架得住嗎? 四種兵器帶起的勁風,幾乎讓寶寶的身子都站不穩了,他又能用什麼辦法對付 這四個人? 大樸刀首先砍到,寶寶手中的「天蛛網」立刻撤了出來。 鐵堅猝不及防,連刀帶人跌入網中,略一掙扎,已被「天蛛網」包成了粽子。 對付安子敬的精鋼折扇,寶寶的金匕首削了過去。 匕首飛了上天,巨力傳來。寶寶連退了幾步,不過,精鋼折扇總算被格開了, 那麼邱氏兄弟的四柄鐵錘呢? 對付鐵堅,安子敬,寶寶已忙了個手忙腳亂,氣喘吁吁。 若是在平時,寶寶早已展開輕功身法和敵人游鬥了,今天卻不行。 身後就是毫無抵抗能力的衛紫衣,自己閃開,對方就有可能傷害到衛紫衣。 就算自己粉身碎骨,也定要保護大哥衛紫衣。 可惜想法固然好,能做得到嗎? 邱氏兄弟的雙錘像山一樣壓了過來,勁風撲面,幾乎連呼吸都很困難。 天上地下獨一無二,智謀無雙的天才兒童秦寶寶該怎麼辦? 除非奇蹟出現,除非忽然有高手出現,比如林若飛,情況或許可以改觀。 可是奇蹟並沒有出現,林若飛也沒現身。 但寶寶沒有死,因為寶寶大叫了一聲:「慢。」 邱氏兄弟果真收住了錘,他們不愧是用錘的高手,在間不容髮的的情況下,硬 生生將錘收住了。 他們望著秦寶寶,一臉不解,似在等著寶寶的解釋。 後來衛紫衣問他:「如果他們當時沒有收住錘,或者不打算收錘,寶寶豈不變 成肉餅了?」 寶寶笑道:「他們見我是個孩子,贏之不武,所以手上最多用一二成的力道, 何況我那麼可愛,一時之間,怎忍心殺我?所以他們肯定會住手的,並且只用了二 成力道,收回去很容易。」 衛紫衣本想問:「當時你明明可以逃開去,以妳的徑功並不難的,為什麼不逃 開呢?」 這句話衛紫衣沒有問出口,因為答案他已知道。 當時自己就坐在寶寶身後,寶寶絕不會不顧自己的。 此時,寶寶已經笑嘻嘻地道:「我叫你們慢,是怕你們吃虧啊!」 他一拍倒在地上,滾動掙扎不已的鐵堅,道:「我會邪術,你看他不是被我的 邪術打敗了嗎?」 當時夜已深,四週漆黑一片,而「天蛛網」又極細,就連鐵堅自己,也不明白 何以會讓一團如煙如霧的東西綁住,除了邪術,還能有什麼解釋? 安子敬、邱不一、邱不二,見鐵堅不說話,只在地上亂滾,心中著實有些相信 了。 寶寶裝模作樣嘆了一口氣,道:「你們成名不易,我也不忍心使你們多年名聲 毀於一旦。」 他搖搖手,又道:「去吧!我不難為你們。」 安子敬,邱氏兄弟見寶寶煞有介事的樣子,更信得八九不離十。 俗話說,小孩口中吐真言,他們哪裡知道,秦寶寶是天下一等一的鬼精靈。 忽聽正在和席如秀、方自如激戰的謝靈均冷笑道:「鐵堅中的是『天蛛網』, 世上絕沒有第二個『天蛛網』,不過這小鬼詭計多端,可要小心。」 縱是在兩個高手的合擊之下,他尚能侃侃而語,這份能耐,足以驚人了。 席如秀和方自如現在已把希望全寄託在寶寶身上了,自己的唯一任務和能夠做 到的,就是纏住謝靈均。 如果謝靈均衝出包圍,寶寶一個人可對付不了。 謝靈均暗暗著急,他本來是想纏住衛紫衣這邊的兩個高手,那四個人對付秦寶 寶,還費什麼功夫? 不想鐵堅首先中計,安子敬,邱氏兄弟躊躇不前。 現在可真算是編個籃子裝自己,挖個陷坑自己跳了。 安子敬已經不再猶豫,不管怎麼說,自己這邊三大高手,無論如何也不能夠被 一個孩子嚇倒。 不過他再次撲去時,存了一份小心,一旦時機不對,立刻退去。 邱不一、邱不二心靈相通,同時打定了一個主意。 如果安子敬中了邪術,自己再走不遲,如果安子敬搶攻得手,自己正好收拾殘 局。 兩兄弟相視一笑,心靈早通,抱定了觀望的態度。 寶寶看在眼裡,喜在心頭,一起上來可吃不消,一個個對付,正合心意。 早把第二件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法寶──癢癢粉抓在手上。 安子敬已經撲了上來,用的是最穩妥的招式,暗將劈空掌力凝在折扇上,一個 孩子縱會用些邪術,想來內功的底子,絕不如自己多年的修為。 算盤打得很不錯,似乎也很有效。 折扇劈出時,隱有閃電之聲,寶寶一聲慘叫,撲跌在地上。 安子敬不由大笑,忽見面前白煙晃動,心中大慌,急忙停止了呼吸,可是臉上 已被噴了個正著。 頓時,一陣奇癢從臉上一直傳到骨頭裡,忍不住伸手去搔,這一搔不要緊,竟 連手指也癢得要命。身上癢的經歷,每個人都嚐過,被蚊子咬一口,很多日子不洗 澡,身上都會癢起來。 有人說,寧願痛不要癢,因為疼痛可以忍受,癢卻無法忍受。 何況寶寶的癢癢粉可不是一般的癢,如果用幾句話來形容安子敬此時的感覺, 用萬爪搔心,如陷蚊穴,勉勉強強形容。 安子敬大叫,重重地跌在地上,臉拼命地在地上磨著,不一刻,一張本來很白 淨、很漂亮的臉,已經變得血肉模糊。 邱氏兄弟已經嚇呆了,如果說寶寶不會用邪術,那麼安子敬好端端地為什麼會 把臉往地上磨? 他們都知道安子敬一向注重儀表,臉總是洗得乾乾淨淨,並且還會偷偷地擦一 些女人才會用的香粉。 有時他的臉上長了一顆一點也不起眼的小痘子,安子敬也煩惱得幾天吃不好飯 ,睡不好覺。 這樣一個最注重容貌的人絕不會無端地用臉磨地面的。 唯一的解釋是,安子敬中了邪術,換句話說,秦寶寶真的會邪術。 秦寶寶古怪地笑著,在邱氏兄弟看來,他的笑容有說不出的邪氣。 謝靈均大叫道:「他用的是癢癢粉,並不是邪術。」 邱氏兄弟一向很敬佩謝靈均,他們也很聽謝靈均的話。 就算寶寶真的是用癢癢粉,那麼寶寶除了癢癢粉和「天蛛網」以外,會不會還 有其他古怪的玩藝? 「天蛛網」和癢癢粉已經足夠可怕了,鐵堅那樣蠻橫的人,現在卻乖乖地躺在 地上,像一隻待宰的豬羊。 安子敬就算死不掉,以後他看到自己的面容,就算不馬上瘋掉,也會活活愁死 。誰可以保證秦寶寶不會有更可怕的法寶。 雖然他們一直很聽謝靈均的話,但今天已經有些懷疑了。 謝靈均只有在心中叫苦,他知道邱氏兄弟一生很笨,肌肉發達的人腦筋往往就 不太靈光。 並且他們還很自信,大多數不太聰明的人都很自信。 如果他們想去鑽一個牛角尖,就算用十頭牛也是拉不回來的。 寶寶何等狡猾,早已看出邱氏兄弟的武功雖然很驚人,但腦袋卻有些不太靈光。 對付這種人,寶寶的手段足有十萬八千種。 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這表示輕蔑,然後閉上眼睛,口中唸唸有詞,好像在 唸什麼咒語。 衛紫衣勉強可以說話,他湊趣道:「寶寶,不要用最厲害的那招,用『婆耳彌 嘛嗒裡哈』就行了。」 邱氏兄弟心中打鼓,「婆耳彌嘛嗒裡哈」又是什麼古怪的東西? 不用說,這種聽起來就充滿邪氣的東西一定極為可怕。 兩個人已打定主意,無論如何,也不上去打鬥了。 不過他們畢竟不好意思逃走,被一個孩子嚇跑,傳了出去,畢竟很難聽。 衛紫衣深知,演戲不能過火,只要邱氏兄弟暫不動手,贏得的時間,就可以讓 自己慢慢恢復力氣。 他現在已經感覺到真氣在慢慢地凝聚,他將這些真力引到手上。 只要自己能夠凝聚一點發暗器的力氣,就可以幫助席如秀、方自如擺脫困境。 席如秀、方自如的確已經陷入了困境,他們已經和謝靈均打了將近百招。 所幸謝靈均手中並沒有刀,否則席如秀、方自如早已經敗了。 謝靈均不再說話,如果自己能夠在衛紫衣功力未復之前擊敗席如秀、方自如, 自己自然可以控制局面。 他一旦凝神接戰,形勢立刻改觀,何況久戰之下,席如秀刀法已經慢了下來, 而方自如的身形變幻已不像剛開始那樣富有變化。 謝靈均大喝一聲,任方自如的峨嵋刺刺入自己的大腿,自己則趁這個機會,一 掌拍飛了席如秀的刀。 刀飛上了半空,謝靈均如驚鴻躍起,雖然峨嵋刺的銳鋒沿著自己的大腿一直劃 到腿後跟,但他畢竟抓住了刀。 刀一在手,謝靈均立刻就變了,變得有說不出的驕傲,說不出的自信。 衛紫衣立刻大喝一聲:「三領主,方兄,退下。」 方自如和席如秀身子一閃,閃到衛紫衣的面前,兩個人凝神以待,但心中已沒 有多大把握。 謝靈均手中一旦有刀,就絕非剛才的謝靈均了。 謝靈均輕撫刀鋒,讚嘆道:「雖然沒有我的那一把好,但也算是一把好刀了。」 席如秀羞愧得恨不得死去,忽然覺得一隻溫暖的小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耳畔傳 來寶寶輕柔的話語:「刀被奪去並不算什麼,我們都知道三領主已經盡了全力。」 席如秀幾乎要湧出淚來,一向刁鑽古怪的寶寶,其實是最有人情味的。 他已發誓,就算拼了老命,也要保護寶寶。 正在這時,衛紫衣已經慢慢地站了起來,他的目光雖然很憔悴,但仍然很清、 很亮。 謝靈均大笑,道:「衛紫衣,你難道還能施功?」 衛紫衣淡淡地道:「我只有一隻手能動,不過,劍只用一隻手就可以了。」 謝靈均冷笑道:「可是你絕不是我的對手。」 衛紫衣淡淡地道:「不錯,我現在不是你的對手,可是我有一條命,你可以不 相信,但是我告訴你,我有法子和你一起死,就算你殺了我,你也一定活不了。」 他的聲音有說不出的自信。 謝靈均的臉上忽然沒有了表情。 謝靈均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他從不會輕易地對一件事做出決定。 就目前的形勢來說,是戰,還是不戰,是一個頗費思量的問題。自己現在手中 已有刀,相信現在這裡的任何一個人都絕不是自己的對手。 自己這邊,尚有邱氏兄弟兩個助手,而對方,方自如、席如秀已經很疲倦,秦 寶寶就算有些花樣,但他畢竟是小孩子。 衛紫衣的功力恐怕還沒有恢復一成。 以實力來看,自己這邊,佔了絕大的優勢。 但是他又想起張真人的話來:「如果你僅從武功上去判斷一個人,那你就錯了 ,人的精神力量往往是不可思議的。」 一個連螞蟻都不敢殺的女人,為了孩子可以面對一頭餓狼,一個瀕臨絕境的人 ,往往會使出比平時大許多倍的力氣。 如果自己衝上去,那麼接下來的,必將是一場生死之搏。 在死亡的關頭,一個人究竟能生出多大的潛能,這是誰也料想不到的。 謝靈均不禁有些躊躇。 不過,目前無疑是除掉衛紫衣的一個絕好的機會,放棄這個機會,也許自己一 生都會覺得可惜。 想到這裡的時候,謝靈均的嘴角泛出一絲冷酷的笑意。 然後他握緊了刀,一步一步向廟門走了過去。 一步、兩步。 空氣彷彿凝固住了,就連肆虐的寒風也悄悄靜止。 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有人在笑,是銀鈴般的那種笑聲,笑聲爽朗、恬靜。 或許只有美麗的女人才會有這種笑聲。 在這個漆黑寒冷的冬夜中,一個普通的女人絕不會出現在曠野中的。 謝靈均停下來,循著笑聲看過去,除了如霧的夜色,他什麼也看不到。 可是他也冷笑,道:「閣下既然有膽子笑,為何不現身?」 女人笑道:「你稱呼女人應該叫小姐才對,稱呼男人才叫閣下,難道你師娘連 這規矩都沒有教給你嗎?」 謝靈均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被人恨過,被人怕過,卻從來沒有被人嘲笑過。 女人又笑道:「你怎麼不說話了,是不是生氣了,一個男人可不要經常生氣, 生氣是女人的權力。」 謝靈均的身子忽地動了,如脫免,又如閃電,他已經從笑聲中判定了方位,他 絕不會判斷失誤。 刀光閃動,帶出一道眩目的光暈,世上很少有人能接住這一刀的。 可是謝靈均忽然急翻身,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身法將身子牢牢地釘在地上。 他的胸膛因憤怒而不停地起伏,他寒聲道:「如果妳是個君子,為何不出來和 我交手,為何要用『翠寒瘴』?」 這時大家才看清楚,謝靈均的身前一丈遠,有一縷淡淡的青煙。 如果謝靈均不能夠及時收足,就會撞入這道煙霧中。 「翠寒瘴」是一種可怕的毒霧,只要聞到一點點,就算是一大象,也會軟得像 一灘泥。 雖然謝靈均識破了「翠寒瘴」,但他還是出了一身冷汗。 青煙散盡,面前依然沒有人,謝靈均忽然回頭,驚訝地發現,剛才立在廟門口 的衛紫衣等人,忽地不見了。 他震驚、狂怒,一把抓住邱不一的衣領,聲色俱厲道:「人呢?」 邱不一嚇壞了,他從沒見過謝靈均有這種可怕的表情,他結結巴巴地道:「都 在廟裡,都退到廟中去了。」 廟門緊閉。 從門內傳來那女人的笑聲,她說:「謝靈均,我有三句話要對你說。」 謝靈均咬著牙,道:「妳說。」 「第一,」女人道:「我是一個女人,一個女人的武功再高,也絕不可能是你 的對手。」 謝靈均道:「第二呢?」 女人道:「你可以衝進來,不過我必須提醒你,我除了有『翠寒瘴』外,還有 許多古怪的東西,所以你最好小心。」 她又笑道:「再提醒你一點,你的決定最好下得快一點,因為衛紫衣正在恢復 功力,用不了兩個時辰,他又可以擊出那一招令天地失色的『地獄使者』。」 謝靈均臉上的肌肉不停地跳動,眉頭擰成了疙瘩。 邱不一、邱不二張著大嘴,愣愣地看著他。 一看到他們,謝靈均恨得就要吐血,他真想殺了他們。 可是這兩個人對自己一直很崇拜,不但忠心,而且武功的確很不錯。 這種人,無疑是最難得的屬下,他們雖然笨,但絕不會出賣自己的。 謝靈均將一口惡氣嚥到了肚中,對著緊閉的廟門沉聲道:「第三呢?妳的第三 句話是什麼?」 女人道:「我姓紫,『紫竹宮』的紫。」 謝靈均在聽到這句話後,立刻就下了決定──走。 「紫竹宮」的勢力,絕不如「金龍社」,但「紫竹宮」絕對比「金龍社」可怕 得多。 寧願去惹「金龍社」,莫要去惹「紫竹宮」,這是武林中的規定,也是張真人 一再叮囑過的。 「紫竹宮」最可怕的是毒藥,各種各樣,稀奇古怪,讓你想破腦袋也想不通的 毒藥。 所以謝靈均立刻走了。 邱氏兄弟早就想走了,這個陰森森的地方實在讓人害怕。 熾天使書城
【第七回 紫 竹 宮 主】 廟中已經燃起了火堆,照在大家疲憊的臉上。 一個宮裝絕色少女盈盈地看著衛紫衣,兩頰微微泛赤。 這個女人就是秦寶寶心中最大的敵人──紫秋如。 衛紫衣靠在案上,微微笑道:「多謝。」 寶寶一聲不吭,惡狠狠地盯著紫秋如,恨不得一口吞了她。 紫秋如長得漂亮,嘴巴又甜,並且對每個人都很和氣,她是那種人見人愛的典 型。 幾乎每個見過她的人,都會不知不覺地喜歡她。 她一個微笑拋過去,願意為她死的人,可以從京城的北門一直排到南門。 秦寶寶偏偏就是不喜歡她。 他認為紫秋如是對自己的威脅,最有可能搶走大哥。 他並不明白這種情緒就叫做「吃醋」。 他還是個孩子,連自己是男孩是女孩還有些糊塗,有些事情他當然不懂。 不過,有件事是確定無疑,不可更改的,那就是,絕不能讓大哥給別人搶走。 紫秋如低著頭,羞澀的笑容讓她更艷麗動人。 她愛衛紫衣,甚至放棄少女的自尊也無所顧忌。 可是寶寶就像一塊頑石,橫亙在他們的中間。 她一直不明白,少不更事的寶寶為何喜歡所有的人,偏偏不喜歡她? 更苦惱的是,因為寶寶的影響,衛紫衣對自己一直很冷淡。 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來看,衛紫衣都不應該不喜歡自己的。 紫秋如在心中輕嘆,誰說女人的心像天上的雲,其實男人的心,才是真正琢磨 不透的。 自從姐姐紫玉竹嫁給了張子丹,紫秋如便成了第十一代「紫竹宮」宮主。 無論是身份、地位、容貌、武功,這些大多數女人都不易擁有的東西,紫秋如 已經全有了。 可是她並不在乎這些,姐姐的話說得對,一個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是找到一個 好男人。 她找到了,紫秋如呢? 衛紫衣對自己太冷淡了,幾乎已等於視而不見。 紫秋如一時之間,心亂如麻。 衛紫衣取了一根木柴,丟在火堆中,火更旺了,衛紫衣不想太冷落紫秋如。 紫秋如能告訴他實情嗎? 為了能見他,她一直跟到了唐家堡,一直遠遠地凝視著他。 這份痴情只能深深地埋在心底,誰也不可以知道。 衛紫衣也不可以。 俏臉微微一紅,紫秋如道:「無意間經過這裡,恰好看到所以才會遇見你。」 寶寶心中氣哼哼道:「瞧她那個低眉含羞的樣子,分明是想勾引我大哥,絕不 能讓她得逞。」 她一提衛紫衣衣角,笑嘻嘻道:「大哥,今天過得好有趣,大哥,你累了,休 息一下才是真的。」 衛紫衣拍了拍寶寶的小手,笑道:「大哥的體力在漸漸恢復,寶寶今天才真的 累了,該休息才對。」 衛紫衣不說還好,現在寶寶真的覺得累了,雖然很不願意讓紫秋如勾引大哥, 可是眼皮沉重,睜一下都難,不知不覺,偎在衛紫衣的懷中沉沉睡去。 做了一個惡夢,夢見大哥被紫秋如拉走,紫秋如得意她笑著,笑聲好可怕。 大哥呢?大哥的臉上冷冷的!一點表情也沒有,無論怎麼叫喊,大哥就像沒有 聽見。 天地間,只剩下寶寶孤零零一個人,寶寶拼命地叫,嗓子都叫啞了,可是沒有 人理他。 就連三領主他們也在幸災樂禍地笑。 猛地睜開眼睛,看到火堆早已熄滅了,陽光從窗子中照射進來。 寶寶的臉上掛著淚珠,衛紫衣把他緊緊地抱著,正憐惜地看著他。 寶寶哭著緊緊抱住衛紫衣,道:「大哥不要離開我,千萬不要。」 衛紫衣撫著他的長髮,道:「寶寶又作夢了,大哥怎會離開妳,大哥永遠都是 你的大哥。」 面對寶寶的深情,衛紫衣心中湧起柔情無限。 紫秋如默默地看著,默默地低下了頭。 ※ ※ ※ 京城。 子午嶺。 衛紫衣又踏上這片屬於自己的土地,他的心中感慨萬分。 差一點點就回不來了,多年的江湖生涯中,這一次算是最為兇險。 寶寶拉著衛紫衣的手,十足是一個「跟屁蟲」。 衛紫衣回頭問席如秀,道:「秋如姑娘呢?」 席如秀道:「在山腳下她就走了,是流著淚走的,看上去很傷心。」 衛紫衣嘆道:「只希望她能夠醒悟,陷得越深,她所受的傷害就越大。」 席如秀說不出話來。 平靜了許久的子午嶺終於又熱鬧起來,因為寶寶回來了。 自從小棒頭嫁給了馬泰,衛紫衣另為寶寶請了一個小傭人。 寶寶給這個傭人起名為「小兔牙」。 寶寶一上嶺,就急急地跑到自己的領地──小小快樂園。 一回園就大叫道:「小兔牙,小兔牙。」 小兔牙一聽是寶寶的聲音,欣喜地從裡屋中跑出來,興奮地叫一聲:「寶少爺 。」 寶寶道:「上一次過節的炮仗還剩下不少,還在不在?」 「在。」小兔牙點點頭,心道:「寶少爺又在搞什麼花樣,不過年不過節的, 要炮仗幹什麼?」 不過她可不敢違背寶寶的話,這個小主人雖然又善良、又和氣,但他的惡作劇 可讓人受不了。 寶寶把鞭炮掛在樹枝上,點燃鞭炮「劈劈啪啪」炸響起來。 衛紫衣正在黑雲樓中和「金龍社」眾首領敘談,忽聽到「劈劈啪啪」的聲音, 聽聲音,是在寶寶的小小快樂園。 這一驚非同小可,衛紫衣首先推窗縱出,眾首領緊緊地跟在身後,眾人心驚不 已,寶寶出了什麼事。 一進門來,不由苦笑,見寶寶在院中又蹦又跳,小兔牙像看一個瘋子一樣,很 奇怪地看著寶寶。 寶寶口中喊道:「去了,去了。」 衛紫衣搖頭苦笑,不過年不過節,好好的放什麼鞭炮? 他搖搖頭,問道:「寶寶,這是在做什麼?」 寶寶笑容有些古怪,道:「我們好不容易活著回來,該去去邪才對呀,難道不 可以嗎?」 席如秀笑道:「不錯,這一次可真算是千辛萬苦,才無恙歸來,是該去去邪氣 。」 衛紫衣苦笑,對這一老一小,可真沒辦法。 黃昏時,子午嶺大擺宴席,寶寶表現得異常活躍。 一會兒往席如秀空杯中斟酒,一會兒往陰離魂杯中加水。 所以席如秀很快就有些暈乎乎的了。 陰離魂問席如秀道:「那個謝靈均真的那麼厲害?」 席如秀連連點頭,嘆道:「不遇上他,我還不知道我已經老了。」 一向不依不饒的陰離魂居然也嘆了一口氣,道:「其實江山代有才人出,只領 風騷三五年,你已風光得差不多了,也該讓小輩風光風光了。」 席如秀一翻怪眼,奇道:「莫非你已經醉了?」 陰離魂道:「我的酒量一向比你好,你還沒有醉,我怎麼會醉?」 席如秀道:「既然你沒有醉,為什麼剛才你說的話怎麼聽也不像是你說的。」 陰離魂冷笑道:「現在我總算明白,你是什麼人了。」 席如秀笑道:「我是什麼?」 陰離魂道:「你這個人只能聽罵,給你說好話,你反而不舒服。」 席如秀笑道:「你總算說對了,畢竟我們是多年的交情。」 他看上去果然醉了。 張子丹在和方自如拼酒,當寶寶走過去時,張子丹忽地站了起來。 寶寶攔住他,道:「二領主,怎麼不和方伯伯喝酒了?」 張子丹氣忿道:「你會和一個只喝摻了水的酒,並且經常趁別人轉過身去,把 酒倒掉的人喝酒嗎?」 寶寶道:「我不會。」 張子丹道:「方自如也不會。」 寶寶笑了,原來喝酒耍賴的是張子丹,想不到一向和大領主一樣嚴肅的張子丹 也很有趣。 這一夜,大家都盡興而散。 ※ ※ ※ 小孩子是最健忘的,這一次下山遇到的種種風險,對寶寶來說,只是幾件很好 玩的遊戲而已。 何況這一次收穫可不小,唐老爺子送的「天蛛網」真是一個又好玩,又有用的 寶貝。 當然了,子午嶺眾人可蒙受了浩劫,現在嶺上的弟兄們一看類似網狀的東西, 無不膽戰心驚。 衛紫衣在這段日子裡,收到「狀紙」無數。 對寶寶頑劣的「痴心不改」,連衛紫衣也只有苦笑搖頭。 這一日,衛紫衣跟到寶寶的房間,想看看寶寶這幾日又有什麼新鮮花樣。 房子裡多了一個小紅爐,爐子上正燒著一壺水。 寶寶身著一件雪白睡袍,正襟危坐在爐前,不時地用手中的小芭蕉扇向小爐子 煽風。 他面前的矮几土,放著許多奇奇妙妙,衛紫衣從來沒有見過的瓷罐兒、木碗什 麼的。 衛紫衣一走進房間,寶寶猛躍而起,喜道:「大哥來得正好,正好嚐嚐寶寶的 手藝。」 一聽說「嚐嚐」,想必是用嘴巴的,想起寶寶以前釀的「猴兒酒」,以及大補 丸,衛紫衣的腦袋立刻大了一圈。 他苦笑道:「寶寶又在做什麼新奇的試驗,卻找來大哥做試驗品。」 寶寶見衛紫衣一副怕的樣子,笑道:「大哥放心,寶寶正在煮茶,保證大哥從 來沒有喝過這種好茶。」 強按著衛紫衣坐下,衛紫衣看著擺著的東西,笑道:「喝茶就喝茶,要這麼些 碗碗罐罐做什麼?」 寶寶道:「這些都是茶具呀,是我托戰平辛辛苦苦從山下弄來的。」 接著向衛紫衣一一指點,道:「這是官窗脫胎填白蓋碗,這是成窯五彩小蓋盅 ,這是犀牛角做的,至於這些木頭茶器,有黃楊木的,也有松木的。」 衛紫衣覺得怪有趣,遂笑道:「你一個人喝茶,要這麼多杯子做什麼?不管什 麼杯子,還不是一樣喝茶。」 寶寶開心地拍手大笑道:「大哥終於也有不知道的,喝茶要有好茶具,否則就 不是品茶,而是牛飲了。」 衛紫衣佯裝生氣,道:「越來越大膽了,敢說大哥是牛。」 寶寶笑道:「大哥裝生氣可裝不像,臉板著,眼睛裡卻有笑意。」 衛紫衣不由笑出聲來,道:「真是什麼也瞞不過妳這個小精靈。」 遂笑道:「妳既說得頭頭是道,斟一盅來給大哥吃。」 寶寶依言取了水,撮了茶葉,恭恭敬敬遞給衛紫衣。 衛紫衣見到茶葉滿佈毫毛,香氣高爽,便問道:「這是什麼茶?」 寶寶道:「是洞庭湖的老君眉,又甘又醇,算是很難得的。」 衛紫衣飲了一口,果然覺得甘甜醇淨,與平時喝的茶不同,不由讚不絕口,放 下杯子,笑問道:「寶寶的煮茶功夫,是從哪裡學來的?」 寶寶道:「大和尚叔叔最愛煮茶,他煮茶時,我就為他煽火。」 衛紫衣笑道:「歷來有道高僧都是茶道高手,可惜像我們這種人,可沒那種閒 工夫。」 寶寶道:「當和尚的,不能喝酒,又不能吃肉,又不能上街去玩,每天唸完經 後,乾坐無聊,只有在茶上做文章了,所以越是地位高的和尚,茶道越是精。」 衛紫衣笑道:「悟心大師轉到你這樣說他,不打你的屁股才怪!」 寶寶歪倒衛紫衣懷中,做了一個鬼臉,道:「大和尚叔叔拿我最沒有辦法,遇 到我淘氣,最多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小屋中的歡笑不斷。 正說著,三領主席如秀一頭撞了進來,一邊附掌,一邊大笑道:「大當家,好 消息,好消息。」 衛紫衣道:「什麼好消息?」 席如秀道:「可記得那個臭小子謝靈均?」 衛紫衣怎會忘記,這幾天,腦子中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這個人。 自出道以來,歷經風險無數,唯謝靈均這一次最為兇險。 當下沉聲問道:「那謝靈均又怎樣?」 席如秀道:「據京城中的弟兄來報,謝靈均孤身一人,來到了京城,這正是我 們報仇的好機會。」 衛紫衣慢慢地站了起來,踱著步,道:「京城是我衛紫衣的根基,他竟敢單獨 一人來到這裡,真是有恃無恐。」 席如秀道:「這小子以為憑他的一身武功,無人制得住他,這一次他竟然送上 門來,我們無論如何也不能放過。」 衛紫衣道:「叫弟兄們千萬不要輕舉妄動,一切等我到了再說。」 寶寶問道:「謝靈均現在在什麼地方?」 席如秀道:「他在『品香樓』。」 品香樓是京城第一去處,那裡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尤其是女人。 品香樓的小拂紅豔色傅京城,大家到品香樓去,大多是為了看一看小拂紅。 但品香樓絕對不是妓院,小拂紅也絕不賣身。 據說你只要能逗得小拂紅笑上一笑,她就隨便你怎麼樣。 於是有人付上千金,小拂紅不笑,有人裝神弄鬼,小拂紅也不笑。 小拂紅來到品香樓已經三年,這三年中,她從來沒有笑過。 大家一窩蜂地趕到品香樓,難道只是為了看一看一個永遠也不笑的女人。 人總是很奇怪的,越是得不到的東西,偏偏越急著要得到,大家都以為,把一 個女人逗笑是一件極容易的事,任何一個男人,都以為自己對付女人的手段是最高 明的。 所以品香樓的生意一直很不錯。 正是華燈初上,萬家燈火的時候,品香樓中依然和平時一樣熱鬧。 樓上的雅座上坐滿了人,大家的頸子都像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拉著,一起伸長了 向珠簾後看去。 珠簾後,放著一架琴,小拂紅每天此時,都會為大家撫上一曲。 據聽過她琴聲的人說:「小拂紅的琴藝絕對是第一流的,珠簾低垂,美人在座 ,纖手輕拂下,琴韻早出,那種感覺,絕不是語言可以形容的。」 說這句話的,是京城中公認最風流、最倜儻的慕容公子。 慕容公子又道:「聽到她的琴聲,你覺得就算花再多的銀子也是值得的,可惜 她從來沒有笑過。」 慕容公子的畢生憾事,就是從沒有看到小拂紅一笑。 今天慕容公子同往常一樣,坐在他每天都坐的位子上。 他也和別人一樣,伸長了脖子,往珠簾後看去。 紅影一動,一個人一掀珠簾,走了出來,這個人是個女人,很美的女人,從一 千個人中也挑不出一個來。 但這個女人並不是小拂紅,小拂紅的美貌勝這女子十倍,何況小拂紅也是從來 不著紅裳的。 大家都認得紅裳女子是小拂紅貼身的丫鬟,名字就叫小紅。 小紅盈盈地一笑,妙目轉動,每一個人都覺得,小紅看的是自己。 小紅道:「小姐今天不能撫琴了,因為她病了。」 說完這一句話,她向眾人歉然一笑,掀開珠簾走了進去。 大家都覺得很失望,不過每一個人都有可能生病,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所以 大家都沒有說什麼。 只有慕容公子,他覺得很奇怪。 慕容公子是品香樓的常客,除了小拂紅住的小樓,他什麼地方都去過。 他記得下午來的時候,明明看到小拂紅穿著一件雪白的衣裳,倚在朱樓上,像 攀倚在牆邊的紅杏。 看她的樣子,精神比任何時候都好,又怎麼會病呢? 於是他徑自掀開珠簾,走了進去,沒有人敢阻擋他,因為他是慕容公子。 慕容公子家世顯赫,他的父親正是赫赫有名的鎮南王,權傾朝野。 何況慕容公子還會武功,據說還很不錯。 這樣一個人,沒有人敢阻擋他。 品香樓的樓主此時也在場,但他只有眼睜睜地看著慕容公子進了那扇門。 進入門後,是一截樓梯,下了樓梯,對面便是小拂紅的閨房。 慕容公子下了樓,走到小拂紅閨房的門口,紅影一閃,小紅擋在他的身前。 小紅笑道:「慕容公子要到哪裡去?」 慕容公子很客氣地道:「聽說小姐病了,我特地來看一看,並且我的醫術也很 不錯的。」 小紅笑道:「多謝公子盛情,小姐並沒有什麼大病,只不過偶染小恙,剛剛吃 過藥,已經睡了。」 慕容公子畢竟是一個很有修養的人,而不是一個無賴,聽到小紅這樣說,他已 準備走了。 不管怎麼說,像小拂紅這種女人是不可唐突的。 他轉過身,剛準備走,房子裡忽然傳來了笑聲,是小拂紅的聲音,她居然在笑。 慕容公子立刻沉下臉,轉過身去,問小紅道:「一個人既然已經睡了,為什麼 還會笑?」 他隱隱覺得,房裡肯定不止小拂紅一個人。 因為一個人待在房裡,是不會笑的,除非那個人有點毛病。 看著慕容公子很難看的表情,小紅嘆了一口氣,道:「你為什麼一定要進去呢 ?」 慕容公子道:「她病了,我就去看看她,她如果沒有病,我就要問問她為什麼 故意裝病?」 小紅道:「小姐畢竟是一個人,是人總有疲倦的時候,小姐雖然不幸而操賤職 ,卻連一點自由都沒有嗎?」 慕容公子被問住了,不過他很快便道:「如果一個人在屋子裡會不會笑?」 小紅道:「除非是瘋子。」 慕容公子道:「那小姐為什麼會笑,她並不是瘋子。」 小紅嘆了一口氣,道:「屋子裡的確是有第二個人。」 慕容公子道:「是誰?」 這一次小紅回答得很乾脆,她說:「是一個男人。」 慕容公子一把推開了門,門上插著拴,慕容公子掌力一吐,就算是鐵拴也會斷 的。 他一心想看一看,究竟是什麼人居然能搶在自己前頭進入小拂紅的閨房。 此時,他的心情又羞又惱。 小拂紅居然看不上他,而看上了別的男人,這對慕容公子來說,是一件極為丟 臉的事情。 他倒要看一看,小拂紅究竟看上了一個什麼樣的男人。 屋子裡並不明亮,兩個有情有義的男女待在一個屋子裡,是不需要太明亮的燈 光的。 小拂紅還穿著那件雪白的絲袍,黑漆漆的長髮像瀑布一樣披在身後。 雖然燈光很昏暗,慕容公子還是能看得出小拂紅除了這件睡袍以外,什麼也沒 有穿。 他心中的惱怒已將他的臉燒紅──她居然在別的男人面前穿這種衣服。 其實他的想法很可笑,一個混跡青樓的女人,無論做出什麼事都不奇怪的。 慕容公子並不是一個多情人,也許他並不愛小拂紅。 但他無法忍受一個自己追不到的女人,上了別的男人的床。 他生氣,是因為他是一個男人,男人都起碼有自尊。 這是一個養尊處優,從來沒有得不到想得到的東西的人所不能忍受的。 小拂紅吃驚地看著闖進來的慕容公子,很快又變得冷冷的,就是平時慕容公子 見到的那種冷漠。 她剛才還在笑,現在又對我冷冷的,難道我在她眼中真的一文不值。 這種想法又一次傷害了他的自尊,他避開小拂紅的目光,冷冷地盯著那個男人。 這是一個和慕容公子同樣年輕,也同樣英俊的男人。 男人在慕容公子衝進來時,一直像石雕一樣地坐在椅子上。 他頭上的髮髻已打開,外衣已除下,如果慕容公子再遲一步進來,他就不會坐 在椅子上,而是躺在床上了。 他的眼睛也盯著慕容公子,並沒有慕容公子的那種怒意,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任何一種表情都沒有。 他看上去就像一個石像。 慕容公子冷笑,一直按著梨木桌的手掌慢慢地提了起來。 梨木是一種很堅硬的木頭,但這張梨木桌忽然像已經衰敗不堪的樣子,一塊一 塊地落到地上。 小拂紅吃驚地睜大了眼睛,她想不到慕容公子居然會武功,而且還很高明。 梨木桌碎了,慕容公子和那個男人之間已經沒有什麼障礙物。 兩個男人也忽然間感到對方的壓力。 慕容公子冷冷地道:「我們出去。」 男人搖搖頭,緩緩地道:「我從不會為一個女人打架的。」 慕容公子笑了,他以為對方一定怕了,他冷笑道:「既然你不敢,為什麼不穿 上你的外衣走出去呢?」 男人道:「外面很冷。」 慕容公子道:「但是如果破人扔出去,不但很冷,還會很痛。」 男人道:「我知道,可是你卻未必知道。」 他又淡淡地道:「所以你應該去嚐試那是什麼滋味。」 熾天使書城
【第八回 小 拂 紅】 男子還是坐著,並且他和慕容公子的距離並不是一隻手臂就能夠夠著的。 可是慕容公子卻忽然像被男人的手抓住了衣領,並且跪在了那男人的面前。 慕容公子很想挺起身子站起來,可是那隻手的壓力太大,他都能聽到自己的肩 頭「咯咯」地響。 他很想出手,可是不知什麼緣故,他的兩隻手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 男人在微笑,他的臉色很蒼白,但在昏黃的燈光下看去,卻顯得很動人。 他的微笑也很迷人,他笑道:「一個男人為了女人打架是一件最愚蠢的事情, 何況那個女人又是一個裝腔作勢的婊子。」 小拂紅靜靜地聽著,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就好像沒有聽見。 作為一個女人,她本該無法忍受,但作為一個像她這種職業的女人,她只能忍 受。 慕容公子牙齒打顫,已經說不出話來,剛才的滿腔憤怒已變成了恐懼。 男人又笑道:「如果一個人做了蠢事,就應該得到懲罰,你想得到什麼懲罰?」 慕容公子呻吟道:「你最好放了我,我爹是鎮南王,你最好放了我。」 男人大笑,慕容公子忽然感到有一種可怕的力量傳到他的右腿,他聽到腿骨爆 發出刺耳的響聲。 很輕的響聲,但卻像一根針,刺到耳朵裡,刺到胃裡,刺到肩頭裡。 然後慕容公子像一隻破口袋一樣,從剛才走進來的門飛了出去,重重地落在冰 冷而僵硬的地上。 他終於享受到被扔出去的滋味,他知道他的腿骨已經斷了,從今以後,他再也 站不起來了。 幾乎整條街都能聽得到他的慘叫聲。 男人起身,關上了門,把叫聲和寒風關在了門外。 屋裡開著火爐,溫暖如春。 男人道:「我雖然廢了他的雙腿,卻救了他的命,因為一個不自量力的人壽命 通常都是很短的。」 他又笑道:「也許他現在可以一直活到一百零八歲了。」 他揚動眉毛,道:「我是不是一個好人?」 小拂紅道:「是。」 男人笑道:「現在又剩下我們兩個人了,剩下的時間是不是只屬於我們兩個人 ?」 小拂紅道:「是。」 男人在床邊坐下,道:「從現在開始,我是不是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小拂紅道:「是。」 男人微笑道:「那妳為什麼還不脫下妳的衣服呢?」 小拂紅不能拒絕,因為這個男人出了很高的價錢。 絲袍從她的肩頭褪下,露出赤裸而完美的胴體。 她的美麗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她的美麗足以讓人窒息。 男人握著她的柔美,輕笑道:「我知道真正會欣賞女人的人,是不會讓女人一 下脫光衣服的。」 小拂紅道:「那你為什麼這樣做呢?」 男人道:「因為我是一個多疑的人。」 「多疑?」 男人點了點頭,道:「有些女人會往身上藏一些小玩藝,這些小玩藝往往會要 人的命,但是當一個女人脫光衣服以後,這種危險就小得多了。」 小拂紅的表情有些不悅,在這種銷魂時刻,說這種話豈非很掃興? 她嗔道:「現在你總可以放心了。」 男人微笑,目光轉向小拂紅的手,正被他握著的、很美麗的那隻手。 五個指甲都染上了鳳仙花汁,鮮紅鮮紅的,襯得肌膚更加白皙。 在這種情況下,有許多部位都比手要好看得多,他為什麼要去看小拂紅的手? 據說有些很會欣賞女人的人,首先看的是女人的手。 男人抬起這隻手,放在唇邊親吻,然後他抬起頭來,微笑道:「一個女人在激 動的時候,指甲就會劃破男人的背,而那個男的往往是不會注意到的,假如那隻手 上的指甲恰巧塗了一種令人在不知不覺中死去的毒藥,那就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了。」 他的眼中漸漸有了一種可怕的東西──殺機。 小拂紅的臉色忽地變了,因為她感到男人握住自己的手忽地變成了鐵箍。 小拂紅驚叫,道:「你在做什麼,你弄痛了我。」 男人做的事已經不是只是弄痛她了,「卡嚓」一聲,他已經將小拂紅的這隻手 活活擰了下來。 小拂紅一下子昏了過去。 男人拿著這隻仍在滴血的手,用手上的指甲沾了一點點的鮮血。 血不再是紅色,而是黑色。 男人嘆了一口氣,將這隻手放在床上,站起身來,笑了笑,道:「為什麼要用 這種方法呢?美麗的女人對別的男人是一種致命的武器,對我卻不是。」 小拂紅已經昏了過去,屋子裡並沒有其他人,他在和誰說話。 門外有人冷哼一聲,是女人的聲音,女人道:「你今天躲不過去了,難道你不 覺得今天的燈有些特別嗎?」 男人嘆息,道:「如果我連『佛燈草』都覺察不出,我早已死了十次了,用這 種方法,妳已不是第一個。」 他又笑道:「難道女人除了用色相和毒藥之外,再也沒有別的方法?」 門忽然開了,但進來的不是人,而是冷風。 男人隨手抓了椅背上的長衫,披在身上,長衫帶動的風撲滅了油燈,屋子裡一 下變得很暗。 男人微笑,道:「現在燈滅了,我看不到妳,妳同樣也看不到我。」 女人嘆息,道:「謝靈均,你果然厲害。」 不錯,這個男人就是謝靈均。 謝靈均負著雙手,靜靜地站在屋中,神情居然很瀟灑,他自信地道:「妳還有 什麼手段,不妨使出來吧!」 女人道:「對付你這種男人,任何一種陰謀詭計都是沒有用的。」 這句話說完之後,就是長長的嘆息,嘆息聲過後,就什麼聲音也沒有了,過了 很久很久以後,仍是沒有一點聲音。 那女人莫非已經走了? 這種估計的把握很大,女人通常都沒有耐心,何況對付謝靈均這種人,不管是 什麼詭計都是沒有用的。 謝靈均還是靜靜地站著,好像準備一直站到天亮。 他的武功極好,耐心居然也不錯。 漸漸地已到了黎明,天依然很黑,但離太陽出來已經不遠了。 謝靈均忽然好像決定不再等下去,他的身形就像鬼魅,忽然衝到了門口。 他並沒有料到,女人並沒有走,他看到一把雪亮的刀正從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 向他劈來。 謝靈均用刀。 對於刀,他相信沒有人能比他更瞭解、更熟悉。 但是這柄劈向他頭頂的刀的招式卻很陌生。 他從沒見過這樣奇詭,這樣快的刀。 幸虧他衝到門口的時候,已經準備退回來,幾乎在刀光閃起的同時,他又退回 到屋子裡去。 刀落空,劈到了門板上,深深地嵌進了木頭裡。 謝靈均大笑,身子如驚虹般掠起,又衝到了門口。 其實他第一次衝到門口,就是引那一刀出手的。 現在他又衝到了門口,因為他料定對手就算來得及再出刀,動作也不會那麼快 、那麼狠了。 可是他錯了,一把漆黑的刀,無聲無息地從另一個角度刺過來,貼著他的肋骨 ,深深地刺入他的身體裡。 他絕不相信這是真的,因為他確信,門口絕對只有一個人在呼吸,也就是說, 絕對只有一個人。 那麼,這一把從另外一個角度刺過來的刀,又是怎麼回事? 那柄雪亮的刀還深深地嵌在木門上,執刀的人好像並不想把它拔出來。 因為那不是人,而是一個沒有生命的木偶。 一個木偶怎會用刀殺人? 謝靈均忽然想起,傳說中的少林寺木人巷中,就有這種可以殺人的木偶。 據說能夠逃出木人巷的人,幾百年來不超過三個。 他能夠逃過木人的刀,已經是一種僥倖,被那把漆黑的刀刺中,就成為必然。 漆黑如墨的刀執在一個女人的手中,女人的臉上蒙著黑紗,透過黑紗只能看到 裡面一雙發亮的眼睛。 刀拔出,謝靈均也跟著倒下,自始至終,他都不知道那女人是誰,究竟為什麼 要殺他。 血不停地從傷口流出,這一刀刺得很深,謝靈均以為自己一定是死定了。 迷迷糊糊的,他聽到腳步聲,人很多,但每個人的腳步聲都很輕。 來的人無疑是一群高手,在京城裡,這麼多的高手同時出現,那麼只可能是子 午嶺的人。 衛紫衣、秦寶寶、席如秀、張子丹、陰離魂一起都來了。 這時謝靈均已經昏了過去。 寶寶眼尖,第一個看到謝靈均身上的鮮血,他並沒有看到女人,女人早已走了 ,木人也被帶走了。 她驚訝地道:「好像死了哦!傷口很深,以謝靈均這樣的武功,也會被人刺傷 ?」 衛紫衣注意到門上的刀痕,又仔細地翻看著傷口,問寶寶道:「他還有沒有救 ?」 寶寶吃驚地睜大眼睛,道:「大哥要救他?他把我們逼得那麼慘,他又那麼壞 ,被人刺傷是活該。」 衛紫衣道:「不管怎麼樣,先救活他再說,他為什麼要來京城,這其中是什麼 原因,也許對我們很重要的。」 寶寶一邊聽一邊點頭,道:「既然大哥為他求情,我就破例救他一次。」 席如秀道:「傷口這麼深,很可能刺到了心臟,有救急藥嗎?」 寶寶大眼睛一瞪,道:「小小的刀傷都治不了,寶寶還當什麼小神醫?」 席如秀吐吐舌頭,退了下去,寶寶手腳伶俐地清洗傷口,敷上傷藥,最後輕輕 一拍謝靈均的臉,道:「小乖乖,別裝死啦!醒來吧!」 或許他的傷藥很管用,或許他的巴掌拍得有效,謝靈均悠悠轉醒,他抬頭看到 了眾人,第一句話就是:「別殺我,我有幾句話要說。」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話,就昏了過去。 寶寶道:「可真是膽小鬼,第一句話就是要我們別殺他。」 大家一起看向衛紫衣,期望他能夠拿個主意。 衛紫衣道:「如果他懷不軌之心,是絕不敢來京城的。」 席如秀道:「那麼他來京城做什麼?」 衛紫衣道:「不知道,一切等他醒來以後再說。」 ※ ※ ※ 謝靈均睜開眼時,看到一個花白鬍子老頭坐在床邊。 花白鬍子老頭一看到他醒來,就笑道:「畢竟是年輕,中了那樣厲害的一刀還 能夠活過來。」 謝靈均道:「這裡是不是子午嶺?」 花白鬍子老頭點點頭,道:「我姓季,正是『金龍社』的大夫。」 謝靈均送出一個微笑道:「麻煩你請衛紫衣來,我有話對他說。」 衛紫衣正好走了進來,身後是形影不離的「跟屁蟲」秦寶寶。 衛紫衣道:「你醒了。」 謝靈均欠身,道:「多謝大當家不殺之恩。」 衛紫衣道:「我也想不到我居然會救你,你不是有話對我說嗎?現在你可以說 了。」 季大夫道:「他已經沒事了,我出去。」 衛紫衣點頭,季大夫退下。 寶寶目不轉睛地盯著謝靈均,心道:「聰明點就不要說謊,否則我一定揭穿你 謝靈均首先嘆了一口氣,臉色變得很沮喪,像喪家犬的那種沮喪。他說:「我差一 點就傷害了大當家,對此我恨內疚。」 寶寶心中哼一聲,心道:「先討好,再說話,好狡猾。」 謝靈均嘆道:「可是我回去之後,我師父卻怪我沒有盡心,自白喪失一個最好 的機會。」 寶寶心道:「活該!」 衛紫衣道:「那一天,的確有很多機會你沒有把握好,否則,我衛紫衣真的會 死在你的手上。」 謝靈均道:「師父也是這麼說,我當時並不明白他對那一天發生的事為什麼知 道得那麼詳細。」 寶寶道:「一定是邱氏兄弟告的密,他們倆為了推卸責任,肯定把所有過錯都 推在你身上了。」 謝靈均道:「寶少爺說得不錯,邱氏兄弟看上去很笨,其實卻很精明,他們告 了密,並且添加了我不少罪狀。」 寶寶哂笑道:「張真人會相信他們,而不相信你這個得意弟子嗎?」 謝靈均苦笑,臉上盡是深深的無奈,他道:「邱氏兄弟是一對老實人,除了我 ,他們都是這樣以為的,一個老實人怎會撒謊,又怎敢在師父面前撒謊?何況,還 有另外一個最重要的原因。」 寶寶道:「什麼原因?」 謝靈均道:「這幾年我的鋒芒太露,出的風頭太多,而我卻只是三弟子,我約 兩位師兄不但嫉妒我,而且還怕我立的功勞太多,師父就不再看重他們。」 寶寶道:「因為他們的陷害,你被迫逃了出來,是嗎?」 謝靈均道:「師兄的武功並不比我差,如果他們聯手,我肯定不是他們的對手 ,這一次師父已經對我心生懷疑,他們隨時都有可能殺害我。」 他嘆息不已,目中泫然有淚:「如果大當家不收留我,天下之大,已經沒有我 的存身之地。」 衛紫衣一直靜靜地聽,沒有說話,此時他反問道:「你以為我會收留你嗎?」 謝靈均道:「我不止一次與大當家過不去,如果我是大當家,一定不會收留的 ,可是大當家畢竟不是我,大當家是一個領袖人物,領袖人物的想法總是和別人不 同的,所以我僥倖來試一試,反正我已經無路可走,大當家就算殺了我,我也不會 有半句怨言的。」 他說得很真誠,寶寶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眼睛看,希望能捕捉到一點謊言的影 子。 她沒有如願。 衛紫衣道:「你說的每一句話都無懈可擊,可是我怎樣才能相信你,你若是我 ,你以為應該怎樣處理這件事?」 謝靈均道:「把我當作一個囚犯關起來,關在最堅固的牢裡,佈置最嚴密的人 手,時間一長,大當家就會相信我說的是實話,那時再把我放出來,也並不算遲。 衛紫衣沉吟不語,謝靈均的神情並不緊張。或許他這一次本來就不抱太大的希望, 衛紫衣有充分的理由不信任他。寶寶反復地回味謝靈均的每一句話,試圖找出破綻 來。想來想去,謝靈均說的可信度,有七八成之多。衛紫衣道:「既然你的建議對 我並沒有什麼不利,我不妨試一試。」 謝靈均很快被轉到「金龍社」的專關囚犯的牢裡。 和別的犯人不同的是,謝靈均吃的是和「金龍社」兄弟一樣的飯菜,可以有乾 淨的衣服穿,每兩天還可以洗一次澡。 其他犯人都對謝靈均很羨慕,謝靈均自己也似乎很滿意。 在「金龍社」的議事大廳「龍吟閣」,眾首領專門為此事展開了議論。 因為寶寶近年來的表現非凡,在某些事情上,大家都不再把他當作一個孩子, 很多時候,大家都希望能聽到寶寶的意見。 衛紫衣特地為寶寶定做了一張楠木椅,和別的首領不同,寶寶旁邊的茶几上, 擺的不是茶、酒,而是玩具。 現在大家正議論紛紛,寶寶卻玩個不亦樂乎。 席如秀性子最急,他首先道:「何必要那麼麻煩,供他吃,又供他穿,乾脆一 刀下去,一了百了。」 陰離魂陰陰道:「萬一謝靈均真心投靠,我們卻為了省事而將他殺了,豈不讓 天下人笑我們」金龍社「沒有容人的雅量?」 大家都點了點頭。 席如秀見陰離魂有壓倒自己的可能,又見他眼中已有得意之色,怎能甘心,遂 大聲道:「謝靈均非池中物,萬一變起不測,禍起蕭牆,到時候你哭歪鼻子也來不 及。」 寶寶「噗哧」一聲笑了起來,席如秀連忙討好寶寶,希望得到支持,道:「寶 寶,我說得對不對?」 沒想到寶寶卻道:「想像陰大執法哭歪鼻子的樣子,一定非常有趣。」 眾人不由莞爾一笑,陰離魂黑臉更黑,不過他不敢針對寶寶,而是冷冷地道: 「牢房堅固異常,就算謝靈均是銅頭鐵臂,也衝不出來,怎會有蕭牆之禍?」 席如秀笑道:「京城的天牢更加堅固,戒備更加森嚴,可是逃獄破牢之人比比 皆是,這又怎麼說?」 寶寶忽地插言,道:「謝靈均如果想逃走了,就不會自動進去,如果自己進去 ,就不會出來,再說,就算他逃獄出去,也不會對」金龍社「有半點影響的。」 撇撇小嘴,又道:「三領主說來說去,陰執法說去說來,說的都不在點子上, 等於白說。」 陰離魂和席如秀齊皆不服,席如秀道:「我們怎麼沒說在點子上?」 寶寶道:「關鍵的問題,應該是謝靈均這個人是否可以信任。」 衛紫衣一笑,道:「寶寶說得對。」 席如秀笑道:「哥兒倆一起上陣,我等豎起白旗了。」 衛紫衣一笑,道:「寶寶,你以為該怎樣處理謝靈均?」 寶寶道:「留而不用。」 席如秀道:「什麼叫留而不用?」 寶寶道:「不留,讓天下人笑『金龍社』無容人雅量,留下,謝靈均戾氣太重 ,不可禁制,很容易惹下事來,所以不用。」 席如秀道:「不用他,那『金龍社』要他幹什麼?」 寶寶微哂,道:「首先,給天下人一種『金龍社』不計前嫌,寬容大度的印象 ,當今豪傑投奔『金龍社』就不會存在顧慮,其次,人都會變的,謝靈均和眾位大 俠相處,日久天長,戾氣漸除,到那時,『金龍社』可就多了一員猛將了。」 席如秀拊掌大笑,道:「我看也不用議論了,寶寶的話可都說盡了,恰好我肚 子餓了,開飯吧!」 ※ ※ ※ 寶寶不知觸動了哪根神經,帶了一袋水果,一點糕點去探望謝靈均。 牢房的守衛個個都在偷笑,料想寶寶定是給謝靈均一個下馬威了。 來到牢房前,通過小窗口,看到謝靈均正盤膝打坐。 寶寶敲敲鐵窗,道:「喂,醒一醒,別走火入魔啦!」 謝靈均睜開眼睛,見是一張絕美的小臉露在窗口,知是寶寶,連忙堆笑道:「 寶少爺叫我?」 寶寶笑嘻嘻道:「我也坐過牢,坐牢最寂寞了,我很同情犯人,想和他們聊聊 天解解悶,可他們都是惡人,謝公子可不一樣,可不是犯人,所以我來陪你做遊戲 ,消磨時光好不好?」 謝靈均大喜,道:「太好了,遊戲怎麼玩呀?」 寶寶道:「很簡單,我出題目你來猜,猜中有獎。」 晃晃手中的東西。 謝靈均正百般無聊,於是笑道:「好,你說。」 心想一個孩子的問題,又有什麼難猜的,獎品自然是贏定了。 寶寶道:「你聽好,一個不會武功的人站在九層塔上往下跳,卻好好的,一點 傷都沒有,為什麼呢?」 謝靈均笑道:「自然是底下有張大網,所以安然無恙。」 寶寶笑道:「錯。」 謝靈均訝然,道:「怎麼會錯,那是什麼緣故?」 寶寶道:「他沒有往塔外跳,而是往塔內跳,當然不會有事嘍。」 謝靈均搖頭不已,寶寶這個題目當真出得古怪。「寶寶道:「既然你沒能答出 來,罰你馬上吃掉水果一個。」 謝靈均心道:「答錯了,都有水果吃,這個交易可不吃虧。」 接過水果,一口交下去。 寶寶道:「只許吃一口,再猜一個問題。」 謝靈均道:「好啊!」 寶寶道:「你看到水果裡有一隻蟲子,感到好可怕,看到兩隻蟲子,更感到可 怕,那麼看到幾隻蟲子才是最可怕?」 謝靈均不由去看手中水果,這一看不要緊,心中一陣發毛,原來水果中有半隻 蟲在裡頭。 答案立刻就有了,他苦笑道:「看到水果裡有半隻蟲子最可怕,因為那半隻蟲 子,已被我吃了下去。」 言罷,一陣大嘔。 不由想起「金龍社」的傳言──不上一次寶寶的當,是不可能的。 寶寶問道:「你的武功那麼高,怎麼會被人刺傷呢?」 謝靈均道:「因為那個女人有一具精巧的木偶,木偶手中有刀,當我衝出門去 ,想誘使她出手時,引來的是木偶的一刀,當我第二次躍出時,她的刀才真正出手 了。」 寶寶道:「你躲不過那把刀?」 謝靈均道:「一方面我沒有料到,另一方面,她的刀大快,快得讓我根本就做 不出反應來。」 寶寶道:「你知道她是誰?」 謝靈均道:「我一開始以為她是『紫竹宮』的人,可是她的聲音卻不是紫姑娘 的聲音,何況我和『紫竹宮』並沒有怨仇,我懷疑她是我那兩位師兄僱來的殺手。」 寶寶大眼睛不停地轉動,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謝靈均道:「我師父近年來在練一種可怕的武功,前一段時間他已練成了,我 估計他不久就會向『金龍社』開戰。」 寶寶淡淡一笑,道:「讓他來吧!保管他有來無回。」 謝靈均卻不這麼認為,他說:「我的大師兄『鐵劍無敵』湯小石,二師兄『摩 雲手』俞振金,武功絕不在我之下,『金龍社』中除了衛紫衣,恐怕沒有人是他們 的對手。」 寶寶道:「你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鐵劍無敵』一聽就是吹牛,『摩 雲手』肯定是個膿包,也許他們連寶寶我都打不過呢?」 謝靈均只好報以一笑,他說:「二師兄最擅詭計,我告訴你,只是希望你們千 萬要小心。」 寶寶不聽而去。 熾天使書城
【第九回 禁 宮 行 剌】 京城是天下第一大都,商賈雲集,客棧極多。 在城西的一處偏僻的小客棧中,這幾天住進一位奇怪的客人。 他明明穿著最平常的衣服,卻每天吩咐夥計從「老祥興」買來酒食,他所喝的 酒,也絕對是十兩銀子一罈的陳年「狀元紅」。 自從他住進房間後,就再也沒有見他出來過。 並且他的門總是關得緊緊,門上的破洞也被堵上。 開客棧的只希望有生意做,他們很懂得要想活得長,最好不要去管別人的閒事 這個客人所住的房間,燈光竟是徹夜不熄。 這一天,那個相貌清秀的怪客人,看上去很和氣地吩咐夥計去為他買一匹布來 ,並且吩咐一定要紫色的布。 除了布,他還吩咐小二買來剪刀、尺等一切做衣服的工具。 東西買來以後,他又把自己關在房裡時,夥計聽到從房間傳來裁布的聲音。 一個每天都喝十兩銀子「狀元紅」的人,竟然自己裁布做衣服,夥計為此感到 很奇怪。 傍晚時分,夥計坐在灶前燒水,人影一閃,一個人出現在門口。 那人紫衣紫巾紫布鞋,夥計一看到他,不由大吃一驚。 因為他以為自己見到了衛紫衣。 他聽說過京郊有座子午嶺,子午嶺上有個大強盜,叫做衛紫衣。 衛紫衣雖是個佔山為王的強盜,卻不傷害百姓,經常有一些窮人家第二天睡醒 時,發現枕邊有一些以前很少見的東西──元寶。 大家都傳說這是衛紫衣送來的。 在京城的百姓心中,衛紫衣並不是個強盜,而是一個好人,甚至比當今皇上還 要好一點。 夥計看到過一次衛紫衣,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 這一眼讓他終生難忘,因為衛紫衣的衣服很特別,相貌更是千里無雙。 出現在灶間門口的這個人,不但和衛紫衣穿得一模一樣,長得也一模一樣。 夥計先是一驚,繼而大喜,他聽說,能夠見到衛紫衣的人就會有好運的。 夥計問道:「可是衛大當家?」 紫衣人笑了一笑,道:「你以為我是不是?」 聲音很耳熟,想了想,原來是上午讓他去買布的那個人。 他恍然道:「原來是客官,倘不開口,差一點錯認了。」 紫衣人道:「你是說,如果我不說話,就非常像衛紫衣。」 夥計點頭道:「像,實在是很像。」 他很不明白,一個人怎麼可以讓自己的相貌變成另外一個人。 他更不懂,這個奇怪的客官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當然不知道,世上有一種易容術,可以讓人的相貌改變。 一個真正的易容高手,甚至能夠在談吐、氣質上,完全地改變。 有些人甚至認為,一個經過易容的人就算變成你身邊的人,你也很難覺察。 這種說法當然不可信,但是若是一位易容高手隨便變成一個人,你根本是無法 辨別的。 夥計正望著紫衣人發怔,紫衣人忽然道:「你知道你的運氣很不好嗎?」 夥計更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看到紫衣人向自己伸出了手,輕輕按在自己 腦後的一個部位。 他並不知這個部位叫做「玉枕穴」,是人體的九大死穴之一。 夥計忽然感到睡意很深,全身的骨頭變得非常酥軟,然後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晨,這家客棧的老闆發現夥計躺在柴草堆上,灶中的火早已熄滅。 他發現夥計已經死去了,但身上卻沒有一點傷痕。 接著他從來客棧的客人口中,聽到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 昨夜,當今天子在南廂房遇刺,雖然有驚無險,但天子經此一嚇,一病不起, 而刺客卻沒有捉住。 據宮中侍衛們說,兇手身著紫衣,手執銀劍,武功極高。 他們懷疑,這個人就是衛紫衣。 ※ ※ ※ 衛紫衣清晨起來,梳洗完畢,照例和「金龍社」眾首腦共進早餐。 這時戰平來報:「大內總管于滄海帶領宮中三十六名高手上山來了。」 大家都對這個消息感到很驚訝!「金龍社」雖然經常和官府打交道,但是和大 內總管卻一點關係也沒有。 大內總管于滄海,本是三代世襲,歷代為官,更是從不涉足江湖的。 衛紫衣沉吟片刻,吩咐道:「請他到『龍吟閣』。」秦寶寶雜在人群中顯得很 活躍。 因為他從沒有見過大內宮裡的人是什麼樣子,于總管長得其實並不出眾,頭髮 及鬍子都已經花白了,若不是身上的三品官服,看上去就和普通的老頭子沒有兩樣。 他帶來的三十六名禁宮中高手部整整齊齊地站在屋簷下,筆直地站著,就像三 十六支標槍。 衛紫衣走入「龍吟閣」,並沒有看這些侍衛一眼。 他進入大廳,抱拳道:「不知于總管大為光臨,有何指教?」 于總管皺了皺眉頭,道:「大當家為盜,我乃禁宮總管,本來是絕不會來的。」 他的話鋒一轉,道:「可是,昨夜禁宮中發生了一件大事,我就不得不來了。」 衛紫衣道:「什麼事?」 于總管嘆了一口氣,道:「昨夜子時,皇上在南廂房被刺客行刺。」 眾人嘩然,行刺皇上是第一大罪,不但要滿門抄斬,而且要株連九族的。 于總管道:「刺客全身著紫,正如大當家此時的穿著,更麻煩的是,他的相貌 也和大當家一模一樣。」 寶寶脫口道:「這是易容術嘛!」 于總管向寶寶報以微笑道:「小哥兒說得不錯,可是這些江湖勾當,皇上哪裡 知道,不管我怎麼解釋,皇上都是不會相信的。」 寶寶道:「這明明是嫁禍於人嘛!」 于總管嘆道:「可惜皇上並不這麼以為,他當然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衛紫衣神情很鎮定,他道:「那麼于總管怎麼認為呢?」 于總管道:「大當家是一個聰明人,當然絕不會做出這種事,可是皇上卻令我 前來捉拿大當家,大當家以為我該怎麼辦?」 席如秀越眾而出,道:「于總管如果想捉大當家,那恐怕很麻煩,很麻煩了。」 于總管道:「我如果是想來捉人的,就絕不會只帶來三十六個人了。」 衛紫衣道:「那麼于總管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于總管道:「皇上知道大當家是個大人物,所以特地開恩,給我一個月的時間 捉拿大當家,所以我想大當家若是想證明自己是清白的,最好在這一個月中捉到兇 手,否則,我恐怕只能──」他下面的話已經不用說了。 于總管坐在椅上,長吁短嘆,看上去很疲勞,很憔悴。 誰都明白他此時的處境,和衛紫衣此時的心情差不多。 就算是再橫行無忌的高手,都極不願去惹官府的。 惹上官府是一件極麻煩的事情,他們有的是金錢、人力,任何一個人想擺脫他 們的糾纏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衛紫衣的眉頭皺得很緊,他深知此時的決定關係到整個「金龍社」的前途。 以「金龍社」的力量,如果要去和官府抗衡,那不但很沒有把握,而且正中了 別人的計策。 他知道那個刺客,絕對是妙峰觀張真人的人。 他覺得這件事很有必要問一問謝靈均。 他向陰離魂道:「把謝靈均請過來。」 謝靈均很快就來了,他聽完整個事情的經過後,便以極為肯定的語氣道:「那 個刺客一定是我的二師兄『摩雲手』俞振金,因為只有他才懂得易容術。」 于總管問道:「江湖上懂得易容術的人很多,你怎能斷定是他?」 謝靈均道:「昨夜相刺客交手的侍衛有沒有死傷?」 于總管道:「據侍衛說,那個刺客好像並不是真心行刺,所以只有兩名侍衛和 他交過手,但兩個人都死了。」 謝靈均道:「刺客手中雖然有劍,但我相信,兩名侍衛死亡的原因一定不是劍 傷!」 于總管點頭,道:「你說得不錯,他們都死於一種可怕的掌力,中掌的人身上 並沒有傷痕,但骨骼卻被震碎。」 謝靈均道:「這種武功正是『摩雲手』,這種武功我也會的。」 于總管道:「這麼說,刺客是『摩雲手』俞振金確定無疑的囉?」 謝靈均道:「是。」 于總管道:「那麼我們怎樣才能夠捉住他呢?」 謝靈均道:「沒有辦法,俞振金易容術絕妙無雙,以前更是六扇門的好手,對 於躲避追蹤,他的方法很多。」 于總管面上已有重憂,他道:「天顏震怒,如果我一個月之中捉不到兇手,在 座的包括我在內,恐怕……」 眾人沉默,對這場飛來橫禍,事先完全沒有料到。 一時之間,沒有人能想出解決問題的方法。 于總管又道:「現在皇上因驚嚇而病,如果他一旦病癒,一定會親手干預這件 事,那將會很麻煩很麻煩。」 花白的頭顱垂到胸口,于總管此時心中也是心亂如麻。 寶寶忽然道:「皇上病得很重嗎?」 在這個關頭,寶寶卻問起這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大家都覺得很突兀。 于總管抬頭看著寶寶可愛的臉蛋,心情不知怎地,略微好了一點點。 他微笑道:「皇上體質本弱,經此一嚇,沒有十天半個月,是很難好的。」 寶寶道:「于總管有沒有方法帶我入宮去為皇上治病?」 「你?」于總管覺得不可思議。 席如秀笑道:「于總管千萬不要小瞧了他,他就是『萬邪醫聖』唯一的寶貝, 小神醫秦寶寶。」 于總管道:「可是『萬邪醫聖』秦英秦前輩嗎?」 席如秀道:「正是。」 于總管笑道:「『萬邪醫聖』秦前輩的醫術,江湖上無人不知,小哥兒不知學 到了多少?」 寶寶道:「替皇上治病,肯定是沒有問題了,于總管能不能帶我入宮?」 于總管道:「宮中御醫無數,恐怕是用不上小哥兒出手了。」 席如秀眼睛一亮道:「于總管最好能夠讓寶寶親自為皇上治病,否則,于總管 和我們真的要一頭撞死了。」 寶寶對席如秀微微一笑,以示嘉許。 席如秀更加得意,他道:「能解今日之禍的人,除了寶寶以外,恐怕再也沒有 其他的人了。」 寶寶道:「其實刺客的事情一目瞭然,只不過皇上不懂得江湖勾當而已,我去 向皇上解釋,皇上一定會相信的。」 于總管奇道:「你有這種把握?」 席如秀道:「寶寶沒有十分,也有九分九。」 于總管喜道:「這樣的話,便是可以一試了。」 衛紫衣一字字道:「不行。」 寶寶急道:「為什麼不行?」 衛紫衣道:「天威難測,伴君如伴虎,大哥怎會放心你去?」 寶寶道:「皇上也是人嘛,都是有辦法應付的。」 于總管道:「大當家不必擔心,小少爺的安全,我可以保證,何況,這也是唯 一之計了。」 衛紫衣無奈,因為寶寶的脾氣他是知道的,幾乎就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倔強。 何況他也對寶寶很有信心,他也相信,除了真正大奸大惡的人,沒有人會忍心 傷害寶寶的。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只覺得自己的事情要靠寶寶出手,未免有些說不過去。 寶寶蕙質蘭心,哪裡會不懂衛紫衣的心思,走上前擁住衛紫衣。 柔聲道:「大哥,兄弟本是一體,寶寶為大哥添了那麼多的亂子,也該寶寶替 大哥分憂了。」 ※ ※ ※ 當今天子究竟是什麼樣子,寶寶好想知道。 他問于總管道:「都說皇上是真龍天子,那皇上可長著龍角?」 于總管失笑道:「天子也是人,和其他的人並沒有什麼兩樣。」 于總管帶著寶寶前往皇上的寢宮。 雖然宮中奇花異草遍地,樓宇殿堂華麗非凡,寶寶並不驚訝。 不過是比子午嶺的房子高些、多些,天子的宮殿也並沒有什麼了不起。 正想著,前面已到了寢宮了。 寢宮門前,站著許多侍衛,人很多,卻安靜得很。 因為皇上正在休息,誰敢喧嘩。 于總管帶著寶寶走過去,眾侍衛就像木頭人一樣,連眼珠子都不動一動。 因為誰知道于總管身後那個相貌俊美,衣著華麗的小孩子是什麼身份? 進入宮中,當今天子正高臥龍床,一個御醫跪在地上,正為從帳中伸出的一隻 細小胳臂診脈,臉上不時有愁苦之色。 于總管跪下,奏道:「微臣于滄海叩見陛下。」 帳中天子有氣無力地道:「罷了,刺客可曾捉到?」 于滄海老於官場,當下奏道:「眾侍衛正盡力捉拿刺客,只望陛下龍體大安, 稍減我等罪過。」 已將捉拿刺客一事輕輕帶過。 天子道:「你身邊的小孩是誰?」 于總管道:「乃是罪臣特地為陛下找來的當今神醫。」 「哦!」帳子被掀開,一個面色蒼白的老人探出頭來。 寶寶看到這個皇上不過是個六七十歲的老頭,一臉病容,一點不像想象中威風 八面的真龍天子,不由好生失望。 天子上下打量著秦寶寶,驚道:「這個小孩,是當今神醫?」 御醫也不由轉過臉,看了看寶寶,滿臉的不屑之色,輕輕道:「于總管,欺君 可是死罪。」 皇上端起幾邊茶盅,輕呷了一口。 寶寶好不可惱,上前一步,道:「皇上爺爺,秦寶寶為你診一診,如果診得不 對,砍掉我的腦袋。」 天子臥病在床,好不煩悶,見寶寶好不可愛,不由笑道:「人不可貌相,海水 不可鬥量,小孩子會診脈,已屬難得,就算診得不對,砍頭是不必的。」 寶寶見天子倒不甚糊塗,看來自己有辦法說服他的。 當下細心為天子診脈,天子見寶寶嘟著嘴,一臉的一本正經,覺得有趣,笑道 :「小神醫診得如何?」 寶寶道:「皇上爺爺沒什麼大病,寶寶只要開一副藥,吃一次就好了。」 御醫冷笑不已。 寶寶取過紙筆,龍飛鳳舞,寫了一副藥方,不屑地遞給御醫。 御醫看罷,額頭上很奇怪地沁出豆大的汗珠來。 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磕頭不已。 天子奇道:「胡愛卿這是何故?」 胡御醫磕頭道:「這位小神醫見識高我十倍,想老朽已是無用之人,陛下有小 神醫在此,望乞讓老朽告老。」 天子奇道:「他的藥方真的是開得很好?」 胡御醫嘆道:「真是高明得很,高明得很,這一劑藥方老朽準備抄錄下來,足 以傳世了。」 天子大喜,吩咐道:「快快去依方煎藥來。」 不久。 藥已煎好。 一服下藥,天子便沉沉睡去,一覺醒來,頓覺神清氣爽,竟比病前違要有精神。 他立刻召見秦寶寶。 他笑道:「小神醫年紀小小,就有了濟世之術,難得難得。」 寶寶道:「皇上爺爺可覺得好多了?」 天子笑道:「精神百倍,多虧小神醫神術。」 寶寶大眼睛轉動,暗道:「是到了說服這個老糊塗的時候了。」 故意東張西望,道:「皇上爺爺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呀!」 天子笑道:「宮中人數逾兩千,並不是我一個人住的。」 寶寶道:「那我怎麼沒看到多少人呢?」 天子道:「宮中規矩森嚴,宮女、太監各司其職,是不可擅自走動的。」 寶寶道:「這麼多人陪皇上爺爺玩耍,一定很有意思。」 天子不由笑道:「那些人哪敢和我玩耍,見了我無不如寒蟬,孤最是厭煩他們 不過了。」 寶寶很同情地道:「沒有人陪你玩,可真可憐。」 天子嘆道:「歷代天子無不寂寞,這是無可奈何之事。」 寶寶笑道:「皇上爺爺,他們不陪你玩,我陪你玩好不好?」 天子笑道:「我們怎麼玩呀?」 天子這一生之中,哪裡遇到過像這樣可愛的孩童。 須知皇子自出娘胎,就注定了將要做皇帝的,每每受到的告誡,都是必須與常 人不同的。 一舉一動,一哭一笑,都在眾目所視之下,沒有半點自由。 就算是囚犯,恐怕也比皇上自由些。 皇上想少穿一件衣服,宮女太監就感到如同大禍臨頭一般。 至於要找個說話的人、玩耍的人,那簡直是不可能的。 權力的頂峰和武功的頂峰,其實都是一樣的。 放眼天下,已無對手,這樣的人無疑會寂寞。 而手操大權,一言而斷生死,這樣的人更是寂寞。 寶寶的建議,他怎麼會不同意呢? 寶寶嘻嘻一笑,道:「我給皇上爺爺變一個戲法。」 天子更加覺得有趣,笑道:「你快快變來。」 于總管的臉上也有笑意,入宮來,他從未見皇上如此開心過。 寶寶笑嘻嘻地道:「于總管,這個戲法可得要你來配合的。」 于總管笑道:「好說,好說。」 寶寶從懷中掏出一個口袋,口袋打開,裡面盡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天子不禁覺得更有趣,待在龍床上,笑瞇瞇地看著。 寶寶在于總管的臉上塗抹了一層膠泥,臉上蒙著膠泥的滋味雖然並不有趣,但 只要皇上開心,做臣子的是什麼都可以忍受的。寶寶的手在膠泥上不停地捏著,又 用小刀、膠水等等東西。 自始至終,于總管的臉上都是蒙上一塊紅布的。 臉上的工作終於做完,寶寶又讓總管換上了一套衣服。 當所有的工作都做完了以後,寶寶才道:「皇上爺爺,求你下旨,立刻殺了于 總管。」 于總管心中「咯吱」一下,他不知寶寶在搞什麼鬼。 天子也奇道:「于總管忠心耿耿,我為何要殺他呢?」 于總管吁了一口氣,心道:「皇上畢竟聖明。」 寶寶將于總管臉上的紅布一揭,于總管看到皇上的臉色立刻變了。 龍床邊正有一面銅鏡,于總管從鏡中看到的並不是自己,而是另外一個人。 他居然變成了衛紫衣。 天子的臉色變得蒼白,他顫聲道:「于總管怎麼變成了那個刺客?」 寶寶笑嘻嘻地道:「皇上爺爺如果傳旨,讓那些宮女、太監上殿,你就會發現 他們都變成了刺客的相貌。」 于總管絕不可能是刺客的,何況他的身材也不像,宮女、太監更不可能全是刺 客的,但他們的樣子,都和刺客一模一樣。 天子不再害怕,不過他仍覺得很奇怪,他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寶寶道:「如果一個人被易過客之後,就可以變成另外一個人,就像于總管忽 然變成衛紫衣一樣。」 天子道:「你是說那夜的刺客其實也是易容成衛紫衣的樣子?」 寶寶道:「當然啦!衛紫衣是我大哥,那一夜他一直待在子午嶺上,根本沒有 出去過。」 于總管也奏道:「衛紫衣明為大盜,實為大俠,京城匪害絕跡,也正是因為有 衛紫衣,何況衛紫衣以京城為家,他根本沒有理由謀刺陛下的。」 天子點頭道:「朕不知天下有易容術,差點錯怪好人。」 于總管道:「罪臣已經查明,刺客實為江湖匪類『摩雲手』俞振金。」 天子道:「俞振金與朕無仇,他為何要刺殺朕?」 于總管道:「俞振金與衛紫衣有仇,故而假扮衛紫次之容前來謀刺,此之為『 嫁禍於人』。」 天子嘆道:「刁民難惹,江湖人大多行跡飄忽,連傳令各州府縣,但見俞振金 ,格殺勿論。」 于總管感到身上的冷汗慢慢退下,皇上總算知道了,江湖人行跡難測,一個月 中是萬萬捉不到刺客的。「 ※※※ 俞振金並沒有走,他還留在京城。 因為他並不怕官差,也不怕衛紫衣,以他的武功,他不必怕任何人。 何況他以為自己已經給衛紫衣惹下了天大的麻煩。 他並不知道世上有一個秦寶寶,也許他聽說過,卻根本沒有在意過。 所以他想不到秦寶寶已經將禍事輕輕轉到了自己的頭上。 現在他已經不住在那個客棧了,現在他住進了品香樓。 品香樓的名妓小拂紅雖然很奇怪地消失了,但品香樓的生意依然很好。 樓主又找到一個女人,這世上的美女本就很多。 這個美女不會撫琴,但是笑容卻很好看,何況她還會跳一種「霓裳羽衣舞」。 就是穿著一件薄薄的輕紗,在音樂中曼妙起舞。 她的舞姿優美,身材輕盈,但更重要的是,她穿著的羽衣很薄,所以人們可以 隱隱約約看到很想看的東西。 如果她脫得赤裸裸的,人們很快就會對她喪失興趣的。 雖然她穿得很少,卻總是巧妙地遮住最重要的部位。 她無疑很懂得男人的心理,所以品香樓的生意依然很好。 這個女人有一個很甜的名字,叫蜜甜甜。今天來看蜜甜甜「霓裳羽衣舞」的人 中已沒有了慕容公子,卻多了一個陌生人。 這個陌生人就是俞振金。 俞振金並不喜歡女色,因為他練的武功禁絕女色。 他今天來看這場舞蹈,是因為像他這樣闊氣、年輕、單身的男人,不來看甜甜 的一舞,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俞振金不想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一場舞罷,一個身穿紅裳的少女捧了一個銀盤到每個人的面前討賞。 能夠有資格坐在這裡觀舞的人,都是很有身份的人,他們的出手部很豪闊。 俞振金也在銀盤中放了一個五兩重的小元寶。 這個賞銀既不算最多,也不算最少。紅衣少女盈盈一笑,很能迷死人的笑容。 俞振金也笑了一笑。紅衣少女道:「大爺是不是姓金?」 俞振金搖頭道:「我姓俞。」 紅衣少女抱歉道:「我認錯人了,樓上本有個客人來找金大爺的。」 俞振金道:「那妳是認錯人了。」 他並沒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蜜甜甜已經退下,今天的節目已經結束了,往常客人們都會陸陸續續散去。但 奇怪的是,今天並沒有一個人走,大家都奇怪地坐在椅子上,既不喝酒,也沒有聊 天。俞振金覺得有些不妙了。因為這種現象實在很奇怪。 他站了起來,準備離去,這時,從樓梯上走上來兩個人。 「霓裳羽衣舞」已經結束,應該不會有客人上來的。 俞振金一看到這兩個人,就知道他們絕不會是為觀舞而來的客人。 這兩個人一老一小,老的已經到了不會對女人感興趣的年紀,而小的則根本還 沒有到喜歡女人的年紀。 ************************************************************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KUO 掃描, KUO 校正 * * http://welcome.to/silencer.com *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