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天女傳(梁羽生)


    
    第一回 神箭連飛,穿云惊小俠
           飛刀一擲,劈果救佳人
                                        
    
    
    圣峰的冰川象大河倒挂,
    你听那流水浮動輕輕的響──
    象是姑娘的巧手彈起了東不拉。
    她在問那流浪的旅人:
    你還要攀過几座冰山,經歷几許風砂?
    啦啦.......
    流浪的旅人呀,
    草原的兀鷹也不能終日盤旋不下,
    你們盡是走呀,走呀,走呀...
    要走到那年那月,才肯停下你們的馬?
    
    姑娘呀,多謝你的好心好意,
    只是我們沒有辦法回答。
    你可曾見過荒漠開花,
    你可曾見過冰川融化。
    你沒有見過?沒有見過呀!
    那么流浪的旅人哪,
    他也永不會停下!
    
      歌聲雜著馬鈴飄蕩在藏邊的草原,一群賣唱的流浪者正
    在草原經過.草原四望無邊,喜馬拉雅山綿延天際,晶瑩的
    雪峰象一排排白玉雕成的擎天玉柱,高插云霄,隱隱露出頭
    來,似是正在傾听流浪者的哀弦凄訴。
    
      草原上一個漢族少年也正在傾听這群流浪者的歌聲,眼
    中隱有淚珠,潸然嘆道:“我和你們也是一樣,你們浪跡天
    涯,我也不知何年何月才得重回故里?”
    
        這少年姓陳,名喚天宇,本是江南蘇州人氏,只因他父
    親陳定基在朝為宮,上章彈劾乾隆皇帝最龐愛的奸臣和坤,
    因而被貶西藏,做薩迦宗的宣慰使,遠戌邊疆,眨眼八年,                                                                                                .                                          飛“。
    他隨父親來時還只有十歲,現在已是十八歲的少年了,他父親
    日日与他談說江南風物,因而他小小年紀,心中也充滿鄉思。
    
        這群流浪者約數十余,其中有藏人,有維人,還有兩個
    漢人,似乎是在旅途中拼揍而成,結隊賣唱的。陳天宇目送
    他們緩緩經過,目光忽然停留在一個披著自紗的藏族少女身
    上,這少女雜在人群之中,有如鶴立雞群,眾人反复歌唱,
    只有她緊緊閉著嘴儿,一雙明如秋水的眼睛凝望天際浮云。
    顯出一派茫然的神色,任由馬儿馱著她走,對同伴的歌聲听
    而不聞,似是心中正在思量什么,好似是對一切都漠不關
    心,連整個世界都不存在似的。要不是她的眼珠還會閃動,
    陳天宇几乎怀疑馬背上馱的乃是一尊石像。
    
        陳天宇正在出神,忽听得頭頂上一聲鴉叫,抬頭看時,
    猛地里弓弦疾響,其中一個漢人驟然一箭射來,听那利箭穿
    空的刺耳之聲,竟是急勁之极!
    
        陳天宇飄身一閃,反手一揮,抄著箭尾,正待喝叫,只
    听得僻啪一聲,弓弦再響,這人用的竟是連珠箭法,前箭射
    出,后箭即至,快如閃電,那烏鴉啼聲頓止,從空中跌了下
    來。那漢子抱弓施禮,說道:“我嫌這鴉聲噪耳,所以把它
    射下,箭法不精,誤惊了公子了。”陳天宇“哼”了一聲,
    气道:“要不是我還懂得空手接箭之法,現在還能和你說話
    嗎?這箭是怎么射的?”那漢子陪笑說道:“公子請你看看
    我這只箭,它是不能傷人的呀!我本來是射那烏鴉的,怪只
    怪我的箭法不精,教公子誤會了。”陳天宇一看,那支箭沒
    有箭簇,果然不是傷人的利箭。那漢子又抽出一支有箭簇的
    來,道:“這才是傷人的利箭。”引弦一射,直上半空,
    待那箭掉頭下落,鐵弓一彎,霍的又是一箭,兩支箭剛好在
    空中碰個正著,“嚓”的激起一點火星,一閃即滅。那漢子
    哈哈大笑,抱弓一揖,跨馬赶上大隊去了。”
    
      陳天宇怔怔出神,心中想道:“這漢子箭法惊人,實是
    罕見.他剛才那箭明明是向我射來,怎說是失了准頭。我与
    他素不不相識,何似他要射我?既然射我,又何以用的是沒有
    箭簇,不能傷人的箭,倒底是何用意?”實是百思不解。正在
    思量,忽听得有人叫道:“少爺!”一個年約十六七歲的書童
    不知從什么地方悄悄的溜了出來,陳天宇吃了一惊,道:“江
    南,你也在這里嗎?怎么我沒瞧見你?”
    
      陳天宇的父親因為久离江南,所以給書童起了這么一個名字,
    聊慰鄉思。這書童与陳天宇年紀相若,平素玩在一起,
    甚是淘气,听得陳天宇問他,嘻嘻笑道:“老爺叫我出來找
    你,那鳥漢射你,我躲在草里呢。嘻,少爺,我跟了你這許
    多年,竟不知道你有這么大的本事,一下子就把那支箭接著
    了!平時也沒見你練過弓箭,喂,你教我行不行?”陳天宇面色
    一變,端容說道:“江南,不准你說与老爺知道!你若將
    我今日接箭之事對人說了,我就撕你的皮!”江南見少爺
    甚是認真,伸伸舌頭道,“好,不說,不說!”心中暗暗奇
    惊:“少爺有那么大的本事,為何卻要瞞著老爺?”
    
        那書童蹦蹦跳跳,跑去揀那地上的烏鴉,忽道:“咦,
    這烏鴉沒受半點傷竟然死去,這是怎么射的?”陳天宇吃了一
    惊,看那烏鴉果然羽毛完擎、沒半點傷,那支沒簇箭掉在旁
    邊,箭杆上也沒沾半點血。心知這烏鴉之死,乃是受箭杆的激
    蕩之力震傷內臟所至。心中惊道:“這烏鴉飛在高空,給利
    箭射死不足為奇,給箭杆震死,那漢子的手勁內力可真是惊人。”
                                                                                                              、
        陳天宇悶悶不樂隨書重返家,回到家中,只見父親正在
    客廳与人談話;那人年約五旬、相貌清 ,三綹長須,背微
    佝僂,活像個科場失意的老儒。
    
        此人姓蕭名青峰,正是陳定基所請的教書先生,說起來
    還正是陳定基被貶那年請的。那年陳定基方任御史,官場應
    酬甚多,無暇親教儿子,有位朋友便荐了這位教書先生來,
    陳定基接談之下,見這人學問果然不錯,便聘用了。不久,
    陳定基就因上章彈劾和坤。被貶西藏,陳定基本來不好意思
    要他同赴邊疆,卻是他堅決同往,說是賓主相得,与其在中
    州落魄,不如同赴邊荒,陳定基感他意誠,待他有如家人。
    
        陳天宇向父親和老師請安過后,陳定基道:“宇儿,你到
    哪里會這么久?以后可不准單獨一人去玩。”江南插嘴道:
    “有一隊賣唱的來了,今晚可能有戲看呢。”陳天宇橫他一
    眼,江南說溜了嘴,忽道:“教書先生,你見多識廣,可見
    過有人用沒有箭簇的箭射烏鴉的么?蕭青峰神色大變,道:
    “什么?”面如白紙,搖搖欲墮。陳定基慌道:“蕭先生你
    怎么啦?“蕭青峰道:“天時不正,敢情是感冒了。”陳定基
    道:“江南,扶先生進房歇息。”陳天宇道:“先生不舒服,
    你不准多話,扰他不安。”江南道:“知道啦。”偷偷向陳
    天宇辦一個鬼臉,心道:“我又不說你接箭之事,你急什么?”
    
        陳天宇心中极為奇怪,不明先生何為如此駭怕。只听得
    父親說道:“以后你可不要單獨去玩,沒事最好留在家中。
    你知道嗎?去年尼泊爾國的廊爾咯族侵入西藏,被我們天朝
    派兵打退,他們實不甘心,听說他們派遣刺客來,要殺盡
    大清的官員,現在駐藏的官員,沒有護衛陪著,誰都不敢隨
    便走動。”陳天宇怒道:“真的?他們敢這樣的大膽?”陳定
    基道:“這是福大帥總部傳出來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
    無。”福大帥即福康安,有人說他是乾隆的私生子,事屬無
    稽,難以入信,不過他是乾隆皇帝最龐愛的大將,卻是事實。
    乾隆重視邊疆,所以派福康安做駐藏大臣,,總部設在西藏
    首府拉薩。
    
        陳天宇听了雖覺憤怒,卻也不放在心上。這晚他父親一
    早就叫他睡覺,他卻翻來复去的盡在想那群賣唱的流浪者。
    那個神箭惊人的射手已叫他猜不透,那神秘的藏族少女的影
    子更己留在腦中,揮之不去。只要一閉上眼,就仿佛如在眼
    前,那冰冷的目光,那石像般的臉孔,竟象是黑暗中偷偷的
    瞧者他。忽听得遠遠傳來一陣咚咚的鼓聲,又是一陣銅缽聲
    和喇叭聲,聲音單調之极,不論是敲、打、吹、拍,總是不
    緊不慢,音調節奏几乎毫無變化。陳天宇知道,這一定是那
    群賣唱者在草原夜演,一個人在黑夜之中;听這單調的毫無
    變化的音響,不覺有些毛骨悚然。
    
        第二日一早,陳天宇剛剛睡醒,忽听得江南在外面說
    道:“喂,你信不信,我昨夜見了一個女鬼。哈,真的,不
    騙你,一個女鬼!”
    
        陳天宇吃了了一惊,只听得江甫往下說道:“哈,那女鬼
    披著兩條紅綢,假發拖到腰間,戴著一個三角形的面具,又
    長又寬的舌頭從口中搭拉出來;她還跳舞呢,轉呀轉的轉得
    快极了,我瞧都瞧不清楚。哈,她腋下還插著兩柄短刀,跳
    完了舞就大翻筋斗,那兩柄刀明晃晃的,叫人見了惊心,可
    她大翻筋斗,卻一點也沒受傷。后來她演完了,把假發一除,
    面具一拉,哈,你猜怎么樣?美极啦。我所見過的藏族                                                          …。”                    。
    少女,沒有一個比得上,只是面孔冰冷的,哈,還是像一個
    女鬼!”原來他是和看門的老王說話,說的是昨晚所看的戲
    陳天宇一听,就知他准是說那個神秘的藏族少女。
    
        看門的老王哼了一聲,冷笑道:“你這小子皮痒啦,老
    爺吩咐我們不要隨便外出,你卻偷偷一個人溜去看戲。”江
    南哈哈一笑,怪聲怪气的回道:”我一個人溜去看戲?哈,
    老王,你又猜錯啦!你絕對料想不到,咱們的教書先生也溜
    去看啦,咦,說起來可比那女鬼還怪,咱們的先生哪----”
    剛說到這里、陳天宇已急急開門出來人立即喝道:“江南,你這
    多嘴的毛病几時才改!快進來替我收拾房間。”老王見少爺
    生气,俏悄走開,江南伸了伸舌頭,走入陳天宇房中,作出
    一副受委屈的模樣道:“少爺,你這兩天怎么這樣凶呵?”
    
        陳天宇掩上房門,道:“你說,蕭先生昨晚怎么樣?”江
    南噗嗤一笑,道:“原來是少爺想听故事,据我看啦,咱們
    的先生也是個大有本事的人,昨晚人擠得很。我擠了滿身臭
    汗才擠了進去,給后面的人推呀碰呀,兀是立不著腳步,可
    咱們那位先生呀,你別瞧他那副弱不禁風的樣了,他可站得
    很穩,那些人擠到他的身邊,就像潮水般的兩邊分開,碰都
    沒有碰著他。也不知他用的是什么法儿?我奇怪极啦,想過去
    問他,人又擠、那女鬼又上場了,我就沒有過去。誰知看完
    了那場女鬼的戲、再找之時,他已經不見了,有心來看戲。
    怎么只看了一場就走?少爺,你說他可是不是一個怪人?”
    陳天宇面孔一板,道:“江南,蕭先生的事,只准你說給我
    听,其他的人。不論是老王,甚至是老爺,都不准你說,你
    若說了,我就撕你的皮,不,我就再也不理你。”江南笑        ’
    道:“你不理我比撕我的皮還難受,好少爺,你放心,這回
    我不再多嘴啦。,陳天宇与江南平素玩在一起,本來沒有什
    么主仆之分,知道他的脾气,一說不理他,他就不敢再俏皮了。
    
        陳天宇洗過了臉,吃了早點,江南又進來道:“老爺叫
    你。”陳天宇心道:“又叫我做什么?”出到听堂,只見父親
    面色沉暗,道:“土司今天要見你,可不知有什么事情?這
    土司脾气极坏,連我們朝庭命官都不大放在眼里,我來了八
    年,也只見過他几面,今儿他卻特別派人請我去吃飯)還指
    名請你一道去,你快換衣服吧。”      ’
    
       陳天宇奇道:“我又不認識他,為何他指名要我同去,
    我不去!”陳定基道:“我在他的轄地為宮,他是主,,咱們是                                                                                                                                                     。
    賓,賓主理應和好,何況咱們有許多事情還要仰仗于他,官
    場之中,家人子弟互相來往也是正常,他既有請,怎能不去?
    你少鬧少爺脾气!”陳天宇無奈,只好換了衣服,隨父親去拜訪
    土司,宣慰使乃是文官,只有几十名護衛親兵,陳定基挑來挑去,
    好半天才選出八名相貌魁捂勇武有力的兵丁作自己的隨行衛士。
                    •
      正待出門,忽听得門外馬嘶,家丁進來報道:“俄馬登
    涅巴求見大人。”陳定基又惊又喜,道:“真是俄馬登涅巴
    嗎?怎的只他一人前來?”涅巴乃是西藏的官銜,每個土
    司下,分設四個涅巴,掌管軍政、民刑,權力甚大。每一涅
    巴出門之時,都是仆從如云,從無單獨一人出現,是以陳定
    基有此一問。
    
        陳天宇侍立一旁,只見俄馬登涅巴學著朝庭官員的走路
    姿勢,雙手反剪背后,踱著方步走到自己的父親跟前,恭恭
    敬敬的施了一禮,說道:“本布可是赴土司之宴么?(注:
    ‘本布’乃是藏語的大官之意,也是對官員的一种尊稱)
    陳定基顯出受寵若惊的模樣,慌忙還禮,道:“正是,不敢
    有勞涅巴來接。”心中大是奇怪:這俄馬登涅巴平日气焰甚
    大,何以今日對自己尊敬如斯!
    
          俄馬登眨眨眼睛,笑道“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到來,
    實是求本布做一件好事。”陳定基本以為他是土司派來迎接
    自己的,聞言頗出意外,間道:“何事?”俄馬登道:“昨日
    草原來了一群賣唱的流浪漢,本府可知道么?”陳定基道:
    “听家人說過。”俄馬登道:”原來他們乃是偷馬賊,本領
    也真不錯,居然偷了土司的五匹馬,男的都逃跑了,只捉到
    一個少女。”陳天宇大吃一惊,心中想道:”其他的人不
    知,那個用箭簇射鴉的漢人可是大有本領之人,怎會做偷馬
    賊,只怕其中還有內情。那少女該不會是那神秘的藏族女郎
    吧?”
          
        只听得俄馬登又道“本布在此多年,想必知道土司懲治
    盜賊的規矩。”陳天宇心中一栗,他也曾听父親說過,土司
    懲治盜賊,手段最為殘酷,先剜眼珠,后割雙手。想起神秘
    少女那雙明如秋水的眼睛,不覺全身顫抖。
        陳定基也變了面色,只是土司的刑罰,自己可不便非議。
    那俄馬登又道:“我素來心慈,實是不忍見那女郎受此
    刑罰,求本市今日往見土司之時,代那少女說清。若然要
    贖金的話。請你先付,我可以暗中還你。”俄馬登此言一
    出,陳定基更是奇怪,心中想道:“這俄馬登素來貪吝出
    名,以何今日如此慷慨?難道和那少女有什么相干不成?”可
    是若然那少女是和俄馬登有關系之人,她又怎會在草原賣唱?”
    
        俄馬登見陳定基隱躇不決,大是焦急,搓手說道:“本
    布大人,那位姑娘的性命就全系在你的手上了。”陳定基慨
    然說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級浮屠,我自當盡力而為,若
    要贖金,我也還有少許官囊,不必涅巴破費,怕只怕土司未
    必允准。”俄馬登喜道:“有本布求情,土司定必准允,我
    告辭了。今日之事情千万不要在土司面前提起。”恭恭敬敬
    的又行了一禮,出門之時,忽然對陳天宇笑了一笑,神情甚
    是奇特。
      
        陳天宇一待涅巴出門,立刻說道:“爹,咱們快去。”
    陳定基不覺微微一笑,道:“剛才你不是還不想去的嗎?”
    陳天宇面上一紅,只听得父親已叫家人備馬。
          
        土司的庄院倚山建筑,高一層低一層,一層疊一層,從
    下面看起來宛如一座方形的城堡。陳定基一行人快馬赶到,
    日頭正在天中,剛好赶上中午的宴會。(西藏土司的宴上,
    慣于中午開始,飲至日落即散)陳定基父子被引到花園的亭
    子,隨從散在園中侍衛。亭中已擺設好一席酒席,陳定基父
    干剛剛坐定,只听得箏子下擺列兩旁的藏兵大聲報道:“土
    司到!”
    
        只見那土司年約五旬,鷹鼻虎額,雙眼閃閃有光,令人
    不寒而凜,陳定基依照藏族禮儀獻過“哈達”(白色的,
    在西藏是一种崇高尊貴的禮品),那土司笑咪咪的打量
    陳天宇,好半晌說道:“這位是令郎嗎?真好相貌!”雙掌一
    拍,叫道:“帶犯人來!”轉過頭來,又對陳定基笑道:
    咱這是個窮地方,沒有什么東西可娛貴賓,請你看看我審犯
    消遣,哈,這個犯人可還真漂亮呢!”
    
        這霎那間,陳天宇只覺血脈憤張,呼吸几乎窒息。只見
    兩名藏兵挾著一名少女,緩緩走來,在亭子外邊站定,這少
    女不是別人,正是昨日所見的藏族少女。亭子下面已擺好刑
    具,其中包括兩把寬刃的藏刀和兩支可以利利落落把眼珠探
    出來的小竹管,還有一個石圈,上面有兩個半孤形的,不相
    粘連的薄鐵片,可不知是作什么用的。那少女對面前的刑具
    瞧也不瞧,臉上仍是一派漠然的神色,眼睛中還隱隱帶有一
    种嘲弄的眼光,好象被審訊的不是她而是那個凶惡的土司。死
    亡的魔影影,對于她也好似毫不足懼。但正是由于這种漠然的
    神色,園中恐怕只是除了土司之外,其他的人都感到毛骨悚然。
    
        那土司哈哈一笑,指著刑具說道,“把這個石圈套在犯人
    頭上,用小鐵錘在鐵片上輕輕一敲,犯人的眼睛便會凸了
    出來,哈,再用那兩支小竹管輕輕一挖,這漂亮的犯人就變
    成盲女啦!”把手一揮,正想喝令行刑,猛听得陳定基叫道:
    “等等,請等一等!”土司愕然起立,面向陳定某問道:“怎么?
    你們漢人膽小,不敢看行刑嗎?”
    
          陳定某忍著怒气,道:“請問土司,他們偷你几匹馬?”
    土司道:“五匹最好的白馬。”陳定基道:“我替她賠你十匹!”
    土司道:“她還想點火燒我的馬廄。”陳定基道:“燒了沒有?”
    土司道:“剛擦燃火石就給我們捉住了。”陳定基微微一笑,
    從身上摸出火石,道:“你瞧,我身上也帶有這個東西!”
    土司哈哈大笑,知道陳定基的意思是說:既未縱火,只帶有火石,
    焉能便入人以罪。
    
        陳定基并不回避土司的目光,瞪著土司道:”怎么樣?
    土司你是不是可以网開一面!”陳天宇屏著呼吸,望著土司,
    也望著父親。這霎那間,他心中對父親充滿敬佩之情,父親不
    再象平日那樣畏首畏尾了,他挺腰直立,居然也像那少女一
    樣,面無懼色。敢情他當年修本參劾和坤之時,也是這副凜
    然不可侵犯的神情。陳天宇在父親的滿頭白發中看出了父親
    壯年的豪气。
    
          土司微微一凜,心道:“看不出這個衰弱的漢族文官。
    居然也有這副膽色。”笑道:“本布替她求情,本該尊照。
    無奈我們祖宗的成法,實是難以更改。”陳天宇暗暗捏著藏
    藏在袖中的匕首,只要土司一喝令行刑,就先把他刺個透明窟
    窿。土司頑了一頓,又道:“祖宗的成法不可改,本布的面
    子也該顧全。好吧,咱們且賭一賭這犯人的運气!”把手一
    揮,一員藏兵將一枚金色的苹果放在少女頭上,土司又哈哈
    大笑,回顧陳定基道:”你們的飛刀使得如河?””嚓”的
    一聲,將一柄解腕尖刀插在桌子,道:“你們一刀飛去,若然
    將一枚苹果剛好從當中劈成兩半,那么馬也不用賠,我立
    刻准她走,這飛刀劈果的辦法,也是我們藏族的規矩。好,現在
    帶這犯人在百步之外戰好!”藏兵扶著女犯,走一步,念一個數字,
    念到一百,停了下來,那枚金色的苹果看起來太小了。土司哈哈笑
    道:“我准你或者你的隨從,隨便挑一個人來飛刀劈果吧!”
    
        陳定基手無縛雞之力,隨從中也沒有百步穿楊的人才,
    土司出這難題,分明是想有意羞辱漢人。陳定基勃然怒道:“
    豈可將人命作為儿戲?”土司作藐視之狀,呲牙一笑,道:“
    既然們不敢替她賭這運气。那么咱們還是早早行刑!”陳天
    宇雙目炯炯放光,驀然起立,問道:“要是我一刀將這苹果
    劈為兩半...”土司截著道:“我就立刻把她放走!”陳天宇
    道:“一言為定!”土司道:“豈有虛言?”陳定基大吃一
    經,叫道:“宇儿,你做什么?”話聲來了,只見陳天宇抓起
    尖刀,閃電般的甩手一擲,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少女頭上
    金色的苹果分成兩半,飛在半空。藏兵接在手中,叫道:“
    剛好在當中分開,兩邊一般大小!”上司面色倏變,隨即大笑,
    翹起拇指贊道:”好一個飛刀絕技呀!”
    
        陳定基兀如身置夢中,心中惊奇之极,“儿子從來沒有習
    技,十八年父子相依,竟然不知道他有這樣的本領。藏兵替那
    少女解開了縛在身上的牛筋索,那少女瞥了陳天宇一眼,便從
    兩行排列著的刀劍叢中走出去,仍然是那副漠然的神色,仍然
    是那副令人心底發寒的、冷森森的目光。她不發一言便走出去了,
    并沒有向陳天宇道謝。
    
        土司搖搖頭道:“嘖,這樣漂亮的女犯人,真是便宜她了。”
    象是泄了气的皮球,气焰這才減了許多。賓主坐定,陳定基基正待
    向土司敬酒,土司又瞧了陳天宇一眼,忽又興高采烈地吩咐待從道:
    “請江瑪古修出來。”
    
        江瑪古修乃是藏語中的小姐之意,陳定基心中奇道:“他為什么
    叫女儿出來陪客!”
    
        陳天宇這時才覺得手指發抖,想起剛才那飛刀一擲,實是
    危險之极,這還是他第一次在人前抖露木須,想不到一舉奏功。
    “那少女是什么人?她真是偷馬賊嗎?她懂不懂武功?為什么
    她的臉上老是挂著那付奇特的神色?”陳天宇盡在想那神秘少
    女的事情,以至于并不知道土司叫他的女儿出來陪客。
    
        忽听得一陣環佩叮當之聲,一個藏族少女,戴著滿身飾
    物,穿著一件湖水色的長袍,上身披了件藍絨衣,腰問還纏
    了一縷輕紗,打扮得華貴极了,像盛開的夏日玫瑰,可不知怎
    的,卻總是令人覺得有一股庸俗的味道。
     
        土司的女儿臉上堆著笑容,腰肢軟擺,一步步的朝著陳
    天宇走來,陳天宇吃了一惊,那上司的女儿走到陳天宇面前,
    腰肢一彎,嘻嘻一笑,忽道:“你的鞋帶松啦!”雙手摸著
    他的牛皮統鞋,就替他結鞋帶。
      
        這舉動大出陳天宇意外,竟弄不清楚她什么,自己也不
    知道該怎么做才好。那土司的女儿替陳天宇結好鞋帶笑嘻嘻
    的站了起來,臉上現出了一圈紅暈,忸怩作態,把頭別過一
    邊,避開和陳天宇的目光相碰,陳天宇怔了一征,只見父親
    臉上露出了一种奇特的表情,象是非常焦急,又象是有些歡
    喜,那土司哈哈大笑,叫道,“干杯,從此咱們是一家人啦!”
    
        陳天宇猛然一醒,不覺大惊失色,原來是西藏的風俗,
    少女替男子給鞋帶,就是表示求婚的意思,若然那男子不加
    拒絕,這親事就算結成了。原來這上司的女儿,平日喜歡在
    草原上騎馬射箭,見過陳天宇几面,陳天宇可沒留意她。土
    司的女儿長大了,應該是結婚的時候了,可是周圍沒有适合
    的男子。土司的女儿早就愛上了陳天宇的英俊,所以這次土
    司之宴,其實就是定親之宴。
    
        土司舉起了一支高腳酒杯,對陳定基道,“這頭親事我
    滿意极啦,親家,咱們干了此杯!”陳定基搓著雙手不知所
    措。陳天宇忽道:“不,我不滿意!”土司勃然作色,喝道:“
    什么,我土司的女儿,你不滿意!”土司的女儿嚶然哭出聲來。
    
        陳定基急道:“小儿年幼無知,鹵莽失体,土司休怪。”
    土司哈哈大笑,道“:這才象句話,小伙子,快与你未婚妻
    子干了此杯。”土司的女儿破涕為笑,將斟滿酒的酒杯遞到
    陳天宇面前,陳天宇手足無措。花園外一片喳嘩,忽然一人
    披頭散發,沖了進來,大聲叫道:“不好了,陳大人,禍事!
    禍事!”陳定基道:“有話慢說,什么禍事?”那人道:“衙
    門被強盜放火燒了,死傷了許多許多人。”倉琅一聲,陳定基
    酒杯落地,只見陳天宇己像旋風一般扑下亭子,搶了一匹快
    馬,如飛出門。
    
        土司大笑道:“這些強盜,也值得大惊小怪,汪合涅巴,
    替我點一百名兵卒前往,把強盜都捉回來,哈,親家本布,
    你有了我這個靠山,什么都不用害怕!”陳定基心急如焚,
    好容易等土司把話說完,也急忙奔下亭子,跨上坐騎,急急
    帶護衛奔回。背后土司仍在哈哈大笑,高聲說道:”親家本
    布,這里酒席未散,捉了強盜,立刻帶你的儿子回來!”
    
        且說是陳天宇疾馬奔回,未到宣慰使衙門,已見一片火
    光,幸喜天色甚好,并不刮風,火勢尚未大盛,陳天宇急急
    下馬,但听得一片呻吟之聲,強盜已不見了。
    
        陳天宇脫下大衣,遮頭揮舞,避開火舌,奔人衙中,只
    見尸橫遍地,再定睛看時,地上并無血流,竟像是給人用重
    手法震死人,有些未死的,在地下輾轉呻吟,慘不忍睹,陳
    天宇大為吃惊,高聲叫道:“蕭先主,蕭先生!”亂尸堆中
    忽听得有人應道:“蕭先生和強盜都走啦!”陳天宇急急從
    尸堆中將說話那人抓出,正是江南,陳天宇道:“呀,謝謝
    天,你還未死。”江南吐吐舌頭:“那兩個強盜也以為我死
    死了,哈,其實我是裝死騙過他門,若不是詐死,我就不能
    生啦!”在險死還生的危難之中,江南多嘴的脾气仍是未改。
    陳天宇急忙把他拖出衙門,道:“這是怎么回事:現在你說
    吧。”
    
        江南道:“你們去了不久,那兩個強盜就來啦!就是那
    兩個賣唱的漢人,其中有一個就是昨天用箭射你的,你記不記
    得?”陳天宇道:“我記得!。你訣說下去。”江南道:“那
    兩個強盜,一個拿著會噴火的筒子,火光射到那里,那里就
    燒起來,少爺,你見過這种怪東西嗎?”陳天宇急道:”未
    見過、快說下去,不要多說閑話。”江南道:“另一個強盜
    提著一把大弓,快极啦,一碰到咱們護衛的兵士,就是那么迎
    頭一下,只是那么一下,兵士們就哼也不哼躺下了,我不等他
    打我,就先躺下去佯死。呵,這時候蕭先生出未了,我躺在
    地上偷偷看他,可全不像平日的樣子,腰板也挺真啦,鼓著
    一雙眼睛,又大又圓,大聲叫道,“蕭某在此,与這里的主
    人無關,咱們到后山去一決死生,今日總能如你們所愿,了
    這十年公案”
    
        后面僵頭大起,馬聲嘶鳴,陳定基的衛士和土司的兵全
    赶來了。陳天宇道:“我到后山去找先生、只准你說給老爺
    一個人知道!”立刻上馬,馳入后面山谷。
    
        山谷險峻,堅冰積雪,怪石鱗峋,馬也難行,陳天宇棄
    馬登山,轉過兩邊山溝,忽听得一陣叮定當當之聲,假如奏
    樂,但那樂聲雜亂毫無章法,急促尖銳,令人听來意亂心煩。
    陳天宇登高下望,只見蕭先生揮著一柄拂塵,在兩個敵人圍
    攻之下竄來竄去,那兩個敵人一個提著把大弓,拂塵拂在弓
    弦之上,就是一陣叮當作響,另一個敵人手使七節軟鞭,矢
    矯如龍,看樣子是想奪取蕭先生手中的拂塵,但那拂塵在
    鞭影之中揮舞自如,仍然是不斷地拂在弓弦之上。
    
        陳天宇高聲叫道:“師傅!”只听得一陣丁冬聲響,蕭
    青峰揚聲說道,“宇儿,不要下來!”聲音急促,似是顯得
    有些气喘,陳天宇不由得吃了一惊,雖然對于內功只是暗窺
    門徑,但听這聲音,已知師傅的內家真气,頗受損傷。
    
        原來蕭青峰乃是一位隱名大俠,具有絕頂武功,陳天宇的
    功夫就是他所傳授。他曾一再的告誡陳天宇不准泄漏,說是
    若一泄漏,就恐有生命之險,故此陳天宇卜日間習文,晚上習
    武,就連陳定基也不知道。陳天宇是在師傅來的第二年跟他
    習武的,前后七年,只知師傅是青城派的高手,至于師傅的
    身世,以及他為什么要离開中原,隨自己一家遠赴藏邊,等
    等情由,師傅都不肯說,也不准多問。只說師傅遇合,乃是
    緣法,若然我身世泄露,這緣法也就盡啦。陳天宇為人誠朴,
    對師傅敬愛之极,問過一次之后就不敢再問。
    
        這時冰原上搏斗更烈,三個人跑馬燈似的風車旋轉,腳
    底的冰決不時發出碎裂的聲響,若是常人,站著行走也恐有
    跌倒之虞,更不要說搏斗了。陳天宇看得心儿卜卜亂跳,心
    道:“這一次我拼著受師傅責怪,也不能听他的話了。”提
    了口气,走下山坡,他雖然知道這兩個人都是強敵,自己下
    去也只是送死,但卻怎忍見師傅受圍攻而不救?
    
        猛然間,忽見師傅身形一晃,接著一聲嘩啦的冰塊塌裂
    之聲,師傅似是腳底一滑,身向前傾,那使鞭的敵人霍的一
    鞭,疾如電閃,猛下絕招,攔腰便掃,陳天宇駭叫之聲尚未
    出已斗見一條黑影騰空飛起,接著是一聲凄厲的尖叫,另
    一個人隨著冰塊滾下冰谷,那使弓的怒吼一聲,弓弦疾彈,
    又是一陣叮咚密響,原來那條騰空飛起的黑影乃是蕭青峰,
    他故意賣了一個破綻,乘著那使鞭的漢子輕進之際,一
    個“窩心腳”將他踢下冰淵。
        陳天宇嚇出一身冷汗,忽听得又是一聲急促的弓弦的怪
    響,師傅的拂塵飛散,一篷輕柔若絲的塵尾,竟似是給敵人
    弓弦拉斷,亂草一般的飄舞空中!
        須知蕭青峰這支拂塵,看來似是馬虎,卻是烏金精練的,
    堅韌之极,算得是武林一件奇寶,而今竟被敵人的弓拉斷,
    這人的內功,實已煉到了”摘葉飛花,傷人立死”的通玄妙
    境,陳天宇見了,也不禁駭然失色。正自飛奔而下。陡然間,
    猛听得又是一陣叮叮的繁音密響,接著急促一聲,聲如裂帛,
    諸聲俱寂,只見兩人身影,霍的分開,跌坐地上,一個虛舉拂塵,
    作勢遙擊,一個手彈弓響,弓弦卻已啞然無聲。陳天宇看得莫明
    其妙。
                                    •
        這時陳天宇已奔下冰原,距离二人只有百來步了,仔細
    看時,但見師傅跌坐寒冰之上,頭上竟然冒出熱騰騰的白气。
    那敵人也是一樣,兩人對面跌坐,怒目而視,相距不過十步。
    雙方身子,卻是動也不動。陳天宇時才飛馬來時,帶有腰刀
    弓箭,見此情伏,知道師傅正以上乘內功,与敵人全力周旋。
    看樣子功力悉敵。陳天宇急于欲助師傅一臂之力,不暇思索,
    立刻張弓搭箭,在百步之外,突的一匠,便向敵人背心射去。
    
    
        忽听得師傅大叫一聲:“宇儿,快走!”說時遲,那時
    快,但見那人舉弓一撥,陳天宇射去的箭,倏的又飛了回來,
    快若流星閃電,陳天宇嚇呆了,百忙中舉刀一隔,但覺臂上
    一陣酸麻,虎口流血,那支利筋竟然插在刀上,箭簇陷入几
    分,若不是腰刀這一隔剛好擋著,這一箭便有穿心裂腹之災,
    陳天宇惊駭欲絕,神智未清,就在這一瞬間,猛听到一聲尖
    叫,斗見師傅凌空飛起,拂塵一掃,敵人在地上連翻了几
    個筋斗,也隨在他的同伴之后,滾下了百丈冰淵。
    
        陳天宇急奔上前,只貝師傅仍然跌坐地上,閉目不語,
    面如死灰,拂塵落在身邊。
    
        陳天宇至首侍立,約過了一支香的時刻,蕭青峰的面色
    才漸漸紅潤,張開眼睛,气吁吁的道:“宇儿,將那拂塵給
    我。”陳天宇拾起拂塵,蕭青峰看了一眼,又道,“將拂塵
    給我挂在腰問。”陳天宇這才發現,師傅的兩支手掌翻起,
    手指顫抖,干臂下垂,轉動甚不靈便,陳天宇惊道:“師
    傅你怎么啦?”蕭青峰微微一笑道:“我塵尾還剩下一半,
    他的弓弦卻已給我拂斷,這一場較量,我總算沒輸!”陳天
    宇道:“你的手,你的手...”蕭青峰又是微微一笑,道:
    “崔老三是倥侗派的一流高手,我把他硬生生地拂下冰淵,身
    上自然也得受些傷損,我這兩臂受他的弓梢所彈,經脈扭曲,
    所以如此,不過,他也沒本事將我弄成殘廢,早則五日,遲
    則七日,我自己會把他冶好.宇儿,此次倒全虧你射這一箭。”
    陳天宇十分慚愧,道:“我射這箭,簡直如卵擊石,非但射
    不著他,反而給他反射,這都是武功沒有練好,以至幫不上
    師傅的忙。”蕭青峰笑道,“宇儿,你還不明其中的道理么?”
    
          陳天宇道:“請師傅指點。”蕭青峰道:“他正全力与
    我周旋,為了拔你這只箭,分了心神,我才得乘虛而入,
    要不然我雖不至落敗,要胜他可也不易呢。只是,你也忒冒
    險了,要不是相距百步之外,這反彈之力,你焉能禁受得住?
    說來也真巧合,我授你的箭法泄露了我的行藏,但又替我打敗
    強敵。”陳天宇奇道:“那日他用沒簇箭射我,莫非是有
    意相試么?”蕭青峰道:”正是,你抖露出空手接箭的本事,
    他便知道是我的傳授,尋了十年終于給他尋著了。”陳天
    宇想起一事,心甚不安,問道:“那么,那群賣唱的流浪者
    都是坏人么?”蕭青峰道:“這倒不是,我查清楚了,除了
    那個藏族少女外,其他的人,确實都是流浪的藝人,我這兩
    個強敵与那少女都是各有目的,混在那堆人中的。”陳天宇
    道,“嗯,那藏族少女,她,她又是什么來歷?”蕭肯峰笑
    道:“這我可不知道了,我本身的事已夠頭疼,那還有閑心
    仔細查她。呀,宇儿,咱們的緣法盡了,”陳天宇奇道:“師
    傅的兩個強敵不是都死了么?尚有何懼?”蕭省峰苦笑道:“王
    瘤子中了我的窩心腳料他不能活命,但神弓崔老三功力深厚,
    大半跌不死他,而且我不止是有這兩個強敵,還有第三個強敵,
    這人的武功遠非我所能及”崔老三不死,一定引他來找我,只
    愁天下無人能救。”陳天宇道:“這、這可怎生是好?”憂憤之情,
    現于顏色。蕭青峰道:“我聞說有位异人,就住在藏邊,他也許能
    敵得住我的對頭,只不知他肯不肯救我,處此絕境,別無他法,
    我今日便要离開此地,且試一試尋找那位异人。”
    
        陳天宇正欲再問,忽見上坡之上一個黑點,漸近漸顯,爬了
    下來,陳天宇叫道,“是你,江南!”江南爬得上气不接下气,
    歇了半晌,說道:“老爺叫我來找你們,今人之事,我已依少爺
    的吩咐,告訴了老爺啦。”陳天宇道:“老爺怎么啦?”江南
    道:“老爺帶了護衛赶回,不久土司的兵也來了火已救熄,死者
    己埋。傷者也都救出來了。呀,咱們衙門的兵,死傷八九,只剩
    下十來個啦。老爺說要到拉薩見福大帥去,那帶兵涅巴,卻口口
    聲聲要找你,說是要你今晚到土司家去。”陳天宇道:“我不
    去!”江南道:“是呀,老爺也知道你定然不丟,他叫我對你說,
    他不愿強迫你做不愿意做的事,他現在已知道先生是個大有本領
    的人,所以他放心讓你跟先生去。少爺。你不愿做什么事清?”
    陳天宇不答江南的話,道:“師傅,那么我跟你去找那位异人。”
    蕭青峰道:“你,你去?呀,這可危險得很哪!”陳天宇道:“我
    留在這里,更是危險,師傅,這事以后我再對你細說。江南,你
    回去告訴老爺,將來我到拉薩找他。”蕭青蜂看了一看自己的雙手,
    甚是感動。道:“徒儿,我知道你的好意,好,你就隨我去吧.”
    這一去也,有分教:
    
          虎門龍爭惊塞外,引出冰川天女來。
    
          欲知后事如何?猜听下回分解。
    
    第二章  峻岭飛騎  仇家窺帳幕
            金針解穴  醫道配神功
    
          時序已是暮春,但從藏南薩跡通往藏西日喀則的山區,
    冰雪卻尚未開始融化。最大膽的牧人,也還要等到半月之后,
    待初夏的陽光普照,封山的雪塊消融之后,才敢行走。但令
    大膽的牧人也意料不到的是:這個時節,竟然有兩騎彪馬厂
    在盤旋曲折的山道上緩緩前行,而且這兩位騎客,一老一少
    從外貌看來,還都是文弱的書生,這兩位騎客,正是師徒二
    人,老的是蕭青峰,少的是陳天宇。
    
         西藏高原,號稱“世界屋脊”,尤其是從薩迦到日喀則。
    這段,南有喜馬拉雅山,北有喀喇昆侖山,山脈綿延,地勢
    高竣,更是難行,高原空气稀薄,呼吸也頗困難,幸而蕭青
    峰內功深湛,陳天宇練武多年,也頗有根底。兼之胜在年青
    力壯,也還不覺怎樣。只是兩匹健馬,卻是呼呼喘气,直流
    口沫。                                      一
    
          陳天宇輕扶馬鬃,嘆道:“人未累死,馬卻要累死了。”
    西藏气候极怪,日間驕陽如火,尤其山區空气稀薄,日頭直
    射下來,更是熱得怕人,但一到太陽射照不到的陰影之處。
    或是到了晚間,卻又是冷气沁人,嚴寒熬骨。山峰上雖然積
    雪皚皚,山溝間雖有冰川交錯,假若游龍,但縱是本領再高
    的人,也不敢冒那天大的奇險,去登那冰雪。須知冰雪一受
    震動,就可能引起雪崩之災,人畜俱受活埋。所以在山區赶
    路的旅人,空對矗立的冰岭,卻是難止口中的干渴。
    
          蕭青蜂看著坐騎呼呼喘气,怪是難受,運凝半響,說道:
    咱們還剩有几囊水?”陳天宇道:“還有三個水囊,”蕭青
    峰道:“好,把半囊水讓這兩匹馬喝了,咱們節省一點。馬
    匹喝了水才有力气赶路。”蕭青峰的一手臂被強敵所傷,現在
    尚未能轉動自如,所以取水喂馬等等事情,都須陳天宇去辦。
    
         陳天宇跳下馬來,打開水囊,挾著馬頭,讓它喝水。忽
    聞得背后馬鈴之聲,只見后而三匹馬赶了上來,馬上的乘客
    乃是三位雙人,濃眉大眼,個個相貌祖豪,見陳天宇以水喂
    馬,連連叫道:“可惜!可惜!”
    
         為首的一拉馬 ,在陳天宇身旁停下,說道:“喂,你
    這位小哥帶的水多,咱們的卻喝完了,你分一囊水給我
    如何?”說得滿不在乎,毫無禮貌,陳天宇怔了一怔,心道:
    “在這渺無人跡的山區,水比万金還要難得,如何可以輕易給
    人?”忽聞得師傅說道:“出門之人,理應患難相助,宇儿,
    給他!”陳天宇見是師傅吩咐,只得解下水囊,送給那人,那人
    骨嘟嘟地喝了口水,歪著眼睛看了蕭青峰一眼,道:“你倒是
    個好人,喂,你去哪里?”蕭青峰道:“往日喀則。”那人
    道:“為何不等冰雪融化就急著赶路?”蕭青蜂道:“敝戚在
    日喀則病重,要赶去瞧他。”那人与同伴對望一眼,面上神情,
    似信似疑。
    
        蕭青峰道:“宇儿,那些藥你可得當心,藥囊不要挂在
    馬鞍上,收起來吧,山路崎嶇,馬儿一個失蹄,跌了藥囊可
    不得了。別的也還罷了,那龍樹果卻是沒地方買的.”陳天宇
    一怔,挂主馬鞍上的哪是什么藥囊,乃早他們所用的暗器
    囊,斜眼一瞥,只見師傅眼光之中似有深意,陳天宇猛然醒
    道:“是呵,這下人敢在此時行走,想來也是大有本領之人。
    咱們不可露相。這暗器囊還是收了好。”又想道:“那龍樹
    果雖是天竺來的,薩迦到處有賣,也沒有什么稀奇,為何師
    傅說得如此珍重?”      、    “
                                                                                                                                                                                                              !
          只听得先頭那人說道:“原來令親患的乃是血崩之症,
    龍樹果雖是對症之藥,卻也未必准能奏效,兄弟不才,還稍
    懂一點醫道,兄弟也是到日喀則的,就此同行如何?”蕭青
    峰道:“好极,好极!’老朽雖也稍讀過几本醫書,對治血崩
    之症、卻是毫無把握,敝親之病,將來定要仰仗的了。”那
    人也拱拱手道:“好說,好說!承蒙贈水;當得效勞,”竟
    然策馬跟著蕭青峰,他的兩個同伴,也一前一后,把陳天宇
    夾在中間。
    
          陳天宇猜不到師傅說話的用意,甚是納罕,被那兩人似
    押解囚徒似的夾在中間,更是气悶:“他切不知,那龍樹果在
    薩迦雖不希奇,但要等水雪融比之后,才有藥材販子運到日
    喀則,所以在日喀則卻是難得之物。蕭青昧如此說法,實是
    有意向那些人解釋,為何自己要冒險赶到日喀則去。
    
         那三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撩蕭青峰說話,蕭青峰甚是謹
    慎,碰著他們提到江湖上的事情,就佯傻扮懵,只和他們談
    一些醫道,那些人其實對醫道也并不高明,只是懂得一些治
    跌打和吐血等病症,這些病症,凡是普遍練武之人都必須懂
    得治的。
          
        行了一陣,日影西斜,前行的那粗豪漢子道:“幸喜沒
    碰上雪崩。”話猶來了,忽听前面“得得”聲響,那人凜
    然一惊,山坳處突然奔出一騎馬來,馬上包著防寒的厚絨。
    所以到了臨近方才知曉,出路險峻,僅容一騎,,那匹馬驟然
    奔來,收纏不住,看看就要撞個正著,前行那漢子貌似粗豪,
    騎術精絕,陡然雙腿一夾,把馬定住,呼的一掌推出,這一
    掌勁道十足,竟是意欲把那不速之客硬生生推下深谷!那不
    速之客駭叫一聲,一個倒栽蔥跌下馬來,右手一伸,卻扯住
    了粗豪漢子那匹馬鞍,向后一跌,恰恰跌翻在陳天宇的馬前,
    只听得卜的一聲,粗豪漢子馬鞍上挂的那個水囊,竟給他扯
    了下去,跌下深谷去了。
          
        陳天宇惊魂未定,又吃一惊,定眼看時,這不速之客乃
    是個書生打扮的少年人,怯生生的站了起來,那粗豪漢子跳
    下馬來,恕聲罵道:”你走路不帶眼睛嗎?”快把水囊賠我!”
    那少年書生道:“我的水都喝光了,也正在尋覓山泉,那有
    得賠你。”那粗豪漢子大怒,喝道:“沒有水賠?我就
    拆你的皮,喝你的血!”喂的撥出佩刀,邁步上前,就要捉
    那少年書生。陳天宇心頭大憤,想道:“這書生雖是莽撞,
    你要取他性命,可是太過強橫!”忍不住道:“我替他賠!”
    那粗豪漢子怔了一怔,冷笑道:“好,你替他賠?拿來吧!”
    陳天宇又解下一個水囊,他師徒二人本來帶了三囊水,送了
    一個水囊,現在又替這少年賠了一個,馬匹喝了半囊,剩下
    的只有半囊水了。那粗豪漢子居然毫不客气,伸手就要了陳
    天宇的水囊。
    
        那少年書生向陳天宇深深一揖,唱了個諾,道:“多謝
    兄台救命之恩,嗚呼,君子之義与小人之利判然明矣!”那
    粗豪漢子瞪眼道:“你說什么?”那少年書生道:“我念制
    藝(八股文章),与你何干?”陳天宇急道:“同是出門之
    人,相讓為上,閣下毫無損失,請算了吧。”跟在蕭青峰背
    后的那個漢子似乎是三人中的大哥,他出聲勸道:“老三,看
    這位小哥面上,饒了這 。”那粗豪漢子憤憤然的跨上馬背。
    道:“你這 鳥,把你的馬退后,牽到山助轉角寬闊的地
    方去,讓我們先過。”那少年書生道:“請問你們上的那儿?”
    那粗豪漢子道:“我們上那儿關你鳥事!”那少年書生道:“豈敢
    動問你老,我問的是這位小哥。”陳天宇道:”我們都是去日
    喀則。”那少年書生道:“好极,好极!那咱們都是同路。”
    陳天宇奇道:“你從那邊來,怎么也是去日喀則?”那少年書
    生道:“我尋覓山泉,山路紛歧,繞來繞去,繞到回頭路了。
    呀,好渴,好渴!小哥,你做好人做到底,再讓我喝兩口水。”
    陳天宇無奈解下水囊,看那少年大口大口的几乎喝去一半,
    心中甚是痛惜。
    
        那少年書生喝飽了水,一側身就從那粗豪漢子的馬旁竄
    過,身法竟然甚快,那漢子一提馬 ,本想把馬頭撥轉,嚇
    一嚇他,豈知他已象水蛇般的滑過,不由得微吃一惊,只見
    少年己飛身上馬,向陳天宇拱一拱手,道:“我帶路先走
    了。”那粗豪漢子低聲罵道:”誰要你帶路?”那少年書生
    只當并不听聞,撥馬徑行。
    
        那粗豪漢子憤憤不平,不住的回頭和他的兩個同伴嘰哩
    咕嗜的大說江湖黑話,陳天宇一句也听不懂,卻也不放在心
    上,日影沉西,山風陡起,正覺寒冷,忽听得前面嘶嘶聲響,
    跟在蕭青峰馬后的那人喜道:”我們正愁今晚找不到歇息之
    所,卻喜遇著溫泉了。轉過一個山坳,前面地形寬坦,岩石
    縫間噴出一團團蒸气,灼熱的火花,飛濺空中,在淡淡斜輝
    映射之下,形成一圈圈橙色的、淡紫和淺紅的花朵,假如元
    宵佳節所放的煙花,十分美麗。
    
        原來西藏高原,地下到處都有火山,有些噴發出來,成
    為噴泉,乃是西藏的一种天然奇景,有些噴泉的溫度可達華
    氏一百五十度,西藏的山谷里燃料很少,當地人非常珍惜這
    种熱水,他們常常把風干的肉塊栓在繩子上,放入噴泉的熱
    水里,經過几小時之后,這塊肉便煮熟了。
    
        噴泉附近,和暖如春,正是旅人最好的歇宿之所,而且
    這种熱水經過濾冷之后,又是最好的飲料,因此一行人都
    极喜歡,便在噴泉附近歇下馬來,支起帳蓬,那三個漢子自
    做一道,陳天宇見那少年書生孤身一人,怕他受那伙欺負,
    便悄悄師傅商量,思請那少年進他們的帳蓬同住,忽見師
    傅而色沉重,微微搖了搖頭,陳天宇只得罷了。
    
        喝了熱水,吃了干糧,各人躲進帳篷,陀天宇低聲問蕭
    青峰道:“師傅可瞧出那少年有什么不對么?”蕭青峰
    道:“這少年書生的路道我沒有瞧出,那三個漢子卻是我
    的對頭!”陳天宇大吃一惊道:“這可怎生是好?”蕭青峰
    道:“十年之前,我樹下三個強敵,前日到薩迦找我尋仇的
    的那兩個人,一個叫王瘤子,一個叫崔云子,王瘤子武功遠遜
    于我,崔云子卻和我差不多,這兩人也還罷了,另有一個對
    頭卻是當今武當派的第一高手雷震子,武功遠遠在我之上,
    我為了避他,這才遠逅邊荒,那知還是避他不了。陳天宇
    道:“那三個人中有一是個雷震子嗎?”蕭青峰道:“若
    是雷震子,我早就沒命了,這三個人乃是雷震子的徒弟,我
    剛才在途中听他們用江湖切口交談,原來他們是奉師傅之
    命,來找王麻子与崔云子的,而他們并不知道我就是他們
    師傅的對頭,但他們卻怀疑那少年書生是我的徒弟,所以也
    暗暗把他盯上了。那少年書生想來也是個有本領之人,是友
    是敵,卻未分曉,總之你要步步小心,万不可讓他們瞧出破
        
        陳天宇心中揣揣,躺在帳篷之中,翻來覆去,怎樣也睡
    不著,也不知過了多少時侯,遠處隱隱傳來一陣哭泣
    之聲,凄凄切切,慘厲駭人,荒谷深宵,如聞鬼哭。初初一
    听,不覺毛骨悚然,再听真了,這哭聲竟似曾相識,陳天宇
    翻身跳起,蕭青峰道:“你干什么?”陳天宇道:“師傅,
    
    你听這女人的哭聲,好象是遇到甚么不幸之事,象還在呼救
    呢。”蕭青峰兩眼發光,忽道:“好,宇儿,你去瞧瞧。”
    陳天宇一震,道:“不,我陪師傅。”須知蕭青峰武功雖极
    高強,但雙手不能轉動,与廢人也差不多,若然對頭來襲。
    怎能應付,所以陳天宇雖然惦念那個女子,卻不敢离開師傅,
    那知蕭青峰雙眼一翻,卻道:”我輩俠義中人、豈有見死不
    救之理?你听那女子哭得如此凄慘,若非遇著強人,就是想
    尋自盡,你僅管去,我還可以自己照料自己。去,快去!”
    
        陳天宇一陣遲疑,那女子哭聲又起,蕭青峰怒道:“事
    有緩急輕重,現在救那女子要緊,你怎么不听我的話?去!
    快去!”陳天宇道:“師傅,那你好生保重,弟子去去就回。”
    悄悄溜出帳蓬,幸在那伙人無人發覺,陳天宇急忙施展師傅
    所授的輕功,尋聲覓跡,找那哭泣的女人。
    
        陳天宇的功夫乃是暗中所學,拿來實用,還是第一次,
    山道險峻,怪石鱗峋,又更兼是夜間,他施展輕功提縱之木•
    吸一口气,飛掠數丈,卻不料去勢太急,足尖一滑,摔了一
    跤,忽听得靜夜之中,不遠之處,似有人發聲冷笑,陳天宇
    急忙爬起,張目四顧,卻只見遠處冷峰閃閃發光,遠處噴泉
    熱霧騰騰,那里有人的影子?
        
        陳天宇定了定神,鼓起勇气,再往前走,這回份外小心,
    踏實了才讓身形落下,雖然不似适才之快,卻下再跌跤了。
    那少女的哭聲時斷時續,陳天宇覓聲覓跡,走了半個時辰,
    來到了一上冰台前面。
    
        只見冰岩上立著一個少女,正是神秘的藏族姑娘,只听
    她哭道:“天女姐姐,我后悔沒有跟你多學几日武功,而今
    仇不能報,反給敵人迫得無路可逃,呀,爸爸媽媽,苦命的
    女儿還是跟你們去吧!”陳天宇大駭,忽見那少女作勢欲跳,
    卻又不跳,恨恨說道:“我拼得一個是一個,好,來吧,來吧!”
    陳大字离冰岩還有十來丈,且有大石障形,那女子又不是面
    對自己這邊,看來又不似發現自己。
    
        陳天宇心頭稍稍放寬,知道這少女還無意自盡,心中想
    道:“她要報什么仇?莫非她的仇人就是那個土司,若然是
    那土司,那么土司就絕不會因我爸爸求情,就饒她一死。那
    日,土司也只是說她想偷馬,可并沒有其他的罪名呀!”
    
        而且土司雖然殘暴,說話卻是說一不二,那日我飛刀劈果,
    土司當著眾人釋放了她,難道又會暗中派人去追捕她?若然
    不是,為何她又說給敵人迫得無路可走,”百想不得其解,
    又想道,“那天女又是何等樣人,怎么名字起得如此之怪?”
    疑霧重重,正想從石后走出,爬上冰岩忽听得儿少女一聲厲
    叫,揚手就是一道銀光,原來她也會飛刀,陳天宇還未看清,
    只見那少女似是驟然用力,一個立足不穩,跌了下來,說時
    遲,那時訣,冰岩的轉角助處,突然竄上一人,一把將她抓
    著,再看真時,不由得大吃一惊;此人非他,正是那日哀求
    陳天宇的父親去救那藏族少女的俄馬登,也就是土司手下四
    大涅巴之一的俄馬登。想不到這個貪財的涅巴,身軀肥胖。
    平日走路也不自然,如今竄上懸岩,身手竟然是如此利落!
        
        這霎那間,陳天宇惊奇得叫也叫不出來,手中捏著一把
    飛刀,心道,“若然這涅巴敢傷害她,我就一一刀搠他喉嚨!”
    
        高原之上,寒風刺骨,陳天宇卻是熱血沸騰,手中緊緊
    捏著飛刀,他卻不想,那涅巴武功在他之上,若然一擲不中,
    豈非白白陪了性命。
    
        只听得那少女叫道:“放開。我學藝不精,不是你的對
    手,此仇既不可報,就讓我自己跳下懸岩,你既受土司之
    命來追捕我,就該知道我是何等樣人,我豈能受你這 侮辱?”
    那俄馬登格格一笑,道:“我知道你的假名叫做桑馬。真名
    叫做芝娜,你是沁布藩王的女儿:”那少女厲聲斥道:“你
    既然知道,還膽敢放肆。藩王的女儿只能自盡,不能受人侮
    辱,我跳下懸崖之后,你再用利刀割下我的頭!”俄馬登仍
    是抓緊她的手,笑道,“那么你又知道我是何等人?、芝娜
    道:“你是薩迦土司的走狗!”俄馬登道:“不,你說錯了。
    我也是土司的仇人,我此來是救你的。”芝娜似是怔了一怔,
    半晌說道:“你不是來追捕我的?”俄馬登道:“上司并不
    知道你是藩王的女儿,若然他知道,他自然會派人來追捕
    你。”:娜芝緩了口气,俄馬登放開了手道:“你勇气可嘉。卻
    是太傻。”芝娜道:“怎么?”俄馬登道:”你也不想想土
    司手下有多少能人?你孤身一人,就敢跑來報仇,我自問武功
    比你高強,這么多年,也只有更名改姓,在上司手下做個涅
    巴,听他使喚,報仇要等時机,漢人有道,君子報仇,十年
    不晚。這句話你沒听過嗎?”芝娜眼中滴下淚珠,似是
    對這涅巴已經十分相信,俄馬登忽道:“你這武功是誰教的?”
    芝娜道,“冰川天女!”俄馬登面色一變,道:“冰川天女。
    真的是冰川天女?”芝娜道,”她不肯做我的師傅,她只教
    了我三日武功。”俄馬登道:“哦,這我就信了”。”言下之
    意,顯然是那冰川天女的武功高強之极,若然真是她的弟子,
    武功絕對不會尋常。只听得俄馬登又道:“冰川天女住在什
    么地方?”芝娜道:“住在天湖。她的名字,外間少人知道。
    你怎會認識她?”俄馬登道:“我并不認識她,可是我知道
    有人要找她,”忽然低聲向芝娜說了几句,陳天宇在岩下听
    不清楚,但見芝娜點了點頭,俄馬登道:“你赶快從水谷下面
    那條路逃出去吧,我這有一支土司的令箭。你拿了,已沒人
    敢騷扰你,咦,遠處似有人聲,你躲起來,我先走了。”陳
    天宇豎耳細听,卻一點也听不出來,那涅巴取出一根長繩,
    就從冰岩上懸岩而下,陳天宇偷眼一瞥,忽見在冷月寒冰的
    影照之下,俄馬登的面上現出一种令人毛骨聳然的奸滑笑容,
    陳天宇才听了他那席話,本來對他的惡感稍消,以為他是好
    人,不知怎的,見了他這笑容,心中無限厭煩,更增疑慮。
    
        那少女緩緩轉過了頭,忽然向陳天宇躲藏之處招手道:
    “你出來吧,我瞧見你了!”
    
        那少女輕輕走下冰岩,陳天宇心頭卜卜地跳,不知怎的。
    他是為救她而來,而今見了,卻不知從何說起。那少女走
    到陳天宇面前,忽地嫣然一笑,道:“多謝你救我這苦命的
    女人。”陳天宇活到十八歲,從未与陌生的女郎說過話,甚
    是 腆不安,但看這少女的神情,雖然還似前在土司家中
    所見那樣,帶著几分冷傲,但嘴角挂著的那淡淡的笑容,卻
    似冰谷中綻開的花朵,減少了不少寒意,令陳田野消除了怯
    俱。
        
        陳天宇不自覺的報以一笑,抽出了一條白色絲中,依著
    藏族的儀禮,呈獻“哈達”,那少女又是微微一笑,雙指一
    拈,把絲巾接了過來,放人怀中,道,“多謝你的禮物,
    你來了許久呵?”陳天宇道,“剛才的情景找部看到了,實
    是料想不到,原來你是我們尊貴的江瑪修(小姐)。”那少
    女截著道:“我的事情你不必提,我們藏族有句諺語:“晚
    上所做的夢,日天不要說它。”意思是說,過去种种,有如
    夢境,說起來徒增傷感。
    
          陳天宇一陣尷尬,但不知怎的,對這少女,像特別關怀。
    心中有事,如梗在喉,不吐不快,鼓起勇气說道:“那俄馬
    登涅巴,姑娘還是不要太過相信的好。”那少女道:“是嗎?
    我的事情我自已知道料理,你放心吧。”說了之后,似乎發
    覺自己的語气可能傷了這少年的心,緊跟著又是微微一笑,
    道:“不過我還是多謝你的好意,其實我也并不怎樣相信他?
    我早已知暄你來了,但在他的面前,我一直沒有說破。”陳
    天宇又不自覺的報以一笑,正想說話,那少女卻搶先說道;“多
    謝你的禮物,我沒有什么東西可以報答;送你一朵花吧。…
        陳天宇一怔,心道,“這在高原之上,嚴寒未過,那有
    花朵?”只見那少女取出一個小小的銀瓶)瓶中有一朵白花,
    花瓣上還有露珠滾動、,好像是剛剛摘下來似的,那少女道,“這
    是冰川天女送与我的,我藏著它已有一年了,現在就送給你
    吧,”陳天宇不覺大為詫异:世上那有這樣的花朵,摘了下
    來。經過一年,卻還似枝頭上的鮮花?只听得那少女又道:“
    听天女姐詛說,這是她從天山移植過來的雪蓮,不論受了
    多重的內傷,當雪蓮嚼下,便可無疑,你拿去吧。”陳天宇
    道:“這樣寶貴的禮物,我不敢受,”那少女道:“你忘記
    了你的師傅嗎?我知道那兩個漢人向你師傅尋仇,想他定受
    了傷,你那日救了我的性命,我無可報答,這朵雪蓮,正合你
    師傅用,你拿去吧。”
    
        陳天宇想起了師傅的傷,雖然師傅說過,他可以在七日
    之內,自運玄功,复原如舊,但而今已過了四日,雙手還是僵
    硬不能轉動,他的自療是否有效,尚未可知。如此一想,便
    不再客气,体手摟過那個銀瓶。
    
        那少女臉上泛起一朵笑容,道:“你師傅等你該等得心
    焦了,你快回去吧。”斗然從腰間解下一條長索,索端裝著
    飛抓,只見她輕輕一抖,長索抖的畢直,飛抓勾著山石
    隙間長出的虯松,手抓繩索。身形一晃,蕩秋千般的蕩了
    過去,如此這般的几次:已過了斜對面的山坡,收起飛
    抓,轉過小溝,身形云忽不見。                     
     
        陳天宇心中嘆道;“我枉學了這么多年的武功,她只學
    了三天,看這份輕功,卻已遠胜于我。”收好雪蓮,踏著月光,
    折向回頭路走,心中思潮起伏,想起這几日遭遇之奇,這藏
    族少女已是神秘之极,而听他和俄馬登所說,那冰川天女更
    是神秘万分,不知是何等樣人,何以在三日之間,便能教得
    一個柔弱的藩王女儿,飛檐走壁。                  、”
    
        一路沉思,不知不覺已走過几處山溝,遠遠已可看見噴
    泉蒸汽、浮蕩夜空,好像一團團云絮,冉略上升,在高原之
    上,蔚成奇景,山風吹送,陳天宇隱隱听得在噴泉噴發的絲
    絲聲響之中,好像夾雜著兵刃碰擊之聲,越听越真,不由得
    大吃一惊,急忙加快腳卡,忽听“嘿嘿”的一聲冷笑,起
    自身旁,陳天宇赶忙撥劍,說時遲,那時快,晃眼之間,斜
    里竄出一條漢子,揮動長鞭,瞬啪作響,縱聲笑道:“好一個
    糊涂的小子,想赶回去給蕭老儿送葬嗎?”陳天宇大怒,刷的
    反手一劍,那漢子身形一晃,長鞭一掠。抖得筆直,向陳天宇
    攔腰疾掃,陳天宇一個“旱地撥蔥”,向上一跳,險險給他。
    的長鞭掃中,那漢子哈哈大笑,長鞭像毒蛇股倒卷轉來,
    刷刷又是兩鞭,陳天宇一招“推窗望月”,劍刃平削,反找
    敵人手腕,那人的長鞭竟使得十分靈活,招式一變,又改掃
    下盤,陳天宇給鬧陪得個手忙腳亂,百忙中一劍斜指,冒險反
    攻,忽覺手腕一沉,劍身已給鞭梢纏上,陳天宇心里發慌,
    不暇思索,自然而然的使出師門心法,沉腰坐馬。長劍一探,
    劍鋒一旋,只听得那漢子“噫”了一聲,長順一撤,壓力
    頓松,陳天字左一劍“危蜂穿云”,右一劍大漠孤煙,連
    環兩招,式中套式,竟把那漢子迫得連連后退。
    
        原來陳天宇的武功,本在那漢子之上,只因今番還是第一
    次臨敵應用,故此開頭几招,不知應付。而今見這漢子也不
    過如是,膽气頓壯,把青城劍法展開,宛如玉龍夭矯,得心
    應手。鞭來劍往,劍去鞭赶,兩人轉眼之間斗了三五十招,
    陳天宇胜在劍法精妙,那漢子卻胜在經驗老到,各有所長,
    不分胜負。
    
        那漢子輕敵之念已消,心中暗道:”名師所授,果是不
    同。”實施狡計,不住的向左右移動腳步,引陳天宇跟著他
    轉。
        
    山道本就險峻,加上夜間酷寒,夜露凝冰,腳底甚滑,
    陳天宇還是初出道,行走山路已是不慣,何況是激烈搏斗,
    跟他轉了几轉,只覺腳步虛浮,好几次險險跌倒,那漢子引
    到懸岩削壁之前,心中暗喜,看看得手,陳天宇忽地站著,
    凝立不動,一口劍上下翻飛,護著要害,只待敵人迫近之時。
    就是忽地一劍。原來陳天宇也甚机靈,遇了几次險招;看出
    情形不對,急運師門獨到的千斤墜功夫,雙足釘牢地上。有
    如釘樁,不求有功,先求無過,那漢子一連使了好几次虛招
    誘著,陳天宇都不為所動。
    
        轉眼又斗了二三十招,那漢子攻不進來,陳天宇也不敢
    冒昧殺上,變成了個僵持之局,陳天宇正在心焦,忽听得又是
    一聲嘿嘿的冷笑,一個嘶啞的蒼老聲音說道,“連一個渾小
    子降不了,別給我丟臉啦。虎子,扛我上前去看看。”陳
    天宇定眼看問,這一惊非同個可,只見一個黑臉大漢,托
    著一個過山竹兜,兜上坐著一個人,面如黃腊,形容駭人,
    雙眼圓睜,嘿嘿冷笑,這怪人正是那日給蕭青峰拂塵掃下冰
    淵,幸未跌死的崔云子。他給拂塵一掃,五臟六腑俱給震傷,
    半身癱瘓,不能行動。因此叫兩個徒弟用竹凳抬他,日夜兼
    程,想赶到日喀則找把兄雷震子醫冶,想下到陳天宇竟然在這
    個時候遇見了他。
    
        他雖受了重傷,卻還保持身份,不屑与小輩動手,起先
    只叫一個徒弟出擊,滿以為陳天宇年紀輕輕,武功料來平庸,
    自己的徒弟有二十年功夫,一出手必定手到擒來,哪知陳天宇
    學的是青城派的正宗內功,自幼扎穩根基,加之劍法精妙,
    若非經驗太差,自己徒弟還真不是他的對手。崔云子一看不
    對,迫得自己出陣。
        
       与陳天宇對敵的那個漢子,听得師父出聲斥罵,滿面羞
    慚,垂手退下,立到竹凳旁,那崔云子雖然半身癱瘓,手
    臂尚可轉動,只見他在怪笑聲中,雙指一彈,一粒鐵蓮子嗤
    的一聲,破空飛出,陳天宇未及閃避,胸口已是一麻,扑通
    跌倒,還幸崔云子受了重傷,內功已減,要不然這一彈之力,
    便可將陳天宇打暈。
    
        那黑臉膛的漢子放下竹兜,与師兄夾手夾腳,將陳天宇
    縛個結實,崔云子道:“搜他的身!”一搜搜出那個銀瓶,
    崔云子哈哈大笑,道:“哈,桑瑪居然舍得把天山雪蓮給你。
    徒儿把銀瓶拿給我。”陳天宇怒极气极,叫道:“這是我師傅的
    東西。”崔云子大笑道:“你師傅用不著啦,等會儿我就送你
    去見師傅。”陳天宇用力掙扎,崔云子道:“虎子,點他的麻穴,
    送他到竹兜上來。”陳天宇被綁在崔云子旁邊,眼睜睜地看著師傅的
    大仇人揭開銀瓶,把那朵天山雪蓮,本來是准備給師傅救命的天山雪蓮,
    送進了嘴中,一陣亂嚼,咽了下去,陳天宇心痛如割,卻是出不了聲。
    
        那兩個漢子抬著竹兜,健步如飛,月光從冰峰上洒下來,山頭一片
    銀白,陳天宇躺在崔云子旁邊,看得清清楚楚,那
    崔云子本是面色如腊,形容駭人,嚼下雪蓮之后,只見他深
    深吸气,气息漸租,臉色也漸紅潤,過了一陣,哈哈笑道:”天山
    雪蓮,果然名不虛傳!”聲音清亮,与适才的嘶啞大不相同。
    陳天宇又是心痛,又是惊訝,心道:“想不到天山雪蓮如此靈异,
    這 內傷已愈,我師徒性命,今日休矣!”
    
        走了一陣,噴泉的嘶嘶聲響愈來愈大,而兵刃碰擊,叱
     追逐之聲亦愈听愈真,崔云子面上現出惊訝之色,道;“咦,
    蕭老儿的子臂給我的弓弦拉斷了筋脈,怎么還能与人搏斗?”
    忽地雙指一夾,把陳天宇身上的繩索剪斷,將陳天宇一把提
    起,跳下竹兜,道:“不要你們抬啦!小子我崔老三說一不二,
    現在就親自送你去見師傅。”
    
        陳天宇被崔云子夾著,動彈不了,到了噴泉旁邊,只見
    自己那張蓬帳四面裂開,厚厚的帆布給割成一片片的碎布,
    迎風飄舞,昨日路上所見的那三個粗豪漢子,持著明晃晃的
    利刀,走馬燈似的在破裂的帳蓬中圍著自己的師傅攻擊。
    
        陳天宇大吃一惊,定眼看時,只見自己的師傅仍然端坐
    地上,身軀動也不動。口中卻咬著一柄拂塵,敵人的利刀劈
    到眼前,給他的拂塵一拂就蕩了開去,不論敵人從前面、側
    面甚至后面進攻,他的頭只是輕輕一搖,拂塵前掃后拂,
    都是恰好把利刃擋著,比別人用手還要靈活得多。敵人攻得越
    緊,震蕩反擊之力就越強,那三個漢子竟然給他帶得團團亂
    轉,兵刃互相碰撞,就如有十數人在帳中追逐搏斗一股。
    
        崔云子眉頭一皺,忽地哈哈笑道,“蕭青峰,我再來會
    會你的鐵拂塵。”那三個漢子倏的跳下,只見崔云子雙臂箕
    張,一躍而前,十指齊彈,僻啪作響,蕭青峰忽然“咦”了
    一聲,張口一吐,拂塵如矢,疾射而去,崔云子一閃閃開,
    只听得蕭青峰嘆道:“云子,你的內功果然比我高,我運了
    四日玄功,雙臂尚未能恢复原狀,而你居然能行動如常,我
    蕭青峰服輸啦!”陳天宇大叫道:“不,師傅你沒有輸,是
    他,他搶了我的天山雪蓮,”蕭青峰叫道:“什么?你……”
    話聲未了,崔云子已倏的欺身直進,駢指一點,點了他的麻
    穴,蕭青峰那句“你哪里來的夭山雪蓮?”竟然來不及問。
    
        陳天宇的穴道本來解開,這時也給崔云子的徒弟推到前
    面,崔云子啥哈大笑,道:“蕭青峰,論內功是你比我高。
    但得道者助多,天意叫我殺你,所以借你徒儿的手,給我送來
    了世間罕得的雪蓮啦!”
          
        蕭青峰面色一變,“哼”了一聲,道:“好,好威風。
    我今日才見到崆峒派高手的真本領!”崔云了笑道:“論江
    湖上的規矩,我本該待你傷好之后,才再和你較量,但又
    怕你傷好之后,夾者尾巴逃跑,我到哪儿找你?何況你當年
    与那妖女,也是用詭計傷了我們。呔,你听著,我先替大哥
    報仇,在你的面上划上四刀?”倏的從一個師侄(那三個漢
    于是雷震子的徒弟、)手下,奪過一張明晃晃的利刀,執著
    蕭青峰的手臂,將他拉近,凝視著他的面門、嘴中發出獰笑。
    手上的利刃就要向蕭青蜂的面門划下。
    
        忽听得一聲輕輕的冷笑,一個峻峭的聲音說道:“好,
    好威風!”陳天宇突覺微風颯然,一條人影從身旁竄過,陡
    然間忽覺身上一松,穴道忽然自解,只見昨日路上所遇的那
    少年書生,笑吟吟他站在場中。
    
        崔云子瞪了那少年書生一眼,道:“閣下瞧不順眼嗎?”
    那少年書生道:“豈敢!江湖道上尋仇報复之事本极尋常,
    但這老儿卻与我有點關系。”崔云子冷笑道:“江湖道上,
    為朋友兩脅插刀,事情也屬尋常。好吧,咱們少說閑話,你
    亮出兵器來,俺崔云子就空手接你几招。”那少年書生仰天
    打了一個哈哈,道:“我尚未滿師,師父有命,不許和人動
    手。”崔云牙冷笑道,”那么就憑你這還未出道的雛儿的一
    句話,我就要給你賣交情。饒了這老儿嗎,?你是誰?師父是那
    位?”那少年書生一笑道:“誰要你放這老儿?這老儿也
    是我的仇人。”此言一出,崔云子不覺一怔,道:“原來俺會
    錯意了,你也是他的仇人?”少年書生道:“是呀,我也是
    他的仇人。崔云子又冷笑道:“那么算是你的造化,憑
    著你的武功,蕭老儿一指就可以將爾彈入冰谷。念在同仇
    的面上,待我先剁他四刀,然后再讓你也剁一刀消消气。”那
    少年先生道,“不,我与他仇深似海,待我先報。”崔云子
    心中生气,想道,“這少年真是不知天高地旱,若非我將蕭
    青峰捉獲,你焉能報仇,居然還敢与我爭先論后?”好奇心
    起,忍著气又問道:“你与他有什么仇?說我听听。”那少
    年道:”我昨日在路上遇著他們師徒,我問他的徒弟討口水
    喝,這老儿面上居然現出吝惜之色,好在他的徒弟給我,嗚
    呼,口渴能致人于死,見死不救,此深仇之一也。今晚晚
    間,這小哥本要請我与他同住蓬帳,這老儿卻不應允,我的
    帳蓬破爛,給寒風括了進來,几乎凍死,嗚呼,致人于飢寒
    交迫之中,此深仇之二也!”
    
        蕭青峰与這少年素不相識,本已奇怪,听他搖頭擺腦的
    說了一大遍,不覺一怔,心道:“我与宇儿說的說話,怎的
    給他偷听了去?”
    
        崔云子勃然大怒,喝道:”胡說八道,你這 居然敢拿
    老子消遣!”手起一刀,不斫蕭青峰,卻向那少年書生斫去。                                                                                                               i
    
        那少年書生“哎呦”一聲,身形一歪,崔云子竟然沒有
    斫中,只听那少年書生又叫道:“你不向這老儿報仇,卻
    來斫我,嗚呼,有仇不報,反傷同仇之人,世間宁有是理哉?”
    崔云子气极,刷刷刷又是一連三刀,別少年書生道:“你既不
    報,那就讓我動手吧。我未滿師,師父不准我拿刀弄劍,用
    暗器大約還可以。”身軀亂顫,避開崔云子的連環刀斬,陡然
    把手一揚,几道細若游絲的金色光芒,忽地向蕭青峰飛去,蕭青
    峰給點了穴道,不能轉動,避無可避,少年書生所發的金針暗
    器,全部射入了蕭青峰的皮肉!
    
          陳天宇大駭,他听了少年書生戲弄崔云子的那番說話,
    本以為他是友非敵,不料他竟然真的用暗器打了師傅,這時
    他穴道已解,不暇思索,一躍而前,左拳右掌,一招“金鼓齊
    鳴”,就打那少年的太陽穴。那少年飄身一閃,笑道:“多
    蒙贈水,你是我的恩人,大丈夫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我焉
    能与恩人動手?”身形如箭,竄出帳篷,倏忽不見。
    
          崔云子連斬那少年四刀,連衣角也沒沾著,而今又突
    見他露了這手,亦是大大出乎意料之外,心道:“這小子真
    是邪門!”轉過身來,看蕭青峰時,忽見蕭青蜂雙臂掄動,
    哈哈笑道:“崔老三,咱們再較量較量!”臂上肩上,所中
    的金針尚自露出衣外,發出燦然金光!      、  、、
    
         卻說蕭青峰給那少年人一把金針穿衣入骨,剎那間也是
    惊駭之极,不意驟然之間,体內忽感一陣清涼,气血流動,
    不但穴道已解,而且扭曲的經脈似乎也已恢复正常,麻痹的
    關節,亦已能夠活動,不覺又惊又喜。
    
         崔云子這一惊非同小可,只見蕭青峰小臂一彎,呼的一
    掌拍出,崔云子運掌上迎,只覺一股大力推來,不由自己的
    退了三步,心中大奇:“這老儿的功夫不過僅僅胜我一籌,
    何以突然之間,如此厲害?”他可不知,蕭青峰的功力不過
    恢复原狀,而他因所受的內傷比蕭青峰沉重,雖仗雪蓮治
    好,但卻比平日打了折扣,所以一較之下,就顯得功力比蕭
    青峰弱了許多。
    
         陳天宇見師傅突然間恢复正常,不禁狂喜,忽听得師傅
    叫道:“宇儿,留神!”崔云子的徒弟,左右夾擊,陳天宇
    一招“開弓射雕”堪堪敵住,昨日索水那粗豪漢子,倏的
    一刀劈來,陳天宇那能力敵三人,險象立見,刀風斜吹,看
    看劈到,忽听得嗆啷一聲,那口刀掉在地上,那粗豪漢子,
    棒著右手,大聲呼痛。
         蕭青峰舉手投足之間,把雷震子与崔云子的五個徒弟,
    兵刃全部打飛。運掌如風,緊緊向崔云子進迫。崔云子見狀不
    妙,急忙大叫“扯呼!”一聲胡哨、率領徒弟師侄,急急逃
    跑。
    
        陳天宇仗劍赶去,蕭青峰叫道,“窮寇莫追,宇儿回
    來。”陳天宇回到師父身邊;正欲發問,只見師傅一口口的將
    金針撥出,不住的嘖嘖稱异,陳天宇道,“師傅,這是怎
    么回事?”蕭青峰道,“醫術之中,本有一种針灸治病之法。
    但這少年遠遠一擲,七口金針,都正正射中有關的穴道,把
    經脈全部打通,不但醫術精妙,功力之深,更是不可思議!”
    陳天宇道“原來他是救師父的,剛才我几乎給他嚇死!”蕭青
    峰忽而嘆了口气,道“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書生年
    紀輕經,武功之高,卻遠在我之上,我真如井蛙窺天,不
    知天地之大,從今而后,我真不敢再以武功自炫了。”
    
        陳天宇道:“師傅在我家將近十年,上下人等,從無一
    人知師傅是具有絕大本領之人,師傅的涵養功夫,世間罕
    有。”蕭青峰又嘆口气道:“你哪里知道,我少年之時,就
    曾因為自炫武功,闖下大禍,与那几個魔頭,結下深仇。”
    陳天宇從未听過師傅說自己的事,不覺豎耳睜听。
    
       蕭青峰問道:“你可知.當今天下,那一派劍術最為
    精妙嗎?”陳天宇道:“師傅不是說過,以天山派的劍術
    最為精妙嗎,天山一派,自晦明禪師手劍,傳凌未風,再傳
    至唐曉瀾,都是一代大陝,想來世間罕有其匹了?”蕭青峰
    道:“不錯,但天山一派,僻處塞外,自唐曉瀾唐大俠之后,
    即罕至中原。中原之內,卻以少林,武當,和俄眉三派被推
    為武林正宗。我青城派,脫胎娥眉,亦自立門戶,中原三大
    門派,各有擅長。”陳天宇見師傅与自己詳論武林劍派,甚是
    出奇。只听得師傅嘆了口气,又道:“你猜我今年多少年紀?”
    陳天宇看了一看師傅頭上的白發,道:“師傅想來与我爹相
    差不遠吧?”陳天宇父親已五十有余。蕭青峰道:“憂患余
    生,發也白了,我今年四十剛剛出頭。”陳天宇一怔,只听
    得蕭青峰續道;“十二年前,我在四川,那年恰遇著武當名
    宿冒川生每十年一次的開山結緣之期。”陳天宇道:“冒大俠
    和尚嗎?”蕭青峰笑道:“他不是講經論道,象和尚那
    樣的廣結緣分,而是与武林后輩結緣。听說冒川生是前輩劍
    俠,武當北派達摩劍法嫡系傳人桂仲明之子,只因從母親之
    姓,承繼冒氏香火,所以姓冒。他是中原武林公認為武功最
    高之人。冒大俠最肯嘉惠后學,每十年開山一次,主講武功妙
    理,并因人而施,指點訣竅。所以每逢他開山結緣之期,各派
    都有高足入山于講。那年我也恰逢其會、雷震子、崔云子
    王瘤子三人就是那年結識的那時王瘤子頸上還未生出瘤子,
    叫王流子。過了那年,生了瘤后江湖上才以訛傳訛,叫他做王
    瘤子的。其時參加盛會的,還有峨眉派的一位女弟子,叫做圣
    手仙娘謝云真,听說是峨眉第二代中武功最高的一位,”說
    到謝云真的名字時,蕭青峰微微戰抖正是:
    
              高原細說當年情,平地風波最惱人。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為避強仇  逃生來塞外
    			 欲尋俠士  冒險上冰峰
    
    
    
       蕭青峰平日喜怒不形于色,這時顯見心情激動,接著說道:
    “謝云真人既美艷,武功又高,性情亦甚和藹。我与她師門本有
     交情,武林之中,又本無男女之見,是以在冒大俠開山結緣之
     期,我便常与她親近。”陳天宇雖然還不大懂男女情事,見師父
     說話的神情,心中也自明白,師父想必甚是歡喜那個謝云真。
    
       蕭青峰道:“一日,我与她談論各派武功劍法,她說,當今
    之世,武當劍法,雖然名聞海內,獨步中原,但論到奇功妙技,
    玄門正宗,那卻還要數她峨嵋這派。至于其他各派,那是自都
    以下,不足論矣。我料不到她竟是如此自負,當時少年意盛,便
    道:‘此論似不恰當,須知各派都有獨特的武功,武學似無天下
    第一之理。’她听了微微冷笑,便不再言。
    
       赴會諸人,雷震子是武當高手,崔云子是倥侗高手,王流
    子則是汝南武師鄭平的弟子,崔云子還有一個弟弟崔雨子也是
    峨嵋派門人,不知因何緣故,被赶出師門,這次也到山中听
    講。這四人常在一起,与我亦甚為相得。一一日,又是談論各派
    武功,雷震子道:他們的掌門冒大俠武功蓋世,當然是武當派
    的武功最強。我听了不服,駁他道:各人資質不同,功力火候
    不同,師父天下第一,不見得門人都是天下第一。雷震子當場
    便要和我比劍,說是點到為止,胜敗不論,一比之下,我是輸
    了,但其中我有一招‘星落高原’,卻是青城派獨創的招數,那
    一招突然使出,也把雷震于的衣袖刺穿,所以輸是輸了,卻也
    不算得全輸。比試之后,雷震子哈哈大笑,對我再三稱贊,我
    見他胜而不驕,毫無芥蒂,更是衷心和他結納。
    
      “我經了此次之后,便決心不再与人比劍,誰知世上之事,
    更是料想不到,我剛下了決心,不過三日,又再与人比劍啦。”
    
       陳天宇插口問道:“又是哪派的高手自夸武功,你听了不服?”
    蕭青峰道:“不是,那是冒大俠講壇散會的前夕,王流子
    忽然一個人走來,悄悄地拉我至“僻靜之處說話,說峨嵋女俠謝
    想見識見識我的武功,因此暗中示意于他,讓他代約我去比劍。
    并約定大家都戴上面具,在三更時分,到山后比試,比
    完后,大家便走,當做沒有這回事,這樣誰胜誰敗,郡不會
    不好意思。我本來不允,王流子笑道:‘哼,你這傻子,謝云真
    對你甚有意思,你竟然一點也不知道嗎?她對你的人品佩服极
    了,有一條就是不知你的武功深淺,所以還不放心。呀,我說得如此,
    自已你難道還不明白她的用意嗎?’我听了心旌搖搖,不可止
    歇,哪里知道,這其中藏有詭謀。”
    
       陳天宇道:“怎么?”蕭青峰凝目夜空,自顧自的說道:“須
    知江湖之上,男女相悅,最喜較量對方的武功,就如那些博讀
    詩書的才女,選擇夫婿,也要先看對方的詩文一樣。我听了自
    是喜不自胜,但想到謝云真武功,號稱峨嵋第二代第一高手,盛
    名之下,料想無虛,心中又是躊躇難決。
    
      王流子似是知道我的心意,笑道:‘論到武功劍法,你也
    略遜于她,只是數十招內,斷乎不會落敗。她慣使“靈禽斂
    翹”這招,數十招內,必然會有一次出現。你那招‘星落高
    原:正是她這招的克星。青城派脫胎峨嵋,其中甚多招數,乃
    針對峨嵋派的招數而加以變化的。所以王流子之說實是不假。
    
      “第二日夜間,我依約到后山去,那晚月黑風高,十步之外,
    不見人影,我到了后山,果然見著一個黑衣人影,戴著面具,身
    材与謝云真相若,我緊張之极,不敢說話,拔劍出鞘,揮動兩
    下,就向她進招。
    
       “這黑衣人影手舞足蹈,听到我的劍環作響,突然一躍而前,
    一口劍潑風似的,連走險招,著著向我要害之處招呼,竟是狀
    若瘋狂,如同拼命,我這一惊非同小可,難道謝云真要取我的
    性命?但轉念一想,也許是她故意如此,來迫我獻出真實功夫。
    
        但這些想法,在心中一掠即過。她的劍勢來得大猛,我已經無
    暇再想啦。沒奈何只得施展全身本領,与她相斗,霎忽斗了三
    五十招,非但‘靈禽斂翅’這一招不見出現,即她所使的劍法
    也不似是峨嵋劍法,倒像是武當派的,我惊駭莫明,正想出聲
    相問,忽地跳出三條黑影,一齊向我進攻。我對她一人已是吃
    力,多添了三個強敵,立刻險象環生。
    
       “我大叫道:‘喂喂,我是青城派的蕭青峰,你們是誰?”那
    三人一齊冷笑,笑聲未歇,忽听得又是一聲嬌笑,一個青衣少
    女,從樹梢上突然飛下,她既不戴面具,也不穿黑衣,竟以本
    來面目出現。”
    
        陳天宇道:“她是謝云真!”蕭青峰道:“不錯,她是謝云真,
    我惊得呆了,忽听得側面金刃劈風之聲,一條黑影向我扑來,一
    口明晃晃的利劍已遞到面前,使的正是‘靈禽斂翅’的招數,我
    神智已亂,急于救命,無暇思索,隨手一招,劍鋒一落,使的
    是‘星落高原,,那黑影大叫一聲,一條臂膊給我削了下來,謝
    云真運劍如風,涮的補上一劍,把他殺死!
    
        “我駭得大聲呼叫,不知說話。只見謝云真又是兩劍,在先
    前和我對敵的那人臉上划了兩下,僻啪有聲,敢情是這人的面
    具已給劍鋒割破,雖是黑夜,也見鮮血泊舊流下,那人痛得雙
    手亂抓,抓落面具更是惊人!”
    
         陳天宇道:“他臉孔一定傷得极為難看,所以師父看了吃
    惊。”蕭青峰道,“不錯,他的臉孔給利劍划成一個十宇,左邊
    眼珠,也給劍尖刺得凸了出來,面目猙獰,有如惡鬼。但他本
    來面目,更是惊人。你道他是誰?”陳天宇听師父說得极為可怕,
    雖然未經目睹,但覺心膽皆寒,茫然反問道:“他是誰?”
    
        蕭青峰頓了一頓,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他是雷震子!”陳
    天宇道:“呵,怎么是雷震于?”蕭青峰續道:“謝云真出手快极,
    傷了雷震子后,一聲嬌笑,右手長劍一落,左手暗器一揚,
    喇的一聲,‘嗤’的一響,兩條黑影,同時仆地,与我對敵
    的那四人,一死三傷,全都垮啦。我惊魂未定,只听得謝云真
    笑道:‘你本該也受我一劍,瞧你助我的份上,饒了你吧!,身
    形一晃,便即不見。
    
      “我擦燃火石,解下那三人的面具,更是吃惊,死的崔雨子,
    給暗器打傷的是王瘤子,被劍刺傷的是崔云子。雷震子在地上
    掙扎,雙手揮舞,我上去想替他裹傷,只听得他厲聲喝道。‘滾
    開!王瘤子和崔云子也都怒目而視,三雙眼睛在黑夜之中閃閃
    發光,好像受傷的野狼怒視獵人一樣。我給他們嚇得毛骨惊然,
    糊里糊涂,反身便跑,連冒大俠處,也不去告辭。”
    
      陳天宇道:“如此說來,似是那雷震子有意害你、但為何卻
    扯了峨嵋女俠謝云真?”蕭青峰道:“你只猜得一半,后來我才
    知道,那雷震子和崔雨子都曾向謝云真求婚不遂,雷震子給羞
    辱了一番,崔雨子因想用強侮辱師姐,因此被逐出山門;那晚
    是雷震子約謝云真比劍,雷震子与她約定各戴面具,又暗中
    埋伏了崔云子三個高手,仍怕敵她不過,于是又用計叫王流子
    叫我出來,想我与她先斗、他好從中取利。哪知謝云真不曉得
    用什么法儿,未到時候已把雷震子騙了出來,施用毒手把他震
    的經脈逆行,神智昏亂,偏偏我又心急,也是未到三更,便
    至山后,風高月黑,雷震于身材又与謝云真略略相似,于是糊
    弄里糊涂動起手來,后來崔云子三人一到,以為我已看破,反過
    与謝云真結納,傷害他們的大哥,于是一涌而上。那崔雨子
    本是峨嵋派的,神差鬼使,恰恰又使出了‘靈禽斂翅’那招,喪
    了性命,那晚若非如此陰差陽錯,謝云真武功縱高,恐怕也不
    是他們四人之敵。
    
      “雷震子本來號稱玉面狐狸,給謝云真利劍毀容,又砂一目,
    把謝云真和我恨到极點,崔云子有殺弟之仇,王流子給謝云真
    的毒針所傷,傷好之后,結了個瘤,武功也再練不到原來地步。
    謝云真經那晚之后,便不知蹤跡,這三人盡都遷怒于我,十余
    年來,到處追蹤,立誓要把我置于死地。”
    
       陳天宇听得毛骨惊然,心道:“原來師父是為了逃避他們,
    才到我家教書,与我們同來西藏的。”只听得蕭青峰又嘆了口气,
    說道:“這真是無妄之災,那晚過后,我憂急交煎,尚在盛年,
    發先白了。只是我還有一事未明,那王流子不知是因何緣故,替
    他們布下這惡毒的隱階?”陳天宇問道:“是不是給師父一腳踢
    下冰淵的那個人?”蕭青峰道:“正是那人。呀,我迫于無奈,又
    殺了王流子,這冤仇結得更深了。听說雷震子那次挫敗之后,苦
    心練功,已到爐火純青之境,當年我已不是他的敵手,今后相
    逢,只怕更難幸免!”陳天宇道:“听了此事,我覺得雷震子那
    几人固是不該,謝云真也未免太過心狠手辣!”
    
        蕭青峰噓了一聲,帳外寒風怒號,忽听得“嘿嘿”冷笑之
    聲,混雜在風聲之中,聲音不大,卻是极其清峻,蕭青峰一躍
    而起,只見一片東西,輕飄飄的扑面飛來,蕭青峰無暇理會,一
    閃閃過,奔出帳外,只見噴泉濺珠,冰河映月,山頭銀白,冷
    冷清清,蕭青峰心頭一震:這人的輕功怎的如此高明,竟然在
    這剎那之間,就逃得無蹤無影。
    
        蕭青峰心頭怔忡,返身入帳,陳天宇道:“師父你看!”聲
    音顫抖,蕭青峰朝他手指之處一望,只見一片牛皮,上端牢附
    在帳幕帆布上,下邊兩角,卻卷起來,飄飄蕩蕩。蕭青峰心中
    一凜,這片牛皮雖比普通的紙質為厚,到底是不受力之物,來
    人竟然用暗器的手法,將它彈了進來,附在帳上,內勁之神妙,
    實是不可思議,那片牛皮上端用兩口小釘釘住,陳夭宇展了開
    來,只見上面划有兩行小宇,宇跡棱角四露,一看便知是用指
    甲划的,不覺又是一惊,念道:“湖海飄蓬十數年,江南漠北每
    浪連,請君早到天湖會,問訊當年鐵拐仙。”
    
      蕭青峰目光閃動,自言自語道:“我還以為是雷震子,誰知
    卻是鐵拐仙,咦,這倒奇了!”陳天宇道:“誰是鐵拐仙?”蕭青
    峰道:“鐵拐仙是二十年前縱橫湖南的一位怪俠,听說是江南大
    俠甘鳳池前輩的徒弟,甘風池把他師兄了因的鐵拐,在岷山石
    壁上取下來,傳授給他……”陳天宇插口間道:“了因的鐵杖,
    何以會插在郵山石壁上葉蕭青峰道:“了因當初是江南八俠之
    首,与甘鳳池有半師之份,后來了因背叛師門,江南七俠在岷山
    師父墓前,聯劍誅凶,由女俠呂四娘殺了他,了因斗敗之后,
    臨死之前,把鐵拐一擲,插入岷山石壁,(按:此段情事詳見拙
    著《杠湖三女俠》,此處不贅。)甘風池后來將它取下,傳与愛
    徒,想是為了念及當年了因代師傳授之情,所以讓他的禪杖傳
    作本門之寶,甘鳳池的徒弟本名叫做呂青,得了師伯的禪杖之
    后,改為鐵拐,由甘鳳池授他一百零八路披風拐法,故此號稱
    鐵拐仙。”
    
       陳天宇道:“這鐵拐仙和師父交情怎樣?”蕭青峰道:“我出
    道之時,他已名滿江湖,我雖然慕他之名,卻是無緣拜見。”陳
    天宇奇道:“如此說來,師父与鐵拐仙并無一面之緣,何以他又
    約你到天湖相會?”蕭青峰道:“是呀,此事我亦百思不得其解。
    反正我要到天湖去找一位异人,若能在那里遇見鐵拐仙,倒是
    一件幸事。”
    
       陳天宇想起了那神秘的藏族少女之言,忽然問道:“師父找
    的异人,可是冰川天女么?”蕭青峰詫道:“什么,冰川天女?這
    名宇好怪,我可從來沒有听過。冰川天女是什么人?”陳天宇道:
    “我也不知道,只听得那藏族少女說,冰川天女也住在天湖。”遂
    把上半夜在冰岩上遇見藏族少女等之情事說了一遍,又問道:
    “那么師父所要找的异人又是誰?”
    
      蕭青峰道:“我听說冒川生大俠的弟弟桂華生,少年之時,
    因与天山派的唐曉瀾夫婦較量劍法,輸了一招,負气遠走西藏,
    隱居天湖,此事得于傳聞,不知是否屬實。但如今我受強仇追
    逐,那雷震子的武功又是武當第二代第一高手,遠非我所能敵,
    在此僻壤窮邊,又無人可以援手,想來想去,只有希冀桂大俠
    尚在人間,可以為我解此因厄。”陳天宇道:“怎么冒大俠的弟
    弟卻又姓桂?”蕭青峰道:“桂仲明前輩与冒烷蓮女俠結為夫婦,
    共生三子,一依父姓,一依母姓,一依義父之姓,各各不同,大
    哥叫冒川生,二哥叫石廣生,三弟叫桂華生。三人之中冒川生
    內功最高,桂華生劍法最好。他輩份极高,若然他肯伸手,雷
    震子絕對不敢逞強,呀,只不知道他是否尚在人間?”陳天宇道:
    “那鐵拐仙的武功比雷震子如何?”蕭青峰道:“一別十余年,我
    也不知雷震子的武功又到了如何神妙之境?只是看适才鐵拐仙
    所露那手,雷震子諒也不能胜他。”沉吟半晌,道:“鐵拐仙与我
    素不相識,約我到天湖,不知是何用意?雷震子是武當派的人,
    武當派交游廣闊,若然鐵拐仙是雷震子約來的人,那我就更糟
    了。”陳天宇本想建議師父請鐵拐仙相助,見他如此說法,心中
    更是不安。
    
      師徒兩人在破爛的篷帳中住了半晚,寒風透骨,冷得陳天
    宇牙關打戰,好容易熬到天明,收拾行李,卻見昨晚那伙人的
    篷帳,仍然留在當地,想是因為逃走匆忙,來不及帶走。陳天
    宇也不客气,便將篷帳卷了,蕭青峰瞪他一眼,忽而嘆了口气,
    道:“你內功未到火候,難受嚴寒,好,就讓你將這篷帳帶走吧。”
    
      蕭青峰把噴泉的熱水,經過過濾冷卻,又盛滿了三個水囊。
    兩師徒跨上馬背,續向前行,第一日天气尚好,第二日卻下起
    靡靡的雪雨來,冷得陳天宇好不難受。
    
      第三日天雖放晴,積雪融化,更是寒冷。日頭過午,兩人
    剛出山口,地勢開闊,日喀則城隱隱在望,蕭青峰喜道:“今日
    晚間可以赶到日喀則了。”忽然“咦”了一聲,面有异色。陳天
    宇眼利,只見在山口斜坡之上,睡著一個乞丐,那乞丐發如亂
    草,半面臉埋在積雪之中,頭枕在一技鐵拐之上,身上衣服破
    破爛爛,露出來的肌肉凍得通紅,陳天宇生了怜憫之情,上去
    將他輕輕一推,道:“喂,喂,不要睡在這儿!”那怪叫化側了
    側身,几乎滾下,陳天宇急忙將他扶住,那怪叫化一伸懶腰,忽
    道,“不要碰我。”陳天宇這才發現他左足長右足短,原來
    是個瘸子,連忙道歉,問道:“你可要東西吃么?”那叫化緩緩
    拾起頭來,陳天宇月光与他相接,不覺吃了一惊,只見他面如
    鍋底,配上滿頭亂發,奇丑無比,眼光冰冷冷的射住陳夭宇,陳
    天宇打了個寒戰,那乞丐有气沒力的道:“放下。”陳天宇放下
    一袋干糧,他毫不道謝,側了側身,臉孔又埋人積雪之中。陳
    天宇偶一抬頭,忽見師父目光充滿憂慮之色,示意叫他快走,陳
    天宇解下身上的駝絨外套,輕輕蓋在他的身上,回到師父身旁。
    兩師徒馳出了山口。走下平地,蕭青峰這才長長吁了口气。
    
       陳天宇問道:“師父,可有什么不對么?”蕭青峰道:“你有
    沒有注意他那枝鐵拐?”陳天宇心頭一震,道:“他是鐵拐仙嗎?”
    蕭青峰道:“我沒見過鐵拐仙,我也未听說過鐵拐仙是個瘸子。
    這怪叫化的那支鐵拐,粗如碗口,看上去總有五七十斤,尋
    常的叫化哪能提得它動?何況他居然睡在斜坡之上,積雪之中,
    便可斷定他不是尋常之人。”陳天宇道:“若然他是鐵拐仙,師
    父和他套個交情,豈不甚好?”蕭青峰搖搖頭道:“你初走江湖,
    不知江湖的規矩?若然他是鐵拐仙,我就更不能在此際与他
    招呼!”陳天宇道:“這是為何?”蕭青峰道:“他約我到天湖相
    會,是友是敵,尚未分明。依江湖上的規矩,我就應到天湖才
    能与他相見,我若道破他的行藏,便是江湖之忌。”陳天宇道:
    “若然不是鐵拐仙呢?”蕭青道:“似此江湖异人,不明底細,更
    是不宜招惹,你沒忘記三日之前,你招惹來的那伙強人嗎?”陳
    天宇默默不語,心道:“我招惹了那伙強徒,雖是引狼入室,難
    辭其咎,但結納了那個書生,卻也得了意外之助。師父可是太
    過謹慎小心了。”雖有此想,卻不便与師父辯駁,只有隨著師父,
    快馬加鞭,趁著日頭未落,匆匆赶路。
    
        黃昏時分,果然赶到了日喀則城,日喀則雖是西藏的一個
    名城,但邊荒之地,旅人來往不多,城中只有一間像樣的客店,
    兩師徒走入客店,店保見他們衣衫不俗,急忙引進,剛剛步上
    台階,忽聞得里面一陣喧鬧之聲。
    
        蕭青峰把眼一看,登時大吃一惊,只見一個鶉衣百結的化
    子,右足翹起,鐵拐撐地,支持身体,气呼呼地道:“你們開客
    店的怎么不讓我進來住宿,哼,哼!你們狗眼看人低,先敬羅
    衣后敬人,見大爺衣裳破爛,就不招待嗎?”鐵拐一頓,一塊方
    磚登時裂了。掌柜的心中一慎,道:“這位大爺休要動怒,小店
    資金短少,向來規矩,房錢飯錢,要請客人先惠。”那化子哈哈
    大笑,道:“你何不早說,你怕大爺沒錢嗎?”伸手一摸,竟然
    在身上摸出一錠元寶,他衣裳破爛,也不知這元寶是怎樣藏的?
    只見他將元寶啪的一聲,擱在柜上,道:“給我一問上房,打兩
    斤酒,宰一只肥雞,好好服侍你的大爺。怎么?你瞪大眼睛看
    我做什么?錢不夠嗎?”掌柜的哪料得到這叫化子居然有一錠大
    無寶,又惊又喜,忙道:“房錢飯錢二兩銀子已經夠了,小二,
    拿把秤子來,秤一秤這個元寶,多余的找回這位大爺。”那化子
    又是哈哈一笑,揮手說道:“不用找啦,多余的給你。你大爺明
    日一早便走,你們以后‘招子’(眼珠)放亮一些,別見到像大
    爺一樣的窮朋友,就赶忙的要推他出去。”掌柜的大喜說道:
    “不敢,不敢,小店招待不周,你大爺多多包涵!”忙叫店小二
    開了一間上房。
    
        這化子正是他們日問所見的怪丐,蕭青峰心內暗暗嘀咕,他
    們騎的是馬,這化子居然比他們先到,就算是他另抄捷徑,這
    速度也是快得駭人。蕭青峰本待退出,但已上了台階,退下去
    太露痕跡,幸好那化子眼角也不瞟他們一下,便隨店小二進房
    去了。
    
        蕭青峰要了一間大房,關上房門,兩師徒面面相覷,心中
    正在發愁,蕭青峰要了一些飯菜,胡亂吃了一頓,忽听得馬聲
    長嘶,又來了兩個客人,一進門便呼喝掌棺的給他們開房備飯,
    從窗口望出,來的卻是兩個軍官、前行的那個脅下挾著一個
    紅漆木箱,似乎十分寶重,他們要的房間,恰好在蕭青峰
    碰面。
    
        蕭青峰斜眼一瞥,忽見斜對面那間房子,也有兩個人探出
    頭來,頭上纏著白布,碧眼紅須,一看就知是西域人。這兩人
    一探頭就縮了進去,面上現出詭异的笑容,蕭青峰又是一惊,待
    小二來收拾之時,蕭青峰給了他一兩銀子賞錢。問斜對面房
    的那兩個番客是什么人,店小二道:“他們嘰哩咕嗜的說話我
    听不懂,听掌柜說,他懂得許多种活,他說這兩人是從尼泊爾
    來的武士。”
    
       店小二去后,陳天宇道:“去年尼泊爾國的廊爾喀族侵入西
    藏,殺了許多牧民,搶了不少牛羊,后來給朝廷派兵打退了,差
    不多一年,他們的人不敢再進西藏,最近我听爸爸說,他們見
    事情已淡,又蠢蠢欲動。這兩個尼泊爾武士,只怕不是什么好
    路道。”蕭青峰道:“兩國接壤,本來不應互相敵視,恢复往來,
    乃屬正常。尼泊爾的武士,也有俠義之人,倒不可一概而論。”
    陳天宇點了點頭,蕭青峰又道:“就算你瞧出有什么路道不對,
    也不宜動手。”
    
       兩師徒正在閑話,窗外人影一晃,陳天宇從窗隙瞧出,只
    見一個紅面老頭,虯髯如載,在庭院中踱來踱去,忽而仰天歌
    道:“賀蘭山下陣如云,羽檄交馳日夕聞,試拂鐵衣如雪練,
    聊將寶劍動星文。愿得燕弓射大將,恥令越甲鳴吾君。”歌聲未
    了,對面房的軍官罵道:“什么人在外面亂唱,吵得老子不能安
    睡,再唱俺就出去揍你一頓,讓你叫個痛快!;’那老頭哈哈一笑,
    并不動怒,也不回嘴,走回自己房間去了。他的房間正在蕭青
    峰的右手邊。
    
       陳天宇回轉頭來,只見師父雙目閃閃放光,露出又惊又喜
    的神色,陳天宇問道:“這老頭是什么人?”蕭青峰道:“我有了
    救星了”陳天宇道:“怎么?”蕭青峰道:“這位老英雄名叫麥
    永明,是陝甘兩省最負盛名的大俠,武功精深,人莫能測;而
    且古道熱腸,喜歡替人排難解紛,和我師門頗有淵源,只不知
    他為何也會至此?”沉吟半晌,正想開房前去拜訪,忽見左手邊
    那問房間,那個怪叫化露出頭來,朝著蕭青峰的房間笑了一笑,
    蕭青峰凝思一陣,忽地一口气吹熄燈火,和衣睡了。
    
       陳天宇詫道:“師父為何不去?”蕭青峰道:“這間客店,今
    晚來了這么多能人,看來定會鬧事。我暫時且不露面,看看再
    說。”陳天宇心情緊張,伸手將擱在几上的暗器囊一拉,放在枕
    頭底下,蕭青峰道:“宇儿,今晚不論外面鬧得地覆天翻,都不
    准你起身。”
    
      陳天宇听師父如此說法,心情更是緊張,輾轉反側,合不
    上眼,可是外面靜悄悄的,什么聲音也沒有,轉瞬听得敲了三
    更又敲了四更,仍是毫無動靜,陳天宇熬不住了,昏昏思睡,忽
    見黑影一晃,原來是師父起身,陳天宇嚇了一跳,蕭青峰在他
    耳邊輕輕說道:“你不要動,我出去瞧瞧。”
    
       陳天宇并不知道,外面屋頂上正有人掠過,只是此人輕功
    太高,身形過處,只是微風颯然,陳天宇听不出來,蕭青峰卻
    已听出,這是形意門的上乘身法,麥永明正是形意門的名宿,想
    雜除了是他,更無他人。
    
        蕭青峰早換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服,一竄身從窗口飛出,只
    刀條黑影,已附在對面房間的屋檐,探頭內望。蕭青峰也飛
    多少屋,那黑影忽然回過頭來,正是陝甘大俠麥永明。
    
        蕭青峰急忙連打手勢,示意是同道中人。麥永明十余年前
    見過蕭青峰,此時依稀記得,舉起右手搖了兩搖,示意叫他不
    可多管閑事。蕭青峰在屋頂的凹處一伏,張眼一瞧,只見那兩
    軍官所住的房間,房中點著一支粗如儿臂的大牛油燭,窗門
    大開,房內鼾聲如雷、竟似是開門揖盜。蕭青峰心道:“這樣的
    布置,非有大本領之人不敢如此,江湖上的夜行人,若然不知
    對方虛實,見了這等布置,定然悄悄溜走,不敢侵扰。想不到
    這兩個軍官,竟然也是江湖上的大行家。”
    
       麥永明大約也是如此想法,在窗外張望好久,躊躇未決。房
    內鼾聲越來越響,麥永明忽似突然下了決心,一抽寶劍,如
    燕子穿帘,飛身直入。  
    
       蕭青峰身形急起,竄到了麥永明适才的位置,這只是電光
    石火般的瞬息之事,只見麥永明一入房中;伸手就取擱在床邊
    紅漆木箱,說時遲,那時快,那兩個軍官一躍而起、雙劍齊
    刺麥永明雙脅大穴,劍勢迅捷,而且是以有備攻其無備,
    不差毫厘。                          
    
       麥永明“噫”了一聲。他也真不愧是陝甘大俠,只見他在
    絕險之中,身形筆直竄起,長劍橫空一格,叮哨兩聲,把兩柄
    劍都蕩了開去。身形未落,就竟而一個盤旋,先踢左足,后
    右足,這正是形意門中的“連環奪命鴛鴦腳”与“流星赶月
    追風劍”兩個絕招的聯合動用,頓時之間,把那兩個軍官迫到
    屋角。
    
       麥永明一轉身又待取那紅漆木箱,那兩個軍官喝道:“好大
    膽子,今晚咱們是安排香餌釣金鰲,你還想動手嗎?”麥永
    明剛剛伸手,金刃劈風之聲,又已到了背后,麥永明騰的一腳,
    把紅漆木箱踢到門邊,反手一劍,与那兩個軍官相斗。
    
      麥永明一劍橫披,倏上倏下,瞬息之間,連進四招,招招
    都是殺手。那兩個軍官也好生了得,雙劍一分一合,竟然把門
    戶封得十分嚴密,瞬息之間,也還了四招,与麥永明打得難分
    難解。
    
      蕭青峰心中暗自尋思:“這紅漆木箱之中不知藏的是什么物
    事?但既然是麥大俠所要取的,我就該替他取了。”正想飄身飛
    入,忽听得“轟隆”一聲,房門給人一腳踢開,只見那兩個尼
    泊爾武士,凶神惡煞一般的直闖進來,其中一人,一彎腰就將
    那紅漆木箱拾了!
    
      那泥泊爾武士正待奪門奔出,蕭青峰忽地飄身飛入,拂塵
    一展,迎面一拂,那尼泊爾武士喇的反手一刀,他的刀形如月
    牙,刀鋒內彎,鋒利异常,不但是一件傷人的利器,而且可以
    勾拉鎖奪敵人的兵刃,卻不料蕭青峰的鐵拂塵更是武林罕見的
    异寶,可柔可剛,那泥泊爾武士一刀劈去,忽覺軟綿綿、松散
    散的全不受力,吃了一惊,順手一拉,蕭青峰的拂塵已趁勢纏
    上,那武士一拉,截之不斷,卻給蕭青峰借力一送,喝聲:“脫
    手!”那武士珍惜寶刀,把勁力全運到右臂之上,与蕭青峰相持,
    哪知蕭青峰正要他如此,突然橫肘一撞,左手一探,把那武士
    左手抱著的紅漆木箱奪了回來。這是聲東擊西之計,那武士全
    神貫注寶刀,左邊門戶大開,一下子就著了道儿。
    
      那尼泊爾武士猛的醒起:這木箱中所藏之物,比他的寶刀
    不知貴重几千万倍,這一惊非同小可,蕭青峰趁他心神大亂之
    際,拂塵一揮,月牙刀登時脫手飛出。
    
      當那尼泊爾武士拾起木箱之時,房中的形勢已是突變,那
    兩個軍官与麥永明立即停手,三口長劍同時轉了過來,向新的
    敵人沖刺,這几下子都是快捷非常,待他們劍尖刺到之時,蕭
    青峰已把木箱奪到手。
    
      那尼泊爾武士也好生了得,只見他橫里一躍,把手一抄,又
    把月牙刀接到手中,同時右足卷地一掃,踢蕭青峰的下盤,他
    的同伴,另一個尼泊爾武士,也揉身急進;唆,唆,唆向蕭
    青峰連劈三刀。
    
       蕭青峰抱著木箱,身形滴溜溜一轉,閃開了第一個尼泊爾
    武士的突襲,拂塵一揮,又把第二個武士的寶刀蕩開,猛听得
    背后金刃劈風之聲,那兩個軍官忽地改了目標,雙劍同時向蕭
    急刺。蕭青峰反手一招,一個疏忽,箱子又給第二個尼泊爾武士
    搶了回去。
    
     “叮當:一聲,麥永明伸劍將兩個軍官的長劍格開,這剎那
    間,尼泊爾武士已奪門出,麥永明一怔,低聲喝道:
    “追!”飛身先出,蕭青峰和那兩個軍官,停止爭斗,也赶著追
    出去。
    
       六個人穿房過屋,風馳電掣,霎忽到了城外,六人之中,麥
    永明輕功最高,首先追及,与那兩個尼泊爾武士打了起來,蕭
    青峰次之,不久,也接著追到。那兩個尼泊爾武士,雙戰麥永
    明還差不多,一加入了蕭青峰,立感處在下風,麥永明長劍左
    落;一連削了四下,攻得那兩個武士透不過气來,蕭青峰
    拂塵盤旋一舞,護著身軀,騰出手來,就要奪那紅漆木箱;
    ,猛听得有人喝道:“把木箱給我留下!”原來是那兩個軍官
    赴了上來,兩柄長劍左右分進,一齊刺那抱著木箱的尼泊爾
    武士,想搶在蕭青峰之前,先把那木箱奪下。
    
      四個高手同時進招,那尼泊爾武士看來万万逃避不了,卻
    听他忽然大喝一聲,陡地將紅漆木箱向麥永明劈面一摔,麥
    永明慌忙伸手去接,這一來,軍官武士,又聯成一線,雙刀雙
    又改了目標,改向麥永明進襲。
    
       劍似游龍,刀如飛鳳,叮叮哨嗎的此來彼往,殺得個難解
    難分,那兩個軍官与那兩個武上,若然以一敵一,都不是麥永
    明与蕭青峰的對手,但聯合起來,以四敵二,卻是大占上風,更
    兼麥永明一手抱著木箱,要分心照顧,實力更是打了折扣,三
    五十招一過,麥、蕭二人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軍官与武士越攻越急,麥永明忽地也大喝一聲,將紅漆木
    箱拋回給尼泊爾武士,那兩個軍官一怔,麥永明長劍一揮,涮
    喇兩劍,滾滾而上,大聲喝道:“先把這兩人殺了再說。”那兩
    個軍官也跟著劍鋒一轉,待向那尼泊爾武士進招,卻又似猶疑
    不決,那尼泊爾武士一聲長笑,架了一刀,又把紅漆木箱擲出,
    蕭青峰站在附近,只得接過,霎時間軍官的長劍,与武士的月
    牙刀,又紛紛向他身上招呼。這紅漆木箱本來是各方爭奪之物,
    而今卻似變成一個禍胎,到了誰的手上,誰就遭殃。
    
        蕭青峰擋了几招,險象環生,也跟著依樣畫葫蘆,振臂一
    拋,將木箱向軍官擲去,卻不料那軍官“嘿、嘿”冷笑,忽地
    搶上一步,呼的一掌,競迎著木箱徑劈。麥永明大吃一惊,急
    迫之際,無暇思考,一伸手又將那木箱接過,不敢再拋,這一
    來,立刻又隱入了軍官与武士的聯合包圍之中。
    
       正在吃緊,忽听得一聲怪笑,尖銳之极,笑聲未停,人影
    倏地出現,蕭青峰定睛一看,正是那個怪丐,只見他旋風般直
    卷進來,鐵拐一招“力划鴻溝”,將諸般兵器一齊擋住,忽而攻
    那武士,忽而攻那軍官,又忽而攻麥永明,竟不知他到底是友
    是敵。這一來更成了混戰之勢,那怪丐的鐵拐呼呼挾風,掃到
    誰的跟前,誰就要被迫得退后几步。
    
       蕭青峰心中一動,想道:“他如此打法,分明是想把各人都
    弄得累了,然后好收漁翁之利,獨占這木箱。”正想喝破,忽听
    得又是一聲長笑,場中突然多了一人,這人來得更是神奇,剛
    才那怪叫化來時,還是先聞聲而后見人,而今此人,卻是聲到
    人現,就如飛將軍從天而降,滿場高手,竟無一人在事先發現
    他的蹤跡。
    
       冷月疏星之下,蕭青峰看得分明,此人非他,正是前几日
    用一把金計救他性命的那個書生,只見他一手叉腰,一手揮了
    半個弧形,一副懶洋洋的神气,慢吞吞的道:“什么希罕東西,
    值得你爭我奪?”
    
        這書生突然出現,滿場高手,無不愕然,不約而同,停了
    戰斗。怪叫化嘴角噙著冷笑,倒提鐵拐,看似毫不在乎,其實
    卻是全神貫注,暗中准備,蓄勁待發,麥永明見多識廣,知這
    書生必是大有來頭,當下手撫劍柄,施了一禮,朗聲說道:“俺
    寶雞麥永明要在這兩個鷹爪孫手中取一件東西,天下紅花綠葉,
    同是一家,閣下若是武林同道,俺不敢求助,但請置身事外,則
    他日山水相逢,定當報答。”要知麥永明乃陝甘大俠,在四北數
    省,正是響當當的腳色,提起來無人不識,這一番自報名頭,說
    話又非常漂亮得体,這少年書生看來不過二十多歲,輩份無論
    如何不會在麥永明之上,麥永明這番說話,絲毫不以前輩自居,
    但卻在暗中責以江湖大義,以為這少年書生听了,定必動容,也
    許就會拔劍相助用)知這少年書生只是冷冷說道:“哈,知道了!”
    竟好像從來沒有听過麥永明的名宇一般,連蕭青峰也覺得這少
    年書生未免過份。
    
        那兩個軍官見狀大喜,也抱拳說道:“咱們在御林軍當差,
    奉万歲爺之命,送一件東西到拉薩,卻給這老混蛋劫了,不敢
    請閣下相助。”那少年書生又“哼”了一聲,冷冷說道:“晤,知
    道了!”
    
        怪叫化冷笑一聲,就待發作,那少年書生邁前兩步,也不
    見怎樣作勢,忽然一伸手就從麥永明手上將紅漆木箱奪了過來。
    試想麥永明是何等本事,竟然連招架也來不及,寶箱便告易手,
    不但蕭青峰覺得惊詫,軍官、武士也都不約而同地“呵啊!”一
    聲,各退几步。
    
       少年書生的手法快到极點,那怪叫化的鐵拐也快到极點,几
    乎就在同一瞬間,那怪叫化手腕一翻,鐵拐呼的一聲,已砸到
    書生背脊。這少年書生對蕭青峰有救命之恩,蕭青峰見此險狀,
    不自禁的“呵呀”一聲叫了出來。
    
       忽听得“錚”的一聲,那少年書生頭也不回,反手一彈,身
    形立刻倒縱出一丈開外,身法美妙之极,怪叫化的鐵拐翹了起
    來,未及收回,已听得那少年書生朗聲笑道:“鐵拐仙果然名不
    虛傳!
    
       蕭青峰心中一惊,這怪叫化果然是鐵拐仙!忽听得那少年
    書生又是一聲笑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希罕的東西,值得你爭
    我奪。”一掌劈下,將那紅漆木箱震開,伸手一掏,向地下一摔,
    只听得一片響聲,木箱里的東西已給他摔成八片!
    
       麥永明一聲惊呼,叫道:“呀,這不是金瓶!”怪叫化也似
    甚為惊詫,提杖茫然,做聲不得,蕭青峰仔細看時,被摔破的
    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瓷瓶,不知他們何以要你爭我奪,也是茫
    然不解!
    
        那少年書生摔裂瓷瓶,仰天一笑,朗聲說道:“禍根已滅干
    戈止。笑殺當今魯仲連。哈哈,不亦快哉,不亦快哉!俺少陪
    啦!”袍袖一拂,身形一起,翩如巨雁,便向茫茫無際的草原
    “飛”走,麥永明忽然大吼一聲,喝道:“你閣下既來沾這趟渾
    水,哪能如此容易便止了干戈?”聲發人起,挺劍疾追,那兩個
    軍官和那兩個尼泊爾武士也跟蹤追去,一片嗆喝之聲,震蕩草
    原。
    
       那怪叫化鐵拐支地,木然毫無表情,蕭青峰本來也待追去,
    見此情狀,心中一動,拂塵一挂,正想招呼,那叫化怪眼一翻,
    冷冷說道:“哼,你追得上嗎?留些精力,以待天湖之會吧!”摹
    然一拐挾風,向蕭青峰攔腰疾掃。
    
       這一下事先毫無朕兆,實是大出蕭青峰意料之外,而且怪
    加化這一拐手法妙极,竟是從他絕對料想不到的方位打來,縱
    K武功再高,像這等變起倉淬,也難逃避,只听得“卜”的一
    聲,怪叫化的鐵拐,已在他的臀部重重的敲了一記,
    
       試想這怪叫化是何等功力,蕭青峰見鐵拐以排山倒海之勢
    掃來,心中以為准死無疑:“不料我蕭某人不明不白喪生于
    此處!”豈知鐵拐擊來,卻似有一股彈力,忽的把蕭青峰彈了起來,
    平空拋出數丈,毫無損傷!
    
      把眼看時,那怪叫化已經沒了蹤跡。蕭青峰不禁大為奇怪,
    “咱們這怪叫化与自己有仇,何以他這一拐不施殺手?若說無仇,
    又何必要嚇唬自己,跡近侮弄?”蕭青峰雖是久歷江湖,也是
    百思不得其解。
    
       那客店半夜里一場大斗,乒乒乓乓的從店內打到店外,店
    主和住客都嚇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槳,蒙起頭來不敢出外,待
    得打斗的聲音已遠之后,再過了好久,店主人才敢出來,提
    燈籠察看,只見麥永明、軍官武士以及那怪叫化的四間房門
    打開,人影渺然。店主人倒抽一口冷气,道:“罷了,罷了,
    早知道那叫化子不是善類!”他不敢罵軍官,不敢罵武士,更
    不敢罵陝甘大俠麥永明,一口咬定是怪叫化鬧事。
    
      店小二倒有點良心,道:“可是他給那錠元寶,足有十二兩。
    我稱過了。”店主人听了此言,面色大异。忽然跑回去,過了一陣,
    又跑回來,大叫道:“這天殺的化子,偷了我的銀子來戲弄我!”
    店主人哀哀咒罵,甚是傷心。
    
       陳天宇心中想道:“這怪“叫化手段确是高明之极,但要店主
    人貼房飯錢,卻也未免太過。”他少年熱情,凡事不計利害,于
    是走出房來,道:“店主人你不必傷心罵罵,這錠元寶我賠与你
    吧。那位叫化子伯怕是我的一位長輩,他生性滑稽,想是故意
    作弄你的。”店主人雖然奇怪像陳天宇這般衣服華麗的貴公子竟
    然會与叫化子相識,但听得他肯賠錢,喜出望外,千恩万謝,不
    敢多問。
    
        陳天宇回到房中,見天色已將拂曉,師父尚未回來,心中
    自是焦急,忽听得窗外有人笑道:“你這娃儿倒好心腸!”陳天
    宇一惊問道:“哪位前輩?”推窗一望,不見人影,回頭看時,只
    見床邊小几,已多了一包東西,折開一看,正是自己送与怪叫
    化的那件駝絨外衣,里面還有一錠元寶。
    
        待得天明,蕭青峰悄悄回來,兩師徒說起昨晚之事,都感
    怪异,那叫化子是敵是友,仍未分明,對麥永明与那軍官、武
    士何以要爭奪一個普普通通的瓷瓶,也是不解。兩師徒疑團滿
    腹,吃過早飯,又再登程。
    
        從日喀則出發,走了半個月,來到拉薩西北,又見一座大
    山,高聳云表,擋著去路,這是西藏境內高度僅次于喜馬拉雅
    山的念青唐古拉山。其時已是仲夏,山腳百花綻開,山腰流泉
    嗚響,恰似江南初春,但山頂仍是雪花紛飛,构成了獨特的景
    色。蕭青峰道:“听說桂華生桂老前輩就住在此山之中,但愿他
    尚在人間,為我解此困境。”
    
        兩師徒早已准備了登山用具,攀藤附葛,走了三日,方到
    山腰,縱目四望,但見冰川交錯,嚴若銀龍,又是一番奇景。冰
    川的冰層,雖因受到初夏的陽光,已有部分融化,但山頂的雪
    花,一片一片輕飄飄地下著,就好像白紙屑,水晶未一般,落
    到冰川之上,逐漸結晶凍結,最后轉化為冰層。所以山上的冰
    川,亙古不化。由于太陽光的折射和散射,整個冰層都變成淺
    藍色的透明体,端的是奇麗万狀,難以形容。暮春初夏的雪比
    較潤濕、觀重,這种雪里面水份較多,落在冰川上,未凍結成
    為冰層之前,就像一朵朵梅花。有詩為証:“春雪滿空來,触處
    似花開,不知山里樹,若個是真梅?”所詠嘆的就是這种人間罕
    見的奇景。
    
       兩師徒正在縱目冽覽冰川奇景,忽听山腰底下,喇啦啦的
    一片響,兩個穿著一身灰色箭衣的人,竄上斜對面的山峰。念
    青唐古拉山,山峰錯雜,雖然所隔不過里許之遙,但那兩條人
    影,一轉入山口,已被岩石遮著,不可复睹。
    
       兩師徒相繼愕然,忽又听得一陣琴聲緩緩傳來、
    
       兩師徒向著琴聲來處追蹤,陳天宇越走越覺气候暖和,奇
    怪問道:“前几日我們一路登山,越走越覺寒冷,何以如今到了
    山腰,反覺比下面暖。”蕭青峰道:“可能我們所站之處,便有
    地下火山,那道理就如雪山上常有溫泉一樣。”
    
      他們邊走邊說,前面的琴聲更是清晰,陳天宇知音審律,听
    出那是一种五弦的胡琴,聲調蒼涼之极,而且這琴音竟似以前
    曾听過一般,陳天宇方覺心頭一動,忽听得前面有人歌道:
    
          “冰川下面有只小黃羊,
            它失了爹又失了娘,
            天上的兀鷹在追著它,
            要將它抓去充食糧。    
            冰川天女──我的好姐姐呵!
            你听不听見它的哀鳴,知不知道它的憂傷?
            你替它赶掉凶惡的兀鷹吧,
            它終生不會忘了你的恩典!”
    
        這歌聲正是那個假名桑瑪,真名芝娜的藏族少女唱出來的,
    陳天宇又喜又惊,道:“師父,你听,這歌聲分明是向冰川天女
    求救的,原來冰川天女就住在這里!呀,這藏族少女也真是多
    災多難,你听她這歌聲示意,分明是又有惡人追赶她了。”
    
        陳天宇不待師父吩咐,立刻掌心暗扣飛刀,赶上前去,轉
    過一個山拗,忽覺眼睛一亮,群峰環抱之中,竟然是白茫茫的
    一片湖水。原來這個大湖,便是世界的第一高湖,藏名叫做
    “騰格里海”,它的湖面海拔在四千六百七十二公尺以上,比世
    界著名的高湖──“的的喀喀湖”(在南美洲玻里利亞高原)還
    高八百多公尺,也就是說約相當于三個泰山高,真是世界唯一
    無二的奇跡!
    
          陳天宇一眼望去,但見湖水清澈,碧波蕩漾,湖中有片片
    閃光的浮冰,湖邊水連天,天連水,恍如湖泊就在天上。陳天
    宇心道:“怪不得藏胞稱它為‘納木錯’(即是漢人所說的‘天
    湖’,不知冰川天女是不是住在這儿?這倒真是個世外桃源之
    境。”
    
          湖邊綠草如茵,雜花生樹,有白紗頭巾迎風飄拂,陳天宇
    叫道:“芝娜江瑪古修,我在這儿!”那藏族少女轉過頭來,剛
    一照面,忽听得有聲叫道:“芝娜江瑪古修,咱們也在這儿!”聲
    到人到,樹蔭下突然扑出兩條大漢,一身灰色箭衣,滿面獰笑,
    伸手朝芝娜就抓。
    
       陳天宇大喝一聲:“惡賊休得逞凶了!”脫手兩柄飛刀,那
    兩個灰衣人解下腰帶,迎著飛刀一抖,立見兩道銀光,射入湖
    心,陳天宇的飛刀,竟然被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卷飛了去。
    
        陳天宇吃了一惊,忽听得那兩人“哎喲”一聲,一個滾地
    葫蘆,從山坡直滾下去,原來是蕭青峰飛身赶至,折了兩伎樹
    伎,打中了那兩人的穴道。那兩人本來也非庸手,只因全神撥
    開陳天宇的飛刀,冷不防著了道儿。
    
        那藏族少女倉皇奔走,陳天宇叫道:“沒事啦,敵人已經被
    我的師父打走了。”蕭青峰微微一笑,從徒弟的言語、行動、神
    情,不由得想起自己當年情竇初開之時,暗戀謝云真的光景。當
    卜放慢腳步,不去打攪他們。忽見花樹叢中人影一閃,有個极
    其冷峭的聲音說道:“好手法,好手法,咱們老朋友又見面啦!”
    蕭青峰這一惊非同小可,只見前面現出兩人,走在前面的那人,
    面上交叉兩道刀痕,圓睜獨眼,似笑非笑,在湖光山色掩映之
    下。更顯得詭秘之极,可怖非常。此人非他,正是令蕭青峰日
    夜擔心,魂夢不安的強仇大敵,武當派第二代的第一高手雷震
    子。后面的那人則是崔云子,他吃了雪蓮,過了多日,身体已
    是完全恢复,這時提著一張大弓,那被蕭青峰拂塵毀了的弓弦,
    又已重新補上。隨手一彈,掙掙作響,也在冷冷的盯著蕭青峰。
    
         陳天宇銜尾追那藏族少女,只見那藏族少女從崔云子的身
    旁奔過,崔云子裂嘴一笑,道:“桑瑪,多謝你的雪蓮廣并不
    攔阻,卻把弓弦一撥,轉過來迎著陳天宇,蕭青峰急聲叫道:
    “宇儿,回來!”陳天宇退回師父身邊,只見那藏族少女繞著湖
    邊急奔,已跑出半里之遙。
    
        雷震子嗖的一聲,拔出長劍,左右揮動,咧涮有聲,一步
    一步,向蕭青峰迫近,蕭青峰道:“當年之事,實是出于無意,
    雷大哥你何必耿耿于心。”雷震子“哼”了一聲,臉上肌肉扭曲,
    更是難看,只听他冷冷說道:“要我不耿耿于心,那也容易,你
    走過來,讓我照樣的在你的面上划上兩刀,再剜掉你的眼睛,那
    就了結啦!”蕭青峰道:“這事情又不是我干的,我只是無意之
    中助了謝云真一臂之力罷了。”雷震子獨眼一瞪,面色越發難看,
    蕭青峰不提謝云真也還罷了,提起了謝云真更是令他悲憤于心,
    他本是個美男子,而今卻變了這樣的一個丑八怪,追源禍始,他
    尋不著謝云真、滿腔怒气都發泄在蕭青峰身上。
    
       只見雷震子一步一步的迫近,長劍一指,冷笑說道:“老朋
    友,你的技業沒有退減,我雷某人也練了几手功夫,咱們十几
    年前曾比過一場,而今我又要向你獻丑啦!”長劍一揮,咧的一
    劍,立刻向蕭青峰施展殺手!
    
      蕭青峰苦笑道:“雷大哥,你實在擠得小弟沒法啦!”說話
    之間,連閃三劍,雷震于一劍快似一劍,第四劍一招“白虹貫
    日”,直取蕭青峰胸膛的“期門穴”,劍勢雄勁,万難閃避,蕭
    青峰忽的一個轉身,拂塵一揮,千縷玄絲,立刻纏住了雷震子
    的長劍。原來蕭青峰心怯強仇,十數年來,苦心思索破敵之法,
    雷震子的劍法武功,都遠遠在他之上,因此只能計取,不能力
    敵,他适才連閃三劍,故示怯態,待雷震子劍勢放盡,這才一
    舉將他長劍纏著,須知蕭青峰的拂塵,乃是一件武林异寶,佛
    塵看來似是塵尾,其實卻是烏金精煉的玄絲,堅韌之极,刀劍
    所不能斷,一被纏上,兵器縱不脫手,也難解脫。蕭青峰見十
    几年來苦心思索的破敵之法,果然得心應手,不禁大喜,心道:
    “你的劍法再凶,也施展不開啦!”
    
       忽听得雷震子一聲冷笑,噓气一吹,劍把一顫,鐵拂塵的
    千縷玄絲,竟如風中游絲飄飄飛揚,蕭青峰這一惊非同小可,想
    不到雷震子的气功竟然煉到如此境界,說時遲,那時快,雷震
    子長劍一抖,涮涮涮又已連進三招,蕭青峰拂塵揮舞,只能封
    閉門戶,更無余力進招。
    
      雷震子越攻越急,一口劍使得神出鬼沒,劍劍指向敵人要
    害,蕭青峰連連后退,頭上冒出騰騰熱气,心中暗暗叫苦。再
    斗了三五十招,只見雷震子又運气一吹,橫劍一削,蕭青峰的
    拂塵登時斷了一縷,如亂草般飄蕩空中。蕭青峰的拂塵,塵尾
    若然聚在一處,那是天下最利的寶劍也不能截,但被雷震子運
    气吹散,再把內家真力運到劍上,那就如一束筷子拆了開來,容
    易折斷一樣。蕭青峰心痛之极,不敢再斗,凄然說道:“好,我
    認命啦!”雷震于一聲獰笑,邁前兩步,眼光盯著蕭青峰的面孔,
    利劍一晃,道:“好呀,我這兩劍要在你面上划出交叉兩道傷痕,
    与我面上的一模一樣。崔賢弟,你也來看看,看看為兄的手法
    如何?”
    
      蕭青峰只感寒意直透心頭,閉了眼睛,不敢看雷震子手中
    利劍,忽听得“叮”的一聲,雷震子大喝道:“何方小子,敢施
    暗算?”蕭青峰睜眼看時,只見雷震子的劍尖歪過一邊,顫動不
    已,嗡嗡作響,顯是被什么暗器打中,不禁大奇:誰人有此剪
    力,竟然能把雷震子的長劍打歪?
    
      雷震子話猶來了,立刻有人接聲應道:“你老子就在這儿,
    你眼睛瞎了嗎?”雷震子扭頭一看,只見右方身側,突然多了一
    人,臉如鍋底,發如亂草,鼻孔朝天,身上鴉衣百結,竟然是
    個叫化。蕭青峰又惊又喜,心道:“鐵拐仙此來,不知是友是敵。”
    厘他現在已是雷震子砧上之肉,反正只有等死的份儿,即算鐵
    拐仙是敵,也不過如是而已,并不增加憂慮;雷震子卻大是惊
    疑。正是:
    
        天湖來怪客,劍气映冰河。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口分解。
    
    
    
    
    
    	  第四回  湖畔寄情  拐仙施妙手
    	          冰河怪影  天女懾群豪
    
    
    
          那怪叫化撐著鐵拐,一跋一拐地走來,雷震子雖知來者不
    善,但自恃已練好上乘內功,絕妙劍法,也并不怎樣放在心上,
    當下冷笑說道:“蕭青峰你的人面倒真不錯,預先約好了朋友來
    啦!”与崔云子打了個眼色,叫他准備夾擊,那怪叫化哈哈一笑,
    道:“我今日不是來助拳,是准備來挨打哩!喂,你是想在他的
    面上划兩刀么?”雷震子道:“怎么?你看不過眼,要替你的朋
    友出頭來了?”那怪叫化又是一聲冷笑,道:“我這窮化子哪來
    的許多朋友?不過,我看這位蕭先生一表斯文,和你當年一樣。
    當年你從小白臉變成了丑八怪,痛不欲生。己所不欲,豈可重
    施于人!哈,我倒有自知之明,我是個丑八怪,也不敢妄想有
    佳人垂青,就在面上再添多兩道刀痕,也丑不到哪里去。我就
    替他挨了這兩刀吧,你的利劍盡管向我的面上招呼!晤,至于
    這位蕭先生,你瞪著眼睛看我做什么?我打了你一拐你不服气
    么?不服气就也上來動手吧!”蕭青峰拂塵一挂,答聲:“不敢。”
    退過一旁,心中奇怪之极。
    
          雷震子听那叫化子的說話,句句暗存嘲笑,正正触及他的
    瘡疤,不禁勃然大怒,喝道:“好,這可是你自己說的,看劍!”
    出手如電,喇的一劍,那叫化拐杖一豎,只听得“陷”的一聲,
    火花飛濺,雷震子的身軀彈到半空,就在空中一招“鵬搏九
    霄”,凌空下刺,劍勢仍是凌厲之极,怪叫化喝聲好,隨手一抖,
    鐵拐倏地直彈直來,杖尖指向丹田要穴,雷震子一個筋斗翻了
    下來,長劍點到怪叫化的“肩井穴”,怪叫化微一縮肩,杖頭稍
    偏,雷震子的長劍与怪叫化的鐵拐交擦而過,這一招,雙方都
    是險极,拿捏時候,妙到毫巔,蕭青峰看了,不禁暗暗嘆服。
    只見怪叫化鐵拐一抽,順勢反展,疾如駭電奔雷,砸劍刺
    穴,咄咄迫人。雷震子一劍刺出,左掌一拍,借著鐵拐彈劍之
    力,身形歪過一邊,左掌拍下,恰好拍到怪叫化后頸的“天柱
    穴”。怪叫化又喝了聲:“好!”竟像背后長著眼睛一樣,肩頭一
    撞,反拐一抽,以攻對攻,將雷震子的招數化解開去。
    
       雷震子惊駭之极,叫道:“你是鐵拐仙?”怪叫化瞪目道:
    “怎么?你不敢划花我的面孔,我卻要在你的背脊打上三拐,教
    訓教訓你這小子。”雷震子大怒道:“你就是鐵拐仙我也不怕你!”
    一招“野火春風”,劍尖一挑,又刺過去。鐵拐仙霍地一跳,鐵
    拐一掃,迅即還招,這一來斗得更烈,但見杖影如山,劍光似
    練,殺得個難解難分,鐵拐仙腕力惊人,碗口般的鐵拐舞弄起
    來、如拈燈草,揮洒自如,杖風所至,沙飛石走,好不惊人。而
    雷震子劍走輕靈,劍勢如虹,也是變化莫測。
    
      蕭青峰看得目眩神搖,只見劍來杖往,雙方都是一派進手
    招數,任何一方,只要稍一不慎,就要血洒黃沙。蕭青峰手捏
    拂塵,崔云子指按弓弦,一面注目斗場,一面互相防備,都是
    動也不敢一動。大約過了半個時辰,但見雷震子的頭上已冒出
    熱騰騰的白气,怪叫化腳踏八卦方位,攻勢漸漸緩慢下來。蕭
    耷峰松了口气,心道:“究竟是鐵拐仙稍胜一籌。”鐵拐仙的杖
    勢雖緩,力道卻是比前沉重得多,雷震子的劍勢已漸漸的被他
    的杖力迫住,圈子越縮越小,形勢也越來越險了。
    
      陳天宇卻并不像他的師父那樣全神貫注斗場,他惦挂那個
    藏族姑娘,不住的游目四看,那藏族少女的背影在花樹叢中隱
    去之后,就再也不見出來,不知她跑到哪里去了。
    
        天湖面積极大,陳天宇發現在湖的西北角,有一條冰川,有
    如天河倒挂,從山頂上直瀉下來,想是因為地气溫暖之故,冰
    層并不似其他冰川的凝結不化,冰層的下面雖然仍似一座座的
    小冰山,上面卻有一大半碎裂成為冰塘,有的如磨盤,有的如
    云石片,隨著融化了的雪水,嘩啦啦的沖瀉而下,注入天湖,湖
    中的浮冰,就是這樣來的。陳天宇极目遙望,冰川的上端,接
    近山頂之處,竟似有几幢宮殿式的建筑,但因距离遙遠,看不
    清楚,還不敢确定,那是房屋宮殿還是岩石的肖形。
    
        忽听得腳步聲与口哨聲,陳天宇一看,只見就在适才那藏
    族少女所來之處,有一伙人攀登上來,最前面的三人,一列并
    行,左右二人正是剛才追那藏族少女、被自己師父打翻的漢子,
    中間那人卻是個披著大紅袈裟的喇嘛,這三個人一到湖邊,看
    了斗場一眼,一聲不響,直向那條冰川走去。
    
        跟著就是在日喀則所見的那兩個尼泊爾武士,這兩人手捧
    藏香,一臉虔敬的樣子,看也不看斗場,就走到冰川入湖之處,
    口中念念有辭,燃起藏香,竟然跪了下來,好像在作虔誠的禱
    告。
    
        再接著上來的一伙人,人數最多。約有五六個人,有的是
    油頭粉面的少年,有的是狀貌粗豪的漢子,有的似是天竺僧人,
    有的卻又裝扮中原武士。這伙人邪形邪相,一上到來,見雷震
    子与鐵拐仙酣斗,似乎頗為惊奇,有的指手划腳的評論招數得
    失,有的卻在風言風語的談笑。陳天宇听得一人笑道:“哈,這
    兩個家伙倒也不知自量,癲蛤膜想吃天鵝肉來啦,他們竟先我
    們而來,在這里爭風吃醋了。”話聲未了,鐵拐仙一拐橫挑,呼
    的挑起一塊石頭,向說話那人飛去,那人叫了一聲:“好家伙!”
    雙掌一托,將那塊石頭擲下山谷,轟然有聲。
     
       試想鐵拐仙是何等功力,他挑起這塊石頭,重逾百斤,飛
    過去又勁又急,那人竟然能輕描淡寫地一托托開,足見武功亦
    籌是不弱。蕭青峰心內暗暗哺咕:怎么一下子來了這么多武藝
    禹涵、奇形怪相的人物。
    
       那一伙人見鐵拐仙顯了這手功夫,不敢再招惹他,一窩蜂
    自都朝著冰川注入天湖之處涌去,風中隱隱約約送來談笑之聲:
    “冰川天女不知是什么模樣?”“名字這樣好听。總應該是個美人?”
    “哈,如果是個丑八怪就讓給你吧。”“你不用急,冰川天
    女咱們沒有見過,芝娜江瑪古修總算得是個標致的美人。”七嘴
    八舌,說個不清,漸行漸遠,聲音也漸漸听不清楚了。
    
      陳天宇暗暗吃惊,心道:“原來這伙人竟然是想打冰川天女
    的主意,還想劫那藏族姑娘的。”陳天宇對冰川天女只是好奇,
    對那藏族少女卻有一份莫名奇妙的關怀,暗自著急。看師父時,
    師父對剛才所發生的种种之事,竟好似視而不見,听而不聞,專
    心致志的注視著場中的惡斗。這時优劣更明顯了,鐵拐仙越戰
    越勇入那碗口般粗大的拐杖,施展開來,就如怪蟒毒龍,凌空
    飛舞,每一拐都挾著勁風,呼呼轟轟的作響,使到疾時,但見
    四面八方都是鐵拐仙的身影,一根鐵拐就如同化了數十百根,拐
    影如山,把雷震子罩在當中,端的是風雨不透。但見雷震子所
    施劍招,圈子越縮越小,到了后來,就只見一團銀光,有如
    星丸跳躍,跳蕩不休,但他的劍法也确有獨到之處,雖然如此,
    鐵拐仙兀是不能穿過那團銀光,看來雷震子雖是處在下風,卻
    仍然守得十分嚴密。
    
      陳天宇無心多看,聚攏目光,仍朝著冰川入湖之處注視,忽
    然异聲驟起,冰河上游有一點黑點順流而下,漸見擴大,原
    是一葉小舟,舟中立著三人,面容還看不清楚,那一群人,除
    了兩個尼泊爾武士還在跪著膜拜之外,其他的人一齊歡呼,紛
    勿擠到冰川人口之處探望。
    
      陳天宇心中一動,想道:“莫非冰川天女來了?”凝神看時,
    乍見那一葉輕舟,在冰河之中緩緩流下,須知那冰河是從山頂
    倒瀉下來,水勢甚急,而且冰河之上,到處都是冰塊,冰河之
    下,又是亙古不化的一座座小山般的冰層,莫說是小舟,就是
    大船,碰著冰塊,触著冰層,也會被砸得粉碎;那小舟卻是奇
    怪之极,在湍急的冰河之中順流而下。竟然如在平靜的小河航
    行、又如有無數隱形的力士替它把舵一樣,竟然十分平穩,不
    疾不徐,在冰塊激撞、水流咆哮之中緩緩流下,小舟到處,冰
    塊就向兩邊排開,竟似給官讓路=般。陳天宇武功雖不甚高,但
    見此情形,也知舟中之人實具有不可思議的本領,好奇之心,越
    發熾盛。
    
        但見那小舟越來越近,舟中人的面容已看得清清楚楚,陳
    天宇一眼瞥去,不覺打了一個寒戰,冷意直透心頭。舟中共有
    三個女子,左邊的是那神秘的藏族少女芝娜,在她一向冰冷的
    面孔上,竟然挂著一朵笑容,就如在冰谷中綻開的花朵,此事
    已令陳天宇奇怪,但也還不覺什么。右邊的是個中年婦人,顏
    容美艷,立在舟中,動也不動,這也沒有什么。最奇怪是中間
    那個女子,但見她披著一頭亂發,如棘如針,一張面孔,蒼白得
    毫無半點人色,雙手交叉胸前,十指有如雞爪,乍眼望去,就
    如在幽墳古墓之中走出來的僵尸,令人不寒而栗。那些人驟見
    怪相“呵呀”一聲叫,紛紛惊跳起來,有三兩個膽子較小而又是
    准備向冰川天女求婚的竟然嚇得蒙了面孔,跌跌撞撞的急忙飛
    跑,頭也不回,奔下山去。                      
    
       陳天宇又惊又奇,心道:“冰川天女不知是否在這小舟之內,
    若然在這小舟之內,那么若不是那中年美婦,就是這僵尸般的
    女人了。“正自思疑,忽听得師父也惊叫了一聲,回首看時。只
    見師父面如白紙,手腳顫抖,竟如患了發冷病一般,陳天宇心
    道:“師父此生,經過無數大風大浪,怎么比我還要膽小?”但
    听得師父哺哺自語道:“呀,來了,來了!想不到竟然在這儿遇
    見了她?真是冤孽。”陳天宇道:“師父,你說的她是誰?”蕭青
    峰道:“峨眉女俠,奪命仙子謝云真!”陳天宇道:“是中間那個
    女人嗎?”蕭青峰道:“不,是右邊那位。她的容貌和十多年前還
    一模一樣。”        
    
       陳天宇又吃了一惊:“難道中間那個,是冰川天女?”
    
       那小舟來的近了,忽然哪個喇嘛,大喝一聲:“誰是冰川天女?”
    飛身而起,躍入冰川。腳點浮冰,奔向小船,手直向謝云鎮抓去。這
    一手登萍度水的功夫,真是超群拔琴,蕭青峰這時,目光
    也全被那小舟吸住,見紅衣喇賺的“靈山掌”疾如風雷,看看
    就要抓到謝云真身上,不禁“呵呀”一聲惊叫起來。
    
       只見謝云真冷冷一笑,剛欲出手,中間那個女子,忽然手
    指一彈,快捷如電,一塊浮冰正正彈中那紅衣喇嘛的心窩,那
    喇嘛慘叫一聲,立足不穩,扑通一聲,從浮冰上跌了下來!
    
      水流湍急,一下子就卷到下面,想是碰著下面的冰山,片刻之
    間,血水就冒了出來,染紅了冰川人口之處的猢面!湖邊群豪
    紛紛駭叫!
    
      蕭青峰更是惊駭之极,須知學“靈山掌”的功夫,必然要
    學金鐘罩鐵布衫之類的外功,身軀總能受得千斤壓力,紅衣
    喇嘛所顯的几手功夫,足見是個高手,竟然被一塊小小浮冰
    一彈之下,便喪了性命!
    
       湖邊群豪本來分成三批,兩個尼泊爾武士一批,這時正在
    膜拜。有些人听說天女的美名,想來求婚順便想幼走芝娜的,
    見那女子出手如此厲害、都嚇得慌了。有的牙齒打戰,手酸腳軟,
    嚇得不能走動,有的較為膽大,還想群毆,有的則轉過身來、便想
    逃走。只見那藏族少女伸乎指了兩指,道:“一要捉我的是這兩個
    人。”坐在小舟中何;項無血色、形似僵尸的女子頭也不抬,隨
    手在湖中拾起浮冰,順手彈出、那兩個藏人剛走出三步,就給
    冰塊彈中,登時口吐鮮血,暈死地上。謝云真道:“一這些人都不
    是好東西。”那女子雙手連彈,浮冰不往的如彈丸飛會;片刻之
    間,除了那兩個尼泊爾武士之外,全都給浮冰打中,其中只有
    兩個武功最高的,受了重傷,還能逃跑之外,其他的全都給冰
    塊打死。
    
        這一戰惊心駭目,不但是蕭青峰師徒移目注視,場中的鐵
    拐仙与雷震子听得聲聲厲叫,也不覺的緩了下來。斜且窺視,
    但鐵拐仙的鐵拐仍然封閉了雷震子脫身的門戶,勢道雖是緩和,
    危机仍然未減。
    
       那三個女子舍舟登陸,緩緩的走上岸來,蕭青峰的眼光与
    謝云真的接触,只見她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這剎那間,愛恨
    交并,蕭青峰想出聲招呼。喉頭嘎咽,竟然叫不出來。謝云真
    卻淡淡的點了點頭,傍著那個女子,直向斗場走去。
    
        那女子越來越近,全無血色的面孔越看越是可怕、陳天宇
    嚇得抖抖索索,忽听得謝云真笑道:“老伴儿,冰川天女來啦,
    你還好意思欺負她的小輩嗎?快快收起你的打狗拐杖吧!”
    
        此言一出,蕭青峰和陳天宇都不禁嚇了一跳。蕭青峰万万
    料想不到,如此美貌的謝云真竟然做了丑乞丐鐵拐仙的妻子,陳
    天宇也是万万料想不到,他心目中以為定是美貌少女的冰川天
    女竟然是如此可怕的女僵尸”。  
    
        忽听得那藏族少女也是一笑說道:“天女姐姐,那小伙子是
    個好人,姐姐,你不要嚇坏了他。”只見冰川天女把手一撥。將
    那亂草般的頭發撥落地上,原來乃是假發。又噎的一聲,撕開
    罩衣;再雙手一抖,抖落兩只手套,然后又拉下了面具,剎那間,
    陳天宇的眼睛都定住了!
    
       只見那女子一身湖水色的衣裳,臉如新月,淺畫雙眉。
    眼珠微碧,櫻桃小口,似喜還顰,秀發垂肩,梳成兩條辮子,
    束似紅綾,膚色有如羊脂白玉,映雪生輝,端的是絕世容顏,剛健
    婀娜,兼而有之,賽似畫閣仙女,比陳天宇心目中所想象的
    還要美麗得多。
    
      鐵拐仙早收起鐵拐,跳過一邊。垂手立在謝云真的右側,雷震
    子也橫劍當胸,顯得甚是詫异。
    
      冰川天女秀眉一蹙,冷冷說道:“雷震子,你放下劍來給
    蕭先生叩三個響頭,下山去吧。”這語气就如同吩咐小輩一般。
    雷震子怔了一怔,怒极反笑,道:“你是誰?你憑什么要我向他
    磕頭?”須知雷震子是當今武當派的第二代高手、年紀四十有多,
    冰川天女看起來最多不過二十歲左右,更兼雷震子在江湖上
    久負盛名,心高气做、你叫他如何肯在一個少女面前低頭俯首?
    
      卻只听得冰川天女淡淡說道:“你們武當派的第十二條戒律是
    什么?”那條戒律是:“明辨是非,遇事當先問自己可有不是?不
    可以勢凌人。”雷震子不由得又是一怔,心道:“這邊荒僻地、獨
    處峰上的少女,如何會知道本門戒律?”只听得冰川天女又道:
    “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這事起因确是你的不對,姑念你心術雖
    然不正,但尚非罪大惡极,而且其中又有奸人挑弄,不能完全
    怪罪于你,所以饒你不死,你還不快去向蕭先生陪罪么?”
    
      雷震子獨眼圓睜,怒道:“你就是我的本門長輩,也管不到
    我!我為什么要听你這黃毛丫頭的說話?”冰川天女面色微微一
    變,道:“你是誰的弟子?這么強嘴!”雷震子橫劍怒視,閉口
    不答,鐵拐仙在旁代答道:“他是當今武當派掌門閑云道人的弟
    子。”閑云道人是冒川生的師侄,雖為掌門,素性閑散,不大愛
    理門人之事,故此令到雷震于日漸驕橫,難以制止。
      
       冰川天女一笑說道:“是么?我久聞武當派戒律謹嚴,素重
    尊卑之別,難道如今這風气竟然更改了么?原來你本門的長輩
    也管不了你!可是你本門的長輩管不了你,我卻偏要替他們管
    一管你!”
      
       雷震子气往上沖,不可复忍。橫躍三步,長劍一揮,道:
    “好吧,你就來管吧!俺雷震子在這里領教了!”冰川天女微微
    一笑,道:“原來你要与我比劍。”她雙手空空,隨身亦無兵刃,
    謝云真拔出佩劍,想拋給她,只見她擺了擺手,說道:“不用!”
    隨手在湖邊拾起一塊浮冰。
    
        那是一塊形如長棒的冰塊,冰川天女拾了起來,嗖的一掌
    削下,削了几削,削得那塊長形冰塊,形如一支利劍。冰塊雖
    然并不是什么堅硬的東西,但這樣隨心所欲,隨手削來,卻也
    實是駭人听聞。
    
        冰川天女微微一笑,將“冰劍”一揚,道:“雷震子,你若
    能在十招之內,与我打成平手,我就把蕭先生任你處置。”其時
    正是中午時分,日光直射下來,就是冰川里的浮冰,也在逐漸
    融化,更何況是握在手中,受人体熱力所蒸發的冰塊?蕭青峰
    暗暗吃惊,心道:“就算雷震子削它不斷,它也過不了半個時分,
    就要化為冰水!冰川天女這豈不是拿我的性命開玩笑嗎?”只听
    得雷震子大笑道:“好,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我若在十招之內,
    不能將你的冰劍削斷,我就向你叩頭!”冰川天女道:“我是要
    你向蕭先生叩頭。”雷震子道:“不必多言,一切依你便是,看
    劍!”唰的一劍,立刻橫削過去。鐵拐仙在旁高聲數道:“第一
    招!”
    
       這一劍快捷之极,更加上雷震子潛修了十多年的內功,休
    說是冰,就是鋼刀鐵劍,給他截著,只怕也要被削為兩段。但
    冰川天女微微一笑,說聲:“好!”冰劍一指,竟然是從他絕
    對料想不到的方位,指到了他胸口的“玄机穴”,這乃是人身死
    穴之一,雷震子大吃一惊,急忙一個“大彎腰,斜插柳”,硬生
    圣地將身形扭曲。將攻出去的勁力也收了回來,橫劍回削,費
    了极大的力气,才將冰川天女這一狠招化了。冰川天女卻是好
    整以暇,微微一笑,一掠而過,將冰劍又收了回來。
    
    
       雷震子重整門戶,長劍橫胸一立,想道:“我以一掌護胸,
    一劍迎敵,且殺你個措手不及,只要你的冰劍給我的勁力微一
    沾上,就化為冰水,看你如何防備。”主意打定、攻勢突發,
    一連三劍,這是武當的連環奪命劍法,一招緊似一招,實
    是十分難以抵敵。只听冰川天女笑道:“你的本門劍法還差得遠
    哪!“但見她身形起處,衣袂輕飄、霎眼之間,也還三劍,每一
    劍都是中途變招,奇詭之极,雷震子連她的衣裳也沾不著,只
    覺她的冰劍寒光閃閃,在自己的面門閃來閃去,耀眼欲花,被
    迫得連連后退,只听得鐵拐仙已數到第四招了。
    
       雷震子這一惊非同小可,冰川天女的劍法怪异絕倫,竟然
    是本派的達摩劍法!這達摩劍法在元代中葉失傳,直至康熙年
    間,才由辛龍子复得,傳至桂仲明。但因達摩劍法繁复怪异之极,
    在武當派复傳的時日尚淺,數十年來,后輩弟子能精通達摩劍法
    的實在還沒有几人,l雷震子是武當南支的弟子,武當南北二派的
    劍術,后來雖然交流,但南支還是略遜。
     
      “這丫頭莫非真是本門長輩?”陡然想起一事,更是心慌,正欲
    出聲詢問,斜眼一瞥,忽見鐵拐仙嘴角挂著冷笑,歪著眼睛在
    看著自己,禁不住心頭火起,心道:“好,我就是拼了性命,也
    不認輸!”看冰川天女時,只見她仍是气定神閑,劍尖斜指著自
    己,并不搶先出招,分明是一派長輩對小輩的神气。
    
          這樣的緩了一緩,冰川天女手中的冰劍已漸漸融化,冰水
    一滴一滴的洒下地來,冰劍變得更薄更透明了,雷震子突然想
    出了一個歹毒的主意:“好,你不肯出招,我就和你對耗,只要
    你的冰劍融化,我就是不戰而胜!”他們有話在先,說明是比劍
    法,冰川天女的冰劍若真的是化為烏有,那可不能說雷震子狡
    猾取巧。
    
          鐵拐仙面色一沉,喝道:“雷震子,你怎么啦?”雷震子不
    理不睬,按劍凝視,動也不動,只見冰川天女又是微微一笑,道:
    “憑你這樣的心術,我就應替閑云道長教訓你啦!”纖指輕輕一
    彈,冰水飛濺,雷震子陡覺眼睛一花,白檬浚的水气遮著眼睛,
    有几滴冰水已洒到面上,奇寒徹骨,膝隴中只道冰川天女突出
    怪招,不自覺的一劍撩去,這也是學武之人,防身攻敵已成習
    性,所以一有風吹草動,出招自是必然。
    
          一劍既出,忽覺中計,再要撤回,已是不及。說時遲,那時
    快,冰川天女劍尖已至咽喉,這正是人身死穴之一!
    
          冰川天女一笑道:“本想看你十招,看你有什么本領,只因
    你心術不正,只好減班。你服輸嗎?以后看你敢不敢對長輩無理?”
    雷震子顫聲道:“你是桂師叔祖的女儿?”冰川天女道:“你猜
    對啦!”
    
          雷震子說的即是桂華生,他劍術最精。雷震子听長輩說
    過桂華生負气遠走邊疆,一去不知所終之事,但卻万万料不到
    他會有一個女儿往在天湖之上。
    
        雷震子長嘆一聲,擲劍于地,向冰川天女叩了三個響頭,只
    見冰川天女的冰劍已融化殆盡,只剩下薄薄的一片了。冰川天
    女微微一笑,將“冰劍,在手心一搓,頓時化為烏有,忽而面
    上一沉,喝道:“你還不去向蕭先生陪禮么?”正是:
    
    
         傾盡天湖水,難消今日羞。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流水落花  深仇傷寂寞
                       珠宮貝闕  往事訴辛酸 
    
    
        雷震子面色鐵青,一言不發,跑上去對蕭青峰叩了三個響
    頭,忽然一彎腰,就手抓起了地上的長劍,反劍向咽喉便割,須
    知雷震子在情場失意之后,又慘被意中人辣手毀容,天下還有
    什么事情比這個更令人心傷:是以他因愛成仇,除了恨峨嵋女
    俠謝云真之外,更遷怒到蕭青峰身上。豈知含恨半生,出手報
    仇,竟出其意外的遇到了冰川天女,招來了如斯羞辱,故此他
    把心一橫,便想自刎。
    
        蕭青峰失聲惊呼,雷震于動作太快,阻已不及,忽听得
    “咄”的一聲,水花四濺,雷震子的長劍脫手飛去,墮在地上,
    原來是冰川天女打出一片寒冰。
    
        只听得冰川天女冷冷說道:“沒出息的東西,本領不好不能
    再練嗎?”雷震子听了此言,又被激得死去活來,心中想道:
    “對了,我若自殺,她可真當我是示弱了。”只听得冰川天女又
    道:“若然你罪孽至死,我早已將你處置,還須你動手嗎,當年
    之事,鐵拐仙夫婦都對我說了,這固然是你的心術不正,但你
    受了奸人愚弄卻不自知,亦是可怜可笑,王瘤子是什么用心,你
    知道嗎?你若想知道。今年中秋,你自己可以到扎倫去看。”雷
    震子听了,不覺一怔,心道,“王瘤于已經死了,誰還能知道他
    的心意?怎么到扎淪一行,可以知道死了的王瘤子的用心呢?”
    好奇之心一起,自殺之念頓俏,當下再拾起長劍,垂頭喪气地
    与崔云子一同下山。
    
        蕭青峰一派茫然,如夢如幻,只見謝云真与鐵拐仙低聲談
    笑,狀极親熱,蕭青峰心中一酸,想道:“真是各有各的緣份,
    勉強不來的。鐵拐仙雖然丑怪,但到底是馳名一代的江南大俠
    甘風池衣缽真傳的弟子,与謝云真匹配,也算不得辱沒了她。”
    如此一想,想到自己少年時候的意中人己得佳偶,不必再勞自
    己牽挂,心中反覺坦然。忽見鐵拐仙撐著鐵拐,一肢一拐地向
    自己走來,到了面前三尺之地,忽然手撫鐵拐,施了一禮,蕭
    青峰慌不迭地還禮,連道:“不敢當,不敢當!”鐵拐仙嘻嘻一
    笑,道:“蕭老弟,你可知道我為何打你一拐,現在又向你陪禮
    嗎?”蕭青峰愕然不知所答,只听得鐵拐仙道:“我自知是個丑
    八怪,所以嘛,所以……”謝云真一聲喝道:“不知羞的老鬼,
    要惹人笑話嗎,快別說啦!”原來鐵拐仙因為自己相貌丑陋,妻
    子則貌美如花,他性情本就怪僻,竟因此而起了奇妒,凡對他
    妻子起過念頭,糾纏過的,他都要去打那人一拐,鐵拐仙這种
    奇怪的妒念,蕭青峰做夢也想不到。
    
       鐵拐仙的說話被妻子打斷,很不自然地又勉強笑了一笑,說
    道:“好啦,打你的原因我不說了,現在我說向你陪禮的原因吧。
    喂,蕭青峰,你今年几歲?”
    
       蕭青峰又是一怔,心道:“鐵拐仙問這個干嘛?”答道:“小
    弟今年四十剛剛出頭。”鐵拐仙道:。‘如此說來,你比我年輕多
    啦。可怜你顏容蒼老,發都白了,听說十多年前,你還是個蠻
    漂亮的小伙子呢!”蕭青峰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片微紅,心道:“
    還不是因為你的妻子,將我無緣無故地牽入了這場漩渦,以至
    我為避強仇,遠走塞外,終日擔心,不知不覺之間,就白了少
    年頭。青春的時光都虛渡了,只听得鐵拐仙道:“蕭老弟,我知
    道你心中埋怨什么,所以拙荊要我代她向你賠禮啦,她說牽累
    你遭了一場禍事,心中實是過意不去,除了向你陪罪之外,還
    要送你一件禮物。”說罷從怀中取出一個玉匣,遞過去道:“你
    打開看看!”蕭青峰打開一看,只見匣中藏的乃是一朵碩大無朋、
    有如巨碗、鮮紅如血的大紅花。蕭青峰奇怪之极,莫名其妙,只
    听得鐵拐仙續道:“這是优曇仙花,吃了可令人白發變黑,返老
    還童。我這個丑八怪反正用它不著,就送給你吧。”原來謝云真
    少年之時,號稱“奪命仙子”,心狠手辣,厲害無比,做事不擇
    手段,所以才有當年那一場凶殺,而蕭青峰卻糊里糊涂受了雷
    震子与謝云真雙方的利用。謝云真結婚之后,性情漸變,甚為
    后悔、恰好与鐵拐仙漫游西北之時,在天山上找到了一朵优曇
    仙花,便決意拿它來与蕭青峰作為贖罪。
    
        蕭青峰又惊又喜,說道:“呵,原來這是优曇仙花!”想起
    前輩的傳說,這仙花要六十年才開一次,百余年前,武當派的
    遠祖卓一航想采优曇仙花送与白發魔女,守候一生,還守不到
    開花。不料如今得見,而且鐵拐仙還送給自己。蕭青峰怔怔地
    看著那朵紅花,不敢伸手去接。謝云真緩緩行近,一笑說道:“
    青峰,你吃了它吧。五年前我在川西遇見你的表妹吳絳仙,她
    在問候你呢。你母親也還健在,你不想回去看看她們嗎?”蕭青
    峰心念一動,猛地想起了故鄉親友,思鄉之心陡起,心道:“現
    在冤仇已經解開,是該回鄉的時候了。我為她遭了一場大禍,要
    她這朵仙花,也不為過。于是伸手接過那朵紅花,仰天嘆道:
    “飄泊江湖數十秋,相逢未白少年頭。”謝云真接道:“而今好自
    還家去,竹馬青梅覓舊游!”蕭青峰大笑道:“好,好,你說得
    好!宇儿呵,為師的要和你分手了!”
    
        陳天宇在這半日之間,目睹許多奇情怪事,恍如置身夢境
    之中,忽然听說師父要返回家鄉,不禁怔住了,好半晌說不出
    話來,蕭青峰也覺十分難舍。鐵拐仙笑道:“你這個徒弟心腸甚
    好,极合我的心意,我這個化子,見了別人的好東西就想乞討,
    蕭老弟,你這個徒弟就讓了我吧。”
    
       蕭青峰喜道:“你肯收宇儿為徒,那是最好不過。宇儿,過
    來磕頭!”陳天宇道:“師父,你真的要回去了么?”蕭青峰道:“
    我不回去,還在這里做什么?宇儿,為師的也舍不得你,但你
    的父母家人都在此地,我又怎能帶你回去。”鐵拐仙道:”哈,你
    個小娃娃也生了一對勢利的眼睛,不肯拜我這個臭叫化做師
    父嗎?”陳天宇急道:“不敢,不敢:”連忙磕頭,鐵拐仙哈哈大
    笑。道:“我可沒有你師父的和气,你在我門下,要替我討飯乞
    食,若不听話,我就用這根鐵拐打你的屁股。”謝云真道:“你
    別嚇唬這好孩子啦,我說呀,你就是踏破鐵鞋,也找不到這樣
    好的徒弟。”蕭青峰咽下眼淚,看了陳天宇一眼,又看了謝云真
    一眼,道:“好,我去啦,宇儿,你好好听這位師父的話。若是
    有緣,咱們日后還能相見。”提起拂塵,飄然下山。后來蕭青峰
    回到中原,不久就得了一位稱心如意的伴侶,而且練成了青城
    派的第一高手,這是后話,按下不表。
    
      鐵拐仙笑道:“這老儿去就去了,偏好生羅嗦。”謝云真悄
    悄說道:“你瞧,還有更羅嗦的人呢!”鐵拐仙回頭一望,只見
    剛才在湖邊焚香禮拜的那兩個尼泊爾武士,不知什么時候已回
    到這儿,正在冰川天女的跟前低聲說話,冰川天女仰首望天。神
    情淡漠之极,竟不理睬他們。這兩個尼泊爾武士,指手划腳,說
    了又說,說個不休,臉上現出一派焦急的神情,似是期待,又
    似哀求。他們說話的聲音好似蚊叫一樣,而且鐵拐仙也不懂尼
    泊爾話,留心靜听,也听不清楚他們說些什么,心中好生奇怪。
    陳天宇在西藏長大,西藏常有尼泊爾的人來做生意,所以他稍
    懂得几句,听個斷續的如“金瓶”“父王”之類,意思卻連接不起
    來,猛地想起了麥大俠和鐵拐仙他們在日喀則旅店之中爭奪瓷瓶的
    事,心中想道:“莫非這兩個尼泊爾武士所說之事,与瓷瓶有關
    嗎?但那可是瓷瓶,并不是什么金瓶,父王又指的是誰呢?”心中
    也是好生納罕。冰川天女似是很不耐煩,忽而高聲說了一句尼泊爾
    話,這句活陳天宇卻听得清清楚楚,她是說:“除非上面這座冰峰
    倒了,否則我此生絕不下山。。”一揮玉手,指一指那座冰峰,決
    然說道:“去,去,你們自己回去。”她的話聲并不嚴厲,但卻似
    乎是一個統帥在百万軍中下令一般,有一股凜然不可拂逆的神情,
    這剎那間,陳天宇只覺得她不但是美艷如仙,而且气度高華,既像
    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又像尊貴之极的女王,這兩個印象本极矛盾,
    但眼前的情景,這兩個矛盾的印象卻揉合為一,再難找到第二种适
    當的形容。
    
        那兩個尼泊爾武士面面相覷,惊然而退,不敢再說,面上
    卻都現出一副极其失望的神情!
    
        冰川天女隨手摘了一朵野花,拋進湖中,正當冰河入口之
    處,水渦一卷,一瓣一瓣的花瓣隨著水流漂去,冰川天女一派
    悵然的神情,似是心有所感,意興闌珊,陳天宇突然想起了
    “物猶如此,人何以堪!”這兩句說話,不覺打了一個寒戰,看
    那雪山冰峰,高聳入云,上面定是寒冷無比,而眼前卻是一湖
    春水,遍野花香,湖畔玉人,風華絕代,一山之上,境界懸殊;
    這風華絕代的玉人,卻長年累月孤單一人住在雪山冰峰之上,陳
    天宇忽發奇想,想道:這就好比冬天里的春天,可惜這春天的
    景色,卻永不為世人所知,雪山之中,居然會有一個天湖,已
    是奇妙,冰川之上,竟有一個天女,更是神奇:難道這冰川天
    女,將來也像這湖畔的春花,自開自落,花自飄零水自流!
    
        陳天宇正在遐思,忽听得冰川天女悠悠說道:“我這里本不
    招待外人,但甘大俠乃是家父至交,鐵拐仙你既奉甘大俠的遺
    命,万水千山,前來找我,那么我也就破一次例,請你們夫婦
    到我的山居小住几天。”原來自桂華生失蹤之后,他的兩位哥哥
    遍托高人尋覓。甘鳳池也是受托者之一,三十年來,遍找無蹤,
    甘風池最重然諾,所以在身死之后,仍有遺言要徒弟尋找,鐵
    拐仙夫婦總算不負所托,打探出天湖之上有一位冰川天女,十
    之八九,會是桂華生的女儿,因而尋到此問,适才鐵拐仙在湖
    邊与雷震子比武之時,正是謝云真与冰川天女會面之際。
    
       鐵拐仙笑道:“我素慕此間仙境,心有所愿,不敢請耳。你
    肯留我住几天,那是最好不過。”冰川天女道:“那么,大家都
    請下船吧,你是鐵拐仙的徒弟,又是我這位芝娜妹妹的朋友,你
    也來吧。”陳天宇略一躊躇,也便隨著他們同下小船。這時日頭
    過午,冰川中的冰塊融化更多,水流更急,挾著浮冰,自山頂
    奔瀉而下,更是令人触目惊心。陳天宇心道:“逆流而上,比适
    才順流而下,更要艱難几倍,冰川天女縱有絕世武功,也難以
    將這小舟在冰川之中,撐至山頂,難道她不是血肉所造的尋常
    之人,而竟是名符其實的天女?對冰川天女适才在冰川之中操
    舟如履平地的功夫,万分不解。
    
      只听得冰川天女道:“大家都坐定了?開船啦!”取起一技
    碧玉船篙,輕輕在冰塊之上一點,小舟立刻駛前几丈,忽給水
    流一涌,浮冰一擠,又退后丈許,冰川天女撥開浮冰,又是輕
    輕一點,小舟又再向前,陳大字把眼一望,只見冰川天女全神
    貫注,似是頗為吃力,而舟中諸人,卻都安然坐著,動也不動,
    陳天宇心道:“要她一人用力,這怎么過意得去?’,忽見又是一
    股急流奔來,那小船團團亂轉,竟被卷在漩渦之中,進退不得,
    冰屑与浪花齊飛,濺了滿面。
    
       陳天宇吃了一惊,見師父那支鐵拐倚在船邊,陳天宇少年
    熱心,不假思索,拿起師父那枝鐵拐,意欲助她一臂之力,鐵
    拐沉重非常,陳天宇勉強提了起來,插入水中,用力一撐,不
    撐猶好,一撐之下,那小船突然打橫一轉,給激流一沖而下,一
    小半船身已侵入水中,傾側顛簸。鐵拐仙急將鐵拐一把搶過,喝
    道:“你找死嗎?”冰川天女雙指一彈,發出一片浮冰,將鐵拐
    彈開,笑道:“他也是一片好心,不必怪他。”陳天宇面上熱辣
    辣的好不羞慚,只見那小船不知怎的,又穩住了在水流之中打
    轉,陳天宇心中稍寬,忽見又是一股激流,自左邊奔來,比先
    前那股激流更猛更急,挾著浮冰,嘩啦啦的疾沖而下,陳天宇
    嚇得面青唇白,暗道:“此命休矣!”忽地里,那小船向上一拋,
    陳天宇頓感身子一輕,就如騰云駕霧一般,似是給那股澈流拋
    擲到九天之上,忽然又掉下來,睜開眼時,只見那小船已平穩
    的浮在水中、离開冰川入猢之處很遠了。陳天宇大感神奇,忽
    听得那藏挨少女芝娜笑道:“我初來時也曾給激流嚇得要死,后
    來才知道,若然這冰川之中沒有激流,小舟根本就不能上下。
    原來冰川天女生于斯,長于斯,習知冰川特性,冰川的激流
    就如龍卷風一樣、可以回旋打轉,順著這股水流,小舟可以自
    然而然地被它倒卷上去,所以在冰川之中行舟,雖然也要具有
    不尋常的武功,但卻并非神跡。              
    
         不用一個時辰,小舟已到了山頂,陳天宇陡覺眼前一亮,只
    見山上建筑,如同宮殿,那些屋字都是水晶、云石、晶鹽,或
    者堅冰所造,通体透明。在夕陽返照之下,只覺霞彩奪目,閃
    閃生光,端的是人間罕見的奇景,胜似傳說中的貝鬧珠宮。陳
    天宇本己疲倦非常,見此奇景,也覺精神一振,但心中卻自想
    道:“冰川天女一人,住這么大的宮殿,不大寂寞了么?”芝娜
    笑道,“天女姐姐,你若肯收我作你的侍女,我真愿意終老此間
    了。”冰川天女道:“傻丫頭,這地方你怎住得慣?何況你不是
    日日夜夜都在想報父母之仇嗎?”芝娜黯然不語,冰川天女又道:
    “你老是叫我天女姐姐,不怕外人見笑么?我只不過住在冰川之
    上罷了,哪里是什么天女呢?我姓桂,名叫桂冰娥,鐵拐仙夫
    婦,你們大約還不知道我的名字吧。”謝云真笑道:”這名字真
    好,不過你美若天人,我還是叫你做天女姐姐。”
    
        冰川天女帶領眾人,走入宮殿,雙掌一拍,只見每幢宮殿
    之前,都出現了一位宮裝少女,因為宮殿透明,所以里面雖然
    是重門疊戶,那些官裝少女,卻都隱約可見。奇怪的是,那些
    宮女雖然個個都是妙曼多姿,但裝束体態、非藏非漢,不知是
    來自何方?                              
    
       陳天宇目眩神迷,感覺似乎是走人了神話中的境界。冰川
    天女道:“你們跋涉風塵,旅途勞頓,先歇歇吧。”叫侍女引他
    們去休息,欽拐仙夫婦、陳天宇与芝娜四人都彼分隔開來,每
    人進一間宮殿。    
    
      宮中道路彎彎曲曲,陳天宇隨著侍女走過几道回廊,到了
    一處花園,但見奇花异草触目都是,有的花開如雪,有的燦
    若云霞,有的黑如墨蘭,有的紅若玫瑰,有的牽藤附葛,有的
    石隙橫生,都說不出名字來。陳天宇目不暇給,只听得那侍女
    說道:“相公請入這間屋子歇息,有什么事情叫我,可以牽動屋
    里的銅線,我就知道了。這里道路紛歧,相公若出園中游玩,請
    記著這個標記,以免迷失。”用手指給陳天宇看,陳天宇所住的
    這間宮殿,屋頂雕有一個石獅,遠遠望去,其他宮殿,或者是
    雕有駿馬,或者是老虎,或者是鳳凰,都有標志。這蠻女相貌
    雖殊中上,但卻說得一口很好的北京話。清甜圓潤,听起來很
    是舒服。                                                
    
      侍女交待清楚,便自退下。陳天宇推開房門,忽見房中突
    然現出几個少年,都帶著惊愕的表情,迎面而來。陳天宇吃了
    一惊,仔細看時,卻原來是自己的影子。這間宮殿是云石所造,
    四面牆壁都嵌有玻璃鏡子,纖毫畢現,當時這种琢磨精美的照
    身鏡都是從西洋運來的,陳天宇雖然見過,但卻沒有這么精美,
    也沒有這么多,是以感到惊訝。房中布置,清雅富麗,兼而有
    之,絲織錦被配以描金帳子,檀香書桌上供一瓶不知名的异花,
    發散著幽幽的清香,牆壁上還挂有一座西洋時辰鐘,的的答答
    響著。那時西洋的時辰鐘運入中國的還少,陳天字只在土司
    家里見過一次,禁不住對這時辰鐘也瞧了老半天。
    
       再仔細看時,牆壁上還挂有兩幅字畫,畫面一男一女,男
    的是個黃衣少年,腰懸長劍,丰神俊秀,女的卻是位古裝美人,
    柳葉雙眉,瓜子臉儿,清秀之极,体態形貌与冰川天女本來甚
    不相同,但乍眼一看,眉目之間,卻又有些神似。再看那幅字,
    字跡娟秀,似乎是女子的書法。題的是一首詞。詞道:
    
      “引离杯,歌离怨,訴离情。是誰譜掠水鴻惊,秋娘金縷,
    曲終人散數峰青?悠悠不向謝橋去,夢繞燕京。
        杯空滿,歌空好,琴空妙,月空明;只蘭苑人去塵生。江
    南冬暮,悵年年雪冷風清。故人天際,問誰來同慰飄零。”
    
        底下一行小字是“錄亡父憶母舊作。浣蓮。”陳天宇這才醒
    起,原來這畫中男女,乃是冰川天女的祖父祖母──桂仲明和
    冒浣蓮,這首詞乃是冒浣蓮的父親冒辟疆的作品。
    
          陳天宇不由得疑云大起:冰川天女是桂仲明的孫女,此事
    已經奇怪,這高山上的宮殿,和宮殿中的那許多蠻女,更是出
    奇,冰川天女的身世,雖然已揭了一角,但半明半暗之間,卻
    是更增神秘。
    
          這一晚,晚餐由侍女送來。陳天宇始終沒有見著鐵拐仙夫
    婦的面。是夜,陳大字輾轉反側,一會儿想起了那藏族少女芝
    娜,一會儿想起了冰川天女,一會儿又想起了自己所拜的師父
    鐵拐仙夫婦的古怪行徑,思潮起伏,不能入睡,偶從窗口望出,
    但見外面一片銀白,在冰峰的雪光掩映之下,那些奇花异草,如
    同蒙上一層薄霧冰納,又如在玻璃世界之中,添了許多美妙的
    神秘的色彩,這奇景的确是人間罕遇,曠世難逢,陳天宇忍不
    住悄悄地起來,披上衣裳,推開宮門,出去賞覽。
    
          忽听得一陣微細的語聲,遠遠傳來,陳天宇在假山后面一
    伏,只見兩條人影正朝著自己這面行來,走在前面的是自己的
    師父鐵拐仙,陳天宇心中大奇,想道:他們在這個時分,出來
    做甚?又怕冰川天女瞧見了他,怪他在深夜之時,在宮中行走,
    因此動也不動,不敢出去招呼。
    
       這兩人走到陳天宇十余丈之地,忽然停著,只听得冰川天
    女說道:“多謝你這次上山報信,更多謝叔伯們對我關心,但我
    己立誓此生此世,再不下山半步的了。”鐵拐仙道:“但,但是
    那個金瓶,關系极其重大,想當年,七劍下天山,你的祖父祖
    母,同凌未風大俠一起,同抗清兵,你是桂大俠的孫女儿,難
    道就忍見西藏淪為滿虜的藩屬嗎?這金瓶一到,西藏可就完啦!”
    
      冰川天女冷冷說道:“我不理這些事情。”聲調十分堅決,毫無
    挽回余地。鐵拐仙嘆了口气,正想再說,只听得冰川天女又道:“
    除非這座冰峰倒了,否則我的心志不移。你們夫婦遠來,我本
    該稍盡地主之誼,招待你們小住几日,這話亦說過了。無奈我
    以前曾發過誓言。有誰敢勸我下山的,即算他是我的長輩,我
    也不能招待。鐵拐仙,多謝你這次的心事,明日我叫侍女送你
    們下去,以后你們也不必再來探我啦。”冰川天女背向著陳天宇,
    陳天宇瞧不見她的面容,她說話的聲調,听來亦甚溫柔,但卻
    是說得斬釘截鐵,就如一個女王,宣布了一道命令一般,此言
    一出,鐵拐仙登時靜默。陳天字亦是詫异非常,心道:這冰川
    天女怎的這樣不近人情,這不是公然下了逐客令嗎?不知怎的,
    陳天宇忽感對這如同仙境的地方,有說不出的留戀,尤其對那
    神秘的藏族少女,更是依依不舍。想起明日就要隨師父下山,以
    后再也無緣到此,心中不覺悵然。    
    
        但見玉宇無塵,冰峰映月,万籟無聲,滿園子靜寂寂的,靜
    默了許久許久,才听得鐵拐仙道:“冒犯姑娘,不敢求恕,姑娘
    吩咐,遵命就是。”隨即又听到腳步聲漸遠漸沓,陳天宇從假山
    石后望出來,冰川天女与鐵拐仙的背影都不見了。
    
        陳天宇吁了口气,步出假山,忽見前面分花拂柳,又走出
    一人,陳天宇正想躲避,只听得一個銀鈴似的聲音說道:“嗯,
    你還未睡么?”定睛一看,正是那神秘的藏族少女芝娜。頭上披
    看白紗,一雙明如秋水的眼睛在黑夜里閃閃放光,嘴角仍然孕
    育著那种令人莫測高深的微笑。陳天宇心道:“冰川天女雖然是
    風華絕代,美若天人,但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總是令人不敢
    親近;這少女雖則也令人感到神秘,比較起來,卻是令人感到
    易于接近。
    
          那藏族少女微微一笑,道:“多謝你屢次救命之恩,只可惜
    你明天就要走了。”陳天道:“嗯,适才的事你都知道了?”芝娜
    點了點頭,道:“天女姐姐說,你師父要去搶奪金瓶,只恐有性
    命之險,叫你小心。”陳天宇吃了一惊,道:“我給他們弄得莫
    名其妙,究竟要搶奪的金瓶是什么東西?”芝娜道,“你沒有听
    說過金本巴瓶嗎?”陳天宇道:“沒有听過。”
    
          那藏族少女秀眉微蹙,面色凝重,低聲說道:“你可知道咱
    們這里的達賴班禪兩位活佛,以及呼圖克圖等大活佛都是轉世
    的?”原來西藏對達賴喇嘛、班禪喇嘛,以及次一級的呼圖克圖
    (活佛封號),都稱為活佛,認為他們圓寂(死)之后可以轉生。
    但是究竟生在哪里?何時轉生?卻是一個大問題。以往的規矩
    只憑當時當地有聲望的活佛或者“吹忠”(巫師)降神作法,指
    定一個方向,叫人尋找。但往往各指一人,弄到同時出現几個
    轉生的達賴或者班禪,真假難分,無所适從,甚至發生爭執,引
    起糾紛。例如就在駐藏大臣福康安的任內,就曾出現過兩個轉
    世的第六世達賴喇嘛,引起重大爭執。陳天宇在西藏長大,對
    這些事情,當然清楚。
    
         陳天字點了點頭,芝娜道:“就因為活佛轉世,時時發生糾
    紛,所以听說清朝的皇帝要頒發一個金本巴瓶(本巴是藏語
    “瓶子”的意思。)若有糾紛,就叫吹忠將各個被認為是轉世活
    佛的名字,各寫一簽,放在瓶內,對眾拈定。听說這個金本巴
    瓶就快要由北京頒發,到時達賴班禪以及各僧俗官員,都要舉
    行极隆重的迎接儀式,然后將它供在拉薩市中心的大昭寺樓上,
    從此永傳后世,作為西藏最最重要的圣物。你想這樣重要的圣
    零物,該有多少高手保護?你的師父要去搶奪,這可不是尋死嗎?”
    
       陳天宇正欲問她怎會知道此事,想起她是沁布藩王的女儿,
    就不再問了。陳天宇的父親是清廷派駐西藏的一個官員,陳天
    宇雖然對滿洲人也不大滿意,但卻隱隱覺得,朝廷這件事情,也
    似乎做得不錯,最少可以減少西藏的糾紛,不明他的師父為何
    要反對?
    
       芝娜嘆了口气,道:“我們西藏人最崇拜活佛,若然你們漢
    人毀坏了這個金本巴瓶,搶走了我們的圣物,那么漢藏之間的
    仇恨,恐怕會越結越深。听說你們漢人之中,有一些俠士,生
    怕們西藏接受了金本巴瓶之后,政教制度都受朝廷的規定,就要
    變成滿清的藩屬,因此誓死從中破坏,但只恐這番好心,我們
    西藏人會把它當成惡意。你還是勸你的師父不要插手的好。”陳
    天宇道:“我師父的脾气古怪,我還是新近拜師,怎敢在他跟前
    說話?”
    
        兩人靜默了一會,陳天宇道:“芝娜,你是怎樣和薩迦的土
    司結仇的?”話出之后,忽覺太過冒昧,交淺言深,只怕自討沒
    趣。芝娜卻并不在意,輕掠云鬢,低聲說道:“你曾在土司家中
    救過我的性命,你不問我,我也該對你說說。我且給你說一個
    故事。除了天女姐姐之外,你是這世界上第二個听我故事的人。
    很久很久以前,据說在你們漢人叫做唐朝的時候,吐谷渾
    (今青海一帶)入寇西藏,西藏有一個驍勇善戰的將軍,打退了
    吐谷渾的軍隊。不久藏王大婚,皇后就是你們唐朝的文成公主,
    戳王趁著結婚大典,大封有戰功的將士,那位將軍功勞最大,藏
    王便賞給他跑馬一日之地,讓他自立,那位將軍十分善于騎馬,
    穿山涉水并不擇路,据說一日之內,便跑了五千多里的一個大
    場子,于是這片土地歸他所有,受封藩王的這位將軍便是我的
    先祖。
    
       代代相傳,傳到了第五代便是我的父親沁布藩王,管轄四
    大土司,其中以薩迦土司權勢最大,他的妻子又正是我堂伯的
    女儿,上司下屬的關系加上親戚的關系,兩家的來往就更親密
    了。
    
       “我的父親最愛打獵,想不到有一天他為了追赶一只金毛野
    狐,沒留神被頭上的樹枝撞著,墮馬慘死。我沒有姐妹,也沒
    有兄弟,依照長輩的公議,該由我的嫡親叔叔繼承,然后才是
    我的堂兄弟們。想不到奇怪的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了,先是我
    的那位叔叔在喝了一碗馬奶之后,忽然渾身青腫當晚就咽气了,
    接著他的儿子在玩捉迷藏的時候,又忽然從樹上跌下來摔死。接
    著我的堂兄弟們一個接著一個莫名其妙的得怪病暴斃,死者都
    是渾身青腫,七竅流血,老人們說是鬼魂作祟,全家都躲在家
    中的神廟里,神廟外邊上了大鐵鎖,并用石灰圍著院牆撒了一
    道白線,据說可以攔著鬼魂不能入來,呀,那些日子可怕极了!”
    
        陳天宇打了一個寒嘩,眼前美麗的景色也變得陰森可怖。只
    听得芝娜續道:“我的堂兄弟一個接著一個暴斃身亡,不到一個
    月,都死得干干淨淨。這一天,我最后一個堂弟,只有三歲大
    的孩子也死了,我害怕非常,心里頭有個預兆,好像感到自己
    也將不久于人世。這天是我父親的回魂祭(藏俗迷信死后二十
    八天,魂魄可以回來,屆時家人要舉行回魂祭。)本該在王府設
    靈,讓族人拜祭,但為了這一連串古怪的可怖的事件,我們都
    不敢出神廟半步,別人也不敢到我家里來,害怕鬼魂作祟。
    
       “但卻有一人不怕,這人是我的舅舅,名叫洛珠;你听過這
    名字嗎?”陳天宇道:“听父親說過。他是沁布的第一名勇士,我
    師父說他是大龍派有數的人物。”芝娜點了點頭,道:“我的舅
    舅本事很大,他也喜歡打獵,他一人可以降伏一只犀牛,他不
    害怕鬼魂,那一天他來了,晚上便同我們一起守靈,伴我們過
    夜。”
    
       “我害怕得很,本來我每天晚上,是跟媽媽一間房子睡的,
    這一晚我要舅舅跟我同房,我媽要守丟。五更才睡,和兩個侍女
    在外面守靈。”
    
       “這一晚我怎樣也睡不著,有什么風吹草動,都以為是我爸
    爸鬼魂回來。但心里一想,爸爸生前最愛我,若然他變了鬼魂,
    傀該保佑我,保佑我的母親,讓我們不受其他野鬼的侵害。”
    
       “三更過去了,四更也敲了,家人婢仆都睡了,神廟里一片
    寂靜,只有外面那座西洋時辰鐘滴答滴答地響著,靜得令人心
    跳。房里有兩張床,我睡里面那張,舅舅睡外面那張,我睡不
    著一睜大眼睛,從門縫里瞧出去,外面燭光搖晃:我想起媽媽
    一個人在外面,很害怕。想大聲叫嚷,叫媽媽不要守了,快點
    回來伴我。還沒有叫出聲,忽然外面的燭光,一下子全部熄滅。
    只听得媽媽一聲厲叫,叫得我汗毛直豎,陡然間舅舅大喝
    一聲,呼的一拳搗出,床板也轟隆塌了,這時我才瞧見一條黑
    影,与我舅舅打作一團。
    
       打了一陣,舅舅將他迫出房外,不准他來侵害我,從房子
    里望出去,只見兩條黑影,縱躍搏擊,每拳打出,都是呼呼挾
    鳳,已分不出誰是舅父,誰是刺客,桌椅家具都給打折,乒乒
    乓乓的亂響。忽听得我舅父又大叫一聲,聲音慘厲。我嚇得魂
    不附体,以為舅父也中了那人的毒手,險險暈了過去。但這一
    聲之后,外面又忽然靜了下來,我睜開眼睛,感覺有人在輕輕
    撫摸我的頭發,我道:“是舅舅嗎?”陳天宇听得緊張之极,不
    啟覺也用同樣口吻問道:“是舅舅嗎?”
    
       芝娜吁了口气,道:“是舅舅。他有點气喘,但聲音卻很迫
    促。而且顫抖,他說:‘嗯,芝娜。是我,快跟我走。我已嚇
    得不會走動,他將我一把抱了起來,走出外面,我道:‘媽媽呢?
    叫媽媽也一同走。舅舅嘆了口气,不回答我,踢開神廟廟門,
    跨上一匹戰馬,連夜奔逃。后來我才知道,媽媽和那兩個侍女,
    部給刺客殺了,那刺客本來要殺我的,不是舅舅,我早已喪命
    了。
    
       “舅舅馬不停蹄,一夜之間,疾跑二百多里,他這才告訴我,
    我的叔叔和堂兄弟們,都是給那個刺客害死的,那刺客練有一
    种歹毒的功夫,叫做‘七陰掌’,只要身体任何部分,中了他的
    一掌,便會渾身青鐘,七竅流血而亡!他昨晚拼了性命,雖然
    將那人打退,但也已中了一掌。
    
        “我嚇得魂不附体,急問怎么辦?舅舅說,他練有內功,可
    以抵御七日,他听說念青唐古拉山上有天湖,湖邊有個仙女,天
    湖的圣水和山上的一种曼陀羅花,可以醫治百病,他想不出其
    他辦法,就不管是真是假,背著我冒著艱難困苦,攀登上念青
    唐古拉山。
    
        “可是他身受內傷,又連日奔波,攀登高山,剛看見大湖的
    湖水,大喜過望,叫了一聲,就暈倒了。我叫不醒他,哀哀痛
    哭,肚了又飢又餓,哭了一場,也暈倒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悠悠醒轉,舅舅不見了,卻見一個美
    貌的少女,站在我的面前,我心里想道:‘這一定是住在天湖邊
    的仙女了。’便道:‘仙女姐姐,我的舅舅呢?’那女子微微一笑,
    道:‘那人是你的舅舅嗎?我不是仙女,我姓桂,名叫冰娥,別
    人也叫我做冰川天女。,我又問道:‘天女姐姐,我的舅舅呢?’
    
        冰川天女道:‘我這里不准外人上來,你的舅舅已給我赶下山
    了。我號陶大哭,冰川天女安慰我道:‘你不要哭,我替你的
    舅舅治好了傷,他的性命已保住了,要不然他還能下山嗎?”我
    想這位天女姐姐救了我的舅舅,卻又赶他下山,心里便莫名其
    妙的害怕,道:‘天女姐姐,你也赶我下山嗎?’那時我一點也
    不會武功,若然要我一人下山,不跌死也會餓死。
    
        “冰川天女又是微微一笑,說道:‘我与你有緣,所以將你
    留下來了。’后來我才知道,她從未見過外人,想知道一些塵世
    間的事情,她又歡喜我的眼睛像她,所以將我留下來。”陳天宇
    經她一說,不禁留意她的眼睛,只覺她的眼睛又圓又大,眼珠
    徽碧,在眼眶里滴溜溜的轉,就像白水銀里包著兩顆黑水銀,果
    然有點像冰川天女的眼睛。
    
       芝娜面上泛起一片羞紅,低下頭道:“我見她對我很是和善,
    便留下來,將身世經歷告訴了她。”
    
       陳天宇道:“后來怎樣?”芝娜道:“冰川天女雖然沒有在我
    的面前顯露過惊人的武功,但我已知道她是非常之人,便想拜
    她為師,跟她學點本領,她說:我素來不理塵世之事,更不做
    人師父,我苦苦哀求,后來她說:好吧,看在你身世可怜,我
    便以姐妹之誼,傳你武功口訣,以三日為期,你能領會多少,那
    就全看你的造化了。我學了口訣,又在她宮中住了一月,私下
    里向她的侍女門討教練習,果然得益不少,本來她還要留我多
    住的,我复仇心切,住了一個月便下山了。呀,哪知道她教的
    雖是极精微深奧的武功,我資質愚魯,卻是領會不多,仇報不
    成,反險些丟了性命。”
    
        她說的自然是謙遜之辭。要知以芝娜現在的武功,在江湖
    上已非庸手,輕功更比陳天宇還要高明。陳天宇听了不由得心
    中駭服,想道:“她只學了三日武功,便有如斯造詣,冰川天女
    的本事,真是深不可測,她的聰明悟性,在這世上也恐怕找不
    到第二個人!”
    
        芝娜續道:“我下山之后,打探我的家事,才知道我家的种
    种慘事,都是薩迦土司的所作所為。就在那一晚之后,繼承我
    父親的近支遠支親屬都死光了,我失了蹤,我媽媽也死了,沁
    布藩王的王位,再也找不到适當的承繼之人。第二天,薩迦土
    司帶領人馬來了,以姻親的身份,硬要擁立我的堂伯,也就是
    他的岳父為王,族中長老懾于他的威勢,沒人敢道半個不字,我
    堂伯年已六十開外,猶如風中殘燭,昏庸老朽,毫無作為,薩
    迦土司派他的長子來做涅巴,美其名曰外孫來給外公分勞,幫
    理政事,實際是他做了太上皇,沁市藩王的土地也被他侵奪了
    不少。我恨极了他,發誓不管任何艱苦,定要把他殺了。后來
    我報仇失敗的事,你都知道,我不必多說了。”
    
        陳天宇道:“冰川天女答應再傳你的武功嗎?”芝娜道:“她
    答應再教我三日,此后,我能否報仇,就全是我的事了。”陳天
    宇激動說道:“我替你報仇。”芝娜微微一笑,道:“是么,我多
    謝你啦。只是父母之仇,若非万不得已,我是不會借外人之力
    的。再者薩迦土司養有許多能人,那會使七陰掌的刺客,只是
    其中之一,以你我此刻的武功,再練三年五載,也未必近得了
    他。”陳天宇想起自己本事低微,卻口出大言,不覺甚是羞愧。
    
        月光之下,但見芝娜水汪汪的眼睛,充滿了感激的謝意,忽
    而幽幽說道:“明天你不是要跟你的師父走么?”陳天宇心神動
    蕩,低聲嘆道:“是呵,明天我就要隨師父走了。”話聲未了,忽
    听得花園那邊,隱隱傳來了鐵拐仙的叱 之聲。正是:
    
          冰宮來怪客,劍底見奇情。
    
          欲知后事如何:清看下回分解。
    

    天女飛花 仙姝應有恨 冰川映月 騷客動芳心
    冰川天女的冰宮四周透明,雖有假山掩蔽,但遠遠望去,只見在宮殿那邊,花園里面, 有兩條黑影,騰躍搏斗。其中一人,手提鐵拐,舞得車輪般的團團疾轉,可不正是陳天宇新 拜的師父鐵拐仙!他的對手身材高大,面貌看不清楚,似乎不是中土之人,身上披著一件大 紅袈裟,在冰宮的寒光掩映之下,十分搶眼奪目,就如白窗里涌出一朵紅霞。陳天宇大吃一 惊,心道:“這人居然能渡過冰川,直闖冰宮,本事定是非同小可。”芝娜看了一眼,亦是 駭然說道:“冰川天女禁令森嚴,怎么還不出來,竟容這個野人來闖她的宮殿?” 芝娜熟悉宮中道路,帶著陳天宇左彎右繞,不一刻就到了那邊冰宮前面的花園,只見和 鐵拐仙搏斗的那人是個番僧,鷹鼻獅口,相貌甚是丑陋,他使的是∼根禪杖,比鐵拐仙的鐵 拐要細小許多,但鐵拐仙凶猛搏擊,都被他一一輕描淡寫的化解開去。 再定睛一看,只見還有兩條人影,倚在假山的太湖石邊,雙手合什,口中喃喃有辭,卻 是日前所見的那兩個尼泊爾武士,陳天宇又是一怔,心道:這兩個尼泊爾武士對冰川天女奉 若神明,恭敬無比,何以也敢隨這個番僧來闖她的宮殿。只听得芝娜悄聲說道:“這兩個尼 泊爾武士叫這番僧做國師,看似甚有來頭。” 芝娜比陳天宇多懂尼泊爾話,陳天宇問道,“他們說的什么?”芝娜道:“我也听得不 很明白,好像是勸他們的國師不要闖禍。” 鐵拐仙越斗越勇,碗口般粗大的拐杖舞得呼呼挾風,拐杖掄圓,就如一片杖林,將那紅 衣番僧困在當中。雙杖交擊,更如鳴鐘擊需,震得耳鼓都嗡嗡作響,霎眼之間,又斗了三五 十招。陳大字越育越奇,心道:“他們這一陣乒乒乓乓的亂打,就算熟睡如泥,也該被他們 鬧醒,何以冰川大女還不見出來?”非但冰川大女下見出來,宮中的侍女,也無一人出現。 陳天宇道:“芝娜,要不要叫你的天女姐姐出來?”芝娜道:“天女姐姐行事神奇,她 現在尚未出來,想必其中另有緣故。陡然听得雙杖相交,一陣金鐵交鳴,嗡嗡之聲,不絕于 耳,陳天宇急忙看時,只見那紅衣番僧忽然坐在地上,禪杖慢慢揮動,鐵拐仙須眉俱張,狠 狠扑擊,陳人字心中喜道:“不必冰川天女到來,這 非我師父之敵。” 卻不知鐵拐仙此時,心中正在叫苦不迭!他是甘鳳他的首徒,功力之高,大江南北,無 与倫比,誰知碰著了這紅衣番僧,竟然討不了便宜,任他金剛大力,狠攻猛扑,卻被這番僧 化解于無形。 鐵拐仙稱霸江湖二十多年,今番還是第一次遭逢勁敵,迫得施展最厲害的伏摩仗法,這 伏魔杖法乃是當年獨臂神尼所創,經過了因和尚精研,再加以增益,演成一百零八路的招 數,每一仗打下,都有千鈞之力,而且杖頭杖尾都可用以打穴,其中還夾有刀劍的路數,端 的是厲害無比,但卻最消耗內家真力,若然演完一百零八路杖法,非臥床靜養三日,不能复 原,所以鐵拐仙從來不用。 伏摩仗法一展,果是非同小可,數招一過,便如無風海雨,扑人而來,饒是那番僧如何 鎮定,也有點手忙腳亂,鐵拐仙加重內力,正擬將他一拐擊倒,那番僧打了一個盤旋,忽然 跌坐地上,雙膝一盤,瞑目垂首,狀如坐禪,手中的禪杖卻仍是緩綴揮動。 鐵拐仙雖是見多識廣,也不由得怔了一怔,心道:“這是什么打法?”陡覺自己的攻勢 被他封著,而且隱隱有一股反擊之力,攻勢愈猛,反擊之力也就愈大,那禪杖雖是緩緩揮 動,卻如在面前布了一道鐵壁銅牆,摧之不毀,攻之不入。 鐵拐仙大吃一惊,攻勢催緊,霎眼間已使了三十六招,一百零八路伏魔杖法分為三段, 第一段三十六招是金鋼猛扑的功夫,攻之不入,第二段三十六招又連接而來,這三十六招用 的全是內家真力,就是石頭捱了一杖,也會打成粉碎,而且前三十六招,發杖之時有風雷之 聲,這三十六招,卻是來無蹤去無跡,用力雖沉,卻無聲響,更難防備。可怪的是那番僧仍 是瞑目垂首,但卻似背后都長著眼睛,不管鐵拐仙從什么地方打來,他禪杖一揮,就恰好擋 住,而且反擊之力比前更大,有好几次鐵拐仙的鐵拐,都几乎給他震得脫手飛去! 原來這番僧用的是印度的瑜伽功夫,配以西藏密宗的柔功,也是一种上乘的內家功夫, 但卻与中土的法門不同,經練五臟六腑為主,功夫深的,可以被關閉在銅棺里面,沉之海 底,過了三日,再打撈上來,仍然不死。內功中緊難練的是屏絕呼吸,能到達那种境界,身 体就几乎成了金剛不坏之軀。這番憎雖然未到這個境界,但較之鐵拐仙的內力,卻是胜了一 籌。番僧練的這种功夫,須要靜坐運气,時間愈久,益發的潛力愈大。所以鐵拐仙的伏魔仗 法,雖然一段胜似一段,但對方反擊之力,也相應加強,鐵拐仙力不從心,感到更吃力了。 看看第二段的三十六路伏摩仗法又快使完,鐵拐仙頭上已冒出熱騰騰的白气,冰川天女 仍未見出來,鐵拐仙不由得心中有气,暗自思量,反正討不了便宜,你不出頭,我又何必替 你多管閑事?打定主意,不展第三段杖法,虛晃一招,便想退出圈子。 鐵拐仙將鐵拐一抽,正想跳出圈子,忽覺那紅衣番僧的撣杖,竟似帶有一股极大的吸 力,將他的鐵拐牢牢吸著,往里牽引,竟是脫不了身。 鐵拐仙又惊又怒,急運內家真力,將拐一擺,雖然也能擺動,但那股吸力卻越來越緊, 毫不放松,只得運勁与他相抗,施展出伏魔杖法的第三段三十六招來。 伏魔杖法一段強過一段,最后的一段三十六招,最是消耗內家真力,陳天宇在旁觀看, 只見兩人的招式都是越放越慢,那番僧仍然是閉目垂首,盤膝跌坐,頭上也已冒出熱騰騰的 白气,喘息之聲微微可聞,但再看鐵拐仙時,則更見狼狽,只見他衣裳盡濕,汗珠似黃豆粒 般大小,一顆顆地滴下來,鐵拐每一揮動,骨節就“格勒”地作響,有如爆豆一般,陳天宇 雖然不懂上乘武功,但見此情形,已知師父甚是吃力! 那番僧雙眼忽地張開,摹然喝道:“倒!”鐵拐仙腳步踉蹌,上身搖了兩搖,咬著牙 很,將鐵拐揮了半個圓孤,往下直壓,接聲說道:“不見得!”他正使到第九十六招“降龍 伏虎”把內家真力全都貫注拐頭,剛勁之极,那番憎冷笑道:“你不要命么?”禪杖慢慢上 指,与鐵拐頂個正著,只見那碗口般粗大的鐵拐,中間部分竟然慢慢變了下來,鐵拐仙的面 色更沉重了! 忽听得“襠”的一聲,鐵拐忽地彈了起來,那番僧倏然跳起,倒躍几步,撣杖垂下,恭 敬肅立。陳天宇大為詫异,這番僧明明即可取胜,何以忽然放松? 回頭一看,只見冰川天女披著白色的輕紗,從花徑之中緩緩走出,飄飄若仙,傍著她走 的正是鐵拐仙的妻子,峨嵋女俠謝云真。謝云真將鐵拐仙扶過一邊,兩人手牽著手,也學剛 才那番憎一樣,跌坐地上,動也不動。冰川天女則在微微冷笑,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那兩 個尼泊爾武士滿面惶恐之容,忽然都是雙掌合什,跪在地上,口中喃喃有辭,似乎是在乞求 冰川天女饒恕。 那紅衣番僧撫禪杖,施了一禮,從怀中掏出一張黃紙詔書,說了一句,芝娜輕輕“咦” 了一聲,在陳天宇耳邊說道:“這番憎你天女姐姐做公主,要他接詔,這可真真奇怪了!” 只見冰川天女接過詔書,略一展看。立即擲還,那紅衣番僧面孔漲紅,禪杖一頓,用尼泊爾 話說道:“清朝皇帝的金瓶,我們定然不能容它到得拉薩,國主之命,要你下山相助,你也 不肯答允么?”陳天宇听得半懂不懂,好在有芝娜在旁給他翻譯。 冰川天女面色微變,但面上仍帶著笑容,那紅衣番僧正想再說,忽見冰川天女玉手一 指,冷冷說道:“都給我滾下出去!”冷月冰光之下,只見那番僧的面孔由通紅變得鐵青, 顯得十分尷尬,更是可怖。芝娜道:“你瞧他惱羞成怒了。”那番僧乃是尼泊爾國師,几曾 受過如斯侮辱,只見他气得手指發抖,忽然仰天打了一個哈哈,指著冰川天女,顫聲說道: “你,你,你叫我滾?國王也不敢對我如此無禮!”冰川天女冷冷說道:“不錯,是我要你 滾下去,你待怎地?我已給了你莫大的情面,讓你闖入宮來,見我一面,你還不知足?我有 過誓言在前,誰敢叫我下山,都得給我滾走,你也不能例外!” 那紅衣番僧強掩窘態,發為狂笑,禪杖頓地。朗聲說道:“我間關万里,遠道前來,只 見著公主一面,實是不能心足。聞道公主的武功,已盡得中華与西土的所長,貧僧甚愿開開 眼界。” 冰川天女淡淡說道:“是么?”回眸冷笑,拍掌叫道:“來人哪!”霎眼之間,走出九 個侍女,冰川天女昂首朝天,揮手說道:“給我將這個野和尚攆下山去!”紅衣番憎叫道: “呵,原來你是不屑和我動手,那我适才之請,确是太過冒昧了,但我平生從來未曾受人驅 逐,不知進退之處,還望公主海量包涵。”那個尼泊爾武士惶恐非常,連連勸他們的國師快 走,那紅衣番僧把禪仗一頓,兀立如山,動也不動。 冰川天女不理不睬,更不答話,把手一揮,九名侍女圍了上來,冰川天女兩道眼光有如 利劍,直射到紅衣番僧面上,不怒而威,令得那紅衣番僧也不由得倒退兩步,剛气頓餒,但 見那九名侍女作驅逐之狀,又不禁勃然發作,禪杖一舉,喝道:“好,那就讓我先領教你的 侍女几招,然后再領公主的教訓。” 冰川天女輕移蓮步,走了過來,拉著芝娜的手,笑道:“你瞧得仔細些,他們所用的劍 法,都是我教過你的。”對芝娜的態度,和藹可親,就如姐姐一般,与适才的威嚴,大不相 類。 紅衣番僧禪杖一揮,立了一個門戶,想是為了保持身份,尚未進招,陡然間那九名侍女 長劍一齊出手,奇怪的是,每一柄劍都是寒光閃閃,通体晶瑩,非金非鐵,竟似一段寒冰, 九柄劍一齊亮出,寒光冷气,立刻四面發射,陳天宇不由自己地打了一個寒哄,就像墮在冰 谷之中一樣,冷得牙關打戰,看芝娜時,芝娜也給凍得身軀顫抖。冰川天女微微一笑,道: “我一時大意了,想不起你們禁受不住。你們且忍受一下。”忽地手臂一抬,迅如閃電地向 陳天宇頸背一戳。 陳天宇嚇了一跳,被她手指一點,渾身如触電,甚是酸麻難受,但瞬息之間,便覺有一 股熱气從丹田直透出來,流行全身,心跳加劇,血流加快,就如在嚴寒之下,經過了急促的 跑步一般,外面雖然寒冷,体內卻是發熱,芝娜也被她同樣依法泡制,冷意頓消,雙頰且熱 得暈紅。陳天宇以前听師父談過,說是有上乘內功之人,不但可用點穴之法制人死命,而且 可用點穴之法醫人之病,或者是打通病人的經脈,或者是令病人的血液正常,功能极其奧 妙,當時听了,還只不過當作一种奇談,而今身受,始知世界之上,真有這樣一种奇功。 芝娜問道:“天女姐姐,她們手上的長劍是堅冰削成的嗎?”芝娜見過冰川天女用冰劍 殺敗雷震子,是以有此一間。陳天宇心中也正存有這個疑問,雙眼盯著冰川天女,冰川天女 笑道:“她們還沒有那樣本事,那是我給她們所煉的冰魄寒光劍,是用凡山特產的千年寒 玉,浸在万古寒冰之中,經過三年才煉成的寶劍,所以一出手便有一股冷气,沒有練過內功 的人,光是這股冷气,便難抵受。” 那紅衣番僧陡然見這九柄寒光閃閃的長劍,也不覺吃了一惊,但他內功精純,在冷气侵 襲之下,卻也并不畏懼,那九柄伍劍首尾相連,布成一面光网,慢慢收縮,紅衣番僧忍耐不 住,禪杖一彈,一招:“力划鴻溝”,向外推出,只听得叮叮哨嗎几聲連響,前一排的四口 劍都研在杖上,紅衣番僧這一杖有千斤之力,見這四名侍女居然抵受得住,好生惊异,說時 遲,那時袂,后一排的四口劍一齊刺到,卻又倏的分開,前后左右,四柄劍同時進招,的是 怪异之极,敏捷無論。紅衣番僧一個閃身,左掌一震,避開了后面的一劍,又震歪了前面的 劍點,但左右兩劍,已堪堪刺到身上,陳天宇大聲叫“好”!冰川天女眉頭一皺,叫道: “侍儿小心了!”陡然之間,忽見那四名侍女,一齊飛躍起來,給紅衣番僧大喝一聲,掌杖 兼施,排山倒海般地直劈過去。 原來那紅衣番僧精擅瑜咖之術,肌肉可以隨意扭曲變形,左右兩名侍女的長劍剛剛沾著 他的衣裳,忽覺劍尖一滑,他的兩條臂膊突然一個拐彎,暴長几寸,禪杖呼呼挾風,掌勢摧 山裂石,瞬息之間,發出內家真力,立即轉守為攻! 紅衣番僧卻也料不到冰宮侍女的輕功竟然如此高明,一杖擊空,九名侍女的身形已散四 方,恰似晴蜒掠水,彩蝶穿花,左穿右插,忽合忽分,紅衣番憎一連發出几記惡招,卻是一 個也打不著,不知不覺之間,這九名侍女已布成一個陣勢,將紅衣番僧引到核心。 那番僧盤膝一坐,又想用适才對付鐵拐仙之法,應付冰宮侍女的圍攻,豈知應付一人自 可,同時應付九人卻大是艱難。那九名侍女身形飄忽不定,長劍所指之處,全是人身的要害 穴道,番僧的瑜伽還未練到最上乘的境界,要封閉全身的穴道,又要分神應敵,談何容易? 但見他端坐一陣,被攻得緊時,不由自己就跳起來,禪杖揮舞一陣,又再跌坐地上,如是者 三番四次,忽躍忽坐,狀甚滑稽,陳天宇不覺哈哈大笑。 那番僧豈是容人恥笑之人,怒火陡起,把心一橫:“管她什么公主不公主,我先傷了她 的兩個侍女再說!”一躍而起,形如怪鳥摩云,禪杖橫空疾掃。九名侍女急急分散,那番僧 一聲大喝,著著搶攻,一根禪杖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似乎已豁出性命,下手絕不留情,這 番僧功力极高,遠在冰宮的一群待女之上,禪仗所到之處,威猛之极,眾待女不敢硬接,只 有躲避,陳大字暗暗吃惊,心想:“似此下去,難免不給他打傷一兩個人,這卻如何是 好?” 只見冰川天女泰然自若,微微一笑,那九名侍女倏然變陣,四方游走,忽合忽分,依仗 花園中那些怪石作為屏障,陣勢擺開,有如重門疊戶,變化無端,看得人眼花燎亂,九名侍 女奔跑起來,就如同數十百人一樣,滿園子綢帶飄飄,羽衣閃動,真象“天女散花”之舞, 好看煞人。鐵拐仙本來是閉目靜坐,默運玄功,這時也不自覺地睜開了眼睛,看了一陣,不 禁暗暗惊奇,冰宮侍女所布的陣形,竟似諸葛武候所傳下的八陣圖,只是卻又并不完全一 樣,八個侍女各踏著一個方位,暗合休、生、傷、杜、死、景、惊、開八門,任是如何轉 動,這八門都在互相呼應。但与八陣圖不同之處,卻在多出一人,這一人并不隨著轉動,好 像是鎮守中樞的主腦人物,卻又并不出手。那番僧也似覺察出來,連連搶攻,想先擊倒那個 侍女,可是陣圖奇妙,他邁步向東,西面就鑽出入來向他襲擊,他邁步向西,東邊南邊,長 劍又倏然刺到,怎么樣也占不著陣圖的心腹之地,到不了那個侍女的身邊。 這番僧武功也确是高強,雖然不識陣圖,仍是奮戰不已,禪杖呼呼挾風,掃在假山湖石 之上,石塊也碎裂成片片,揚起塵土,冰川天女眉頭一皺,只听得那為首的侍女叫道:“你 這 太過無禮,居然敢毀坏我宮中的美景么?”雙指一彈,忽听得嗤嗤的暗器破空之聲,驟 然襲到,番僧笑道:“暗器豈能奈我何哉?”禪杖一揮,周身風雨不透,那暗器也不知是什 么東西,一顆顆好似珍珠大小,亮晶晶的,從空中洒下,被那杖風激蕩,倏忽障裂成粉,散 出寒光冷气,那番僧不由自己地机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 天湖圣峰之上,有的是亙古不化的寒冰,冰川天女從千丈冰窟之中,擷取冰魄精英,練 成了一种世上獨一無二的奇門晴器,“其名就叫做“冰魄神彈”,世上所有的暗器,或用以 傷人,或用以打穴,所講究的不外乎是准頭,勁力的功夫,或者再加上暗器本身的鋒利,唯 有“冰魄神彈”与眾不同,它所倚仗的就是万載寒冰的那种陰冷之气,破裂之后,寒气發 出,端的是厲害。 本來紅衣番僧的功力原可抵御,但他要全神貫注應付冰宮侍女的圍攻,哪能分出心神, 運功防御。冰彈冰劍,寒气激蕩,愈來愈濃,紅衣番僧牙關打戰,漸覺忍受不住。只見他狂 呼疾掃,狀若瘋狂,額角沁出汗珠,卻又全身顫抖。冰川夭女笑對芝娜說道:“這 強用內 家真力,以為可以發熱,哪知這樣一來,冷熱交戰,最是傷人,這次他縱保得了性命,只恐 也要大病几天。”陳天宇心地善良,大著膽子對冰川天女道:“那就饒了他吧?”芝娜膘了 他一眼,道:“你倒替他求情了。”冰川天女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紅衣番僧高呼酣斗,越來越覺精神不濟,但見那群冰宮侍女穿來插去,眼前人影如潮, 彩色繽紛,目眩神迷,眼花鐐亂,為首的侍女嬌喝一聲:人倒也!”揚手又是一枚冰魄神 彈,紅衣番僧心頭一冷,腳跟一軟,只覺天旋地轉,搖搖欲墜,忽听得冰川天女叫道:往 手!”睜眼看時,九名侍女早已收劍退下,排成兩列,分立在冰川天女的身旁,紅衣番僧滿 面羞慚,一言不發,深深的吸了几口气,轉過身來,向冰川天女施了一禮,便躍出冰宮。兩 名尼泊爾武士向冰川天女施禮之后,也誠惶誠恐地跟在后面。片刻之后,走得無蹤無影。 芝娜笑道:“這 居然能闖進冰宮,本事也委實不錯,真嚇煞我了!”冰川天女道: “不會再有第二個這樣的人了,其實這番僧也是我有意放他進來的,要不然他雖然能渡過冰 川,也闖不過我宮前的九天玄女大陣。”鐵拐仙心道:原來她把諸葛武候的八陣圖加以變 化,改了名稱。厲害是厲害的,可是若說能盡擋天下武功高明之士,只怕也未見得,鐵拐仙 是甘鳳他的大弟子,見多識廣,深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武學之深,有如大海,所以雖然 敗在番僧之手,對冰川天女的自負,卻是不以為然。 冰川大女見鐵拐仙嘴唇微動,似欲作聲,走過去看,只見他面色灰白,就似大病之后, 尚未恢复的人一樣,謝云真道:“他謝謝你的恩典,只是現下恐難走動,請你派兩名侍女送 他下山。”冰川天女看了一眼,道:“幸虧你的伏魔杖只使到九十六招,若然把一百零八路 使完,縱有靈丹圣藥,也難恢复你真元之气。現在你可不能走了!” 謝云真道:“怎么?”冰川天女淡淡說道:“也沒什么,他耗損過度,六脈失調,气血 逆行,五臟易位,若然強要下山,在冰川之中,一受激蕩,死是死不了的,但只恐就此便要 終身殘廢,雖有鐵拐,也不能走路啦!以他的功力,靜養五日,佐以藥物,大約便可复原。 好,我就以五日為期。”一招手喚來一名侍女,道:“你給他收拾一間靜室,讓他好好用 功,誰都不許打扰他!將宮中的溫玉惜給他用。”吩咐了侍女之后,回過頭來,微微一笑, 對謝云真道:“這次我為你們特別破例,讓你們多住五日,五日之后,你們自己下山,也不 必向我辭行啦!” 冰川天女說話神情,甚是輕描淡寫,謝云真听了,卻是大吃一惊,想不到丈夫所受內 傷,竟是如此嚴重。冰川天女看似一點不通人情,但卻慨然肯以冰宮的至寶万年溫玉借用, 給他療傷,又非寡情絕義之人可比。這番說話,真令鐵拐仙夫婦啼獎皆非。 冰川天女道:“你可自去照料他,沒事不必再來找我,”帶了侍女,自行去了。謝云真 性情本來甚是高做,經了多年磨練,雖然改了許多,但仍然受不了別人的傲气,想不到此次 万里遠奈,專誠尋訪,只因勸她下山,卻受到如斯冷落,越想越覺不值,几乎想出言“回 敬”,但冰川天女雖然比她更要高做十倍,卻純是出于自然,自有一种風華高貴,凜然不可 侵犯的神情,叫人不敢与她吵嘴。謝云真只覺一股悶熱,橫梗胸中,突然“嗆”的一聲,嘔 出了胃中的苦水。陳天宇惊道:“師娘,你怎么啦?”謝云真面色蒼白,忽而罩上一層紅 暈,揮手說道:“沒什么。你留在這儿,不可多事。”神情甚是奇特,扶起鐵拐仙也自走 了。 陳天宇悶悶不樂,怔怔地站在那儿,芝娜道:“鬧了半夜,你也該歇息啦,明日我帶你 賞覽宮中的奇景。”陳天宇目送她的背影沒入花叢,想起五日之后,仍得下山,而且師父得 罪了冰川天女,此后更是無緣相見,心中越發悵惆。 第二日早晨,陳天宇一覺醒來,只見霞光万道,從窗口望將出去,又是一番景象,透明 的冰宮在紅日照耀之下,五彩迷离,幻成人間罕見的奇景,更似神話中的世界。冰宮侍女送 來的早點,只有兩枚又紅又大的果子,但吃了之后,卻是甜暢無比。過了一會,芝娜果然踐 約而來,帶陳天宇出外游覽。芝娜來到冰宮之后,神情也似愉悅許多,雖然眉字之間,倘隱 隱藏有幽怨,但与陳天宇有說有笑,与初見之時,已大不相同,好像春天也來到了她的眉 梢,冷漠的神情也隨著外面的冰河在開始解凍了。 宮中奇景,賞之不盡,園林布置,美妙絕倫。亭檄水石,參差錯落,掩映有致。回廊曲 折,婉蜒東西,只是那廊壁的花窗,形式就各各不同,构成佳麗的圖案。所有的建筑,甚至 假山湖石,都是大半通体晶瑩。園中有好几處噴泉,飛珠濺玉,在春陽燦爛之下,泛起一圈 圈的彩虹。還有小溪曲折,貫穿其中。芝娜道:“池塘和溪水,都是從天湖引來的,特別清 冽,我緊喜歡喝這里的水了。”宮中各處庭院,都用奇峰怪石,隨意點綴,与各种花樹互相 掩映,几乎每一處都构成美妙的畫圖,那些花樹,大半說不出名字,燦如霞彩,微風吹來, 香气沁人脾腑,陳天宇笑道:“此處真如仙境,怪不得冰川天女不愿下山了。” 兩人信步所之,隨意游賞,餓了就采摘園中的果子充飢,冰宮占地甚廣,走了大半天尚 未走完,行走之間,忽聞得一股异香,非蘭非躊,陳天宇走過去看,只見前面有一間尖頂的 房子,形似神龕,結构非常怪异,与宮中所有的建筑,都不相同。其他建筑都是用水晶、云 石、晶鹽或者堅冰所造,晶瑩如玉,只有這一間屋子卻是黑黝黝的,特別惹人注意。那非蘭 非四的幽香,就是從這間房子中發散出來。陳天宇好奇心起,想推門入去,芝娜面色一變, 急忙止住,悄聲說道:“我上次在這里住的時候,天女姐姐就曾吩咐過我,說是什么都可以 任我自行去玩。只有這一間屋子,不能進去。”陳天宇道:“為什么?”芝娜道:“誰知道 呢?听宮中的侍女說,冰川天女每逢朔望之夜,就要獨自到這間屋去,耽擱一個時辰,她做 什么。誰也不敢問。听侍女說,這問屋子是用一种香木做的,這种香木,若焚燒起來,香气 可以傳至十里之外。”陳天宇听了,好奇之心,更是大起。 這一晚陳天宇翻來覆去,念念不忘那問神秘的屋子,朦朦朧朧之間做了一個夢,夢見冰 川天女在里面焚香祈禱,芝娜侍立在她的身旁,自己不知怎的,也到了里面,忽然間冰川天 女拔出一柄寒光閃閃的長劍,向自己心窩一指,她的長發突然化為無數飛蛇,向自己飛來, 芝娜駭叫一聲,那屋子隆一聲就倒塌了。陳大宇給那尖頂的巨木壓著,掙扎呼喚,忽聞得芝 娜在耳邊叫道:“你夢見什么了?醒來,醒來!”陳天宇剛睜開眼,只好得外面又是轟隆一 聲,几疑還是夢中,芝娜推他一把,道:獄起來看,冰宮中又有一個怪客闖進來了!” 這一下陳天宇睡意全消,又有一個怪客闖進冰宮!真真是駭人聞听!陳天宇道:“他能 夠渡過冰河,闖過宮外的九天玄女陣么?”芝娜道:“若非闖過,怎能來到冰宮,現在宮中 鳴鐘報警。天女姐姐就要出來了呢!” 陳天宇急急披衣而起,赶出外面,只見昨日那九名侍女,又已布好陣形,將一個白衣少 年圍在當中,劍拔晉張,尚未動手,陳天宇一看,不禁駭然失聲。芝娜道:“怎么?”陳天 宇道:“這人我認識的!”這剎那問,那白衣少年也看到陳天宇,回頭一笑,似是招呼,陳 天宇看得更清楚了。 此人非他,正是陳天宇在路上所遇見的那個少年書生,曾用一把金計救過蕭青峰,又曾 在日喀則之夜,將麥大俠等一干人都引走的那個少年書生! 芝娜道:“此人是誰?”陳天宇道:“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曾救過我師父的性命, 想來該是個好人。”芝娜道:“啊,糟了!剛才我听得冰宮侍女說,天女姐姐生气得不得 了,說是若不重重懲戒來人,冰宮就難保宁靜了。冰宮防衛,一層強過一層,這九名侍女武 功高強,遠非宮外的可比,他這次不死也得大病一場!” 那九名侍女剛剛拔出長劍,忽然又停下手,滿院子寂靜無聲,連一根繡花針跌在地下都 听得見響,陳天宇扭頭一看,只見冰川天女已來到場中,面有怒容,見到那個少年,微微 “噫”了一聲,神情突然一變,似乎頗為惊詫。 在冰川天女心中,尚以為來人是紅衣番憎的那一路人,卻想不到竟是個丰神俊秀的漢族 少年,心道:“若非有數十年功力,也難以渡過冰川,闖過陣圖,怎么這一個少年,年紀与 我不相上下,難道他比那個紅衣番僧還更厲害?” 兩人眼光相接,白衣少年微微一笑,道:“你就是冰宮的主人嗎?怎么這樣怠慢客人 呵!”冰川天女道:“你是誰?你到這里來做什么?” 那少年道:“我若說出名字,只恐你要對我更不客气了,不過遲早也要說給你知道的, 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情。”冰川天女道:“什么事情?”少年道:“你知道有金本巴瓶 么?”冰川天女眉頭一皺,道:“又是金本巴瓶?真是煩死人了。莫非你又是要求我下山, 為你搶那個什么金瓶嗎?你們与滿洲人作對,与我可不相干。”那少年又是微微一笑,道: “你猜錯了,我是求你下山去保護那個金瓶!尼泊爾人要搶那個金瓶,有些不明利害的俠 客,好像鐵拐仙之流的人也要去搶那個金瓶,我一人孤掌難鳴,你非下山助我不可!” 少年說話的神气,簡直就像對老朋友求助一般。冰川天女心中一气,暗道:“我与你有 什么交情?”柳眉一豎,揮手說道:“你練到今日的武功,已算不錯,快快下山,免得自 誤!”冰川天女不立即下令驅逐,已算客气万分,那白衣少年卻是一副嬉皮笑臉的神气,邁 前一步,說道:“怎么,這點面子你也不給我么?” 冰川天女面色一沉,為首的侍女叱道:“你這 說話好生無禮,當真要我們赶你下山 嗎?”白衣少年懶洋洋地打個呵欠,笑道:“上山容易下山難,我今日走得累了,你不赶 我,我還真想在這里睡一覺呢!”那侍女一拍手掌,催動陣形,八口寒光閃閃寶劍,嚴如閃 電惊風,一齊卷到,白衣少年尖聲叫道:“好冷,好冷!睡意都給你們打消啦。”身形飄 飄,在劍光之中穿來插去,侍女的陣勢展開,攻勢有如潮涌,一對才過,一對又來,循環往 复,凌厲之极,白衣少年身法奇快,每于間不容發之際,閃過劍尖,冰川天女也不由得暗暗 贊好,陣勢越攻越緊,慢慢往里收縮,八口冷气森森的長劍在白衣少年的身前身后身左身 右,似穿插,更是令人惊心駭目。陳天宇道:“芝娜姐姐,你能不能代我向冰川天女說 情?”芝娜搖了搖頭,陳天宇眼光一瞥,只見冰川天女咬緊嘴唇,神色甚是緊張,如此神 情、還是僅見。 忽听得那白衣少年哈哈一笑,說道:“好劍法,好劍法,請恕得罪了!”陳天宇簡直看 不清他的動作,不知怎的,他居然能在八口冰魄寒光劍的圍攻之下,騰出手來,倏的也拔出 一口寒光閃閃的長劍,微一揮動,劍尖竟帶著隱隱的嘯聲,有若龍吟,頓時冷電精芒,繽紛 飛舞,冰川天女失聲贊道:“好一把寶劍!”白衣少年將劍一揮,划了一個圓孤,只听得一 陣斷金碎玉之聲,有兩名侍女的寒光劍已給他截斷,余人大惊,一齊后退,白衣少年身手快 捷得難以形容,而且竟似深通諸葛武候八陣圖的門戶,走休門,轉開門,繞死門,踏生門, 著著反攻,霎眼之間,又把守景門,傷門的兩名侍女的長劍削斷了! 鎮守中樞的侍女急忙打出“冰魄神彈”,一出手便用“天女散花”的手法,撒出一大把 亮晶晶形似珍珠的暗器,布了滿空。那白衣少年把手一揚,也突然發出一把暗器,冰魄神彈 已怪,他的暗器更怪,暗器甚小,形狀看不清楚,但卻帶著一道烏金光芒,暗器穿空直上, 滿空的冰魄神彈霎時飛散。冰川天女吃了一惊,這少年的勁力用得妙絕,他那一把形如芒刺 的暗器,竟楚每一枝都刺著一枚冰魄神彈,卻又并不刺穿,只是微微粘著,棚冰魄神彈送出 數丈之外,飄散四方。冰川天女心頭一動,猛燃起父親生前所曾說過的天山神芒,出手之時 帶著暗赤色的光華,不覺狐疑滿腹,對這少年另眼相看。 冰魄神彈和九天玄女陣都困不著這個少年,冰宮侍女也不由自己的慌了手腳,那少年一 個盤旋,每一個冰宮侍女都覺得他的影子在面前一掠而過,最后的四名侍女,手中的冰魄寒 光劍也給他奪了。 冰川天女叫道:“住手!”只見那少年身形一晃,已退出陣圖之外,笑吟吟的看著冰川 天女,說道:“怎么?” 冰川大女淡淡說道:“也沒什么,我說過的話,從無更改。”那少年道:“那么你要親 自赶我下山了?”冰川天女道:“不錯。你既恃強闖入,做主人的不愿招待惡客,也只有用 武力將他驅逐了。”白衣少年道:“那真是最好不過,我可以開開眼界,見識見識中土失傳 的達摩劍法了。”他對冰川天女冰冷的眼光毫無惊懼,仍是一直微笑的盯著她。 陳天宇和芝娜二人都以為冰川天女定要出手了,那知冰川天女眼珠一轉,卻道:“你渡 過冰川,又打了兩場,气力也耗損不少,明日中午,你再來吧。”此言雖甚自負,卻也大有 怜惜之念。 白衣少年一笑施禮,道:“好,你既請我再來,我豈能不來,咱們一言為定了。”插劍 入鞘,轉過身去,微笑道:“這才有點對朋友的味儿。”冰川天女道:“你說什么?”白衣 少年道:“沒什么。人生得一知己可以無憾,你獨處珠宮貝閾,卻無朋友,如此人生,也是 美中不足。”冰川天女面上一紅,這少年的活正說到她心坎里去,她自父母死后,無一個可 与談心的人,每于秋月春花之夜,也會自感寂寞。 冰川天女面泛嬌紅,佯嗅說道:“亂嚼舌頭,誰要你多管閑事。”卻于不知不覺之間, 跟著他走了几步。白衣少年正步上橫跨荷塘的長橋,橋上有亭翼然,荷塘上除了荷花之外, 還有几种不知名的水中生長的异花,微風吹來,一水皆香,亭子兩邊,刻有一付對聯,寫的 是: 月色花香齊入夢 仙宮飛閣共招涼 白衣少年笑道:“聯語雖佳,但卻并不應景。”卻不知這副對聯正是冰川天女所作,她 的祖母冒浣蓮是有名的才女,她幼承家學,琴棋詩賦,無一不精,冰宮中各處佳景的題詠, 都是出于她的手筆,聞言甚是不服,不覺又跟他走了兩步,說道:怎么不應景呢?你說說 看?”白衣少年道:“月色花香,處處皆有;仙宮飛閣,也不過是泛泛的形容之詞,移到別 的地方,也自可用。不足以說明此處的特殊風景,何況只寫景而不寫人,也是美中不足。” 冰川天女雖甚矜持,但到底是個純真的少女,听他說話,也似甚有道理,又不覺微笑 道:“你既如此說,那么你就替我另擬個聯吧。”白衣少年微一吟哦,正欲張口,冰川天女 身旁的侍女忽然插口說道:“你知不知道這副對聯正是因人而作,難做得很呢!” 白衣少年道:“要怎么對,你說說看。”冰川天女橫了那侍女一眼,道:“不要多 嘴。”對白衣少年道:“你先說說你所擬的聯語。待我看看是怎樣的應景法。”白衣少年微 微一笑道:“那戳就獻拙了。”吟道: 冰川映月嫦娥下 天女飛花騷客來 又笑道:“聯雖不佳,但聯中的人物都是佳絕!總可以對得過去吧。”冰川天女心頭一 蕩,杏臉飛紅,這副對聯正嵌著“冰川天女”四字,聯首又嵌有她的名字“冰娥”,那自然 是為她而作的了。而且聯語隱隱藏有贊美与愛慕之意,冰川映月,月在水中,好像是嫦娥已 經下凡;天女散花,引來騷客,這又分明是說他慕名而來。但這聯又确是應景之作,不能說 他輕薄。冰川天女也不禁暗暗佩服他的才思敏捷。 白衣少年對侍女道:“好啦,我交卷了,你剛才說原來這聯是因人而作,究竟是因誰而 作,可以見告嗎?”侍女抿嘴一笑,冰川天女道:“就告訴你吧。這副聯語就是因她而作 的。這個園中有十二處景致,每一處的題聯,嵌的都是我侍女的名字。白衣少年再誦原來的 聯語道:“月色花香齊入夢,仙宮飛閣共招涼。呵,原來你的名字叫月仙。”侍女道:“正 是。”白衣少年道:“好,那我就再次獻丑,為你再擬一聯。”略一吟哦,笑道:“有古人 的詩句,正好借來作對。”吟道: 月色無痕,綠窗朱戶年年繞; 仙妹有恨,碧海青天夜夜心! 下聯“碧海青大夜夜心”借用的是李義山的詩句:“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 心。”貼切之极。暗中又是嘲諷冰川天女像嫦娥一樣,寂寞獨守冰宮,嵌的也正是她侍女的 名字。冰川天女眉頭一皺,不知不覺之間,竟自陪他走過橫跨荷塘的長橋。這樣的談詩論 文,哪里有半點仇敵的意味。 白衣少年雙手一拱,笑道:“不勞遠送,也不勞你們驅逐,我自己走了,明日中午,再 來踐約。”冰川天女不覺又是面上一紅,只見白衣少年展開身形,已自去得遠了。 白衣少年去后,宮中諸人個個都在談論他,注意著明日之會。陳天宇也不例外,這晚想 起自己上山以來,雖然僅僅几日,已見不少奇人、奇景、奇事,心中暗思,白衣少年和冰川 天女的武功都深不可測,明日定有一場惡斗:一忽儿又想到那神秘的屋子,翻來覆去,睡不 著覺。第二日將近中午時分,芝娜又來与他一同出去,剛剛踏人園中,就听見一陣悠揚的琴 聲,芝娜悄悄說道:“天女姐姐甚是反常,今日一早就在這里彈琴了呢!” 正是: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
    第七回

    劍气射珠宮 亦真亦幻 柔情聯彩筆 宜喜宜嗔
    彈的是《詩經•周南》的一章,歌詞道:“南有喬木,不可稱思。漢有游女,不可求 思。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若譯成現代白話詩則是: 有棵高樹南方生, 高高樹下少涼陰。 漢江女郎水上游, 更想追求枉費心。 好比漢水寬雙寬, 游過難似上青天。 好比江水長又長, 要想繞過是枉然。 這詩寫的是一個高做的少女,任何男子追求她都迫不到手,詩中所用的都是比喻和暗 示,陳天字听了,不覺心中一動,想道:“冰川天女為什么彈這首歌詞?難道她是自比漢江 女郎么?冰川比漢江那可是更要難渡得多!” 抬頭一看,紅日正在天中,琴聲划然而止,園子里靜悄悄的,人人心情都覺緊張,冰川 天女和白衣少年約會的時刻已經到了,忽聞一陣蕭聲,遠遠傳來,吹的也是詩經中的一章, 歌詞道:“蒹霞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 宛在水中央。”若譯成現代的白話詩則是: 蘆花一片白蒼蒼, 清早露水變成霜, 心上的人儿哪, 正在水的那一方。 我逆著水流去找她, 繞來繞去道儿長。 我順著水流去找她, 象在四邊不著陸的水中央。 這詩是男子覓意中人的情歌,伊人可望而不可即,詩中充滿愛慕与惆帳的情怀。簫聲一 停,只見園中已多了一入,正是那白衣少年,手持玉蕭,腰懸長劍,史顯得丰神俊秀,只見 他收起玉蕭,彈劍笑道:“冰川伴多琴盧妙,但愿人間劍气銷。”姑娘彈得好琴几乎令我忘 了比劍之事了。:冰川天女淡淡說道:“你也吹得好簫,敬聆雅奏,果是高明,劍法必定更 妙,那是要領教的了。” 陳天宇暗暗好笑,他二人琴蕭酬唱,哪里像是即將決斗的模佯:只听白衣少年大笑道: “那可不是大煞風景么。”冰川天女道:“你要我下山,那豈不是更煞風景?你若不愿比 劍,我也不愿強人所難。你下山吧,這里實在不是你該到的地方。”白衣少年搖了搖頭,笑 道:“那么除了比劍,我可是沒有辦法請你下山了。好,咱們一言為定,產我輸了,我就再 不來麻煩你,若你輸了,你可得助找去保護那金本巴瓶!”冰川天女眉頭一皺,道:“塵世 之事,你爭我奪,令人惡心,好吧,你亮劍進招,也落得我耳根清淨!”言下之意,似是一 來責那少年不夠高雅,二來對這場比劍,頗有自負之意,好像可以穩胜無疑。 冰川天女長劍出鞘,只見寒光疾射,冷气森森,她所使的也是冰魄寒光劍,但比那些冰 宮恃女所使的寒光劍,劍質又自不同,那是采五金之精,在冰窟寒泉中淬煉而成,陳天宇和 芝娜雖然早就服下宮中的炎藥,可以抵御寒气的六陽丸,仍是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寒戰。 白衣少年神色自若,微微一笑,輕彈寶劍,聲若龍吟,在下首一站,道:“請賜招!” 冰川天女長劍一指,疾如電掣,陡然飛起几朵劍花,陳天宇還未看清,只見那白衣少年已憑 空拔起數尺,劍光在他腳下一。掠而過,冰川天女微微“噫”了一聲,旁人看不出來,原來 她這一劍乃是達摩劍法中的一個絕頂怪异的招數,一招之間,分刺敵人三大命門要穴,卻不 料那白衣少年竟自輕輕閃過。 白衣少年發聲長嘯,手起劍落,左刺兩劍,有刺兩劍,中間又疾刺一劍,出手五招,用 了五种不同的劍法,式式不同,冰川天女道了一個“好”字,冰魄寒光劍橫空一掠,劍鋒自 左而右,中途一變,劍勢陡然逆轉,出手如此之快,而竟能使劍勢隨心轉換,這在劍術之 中,是最最難練的招數!只見那劍光似左反右,橫空一掠,向著白衣少年的頸項一繞而過, 陳天宇駭叫一聲,忽聞那白衣少年笑聲又起,贊道:“使得好一招達摩劍法呀!”他竟然在 間不容發之間,又避開了冰川天女一劍! 冰川天女更是詫异,這少年竟自知道自己的劍法師承,而自己卻不知道他的劍法來歷, 傲气不由得減了几分。白衣少年一聲長嘯,身劍合一,來得有如駭電奔雷,輕靈處又似行云 流水。正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材。冰川天女殺得興起,劍光四展,有如水銀瀉地,花雨繽 紛,只見四面八方,都是冰川天女的影子,白衣少年在劍光之中飄來晃去,有如一葉輕舟, 在狂濤駭浪之中掙扎。兩人身法越展越快,不一一會只見寒光一片,綢帶飄飄,已分不出誰 是白衣少年,誰是冰川夭女。搏斗雖烈,竟自不聞兵刃碰磕之占。雙方都以最上乘的武功, 避招進招,滿園子里,但見劍無鐐繞,人影幢幢,此去彼來,眼花鐐亂。兩人比劍,就如數 十百人相斗一般! 白衣少年也是好生駭异,心道:“冰川天女果然名不虛傳,她在達摩劍法之中,又摻厂 許多占怪的變著,真是叫人防不胜防!”原來這些古怪的變著,乃是冰川天女的父母以達摩 劍法為基礎,又采擷阿拉伯劍術的精華揉合而成,与中土的劍法,截然不同,白衣少年雖是 正宗劍派的嫡系傳人,也不懂得。 兩人斗了半個時辰,兀是不分胜負。冰川天女劍法又變,劍勢展開,全是進手的招數。 只見她劍鋒忽而上指,忽而下戳,腳步踉蹌,劍法好似雜亂無章,其中卻包含著极复雜的精 妙招數。白衣少年心中一凜,突然凝立不動,寶劍展開,化成了一道光幢,護著身軀。冰川 天女只覺他的劍光凝重如山,扑攻不進,心中也是一凜,想道:此人功力,只有在我之上, 絕不在我之下。冰川大女攻不進他的劍圈,白衣少年也破不了她的劍法,兩人自正午斗至將 近黃昏,兀是不分胜負。 忽听得一聲裂帛,划然而止,冰川大女与白衣少年各自橫躍三步,檢視自己手中的寶 劍,雙劍相交,亦是各無傷損。白衣少年吁了口气,笑道:“今日可以休戰了吧!”冰川天 女道:“今日未決胜負,明日你可再來。”白衣少年笑道:“但損坏了你宮中的美景,我卻 實在于心不忍。” 此言一出,冰宮中的眾侍女這才注意到有好几處假山湖石已被劍光削去了一大片,不禁 連叫可惜。白衣少年道:“咱們相斗,殃及山石,這真是何苦來?”冰川大女道:“既然如 此,那就不斗也罷。”白衣少年卻又笑道:“你還未胜我呢,你又不肯隨我下山,叫我如何 是好?”冰川天女眉頭一皺,似是對這少年的歪纏甚不耐煩,道:“你自己不會下山嗎?” 白衣少年又笑道:“偏偏我又想交你這位朋友,我下了山,怎能再見著你?更何況棋逢對手 乃是人生最暢快之事,我下山后,怎能再找得一位似你這樣的對手 殺?”冰川天女道: “那你想怎地?”白衣少年道:“這兩日你是主人,我是客人,你雖然對客人不大禮貌,但 我也該請你一次,明日中午,你到下面冰谷之中,咱們再決個胜負。你就是把冰峰削平,也 無關系,免得在這里相斗,損坏了你宮中的美景。”冰川天女心中一气,道:“好吧,依你 就是!”言出之后,這才覺得被他請出冰宮,視同賓客,倒真的有點像朋友了。 白衣少年看著那些被損坏的假山湖石,忽又笑道:“園林布置,有如少女衣裳,亦宜時 常變換。損坏了重新布置也好。口講指划,不理冰川天女听是不听,竟大談其園林布置之 道。宮中的布置,都是冰川天女設計,叫侍女所為,那些侍女听他說得有理,竟然圍上來 听,冰川天女不欲在人前責罵侍女,發作不得,白衣少年講了一陣,忽而打了個呵欠,道: “可惜你不肯留客,我今晚又得在冰峰之下,睡一晚了。”冰川夭女气道:“你走吧!”白 衣少年道:“你對朋友真不客气,好,主人既不留客,那我也就只好走了。明日你可記得踐 約呵!”一路走,一路又談論園中的花草樹木,說這是香荔,那是薛蘿,該如何如何截枝剪 葉,宮中的侍女听得出神,竟有几人跟在他的后面,好像替主人送客一般。 冰川天女甚是生气,不自覺的也走上前去,想把侍女喚回,忽見那白衣少年在一塊牌坊 之前停下,牌坊后有數十叢墨蘭,香飄遠近,白衣少年笑道:“這里的景色亦甚佳美,何以 沒有題聯?”冰川天女看了他一眼,卻不作聲,一個侍女道:“這兩日就要寫上去刻了,公 主說……”冰川天女道:“多嘴!”白衣少年笑道:“原來你還沒有擬好,這副題聯又要嵌 你哪位侍女的名字?”冰川大女又看了他一眼,忽道:“看你躍躍欲試,你又試試代擬如 何?”白衣少年笑道:“好,你又來考我了,我這人最不知自量,只好又獻丑了。”一個侍 女指著先頭那侍女說道:“這里的題聯要嵌她的名字,她叫慧卿。”白衣少年一想,這個字 一是虛字,一是實字,果然難對,那侍女是服侍冰川天女在書房中展紙磨墨的,對詩詞聯語 之道,亦略解一二,笑道:“想不出來么?”白衣少年道:“勉強可以對它一對。這牌坊甚 高,需要一副長聯。”吟道: 慧質胜幽蘭,搖曳空山,明月有情徒惆悵; 卿云燦銀海,飄浮天際,瑤池無路漫低洄! 聯中之意,又是影射冰川天女,將她比作空谷幽蘭,只有明月有情,為她作伴,徒增悵 惆。冰川天女听了,默然不語。那侍女卻叫起好來,又指著一處道:“這里你能不能也擬一 聯,要嵌我的姐妹幽萍二字。:那處是荷塘之上的一個八角亭,荷塘中蓮葉田田,浮萍片 片,白衣少年笑道:“幽萍二字,也是一虛一實,更是難以成對,好在有眼前的景色可以借 用。”吟道: 幽谷荒山,月色洗清顏色; 萍梗蓮葉,雨聲滴碎荷聲。 幽谷荒山、萍梗蓮葉,各自成對,聯尾那句則是脫胎古人的詩句“留得殘荷听雨聲。” 与眼前景色甚是符合,仍是影射冰川大女,好像是同情她在冰宮之中的寂寞凄涼。冰川天女 心魂動蕩,想道:這少年的文才武功都是上上之選,此來卻又處處都想說我下山,難道只是 為著要我去保護那撈什子的金本巴瓶嗎?白衣少年擬了兩聯,對冰川天女一拱手道:“見笑 了。呀,勞你相送,多謝多謝!”冰川天女猛然一省,原來又不自覺地怔怔地跟他走過了白 玉長橋,面上一紅,淡淡說道:“你留些精神,明日比劍吧!”白衣少年微微一笑,又拱手 道:“請留步。”穿花拂葉,徑自去了。冰川天女怔怔地站在橋上,凝視著天上飄過的片片 浮云。 白衣少年去后,陳天宇想著過了明日,便要离開此地,心中亦是甚為惆悵,回到臥房休 息一會,冰川天女忽然遣侍女來請他同進晚餐。 這几日來,陳天宇都是單獨進餐,冰川天女根本沒有約過他見面,這次得到冰川天女的 邀請,頗感奇特。當下隨了冰宮侍女,走出花園,轉了几個彎,走過一道曲折的長廊,長廊 的盡頭是一個人工開掘的冰湖,念青唐古拉山的冰峰之下,埋有火山,地气溫暖,故此宮中 景色:甚為奇特,有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青之草,冰湖之中有白藉紅蓮,有飄散著异香的 曼陀羅花,有花開如傘的閻优冬花……湖上還有浮冰片片,晚風吹來:一水皆香。乍見此 景,几不知時節是春是秋?是冬是夏? 臨湖有亭,通体用白玉建成,晶瑩透明,在夕陽返照之下,幻中迷入的光彩,亭上設有 酒席,除了冰川天女坐在主席之位,賓席上坐著二人,正是陳天宇師父師娘:鐵拐仙和謝云 真。 陳天宇進去,在師父側邊坐下,只見師父神情除略見憔悴外,面色已是恢复如常,冰川 天女道:“你師傅的難關已經過了。”鐵拐仙冷冷說道:“還得多謝你的万年暖玉,要不然 我還得在靜室中多躺几天。”鐵拐仙被冰川天女限期下山,心中自是不說,神情亦覺尷尬。 冰川天女瞧了他一眼,道:“你還有一些寒气未盡,該用神農草煎湯一服,此卓冰峰南 面生有,明日我叫侍女伴云真姐姐去采取回來。”謝云真上淡淡說了一聲:”多謝” 冰川天女道:“我明日約了人人冰峰下面比劍,可能回來很晚,你們后日一早要走,這 席酒便算是踐行酒啦。”鐵拐訕夫婦一齊欠身道謝,神色仍是以不自然。冰川天女卻是滿不 在乎,請他們喝了兩杯酒,忽道:“鐵拐仙,你足跡遍天下,知道各家各派的劍術,有一种 劍術,甚為奇怪,如此這般,不知你見過沒有?”口講指划,說了几個特別的招式,道, “這劍術便是約我比劍的那個少年所使出來的,他還有一种暗器,出手甚是奇怪,出手便是 一道烏金光芒!”鐵拐仙道:“我知道啦,云真听你的侍女說過了。”冰川天女道:“那么 這又是什么劍法,暗器又叫什么名字?可有什么么破綻可尋么?”鐵拐仙心道:“原來卜是 向我請教來啦”。我且嚇你一嚇。便道,“這劍法正是天下聞名的天山劍派,是前輩高僧晦 明憚師采各家各派的劍法,融匯貫通,加以變化,獨創天下無人能破!”冰川天女“哼”了 一聲,道:“原來這便是天山劍法。”要知冰川天女的父親曾敗在天山派的唐曉瀾与馮瑛手 下,所以獨走漠外,要采用西土的劍法揉合達摩劍法另創新招,再与天山劍法一決雌雄。冰 川天女自幼即聞天山劍法之名,想不到那白衣少年使的就是天山劍法。鐵拐仙又道:“那暗 器來頭更大,名叫天山神芒,只有天山才有,非金非鐵,卻堅逾金鐵,有各种各樣的形式, 長者如箭,圓者如珠,想當年凌未風大俠就是以天山神芒而得名,可以想見它的厲害!” 鐵拐仙把天山派的劍法暗器,說得天上有地下無,冰川天女听了淡淡說道:“也未必見 得就是天下無敵。:鐵拐仙道:“你的武功學兼中外,也許能与他打個平手也說不定。不過 在江湖之上,遇好手邀斗,總是未料胜,先防敗,你還是小心謹慎的好。”話中之意,分明 是說冰川天女不是那白衣少年之敵,冰川天女哼了一聲,心里好生不服。 冰川天女本想向鐵拐仙請教兩事,一是那白衣少年劍法的來歷,二是這种劍法的优劣所 在。如今前者已經知道,而天山劍法的破綻,据鐵拐仙所說,卻找不出來。冰川天女好生不 悅,道:“天下無不可破的劍法,有一种武功,就自必有另一种克制它的武功。不過我還是 要多謝你的指點,現在我敬你們夫婦三杯,一表感謝,二作餞行。”叫侍女斟上酒來,与鐵 拐仙夫婦接連干了三杯。 謝云真似是不胜酒力,忽然离席而起,未到湖邊,就“哇”的一聲嘔了出來,將酒菜噴 得滿地都是。冰川天女道:“這酒是我自釀的百花酒,酒性溫和,并非烈酒,怎么云真姐姐 如此不濟?”只見謝云真搖搖晃晃的走了回來,雙手捧心,面色白。鐵拐仙道:“你怎么 啦?”謝云真面上一紅,卻不言語。看形狀,又不似是醉酒。冰川天女叫侍女去取冰塊和濕 手中,謝云真連連搖手道:“不必,不必!”冰川天女道:“你不是中酒嗎?以冰塊一敷, 立刻清醒。”謝云真紅生雙頰,搖首不語。鐵拐仙明白了几分,道:“讓我猜猜看。”謝云 真怕他直說,小聲說道:多不必胡猜,是我,我有了!”冰川天女道:“什么,你有了什 么?”謝云真面孔漲紅,原來是她有了孩子。冰川天女与陳天宇都還不大懂人事,听得糊里 糊涂,鐵拐仙卻是大喜,他結婚多年,年將半百,如今始有了孩子,一時喜不自禁,把酒杯 也摔到地上,奉好那是玉杯,不致摔坏。 冰川天女白了他一眼。道:“什么事這么歡喜?你還未完全康复,大喜大怒,都該避 免。好啦,時不早了。我也該回去啦,你們后日一早下山就是,我不送啦。” 酒席不歡而散。是夜,冰川天女睡不著覺,陳天宇也睡不著覺,想起后日一早便要下 山,頗為悵惆。一忽儿想起明日冰川天女与那白衣少年之會,自己也很想瞧這場熱鬧,但卻 不知冰川大女允是不允,一忽儿又想起那藏族少女芝娜,心中思潮起伏,神思恍餾,索性披 衣而起,走到園中,信步所之,不知不覺又走近了那座神秘的屋子,只見月光如水,地如 銀,忽然听得腳步之聲,陳天宇急忙伏在一片假山湖石之后,只見那座墾于的門打開,一個 披著白紗的少女走了出來,不是別人,正是冰川天女。 陳天宇曾听芝娜說過,說這間屋子乃是宮中禁地,任何人都不敢進去。冰川天女每逢朔 望之夜,就要獨自到這問屋去,耽擱一個時辰,她做什么,誰也不敢問。陳天宇心中想道: “若被冰川大女瞧見我在這儿,定以為我偷窺她的行蹤,以她的脾气之古怪,不知道該如何 責罰我呢!”伏在假山石后,大气也不敢透己只見冰川天女面容憂郁,緩緩走近了來,陳天 宇心頭鹿撞,卜卜亂跳。冰川天女走到距离丈余之地,忽然停步,“咦”了一聲,陳天宇嚇 得冷汗直流,只道她已發現,從石隙之中窺出,只見又是一個少女的背影,向著西北方子然 獨行,那方向正對著自己的住所,陳天字怔了一怔,但听得冰川天女叫道:“芝娜,這么夜 了,你還出來做什么?” 陳天宇松了口气,心道:“芝娜一定是想去找我,不知她有什么話要對我說。呀,還有 明天一天,后天就見不著她了。”只听得芝娜說道:“天女姐姐,我到處找你,原來你在這 儿。”陳天宇心道:“這小妮于也會說假話。” 冰川天女道:“你找我做什么?”芝娜道:“姐姐已有制胜破敵之法沒有?”冰川大女 道:“原來你是關心這個,你可放心,我縱不能胜,也斷不會敗給那個少年。”芝娜一笑 道:“所以呀…”冰川大女道:“所以什么?”芝娜道:“所以呀,你們明日這場斗劍,一 定非常好看,我想,我想──”冰川大女道:“你也想去看熱鬧是不是?”芝娜道:“姐姐 真猜對了我的心思,我想明日這場斗劍,若然錯過,只恐今生也難再遇。”冰川天女本來心 事重重,不大高興,見芝娜說得如此鄭重,對自己的劍法如此欽佩,不覺展顏一笑,道: “我本來不准任何人去看,現在特別准你例外,好啦,明日你和我的貼身恃女幽萍在西邊的 山頭看吧。”芝娜道:“那山頭离你們比劍之處不是很遠嗎?”冰川天女道:“那山頭很 高,可以看得見的。准你特別破例,你還不心足嗎,好啦,你隨我回去,我再指點你一路劍 法。你此次上山,我答應再教你三日,教完這路劍法之后,功課就算完啦。” 兩人在花樹叢中冉冉而沒,過厂好久,陳天宇看得滿園子里全無人影,清清寂寂,連鳥 儿也似都睡著了,這才敢出來。走了兩步,聞得那問屋子所發出的异香,特別有一股吸人的 力量,不自覺地走到門前,摸摸那個門環,心道:“這里面不知有什么古怪物事葉那門環轉 了兩轉,忽然自動開了,陳天宇吃了一惊。但是好奇心使他走了進去。里面布置如同神殿, 中間貯有一個女子的塑像,面如滿月,金發披肩,竟是一個胡女的塑像。陳天宇正在出奇, 忽聞得背后有人咳嗽,回頭一看,只見冰川天女滿面怒容,指著自己! 陳天宇這一惊非同小可,真個是魂飛魄散,一顆心都似乎要從口腔中跳出來!只听得冰 川天女冷冷說道:“你好大膽,你來這里來做什么?”陳天宇啜啜懦懦,道:“我、我、 我、我不知道這里不能進來!”冰川天女哼了一聲,道:“你不知道?芝阻未對你說嗎?我 不相信!若然是她未說,就是她的不對。回頭我去問她。我不信芝娜會這樣粗心大意,連宮 中的禁忌都不向你提起。你快說實話,不要倭過于人。”陳夭字本就不慣說謊,這時更怕冰 川天女怪責芝娜,要芝娜替自己受過,拼著受責,大了膽子,道:“是我說謊,芝娜在我來 第一天就對我說了。”冰川天女大為生气,喝道:“那么你為什么偷偷進來,哼,你們師徒 都不是好人,是你的師父教你來的嗎?”陳天宇道:“不,是我自己來的,我一時好奇,不 知不覺地就走進來了。” 說了之后,心中但然,反而不似先前害怕,屋子里四角都是點有長明燈,牆上還嵌有夜 明珠,光線雖然不強,但已照見冰川天女的怒容,陳天宇來了這几天,還從未見過冰川天女 生气,這時被她眼光一射,只覺一股寒意直透心頭,猛然問忽覺頸上一緊,渾身酸軟,原來 已被冰川天女夾領一把提起;陳天宇從蕭青峰學了七八年武功,在江湖上也已算得不錯,這 時被冰川天女一把提起,如捉小雞,竟是動彈不得。 只听得冰川天女冷冷說道:“你既然要來這儿,那就不必再出去了!”將他在空中轉了 兩轉,這一瞬間,陳天宇只覺如騰云駕霧一般,四邊牆壁有許多古古怪怪的人形,好像妖魔 鬼怪,要飛扑出來,擇人而嚙。陳天宇被她轉了兩轉,頭昏眼花,忽而又似從云端中掉了下 來,原來是冰川天女用力將他向地上一摔! 這一摔力度用得恰到好處,陳天宇駭叫一聲,魂飛魄散,本以為定被摔死無疑,那知一 碰地面,地面忽然裂了一個大洞,陳天宇跌入洞中,碰得肋骨作痛,卻并未受傷,跳起來 時,只見洞中漆黑,不辨五指,上面的裂縫,早已复合,隱隱的听到上面傳來的輕微的腳步 聲,大約是冰川天女已經走了。 陳天宇被困在黑洞中,但感一陣陣寒冷潮濕之气襲來,甚是難受,幸而他的內功,已有 初步根基,盤膝靜坐,試行吐納,果然好了一些。陳天宇又害怕,又后悔,想起冰川天女所 說的“你就不必再出去了!”這一句話,真是不寒而栗,心道:“莫非她真的要罰我在這洞 中過一世不成?呀,師父、師娘和父親都不能見了,芝娜也不能見了。太陽、月亮和一切的 美景都不能見了。陳天宇還是個大孩子,想到傷心之處,不覺鳴嗚咽咽哭了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上面又隱隱有腳步聲,陳天宇忽而想道:“若是冰川天女進來,見我 哭泣,豈不笑我?”他對冰川天女本來不敢怨恨,但卻不愿對她示弱,立刻收了眼淚,又再 盤膝靜坐。那腳步聲近了又遠了,洞中一片漆黑,冰川天女沒有進來。陳天宇哪里知道,這 正是芝娜和冰川天女那一位貼身侍女幽萍的腳步聲。她們武功的根基尚淺,腳程不快,所以 天未亮就起來,准備赶到冰峰側面的山頭,看冰川天女与白衣少年中午那一場比劍。 陳天宇好生失望,過了一會,又听得園中啼鳥之聲,陳天宇想道:“唐人詩云:春眠不 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這意境何等幽美,但与我現在的境遇卻恰恰 相反。听這鳥啼之聲,想必是天亮了。芝娜昨夜想去找我未遂,她哪知道,我被困在這儿, 一夜未睡覺呢!呀,夜來雖無風雨,但對我來說,昨夜之事,也似遇到一場大風暴呵!” 陳天宇胡思亂想,雖覺眼神困倦,卻是睡不著覺。枯坐黑洞,渡日如年,又不知過了多 久,陳天宇心道:“晤,快日中了,他們該在冰峰下面比了,可惜我沒這個眼福。”正自胡 思亂想,忽地下傳來怪聲,愈來愈響,牆壁也似有些震動,陳天宇吃了一惊,忽又覺有一股 熱气從地底下透上來,陳天宇更是惊奇,怪聲更響,不但牆壁震動,連地底的震動也感覺到 了,忽地“嘩啦”一聲,牆壁的磚頭震落几塊,一片陽光透了進來,陳天宇也給震倒地上, 猛地想道:“這是地震!”西藏的地層,据地質學家的研究,形成較晚,地層下還有許多活 火山,所以時時有大小地震,陳天宇也听老人說過,不過卻未親自經歷過。這時猛然省起這 是地震,比起昨晚驟然間見到冰川天女之時還要吃惊,正想爬起,猛然間一聲巨響,有如天 崩地陷,陳天宇蒙著耳朵,但覺一陣暈眩,眼前金星亂冒,暈倒地上,人事不知! 過了許久,陳天宇悠悠醒轉,從震裂的缺口爬出,只見整個天空布滿一層黃色的塵沙, 連陽光也是黃色,看日頭的影子,已是第二日的黃昏。陳天宇運了一下气力,站起來行了几 步,只見那座尖頂的神秘屋子,牆壁也給震得歪歪斜斜,但卻未倒塌。這時,陳天宇也無心 再進去看了,跑到園中,但見許多假山都給震得或是倒塌,或是變了形狀,有几座宮殿,也 給震倒,變成一片瓦礫,但也還有好几座完整。陳天宇大聲呼叫,卻無人聲相應,整座冰 宮,死一般的沉寂。陳天宇恍似剛做了場惡夢,駭怕极了,四處奔跑,叫芝娜,喚師父,但 什么人也沒有見到,飛禽走獸也早已逃命去了,什么聲息都沒有,只見冰湖中一片黃色的塵 埃,只有注入冰湖中的流水還淨瓊作響! 猛一抬頭,又發現了一樁更令人惊心駭目的奇事:冰宮對面,像一支玉筍,高插云霄的 冰峰竟然不見了!好像驟然之間,給人用魔法移去似的,消失得無影無蹤!這冰峰日夜發出 寒光,乃是念青唐古拉山奇景之一,驟然不見,令陳天字在惊异之中又帶著惋惜。登上宮中 高處,再仔細看時,但見滿山都是磨盤大的冰塊,滾滾而下,宮中也平添了許多巨石,不問 可知,這乃是冰峰受地震震塌之時,飛到這儿來的。幸而只有几座宮殿受巨石所壓,其他尚 未受到波及,得以保存。 目睹這場巨變,陳天宇不禁心膽俱寒,想起冰川天女与那白衣少年,正在冰峰下面比 劍,突然碰到地震,千丈冰峰倒塌下來,怕不被壓成肉餅!陳天宇昨晚雖然受到冰川天女的 責罵与處罰,但想起她的綺年玉貌,絕代風華,卻遭受如此慘禍,真欲昂首問天:天何太 忍!還有芝娜呢!芝娜在側面的山峰看他們比試,會不會也被波及?這剎那間,陳天宇眼前 現出芝娜那恍愧迷离。神秘奇异的笑容,又現出冰川天女雅麗高華的倩影,不禁打了一個寒 戰,不敢再想下去。 陳天宇摘了兩枚果子,吃下之后,精神稍振,又再大聲呼叫,到處找人,偌大一個冰 宮,冷冷清清,毫無聲息,世界上沒有什么比死一樣的寂寞更令人恐懼的了,陳天宇這時但 愿遇著任何有生命的東西,即算是一只貓一只狗也好,可是卻什么都沒有。園中的花草還是 像昨日一樣,發散著縷縷幽香,有各种各樣奇麗的色彩,可是此時此際,在陳天宇眼中只感 到一片黯淡,陳天宇四處尋覓、呼叫!再無顧忌,穿進各處宮殿,仔細找尋,仍是任何人也 沒見到,在倒塌了的宮殿旁邊尋覓,也沒有發現任何尸骸! 這么多的冰宮侍女怎么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即算都被壓死,也該有些尸体會被發現,但 卻什么都沒有!如果是逃走了,也該有人回來探視,但這時黃昏已逝,月亮也升上來了,仍 是毫無人影。這真是不可思議的怪事!陳天宇真怀疑眼前所見,只是一場幻景。絕對不可能 存在的幻景!但把指頭送進口中一咬,分明又覺疼痛,証明這不是惡夢,不是幻景。陡然間 陳天宇覺得周圍的空气也似乎凝結起來,人快要窒息了。 一輪明月,挂在天心,冰峰倒塌之時所揚起的塵沙,已漸漸被山風吹散,月光之下,冰 宮的夜景仍是那么美麗,但卻是=种异樣凄清,令人傷感的“美麗”。陳天宇像發了狂般的 呼喊,在園子里跑來跑去,人不知疲倦,聲音卻已嘶啞了。時交午夜,忽然听得有一個微弱 的聲音喚道:“是宇儿么?” 陳天宇這時像發現了世上最最寶貴的東西,歡喜得說不出話,急忙循聲尋覓,就在身邊 有一間倒塌的孤獨房子,聲音從泥土之中發出,陳天宇挖開泥土,只見鐵拐仙躺在里面,衣 裳上也有些血跡。陳天宇叫道:“師父,是你?”鐵拐仙道:“不錯,是我。給我弄些吃 的,拿一碗水來。”陳天宇摘了兩枚果子,又用蕉葉編起來盛了冰湖的水給師父喝,鐵拐仙 歇了一陣,嘆口气道:“咱們師徒總算逃過這場劫難了,除了咱們之外,這宮中還有生人 嗎?” 陳天宇將所見的情景說了一遍,鐵拐仙又嘆口气道:“冰川天女說過,要她下山除非冰 峰倒塌,現在冰峰已倒,只是恐怕她被埋在山中,再也難以重現人間了。”驟然問想起自己 的妻子出外采藥,不知生死如何,十分挂念。 陳天宇道:“師父,你受了傷么?”鐵拐仙道:“還好,只給石頭刮破了一點皮肉。” 其實他受傷遠不止此,他本來還未完全詼复,受了這一場大地震的震蕩,雖然仗著精純的內 功,得以屎全,但已耗了十年功力,只能仗著鐵拐,勉強行走了。 兩師徒在宮中緩緩行走,發聲呼喚,又是失望。鐵拐仙道:“我在靜室之中運功療傷, 只覺地底震動,接著听得宮中侍女的萍走呼喚之聲,還似乎有人叫我的名字,我練功正到緊 要關頭,閻走火入魔,不敢答應。正想收斂真气,先行散功,再出外打听,那知巨變突來, 我的靜室也給震塌了。”陳天宇听師父如此說法,地震來時,宮中分明還有許多侍女,但卻 怎么全都消失,更是覺得不可思議。 兩師徒歇了一宵,第二日起來巡視,宮中除了倒塌了几座宮殿之外,“災情”尚不算嚴 重,禽鳥也漸漸有些回來,只是沒有人。宮中貯藏的糧食甚丰,兩師徒倒不怕挨餓。陳天宇 道:“咱們該怎么辦?”鐵拐仙苦笑道:“依照冰川天女的命令,咱們本該今日下山,可是 以我現在的功夫,非再練十年,是難以下山的了。”陳天宇想起那冰川的奇險,若非有上乘 的功夫,或者熟知冰川的水性,确是不能飛渡。只听得鐵拐仙又苦笑道:“遇此意料不到的 巨變,咱們只好違背冰川天女的命令,在這里住下去了。但愿冰川天女能夠生還,救我們下 去。” 這希望當然极是渺茫,過了七日,不說冰川天女,就是冰宮侍女,也無一人露面。這七 日當中,鐵拐仙日日練功,要把体內余寒之气消盡,陳天宇寂寞之极,到處行走,這一日, 來到了那座神秘的殿宇之前,這座殿字,牆壁都給震得歪歪斜斜,卻尚未倒塌,陳天宇想起 那晚之事,對這屋子雖然极無好感,卻忍不住推門進去。 殿宇中所供的那座胡女塑像,仍然完好無缺,歪歪斜斜的牆壁上刻滿各种人像圖形,有 坐像有臥像,還有作持劍相扑之狀的各种各式形像,姿勢古怪之极,劍法大殊中土,陳天宇 心道:“這必是冰川天女父母所合創的新奇劍法,怪不得她不肯讓旁人進去。”又想道: “冰川天女常到這里禮拜,這個塑像定是她的母親無疑。”對冰川大女的身世,更感离奇莫 測。陳天宇不愿偷學人家的劍法,看了一眼,就退出去找師父。 鐵拐仙經過了七日的靜養,玄功內運,已把体內余寒之气去盡,雖然功力減損,行動已 如常人,不必再倚靠鐵拐了。陳天宇找到師父,說出密室所見,鐵拐仙沉吟半晌,忽道: “宇儿,你該多拜一位師父。”陳天宇詫道:“什么,你不要我了么?”鐵拐仙道:“不, 你听我說,武學無有止境,你縱練到我今日的境界,也尚難以抵敵一流高手。不要說像冰川 天女或者白衣少年那樣的超人武功,就算日前日夜闖冰宮的紅衣喇嘛,武功也遠在我輩之 上。”陳天宇目睹种种,知道師父所說的絕不是客气話,不禁默然。鐵拐仙續道:“我功力 未复,非過十年,難以下山。在這十年之中,若有強敵前來侵扰,如何抵御,所以我要你多 學一些上乘功夫,再拜一位師父。”陳天宇道:“在這冰宮之中,只有咱們二人,還拜何人 為師?”鐵拐仙道:“冰川天女!”陳天宇怔了一怔,立即明白師父用意,搖頭說道:“冰 川天女存亡未卜,咱們怎好偷學她的劍法?”鐵拐仙道:“正因為她存亡未卜,你才該學。 試想她若死了,冰宮待女也都死了,她這一派武功豈非失傳。想冰川天女的父母,合創這套 新奇的劍法,耗了多少心力,若然絕傳,他們在九泉之下也不瞑目,而且也是武學的一大損 失。” 陳天宇被他師父說服,于是与師父同到密室之中看那牆上的圖形,這套武功繁复之极, 詭變异常。若非內功有了根底之人,殊難學習。幸而鐵拐仙是江南大俠甘鳳池的嫡傳弟子, 所習的正是玄門正宗的內功,武學的流派雖有不同,原理卻無多大分別,而且牆上的圖像, 也列有人門的功夫,鐵拐仙在密室中看了三日,已知竅要,便先傳授陳天字內家練气的功 夫,陳天宇曾跟蕭青峰學了七八年,內功已有底子,再經鐵拐仙指點,進境甚是神速,一月 之后,學上乘劍法的初步根基已經打好,便同時兼學兩派的武功,上半日學鐵拐仙這一派的 武技,下半日學冰川天女這一派的劍法。時日匆匆,不知不覺的過了三月。 有一晚鐵拐仙獨自練功,陳天字在園中散步,只見月華如練,花草飄香,經過了這么多 時日,園中景色,漸已恢复舊觀,許多不知名的鳥儿也回來了。 陳天宇對此景色,心中悵触,想起三月之前,芝娜帶他在宮中游覽的情景,如今卻只有 自己孤伶伶地在這儿。又想起時過三月,冰川天女与一眾侍女還未見有一個回來,想必凶多 吉少,但對那么多的冰宮侍女突然間一旦失蹤,尸体亦無發現,又覺得難以思議。 陳天宇漫步沉思,忽聞得有一股前所未聞的香味從園中一角飄來,陳天宇在宮中三月, 對各种花草樹木已經熟悉,宮中的奇花异草,有各种不同的清香,但卻無一种有這樣濃例的 香气,陳天宇好奇心起,不禁走過去看,走到花園的一角,只見一棵大樹,挺然獨立,奇怪 的是,大樹上只結有一個果子,其大如碗,顏色鮮紅,那股透人的香味就是這個果子發散出 來的。陳天宙攀上樹去,將果子摘了下來,聞了:一聞,香透脾腑,忍不住送到口中一咬, 只覺又香又甜,且有一股清涼之气,直透丹田,竟是生平從未嘗過的佳果。陳天宇把果子吃 完,恨不得再找一個,可是宮中就只有這樣的一棵樹,樹上就只有一枚果子。 過了一陣,陳天宇忽覺腹中絞痛,吃了一惊,想道:“莫非這是毒果不成?”急忙跑去 找師父,剛跑了几步,疼痛難當,只覺腹中濁气下沉,迫不及待,只好揀了一處僻靜所在, 大瀉了一場,瀉過之后,疼痛忽止。陳天宇甚覺奇怪,想道:“這果子如此香甜,怎么卻是 瀉藥?” 站起來走了几步,又發現了一個奇跡,只覺輕飄飄的,似乎身子也輕了許多,陳天宇試 一跳躍,身軀拔空而起,一下子就躍上了一棵大樹的樹頂,這棵樹高達二丈有余,陳天宇平 時縱躍,最高不過丈許,而今服了這异果之后,輕身功夫竟然平空強了一倍,不禁又惊又 喜。連忙去見師父,鐵拐仙听他說后,試他的輕功,果然今非昔比,也不禁喜道:“冰川天 女這套武功,胜在輕靈奇詭,我正愁你的輕功根底不好,想不到你卻有此奇遇!現在若只論 輕身的功夫,你雖然還比不上冰川天女与那白衣少年,但比我卻要強得多了。” 一宿無話,第二日陳天宇再練冰川天女的那套劍法,只覺得心應手,果然靈活許多。心 下高興,晚餐過后,又獨自到園中練劍,練到酣處,只見銀光匝地,招數不假思索地便自然 發了出來。忽聞得有人贊道:“好劍法!”抬頭看時,卻是師父鐵拐仙道:“你的功力大 進,看來或者不必十年,咱們便可下山了。只是你輕功雖突然增強,耳目尚未練得靈敏。我 到你的身邊,你才知道。”當下又傳授陳天宇听風辨器的功夫,練了一陣,鐵拐仙道:“現 在試你一試,你回轉頭去,我在你的背后走來,你一聞聲息,便反手擲出一粒石子,看看你 擲的方位對不對?” 宮中曲徑迂泅,鐵拐仙走到遠處藏躲起來,陳天宇背向而立,靜候師父前來試驗,過了 一陣,忽聞得有輕微的腳步聲從側面傳來,陳天宇怔了一怔,心中奇道:“怎么听起來是兩 人的走路聲,是師父故弄玄虛,還是我的听風之術還未到家?”聲音漸近,陳天字不假思 索,反手一擲,將石塊向聲音來處擲去,忽聞得哈哈怪笑之聲,那塊石頭已給反擲回來,听 那破空之聲,急銳之极,陳天宇吃了一惊,不解師父何以用如此厲害的手法反擲回來?就在 這一瞬間,听得鐵拐仙大喝道:“凶僧休得傷我徒弟!”緊接著暗器之聲划空而過,听得出 是与那石塊相撞,一同跌落冰湖去了。 陳天宇回頭一望,不禁嚇得呆了,從側面來的竟然不是師父,而是以前曾到過冰宮的那 個紅衣番僧,在番僧后面,還有一個少年武士。這兩人正在毗牙裂嘴地向自己怪笑。師父正 從后面匆匆赶來,臉上一派惊駭的神色。 那紅衣番僧冷冷一笑,朝著鐵拐仙嘰哩咕嚕他講了一頓話,鐵拐仙一句也听不懂,搖了 搖頭。陳天宇略解尼泊爾話,叫道:“師父,他是來查間冰川天女的下落。” 陳天宇用尼泊爾話叫出“冰川天女”四字,鐵拐仙將拐杖向原來的冰峰方向一指,做了 一個手勢,意思是說:大地震之后,冰峰倒塌,冰川天女大概是壓死了,紅衣番僧面色溫 怒,那少年武士又向鐵拐仙指了一指,在番僧耳邊說了几句話,那紅衣番僧越發惱怒,突然 用藏語說出“金本巴瓶”几字,做了一個搶奪的姿勢,意思是說:“就是你想搶金本巴瓶 嗎?”這句藏語和這個手勢鐵拐仙倒能領悟,他是一代大俠的嫡傳弟子,雖知危險,卻也不 肯亂打謊語,一指心口,傲然說道:“不錯,我是想奪金本巴瓶!” 紅衣番僧一聲怒吼,手腕一翻,禪杖就向鐵拐仙當頭掃下,原來他誤解了鐵拐仙的手 勢,以為冰川天女已給他們弄死,又听得那少年武士指証鐵拐仙是想搶奪金本巴瓶之人,兩 恨齊發,所以不分皂白,便和鐵拐仙 拼。鐵拐仙以前曾吃過他的虧,這時見他如此橫蠻, 也是惱怒,鐵拐一舉,還勁招架,只見雙杖相交,挫然有聲,鐵拐仙跟踉蹌蹌的倒退几步。 陳天宇這一惊非小,心道:“師父功力未复,如何能是他的對手?”只听得在兵器交擊 聲中,鐵拐仙大聲叫道:“宇儿,你快逃走,你千万不能跟他們動手,若然你不听話,我就 再不認你為徒。”陳天宇知道這是師父要保全他的好意,可是在此緊要關頭,他怎忍棄師私 逃,呆了一陣,鐵拐仙与那紅衣番僧已經斗了十余二十招。 那少年倚在樹旁,用眼角掃了陳天宇一眼,卻不動手。原來他剛才見過陳天宇擲石被番 僧反擊回來,知他功力甚淺,所以不放在眼內,只是注視著場中的惡斗。 鐵拐仙与紅衣番僧霎眼之間已斗了十余二十招,雖是連連后退,身法步法卻并不亂,看 來還能招架。陳天宇好生惊异,看了一陣,又不禁大吃一惊,只見師父踏著五行八卦方位, 面色沉重之极,將鐵拐舞得呼呼挾風,震得耳鼓都嗡嗡作響,師父使的正是最損耗內家真力 的伏魔杖法。陳天宇記得冰川天女說過,上次師父与這番僧作戰,伏魔杖法幸喜只使到第九 十六招,若然把全部一百零八路杖法使完,必得大病一場。陳天宇心想:“師父現在的功力 已大不如前,竟然還使這路杖法,豈不是危險之极?要想上去相助,只見師父圓睜雙眼,又 向自己瞪了一眼,鐵拐一揮,猛听得轟的一聲巨響,鐵拐仙与紅衣番憎都各自斜竄三步。兩 人一退复進,雙杖盤旋飛舞,又再交鋒。陳天宇懂得師父的眼色是責他不听話,叫他快走, 陳天宇一陣遲疑,場中斗得越發凶險激烈了。 原來鐵拐仙自知不敵,拼了性命,使出師門所授最厲害的伏魔杖法,用意是想拖延時 候,掩護陳天宇逃亡,可是陳天宇翻愛師心切,卻又偏偏不走,鐵拐仙心中嘆了口气,既深 愿徒儿天性純厚,又惱怒他不听話。在這性命相扑的關頭,可怜鐵拐仙已不能分神說話。 伏魔杖法分為三段,第一段三十六招霎忽使完,第二段的三十六招又相繼而至,這三十 六招用的全是內家真力,更耗精神,鐵拐仙咬著牙根,暗運真气,苦苦支撐。一個人抱了必 死拼命之心,力量無形中加強几倍,是以他功力雖然大不如前,卻也還勉強支撐得住。 陡听得紅衣番僧一聲怪笑,禪杖一指,將鐵拐頂著,直逼過去,鐵拐仙衣裳盡濕,汗如 雨下,猛地也大喝一聲,鐵拐一挺,又將紅衣番僧的禪杖蕩開,但那碗口般粗大的鐵拐,已 顯得微微變曲,陳天宇見了,更是心惊。 鐵拐仙的第二段伏魔杖法又已使完,拐杖慢慢揮動,就如挽著千斤重物一樣,東一指, 西一划,全無聲息,紅衣番僧輕狂之態盡斂,全神貫注,不敢輕視。但听得鐵拐仙身子一 動,骨頭就格格作響,頭上紅筋畢現,似是在苦苦支撐。那番僧忽地重施故技,使出瑜伽坐 功,盤膝一坐,禪杖一帶,將鐵拐仙慢慢拉近身前。 鐵拐仙心中一涼,他已竭盡全力,終因功力不敵,無可抵擋,他心知若被番僧拉近身 邊,必立下殺手,欲想擺脫,鐵拐卻被禪杖粘著,牢牢地往里牽引,擺脫不開,這時他的一 百零八路伏魔杖法,已使到第一百零六招了。 那紅衣番僧全神注視杖端,用力一帶,大聲一喝:“倒!”陳天宇只見師父身軀晃了几 晃,似是不由自主的給那番僧拉近身邊,頭向前沖,看看就要倒下地去。陳天宇大吃一惊, 陡然飛身一掠,涮的一劍,就向那番僧肋下的“龍藏穴”猛刺。陳天宇自知武功与那番僧差 得太遠,這一劍只是迫于救師,聊盡人事而已,原不指望能夠刺中,哪知就在這一瞬間,忽 听得那番僧大叫一聲,跌出了三丈開外! 原來紅衣番僧与陳天字相距數丈,他又知道陳天宇武功低微,絕不把他放在眼內,而且 又有那少年武士在旁監視,更是對他毫無防備。哪知陳天宇功力雖弱,吃了异果之后,輕身 的功夫,已及得武林中的一流高手,這數丈之地,一掠即到,而且又是突如其來,驟然一 擊,那少年武士出手已來不及,紅衣番僧全神貫注,要把鐵拐仙擊倒,冷不及防,肋下的穴 道竟給陳天宇一劍刺個正著!本來以紅衣番僧的深湛內功,這一劍尚不足令他重傷,但鐵拐 仙的伏魔杖法,一招強逾一招,這時正使到第一百零七招,拼盡全身的气力,運勁一。戳, 紅衣番僧給陳天宇刺著,身軀顫了一顫,又被鐵拐仙乘虛而入,在他娜膛重重的戳厂一下, 這,一來兩下夾攻,那番僧縱是鐵鑄的身子,也抵受不了,還算他武功确是高強,沒有當場 送命。但亦已嘔一灘鮮血,散了內家真气,非再修練三年五載,不能恢复原來的功力了。 陳天宇一招得手,又惊又喜,正想扶起師父,忽听得鐵拐仙又是一聲大叫道“閃開!” 陳天宇本能的向旁邊一閃,只見一條黑影,正向自己飛來,說時遲,那時快,鐵拐仙猛的脫 手一擲,鐵拐騰空飛去。這是伏魔杖法的最后一招,名叫“神魔歸位”,因為伏魔杖法從無 使最后一招的道理,若然要使到最后一招,就是敵人本事委實太強,無可制服,這一招与敵 人拼個同歸于盡了。這一招名為“神魔歸位”,就是這個玉石俱焚的意思。這一招又是鐵拐 仙拼盡最后的气力,畢生功力之所聚,那少年武士如何禁受得住,只听得一聲慘叫,那少年 武士給鐵拐自前心透過后心,登時死了。 陳天宇有生以來,未曾見過如此慘狀,只党手酸腳軟,不敢再望。只听得花樹草木間悉 悉索索的聲音,想是那紅衣僧已經逃命。忽聞鐵拐仙嘆了一口長气,道:“宇儿,你過來! 陳天字轉過頭來,但見師父面如金紙,倚在樹根,就像患了重病的病人一樣,神色比前次受 傷還更駭人,陳天字顫聲問道:“師父,你怎么啦?”鐵拐仙道;“徒儿,今晚是咱們分手 之期了!”陳天字一惊,眼淚籟籟而下。鐵拐仙笑道:“天下無百年不散之筵席,這又有什 么值得傷心?” 陳天宇道:“師父功力深厚,這宮中丹藥甚多,待我每一樣都抓一把來給師父看看,看 哪一樣合用?”鐵拐仙凄然笑道:“我在大病之后,又把一百零八路伏魔杖法使完,就算把 天下所有的靈丹妙藥,都給我搜集了來,也沒用了。時候無多,你還是細心听我說几句活 吧。”陳天宇忍了眼淚,傾听師父遺言。鐵拐仙道:“咱們師徒雖只相處三月,我已知你天 性純厚,將來定有大成。我要拜托你一件事。”陳天宇道:“師父吩咐便是。”鐵拐仙道: “若是上天怜憫,不教我夫妻都遭橫死,那么日后你若見著師娘,就叫她好好將孩子養大, 到孩子十歲之時,叫他拜你為師。”陳天宇怔了一怔,他可從沒有听師父說過有孩子,可是 此時此際,也不便多問了,只听得鐵拐仙續道:“本門的武功口訣,我已盡傳了你,拐法你 亦熟習,你就將我本門的武功,傳与我的孩子便了。這支鐵拐,你替我保存,待孩子長成之 后,再交与他。叫他繼承師祖。至于那個番僧,他今晚縱能逃得性命。亦將殘廢,叫他們也 不必遠赴异國替我報仇了。你答應做我孩子的師父嗎?”陳天宇道:“只要徒儿有命下山, 師父吩咐的事,一定做到。”鐵拐仙笑了一笑,又道:“我曾受你師祖与冒川生老前輩的囑 托、找尋桂華生前輩与他的后嗣,如今已确實知道冰川天女便是桂華生的女儿,若然冰川天 女未死,你一定要尋著她,說与她知。現下冰峰已倒,她也可以下山去尋她的伯父了。”陳 天宇又應了一聲。鐵拐仙气若游絲,聲音越來越微弱了,陳天宇扶著他,只听得他又斷斷續 續地道:“那、那金本巴瓶,我也不知道該幫哪邊才是,總之不能讓它落在外人手中。那、 那白衣少年,說話有點道理,你你去找他……”越說聲音越弱,這段話好似尚未說完,雙腳 一伸,就此一瞑不視。 陳天宇號陶痛哭,將師父埋在園中,把那少年武士,也另掘一處埋了,取了鐵拐,拭干 血跡,抬頭一望,只見月亮西沉,殘星明滅,黑夜將逝,不久又要黎明了。陳天宇茫然地在 宮中亂走,偌大的冰宮,這時只有他一個生人,陳天字又是悲痛,又是駭怕,任宮中景致如 何美妙,他也不愿再在此地逗留了。 待得東方露出曙光,陳天宇帶了一些干糧,收拾隨身行李,茫然走出冰宮,忽地想道: “以我現在的本領,怎能渡過冰川?”但叫他獨自留在冰宮,他心中又實是不愿,正在進退 兩難,忽听得地下又似隱隱有聲,陳天宇大力吃惊,生怕又是一場地震,這聲音若斷若續, 忽又停止,陳天宇心道:“若是地震的征兆,怎么這聲音并不加強?”心中發慌,一口气往 外跑去,那聲音忽然又起,陳天宇再跑一陣,又听不見了。正是: 冰宮仙境多奇事,亦真亦幻費猜疑。 欲知事后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滄海桑田 仙山傷劫后 白云蒼狗 侍女話前因 陳天宇定了定神,知道這絕對不是地震了,但卻更為疑惑, 想不透這是什么怪聲。心道:“宮中靈藥寶物甚多,莫不要被坏 人偷進才好。”陳天宇雖然再也不愿在宮中逗留,但住了三個多 月,不知怎的,對冰宮卻總有一种异樣的感情,雖然明知自己 去后,這仙境般的珠宮貝闕也許就淪為狐鼠之窩,但只要自己 還在山k一日,卻不愿見它被坏人占据。于是又折回頭去,再 回到冰宮里面。 剛進園子,地下怪聲又起,陳天宇想道:“若然是人,定無 在地底行走之理,我是太過慮了。”但既然回轉,就索性再進里 面巡禮一番。走到冰湖附近,忽似听得有輕微的腳步之聲,陳 天宇心中一僳,悄悄的掩過去。陳天宇對宮中的道路,了如指 掌,輕功又高,循聲覓進,悄悄走去,來人竟沒發現。 只見就在那座尖頂的神殿前面,并排站著三人,當中的身 軀肥大,正是薩迦宗土司的涅巴俄馬登,兩旁的人卻是前次遇 過的那兩個尼泊爾武士。只听得俄馬登說道:“這是什么怪聲? 該不會是地震吧?”那年長的武士道:“看來不是地震。”他們說 的乃是藏話,陳天宇听得明白,心中更是狐疑,這怪聲既不是 他們弄出來的,那就越發神秘了。只听得俄馬登又道:“剛才我 們還在地上發現一灘鮮血,似乎這里還住的有人,卻何以一無 所見?”那兩個尼泊爾武士,雙手合什,高叫了几聲“冰川天女!” 自然除了回聲之外,什么也听不見。那兩個武士現出极其惶恐 的神情,咕嚕對語,一個道:“若然公主還在,定會出來!”一 個道:“難道她真是遭了劫難,這叫咱們怎生向國王交代?”陳 天宇心道:“原來他們是奉尼泊爾國王之命,來查探冰川天女的 下落的。俄馬登這 陪他們來此,卻又是何用意?”俄馬登雖然 救過芝娜,但不知怎的,陳天宇對他卻有一种說不出的憎厭,總 覺得這人是個外貌誠實、內心好猾的偽君子。 俄馬登道:“不管公主在与不在,咱們且進去搜搜。”說著 就想走進那座神殿。年長的尼泊爾武士急道:“這是咱們國教的 圣殿,若不得主人允許,不能隨便進去。”俄馬登道:“此地哪 還有什么主人,進去看看何妨。”地震之后,殿門早已崩坏,俄 馬登一面向那兩個武士陪笑,一面跨大腳步,就要走入殿中。 陳天宇想起冰川天女的禁令,又怕他偷學其中的劍法,陡 然大喝一聲,飛步搶出,叫道:“俄馬登,你好大膽!”俄馬登 回頭一看,笑道:“陳公子,原來是你!芝娜呢?”陳天宇道: “閑話少說,你給我滾出去!”俄馬登道:“咦,這倒奇了,你是 這里的主人嗎?”陳天宇道:“你管不著,你滾不滾?”俄馬登笑 道:“那你又憑什么來管我?”臉現好笑,手中已拔出刀來。 陳天宇熱血上涌,喇的一劍刺去,又喝道:“你滾不滾?”俄 馬登笑道:“陳公子,你要動手么?呵呀,呀,哼!”原來俄馬 登見過陳天宇的本領,自恃武功遠在他上,故此絲毫不以為意, 滿擬一刀劈過,便可將他的長劍格飛,哪知陳天宇今非昔比,這 一劍竟是達摩劍法中的一個怪招,劍尖一晃,似左反右,喇的 一劍,在他的肩頭划了一道傷口,這還是因為陳天宇的功夫未 到,而俄馬登也還不弱,要不然只這一劍,就能將他的一條臂 膊卸了下來。 俄馬登笑容頓斂,凝神對敵,還了三刀,但卻敵不住陳天 宇精妙的劍法,給他迫得步步后退,那兩個尼泊爾武士在旁觀 望,甚是惊异。 俄馬登叫道:“這人是滿清官員的儿子,他偷到這儿,又學 冰川大女的劍法,不問可知,定是在地震之后,冰川天女受 傷,給他乘机害死了。他竊据此宮,居然敢以主人自命!”一 番話煽動了那兩個尼泊爾武士,他們拔出月牙彎刀,一左一右, 登時上來夾攻。 陳天宇道:“你听我說。”俄馬登喝道:“還說什么!”陳天 宇不善措詞,自己又确是偷學了冰川天女的劍法,迫切之間,解 釋不清,那兩個尼泊爾武士一招緊過一招,陳天宇劍交左手,右 手樣動鐵拐,同時使出兩套武林絕學,招架了二三十招。 陳天宇左劍右拐,招數雖然精妙,但火候未到,功力尚淺, 時間一長,擋不了三個高手的進攻,那兩個尼泊爾武士只是將 陳天宇的招數破開,也還罷了,俄馬登卻刀刀狠辣,盡是揀致 命之處劈刺,面上又露出了得意的好笑。 忽地里怪聲又起,比前更為清楚宏亮,各人都嚇了一跳,陳 天宇松了口气,正想說話,那怪聲又停止了。俄馬登道:“先把 這 擒了,再行拷問。”揮刀再戰,陳天宇气力不繼,更是難支。 陳天宇气衰力竭,暗嘆口气:想不到糊里糊涂死在這儿。俄 馬登得意之极,一聲好笑,手起一刀,向他右臂斜斜切下,陳 天宇被那兩個武士的月牙彎刀迫著,無法招架,正在絕險關頭, 只見俄馬登和那兩個武士都乞嗤一聲,打了一個冷戰,攻勢登 見松懈。陳天宇大為惊奇,就在此時,忽聞得嬌聲斥道:“你們 闖進冰宮,意欲何為?想找死么?”聲音脆若銀鈴,陳天宇回頭 一望,只見花樹叢中,冰宮侍女紛紛走出,說話的正是名叫月 仙的那位書房侍女,她說話的口气和神態,都很像冰川天女。這 剎那間,陳天宇又惊又喜,這么多的冰宮侍女一下子又都出現 了!陳天宇几乎疑心又是一場幻夢。 原來冰川天女的父母定居此山,早就預防會有地震,冰宮 的中心,地底下是個冰窟,亙古不見陽光,堅冰積聚,堅逾岩 石。冰川天女的父母已測知地下火山在冰峰附近,离冰宮所在 約有四五十里,縱是火山爆發,大地震動,冰宮所受的震蕩也 不會太大,為了防備冰峰倒塌之時的飛砂走石可能傷人,因此 在冰窟下面,預先布置了避難的所在,開了一條地道,用最堅 硬的花崗岩石筑成兩道圍牆,地下經常存有數月糧食,食水可 以溶冰取得,准備得十分周密。所以那日大地震之時,除了鐵 拐仙因為在靜室練功,陳天宇因為被冰川天女囚在密室,無法 脫身之外,其余所有的冰宮侍女都已躲進冰窟的避難室去了。但 她們雖然准備得十分周密,也還有一樣未曾算到,地震之后,地 層凹下,從冰窟走出冰宮的通道竟給堵住,走不出來。幸而冰 宮侍女眾多,大家齊心合力,挖了三個月,方始在今日挖通了 地道。陳天宇他們所听到的地下“怪聲”,就是冰宮侍女們將要 通出冰宮之時,在地下挖掘地道的聲音。 冰宮侍女們剛剛出來,就見有生人闖進,個個含嗔,第一 圈的九名侍女,以月仙為首,已各自拔出了冰魄寒光劍,布成 了九天玄女陣,奇寒之气,触体如割,俄馬登凍得抖抖索索,那 兩名尼泊爾武士也冷得連連打戰。陳天宇練過冰川天女這一派 武功,又服過宮中御寒的靈藥陽和丸,故此功力雖及不上那兩 名武士,卻反而忍受得住。 為首的侍女嬌叱一聲,寒光劍晃了兩下,就想動手,俄馬 登牙關打戰,說不出話,那兩名尼泊爾武士急忙哀聲求告,稟 達來意。侍女中有人曾听冰川天女說過他們的來歷的,知道冰 川天女那日也曾在天湖旁邊饒過他們,當即向為首的侍女說了。 為首的侍女發一聲號令,將陣形散開,說道:“若非見你等尚無 惡意,你等今日就來得去不得了。好,你們走吧,下次若再亂 闖,那就絕不留情了。”年長的那個尼泊爾武士尚欲說話,冰宮 侍女喝道:“我們的公主不要你管!”說話之時,把冰魄寒光劍 連連晃動,俄馬登抵受不住,發一聲喊,轉身急走,那兩名尼 泊爾武士嘆了口气,雙手合什,向圣殿拜了一拜,也轉身走了。 只剩下陳天宇一人,呆呆地站在冰宮侍女的面前。 那名叫月仙的侍女向陳夭字盯了一眼,道:“你還在此地 嗎?”陳天宇道:“幸免劫難,走不出去,擅留宮中,尚望恕罪。” 月仙道:“你為何偷學我們的劍法?”陳天宇道:“我以為你們不 回來了,恐怕這劍法失傳...”陳天宇不善措詞,冰宮侍女已 有多人動怒,紛紛罵道:“哼,你小小年紀,心術卻恁地不正, 盼我們死!”“我們待你以賓客之禮,你卻私入圣殿于前,又想 竊据冰宮于后,豈有此理!”有几個气量窄淺的,就想拔劍將他 驅逐。 陳天宇在眾侍女攻夾之下,有口難言,為首的侍女對陳天 宇尚有好感,擺了擺手,說道:“你偷入圣殿,我們的公主本要 將你終生囚禁,如今你又偷學她的劍法,我們是再也容你不得 了。念你曾是我們公主的賓客,饒你不死,此處你卻不能留了!” 要知冰川天女禁令甚嚴,而今她雖然不在,眾侍女對她所要責 罰的人,依然不敢假以詞色,有一兩個不明事理的,更擅作威 福,替冰川天女逐客。 陳天宇气往上沖,心道:怎么這些冰宮侍女,個個都不近 人情。當下做然說道:“我本來就想走了,只是見你們尚未回來, 恐有坏人私人,這才留到今日。”有一個侍女道:“如此說來。你 倒是有功之人了。”陳天宇道:“不敢,不過我的師父卻是因為 要保護此宮,以至在此喪生。我去了之后,他的墳墓,愿你們 能夠保全。”說著不覺潛然淚下。月仙道:“呵,鐵拐仙死了嗎? 怎么死的?”陳天宇約略說了一遍,月仙也自心中后悔,可是她 處處模仿她的主人,說了的話,不愿更改,而且宮中都是少女, 只有陳天宇是個男人,她也不敢擅自作主,將他留下,當下說 道:“好,我替你修建鐵拐仙的墳墓便是,你好生去吧。要我派 人送你下山嗎?”說話已客气許多,陳天宇余怒未消,做然說道: “不要!”月仙又道:“公主曾經回來過嗎?”陳天宇道:“沒有!” 月仙怔了一怔,凄然說道:“我們的公主,曾下過命令,不准我 們私自下山,不論她在与不在,這命令我們都不敢違背,你下 山之后,若我們的公主還在人間,就拜托你代為查訪。”陳天宇 想起冰川天女的音容,雖然不近人情,卻甚是得人憶念,她的 高傲,乃是与生俱來,出于自然,与剛才那几個傲慢的侍女,絕 對不可相提并論。陳天宇想起冰川天女,不覺心中一軟,道: “听明白了,遵命就是。”在眾侍女的注視下,仍然背起原來的 行李,提起師父遺留的鐵拐,頭也不回,走出冰宮。背后依稀 听得嘆息之聲,陳天宇想道:“冰宮侍女之中,原來也有好的。 心中稍覺寬慰。 陳天宇滿怀悵惘,茫然走出冰宮,想起冰川天險,自己本 領尚低,怎能飛渡?可是剛才的說話又說得太滿,不好意思再 回去請她們送下,不覺大是躊躇。 陳天宇上山之時,尚是初夏,如今過了三個多月,下山之 時,已是金風送爽的仲秋,山頂雪片輕飄,半山紅葉如霞,地 震之后,塵沙未淨,那縱橫交錯,匝著山腰,像銀蛇一般的冰 川,也蒙上一層淡黃,經過陽光折射,淡黃之中又透著淺藍,別 是一番景致,陳天宇恫恫悵悵,信步所之,忽見前面黑煙彌空, 火焰沖天,原來那冰峰倒塌之后,露出了噴火口,余火未熄,熔 岩如漿,旁邊的地形已陷下成湖,陳天宇目瞪口呆,心道:“古 人滄海桑田的說話,果真有其事。”不禁暗嘆造物之奇,想起冰 川天女与白衣少年,那日就正是在冰峰之下比劍,看來可是凶 多吉少了,又想起采藥的師娘与觀戰的芝娜,更是不安。心道: “但愿上天保佑,若她們尚在人間,我就是踏遍海角天涯,也要 尋訪她們的下落。” 可是怎能飛渡冰河天險?陳天宇大感躊躇,只好茫然地向 山下直走,走了一陣,只覺地形變換,不似從前,那通向天湖 的冰河,本來就在冰宮下面不遠,陳天宇記得冰河之邊,還有 一叢叢的楊柳,臨河的那棵大柳樹系有小舟,可是而今連那條 冰河也不見了。再走了半個時辰,忽感眼睛一亮,只見下面竟 是一片茫茫白水,浮冰閃閃發光,一望無盡,恍如天連水,水 連天,這不是天湖是什么?原來大地震之后,山岳變形,那條 通向天湖的冰川已被倒塌的冰峰填平了,變成了一條筆直的斜 坡,從此冰宮到下面的通道,已被打開,不必再用小舟在冰川 涉險了。陳天宇又惊又喜,笑道:“怪不得那兩個尼泊爾武士和 俄馬登也能上到冰宮。” 天湖仍然如舊,湖邊綠草如茵,雜花生樹,湖水仍是一樣 清瑩,原來天湖面積太大,又有許多支流,化為流泉山瀑,通 向山下,地震之后的塵沙,早已沉淀,或者沖下去了,陳天宇 在湖邊歇了一會,將皮袋盛滿湖水,戀戀悵悵,徘徊久之,看 日頭過午,這才离開。 走了三日,已到山下,陳天宇心道:“冰川天女生死未卜, 只能盼机緣湊巧,可碰著她。如今還是先到拉薩去吧。”拉薩是 西藏的首府,滿清駐藏大臣福康安就駐在那儿,陳天宇的父親 陳定基在那日宣慰使的衙門被毀之后,立即离開薩迦,到拉薩 去向福康安請示,此事陳天宇已從書童江甫的口中知道,故此 決定先到拉薩去會父親。 下山之后,又走了七八天,到了從日喀則到拉薩的中途一 個大鎮,名叫扎倫,西藏地僻人稀,有數百人家,聚集成市,已 算城鎮,扎倫雖是大鎮,也只有一間旅店,陳天宇投宿之后,吃 過晚飯,因連日奔波,正想休息,忽聞得鄰房有人呻吟,間隔 的板壁也因病人的掙扎而震動,陳天宇頗感奇怪,就喚了店小 二來問。 店小二道:“隔房住的是兩位軍官,臥病在床,己三日了。” 陳天宇道:“客途生病,最是可怜,這鎮上沒有醫生嗎?”店小 二道:“有是有一兩個,但都不知道這是什么病,醫生把了把脈, 藥方也不敢開。”陳天宇奇道:“那是什么怪病?”店小二悄悄說 道:“說來可真奇怪,那日這兩位軍官投宿,在外面飲酒,你知 我們這間客店是兼做酒食買賣,便這往客商的。有一個少女,好 像是從外國來的,鼻于高翹,眼珠淡碧,也進來歇息,那兩位 官爺不合向她調笑了几句。那女于不動怒,卻冷笑道:“你們歡 喜在這里玩樂,那就在這里躺几天吧。”也不知她使的是什么邪 法,忽听得波的一聲,在那兩個軍官的面前,忽然散出一片寒 光,我們遠遠的站在外面,也打了几個冷戰。那女子說了這后, 立刻拋下一錠銀子,匆匆走了。她走了之后,那兩位官爺直嚷 發冷,蓋几床棉被,都沒有用。這几日一直迷迷糊糊,有時發 燒,有時發冷,你說這可不是怪事么?”陳天宇听了,又惊又喜, 心道:“听他說來,這女子放的暗器,似是冰魄神彈。莫非就是 冰川天女?”道:“我稍懂醫道,待我進去看看。” 店小二將陳天宇帶到鄰房,道:“兩位官爺,有位官人前來 看你。”那兩個軍官正在發燒之后,神智稍見清醒,睜開眼睛, 忽然“咦”了一聲,道:“你是誰?”陳天宇定睛一看,認得這 兩人就是那次在日喀則旅店中所遇,護送假金本巴瓶的那兩個 軍官。陳天宇道:“家父是薩迦宗宣慰使陳定基,在下名叫陳天 宇,在日喀則我們似乎會過。”那一晚,陳天宇的師父曾和他們 動手,陳天宇卻未曾露面,那兩個軍官听他說了姓名來歷,道: “哦,原來是陳公子。”叫店小二走開,問道:“陳兄此來何事?” 說話之際,那兩個軍官的病又發作了,冷得牙關打戰,陳 天宇看了不忍,道:“這個病小弟還懂得醫治。”取出兩顆碧綠 色的藥丸,送進那兩個軍官口中,叫他們咽下,過了一陣,那 兩個軍官,只覺有一股熱气直透丹田,他們的內功也有相當火 候,運气輔助,將那股陽和之气運行四肢,越來越覺舒服,陳 天宇道:“再過一天,待余寒之气去淨,兩位大人就可行動如常 了。” 這兩個軍官,一叫毛彥,一叫倫博,是福康安帳下的高手, 本來以他們的武功,若然早有提防,運气護身,那日雖中了冰 魄神彈,還不至于病得如此嚴重,偏偏那日他們在暴飲之后,肆 無忌憚,又料不到那女子身怀絕技,以至被寒气侵入骨髓,再 運真气相抗,已經無效,這時一服下陳天宇的藥丸,立見舒服 許多,不由得大為惊异,又記起在日喀則之夜,和他們動手的 人中,有一個老頭子就是与陳天宇同行的,不禁又吃了一惊,間 道:“你到底是誰?” 陳天宇道:“我不是說過了嗎?”那個名叫毛彥的軍官道: “你真是陳公子?”陳天宇道:“你若不信,待我們到了拉薩之后, 同往福大帥的衙門尋我父親便是。”倫博道:“你怎的會有解那 個妖女邪法的藥丸?”陳天宇第一次离開冰宮之時,那時冰宮侍 女還未回來,陳天宇見冰宮中的丹藥甚多,每一樣隨手找了一 把,放入包里,其中抵御奇寒之气的陽和丸,陳天宇認得,恰 好派了用場。這時見這軍官查根問底,正不知從哪里說起,毛 彥更是起疑,喝道:“你是那妖女派來的嗎?” 言還未了,忽听得窗外有女子的聲音笑道:“真是狗咬呂洞 賓,不識好人心。我如今給你送解藥來了,你還罵我,你是不 是想再病几天?”那兩個軍官病情雖已減輕,气力尚未恢复,一 听到那日那個女子的聲音,嚇得噤聲不敢再說。只听得那女子 又道:“是你偷了我宮中的靈藥嗎?快出來見我!”聲音語气,有 點似冰川天女,陳天宇正在激動之中,分辨得不很清楚,急忙 一躍而出,只見那女子已上了屋頂。陳天宇急忙回房攜了隨身 包裹,丟下房錢,躍出去追,那女子跑得很快,幸而陳天宇的 輕功大有進境、一出城門,立即追上,那女子回眸一笑,道: ‘你的武功大有進境了。是我們公主指點你的嗎?她是不是已回 宮了?” 月光之下,看得分明,原來是冰川天女的貼身侍女幽萍,她 自小隨著冰川天女,文學武功,在眾侍女之中,都是出類拔革 的人物,地震之日的早晨,便是她奉冰川天女之命,陪鐵拐仙 的妻子謝云真去采藥的。 陳天宇見到了她,自是心中歡喜,但被她一問,又覺不安, 道:“是我私自學的,你是不是要執行你主人的命令,再來罰我。” 幽萍笑了一笑,道:“其實我們的公主也很歡喜你,她本來想等 你臨走之前,叫我教你几路功夫,作為贈禮的,想不到那晚你 私入圣殿,惹起她的惱怒,据我猜測,她是嚇一嚇你,待她和 那少年比劍之后,就放你的。經過這場劫難,想不到你我尚能 生存,你快說這三月來宮中的情況。” 陳天宇約略說了一遍,幽萍道:“我也料想眾姐妹不致喪生。 老實說,當時我只擔心你囚在密室,不能出來,若然喪命,公 主也定感不安。”陳天宇問道:“那么冰川天女呢?”幽萍道: “我陪你的師娘去采藥,見到地震的征兆,就立刻乘舟直下大湖, 一點也不知公主的情形。”陳天宇听了,好生失望,道:“我的 師娘呢?”幽萍道:“她先回四川等候臨盆了。”陳天宇听了,恍 然大悟,道:“原來她有了孩子。”幽萍笑了一笑,道:“你就快 添一位師弟或者一位師妹了,還不高興嗎?”陳天宇想起鐵拐仙 之死,心中一酸,有點怪責的問道:“為什么當日你們不回來?” 幽萍道:“那日火山爆發,大地震動,地震之后,滿山都是 石塊和溶岩,上山的道路已被封了,我們見此情形,看來非等 過了一些時日,待那溶岩凝結之后,上山是不可能的了。你的 師娘有孕,難道叫她留在荒山?我知道宮中早准備有防備地震 的所在,除了擔心你之外,對眾姐妹和鐵拐仙都不必擔心。所 以勸你的師娘先回四川生產,待到地震的災禍消減之后,鐵拐 仙自然會回來。”陳天宇嘆口气道:“可是我的師父再也不會回 來了。”幽萍听了鐵拐仙的死訊,也是十分難過,沉默了一會, 間道:“那你現在准備何往?”陳天宇道:“想去拉薩,你呢?”幽 萍笑道:“我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我本想等待一些時日,待山 上的熔岩凝結之后,就回去的。”陳天宇道:“現在除了冰峰倒 塌之處還留下噴火口之外,其他地方已不見熔岩了。”幽萍笑道: “可是我不知道呀!我還想等到明年春暖花開的時候,再回去探 望呢。”說到此處,歇了一歇,忽又笑道:“你可還記得那白衣 少年給我擬的對聯么?那是:幽谷荒山,月色洗清顏色;萍梗 蓮葉,雨聲滴碎荷聲。他把我想像為一個幽谷的靜女,其實我 也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這么多年,在冰宮中也真是夠寂寞的 了。”月光之下,只見她輕掠云鬢,微露笑容,活像一個頑皮的 女孩子,陳天宇也尚是童心未脫,給她逗得笑了起來,道:“哈, 原來你是趁此時机,到處去玩,西藏地方,以拉薩最為繁華,還 有金塔的喇嘛廟字哩,你不如和我到拉薩去看一看吧。”幽萍喜 道:“那敢情好,咱們也可趁此打听公主的下落。” 提起冰川天女,陳天宇不禁默然,道:“他們那日在冰峰之 下比劍,這場劫難,可不知能否避過?”幽萍道:“我們的公主 叫冰川天女,本事雖然未必比得上天上的神仙,但卻确是神奇 得不可思議,我不信這一場地震會使她喪命!”言詞神色之間, 對冰川天女真是視若天人,陳天宇也給她這种堅信所感染,覺 得冰川天女果然是沒有喪命的道理。幽萍又笑道:“你別看她和 那白衣少年几度比劍,如同仇敵,其實我瞧得出來,她心里喜 歡他。”陳天宇笑道:“你真是滿肚靈精的小鬼頭。”幽萍道: “你是詐顛扮傻的小鬼頭,你喜歡什么人,我也知道呢!”陳天 宇想起芝娜,心道:“芝娜本事低微,她未必能逃得過這場災難。” 笑容頓斂,神色甚是优傷。 幽萍道:“吉人自有天相,芝娜若是命不該死,她就定然不 死。”這話說了等于不說,但陳天宇听了,心中卻安慰許多。兩 人在月光之下,走了一陣,陳天宇忽問道:“你們稱冰川天女做 公主,她到底是哪一國的公主?為什么她的父親卻是我們中原 的俠客?”幽萍笑道:“好,長夜無聊,我就為你說一說我們公 主的故事。”正是: 宮鬧异事從頭說,异國情鴛佳話多。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妙境華嚴 艷說神仙侶 仙音玉笛 喜聯异國情 月涼如水,幽萍挪動身子,微微偎近陳天宇,說道:“三十 年前,尼泊爾國有一位公主,叫名華玉,她之取名華玉,是因 為國君仰慕中華大國,又因她生得可愛,有如中華的美玉,故 此命名。華玉公主長大之后,文武雙修,從中國請來文學教師, 熟讀中國的經史詞章,又從阿拉伯請來劍師,教她劍術,至于 騎馬射箭,那更不消說得,樣樣皆能。” “歲月如流,轉眼公主長大成人,芳齡十八,國中貴介公子, 個個都想求公主為妻,可是華玉公主一個都不合意。年复一年, 公主二十二歲了,國王只有她一個女儿,不免焦急,為了不讓 公主芳華虛度,意欲為她選擇駙馬,迫她成親。公主不允,自 己提出一個辦法,要仿照中國小說中常見之事,擺設擂台。親 逃郎君。這擂台有文有武,先試武藝,后試文才,試武藝的通 過了几關极難的考試之后,還要与她比劍;比武胜了,然后再 考文才,考文才不但要懂尼泊爾文學,還得懂做中國的文章。尼 泊爾懂得漢文的不少,但只是粗解皮毛,那當得公主面試。故 此在兩年之中,求親者共有一百二十四人,先試武藝,夠資格 与她最后比劍的只有七人,比劍胜了她的只有三人,這三人一 被考到中國的文學,全都答不出來。國王大急,准漢人前去應 試,可是那些漢人等不到公主試他文才,比武先已輸了。” “轉眼公主已二十四,國王道:‘你若再選不出駙馬,就該 由我作主,不能讓你把擂台長擺下去。’公主請再寬限百日,百 日之后,再作定奪。實是公主心中早有主意,她心高气做,絕 不嫁凡夫俗子,若然過了百日,還選不到如意郎君,那就要舍 身為尼,終生不嫁。” “過了九十九日,還是無人入選,至最后一日,公主亦已絕 望,忽然來了一個中華男于,滿面風塵之色,說是遠道赶來,乞 求公主一試。此人騎術精絕,射箭百發百中,能舉千斤石擔,可 服御園獅虎。种种難關,一一通過,最后比劍,与公主從日中 斗至日暮,最后一劍挑開了公主的面紗,贏得十分漂亮。” “公主試他文學,他對答如流,對尼泊爾的古詩經典,隨意 引用,如數家珍。對中國的文學,那就更不必說了,他所解釋 的經史奧義,連公主也聞所未聞,公主十分佩服,道:‘最后試 你兩題,考考你的急才。若然考試中式,那你……,說著面 上一紅,嫣然一笑,說不下去,那中華男子便立刻請她命題” 說至此處,陳天宇插口道:“這中華男子,想必就是冰川 天女的父親桂華生大俠,桂大俠幼承母教,無怪他的文才武藝, 都出色當行了,不知最后那兩道是什么試題?” 幽萍道:“華玉公主出的兩道試題,第一,道是要他做一對聯, 公主道:中國的文字是單音字,最奇妙的特色是能做對聯,你 就將我的名字做一對嵌名聯吧。以一支香的時刻為限,香若燒 完,還做不出來,這一場就算失敗了。那名叫桂華生的中國男 了不慌不忙的看了公主一用良,道:聯語我已有了,只恐有冒昧 之處,請公主見諒。隨即將嵌有公主芳名的對聯寫出,那聯語 是: 華岩妙境偕准游?看龍葉拈花,釋迦微笑; 玉笛仙音邀客和,听相如鼓瑟,子晉吹蕭。 “上聯全用佛典,下聯則用司馬相如琴挑卓文君与子晉吹階 引鳳求秦穆公女儿弄玉為妻的典故,上聯下聯都含有求偶之意。 聯語寫完,那只香只燒了三分之一,公主微微一笑,便出第二 道試題。” 陳天宇插口笑道:“怪不得冰川天女這么歡喜做嵌名聯,原 來是承繼父風。”幽萍道:“那白衣少年到冰宮的情景,也很像 桂華生向華玉公主求婚的情景呢!”陳天宇道:“第二道試題又 是什么?不要多說閑話,先說故事吧。” 幽萍道:“故事之中又有故事,公主的第二道題是先說一個 故事,這故事沒有結局,可以隨你歡喜,將它變成喜劇或者悲 劇,公主要桂華生為這個故事寫結局,以考他的急才和机智。 “這故事說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公主愛上一個英俊的武 士,不料這武士暗中卻和她的宮女勾搭,私情眷戀,給公主撞 破,一气之下,便稟告父王。武士勾引宮女,這罪名非同小可, 依律要處以嚴刑。 “可是這國家的刑罰甚為奇怪,他們相信天上有一個真神, 主宰人的命運,犯人有罪無罪,也都由神來決定。辦法是將犯 人放在一個廣場中,廣場的左右兩邊,各有一道側門,一道側 門內中有一只凶猛的餓獅,犯人走入門內,定必給獅撕碎,當 作點心;另一道側門通向外邊,犯人若走入此內,則可獲得自 由。所有罪名一筆勾銷,因為那是真神給他降福,能得到真神 降福的就不會是坏人。 “國王不知道公主暗戀武士,又素來歡喜這武士,便索性更 加以恩典,一道門中藏有一只獅,另一道門中則藏著那個宮女, 若然武士走入藏有餓獅的側門,那當然不必說,那是真神也認 為他有罪,應該充作獅子的點心;若然武士走入藏有宮女的側 門,那么這武士非但沒罪,還可以得那宮女為妻。” “決定這武士命運之日,公主也在場觀看,看台就在兩道側 門的中間。武士走過看台,抬頭盯著公主,眼中露出哀求饒恕 的神情。公主是知道側門中的秘密的。” “這時只要公主一指,就可以決定這武士的生死命運。是將 他指向藏有獅于的側門呢?還是將他指向藏有宮女的側門呢?公 主想起他把自己的情意付之流水,卻勾搭上自己的宮女,妒忌 之火無可抑止,要讓他与宮女稱心如意,結為夫妻,那是一万 個不能!可是她极愛這個武士,若說要讓他給餓獅撕裂。充作 點心,那又是一万個不忍!這剎那問,無數幻象泛上公主心頭, 一忽儿現出武士与宮女配合之后,卿卿我我恩恩愛愛的情景;一 忽儿現出武士給餓獅撕裂、鮮血淋漓的慘象。一抬頭又看見武 士充滿哀求的眼光,武士即將走過看台,時机間不容發,公主 要將他指向哪一邊呢?是愿意見他与情敵結婚?還是讓他給餓 獅吃掉?” 陳天宇听得入神,心中替那公主設想,也實是難以選擇。只 听得幽萍笑了一笑,續道:“當時華玉公主也就是這樣問桂華生: 若然你是那位公主,你將武士指向那一邊,答題要合華玉公主 的心意,她可以隨心所欲,決定你的答題是對還是錯!” “這試題實是難到极點,既要揣摩故事中那位公主的心意, 又要揣摩華玉公主的心意。不論將武士指向那一邊,都可能給 華玉公主說他不懂愛情,因為對愛情的看法,本就因人而异。像 故事中的公主,若將武士指向藏有獅子的那一邊,那可以解釋 為因愛生妒,愛之汲也就恨之极,恨之极也就是愛之极;若將 那武士指向藏有宮女的那一邊,那可以解釋為因愛生恕,愛到 深時,一切為愛人設想,那么犧牲自己的幸福又算得了什么?可 是華玉公主的想法是怎樣呢? “桂華生想了一會,問華玉公主道:‘故事中假設的那位公 主是東方古國的公主還是西方古國的公主?’這故事本是歐洲的 故事,傳到東方,遂也產生了許多大同小异的故事,給說書人 作為題材,桂華生本來知道的,但他卻明知故問。 “華玉公主不明其意,反問道:‘是東方古國的怎么樣?是 西方古國的又怎么樣?’桂華生微微一笑,說道:,若是東方古 國的公主,那就將武士指向藏有宮女的那一邊;若是西方古國 的公主,那就將武士指向有獅子的那一邊,東方國家主張寬恕 之道,女子更是仁慈,十九不忍見情人給餓獅撕裂;西方的女 子對愛情著重‘獨占’,西諺有云:‘愛情有如眼睛,不能容半 粒砂子。’所以若是西方古國的公主,十九宁愿情人讓餓獅吃掉, 也不愿他投入別人怀抱。但假若那武士是中國人呢,他早就會 察覺公主愛他,這事情根本就不會發生啦!” “這答复甚是滑頭,但華玉公主心意其實不必費神猜測,不 論桂華生怎樣回答,我們都預料她必然滿意。 “于是公主選定桂華生為駙馬,國王歡喜無限,下嫁之日。 全國放假三天,盡情歡樂。第二年公主生下一個女儿,駙馬給 她取名冰娥,她便是今日的冰川天女。國王無子,只有華玉公 主一個女儿,所以外孫女冰娥,也有‘公主’的封號。” “兩人婚后,生活十分幸福,不知不覺過了五年。國王年老 体衰,為了嗣君的問題,遂引起煩惱。 “本來依照西歐与中亞各國的規矩,女儿亦可繼承王位,若 依照中國的習慣,則只有男儿可以為君,女儿斷斷不能傳位。尼 泊爾漢化日深,國中對于王位繼承的問題遂分為兩派,一派主 張擁立華玉公主,另一派則主張擁立國王的侄子。國王的侄子 覬覦皇位已久,扶植党羽,暗育死士,對華玉公主甚為妒忌,兩 派擁立之爭日趨激烈,平靜的小國,遂蘊釀了极大的風暴。” “華玉公主不忍見自己的國家陷于動亂,遂和附馬商議,駙 馬勸她放棄王位,避入西藏,兩人合修上乘武功,將中土劍法 与西域劍法溶于一爐,別創新派。華玉公主也覺得与駙馬做一 對神仙眷屬,比做女王要幸福得多,于是遂留書父王,悄悄走 出深宮,來到西藏。公主极得人心,心腹宮女數十人,舍不得 她,一定要跟她同行,到了西藏之后,仗著駙馬与公主超凡入 胜的武功,遂選定亙古以來人跡罕到的念青唐古拉山作住址,在 天湖之上,建起冰宮,經過十多年的刻意經營,造成了今日的 美景。建了冰宮之后,老一輩的宮女又陸續接引了親戚中的若 干幼女上山,服侍冰娥小公主,這些冰宮侍女与冰川天女一同 長大,個個都學得一身本領。” “公主出走的第三年,國王病故。侄儿繼承王位,听說當時 他到處搜索公主的下落,當然搜索不到,日久也就淡忘。華玉 公主避居大湖之后,對國事心灰意冷,又知繼位為王的堂兄,暴 虐驕奢,更不愿重履故土。華玉公主比桂駙馬先死,臨死之時, 傳下遺命,不准冰宮人等下山,除非冰峰倒塌,否則冰娥小公 主也將終老仙山,不能再履塵世。” “公主死后,桂駙馬為她立廟建像,仿尼泊爾神廟的式樣, 并在神廟四壁,刻下他夫婦合創的拳經劍法,除冰川天女外,余 人不准入內,成為宮中禁地。華玉公主死后的第二年,桂駙馬 也相繼逝世,冰川天女成了冰宮的主人,冰川天女也醉心漢學, 所以給宮中的侍女,都取了中國女子常見的名字。” 冰宮侍女幽萍將故事說完之后,凄然笑道:“這故事好听 嗎?”月亮升至中天,已是午夜時分了。 陳天宇听得心神俱醉,笑道:“這故事也還沒有結局,可以 喜劇收場,也可以悲劇結束。”幽萍道:“怎么?”陳天宇道: “异國情鴛,神仙眷屬,這故事美极了。何況這對神仙伴侶還有 一位真的美若天仙的女儿,我說呀,若然他們的女儿──冰川 天女,他日若与那白衣少年,也像他的父母一樣,結為神仙眷 屬,那就是喜劇收場;若然冰川天女避不過那場災難,喪身冰 窟,那就是悲劇結束了。”幽萍忙道:“一定能避過的。一定能 避過的!”陳天宇道:“但愿如此!”抬首望天,月華如練,冰輪 正滿,面對玉人,猛然想起芝娜,自己与芝娜的結局,也不知 是悲劇還是喜劇。 陳天宇心頭悵悵,良久,說不出話。幽萍嫣然一笑,戳他 額角道:“傻孩子,你想些什么呀?”忽見陳天宇面色有异,似 是側耳傾听什么,幽萍凝神察听,道:“咦,有人向這邊來。”兩 人閃身岩石之后,只見几條黑影相繼奔來,東邊有人拍了兩下 手掌,西邊也有人回了兩下。陳天宇道:“咱們竄上高處,莫要 給他們發現。且看看這班人是什么路道?”兩人都是上上輕功, 施展起來,捷逾猿猴,攀上半山,仍然選了一處有利的地形,藏 身在一塊凸出來的岩石之后,憑籍月光,可以將下面俯瞰得清 清楚楚。 黑影相繼奔至,就坐在适才陳天宇与幽萍談話的地方,首 尾相接,坐成一個圓圈。陳天宇道:“這些人大約是什么幫會聚 集,不是沖著我們來的。”陳天宇听過鐵拐仙講述的江湖常識, 所以比幽萍知道的多。幽萍忽而笑道:“我們那儿以星期紀日, 七日一周,從歐洲來的客商,帶來一樣迷信,說是星期五又兼 有十三的,主人凶兆。你看下面正是十三個人,我記得今日又 正是星期五。”陳天宇不覺失笑,道:“哪有這個道理。即有凶 事,亦是偶合。”听幽萍談起日子,忽而心念一動,問道:“今 天是什么日子,我不是問星期,我是問漢歷。” 幽萍想了想,道:“我也沒心記日子,你們漢人的歷法又极 之麻煩,有時月大,有時月小,极不好記,只是我昨晚和今早 都見城中有許多漢人赶市集買東西,听他們說是准備過中秋節 的。”西藏是漢藏兩种歷法兼用,差异甚大,所以記不起漢歷, 甚屬平常。陳天宇笑道:“你曾隨小公主讀過許多漢歷,難道不 知道中秋佳節乃是漢人最重要的節日之一,也就是八月十五?, 幽萍道:“這個我知道。怎么,八月十五又有什么關系?你盡問 日子干嘛?”陳天宇道:“我記起了冰川天女說過的話,咦,只 怕你所說的真會巧合,真是凶兆!”幽萍大為奇詫,問道:“什 么?冰川天女說過什么話?” 陳天宇道:“你記不記得我初到冰宮之日,那日正巧我前一 位師父,蕭師父的仇人找他算帳,幸虧冰川天女給打發了。”幽 萍道:“當時我沒在場,不過后來听她說過。听說你蕭師父的仇 人叫做什么雷震子,這名字好怪。”陳天宇道:“我蕭師父的仇 人共有三個,一個叫雷震子,一個叫崔云子,一個叫王瘤子。王 瘤于已給我師父打死。那日追到天湖尋仇的是雷震子和崔云子, 崔云子沒有出手。冰川天女用冰劍將雷震子打敗,雷震子當時 就想自盡,冰川天女說他被王瘤子愚弄,叫他若欲知詳情,可 在今年八月十五到扎倫去看。你瞧此地正是扎倫,今晚又正是 八月十五。” 幽萍更是惊詫,心想:“咱們的小公主從不下山,怎知此地 今夜之事?”但相信陳天宇不會說謊,問道:“你看下面十三人 之中,可有雷震子在內?”陳天宇看了一眼道:“沒有,這倒奇 了。難道他竟會不來?嗯,你靜听,他們說話了。” 下面香火統繞,似是正舉行過什么儀式,只听得一人說道: “怎么王瘤子這時候還沒來?”陳天宇怔了一怔:原來這些人還 不知道王瘤子已死!另一人道:“這是他約咱們到此聚集的,怎 會不來?”先頭那人道:“咱們不等他了,先談談吧。福大帥本 來要咱們去保護金本巴瓶的,現在不用啦,叫咱們通知門人,在 年底以前,都赶到回疆去。”一人道:“怎么又不用我們了?”先 頭那人道:“听說回疆哈薩克造反,有許多武當派的門人雜在其 中,非我們去對付不可。保護金本巴瓶固然极為重要,這事情 也不輕松。所以福大帥并沒有小視我們,各位兄弟不必多心。” 陳天宇心中一凜,想起蕭青峰和鐵拐仙說過的各大劍派的歷史。 武當派本來是定有嚴規,不准過問政事的。后來在明末清初之 際,出了一個卓一航,受了女俠玉羅剎(即后來名震西域的白 發魔女)的影響,离開武當山,走人回疆,另立新派,幫助晦 明禪師的徒弟楊云騁等抗擊清兵,于是武當派的門規,遂 被打破。(諸事詳見拙著《自發魔女傳》与《塞外奇俠傳》切這 已經是差不多一百年以前的事情,其后到桂仲明作武當派掌門, 在回疆傳下的武當弟子亦甚多,十九都成為抗清的義士。比中 原“正統”的武當派,更得江湖景仰。 陳天宇心中一凜,想道,“原來這批人是要去對付回疆的武 當派弟子的。只是這和王瘤子又有什么關系?怎么要等他呢?王 瘤于和武當派的雷震子是結拜兄弟,照說也該是這班人的敵人 呀!”正自不解,只听得先前那人又道:“要對付武當派,非王 瘤子來不行,咦,他怎么還不來,難道他真的被武當派拉過去 了?” 那像是大哥模樣的人笑道:“兄弟休要如此疑心,王瘤子是 咱們倥侗派中杰出的人物,他苦心孤詣,故意与武當派的門下 親近,混了將近二十年,所為何來?不就是想窺破武當派劍法 的秘密嗎?只要咱們能夠應付武當劍法的怪招,那么平定回疆 之亂,就大有把握啦,王瘤子既然約咱們在此聚集,諒來不會 失信。”又一人道:“今春他与他的兩個把兄弟同來,有人見過, 只是這几個月卻又沒了消息,不知有否意外?”先前那人道: “哪有這許多意外?”這人道:“莫不是被雷震子絆住,脫不了身?” 那像是大哥模樣的人道:“賢弟有所不知,雷震子此人一心記挂 報仇,他才不會理朝廷的閑事。他与王瘤子同來,為的就是向 蕭青峰報仇,他們來了數月,想來這仇定已報了,雷震子還有 不回去的么?王瘤子今春派人向我報信,就說過此事。說是他 已想好藉口,不和雷震子再回四川,要留在此間啦。”陳天宇听 了,毛骨惊然,想不到江湖之上,有如此陰險之人,陰險之事! 心中暗道:“若然這番話被雷震子得知,不知怎生感想?”陳天 宇雖是滿清駐藏官員的儿子,但他自幼受蕭青峰慧陶,對清廷 殊無好感。 月亮慢慢西移,下面諸人更是焦躁,“怎么還不來?”“王瘤 于是怎么搞的?”“還等不等他?”各种疑問的聲音,鬧成一片。 又有人叫道:“我就不信武當派的劍法有那么厲害,王瘤子不來, 難道咱們就不敢去回疆么?”“不等他啦,不等他啦!” 喧鬧聲中,忽听得有人冷冷一笑,只見一堆亂石之后,突 然跳出兩人,走在前面那人,面上交叉兩道刀痕,似笑非笑。在 月光之下,更顯得詭秘之极,可怖非常,此人非他,正是武當 派第二代的第一高手、王瘤子的把兄雷震子;后面那人,提著 一把大弓,手拂弓弦,掙然作響,正是峨眉派的好手,雷震子 的把弟崔云子。 十三個倥侗派門人一齊惊起,為首的名叫趙靈君,是倥侗 派的掌門人,抱拳道:“呵,原來都是自己人,雷大哥,崔大哥, 你們几時來的?”雷震子冷冷說道:“來了許久啦。”趙靈君道: “怎么不到這邊來坐?”雷震子道:“就因為不敢和你們攀自己 人!”趙靈君面色大變,知道他們的說話己全被雷震子听去,料 想今晚這一場惡斗,定所難免,當下向眾同門打了一個眼色,朗 聲說道:“雷大哥既然如此見外,那么請問雷大哥今晚到來,有 何見教?” 雷震子道:“我特來告訴你們,王瘤子今晚不能來,以后也 永不能來啦!”趙靈君道:“什么?”雷震子道:“你們要找他,可 得到地府去問閻羅王啦!”倥侗門人齊都震動,趙靈君喝道: “哼,你殺害了他!還敢到這里報訊!”把手一擺,十三個同門 兄弟,排成圓陣,將雷震子与崔云子圍在當中。 雷震子昂首向天,哈哈大笑,冷冷說道:“可惜我沒有親手 殺他!”他做夢也想不到締交近二十年的結拜兄弟,竟然是倥侗 派派來的“臥底”的奸細,神情悲憤,笑得极是凄涼。趙靈君 怔了一怔,道:“王瘤子不是你殺的?”腔闌眾同門紛紛喝罵。 “還要抵賴?”“不是你殺的又是誰殺的?”“哼,你當我們倥侗派 是好欺負的嗎”雷震子心高气做,加以气恨之极,再也不加分 辯,只冷笑道:“王瘤子死有余辜,誰都可以殺他,你們若要報 仇,沖著我來便是。”趙靈君大怒,朝手一指,陣勢發動。雷震 子冷冷一笑,与崔云子貼背而立,手起一劍,刷的便刺向趙靈 君命門要穴。 趙靈君是至蝸派的掌門,武功自是非同小可,見雷震子來 得勢凶,左手一招,雙指微彎,用倥侗派的小擒拿手法,勾雷 震子的手腕,右手長劍一指,還了一招“彎弓射雕”,劍指兼施, 只要雷震子攻勢一發,就立刻制著先机。哪知雷震子的“達摩 劍法”全不依常軌,只听得刷的一響,雷震子的劍勢突然倒轉, 反手一揮,趙靈君的一個師弟,正好從右斜方攻上,恰恰給一 劍削中,肩頭上連衣帶肉,給他削了一塊。 趙靈君揮劍急上,叫道:“四方聯攻。叫他騰不出來。”倥 侗派十三個弟子,分成三組,每組四人,如潮水般的倏進倏退, 趙靈君則居中策應,專門防備雷震子的怪招突擊。雷震子与崔 云子貼背而立,揮弓連劍,寸步不移,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陳 天宇与幽萍從上面俯瞰下來,但見人形幢幢,塵沙滾滾,弦聲 掙掙,劍光霍霍,殺得個難解難分。 幽萍悄悄說道:“雷震子劍法雖精,可惜未得達摩劍法的神 髓。”陳天宇點了點頭,道:“雷震子大約還可支持半個時辰,崔 云子卻是難以應付。”崔云子的弓弦,本是蛟筋与烏金合練,可 以拉斷敵人的兵刃,算得是武林的一件异寶,但前次在薩跡給 蕭青峰的拂塵拂斷,后來雖經駁續,功效卻大不如前,同時使 用這种奇門武器,若只是應付一個功力与自己相當的敵手,還 可以在兵器上占便宜,應付群毆,卻是難以發揮威力。 在這里聚集的十三個人,個個都是倥侗派出類拔萃的人物, 若然以一對一,雖然都不是雷震子的對手,但分組輪攻,卻是 搶盡上風。激戰之中,趙靈君突然飛身躍起,長劍一招“橫江 斷流”,從雷震子与崔云子的當中斬下,雷、崔二人正在應付囫 方的攻勢,給他這樣當中一斬,無法抽劍防御,迫不得已的兩 邊一分,說時遲,那時快,倥侗弟子立刻填了空檔,將兩人隔 斷,使他們再不能貼背而立,陷入各自為戰的險境! 趙靈君哈哈大笑,指揮一從同門,將兩人各自包圍,雷震 子僅能仗著怪招自保,劍勢越來越施展不開;崔云子更是應付 為難,只听得一陣陣叮叮哆咯的繁音密響,接著急促一聲,聲 如裂帛,崔云子狂叫一聲,左肩已中了一劍,弓梢了也給利刃 割裂。趙靈君喝道:“崔老二,你不是主凶,擲下弓來,饒你不 死!” 崔云子大笑道:“叫我向你們這批鼠輩投降么?哼,我崔云 子縱然弓折身死,也斷不受辱!”雷震子叫道:“好,這才是我 的兄弟!”長劍一展,拼命沖刺,想突圍而出,与崔云子會合, 但給趙靈君截住,寸步難移。 陳天宇對雷、崔二人,本是甚無好感,觀此一戰,心中暗 道:“原來這二人也還有點骨气。”不禁起了同仇敵愾之心,再 向下看時,只見兩人形勢更是危險,尤其是崔云子,雖然揮弓 力戰,那弓弦之聲,卻已沉啞。幽萍道:“此人性命已在呼吸之 間,喂,你不去助同門一臂之力么?”陳天宇道:“怎么?”幽萍 道:“冰川天女的劍法源出武當,你學了冰川天女的劍法,也算 得是雷震子的同門呀。”陳天宇道:“好,咱們同去!”突然從岩 石之后現出身來,叫道:“雷震子你不要慌。我來救你!” 倥侗門人与雷、崔二人都吃了一惊,抬頭望時,只見一對 青年男女從山上直跑下來,在中秋明月之下,看得清清楚楚,雷 震子心上一涼,心道:“我道是什么高人,原來是蕭青峰的徒弟!” 要知雷震子自負不凡,武功也确在蕭青峰之上,連蕭青峰也不 在他的眼內,何況是蕭青峰的徒弟? 趙靈君見這兩人不過是十六八歲的大孩子,臉上稚气未消, 蹦蹦跳跳的走來,哈哈笑道:“你們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乳臭未除,就膽敢跑來送死!”雷震子也叫道:“你們快走,陳 公子,你報与你師父知道,我再不恨他啦!” 陳天宇道:“就因為你不再恨我的師父,我才救你!”葛地 身形一起,疾似流星,一劍向趙靈君疾刺,趙靈君左手一帶,右 劍平出,要把陳天宇摔倒,那料陳天宇的劍勢比雷震子更怪。忽 地劍鋒一轉,刷的便指到趙靈君胸前,趙靈君大吃一惊,幸而 他功力深湛,經驗老到,立即后身一仰,施展“鐵板橋”、的功 力,頭向后垂,几乎触及地面,但覺劍風掠面而過,頂上一片 沁涼,饒是他閃避得宜,頭發也給割去一絡,趙靈君身子一挺, 急忙拍出一掌,陳天宇剛再出招,劍鋒給他掌力一震,也自刺 歪。原來陳天宇劍法雖強,功力未到,与趙靈君各有顧忌,心 中都是暗暗吃惊,倥侗一眾高手,見他們的掌門被一個少年弄 得如此狼狽,不禁聳然動容。 趙靈君一躍而起,叫道:“留心對付這個娃娃!” 幽萍一躍而上,縱聲笑道:“還有我呢!我要用暗器打你了, 你也得留心應付呵!”“暗器”本來就是要暗算敵人的一种暗器, 天下打暗器之人,斷無預先言明之理。趙靈君不覺又是哈哈大 笑,道:“你這小妮子有什么古怪的暗器,拿出來讓我瞧瞧。”幽 萍雙指一彈,只听得唆嗤的暗器破空之聲,驟然襲到。趙靈君 疑心這是梅花針,長劍一揮,舞起一圈銀虹,護著身軀,忽听 得“波”的一聲,那顆形似珍珠的暗器,突被劍風震碎,一團 寒光冷气,忽地發散開來,趙靈君首當其沖,不由自己地打了 一個冷戰。 這正是冰宮獨有,世上無雙的暗器──冰魄神彈,趙靈君 功力雖高,給這股冷气一沖,也覺奇寒徹骨,刺体侵膚。大吃 一惊,叫道:“真是邪門,赶快圍攻,叫他們騰不出手來!”幽 萍雙指疾彈,連發四枚冰魄神彈,打中三名倥侗門人,另一枚 卻給趙靈君用金針縹打飛,這三名倥侗門人功力較低,一更是牙 關打戰,身軀顫抖,額上沁出汗珠。幽萍心道:“每人再奉送兩 枚冰魄神彈,他們就禁不住啦,呀,可惜,可惜!我沒有多帶。” 要知冰魄神彈乃冰川天女從千丈冰窟之中,擷取冰魄精英,凝 煉而成,除了在念青唐古拉山之冰峰之外,其他地方,根本無 法再煉,幽萍隨身只攜有十多枚,這种暗器,又是一經打出,即 自行消滅,化為烏有,故此打一枚就少一枚,幽萍也舍不得多 用,略一遲疑,第二組輪攻的敵人,早已將她圍住。 幽萍嬌叱一聲,立即拔出一把寒光閃閃的長劍,那四個圍 攻她的敵人又机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冰宮侍女每人都有一把 冰魄寒光劍,乃是用冰峰特產的溫玉,浸在寒泉之中,經過三 年才煉成的寶劍,所以一出手便有一股冷气,威力雖不及冰魄 神彈的驟然一擊,但若沒有練過內功的人,面對這團冷气寒光, 也是難以禁受。 這十三個倥侗高手,功力雖有參差,但內功俱有根底,在 冷气寒光閃擊之下,雖覺甚不舒服,也還抵受得住,趙靈君當 中指揮,仍用前法,將雷震子、崔云子、陳天宇、幽萍四人分 隔開來,輪番搶攻。 陳天宇与幽萍施展冰川天女的獨門劍法,指東打西,指南 打北,每一招都是倏然而來,倏然而去,開頭三五十招,殺得 那些輪攻的敵人,個個膽戰心惊,摸不清他們劍法的來路,更 休說近身攻擊了。趙靈君連連搖首道:“邪門,邪門!”幽萍笑 道:“什么邪門!”冰魄寒光劍一指,劍尖一彈,又發出兩枚冰 魄神彈,趙靈君急發金錢鏢,打飛一顆,另一顆卻因力度用得 不當,未曾打飛,先自炸裂,正正打中趙靈君的面孔,奇寒之 气,竟然侵入了趙靈君的眼睛。 趙靈君有如触電,眼睛立刻睜不開來,幽萍乘机一招“冰 河解凍”,挽了一個劍花,寒光劍一抖,一招化為三式,分刺上 中下三路,這一手實是冰川劍法中最精妙之著,极能迷入眼目, 叫他分不出攻勢在哪一方,應付之時,便可能自行出鍺。自萍 長處冰宮,臨敵的經驗不多,又是少年好胜,意欲擒賊擒王,先 把趙靈君刺傷再說,哪知一劍刺出,忽覺微風颯然,趙靈君的 身形一晃之間,已從自己右邊襲到,陳天宇要搶上教護,已來 不及,只听得“啪”的一聲,幽萍的香肩竟給趙靈君的掌鋒掃 了一下,冰魄寒光劍几乎脫手欲飛,踉踉蹌蹌倒退几步。 原來這一招的妙處就全在迷亂敵人眼目,幽萍在急促之間。 卻想不起趙靈君的眼睛已睜不開來,不見攻勢,不為所亂,趙 靈君仍然是照平常應敵之法,仗著數十年功力,使出倥侗“迷 蹤掌”的巧招,追著劍環響動之處,驟然出手,幸虧他看不清 楚,只掃著幽萍的香肩,否則再下移數寸,就要触及幽萍的酥 胸,只這一掌就能叫幽萍重傷。 趙靈君一招得手,立刻倒躍數步,把眼睛一揉,只覺眼前 白蒙蒙一片,景物模糊,又惊又怒,破口罵道:“好狠的賤人, 非得把你的眼珠剜了,難消我心頭之气!”指揮同門,自己也仗 著“听風辨器”之術,圍著幽萍強攻。幽萍在冰宮侍女之中,雖 然是數一數二人物,真實的本領与敵人到底相差還遠,被趙靈 君率眾一陣強攻,立刻險象環生,只能仗著精妙的劍術与輕靈 的身法,騰挪閃避,遮攔招架,再也騰不出手再發冰魄神彈。 陳天宇見狀大惊,拼了性命,揮劍一陣連環疾刺,連使冰 川劍法中的精妙招數,霎時之間,只見寒光匝地,劍勢如虹,攻 勢凌厲之极。要知冰宮侍女雖得冰川夭女傳授,但卻無一入學 得齊全。陳天宇私學了密室石壁的劍法,又是從根本的功夫做 起,所以反而比冰宮一從侍女,更得冰川劍法的精髓。一輪拼 命搶攻,竟給他殺開了一條血路,与幽萍會合。這時至間門人 所布的陣勢,因要應付陳天宇与幽萍這兩個新來的強敵,陣勢 微見散亂,雷震于与崔云子也沖出包圍,會合在一處了。 這一來,四人分成兩對,共同應付倥侗門人的圍攻,雙方 形勢,又告穩定下來。雷震子做夢也想不到,只僅僅數月的工 夫,陳天宇的武功就精進如斯,看來竟已超出了他的師父。當 下精神大振,達摩劍法使得進退自如,已与敵人有攻有守。崔 云子的弓弦重又掙掙作響,与敵人打得難解難分。 月亮漸漸西沉,雙方已斗了一個多時辰,形勢又是一變。 雷震子、崔云子二人,在久戰之下,已漸覺筋疲力竭,陳 天宇与幽萍的劍法雖然精妙,究嫌功力不夠,戰了個多時辰,亦 是只有招架的份儿,趙靈君運劍如風,霍霍進迫,怒聲喝道: “妖女,你可知道厲害了么?快將解藥拿來!”趙靈君被冰魄神 彈的奇寒之气侵入眼睛,雖然仗著本身的內功火候,可以暫時 抵御,但眼珠麻痛,有如受利針所刺,极不好受,生怕時候一 久,便成殘廢,故此著著進迫,要幽萍先將解藥拿出。 幽萍佯作不知,笑道:“什么解藥?”与陳天宇雙劍合壁,連 擋開了趙靈君的三招殺手。趙靈君喝道:“你拿不拿來?你若再 不拿來,我就是眼睛瞎了,也能殺你!”左手揉眼,右手長劍一• 展,又是連下殺手,他雙眼紅腫,不住流淚,像綻開了的胡桃 一般,同門見了,個個暗暗惊心。幽萍甚是俏皮,雖在危險之 中,仍是發聲冷嘲:“哈,我早叫你留心,你不留心,怪得誰來?” 她也學雷震子的模樣,与陳天宇貼背而立,雙劍相聯,又擋了 几招,笑道:“我听說你們漢人是男子漢流血不流淚,呀,你卻 哭起來啦,不害羞么?”趙靈君大怒,痛下殺手,指揮四個同門, 一齊進擊,把陳天宇与幽萍的劍勢壓得施展不開。 只是冰川劍法精妙非常,迫切之間,未能擊破,趙靈君大 急,運足內功,痛下殺手,又過了十余二十招,陳天宇与幽萍 呼吸緊促,被他們攻得透不過气來,看看就難以支持,趙靈君 的眼睛更覺刺痛,面前一片模糊,雙方都极焦急,正在緊張之 際,忽听得有人曼聲歌道:“中秋明月宜同賞,劍气騰霄卻為何。” 歌聲似是從很遠之處傳來,但卻來得非常迅疾,歌聲甫歇,只 見一個白衣少年,已笑吟吟的來到面前。 這少年身法奇快,在場人等,無不吃惊,趙靈君橫躍三步, 手捏劍訣,道:“閣下是哪條線上的朋友,請問有何指教?”白 衣少年冷冷一笑,朗聲說道:“我正是要教訓教訓你們,你們腔 蟈派也是武林的一大宗派,前代創業殊不容易,你上一代的掌 門烏蒙道長門規甚嚴,也算得是位有道之士,到你的手上,卻 倒行逆施,不怕愧對列祖列宗么?”白衣少年看來不過二十來歲, 說話卻是一派老前輩的口气,趙靈君心頭火起,仰天打了一個 哈哈,反而冷笑道:“如此說來,閣下倒是想替我們倥侗派清理 門戶了?”白衣少年正容說道:“一點不錯,我正是不忍見峙蟈 派葬送在你的手上,所以才不怕麻煩,要管管你們。”要知武林 之中的規矩,清理門戶之事只有本派的尊長才有權處置,若然 別派的人要代為清理,那人就一定得是武林中德高望重的大宗 師、老前輩,而今這白衣少年年紀輕輕,說話的口气卻嚴然以 趙靈君的前輩自居。不但趙靈君被激起無名火起,所有倥侗派 的門人,也無不惱怒。 趙靈君揉揉眼睛,哈哈大笑,長劍一指,道:“我忝為腔闌 派掌門,要勞老前輩代為清理門戶,實在慚愧!只是我趙某冥 頑不靈,難以听你的教訓,請恕小輩抗命啦!”倥侗門人,齊都 大笑,笑那白衣少年狂妄不知自量。白衣少年不動聲色,眼光 一瞥,橫掃全場,道:“你們真要我動手嗎?”眼光如電,話語 威嚴,一副執法者的口吻。趙靈君大怒喝道:“好小子,你活得 不耐煩啦,快拔出劍來,看是你教訓我還是我教訓你!”白衣少 年哈哈笑道:“對付你們,何須拔劍!天宇,你們都退出去,免 得礙我施展。趙靈君,你把同門都叫上來,省得我多費手腳!” 陳天宇應了一聲,与幽萍雙雙躍出圈子。雷震子惊异之极,臉 上一副疑惑的神情,心道:“這少年武功縱高,也未必能是趙靈 君敵手;如今他卻要獨自對付倥侗派的十三名高手,莫非他是 狂人么?”陳天宇急道:“雷大哥,快退!”雷震子与崔云子剛躍 出圈子,只見倥侗十三名高手一涌而上,就在這同一瞬間,那 白衣少年把手一揚,滿空嗤嗤之聲,不絕于耳,接著是一片慘 叫之聲,倥侗十三名高手,連趙靈君在內,一齊倒地,個個掙 扎呼號,卻是爬不起來。 雷震子目瞪口呆,只听得那自衣少年笑道:“趙靈君你服了 嗎?”趙靈君功力較高,強忍著疼痛,欠身坐起,說道:“多謝 你的教訓,我們若然不死,必當銘記于心,請教閣下尊姓大名。” 他到底是一派掌門,慘敗之余,還不忘交代几句場面說話,話 中的意思其實是:“若然不死,必當報仇。”那白衣少年冷笑道: “你還想報仇,別做夢啦?你十三個人,個個的琵琶骨都已被刺 穿,死是死不了的,但再想逞能,那可是不行啦,好好回家去 安份過活吧!” 此言一出,在場人等,又是大吃一惊!這少年在一舉手之 間,連傷十三名倥侗高手,已是駭人聞听,而所傷之處又都是 琵琶骨的要害關節,那簡直是不可思議。趙靈君不由自主的用 手一捏,触手之處,琵琶骨果然碎了,只痛得他眼淚直流,百 骸欲散,琵琶骨一穿,即成廢人,縱有多強的武功,也施展不 開,只能作尋常人所能做的体力操作了。白衣少年笑道:“饒你 一死,還不知足嗎?好好地回家過活吧。”趙靈君沮喪之极,低 聲說道:“還請閣下開恩。將暗器取出,讓我們也開開眼界。他 連中的是什么晴器,尚未知道。 白衣少年微微一笑,嗖的一聲,拔出一把精芒四射的寶劍, 道:“剛才用不著他,現在可用得著了。”趙靈君膽戰心惊,未 及說話,只見那白衣少年把寶劍擱在他的肩上,輕輕一拍,登 時似覺有一根長刺從骨頭里跳出來,那少年雙指一拈,在趙靈 君眼前一晃,道:“瞧清楚了!”這暗器非金非鐵,黑黝黝的好 像一支短小的沒羽箭,那少年又在劍上一彈,寶劍發出嘯聲,清 越之极,趙靈君嚇得面無人色,道:“這是天山神芒和游龍寶劍!” 白衣少年笑道:“不錯,你現在可知道我的來歷了吧?”游龍劍 是天山派的鎮山之寶,佩有這把寶劍的人,不問可知定是天山 派的嫡系傳人。排算起來,天山派的現在掌門唐曉瀾要比趙靈 君高兩輩,這少年若是他的衣缽傳人,那么輩份就确在趙靈君 之上。 那白衣少年依佯施為,片刻之間。將十三根天山神芒盡行 取出,又對幽萍說道:“他武功已廢,不能為患,不必叫他眼盲 了吧遼幽萍對這白衣少年佩服之极,道:“依你的吩咐便是。” 取出專解奇寒之气的陽和丸,叫趙靈君咽下,道:“你好好回去 靜養三天吧。” 趙靈君揉揉眼睛,沒精打彩,有如斗敗的公雞,向白衣少 年施了一禮,在同門扶持之下,落荒而逃,白衣少年哈哈大笑, 對陳天宇道:“這一仗真是痛快之极!你這小子也好造化,在冰 宮住了三月,大非昔比了!” 陳天宇道:“你不是和冰川天女在一起嗎?”白衣少年笑道: “她才不肯和我在一起呢。我正要向你打听她的下落。”幽萍急 道:“那一日你不是和我們的公主比劍嗎?”白衣少年道:“比劍 之約,只有待之异日了。”幽萍道:“劍雖沒比成,你總該見著 她阿!”白衣少年道:“我未到冰峰之下,己發覺地震的預兆,我 還會去送死嗎?”陳天宇道:“那么說,你根本沒見著她么?”白 衣少年道,“你擔心什么?我能逃得出,她豈有逃不出之理?那 日我向北逃,見她的影子向南方逃走,后來火山爆發,熔岩迸 裂,要找也不成啦。原來她還沒有回到冰宮嗎?” 陳天宇与幽萍听那白衣少年說曾見冰川天女逃走,稍稍寬 心。那白衣少年道:“你們是要去拉薩嗎?”陳天宇道:“是。”白 衣少年沉吟半響,忽地掏出一個錦盒,道:“你父親在福康安那 儿,就托你將這錦盒交給福康安,省得我多走一趟了。”陳天宇 接過錦盒,正欲詢問,那白衣少年笑道:“你只替我交到便是。 對你的父親大有好處。咱們后會有期,你也不必再問啦。”又對 雷震子道:“你也該回四川了,見著冒大俠之時,請代我問候一 聲。”揚手道別,霎眼之間,人影不見。雷震子連遇异人,傲气 盡消,目送那少年背影,好久說不出話。 陳天宇等四人歇了一陣,大邊露出曙光,四人分道揚鐮,雷 震子与崔云子回四川,陳天宇与幽萍去拉薩,一路無事。話休 煩絮,這日到了拉薩,已是黃昏時分,街上行人熙來攘往,好 不熱鬧。 陳天宇進到城內,便想向行人打听駐藏大臣福康安的總部 所在,幽萍忽道:“何必忙在這一時,咱們先玩它一晚,看看拉 薩的夜景,明天再去找你父親也不遲。”陳天宇微微一笑,心道: “若然住進福大帥的官衙,要再出來玩可真是不能任意啦。”他 曾答應陪幽萍游覽拉薩,這時只好踐言,拉著幽萍的手,到處 溜達。 拉薩是西藏的首府,亦是世界著名的高城,在海拔三千多 公尺之上,拉薩城背向崗底斯山脈,四周的高山大岭聳入云霄, 層層峰巒上白雪皚皚,街市中平頂的房屋与帳篷交雜,与內地 城市的風光大不相同,,從無數帳篷中發出點點燭光,更顯出拉 薩之夜的一种神秘气氛。倚山(葡萄山)建筑的布達拉宮的尖 頂發出閃閃金光,在雪山映照之下,极為壯麗。幽萍道:“咱們 到那里去看看。”陳天宇笑道:“這是活佛所住的宮殿,輕易怎 能進去。我帶你到下面的廣場去看吧。” 布達拉宮下面的廣場,是拉薩城一個熱鬧的中心,四周全 是帳篷,中央有各种各式的小販攤檔,還有賣唱的、玩戲的、耍 雜技的五光十色,目不胜收。幽萍長年住在冰宮,几曾見過 如此熱鬧的人間景色,只覺那些燈色的煙霧,比冰宮中的美景 還要悅目。他們看了印度人的弄蛇妙技,又去看回疆來的哈薩 克人耍的雜技,一個人表演吞劍,一個人表演吐火,表演吞劍 的人將一把長達三尺的利劍刺人口中,只露出一截短短的劍柄。 幽萍道:“咦,這人的武功豈非比那白衣少年還要厲害。”陳天 宇道:“這是假的。”話說未完,那人將劍拔出,輕輕一折,將 利劍折為三疊,原來那是錫制的劍,可以折曲的。 幽萍看得嘻嘻哈哈,好不開心。忽覺有人輕輕地碰了她一 下,把手一摸,那柄隨身佩帶的冰魄寒光劍竟然不見了!正是: 鬧市神偷施妙手,冰宮侍女也惊心。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章 漠外隱神龍 高深莫測 荒山逢异士 虛實難知 幽萍這一嚇非同小可,回頭望去,只見陳天宇正抓著一個 人,叫道:“就是他!”冰魄寒光劍的劍鞘還隱隱在他罩袍底下 露出。幽萍急忙上前搶劍,那人忽地哈哈一笑,往人叢中一鑽, 一溜煙地跑了,陳天宇手中卻多出一件長衫。這一招正是扒手 們慣用的“金蟬脫殼”之計。 陳天宇大叫“捉賊”,跟蹤追拿,陳天宇輕功雖好,卻遠不 如那人溜滑,一晃眼問,那人已溜出人叢。陳天宇撞得看熱鬧 的東倒西歪,追出來時,只見那人已飛身跳上一座帳篷。在這 种三教九流會集的露大市場,扒手搶東西乃是常見之事,看熱 鬧的人也不以為意,反而罵陳天宇莽撞。 陳天宇与幽萍擠出人叢,只見那個扒手在帳篷上捧著冰魄 寒光劍細心觀賞,嘖嘖贊道:“好劍,好劍!”幽萍大怒,与陳 天宇雙雙躍起,也飛身跳上帳篷,那人翩如飛鳥,三起三落,已 跳過几道帳篷,落在廣場后面的空地。 陳天宇心中一凜:這扒手的輕功竟然不在他們之下!這廣 場是拉薩城內葡萄山下的一大片空地,而布達拉宮就建在山上。 這扒手奔上山坡,卻不是朝著布達拉宮的方向,而是向西南方 落荒而逃。陳天宇与幽萍緊緊跟蹤,總是距离數丈之地,追他 不上。陳天宇暗暗惊奇,道:“此人恐怕不是尋常扒手!”幽萍 道:“管他是什么人,他把我的寶劍偷去,我就放他不過!” 扒手在前,兩人在后,風馳電逐,再追了片刻,已從山前 追到山后,追入曠僻的山地,山上布達拉宮的燈火,隱隱照見 那人的背影,陳天宇叫道:“這位朋友,請別戲耍啦!”那人不 理不睬,一股勁地往前飛逃,冰魄寒光劍握在他的手中,正好 借著寶劍的光芒給他照路,追了一陣,雙方的距离更遠了。 忽然那扒手又停了下來,只見前面一座房屋透出燈火,房 屋形式甚怪,好像帳蓬一樣,不是常見的方形房屋而是圓形的, 四周圍有圍牆,气派不小。那扒手奔到圓屋之前,縱身一跳,跳 上圍牆,避進屋內。 幽萍道:“原來這里竟是強盜窩。”飛身跟入。陳天宇想勸 她不可造次,已來不及,只好跟她進去。 眼睛一亮,只見大廳上點著兩行粗如儿臂的牛油燭,照耀 得如同白晝,廳上坐著一位穿著滿州服飾的武官,那扒手將冰 魄寒光劍捧上,武官抽出來一看,“咦”的一聲道:“不錯,是 這把劍。那女子也來了嗎?” 冰魄寒光劍名符其實,一离劍鞘,便是一片寒光,尋常人 只要被這寒光冷气一沖,立刻便會暈倒。這軍官卻視若無事,把 寒光劍在面前晃來晃去,連寒戰也不打一個。 幽萍翩如飛烏,掠上台階,叫道:“還我劍來!”那軍官盯 了她一眼,道:“這劍是你的嗎?呀,不對呀!”幽萍道:“什么 不對?”那軍官眯著一雙眼向她上下打量,道:“你再走兩步看 看。”幽萍大怒,縱身一躍,一揚手就是兩枚冰魄神彈,分打軍 官与那扒手,那軍官身法好快,只見他一伸手,就搶在扒手的 前頭,用“千臂如來”的接暗器手法,將兩枚冰魄神彈都接到 手中。冰魄神彈給他一捏,都在掌心爆裂了,一縷縷寒气在他 指縫之間透出。 幽萍冷笑道:“你知道厲害了么?還敢不敢要我的寶劍?”冰 魄神彈的寒气,离身數尺,就已刺体侵膚,何況在掌心捏碎?幽 萍只道他定然禁受不住,必要討饒,那料這軍官把手掌一攤,隨 手在衣上一揩,將冰水抹干,“咦”了一聲:“這暗器倒有點邪 門,幸虧是我,要是別人,不冷死也得大病一場。” 陳天宇不由得心中大駭,這軍官手捏冰魄神彈,仍是若無 其事,這份本事,看來不在白衣少年之下。他正欲上前行禮,幽 萍已欺身急進,左掌一揮,右掌划了一個圓弧,掌勢飄忽,似 左反右,這是達摩掌法中一個厲害的擒拿招數,那軍官搖搖頭 道:“越發不對了!”手臂一伸,倏的抓下。陳天宇大吃一惊,看 這軍官出手,凌厲無比,只恐幽萍受傷,心急之下,不假思索, 飛身一掠,拔劍便刺。那軍官道:“好俊的功夫,后輩之中,也 是不可多見的了!”口中說話,手底不緩,左臂又倏一伸,陳天 宇只覺手指一松,長劍已給他夾手搶去,人也被抓著。 那軍官雙手齊出,將陳天宇与幽萍都抓了起來,隨手一擲, 兩人還未叫出聲音,都已被他輕輕的擲落一張有靠背的椅上,端 端正正地坐著,絲毫也沒有受傷,力度用得之妙,真是不可思 議。 陳天宇与幽萍睜大了眼,只見那軍官微微一笑道:“這兩把 劍還你們不難,但你們可得實說,究竟是何人?”陳天宇道: “家父是薩迦宣慰使陳定基。”那軍官呵呀一聲道:“原來是陳公 子,适才得罪了。”又問幽萍道:“你呢?”幽萍賭气不答,那軍 官道:“适才冒犯,實是出于一場誤會。我以為你是另一個女子, 誰知你和她所用的寶劍,雖然相似,你的武功卻与她差得太遠! 所以我連說不對,不對。”此言一出,陳天宇与幽萍都跳了起來, 幽萍搶問道:“你見到什么女子了?”那軍官道:“你到底是她什 么人?”幽萍道:“我是她的侍女!”那軍官點了點頭,道:“晤, 這就對了。那你的主人又是何人?” 幽萍不知這軍官是何樣人,心中拿不定主意,那軍官道: “我姓龍,名叫靈矯,排行第三,朋友嫌我名字難記,都叫我做 龍三。陳公子想必听過我的名字?”陳天宇心中一凜,原來眼前 這位其貌不揚的軍官,就是福康安帳下第一奇人──龍三先生: 陳天宇曾听父親說過,說福大帥帳中,有一個不露面的神 秘幕客,人稱龍三先生,官銜只是參贊,但福大帥卻對他言听 計從,邊疆的許多措施,都是出于他的計划。据說此人本領之 高,不可思議,福康安在情況最复雜的拉薩做駐藏大臣,几年 來全無風險,得龍三之力不少。但龍三之名,也只是福康安手 下的若干要員知道,外問知者絕少。即如蕭青峰与陳天宇談起 時,對龍三的本事,也极表怀疑;認為真有大本事的,必不會 在福康安手下做一個小小的參贊。陳天宇也認為師父說的有理, 但后來在冰宮之時,与鐵拐仙談論當今的武林奇士,提起龍三, 鐵拐仙卻大為佩服,說龍三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神秘人物。當 時陳天宇曾問起龍三的事跡,但鐵拐仙卻不肯多說,只說若有 一日能夠下山,那時他也許要帶陳天宇去會一會他,可惜等不 到下山,鐵拐仙就已死了。 今日陳天宇目睹龍三的武功,始知名下無虛,不由得大為 佩服。龍三笑道:“怎么,可以將你主人的名字見告了吧?”幽 萍仍不知道龍三是何等樣人,眼光閃爍,主意不定。陳天宇道: “你几時見過那女子的?”龍三道:“你也認得她的主人嗎?”陳 天宇道:“她的主人便是冰川天女!” 龍三臉上掠過一絲惊异的神色,道:“嗯,原來是冰川天女, 我還以為冰川天女只是神話傳說中的人物,原來真有其人!”幽 萍道:“你几時見過她的?”龍三道:“就在前三天的晚上。”陳 天宇道:“怎么見著的?”龍三道:“她到我這里拿了一件東西去。” 幽萍冷笑道:“她會拿你的東西?”言下之意,不大相信。 陳天宇道:“什么東西?”龍三避而不答,道:“也不是什么 要緊的物事,但我不愿讓她拿去,可惜當時留不住她。”原來前 三天晚上,有一個女子到龍三的家中盜去了一份龍三所擬訂的, 駐藏大臣准備怎樣去迎接金本巴瓶的計划,那女子輕功超妙之 极,龍三赶出去和她動手,她出手如風,手上的寶劍,又寒光 閃閃,刺人眼目,龍三和她交手五招,占不了半點便宜,在寒 光閃爍之下,面貌還未曾看得清楚,那女子忽地格格一笑,道: “神龍妙技,亦不過如此!”突然一記怪招,將他逼退,飄身走 了。這女子的怪异行徑,令見多識廣的龍靈矯也捉摸不定,故 此才有今日的一場誤會。 陳天宇与幽萍听了龍三先生的敘述,各有所思,陳天宇心 道:這女子必是冰川天女無疑。幽萍卻想道:冰宮中什么奇珍 异寶沒有,咱們的小公主豈會看上塵世的東西?冰宮多寶,許 多异派中人聞風覬覦,這人想必是不怀好心,故意捏造這一番 說話,想套取口風,探听咱們公主的秘密。她哪里料想得到冰 川天女所盜取的文件,比什么奇珍异寶都重要得多。 幽萍神色有异,龍靈矯是何等樣人,早看出她的疑心,便 也不再多問,將冰魄寒光劍發還給她。陳天宇正待告辭,龍靈 矯忽道:“陳公子,你們如不嫌蝸居屈膝,請在這里住宿一宵。 明日我和你到福大帥官衙,你爹也會在那里的。”陳天宇問道: “家父也住在衙門里嗎?”龍靈矯道:“不,他在外邊租有房子, 明日是福大帥約他談話,听說他很快就可以再回薩迦了。” 第二日一早,陳天宇、龍靈矯去見福康安,留下幽萍在龍 家等候。駐藏大臣的衙門就設在拉薩市中心大昭寺附近,路上 龍靈矯問起冰川天女的一些事情,陳天宇盡自己所知的說了,龍 靈矯更是暗暗稱异。 到了府衙,龍靈矯叫陳天宇在簽押房稍候,過了一陣,里 面的侍從傳出話來,叫陳天宇進去。陳天宇踏上石階,便听得 龍靈矯的笑聲道:“陳大人,我說你今日有意外的惊喜之事,你 不相信,你看是誰來了?”陳天宇走進屋內,只見一個年約四旬 的滿洲貴官坐在中堂,雙目炯炯,眉字之間卻似隱有重憂。坐 在這貴官旁邊的人,正是陳天宇的父親陳定基。 陳定基喜出望外,叫道:“字儿,快來拜見福大帥。”陳天 宇依官場之禮,見過了福康安之后,侍立在父親身邊。福康安 望了陳天宇一眼,道:“令郎一表人材,雛鳳清如老風聲,將來 的功名富貴,我看定在老大人之上,可喜可賀呀!”陳定基道: “全仗大帥栽培。”陳天宇對這套官場應酬,心中甚是厭煩,不 待福康安問活,便道:“福大帥,有一個人托我帶一件東西給你。” 福康安詫道:“有人托你帶東西給我?什么東西?’陳天宇 從怀中掏出白衣少年給他的那個錦盒,雙手捧上,福康安打開 錦盒,內裹乃是一份文書,福康安展開一看,,面色倏變,忽地 按著那份文書,問道:“這是誰交給你的?”面上現出又惊又喜 的神情,陳定基惴惴不安,望著儿子。 陳天宇道:“是一位在路上相遇的少年書生托的。”陳定基 不知這是什么東西,心中暗罵儿子荒唐,怎好隨便將陌生人所 托的東西交給福康安。福康安卻并不發怒,只向龍靈矯招一招 手,示意叫他來看,龍靈矯瞥了一眼,道:“福大帥,你的心事 可放下來了,哈,陳公子,你這位朋友可幫了我們不少忙呀!” 陳定基莫明所以,只听得福康安道:“這事情奇怪透了,陳 兄,你說實話,你那位朋友是什么人?”陳天宇道:“萍水相逢, 我還未知道他的來歷。”龍靈矯道:“那還用說,定然是位大有 本領的人,但据我看來,這文書不是他盜的。”福康安道:“怎 樣見得?”龍靈矯道:“若然是他所盜。他就不會轉彎抹角的托 人送回來了。”福康安沉吟不語,龍靈矯道:“這類的江湖异人, 行事多出入意外,我看陳公子所說的也是實情,大帥不必查問 了。咱們正有用著陳公子之處呢!”福康安翟然說道:”不錯,咱 們還是商量怎樣迎接金本巴瓶的事要緊,陳兄,請坐。” 陳定基按捺不住,間道:“敢問大帥,那是什么文書?”福 康安道:“是皇上御制,八百里加緊送來的詔書。”陳定基“啊 呀”一聲,面如土色,既然是這樣緊要的文書,何以會到了陌 生人的手上,而且又轉到了自己儿子的手中?心中七上八落,不 知是禍是福。只听得福康安又道:“詔書上寫明由京中護送來的 金本巴瓶,將經由哪條路線,每日在何處歇宿的日程也寫得清 清楚楚,按這日程,准定在明年大年初一,送到拉薩,要我們 郊迎五百里,送到拉薩之后,將供奉在大昭寺。一應儀式,也 都在詔書上注明了。我自上次的邪報,已知道金瓶即將离京,正 在焦慮,何以這份詔書還不送到,又不敢請示,現在可安心了。” 陳定基嚇得冷汗都流出來,怔怔地望著那個錦盒,又看看 儿子。只听得福康安續道:“只是如此一來,顯明這份詔書曾在 途中被人劫了,送詔書的侍衛,下落也還不知,將來皇上追究, 這罪名也著實不輕。”龍靈矯道:“大帥放心,這份詔書已到了 我們手上,將來待侍衛到時,咱們就當是他送來的好了。他也 怕擔當不起護衛不力的罪名呵!這詔書曾在中途失去的事情,一 定不會讓皇上知道的。”福康安道:“你怎知那道詔書的侍衛是 死是生?”龍靈矯道:“若然是死,依江湖上的規矩,既然送來 錦盒,盒中還當附有匕首或其它報警的東西。”福康安“哼”了 一聲,依這种江湖上的規矩,他實在不大相信,但事已如此,也 只好由之了。 龍靈矯道:“我倒是擔心,金瓶會不會在中途失事?”福康 安道:“一定不能出事!若然出事,我們駐藏官員的頭,都要被 砍掉!龍先生,你看,咱們好不好按照原來的計划迎接金瓶?” 他可不知,這計划的草案,也已經給冰川天女盜去。若然知道, 恐怕更要嚇死。 龍靈矯沉吟半晌,忽地瞥了陳天宇一眼,道:“仍按原來的 計划迎接金瓶,只是略有修改。”福康安道:“怎么修改?”龍靈 矯道:“原來的草案,是由我襄助大帥,坐鎮拉薩,主持大典, 現在改為由我去迎接金瓶。”福康安眼光閃動,神气遲疑。要知 龍靈矯是他倚為左右手的人物,若然不在身邊,他生怕會有危 險,龍靈矯道:“若有不逞之徒欲劫金瓶,多半會在中途動手, 拉薩警衛森嚴,當可無慮。我另派師弟侍候大師,縱有飛賊,想 他也能應付得了。”龍靈矯的師弟名叫顏洛,就是在市集之中, 施展空空妙手,偷去了幽萍的冰魄寒光劍,將他們引進龍宅的 人。此人功力雖遠不如師兄,輕功卻有特殊的造詣。福康安雖 覺師弟不如師兄,不大放心,但權衡利害,欲要保証金本巴瓶 能夠安全到達拉薩,也确乎需要有龍三這樣的人物去主持。只 好點了點頭。龍靈矯道:“到時還要請陳公子相助。”陳定基忙 道:“小儿懂得什么!”龍靈嬌笑道:“知子莫若父,陳公子有一 身惊人的技業,陳大人還要替他客气么?”福康安道:“龍先生 推荐的一定鍺不了,好,就這樣辦吧。”陳定基推辭不了,只好 和儿子謝恩。 龍靈矯微微一笑,道:“還要麻煩陳大人。”陳定基詫道: “我是一介文官,能做什么?”龍靈矯道:“到時我和陳公子率領 數騎,走在大隊之先三十里,替你們探道。陳大人率領一千精 兵,郊迎五百里,就請福大帥即行委派陳大人做迎接金瓶的專 使。”陳定基道:“龍先生,這、這不是開玩笑嗎?我怎么會帶 兵?”龍靈矯道:“又不是去打仗,既不必你去沖鋒,又不要你 來布陣。領兵還有什么不會的嗎?陳大人是翰林出身,熟識朝 廷禮儀,由你做郊迎金本已瓶專使,那是最适當不過的了。” 按理來說,陳定基只是薩邊宗一個地方的宣慰使,不過四 品文官,實在還沒有資格做迎接金瓶的專使,只是福康安對龍 靈矯言听計從,而且見龍靈矯先請派其子,再請派其父,其中 大似含有深意,再想起那詔書是由陳天宇交來,送詔書的人雖 然未必就是想劫金瓶的人,但也一定有些關連,現在由陳定基 做迎接金瓶的專使,若有差錯,唯他是問,那送詔書人既是陳 天宇的朋友,陳天宇也就不敢不盡力保護金瓶了。 福康安略一思量,立刻決定,叫記室寫了委任的文書,笑 道:“陳大人遠滴窮邊,多年來深受委屈了。這回去迎接金瓶, 上達天听,事情過后,恢复原職,甚或升遷,都有希望。這正 是一個好机會呀。”陳定基想想也是道理,雖覺責任重大,也只 好硬著頭皮接受。龍靈矯又笑道:“陳公子有什么有本事的朋友, 到時也請幫忙。”此言暗指幽萍,陳天宇听了,不覺心中一凜。 這剎那間,陳天宇由幽萍而聯想到冰川天女,暗自尋思: “鐵拐仙勸她去劫金瓶,白衣少年勸她去保護金瓶,她都沒答應。 可是她又到龍家去偷文書,雖不知那是什么文書,但想來和金 本巴瓶定有關系。若是她來劫瓶,這卻如何是好?難道幽萍与 我還能与她作對嗎?”只是父親已答應擔任迎接金瓶的專使,陳 天宇也只有答應了。 計議已定,福康安端茶送客,陳定基帶了儿子,告辭出衙, 一路上又惊又喜,對儿子道:“此事情真是万万料想不到。我來 到拉薩之后,屢次進謁大帥,請他撥款重修宣慰使的衙門,并 增派武官防衛,否則便請他將我免職,讓我告老還鄉,他卻既 不准我辭職,又不允我所請,一拖就拖了几個月,弄得我頂著 個薩迦宣慰使的空銜,卻變成了在這里跑衙門、吃閑飯的人。真 是沒有意思。想不到今日無端端卻委派我做迎接金瓶的專使。” 陳天宇道:“既然推辭不了,那么咱們只有小心去做就是。薩迎 的情形怎樣?”陳定基道:“宣慰使的衙門被那場火毀了十之七 八,我又不在衙門,土司更是無所顧忌,擅作威福了。不過他 對你倒好像念念不忘,上月他還派人向我一再查詢你的消息。” 陳天宇想起土司迫婚之事,不覺苦笑。 陳定基所租住的房子距离總衙不過兩條街,片刻就到,那 是普通的兩進民居,陳定基宦囊有限,只雇了一個看門的人,里 面四壁蕭條,与宣慰使衙門的气派,相差极遠。陳天宇隨父親 走進廳房,打開房門,忽見一個少女,笑盈盈地立在當中,正 是冰宮的侍女幽萍。 陳定基嚇了一跳,陳天宇忙道:“這位姑娘就是和我同來拉 薩的人。嗯,你是怎么來的?”幽萍笑道:“我不耐煩在龍家等 候,便向他家的人要了你們的往址,自己摸來了。這位老人家 是尊大人嗎?”依照漢人禮節,福了一福。陳定基一看,這少女 花容月貌,剛娜多姿,比那土司的女儿不知胜過几許,心中想 道:這女娃子配宇儿倒是不錯,只是行事太過神出鬼沒了。” 陳天宇見父親怔怔地看著幽萍。笑道:“爹,她是仙女呢。” 幽萍道:“呸,胡說,胡說!”一付嬌弦的神態,’陳定基眉開眼 笑,道:“真的像一位仙女。”幽萍道:“老爺子也拿我取笑,我 不依!”陳夭字道:“爹,她真的是仙女呢。你听我說說她的故 事。”當下將冰宮中的遭遇与這几個月來的經歷,都告訴了父親。 只听得陳定基目瞪口呆,真像听一個神仙故事一般。 自此幽萍便在陳家居下,他們暗中尋訪冰川天女,卻是總 無消息,不知不覺到了隆冬腊月,福康安已定下期限,要他們 去迎接金瓶了。 依照原來的計划,陳天宇隨龍靈矯先一日出發,幽萍亦和 他同行。陳天宇將心中的顧慮對幽萍說了,幽萍笑道:“若然咱 們公主來到,她要劫金瓶我便助她劫金瓶。到時你快快逃開,我 不打你便是。”陳天宇想起,更是擔心。 龍靈矯選了三匹藏馬,十二月十五動身,准備在二十三赶 到丹達山口与北京護送金瓶來的人會合,丹達山口南行百余里 之地,地勢險峻無比,盜匪如毛,最易出事。 一路上龍靈矯与陳天宇甚為相得,幽萍卻對他不大理睬,隆 冬腊月,山野雪蓋,极是難行,幸得陳天宇的武功已是今非昔 比,要不然真是難以抵受。 龍靈矯每一處都細心察視,又加是山路險峻,所以雖有良 馬,亦不過日行百里。走了七天,才進入丹達山的山區地帶,龍 靈矯松了口气,說道:“行過這一段山路,明日一早便可以到山 口和他們會合了。”陳天宇道:“京中不知派誰來送金瓶?”龍靈 矯道:“听說是由和碩親王主持,大內的八大高手也全部來了。” 陳天宇道:“這八大高手的本事如何?”龍靈矯笑道:“夠資格稱 為大內高手的,大約總不該在你我之下。”看來他也并不怎樣把 這八大高手放在眼內。 前面兩峰相夾,山道盤旋,愈走愈窄,走過一個山拗,忽 見前面三騎健馬,排成一線,馬上騎士都是一色黑色衣裳,頭 上戴的也是黑色的氈帽,在雪地里黑白相映,甚是搶眼。前面 那騎的騎客偶然回頭,陳夭字一瞧之下,不覺吃了一惊,此人 非他,正是在日喀則客店中曾見過的陝甘大俠麥永明。陳天宇 知道麥永明是要搶金瓶的,心中暗暗叫糟。在日喀則之夜,陳 天宇沒有露面,麥永明看了他們一眼,好像不很注意,只是催 同伴緊緊相連,提防坐騎跌倒。 陳天宇悄悄說道:“前面那騎是陝甘大俠麥永明。”龍靈矯 笑道:“你認識的人倒不少。麥永明雖有陝甘大俠之名,倒不怎 樣扎手,后面那兩騎卻厲害得多。”陳天宇道:“他們是誰?龍 靈矯道:“瞧這背影,似乎是終南派的兩位高手,武氏兄弟。”陳 天宇又吃一惊,他曾听鐵拐仙談過當代英俠,這武氏兄弟乃是 順治年問武元英大俠的重孫,他們的祖姑婆便是大山七劍之一 的武瓊瑤,他們這一家一向隱居在終南山,不料而今也來到西 藏。 前面是連接兩座山峰的一條羊腸窄道,忽听得馬鈴叮襠,一 騎阿拉伯种的高頭大馬飛奔而來,騎在馬背上的人披著一件大 紅袈裟,更是触目,幽萍和陳天宇都失聲叫道:“嗯,是他!”這 人正是曾兩闖冰宮,打死鐵拐仙的那個紅衣番僧!陳天宇惊奇 之极,當日他分明受了重傷,師父說他非過三年五載,不能恢 复,如今不過僅僅過了四個月,看他神態,已是威猛逾前。 那紅衣番僧一聲嗆喝,做馬奔來,麥永明閃瑟不及,几乎 給他撞倒,麥永明大怒,呼的一掌朝他馬頭一斬,那番僧手臂 一抬,麥永明身軀凌空飛起,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武家兄弟 在馬背上一縱,四掌齊推,那番僧大叫一聲,跌下馬來。劈面 就是兩拳,武家兄弟罵道:“好個不講理的東西!”兩兄弟心意 如一,倏的轉身大喝──一個飛起左腿,一個飛起右腿,那番 僧手掌一按,旋身變招,忽听得那匹阿拉伯馬一聲狂嘶,原來 是受不了惊嚇,竟然失足跌倒,翻下山坡,下面是百丈深谷,峻 岩鱗峋,亂石如筍,跌下去定然粉身碎骨, 那番僧呆了一呆,忽見武家兄弟飛身疾起,一個拉著馬的 右面后蹄,一個拉著左面后蹄,竟然硬生生的把一騎健馬拉了 上來,兩兄弟把馬抬起,往后一擲,力度用得甚巧,那馬也是 良馬,落在地面竟然沒有受傷。 武家兄弟顯了這一手非凡的武功,番僧一看,知道討不了 便宜,把剛剛發去的掌式,倏的一變,單手在岩石上一按,身 軀也凌空飛起,這時麥永明已安安穩穩的落在馬背上,正想出 手阻攔,武家兄弟道:“麥大哥,讓這 過去。”麥永明一低頭, 只听得呼的一聲,紅衣番僧龐大的身影己從頭頂掠過,落在那 匹阿拉伯馬的背上。 龍靈矯笑道:“這番僧武功不俗,若然以一敵一,武家兄弟 討不了便宜。”陳天宇見著殺師仇敵,气紅眼睛,那番僧驟然見 著他和冰宮侍女,也吃了一惊,馬鞭啪的一響,又朝他沖來。 陳天宇反手拔劍,在馬背上挽了一個劍花,忽听得龍靈矯 用尼泊爾話罵道:“禿驢,滾開!”出手比陳天宇的劍招更快。只 見他一個順手牽羊,便把紅衣番僧從馬背上提了過來,猛的向 后一摔,阿拉伯馬仍然向前沖去,這番僧武功也确是高強,在 半空中一個扭腰,竟然在毫無憑藉之下,使了一個“鯉魚翻 身”,又落在馬上。只是他接連受了兩個挫折,亦已垂頭喪气, 不敢再逞威風。將那匹馬勒著,怔怔地望著龍靈矯。 龍靈矯不再理他,催陳天宇快走,陳天宇狠狠地盯了那番 僧一眼,龍靈矯道:“這番僧和你有仇么?”陳天宇道:“不錯, 他是我殺師仇人。”龍靈矯頗感詫异,心道:“這番僧的武功雖 較陳天宇為高,但只不過胜在功力而已,以陳天宇的武功而論, 奇招妙著,連我也未見過,他的師父必然是武林中頂尖儿的人 物,何至于被那番僧所殺?”無暇多問,只道:“現下不是報仇 之時,快快走吧。”陳天宇只好跟著龍靈矯策馬前行。這時前面 那三騎已過了對面的山拗,武家兄弟回頭望望他們,神情也是 甚為詫异。 龍靈矯道:“好,跟著前面那三騎,但也不要相距太近。”陳 天宇道:“龍先生,你剛才用的是什么手法?”龍靈矯笑道:“也 不過是极尋常的順手牽羊招數而已。那番僧若不是目中無人,橫 沖直闖,也不至于被我借力打力,只一招就將他摔個筋斗了。” 龍靈矯說得甚為謙虛,但一式普通的招數,竟被他使得出神入 化,武功之高,确是駭人聞听,陳天宇不由得更為佩服。 走了一陣,后面馬鈴又響,只見那紅衣番僧撥轉馬頭,遠 遠的跟在背后。陳天宇道:“這禿驢是尼泊爾的國師,他便是想 劫金瓶之人。”龍靈矯道:“不要理他,憑他這點武功,不足為 患;前面只恐還有更厲害的人物,咱們多加小心。”說話間,忽 見前面三騎一齊停下,龍靈矯急叫陳天宇和幽萍勒馬,在相距 十余丈之地,駐地而觀。 只見山拗口一個枯瘦僧人,面容黝黑,一付印度的苦行僧 的模樣,倚著岩石,地下放著一個破盂,還的一根竹杖,那苦 行僧正伸出手來,似是向前面三人抄化。 麥永明与武家兄弟相對看了一眼,武老大道:“好,給他!” 麥永明摸出一錠大銀,向盂缽一丟,那苦行僧咕嗜咕嗜他講了 几句,忽然伸出手來,朝麥永明的頭頂一摸,龍靈矯笑道:“這 僧人給他賜福哩。”麥永明似乎不明白這是印度僧人的祝福儀 禮,肩頭一縮,那苦行僧的手掌緩緩落下,卻仍然按到麥永明 的肩上,這剎那間,麥永明渾身如燭電,躍出丈許,大聲叫道: “邪門,邪門!” 武氏兄弟叫道:“好,我也隨緣樂助。”兩兄弟都摸出一把 碎銀,向那僧人擲去,那僧人雙袖一揚,兩把碎銀盡入他的袖 中,那僧人雙袖一擺,將碎銀都傾了出來,倒入盂缽。武氏兄 弟用的是天女散花的暗器手法,加上他們的勁力,這兩把碎銀, 比十几枝金錢漂同時齊發,還要厲害得多,不料這苦行僧卻視 若無事,一揚手就都接了過去,兩兄弟都不禁呆了。 只見僧人緩緩行來,雙手一伸,又要給武家兄弟“賜福” 武家兄弟急道:“不勞多禮!”同以大力金剛手法往上一擋,只 覺触手之處,其軟如棉,絲毫無可著力之處。兩兄弟吃了一惊, 陡然間,只覺一股潛力推來,兩兄弟急忙收勁,躍出丈許,試 一個呼吸,知道并沒受到內傷,不取多所糾纏,急忙乘馬而去。 龍靈矯索馬前行,那僧人咕嗜咕嗜他說了几句,又伸出手 來抄化。龍靈矯道:“這兩個小娃娃沒錢,都由我出吧。”那印 度僧人道:“隨緣樂助,多少不拘。”陳天宇一怔,這苦行僧竟 然會說漢語。只見龍靈矯也摸出一把碎銀,像武家兄弟剛才那 樣,向苦行僧擲去,陳天宇与幽萍都感奇怪,明明那武家兄弟 已吃了虧,何以他還是用這手法? 正是:惊見風波平地起,奇僧异士顯神通。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峻岭飛騎 書生施妙手 神彈卻敵 天女護金瓶 龍靈矯把手一揚,像武家兄弟一樣,仍用“天女散花”手 法,將一把碎銀向那僧人擲去,那僧人雙抽一展,只見碎銀如 雨,盡落人寬袍大袖之中,忽听得“嗤”的一響,僧袍竟給一 塊碎銀從內而外划破了一道裂縫,收入的碎銀又有一半漏了出 來。 原來龍靈矯的發暗器手法怪异非常,一把碎銀,在抖手之 間同時發出,卻參差不齊,勁力不一,而且其中有一塊碎銀竟 給他雙指夾磨,捏得似金錢嫖一般大小,四邊鋒利,故此能將 僧袍划破,陳天宇看不出其中奧妙,那苦行僧卻是大吃一惊。 苦行僧干笑一聲,道:“好功夫!”雙手一伸,手心緩緩向 下,又要給龍靈矯“賜福”,龍靈矯微笑道:“不敢當,不敢當!” 手腕一翻,輕輕一擋,兩人都如触電般斜躍几步,龍靈矯還了 一禮,一聲胡哨,催陳天宇与幽萍快走,那僧人把碎銀撿起,都 放人盂缽,仍然像初見時的模樣,瞑目垂著,倚著山壁,又在 等待第二位施主。 陳天宇惊奇不定,問龍靈矯道:“這僧人是什么路道?”龍 靈矯眉頭一皺,道:“但愿他不是為金瓶而來。這僧人練的是印 度最上乘的瑜伽气功,不在你們中土正宗的玄門內功之下,要 是他也插手進來,倒是我的一大勁敵。”說話之間,走過了兩處 山拗,忽听得后面那紅衣番僧一聲大叫,回首望時,只見他伏 在馬背上,竟然抬不起頭來! 龍靈矯笑道:“這番僧定是逞凶恃強,被那苦行僧賜福, 了。”陳天宇道:“這苦行僧的‘賜福’倒好像考官出逐考試一 樣,凡經過他面前的人,一個個都要給他伸量。這行徑真是怪 得可以。”幽萍笑道:“若然是冰川天女到來,定有苦頭反過來 讓他嘗嘗。”龍靈矯默默若有所思,并不答話。 這一晚,他們就在丹達山中搭篷夜宿,第二日一早起來,前 后瞪望,紅衣番僧、麥永明和武氏兄弟的蹤影都不見了,龍靈 矯長吁一聲,看看天色,道:“咱們快在日出之前,赶到山口等 候金瓶!” 三人催馬前行,赶到丹達山峽谷的谷口,口頭剛剛升起,龍 靈矯道:“你們在這儿稍候,我到前面看看。”話猶未了、只听 得峽谷內馬蹄奔騰之聲有如波浪般的涌到,龍靈矯微微變色, “咦”了一聲,道:“這倒奇了,按照日程,從北京護送金瓶來 的人要中午時分才到這儿,怎么他們提早來了。”說話之間。前 面塵頭大起,馬匹騎士,均已隱約可見,陳天宇心頭亂跳,既 怕金瓶出事,連累他的父親,又渴望冰川天女能果如所料的在 此出現。 那峽谷形如喇叭,里窄外寬,護送金瓶的御林軍排成兩列, 浩浩蕩蕩,有如長龍出洞,族旗蔽日,万馬嘶鳴,軍容极壯,行 列中一面迎風飄蕩的杏黃旗,后面四張黃羅傘蓋,導著四匹一 色的白馬,緩緩前行。令人一看,就知道那四匹白馬之中,必 然有一匹馱著金瓶。 陳天宇道:“專使未來,咱們要不要先上去迎接?”龍靈矯 道:“且待片刻。”御林軍前列剛出到山谷的喇叭口,猛听得一 聲大喝,山腰里竄出一伙人來,為首的正是那紅衣番僧。只見 他手揮禪杖,像凶神惡煞般地當先沖入,禪杖呼呼亂掃,專打 馬足,后面六名尼泊爾武士,各挎一式的月牙彎刀,給他掠陣。 御林軍人仰馬翻,前列隊形,登時大亂。 隊伍中搶出兩名軍官,一使鐵拐,一使單刀,急急上前堵 截,那番僧正打得高興,猛听得金刀挾風之聲,分從兩側襲到, 那番僧一個盤旋,只听得那兩個軍官怒聲喝道:“好大的膽子, 憑你這几個番賊,就敢來搶劫金瓶!”把手一揮,御林軍陣形一 變,用強弓射住陣腳,將六名尼泊爾武士擋在外圍,兩名軍官 与那紅衣番僧便在核心惡斗。 龍靈矯等三人在岩石后面觀戰,陳天宇道:“咱們該去助陣 了吧?”龍靈矯道:“且看看大內八大高手的本領。”只見那兩名 軍官拐去刀來,鐵拐起處有如蛟龍出海,單刀飛舞,嚴如匹練 橫空,确是高手;但那番僧的禪仗呼呼亂掃,力大招沉,每一 杖發出,都打得沙飛石舞,這兩名軍官雖是精通武藝,卻已顯 得處在下風,龍靈矯道:“這兩名軍官是八大高手中的鐵拐張華 和單刀周五,他們八大高手對敵,從來不要人相幫,這回只怕 要破例了。” 那紅衣番僧越戰越勇,使到疾處,只听得呼呼轟轟之聲,一 根禪杖就如化了數十百根,杖影如山,將那兩名軍官都籠罩在 杖影之內,正擬施展殺手,只見一騎快馬,在后列飛奔出陣,馬 未沖到,人已在馬背上凌空飛起,銀虹一道,飛掠而下,陳天 宇叫道:“好一招展翼摩云呵!”只見銀虹一繞,那番僧一招 “舉火燎天”,襠的一聲,一件黑忽忽的東西,已隨著銀虹飛起, 原來是那番僧的八角僧帽,給來人一劍削為兩邊。 龍靈矯道:“這人是八大高手中坐第二把交椅的銀虹劍游一 鄂,那番僧遇著勁敵了。”陳天宇注目戰場,果然只見那番僧連 連后退,只有招架的功夫。 游一鄂是武當派的高手,一手連環劍法使得凌厲無前,正 在占得上風,猛地里又听得哨聲四聲,南北兩面山口都沖出一 股人來,南面的是陝甘大俠麥永明領頭,北面卻是武氏兄弟為 首,龍靈矯瞥了一眼,笑道:“這麥老頭的交游确是廣闊、北五 省俠義道中的人物,几乎全來了。”陳天宇心中一栗,,想廟 “我父親是迎接金瓶的專使,如此一來,豈非我要和北五省俟義 道中的人物作對了?”心下躊躇難決,就在這一瞬間,這兩股人 馬已從兩翼殺人,把御林軍殺得望風披靡。 中軍帥旗一展,八大高手也分出人來,率領精銳,上前堵 截,麥永明這一股被一個手舞練子錘的軍官堵住,陷于混戰之 中,武氏兄弟卻橫沖直闖,殺入陣中,一個用左手劍,一個用 右手劍,互為掩護,兩道劍光,左右展開,有如雙龍出海,夭 矯飛舞,有兩名軍官,也是八大高手中的人物,一個手使鋸齒 刀,一個手舞吳鉤劍,急急上前堵截,武家兄弟驟的張目喝道。 “擋我者死,避我者生!”雙劍齊出,有如奔雷掣電,只听得一 陣斷金夏玉之聲,鋸齒刀的鋸齒全給削平,吳鉤劍也給挑到半 空。那兩名軍官急忙一撥馬頭,武氏兄弟劍出如風,比馬還快, 只見青光閃處,兩名軍官各自中劍,跌下馬來。武氏兄弟刺翻 敵人,徑向中軍那四匹白馬沖去。 游一鄂大吃一惊,舍了番僧,回身救援,武氏兄弟身法极 快,只見他們左一兜,右一繞,竟從人叢之中直殺出去,看看 就要搶到中軍的杏黃旗下。 、 猛听得一聲大喝,一個穿著三品武官服飾的虯髯漢子,揮 動一件奇形狀的兵器,沖出陣來,迎著武氏兄弟破口罵道:“虧 你們還是漢人,為何幫番邦韃子搶劫金瓶?”聲如洪鐘,雖在千 軍万馬之中,也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武氏兄弟一怔,立即也 回罵道:“虧你也是漢人,為何幫滿州韃子?我們就是不准你將 金瓶送到拉薩,你們的滿洲主子占据中原尚嫌不夠嗎?為何還 要吞并回疆蒙藏?我們搶我們的,与那番邦禿驢毫不相關:你 這 口出大言,吃我一劍!” 那虯髯武官喝道:“你們勾結番邦,犯上作亂,還敢巧言辯 飾,有本領就從我手中將金瓶奪去。”武氏兄弟亦知此人乃是勁 敵,雙劍一出,便展絕招,武老大左劍橫披,武老二右劍直刺, 雙劍一披一刺,倏地合成一個圓弧,向那軍官攔腰疾繞。那軍 官的怪兵器當中一插,硬插進圓弧之中,把雙劍沖得左右分開, 只听得一陣叮當之聲,久久不絕,他竟然全用本身功力,硬將 雙劍沖開,龍靈矯見了,也不禁暗暗點頭,對陳天宇笑道:“此 人不愧是八大高手的首領,果然名下無虛!” 武氏兄弟的無极劍法得自祖父真傳,驟遇強敵,精神一振, 雙劍一分即合,霎眼之間,連進數招。那軍官所使的怪兵刃比 平常的杆棒稍短,比判官筆又稍長,棒上長滿明晃晃的倒鉤,可 以鎖拿刀劍,在兵器上先占了便宜,武氏兄弟劍法雖然凌厲之 极,卻也頗有顧忌,堪堪打個平手。陳天宇問道:“這軍官使的 兵器叫什么名字?怎的如此厲害?”龍靈矯笑道:“這軍官名叫 焦春雷,是大內八大高手的首領,功力在武氏兄弟之上,就是 用尋常的刀劍,武氏兄弟也討不了他的便宜,加上這根專門克 制刀劍的狼牙棒,在五十招之內,武氏兄弟必然落敗。” 官軍陣勢漸穩,麥永明這一股被包圍在陣中,紅衣番僧和 那六名尼泊爾武士更被擋在陣外。陳天宇心中稍寬,說道:“如 此看來,不必咱們出手,官軍己能應付了。”龍靈矯面色一沉, 道:“今日之事,哪有如此輕易了結之理。”說話之間,忽見東 面山口殺出三個人來,服飾一如西藏喇嘛,但身上披的袈裟卻 是白色的。 西藏的喇嘛分為紅黃二教,所披的袈裟不是紅色就是黃色, 披白袈裟的喇嘛,陳天宇還未見過,正自奇怪,只听得龍靈矯 沉聲說道:“青海法王居然也派人來趁這趟渾水,看來咱們該出 手了。”陳天宇心中一栗,想起父親曾對他講過西藏喇嘛教的歷 史:當今在西藏處“至高無上”地位的達賴和班禪乃是黃教的 領袖,紅教則是在元朝時候得勢,但紅黃二教之前,還有一派 白教,又稱為“噶拳派”,領袖稱為“法王”,這一派得勢在紅 教之后,在黃教之前,有明一代,都是噶拳派的法王統治西藏, 一直到明代最后的那個皇帝,崇偵十六年的時候,西藏格魯派 (即黃教)領袖達賴五世和班禪四世借青海蒙古族酋長固始汗的 兵力,推翻了噶拳派法王在西藏的統治地位,這才取而代之,直 到如今。白教被逐出西藏之后,逃至青海,依附另一位酋長加 騰汗,仍然號稱法王,陳天宇記起這段歷史、心中想道,”原來 這三個喇嘛,乃是青海噶拳派法王的人,怪不得身上披的乃是 白色袈裟,只是如此一來,若被他們奪去金瓶,西藏豈不是又 要陷入一場內亂。” 那三個白教喇嘛來勢凶猛之极,用的兵器都是九環錫杖,揮 動時嘩啦啦一片作響。龍靈矯手按劍柄,道:“且再看一看。”霎 眼之間,那三個白教喇嘛已沖入陣中,游一鄂率領衛士上前堵 截,兀是連連后退,看看就要給他們沖破。正在此時,忽見山 頭上黑影一閃,龍靈矯大叫一聲:“不好!”拔劍沖出,陳天宇 与幽萍也急急跟著奔前,陳天宇心中正自奇怪:以龍靈矯如此 鎮定的人,居然一見這山頭上的黑影便大惊失色,來的不知是 什么樣厲害的人物。 那黑影來得之快,實是難以形容,在他現身的丹達山頭,距 离下面的峽谷,何止千尺,初現時只見一點黑點,霎眼之間便 出現全身,再一轉眼,已到山腰,陳天宇看得分明,也不禁拂 中大惊,原來這位從丹達山頭飛奔而下的异人,竟然就是昨日 所見的那個苦行僧,跟在他背后的還有几條黑影,陳天宇倒吸 一口涼气,心道:“只是這苦行僧已難應付,他還帶有人來,這 金瓶只怕難以保住了。” 龍靈矯迅逾飄風,一劍當先,搶入陣中,高聲叫道:“福大 帥派我來接金瓶!”御林軍兩邊一讓,那三個白教喇嘛正在陣中, 听得龍靈矯這么一嚷,都回過頭來,三柄九環錫杖同時打到,龍 靈矯無心戀戰,長劍一指,在一柄錫杖上一按,呼的一聲,身 子凌空飛起,一個“鷂子翻身”,已從三個白教喇嘛的頭上飛過, 直向中軍奔去。 陳天宇与幽萍后至,跟著闖陣,那六名尼泊爾武士正在外 圍,排成一列,手舉月牙彎刀,欲研未所,幽萍用尼泊爾話叫 道:“小公主就要來啦,你們還不快逃?”尼泊爾武士一怔,那 番僧大叫道:“不要信她的鬼話,冰川天女早已被火山吞沒了。” 幽萍把手一揚,發出兩枚冰魄神彈,那六名武士都机伶伶地打 了一個冷戰,其中有兩個武士曾跟過紅衣番僧上山,認得她是 冰宮侍女,心有顧忌,身形一挪,幽萍与陳天宇急從缺口沖過。 陣中到處混戰,陳天宇不愿与北五省的豪杰交鋒,招呼幽 萍道:“咱們去對付那個番僧。”他們有官軍讓路,闖陣較易,那 三個白教喇嘛忽的又回過頭來,毗牙一笑,陳天宇与幽萍正待 沖過,耳邊只听得嘩嘟嘟的一片響聲,一柄九環杖已迎面奔來, 當頭的那白教喇嘛叫道:“小娃娃快滾回去!”錫杖一揮,幽萍 和陳天宇都覺得有一股大力推來,兩口長劍脫手飛出。這還是 那個白教喇嘛,見他們年紀輕輕,不忍速下殺手,要不然更難 應付。 那個白教喇嘛正在毗牙咧嘴的怪笑,哪知幽萍早有准備,就 在長劍脫手之時,三枚冰魄神彈已是同時發出。三個白教喇嘛 哪知世間有如此古怪的厲害暗器,淬不及防,竟然都給冰魄神 彈打中敞開的胸口,只覺一股奇寒之气,刺体侵膚,不由得也 机伶伶都打了一個冷戰。陳天宇与幽萍趁此時机、倏地一掠即 過,接了那兩柄震飛的長劍,向前急奔。 這三個白教喇嘛功力甚高,雖被冰魄神彈打中,運气一轉, 卻也無事。他想還是搶奪金瓶要緊,也就不再理會陳天宇与幽 萍二人,翻身掄杖又再扑向中軍黃帳。這時龍靈矯已比那苦行 僧搶快几步,先到了杏黃旗下。 那苦行僧的來勢煞是惊人,只見他手揮竹杖,東一指,西 一點,高身七步之內的御林軍,一被竹杖沾著,立刻跌倒一身 為大內八大高手領袖的焦春雷,也不禁大惊失色,.急將狼牙棒 一抽,擺脫了武氏兄弟的糾纏,上前迎戰。 龍靈矯与那苦行僧几乎同時赶到,焦春雷抽身,龍靈矯補 上,武氏兄弟殺得性起,雙劍一合,不約而同地一齊反身進劍, 左劍“流星赶月”,右劍“掣電飛云”,分刺龍靈矯兩脅大穴。按 劍勢來說,在近距离之內,這雙劍刺穴的殺手,實是難以閃避。 哪知龍靈矯劍法怪异之极,完全不依常規,劍身一抖,劍鋒接 著了武老大的劍鋒,“當”的一聲,龍靈矯的劍趁勢反彈,劍柄 一撞,又將武老二的劍碰歪,真是拿捏時候,不差毫發。武氏 兄弟吃了一惊。只听得龍靈矯低聲喝道:“讓開!”長劍一伸一 縮,連削三下,將武氏兄弟迫得几乎穩不住身形。高手試招,一 伸手便知虛實,武氏兄弟接了這几招,知道來人武功,遠在自。 己之上,而且似是故意留情,不施殺手,江湖之上,點到即止。 不敢再纏,兩兄弟左右一分,龍靈矯道聲:“承讓”,身形一惊 即過。 焦春雷擺脫了武氏兄弟糾纏,狼牙棒一擺,上前迎戰那個 印度僧人,在這剎那之間,那印度苦行僧又已點倒了保護金瓶 的兩名高手,竹仗向前一點,輕飄飄的好像毫不經意,杖尖已 倏地指到了焦春雷的風府穴。在千軍万馬之中,信手點穴,認 穴認得如此准确,而且如此快捷利落,令得焦春雷也不禁一惊, 不敢怠慢,連忙運气使力,勁力直透棒端,反手一棒,用的倒 鉤把竹杖鉤著。焦春雷用力一震,以為這竹杖不被鉤裂就定被 震斷,哪料他用盡全力,這僧人的竹杖卻似附在他的棒上似的, 釉連牢附,如同一体,力無所施,勁亦消解,而且還隱隱有一 股潛力迫來。焦春雷此惊非小,狼牙棒要抽開也不可能。心知 這僧Ato內力,高出自己不止一倍,若然相持下去,再過片刻, 定受內傷,正自焦急,忽見青光一閃,“咋嚏”一聲,龍靈矯一 劍飛來,在當中輕輕一挑,將狼牙棒和竹杖分開,微微笑道: “焦大人你還是回去保護金瓶要緊。” 苦行僧抽出竹杖,見杖身已被寶劍划了一道劍痕。也不禁 “噫”了一聲,忽而雙眼一張,哈哈笑道:“你也來了!”龍靈矯 道:“昨日你較量我,今日我可要較量你了。”長劍一展,一招 “駿馬明駝”,向前疾削,那僧人竟把竹杖一橫,迎著寶劍遮擋。 按說竹杖遇著利劍,那是必斷無疑,哪知他這一杖,所使的勁 力,卻是巧到极點,一沾劍刃,便即隨手一帶,龍靈矯竟不由 自主的跟他移動三步。 苦行僧的竹杖滴溜溜一轉,用一個“沾”字訣,要將龍靈 矯的身形帶動,龍靈矯左手本來捏著“劍訣”,忽地雙指一彈, 竹杖竟給彈歪,那竹杖舞到急處,勁力甚大,龍靈矯竟能以彈 指力之力,將它消解,那僧人也不禁叫了一個“好”字。說時 遲,那時快,龍靈矯的長劍一擺脫竹杖的沾纏,立刻連進三招, 每一招又分為三式,劍尖所指,都是僧人的要害穴道,即是說 在瞬息之間,要連刺九處穴道,而且手法有虛有實,各具奧妙, 那僧人本是點穴的高手,見了亦自愧不如。但他的武功确是高 明之极,竹杖一封,竟然也是瞬息之間,連下四記殺手,以攻 為守,將龍靈矯的攻勢一一化解,兩人旗鼓相當,功力悉敵,一 時之間,殺得難分難解。 另一邊陳天宇与幽萍二人,闖過了白教喇嘛那關之后,便 直扑紅衣番僧。幽萍叱道:“上次在冰宮之中,饒你不死,小公 主怎樣吩咐你來?”當時冰川天女是叫他從速回國,休多生事的。 紅衣番僧是尼泊爾的國師,有生以來,只曾在冰川宮中遭過兩 次慘敗,听幽萍提起此事,勃然大怒,喝道:“不知死活的小丫 頭,洒家且把你送往西天,讓你去見你的小公主。”紅衣番僧以 為冰川天女已死,故有此言。 陳天宇見了殺師仇人,也是怒從心起,紅衣番僧禪杖尚未 落下,他已先施殺手,一招“倒卷冰河”,劍光閃閃,登對將四 面封住。紅衣番僧吃了一惊,心道:“這小子在冰宮數月,武功 竟然精進如斯!”禪杖往外一蕩,驟然間忽覺一股冷气射來,紅 衣番僧打了一個寒嚎,禪杖去勢較慢,但仍然把陳天宇的寶劍 蕩開,震得他虎口生痛。 本來紅衣番僧的功力,比陳天宇高強數倍,但一者是他已 劇斗半天,尤其是對大內高手游一鄂那場,消耗了不少气力;二 者是陳天宇的劍術精妙,令他有所顧忌:三者是陳天宇有幽萍 的相助,幽萍的武功,在冰宮侍女之中,數一數二,那柄冰魄 寒光劍,更是人間少有的兵刃,令他不能不分神運功,以抗御 寒气。有此三個原用,陳天宇与幽萍合戰紅衣番僧,亦是難分 高下。 這時峽谷之中,混戰正酣,陳天宇与幽萍二人全力對付強 敵,無暇旁顧,忽聞得官軍轟然大叫,潮水般地亂涌,陳天宇、 幽萍与那番僧都給沖開,隨著人流向前移動。陳天宇舉頭一看, 卻原來是那三個白教喇嘛,已殺進中軍,搶了三匹白馬其中 的一匹馱著一個用龍紋黃絹覆罩的、形如籠子似的東西,八大 高手的領袖焦春雷咆哮如雷,正向那匹白馬追去。陳天宇大惊 失色,心道:“這匹白馬馱的,一定是金本巴瓶。”再一看時,只 見那三個白教喇嘛都已跨上馬背。三匹白馬一齊嘶鳴,一齊向前 橫沖直撞, 焦春雷追不上,看看那三匹白馬就要沖出重圍。龍靈矯一 聲大喝,奮起神力,施展平生罕用的“招魂十八招”劍法,這 十八招一气呵成、一招快似一招,每一招都是虛實并用,專刺 敵人要害道,厲害是厲害极了,但卻甚為損耗內力,劍法一展, 剛使到第七招“追魂奪魄”那苦行僧人便气喘吁吁,竹杖一拖, 閃開劍鋒,讓龍靈矯疾沖而過。龍靈矯心頭一動,极是詫异。心 中想道:“以這妖僧的功力,不應如此!苦行僧何以要假敗,龍 靈矯一時之間,猜想不透,時間急迫,也不容他思索,立即施 展絕頂輕功,展開輕靈身法,專從空隙之處鑽過,飛身追那三 個白教喇嘛。 片刻之間,已迫過焦春雷的前頭,經過他身旁之時,隱約 听得焦春雷低聲說道:“讓他去吧。”龍靈矯身法太炔,收勢不 及,轉頭一望,焦春雷已在身后數丈,卻仍是揚捧作勢,腳步 不停,龍靈矯不由得又是心中一動,想道:“難道我听錯了?焦 春雷是大內高手的首領,保護金瓶之責就擱在他的肩上,怎么 他卻說‘讓他去吧’既是任讓他去,何以焦春雷自己卻又向前 追赶?”龍靈矯心中雖然詫异,腳步卻不停,倏忽追到那三匹白 馬之后,那三個白教喇嘛一撥馬頭,三柄九環錫杖同時掃到,龍 靈矯一招“長虹經天”,寶劍橫空一划,將三柄錫杖一齊擋開, 這三個白教喇麻武功也是上上之選,更加以一在馬上,一在馬 下,龍靈矯自是難占上風。忽听得焦春雷叫了一聲,斜眼一瞥, 只見他滿面惊惶之色,遙遙向自己招手。 龍靈矯詫异之极,不由劍勢一慢,那三個白教喇嘛乘机撥 轉馬頭,向斜刺疾沖,倏忽過了后面峽谷的喇叭口,清軍后防 較弱,被他們一陣亂打,沖出去了。龍靈矯心念一動,猛的想 道:“莫非這是調虎离山之計么?那白馬馱的難道不是金瓶?”想 是這樣想,但這關系太大,万一料錯,金瓶被劫,西藏清廷官 吏,個個都是殺頭的罪名。 龍靈矯略一躊躇,那三個白教喇嘛已沖出官軍包圍,正走 上峽谷的斜坡,數千御林軍見金瓶被劫,登時大亂,鼓噪之聲 如潮,后軍變作前軍,改轉陣形,万箭齊發,千馬同追,但那 三匹白馬乃是御苑寶馬,霎眼之間,已沖上斜坡,御林軍如何 追赶得上? 正在這极度緊張之時,干軍注目之際,忽聞得山坡上一聲 長嘯,突然閃了一個白衣少年,衣帶飄飄,攔在路中,把字一 揚,三匹白馬,一齊嘶叫。 那三個白教喇嘛,勃然大怒,三柄禪杖一齊向前掃去。猛 然間,忽見那白衣少年雙手一揚,三道暗赤色的光華電射而到, 怪銘之聲,不絕于耳,那三個喇嘛的禪杖,被暗器打個正著,只 覺虎口疼痛、禪杖几乎掌握不牢,只听得峽谷下面,有人在大 聲叫道:“天山神芒,天山神芒!”那三個白教喇嘛怔了一怔,白 衣少年笑道,“留下金瓶,快滾回去!”那三個喇嘛見大功即將 告成,如何肯听,猛的拍馬,一齊前沖。 只听得那白衣少年又是一聲冷笑,淡淡說道:“真個要見見 厲害,才肯罷手嗎?”右手倏地一揚,又是三道暗赤色的光華電 射飛來,三個白教喇嘛舉杖一擋,卻都沒有擋著,那三匹白馬 一齊嘶叫,前足人立,三個喇嘛大叫一聲,從馬背上一個倒栽 蔥撞下馬來! 龍靈矯又惊又喜,心道:“來的原來是天山派的高手!”眼 見這白衣少年的本領尚在自己之上,足以制服那三個白教喇嘛, 心中放寬,正待回去救應,斜刺里忽然又殺出五個印度僧人,斗 律黑色的僧服,使的也都是竹杖。原來這五個僧人,乃是那苦 行僧帶來的弟子。 龍靈矯功力雖高,但以一敵五,急切間,卻是脫不了身。看 這五個僧人的用意,是想把他攔在外圍,不讓他回到中軍救應, 龍靈矯更是起疑。斗了几個回合,只听得白衣少年大聲吆喝,那 三匹白馬,奔回陣中,早就有清軍上前接應,馬背上所馱的金 瓶,仍然放在金絲碧玉籠中,沒有損傷一角。 那三個白教喇嘛跌跌撞撞的仍紫跟在少年后面,鍥而不舍, 那白衣少年回頭笑道:“快回青海去吧,你們都已中了我的神芒, 回去靜養四十九天,或者還有可治,你們活命要緊,還纏我做 什么?”三個喇嘛也都知道了中了他的暗器,可是他們都待著有 一身橫練過的金鐘罩的功夫,以為中了暗器,亦無大礙,待事 過之后再將暗器鉗出,亦未為遲,听白衣少年說得如此厲害,都 不大相信,又怀疑這暗器有毒,更想再決雌雄,迫白衣少年取 出解藥,所以仍是緊追不舍。 那白衣少年身法快极,倏即沖入陣中,圍著龍靈矯的五個 印度僧人一齊散開,龍靈矯正想上前道謝,忽听得武氏兄弟在 陣中大叫道,“經天兄,你來得好极了。那匹白馬背上馱的就是 金瓶,你快助我們將金瓶先拿去吧!”龍靈矯這一惊非同小可, 這少年比那印度苦行僧更為可怕,若然是他伸手,誰人阻攔得 住? 只听得那白衣少年一笑應道:“兩位武大哥,麥老前輩,我 要向你們求一個情,請你們都散去,已讓這金瓶運到拉薩!” 此言一出,在場的北五省英豪都是大吃一惊,麥永明气呼 呼的叫道:“什么,你要替清廷保護這個金瓶?”白衣少年道: “不錯,我是要保護這個金瓶!”武家兄弟叫道:“經天,你為清 廷盡力,有何顏面見你父親。”白衣少年笑道:“這也是家父的 意思。武大哥,你們先散去吧,咱們在前山相會,我再向你們 解釋。”武氏兄弟大叫道:“我不相信!”峽谷群豪惊詫之极, “什么,他是唐大俠唐曉瀾的儿子?”“唐大俠怎會讓儿子作朝廷 的鷹犬,莫非是假冒的么?”看他身手,听武氏兄弟的稱呼,絕 非假冒,呀,這豈不成了唐家的不肖子嗎?”峽谷群豪議議紛紛, 霎時之間,都停下手中兵刃,駐馬而觀。 這白衣少年正是天山派掌門人唐曉瀾的獨生儿子,名喚唐 經天,唐曉瀾和武家乃是世交,武氏兄弟少時也曾到天山去見 過唐曉瀾,故此他們認得。但唐經天還是初初出道,其他的前 輩英雄,卻還未知他的來歷,心中都在想道:“唐大俠當年和甘 鳳池呂四娘等結為好友,共抗朝廷,做過許多轟轟烈烈的事,三 女俠入宮暗殺雍正,其中之一,就是唐曉瀾的妻子。他的父母 連皇帝的頭都敢殺,他卻要保護金瓶,真是豈有此理!”眾英豪 雖然震于天山劍法的威名,卻不以唐經天的所作為然,個個怒 目而視,有如風暴將至,喧鬧頓歇,反而一片沉寂。 唐經天微微一笑,正想說話,忽听得焦春雷一聲駭叫、黃 龍旗下的朝廷軍官紛紛呼叫,中軍又亂。只見那手持竹杖的苦 行僧,正趁著眾人注視唐經天之際。跳上一輛騾車,騾車中突 然飛出兩柄鐵斃,向那僧人迎頭痛擊,那僧人的竹杖一個盤旋, 兩柄鐵槌騰2空飛去。那僧人左手一伸一縮,倏忽之間,將兩個 軍官都擲出車外,那兩個軍官也好生了得,在地上一個“鯉魚 打挺”,又躍起來,直扑騾車,苦行僧此時已跳出騾車,向西疾 跑。 這几下動作快到极點,待焦春雷和一眾軍官發覺之時,那 僧人已奔出了數十丈之遙,他的竹杖恍若靈蛇晁動,近身八尺 之內的御林軍,被他竹杖一沾,立即倒地。附近并無高手攔截, 看看就要被他奪圍而出。 唐經天大叫一聲不好,拔劍便追,原來這騾車雖不起眼,駕 車的騾子又瘦又小,車上的布蓬亦是破破爛爛,看來似是一輛 糧車,其中藏的卻是真正的金本巴瓶;白馬背上,裝在金絲碧 玉籠中的那個反而是假的。所以焦春雷剛才雖然大呼小叫,作 勢追赶那三個白教喇嘛,其實卻是巴不得他們离開,好減少 股勁敵。而那苦行僧的五個弟子,阻截龍靈矯回到陣中,用意 亦就是便利他們的師父下手。這苦行僧并不是普通僧人,而是 印度喀林邦的汗王所派來的瑜伽高手,喀林邦亦有控制西藏的 野心,所以也在圖謀劫奪金瓶。 唐經天一路跟蹤,早知個中秘密,一見金瓶被劫,大呼 “不好!”拔劍便追。龍靈矯也飛扑去,說時遲,那時快,印度 僧人那五個弟子已會在一起,他們早有准備,一見師父得手、立 即阻截兩個高手,這五個僧人的武功,雖然比起唐龍二人相去 甚遠,但他門配合有素,所用的大竺杖法,又自成一家,大殊 中土,五恨竹杖,首尾相連,風車疾轉,牢牢地纏著唐、龍二 人的長劍。唐經天正擬施用殺手,那三個白教喇嘛也折了回來, 三柄九環錫杖,嘩喇喇的響,狂呼疾掃,一擁而上。印度僧人 加上白教喇嘛,以八人之力,合敵唐、龍二人,圍得個風雨不 透,更是不易沖破,這時那苦行僧怀著金瓶,已闖出官軍陣外。 唐經天喝道:“你們真的不要性命么?你們中了我的天山神 芒,已透過穴道,深入体內,回去運功靜養,還可有救,你們 再一拼命,神芒鑽心,那就縱有靈丹妙藥,也難起死回生了!” 三個白教喇嘛自恃內功深湛,不信天山神芒如此厲害,仍然揮 杖急攻。這時,那印度苦行僧已奔出谷口,走上斜坡,他身法 快捷之极,快馬也迫不上。 只听得那苦行僧一聲長嘯,山腰又竄出五個僧人,原來他 深謀遠慮,務求一舉成功,帶了十名弟子前來,分為兩撥,五 人在陣中殿后,五人在山腰接應,本來是准備應付清廷的八大 高手的,八大高手已被麥永明帶來的西北群豪纏住,竟無一人 在后方防衛。 看看他就要奔到半山,纏著唐、龍二人的那五個印度僧人 正想撤退,那三個白教喇嘛仍然狂攻,唐經大大急,一算時辰 已到,忽的叫道:“你們三人脅下的大漩穴有何异象?”那三個 白教喇嘛怔了一怔,只覺脅下穴道附近,有如虫行蟻走,麻痒 難禁,而且越來越厲害。三人都是一流高手,知道這是所中的 暗器,在体內順著气血運行的跡象,不禁大惊,攻勢一緩。那 五個印度僧人正在欲撤未撤之際,唐經天忽地一聲大喝,游龍 劍揚空一閃,劍光暴長,劍花繽紛,那五個僧人都覺得劍光是 向著自己刺來,五恨竹杖不由得不拆散計來防御,只听得唐經 大叫道:‘讓你們也見識見識我的點穴下法,倒!”抖手之間,劍 尖連刺五個僧人的穴道,五個僧人几乎是在同一時間,一齊 倒下,那三個白教喇嘛大惊,急忙閃開,唐經天与龍靈矯一掠 而過。 把眼看時,只見那苦行僧已奔上山腰,丹達山高逾干丈,尋 常人爬上半山,也要半日,唐、龍二人尚未追到山腳,輕功再 高,也赶他不上了,清軍陣中一片嘩叫惊呼之聲,西北群雄見 金瓶被异邦所劫,也都气沮,停下手來,大家都向上頭遙望。 正在大家屏息而觀之際,忽听得一陣琴聲,隨著天風,悠 揚飄下,山高入云,沓不見人,琴聲卻是清脆可听,三千軍士, 過百英豪,個個惊愕,心中想道:莫非這是仙女山靈,獨立峰 巔,鼓琴觀戰。 唐經天更听得呆了,琴聲隱隱,彈的正是《詩經》中“南 有喬木,不可休思。”那一章詩,這是冰川天女初見他時,為他 所彈的歌詞呵! 只見白雪皚皚的峰巔,倏地現出一個少女身影,一身湖水 色的衣裳,系著大紅絲中,青山眉黛,素里紅妝,顏色鮮明,雪 映仙姿,更顯得風華絕代!這正是他日夕思念的人──冰川天 女!這剎那間,個個抬頭,凝眸注望,峽谷之中,雖有万馬千 軍,卻几乎連一恨針跌到地下都听得見響。 冰川天女來得之快,簡直無法形容,在下面看上去,但只 見裙帶飄飄恍若青女素娥,御風而降,霎眼之間,已到了山腰, 恰好迎著那印度僧人和他的五個弟于。 那印度僧人也吃了一惊,只听得冰川天女淡淡說道:“把金 瓶留下來,讓你過去。”說話的神气,就像一個女王在頒布命令, 聲調雖是柔和,卻毫無可以商量之余地。 那印度僧人怔了一怔,把手一揮,六恨竹杖,倏地同時打 出,印度僧人見了冰川天女這身輕功,己知她是個最可怕的勁 敵,所以一下手便指揮弟子,六仗齊飛,這是大竺杖法中的 “大天羅”杖陣,六杖齊出,縱有三頭六臂,也難招架。 龍靈矯与唐經天并立而觀,見此情景,不由得惊叫一聲,心 道:“好很的僧人,一師五徒,竟然聯手來對付一個女子。”哪 知心念甫動,喊聲未歇,只見冰川天女身形一晃,雙指疾彈,頓 時飛起一片駭叫之聲,五條黑影,就像脫了線的風箏一樣,自 山頭飄落。 原來冰川天女見他們來得凶惡,心頭生气,竟發出冰宮獨 有并世無雙的暗器──冰魄神彈,她的功力比幽萍高出不知多 少倍,所以同是一枚冰魄神彈,擊中敵人之時,卻是大不相同, 若然是幽萍所發,以印度僧人那五弟子的武功,最多不過打個 寒戰,還可抵御,被冰川天女擊中,神彈卻透過穴道,奇寒之 气,登時令得他們的血液也凝結起來,一個立足不穩,跌下山 谷。 那苦行僧中了一枚冰魄神彈,亦覺奇寒之气,刺体侵膚,但 他的瑜伽气功,已練到了第七段境界,是天竺有數的高手,雖 覺不妙,還可禁受,竹杖橫飛,竟不換招,仍向冰川天女打去。 冰川天女冷冷一笑,解下束衣的綢帶,左手一揮,那綢帶矯若 游龍,一下干就將竹杖纏著。苦行僧暗運內力,竟解不開她的 招數。 冰川天女奪不下他的竹杖,也頗為詫异,微“臆”一聲,手 指又彈了兩彈,那苦行僧的竹仗被綢帶纏著,避無可避,胸口 的“游机穴”和腦后的“天柱穴”又中了兩枚冰魄神彈,登時 連打几個冷戰,气功的運用,已不能隨心所欲。冰川大女叱道: “還不服輸嗎廣右手拔出一把寒光閃閃的長劍,略一揮動,只 見一片寒光,一團冷气,好像薄霞輕絹一樣,將那苦行僧籠罩 當中。這時,山谷下面,隱隱傳來苦行僧那五個弟子的呼號之 聲,一听便知他們正在逃命。 那苦行僧長嘆一聲,騰出左手,自怀中一探,但見寶气外 宣,光芒四射,鑲著大紅寶石的金本巴瓶取了出來。冰川天女 微微一笑,接過金瓶,綢帶飄開,放松竹杖,身形人間簿:讓出 路來,那苦行僧急忙抱頭鼠竄而去。冰川天女將寶劍插回鞘中: 捧著金瓶,飄然而下。清軍護送金瓶的主帥和碩親王急忙傳令, 把后隊改為前隊,分兵兩翼,上去包圍冰川天女。 陳天宇与幽萍正在和那紅衣番僧惡斗,忽然万馬無聲,千 軍沉寂,戰斗竟然停了下來。這正是冰川天女初初現身的時候。 幽萍抬眼望去,這一喜非同小可,狂叫道:“天宇,你看看是誰 來了?”紅衣番僧也不由自己的回頭一望,這一望只嚇得魂魄齊 飛,耳邊只听得陳天宇大叫“冰川天女”之聲,倏地青光一閃, 陳天宇口中大叫,手底毫不放松,一招“冰河解凍”,‘長劍一划, 紅衣番僧冷不及防,胸口給他划開,幽萍道:“叫你走你不走, 現在可遲了!”補上一劍,刺人胸螳,那番僧狂叫一聲,鮮血四 濺,陳天宇一腳將他尸体踢翻,報了殺師之仇,立即拖著幽萍, 奔上前去。 這時清軍正分兵兩翼,要上去包圍冰川天女,北五省的英 豪,也紛紛擁上。冰川天女手捧金瓶飄然而下,看看就要落到 山腳。 龍靈矯按劍欲動,唐經天急在他耳邊說道:“快快止住官兵, 待我上前接她。我料她沒有惡意。”龍靈矯半信半疑,他亦已認 出,冰川天女就是盜去他草擬的“迎接金瓶草案”的那個神秘 女子,心中實在不敢相信她會暗助自己,但見她得了金瓶,卻 不逃走,反而下來,心中是捉摸不定。這時八大高手已奔出陣 中,左右包抄。 忽見武氏兄弟,疾走如風,搶在大內八大高手的前頭。沖 出陣來,后面跟著的十多位西北黑道英雄,也一涌而上,爭先 迎接冰川天女。 武氏兄弟只道冰川天女是同道中人,手撫劍柄,施了一禮, 道:“多謝女俠拔刀相助,請將金本巴瓶交与我吧。咱們大功告 成,可以隨大隊撤退了。”在武氏兄弟,原是一番好意,他們見 清廷大內八大高手,都准備圍攻冰川天女,怕她怀有金瓶,目 標太大,不易逃脫,所以建議她交了金瓶,好掩護她一同撤退。 冰川天女眉毛一揚,道:“你是何人?”其時清軍已包抄而 上,武氏兄弟急道:“咱們都是來奪取金瓶的一條線上的朋友, 閑話以后再敘吧。”伸手就要來接金瓶。冰川天女冷冷說道: “你閃不閃開”摹地雙指一彈,連發兩枚冰魄神彈,武氏兄弟突 感奇寒透骨,登時跌倒。后面的伙伴大惊,急忙搶上,冰川天 女雙指疾彈,又將五六個人打倒,余人急避,冰川天女沖開缺 口,一掠即過。 麥永明又惊又气,清軍將領喜出望外,想不到冰川天女卻 是站在他們這邊。焦春雷一馬當前,抱著狼牙棒就在馬背上唱 了個暗,施禮說道:“女俠深明大義,助朝廷殺賊,奪回金瓶, 這功勞非同小可,我焦春雷有禮了。我是內廷侍衛統領,請將 金瓶交与我吧。”伸手也要來接金瓶。冰川天女眉毛一揚,淡淡 說道:“誰管你什么統領不統領?我沒有工夫与你多敘虛禮繁 文。”募地又是雙指一彈,焦春雷登時打了一個冷戰,從馬背上 直摜下來。大內高手齊都大惊,急急上前,有几個搶著去救護 首領,有几個搶著去攻擊冰川天女,冰川夭女連連冷笑,雙指 疾彈,剎那之間,將大內高手擊倒一半。 清軍個個吃惊,人人錯愕,只見冰川天女笑靨生春,已是 迫近陣前,想不到這樣一位美若天仙的小嬌娘,手底卻是如此 狠辣,而且冰川天女自然帶著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尊貴神情。而 對著這樣一位貌美如化武功又深不可測的女子,弓箭手竟然不 敢放箭,鉤鐮手也舉不起鉤鐮槍。 麥永明是正在又惊又喜,忽見唐經大從人叢中鑽出,搶到 自己身邊,抱拳說道:“麥大俠,今日絕不能奪取金瓶了,請麥 大俠下令,叫眾家兄弟撤退。”麥永明道:“哼,想不到你与清 廷一鼻孔出气!”舉拳欲擊,唐經天三指一扣,按著他的拳頭:姜 在他耳邊低聲說道:“兩害相權取其輕,讓清廷保有西藏,總腔 于讓与异邦。這金瓶万万不能劫奪!”麥永明心中一栗,摹地冷 汗直流,卻道:“武氏兄弟他們中了那女子的邪惡暗器呢,此仇 豈可不報!”唐經天道:“這包在我身上給他們醫治便是,快快 撤退,快快撤退!” 麥永明略一沉吟,這一瞬間,他心中已反覆想了几轉,他 初意本是為了与清廷作對,才劫奪金瓶,想不到事情如此复雜, 尼泊爾人和印度的喀林邦汗王也都為了想染指西藏而來劫奪金 瓶,唐經天的“宁与清室,不与番邦。”說來确是道理。于是略 一沉吟,暮然說道:“好,我依你便是。咱們等下在前山相見!” 一聲令下,北五省英豪扶著武氏兄弟等受傷的人都向前山撤退。 在唐經天勸麥永明之時,龍靈矯也正在勸護送金瓶的欽差 大臣和碩親王,勸他止住御林軍,讓冰川天女人陣。和碩親王 眼見冰川天女如此厲害,而且金瓶又在她的手中,縱算能把冰 川天女擒殺,金瓶若有損坏,護送金瓶的官員,只恐個個都要 問斬,如此一想,也是冷汗直流,只好听從龍靈矯的勸告,下 令止住清軍,不許動手。 陳天宇与幽萍二人雜在軍士之中,擠到前面,忽見清軍前 翼,兩面散開,讓出一條通道,竟讓冰川天女從容走進,不禁 大為詫异,對幽萍笑道:“看這模樣,真像迎以公主之禮呢!’”幽 萍道:“她本來是公主嘛,咦,她好像是在找什么人。” 只見冰川天女手捧金瓶,神气庄嚴之极,在千軍万馬的包 圍之下,從容舉步,緩緩行來,美目流盼,明艷照人,被她眼 光掃著的人,都覺得神搖目眩,不敢仰視。忽見她在陣中停了 下來,眼光注視到一個人的身上,陳天宇跟著她的眼光望去,不 禁又惊又喜,悄聲對幽萍說道:“原來她是找他!”幽萍道:“誰?” 陳天宇道:“就是那白衣少年!”這時幽萍也看見了,冰川夭女 距离她不過百來步,她几乎要叫出聲來,但峽谷中靜悄悄的,數 千軍士都在凝神觀望,幽萍被這气氛嚇得襟不敢聲。 忽听得冰川天女微微一笑,輕聲說道:“嗯,你果然在這里。” 唐經天道:“你也終于下山了。”兩人眼光碰在一起,冰川天女 不禁臉泛紅潮,唐經天一笑說道:“愧無佳句酬知己,喜見金瓶 歷劫回。今次你慨然相助,不只我多謝你,這里的人和西藏的 官員,都要多謝你了。”冰川天女笑了一笑,若無其事地淡淡說 道:“這金瓶与我有什么相干?我又不是替他們去奪金瓶,誰要 他們多謝了。這金瓶有什么寶貝,值得你爭我奪?我才不要呢! 你曾替我的冰宮風景,題過几首佳聯,我知道你想要這金瓶,現 在我就將這金瓶送与你作為筆資,以后咱們誰也不欠誰的,你 也就不必再來糾纏我了。”唐經天一笑接過金瓶,忽道,“你忘 記一件事,咱們那日約好在冰峰下面比劍,還沒有比成呢!”冰 川天女眉毛一揚,道:“你還想与我比劍嗎?好,那你今夜三更 再到這山上來吧。”眼光一瞥,看見了陳天宇与幽萍二人。 冰川天女頗感意外,招一招手,將二人喚到跟前,問幽萍 道:“你怎么也到這儿?”幽萍道:“那日我和謝姑姑去采草藥, 冰峰倒塌,火山爆發,熔岩阻路,回不了山,所以來了。”冰川 天女道:“你呢?”眼光停在陳天宇的面上,陳天宇不知從何說 起,輟嚅說道:“我未得你的釋放,只因那日地震,不得不逃出 來,你要處罰便處罰吧。其他的事問你的侍女便知道了。”冰川 天女道:“好,你這小人于倒很倔強,我還真怕你逃不出來呢。 你犯了我的禁令,本該終身被囚,但經過這場大難,等如死了 一次,也可以作抵了。往事一筆勾銷,你自去吧。”叫幽萍道: “你也可以跟我回山了。”幽萍心頭一震,她下山以來,無拘無 束,正自玩得高興,尤其在見了陳天宇之后,一路同行,甚為 相得,更舍不得分開,但主人有命,豈敢不遵,只好低下頭來, 應了一聲,冰川天女瞧在眼里,也不說話。 冰川天女交了金瓶,攜了幽萍,正想轉身,忽听得唐經天 叫道:“且慢。”冰川天女道:“什么?你急不及待,就想在這地 方与我比劍么嚴唐經天笑道:“不是比劍,你的冰魄神彈太厲 害了!”冰川天女甚是得意,道:“你怕我的冰魄神彈,我不用 它就是。”唐天經道:“你用冰魄神彈打傷了我的許多朋友,,請 你送一些解藥。”冰川天女道:“原來如此,好吧,這解藥給你 便是。”唐經天接過解藥,長揖作謝,冰川天女好像自言自語, 又好像對幽萍說道:“世俗之人,就是如此羅嗦討厭。”唐經天 煞有介事的說道:“我再羅嗦一次,今晚之約,不要忘了。”冰 川天女被他逗得笑了起來,攜了幽萍,轉身便走。 隊伍中忽然擠出六個尼泊爾武士,走到冰川天女面前,一 齊跪下,雙手搭在頭頂,口中哺哺有辭,狀若禱告。和碩親王 甚為奇怪,問龍靈矯道:“這几個番賊要不要捆縛起來?”龍靈 矯道:“今日之事都讓冰川天女處置,否則有變。”和碩親王雖 覺此話令他不大舒服,但得回金瓶,已是万幸,也就不敢多管, 勉強笑道:“這女子叫做冰川天女么?名字真是奇特。” 冰川天女用尼泊爾話与那几個武士談話,在場的人,除了 龍靈矯、唐經天与幽萍外,其余無人懂得。只听得那几個尼泊 爾武士眾口一同,都是勸冰川天女口國。冰川天女冷冷說道。 “我說過的話從不更改,你們回去告訴大汗,叫他多讀漢人的圣 賢之書,好生治理國事。”那几個尼泊爾武士不敢作聲,冰川天 女問道:“你們的國師呢?”武士道:“他已死了。”冰川天女道: “他總愛多事,無端的來搶什么金瓶?回去告訴你們的大汗,治 理好自己的國家已夠他費一生精力了,何必還派人到西藏來搗 亂。他的國師死了也好,給他一個教訓。”龍靈矯与唐經天听了, 一惊一喜。 令龍靈矯吃惊的是:這冰川天女不但武功奇幻,而且還是 尼泊爾的公主。唐經天喜的卻是:冰川天女雖說不理世事,但 看她此次所為,卻是暗護中國。 冰川天女咐咐完畢,把手一揮,那六名尼泊爾武士魚貫退 出,清軍早得到主帥命令,不加阻攔,讓他們自去。冰川天女 昂頭一笑,對幽萍道:“咱們也該走啦!”數千御林軍屏住呼吸, 目送她美麗的背影,走出陣中,恨不得能挽留她再停半刻。 陳天宇目送她們的背影,心中也是愁思如潮,只見她們主 仆一先一后,緩緩走出峽谷,幽萍忽地回眸一笑,目光和陳天 宇碰個正著。陳天宇心頭震蕩,忽地想起那藏族的神秘少女芝 娜,芝娜姻靜深沉,有如幽谷百合,而幽萍卻頑皮活潑,有如 夏日玫瑰,風情各擅胜場,陳天宇心中暗暗禱告:但愿芝娜還 在人間。 忽見清軍一陣騷動,原來冰川天女与幽萍已走上半山,背 影在樹木叢中冉冉而沒,軍士們紛紛站在馬背,縱目遙望,發 出嘖嘖的嘆息之聲。 和碩親王松了口气,傳令整隊,并親自來見唐經天。唐經 天淡淡地和他點一點頭,卻將金瓶交与龍靈矯,一笑說道:“好 生保護,不要再失去了。”龍靈矯將金瓶交与和碩親王,安置妥 后,和碩親王眉開眼笑,對唐經天道:“俠士尊姓大名?此次建 立大功,小王自當稟奏皇上,定有厚賞。”唐經天冷冷說道: “山野小民,閑散慣了,不求功名,不求利祿,有甚厚賞,請分 与護送金瓶的官兵吧。”掏出几顆藥丸,交与龍靈矯道:“這便 是解冰魄神彈的靈藥,開水服了,不出半日,便可痊愈。后會 有期,我先走了。”和碩親王見他冷淡自己,反而對龍靈矯親熱, 心中甚是不快。 龍靈矯邁前半步,忽他說道:“唐兄且慢。”唐經天回頭說 道:“有何見教?”龍靈矯摸出一個五寸見方的玉匣遞過去道: “這件東西,請唐兄留下。”唐經大佛然不悅,道:“難道我是貪 圖禮物,才來護送金瓶的嗎?”龍靈矯笑道:“這不是我送你的 禮物,這是君家故物,因緣時會,落在我的手中,我替你家保 管了几十年,現在歸還給你,你若有所疑惑,回去一問令尊,便 當明白。”唐經天疑云大起,心中暗道:“听他所說,這件東西 好像非比尋常,我父親的武功,在當今之世,數一數二,怎會 有東西落在他的手上,這倒奇了。這位龍老三,武功不在我下, 行徑奇特,如此人才,卻肯在福康安帳下當一名不大不小的官 儿,難道是他當真另有來歷?”當下百思不解,只好接過那個玉 匣。 第十二回 琴韻寄深心 塵緣未了 邊城窺隱秘 舊地重來 唐經天正自疑惑,忽听得后面三聲炮響,回頭一看,只見 一隊人馬,甲胄鮮明,硅旗招展,排成兩列,有如兩道長蛇,婉 蜒走入峽谷,龍靈矯道:“迎接金瓶的專使到啦!”唐經天道: “誰是專使?”龍靈矯一招手,陳天宇從人叢中走出,龍靈矯道: “便是他的父親。”陳天宇過來与唐經天相見,相謝當日救命之 恩。唐經天笑道:“你的武功大有進展了,有你和龍老三在此, 將金瓶護到拉薩,當可無慮。我也應該走了。”与龍靈矯點頭道 別,飄然走出峽谷。和碩親王甚為不快,但他此時忙于接待專 使,也就不再理會唐經天了。 唐經天匆匆赶到前山,与麥永明等西北群豪相會,群豪意 猶憤憤,紛紛責問,唐經大再三解釋,說明不能劫奪金瓶之理, 又取出解藥,將受傷諸人救治,武氏兄弟性情直率,听唐經大 說得有理,說道:“唐兄智慮深遠,果非吾等所及。今日之事, 吾等告罪了。”唐經天道:“累兩位兄弟受傷,我才該向你們賠 罪。”武家兄弟道:“怎能怪到老兄身上,那女子是唐兄的什么 人,要你替她賠罪?”唐經大面上一,紅,武氏兄弟又笑道:“那 女子相助唐兄,用意雖好,手底卻是太辣,他日若有机緣,我 們還要向她領教領教。咱們都是天山七劍之后,到時你可不許 幫助外人呵!”唐經大道:“兩位兄弟休要取笑。”心中卻暗自笑 道:“大水沖倒龍王廟,本來都是一家人。她是桂仲明的孫女, 算起來還是你們的長輩哩。” 唐經天別過西北群豪,獨自上山。想起龍靈矯之事,疑團 滿腹,打開那玉匣一看,只見里面藏著一塊漢玉。碧綠晶瑩,中 央一道紅印,刻著几個篆字道:“受命于天,國運久長。”唐經 天大吃一惊,這漢玉玉質佳絕,价值連城,并不出奇,看這几 個篆字,分明乃是帝王佩帶之物,心中想道:“龍老三怎么說此 玉乃是我家的東西?”忽然想起母親(馮馮瑛)和他談過的父親當 年的英雄事跡,說康熙皇帝曾賜過父親一塊漢玉,不知是否即 是此物? 他哪知道,原來他的父親唐曉瀾乃是康熙皇帝的私生子,唐 曉瀾當年人宮見母之時,康熙曾以此玉相賜;唐曉瀾与馮瑛不 愿儿子知道此段家世,徒增煩惱,因此在談到得玉的經過時,只 提到當時諸皇子奪位,自己因緣時會,曾偶然救過康熙,故此 得玉,其他的事,一概不提。后來失玉的經過,馮玫也只是毫 不經意的談過一次,至令唐經天今日見了此玉,心中更增疑惑。 尤其是此玉何以會落到龍靈矯手里,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唐經天思索不明,心中笑道,“他日見了父母,必然分曉, 何必苦思。”當下收好玉匣,獨自上山。 、 黃昏日落,山間明月升起,這山上也有冰川,雖然沒有念 青唐古拉山。天湖附近的大冰川之壯麗,但婉蜒有如銀龍,圍 著山腰,一片銀白,冰光月色,互相輝映,也似人在廣寒深處。 唐經天念著冰川天女,心中悵触,微唱吟道,“冰河映月嫦娥下, 天女飛花騷客來。我一定要把月里端娥,請回塵世。” 忽听得山頭上一片琴聲,隨著天風,飄人耳鼓,冰宮侍女 幽萍和著琴聲歌道:“云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嫦娥 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這是唐詩人李商隱的詠媳娥詩, 唐經天曾用過這詩的最后一句,替幽萍作嵌名聯。這時听她們 主仆彈奏這一首詩,心中笑道:“廣寒仙子,也畢竟思凡了。”尋 覓琴聲,攀登峰頂。 正在抬頭遠望,忽听得离前面十余丈處,喇啦啦的一片響, 兩個一身青色箭衣的人,竟在荊棘茅草之上,展開了“登萍渡 水”的絕頂輕功,晃眼問便沒入草莽密薔深處。唐經天心中大 駭:這兩人的輕功,竟然不在自己之下,不知他們何以要在深 夜到此荒山。 唐經天借物障形,悄悄掩近,遙見那兩人躲在亂草叢中。唐 經天也躲在一塊石頭后面,屏息呼吸,听他們說道:“聞說今日 北五省黑道上的人物都來劫奪金瓶,焦春雷他們几乎吃了敗仗, 幸有那龍老三大顯神通,金瓶失百复得。如此看來,那龍老三 也委實不可輕視呀!”這是一個蒼老的男子聲音。唐經天暗自笑 道:“你們只是知其一不知其二,來劫金瓶的豈止北五省這一干 人物,印度和尼泊爾都派有人來啊;若非冰川天女、金瓶早就 被劫到印度去了。”但听他特別談到龍靈矯,卻不由得心中一動。 只听得一個女聲答道:“龍老三武功超卓;卻甘心在福康安 帳下,當一名參贊,此事确是可疑。怪不得惠總管特別請我們 出來,要摸一摸他的‘海底’(來歷底細之意)了,敢情是皇上 也起了疑心哩。”唐經天想道:“原來這對男女是清宮新聘的能 手,他們武功看來遠遠在那八大高手之上。” 歇了一歇山頂上的琴聲又起、這回彈的卻是蘇東坡的一首 小令卜算子,詞道: 缺月挂疏桐,漏洞人初靜,時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惊直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詞意幽怨,琴聲凄迷,唐經天不禁听得痴了。 忽听得那女的道:“我們明日夜間便要赶到拉薩,你卻偏偏 要上山來听這琴聲,你安的是什么心?”男的道:“听說今日還 有一個女的來助陣,敢情就是在此彈琴的人,此事甚奇,咱們 既然經過,不可不看。” 那女的道:“哼,若是一個臭男子在這里彈琴,你就不會巴 巴的攀上來了。”听這語气、醋味甚濃,似乎是對夫婦。唐經天 心中一動,想道:“西域夫婦雙修,像這級年紀而又大有來頭的 的,除了姨父姨母(李治和馮琳)和我的父母之外,便數到 青海靈山派的巨靈子夫婦,難道這兩人也應了清宮的禮聘 么?”只听那男的道:“哈,你說到哪里去了?在這山上彈琴 的女子,即使不是冰川天女,亦必是大有來歷之人。咱們既奉皇上差 遣,自該處處小心,既然經過,豈可不探探她的底細。”那女的 道:“皇上要你探的是龍老三的來歷。”男的道:“龍老三現正忙 于保護金瓶,他哪料到有人暗中對他窺伺?咱們此去,必然一 舉成功,,何況老大已先到了拉薩呢,你不用擔心。咱們還是出 去看看這彈琴的女子吧,從這女子的口中,也可以探听到了 些龍老三的來歷。” 那對男女唰啦一聲從茅草叢中跳出。冰川天女彈了兩闋,還 未見白衣少年來到,正是芳心微怒,忽見兩個相貌丑陋的男女 跳出來,那男的還滋牙露齒,沖著她嘻嘻地笑,不由得大為惱 怒,那女的道:“喂,你是不是日間助陣、替龍老三保護金瓶之 人?”那女的見冰川天女如此美貌,丈夫又沖著她笑,無名火起, 說出話來,甚不客气。 冰川天女冷冷一笑,斥道:“你這對狗男女敢來偷听我彈琴, 給我滾下山去!”一揚手就是兩枚冰魄神彈:唐經天所料不錯, 這對男女正是云靈子夫婦。他們是一派的領袖,几曾受過人這 般辱罵,夫婦倆勃然大怒,正待出手,忽覺一股奇寒之气,扑 面射來,不由得大為惊駭,急忙運气閉穴,饒是如此,也不由 自己地机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 冰川天女見冰魄神彈打他們不倒,亦是好生惊詫,玉手一 揚,又是兩枚冰魄神彈,這口加重了內家勁力,可以透穴而過, 云靈子急忙閃身,那冰魄神彈從他身旁掠過,爆發開來,頓時 飛出一團寒光冷气。他的妻子擋冰魄神彈的手法比他還要高明, 解下柬身腰帶,輕輕一卷,就把冰彈裹住,抖手一絞,冰彈在 腰帶裹碎了,化成冰水,滲了出來。那女的就把腰帶當作軟鞭 使用,徑扑冰川天女。 冰川天女也解下了束身的綢帶,用力一揮,有如玉龍夭矯, 立刻纏著了那女的腰帶,霎眼之間,三進三退,綢帶飄舞,彩 色繽紛,好看之极,云靈子喝道:“你莫非就是冰川天女么?”冰 川天女秀眉一揚,道:“你既知是我,還不快快滾下山去!”云 靈子冷笑道:“就算你真是天女下凡,也得領教領教你的冰川劍 法!”從腰間抽出一對判官筆,點打冰川天女背心的兩道大穴。 雙筆挾風,點打穴道,又狠又准,冰川天女心中一栗,想 不到這個丑漢竟然也是一個點穴高手。不敢輕敵,立刻用了一 招“回風折柳”,身形一轉,把冰魄寒光劍拔在手中。云靈子挾 數十年功力,雙筆一封,用了一招“橫架金梁”往上一崩,滿 擬將冰川天女的兵刃當場折斷。哪知冰川大女劍走輕靈,一沾 即過,寒光冷气,耀眼沁涼,云靈于竟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噤。 冰川天女在瞬息之間,接連刺了三劍,云靈子轉攻為守,足 踏八卦方位,連連后退,但雙筆交叉,封閉得十分嚴密,筆尖 指著冰川天女的穴道,隨時可以伺机反擊。云靈子的妻子桑青 娘功力也不在乃夫下,見冰川天女劍法凌厲,急將腰帶抖得筆 直,使出一路飛龍鞭法。桑青娘練的是西藏密宗的“柔功”,善 能以柔克剛,那腰帶揮舞起來,有纏、打,圈、匝、沾、掃、拖、 卷八法,可作几种兵器使用,并能奪取敵人的刀劍,比尋常的 軟鞭,厲害何止百倍,冰川天女分心使劍、綢帶舞成的圓圈防 御稍疏,微露空隙,桑青娘的腰帶立即鑽入,一伸一縮,有如 毒蛇吐信,竟想攻入內圈,上刺冰川天女的雙目。冰川天女迫 得將冰魄寒光劍橫轉過來,左一招“雪花六出”,右一招“積水 凝冰”,左右兩劍,寒光閃閃,瞬息之間,變化八個招式,桑青 娘不敢強攻,抽出腰帶,防護要害,冰川天女解了本身的成必℃ 正想掉轉劍鋒,云靈子的判官筆早已飛點過來,搶了先手,一 招緊過一招,不讓冰川天女有反攻的机會。 片刻之間,斗了三五十招,雙方都是暗暗吃惊。云靈子夫 婦是一派巨孽,合藉雙修,在西域久享盛名,以二敵一,竟然 不能取胜,心中自是無限惊异。冰川天女的劍法融中西劍法之 長,精妙無比,但被他們夫妻聯手圍攻,卻也只能打個平手,占 不了半點便宜。 唐經天伏在岩石之后,看了許久,只見云靈子夫婦攻勢漸 漸加強,判官筆筆走龍蛇,每一招都是措向要命的穴道所在;桑 青娘的腰帶更是刁鑽古怪之极,有如靈蛇游動,遇隙即人,冰 川天女漸漸處在下風。但她的劍法精微奧妙、每每在下風之際, 突出奇招,云靈子夫婦摸不透她的門路,亦是有所顧忌,雖然 占了上風,仍是小心翼翼,不敢有半點輕進冒險。 唐經天凝神細看,暗中揣摸冰川天女的劍法,心中嘆道: “我只道天山劍法天下無敵,而今看來,她的劍法奇詭變幻,有 許多地方還要胜過天山劍法,真是學無止境,必須精益求精。” 其實冰川天女的劍法在奇詭變幻之處自是稍胜,但論到博大精 深,沉穩渾厚,卻尚不如天山劍法,天山劍法遇到功力比自己 高的人,可以凝守自保,冰川天女的劍法長于攻而防守較疏、遇 到功力較自己高的人,卻不免稍吃虧。 云靈子夫婦的功力与那印度的苦行僧及龍靈矯等人在伯仲 之間,若然以一敵一,百招之內,必然輸給冰川天女。但而今 夫婦聯攻,以二敵一,自是大占便宜。但因冰川天女那把冰魄 寒光劍是天下最奇怪的寶劍,寒光閃處,冷气侵膚,他們不能 不分出心神,運气防御,如此一來,雖占便宜,迫切間卻也誰 奈她何。 月亮漸漸西移,冰川天女与他們斗了一百來招,漸覺气喘 心跳,暗自想道:“那白衣少年為何還不來呢?”心中煩惱,不 能鎮定。云靈子夫婦都是老手,一見有机可乘,立即加強壓力, 云靈子的判官筆以泰山壓頂之勢,緊緊壓著冰川天女的寶劍,不 讓她使出奇詭的變招,桑青娘的腰帶又乘隙鑽入,著著進迫,幽 萍本是滿不在乎的在旁觀戰,這時也漸漸有點為主人擔心。忽 見云靈子的那對判官筆一招“流星奔月”,雙插腦門,而桑青娘 的腰帶也几乎在同一瞬間,攻入內圈,帶上金環,琅琅作響。冰 川天女的劍被封在外門,迫切之間,撤不回來,勢將落敗,幽 萍不禁“呵呀”一聲惊叫起來。 好個冰川天女,就在這將敗未敗、危險万分之際,顯出了 非凡的本領,只見她劍柄一抖,劍鋒在判官筆上碰了一下,登 時飛出數十百朵劍花,寒光閃閃,人影不辨,一口劍也似化了 數十百口一般,這一招名喚“冰河解凍”,是冰川劍法中臨危解 困、敗里反攻的絕招。這時云靈于的判官筆若仍然下插,准可 以在冰川天女的腦門上棚兩個透明的窟窿,但他們夫婦二人也 必然要被冰魄寒光劍在身上戳十几道傷口。云靈子夫婦一來不 識這劍法的奧妙,被她的冰魄寒光眩目欲迷,看不清敵人方位, 哪敢冒然下插;二來他們夫婦都是老手,武林高手比武,總是 未料胜先防敗,久已奉為金科玉律。哪料得到冰川天女的這招 劍法,全然不顧自身,狠辣無比,他們二人被冰川天女的攻勢 所脅,不由自己的急急抽回兵器,封閉門戶,就在這時,忽听 得附近有人大聲叫道:“好呵!”原來是唐經天在岩石后看得情 不自禁,叫出聲來。 此聲一出,云靈子夫婦都是大吃一惊,云靈子判官筆一分, 走出一招“燕于斜飛”之勢,半攻半守,高聲喝道:“靈山派的 云靈子在此,哪條線上的朋友,請出來相會。”云靈子威震西域, 他自報名頭,無非是想震懾對方,令他知所顧忌的意思。不料 聲猶未畢,忽見兩道烏金光華,電射而來,叮陷一聲,兩支判 官筆竟給敵人的暗器射得斜飛起來,招式被破,、門戶洞開,冰 川天女的寒光劍迅逾飄風,一閃即進! 云靈子魂魄齊飛,只覺寒光耀眼,冷气攻心,無可招架,心 中叫道:“我命休矣!”忽听得一聲裂帛,那劍光繞頂而過調卻 未落下,云靈子武功也确有獨到之處,就在這瞬息之間、一個 “鷂子翻身”,急忙向后一縱,飛掠數丈,連爬帶滾,跌下山坡。 原來那裂帛之聲,乃是他妻子桑青娘的腰帶被冰川天女的 寶劍所割斷,桑青娘見丈夫危急,輝帶蠻攻,一招“玉女投 梭”,腰帶筆直如矢,竟當作五行劍使用,上刺冰川天女雙目, 冰川天女橫劍將它割斷,緩了一緩,云靈子才逃得出性命。 桑青娘棄了腰帶,緊跟在丈夫之后,逃下山坡。兩夫婦抬 頭一看,只見冰川天女揚劍欲追,那白衣少年卻站在她的面前, 指手划腳,似是作勸止之狀。云靈子拔出刺在判官筆上的暗器, 失聲叫道:“你是天山唐曉瀾的什么人?”唐經天道。“我替家父 向兩位者前輩問候,請怒小輩無禮。”云靈子夫婦相顧失色,憑 他們有多大的膽子也不敢去招惹天山派的掌門唐曉瀾,何況眼 見唐經天的武功,竟然能用天山神芒射入他的鐵筆,只這份本 領,就不在他們之下。云靈子冷汗直流。卻揚聲罵道:“好呀, 我不与你一般見識,我找你父親算帳去。”這當然是為了掩飾顏 面,故意自高身份之言。冰川天女冷笑道:“禿驢,你不硬嘴。 再試我一劍!”云靈子听她罵自己是“禿驢”,怔了一怔;不自 覺的一摸頭頂,只覺触手光滑,原來頂心的一片頭發,已被冰 川天女削去,這一嚇非同小可,不敢再多說半句,兩夫婦三步 并作兩步,慌忙逃下山去。 冰川天女道:“這兩個賊人偷听我的琴聲,雖然削了他們的 兵器和頭發,尚未消我心中之憤。” 唐經天道:“世上好邪之輩比他們可惡的多的是。你哪能時 常跟他們生气。”歇了一歇,微微笑道:“你彈琴就只許我來听 么?可惜我不是伯牙,不知琴心何處?” 冰川天女面上一紅,呻道:“誰為你彈琴來了?你還要不要 与我比劍?”唐經天道:“不必比了,适才我見了你的真實本領, 劍法确是高明,我甘拜下風就是。”冰川天女道:“我最討厭人 口不對心,你心中分明在那里說,冰川劍法也不過如此如此,哪 比得上我的天山劍法。”唐經天笑道:“原來你還有看透人心事 的本領么?這次你卻看錯了。我心中說:冰川天女的劍法果是 高明,在三年五載之內,我贏不了她。”冰川天女道:“這才是 真話。”原來她心內正是如此想法,她見了唐經天几次顯露的本 領,心中想道:“自己雖然未必輸給他,但在三年五載之內,卻 是贏他不了。被唐經天搶先說了出來,冰川天女不由得幽幽地 嘆了一口气。 唐經天道:“好端端的又嘆气作什么?”冰川天女半響不答, 忽道:“原來你是天山唐大俠的儿子。”唐經天道:“咱們彼此的 身世來歷都已知道,說來不是外人,我听父親說,他想招集天 山七劍的后代和門人來一次盛會,到時我和你一齊去,讓你認 識你父親昔日的朋友。”冰川天女面色微變,道:“我父親遠走 域外,他早就不把自己當作天山一派了。我怎敢參加你們的盛 會!”唐經天怔了一怔,不知冰川天女胡為而出此言。但看她說 得甚是認真,眉字之間,竟隱隱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 唐經天微感不快,便不再提。 唐經天有所不知,冰川天女的父親桂華生,當年正是因為 比劍輸給自己的父母,一气之下,而遠走异國,采集西土劍術, 想融會中西之長,另創劍派胜過天山的。 只見冰川天女凝眺遠方,若有所思,幽幽說道:“隨緣而遇, 緣盡即散。你上冰峰一場,我也替你奪回金瓶以為報答了。咱 們完了這段因果,既不比劍,還是散了吧。”尼泊爾乃是佛教國 家,所以冰川天女也甚受佛教影響,唐經天听了,又是一怔,沉 默半晌,微笑說道:“冰峰已倒,你既入紅塵,塵緣那能便了? 冰宮雖好,冷冷清清,即算真能修成仙女,也不過等于桂殿嫦 娥,嫦娥也還有‘碧海青天夜夜心’的嘆息呢!難道冰官之外, 就沒有值得你留戀的地方?” 冰川天女心潮蕩起微波,抬頭一看,只見唐經天一身白色 衣裳,在月光之下,更顯得庸洒出塵,一雙明如冰鏡的眼睛注 視著自己,冰川天女不禁面上一紅,心亂如麻,竟似覺得有所 留戀,至于戀的是什么?自己也不清楚。也許就是此時此刻的 美的感受,也許就是此人此語,与自己甚是投緣宁,但想起此人 又正是自己必須与他分個高下的人,此刻不能分出,三年五年 甚或十年之后,也必須与他分個高下,這才不負父親創立劍派 的遺志,思念至此,不覺惘然。 忽听得唐經天又道:“你的兩位伯怕,一在川中,一在湖北, 你就不想去看看他們嗎?他們几十年來思念你的父親,到處請 人打听。陳天宇的師父鐵拐仙便是受他們所托,冒險上到冰峰, 以至身死冰宮的,難道你也不動心么?”冰川天女道:“什么?鐵 拐仙在冰宮死了?”幽萍道:“不錯,听說他們師徒是為了保護 冰宮,以至鐵拐仙被紅衣番僧所傷,因而致死的。”將陳天宇告 訴他的种种事情,轉述給冰川天女知道。冰川天女想起鐵拐仙 夫婦的一片熱腸,不覺黯然。唐經天道:“你的兩位伯伯若知道 有你這樣一個冰雪聰明的侄女儿,不知道該多高興呢,你不想 去會會你在中國的親人嗎?” 冰川天女道:“我不知道他們居住的所在,怎樣去我?”唐 經天道:“所以說咱們并未緣盡,不能就此分散。我陪你去找兩 位伯伯便是。咱們先到川西找冒川生大俠,然后再上武當山找 石廣生大俠。”冰川天女面上又是一紅,半晌說道:“好吧,那 么咱們何時動身?”唐經天道:“我陪你找兩位伯伯之前,也請 你陪我找一個人。”冰川天女道:“什么人?遠不遠?”唐經天道: “就是那個龍靈矯,咱們到拉薩找他,耽擱不了几天。”冰川天 女道:“金瓶已替他奪回,還找他作什么?”唐經天道:“此人身 份大有可疑,你可知道,云靈子夫婦,本來就是想向他找麻煩 的。”將所見所聞,說了一遍,道:“云靈子夫婦的武功遠在焦 春雷等八大高手之上,清宮卻不請他們護送金瓶,而要他們乘 此時机,暗中偵察龍老三的底細,可見清朝皇帝對龍老三的重 視,竟似不在金瓶之下。這疑團我非揭不可。”冰川天女眉頭一 皺,道:“偏你這么多事!”唐經天笑道:“你就是不愿意,也得 陪我走一趟。”冰川天女道:“為什么?”唐經天道:“這樣咱們 就不必彼此領情,將來你再要与我比劍之時,也好說話。”冰川 天女“嗤”的一笑,道:“你這話說的倒是,好吧,我就先陪你 去拉薩一趟。” 三人拂曉動身,除夕之夜,赶到拉薩。只見拉薩街頭,人 如潮涌,處處香煙鐐繞,燈火輝煌,市中心的大昭寺更是飾以 金箔,每層檐角,都懸以七彩玻璃燈,越發顯得富麗庄嚴。人 們在街頭狂歡跳舞,或唱民歌,或誦佛曲,人群不歇地向著大 昭寺歡呼。比內地的過年還要熱鬧百倍。唐經天心中暗道:“滿 清皇帝這件事倒是做得對了。他將金本巴瓶送來,從此西藏的 政教制度都由中央規定,西藏与中國更不可分。怪不得西藏的 人如此高興,盡管有人挑撥漢藏滿蒙各族的情感,可是他們卻 愿意在一個家庭之內,如兄如弟如手如足呢!這金本巴瓶就是 統一的象征。”看著人們如此狂歡,想起日間金瓶到來之時,全 城僧俗都去迎接,那更不知是何等熱鬧!、他們遲來半日,錯過 盛會,心中暗暗可惜。 三人好不容易才擠過布達拉宮下面的廣場,進入葡萄山北 面曠僻的山地,山坡上有一幢形式特別的屋字,屋作圓形,有 如碉堡,四面圍有圍牆,這便是龍靈矯的住家。唐經天叫幽萍 在外面等候,他和冰川天女施展絕頂輕功,夜探龍家。只見里 面一片寂靜,人們想必是都到外面湊熱鬧去了。他們摸到了龍 靈矯的書房外面,忽听得里面有腳步聲踱來踱去,兩人飛上屋 檐,使一個“珍珠倒卷帘”的姿勢,向里窺望。冰川天女与唐 經天的輕身功夫好到极點,端的如一葉飛墮,落處無聲。連龍 靈矯竟也未察覺。兩人間里一望,只見龍靈矯好似神魂不屬的 樣子,在書房里繞來繞去。 正是: 遁跡風塵人不識,問君何事卻關心。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鬧市孤臣 神龍圖大事 寒光熱浪 冰劍斗妖邪 唐經天心中一動,想道:“龍老三連日奔波,而今金瓶已安 然無事,放到大昭寺了,他還有什么心事,這么晚了,還不歇 息?”忽听得門外有腳步聲,冰川天女与唐經天將身子一縮,隱 伏在屋檐凹槽之處,只見門帘揭處,一個瘦長的漢子走了進來, 乃是龍靈矯的師弟顏洛,亦即是曾經施展空空妙手,偷過幽萍 的冰魄寒光劍的那個人。 龍靈矯噓了口气,道:“師弟還沒睡么?”顏洛道:“這半月 來我真替師兄擔心,如今可松口气了。”龍靈矯苦笑道:“披上 袈裟事更多,金瓶到后,咱們的大事正在開始呢!”顏洛道: “依我看來,咱們還是暫時避開的好。”龍靈矯道:“你害怕了?” 顏洛道:“不是害怕。但這几日來,我總似感到一种預兆,似乎 咱們的行藏已被人瞧破。”龍靈矯道:“福大帥也沒半點疑心,你 不必胡思亂想。”顏洛默默不語,似是欲說還休。 龍靈矯道:“咱們十几年來,屈身幕府,為的什么?眼看目 前已打下了一點根基,尤其這次經過我的策划,安然接到金瓶, 福大帥更要倚靠咱們,就算有什么風浪,也可安然渡過,你怕 什么?”顏洛道:“但愿如此。” 停了一停,龍靈矯續道:“我叫你与各個土司打交道,進行 得可好么?”顏洛道:“還好。”龍靈矯道:“幕府之中有我,這 次咱們要放手干它一場。”顏洛道:“大帥府中明日一早便要舉 行團拜,慶賀新年,并慰勞今次有功的將士,師兄,你還是早 點睡吧。”龍靈矯道:“你呢?”顏洛道:“明日之會,師兄你是 要角,我這些閑角,遲一點登場也行,我還要去巡視一遍。”龍 靈矯笑道:“太過于小心了,難道還有誰敢混進這儿不成?”顏 洛也笑道:“師兄這么快就忘了月前之事了?”龍靈矯道:“世上 能有几位冰川天女?何況冰川天女也不是存心与咱們為敵。”顏 洛道:“話雖如此,還是小心的好。”与師兄道了一聲安歇, 便自退出門去。 唐經天听了他倆兄弟這場談話,更是疑團滿腹,不知龍靈 矯打的是什么主意,要干的是什么事情?忽听得龍靈矯在房中 吟道:“揭地掀天為事業,翻江倒海作文章。哈哈,這金本巴瓶 一到,該是我大顯身手的時候了。”唐經夭不禁駭然,心道: “這龍老三口气好大,莫非他想造反不成,只是在此時此地,豈 宜造反?” 唐經天正在心里琢磨,對他的身份尚未分明,正拿不定主 意要不要下來与他相見,忽听得院子外邊一聲尖叫,那是顏洛 的叫聲,似乎是受到人暗中的襲擊,龍靈矯在房中一躍而起,正 想掀帘跳出,那尖叫之聲尚未停止,只听得一陣怪笑,緊接而 來,笑聲初起時,似在几問屋外,倏忽便到了面前,端的是聲 到人到,快速無比! 以冰川天女和唐經天這樣的武功,也不由得心中一栗,須 知顏洛与龍靈矯乃是師兄弟,顏洛功夫雖然遜于師兄,在武林中 也算得是一流人物,來人竟然能在瞬息之間將他擊倒,這份身 手,端的惊人,而且听他笑聲未停,身形已現,這份輕功竟也 与冰川天女在伯仲之間。 唐經天掌心扣了兩支天山神芒,冰川天女也拈出兩枚冰魄 神彈。唐經天打了一個眼色,示意叫冰川天女暫時隱忍,只見 那黑影一溜煙似的直闖進來,正遇著龍靈矯掀帘而出,驟听得 掙掙數聲,銀光四射,那黑影倏地停住,怪聲笑道:“好一個 “八臂哪 招寶’的絕技呀!你的師父是四川唐老二么?”淡月 疏星之下,穩約看到那黑影是個瘦長的漢子,面頰深隱,雙睛 如火,頭發似一蓬亂草,猙獰怕人。 唐經天好生詫异,這怪客發的乃是一种歹毒的暗器三棱透 骨釘,專打人身穴道,這尚不足為奇,奇怪的是龍靈矯接暗器 的手法,他一招之間,便將六枚透骨釘全都收去,這正是四川 暗器名家唐家的手法。唐經天听父親說過,唐家上一輩有一個 人名叫唐金峰,排行第二,人稱二郎神唐老二,當年以一張彈 弓稱霸江湖,這怪客所指的“四川唐老二”當是唐金峰無疑,但 論起年齡,唐金峰若然還在,亦當在八十開外,難道龍靈矯竟 是他的弟子?而這位怪客競是他的平輩? 只見龍靈矯攏袖一揖,恭謹答道:“正是家師。敢問老前輩 此來,有何指教?”那怪客又發出怪笑道:“你在漠外十年,竟 也不知道我是誰么?”倏地將手掌舉起,在龍靈矯面前一晃,那 手掌鮮紅如血,好像剝開了皮一樣,在淡淡的月光之下分外鮮 明,唐經天這一惊非同小可,只听得龍靈矯在下面已叫出聲來: “原來是血神子前輩來到,請恕晚輩無知,有失遠近。” 這血神子是隱居在康藏邊境之間的一個老魔頭,所練的功 夫怪异之极,要將四肢的皮膚剝去,用一种毒草熬汁洗煉,故 此手足都是鮮紅如血,触人即死。當年江湖上的黑道白道,全 都怕他几分,大家稱他為“血神子”,真實的姓名反而不傳。唐 經天的父親唐曉瀾出道之時,他已在西北一帶橫行,后來忽然 消聲匿跡,据傳說是受了當年天山七劍之一、女俠武瓊瑤的懲 戒,詳細情形,卻是無人知道。唐曉瀾歸隱天山十余年,天山 六劍相繼逝世,連最后的兩個女俠易蘭珠和武瓊瑤也都死了,血 神子才偶一露面。唐經天曾听父親道及,說是血神子曾約過他 到巴顏喀拉山的南高峰比武,他不愿与外派妖邪爭胜,置之不 理,血神子遭到拒絕,也沒有去找他,想不到此人卻在今夜出 現。 只听得血神子又怪笑道:“你既知道我是誰,就該乖乖的听 我吩咐,你在西藏十多年,干了什么事情,一一從實招來。。龍 靈矯道:“我十多年來在福大帥帳下作幕,所做的事情,福大帥 全部知道,老前輩若然信我不過,可以去問福大帥。”血神子冷 笑道:“你拿福康安嚇我嗎?你瞞得過福康安,可瞞不過九重天 子,你更名改姓,就以為沒人知道了嗎?” 龍靈矯吃了一惊,卻仍是鎮靜問道:“我不明白老前輩說的 是什么意思?我好端端的又未曾犯罪,為何要更名改姓尸唐金 峰已死了十多年,血神于只查到龍靈矯是他的弟子,卻還未查 到龍靈矯的來歷,見龍靈矯矢口不認,拿他無法,心中火起,不 理大內總管所傳的要他謹慎從事的御旨,立即嘿嘿冷笑道:“你 推得倒好干淨,好吧,你立即跟我走,有罪無罪,自然有人給 你判定。,,龍靈矯道:“能不能跟你走,這可得問過福大帥。”血 神子怒道:“你拿福康安作護符嗎,福康安也未必護得了你,你 听不听我的吩咐?”龍靈矯道:“晚輩并非敢抗你老之命,只是 職守在身,不敢擅离。”血神子道:“你這芝麻綠豆的官儿,隨 時可以革掉,你神气什么?”龍靈矯道:“就是革掉,也得有正 式的文書,或者是福大帥的手令。大清律例,一切大小官員,非 經上峰差遣,不得擅离職守。正因為我是個小官儿,更不敢以 身試法。血神子大怒道:“你左一句福大帥,右一句福大帥,盡 和我打官腔,哼,你當我血神子是什么人?我不理你什么大帥, 什么律例,你今晚若不跟我走,可是自己找苦來受。”龍靈矯道: “我宁愿受老前輩責罰,也不敢冒犯皇法。”血神子突然冷笑道: “皇法,我就是皇法!,,倏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向龍靈矯摟頭 一抓。 龍靈矯早有防備,長袖一揮,向血神子手掌一卷,立即避 開,這一手是“流云飛袖”的絕招,暗藏內力,俊巧非常,只 听得血神子冷笑道:“好呀,就憑唐老二傳你這几手三腳貓的功 夫,就居然敢与我動手動腳了?”手掌一翻,從雙袖翻卷之中騰 了出來,龍靈矯身法已快,他的身法更快,竟如閃電般的一閃 即到,在相距丈許之處出掌,招數剛展,掌鋒便拍到龍靈矯胸 前,龍靈矯騰挪閃避,不敢叫他的掌鋒沾上,好容易閃避了六 七招,唐經天和冰川天女已听得他微微气喘。 冰川天女好生詫异,看龍靈矯的功夫,雖然遠不及血神子, 但最少亦要擋他三五十招,龍靈矯的掌法綿密之极,雖處下風, 未露敗象,不知何以便會气喘如牛,實是莫名其妙,冰川天女 看了一陣,不禁微微的“噫”了一聲。 血神子“嘿”的一聲冷笑,喝道:“原來你還約有能人在此 埋伏,好呀,都下來吧!”口中說話,手底卻是毫不放松,掌風 人影之中,只听得“嗤”的一聲,龍靈矯的馬蹄袖竟被他提去 一截,“流云飛袖”的招數登時破了,龍靈矯大吃一惊,連連后 退。就在此時,忽听得一聲嬌笑,冰川天女与唐經天已從屋檐 上跳了下來,龍靈矯喜出望外,呆在當場。 血神子也怔了一怔,冰川天女明艷照人,羞花閉月,血神 子揉揉眼睛,几乎不相信世問竟然有這樣美麗的姑娘,冰川天 女雙指一彈,叱道:“看什么,先打瞎你的狗眼!”血神子正在 呆看,忽見兩點寒光電射而至,冷气沁入眼帘,血神子也真了 得,就在這一瞬間,只見他霍的一個“鳳點頭”,左手一抄,就 粑兩枚冰魄神彈接在手中,“咦”的一聲,冰水從他指縫滴下, 他揮掌一洒,左掌一起,相距丈許,掌鋒卻倏地便拍到冰川天 女胸前。 冰川天女何等功力,她所發的冰魄神彈即算唐經天与龍靈 瞬等輩也不敢硬接,而今血神子接了居然無事,還能迅速出招, 水川天女也不禁吃了一惊,忽見眼前紅影閃動,血神子通紅如 血的手掌已拍到跟前,出招如電,掌勢飄忽,這也還罷了,、最 駭人的是,他掌挾勁風,熱呼呼的,竟似鼓風爐中噴出的一般 熱風。冰川天女頓感呼吸不暢,急忙使一個“風刮落花”的身 法,連閃三招,罵道:“好個妖僧!且叫你也見識我的寶劍!”血 神子連發三掌,連她的衣裳也沾不著,好生詫异,只見冰川天 女一個翻身,冰魄寒光劍已拔在手中,劍鋒一指,一道寒光,挾 著刺骨的寒气。登時射到血神子的面門! 血神子嚇了一跳,雙掌齊出,熱風冷气,互相抵消,倏然 之間,斗了十余二十招,各自無事,血神于自從三十年前被武 瓊瑤打敗之后,今番初逢勁敵,精神陡振,哈哈怪笑道:“妙极 了,妙极了,我正熱得難受,難為你玉手揮涼,給我解熱!”冰 川天女大怒,一柄冰魄寒光劍使得凌厲無前,她的劍法以武林 罕見的達摩劍法為基礎,摻以西歐及阿拉伯的劍術,奇詭無比, 奧妙莫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血神子被她一陣強攻,不敢 再行說笑,暗自玄功默運,將掌力熱風逐漸加強,兩只腿好像 釘牢在地上一般,任冰川天女的劍勢有如惊濤駭浪:,連番猛卷、 他竟不移動半步。又戰了一刻,血神子緩了口气,叫道:“好! 你能接到我五十招以上,后輩之中算你第一了。你是何人?”師 父是誰?”冰川天女冷冷一笑,道:“看你修到今日,亦非容易, 快快滾開,休得多事!”說話針鋒相對,半點不讓。 血神子喝道:“小妞儿不知好坏,祖師父有意饒你性命,你 卻敢与我頂撞!”掌法一變,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突然轉 守為攻。冰川天女感到他掌力越來越為沉重,雖然還能應付,額 頭卻已微微沁出香汗。 在冰川天女与血神子惡斗之時,唐經天卻將龍靈矯拉過一 邊,悄悄問道:“龍三先生,你端的是何等樣人?”龍靈矯微微 一笑,道:“你也不相信我嗎?你將那塊漢玉交与你的父親,他 自然會知道我的來歷。”唐經天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并非要 向你查根問底,清宮對你甚為注意,派來緝拿你的高手不止血 神子一人,你若真是在西藏有所圖謀,犯了‘大罪’,那么趁現 在的時机,赶快逃跑,還來得及!血神子這干人有我們替你阻 擋。” 龍靈矯眼珠轉了几下,似是心中正在委決不下,忽然緊握 唐經天的手,道:“唐兄弟,多謝你啦,我不能走,你們不必管 我。”唐經天見他言辭閃爍,態度模糊,好生疑惑,對龍靈矯實 是捉摸不透,若說他是俠義中人,西北群豪卻無一人知道他的 來歷;若說他是死心塌地扶助福康安,他卻暗中派師弟去聯絡 西藏的各個土司;若說他是受外邦指使,想在西藏攪起叛亂,他 卻又极力保護金本巴瓶;若說他是胸怀大志,想把西藏作為抗 清的基地,則時地均不适宜,唐經天百思不解,對龍靈矯的底 細摸不清楚,對他究竟應采取何种態度,一時之間,也就難以 決斷。 唐經天正想再設法套問,忽見冰川天女与血神子互相追逐, 你劈一掌,我刺一劍,兔起鴿落,電掣風馳,那庭院不過三丈 見方,兩個人穿梭來往,掌風劍影,此去彼來,就像數十百人 在戰場上惡斗一般,看得人眼花綴亂。 冰川天女劍法雖然精妙,但血神子挾數十年功力,加上所 練的世間獨一無二的歹毒的邪惡外功,久斗之下,冰川天女竟 漸漸落在下風,雖是互相追逐,但以唐經天這樣的大行家,已 看得出冰川天女的劍法漸漸被血神子迫得舒展不開。 龍靈矯道:“這老魔頭的血神掌触人立死,碰它不得,你們 倆人不必犯險,赶快走吧,我自有法子應付他。”唐經天目注斗 場,只見冰川天女一只秋水盈盈的眼睛,也正望著自己,眼光 中含有怪責的神色。他知道冰川天女的脾气,若然不能占胜,絕 不肯走開。當下對龍靈矯微微一笑,說道:“且待我們替你把血 神子打發之后,我再走吧。”不理龍靈矯同不同意,倏地縱身便 躍入斗場, 血神子正殺得性起,一掌緊似一掌,要強搶冰川天女手中 的寶劍,忽見一道烏金光華,電射而來,血神子把手一招,欲 待硬接,忽覺那暗器挾風,勁力奇大,估量自己的功力、若然 硬接,只恐要被它穿透掌心! 血神子武功确是高強之极,就在這神芒射到的俄頃之間,忽 地雙指一彈,彈在冰川天女的劍上,那柄冰魄寒光劍驟然一蕩, 只听得“掙”的一聲,天山神芒從兩人的空隙之間穿過,余勢 未衰,射到往上,整枝神芒,沒入石柱之中。 血神子這招實是使得險到极點,須知冰川天女的劍法也是 快若飄風,血神子出指一彈,若有毫厘之差,手指就要被劍鋒 削去,那時陰寒之气攻入血管,多好的內功也難抵御。但給他 一彈撣個正著,冰川天女的劍勢反而為他所用,勁力更增,恰 恰替他碰飛了唐經天的天山神芒。血神子露了這手功夫,唐經 天固然吃惊,血神子更是吃惊不小。他以為冰川夭女在后輩之 中已是獨一無二,哪料唐經天年紀輕輕,看他發暗器的內家勁 力,猶在冰川天女之上。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气,“想不到自己 潛修了几十年,連兩個后生小子也不能取胜。 雙方動作都是快如閃電,唐經夭神芒一發不中,游龍劍立 刻出鞘,游龍劍是當年天山派始祖晦明禪師采五金之精所煉的 鎮山之寶,劍質之佳,尚在冰魄寒光劍之上,略一揮動,便見 光芒四射,果然矯若游龍;血神子反手一掌,沒有打著敵人,反 而几乎給游龍劍尾的鋒芒掃著,急忙一個轉身,用掌力迫開冰 川天女的劍。唐經天的劍如影隨形,跟蹤又到,血神子猛地雙 掌齊出,一股熱風,呼呼作響,唐經天如身陷洪爐之中,迫得 退后几步。血神子腳踏五行八卦方位,不住的繞場疾走。 唐經天這才明白龍靈矯何以在十招之內,就給血神子迫得 气喘如牛的道理,原來是他掌心所發的熱力在作怪。天山派的 內功乃武學正宗,唐經天火候雖然稍欠,但卻是家傳心法,急 忙凝神靜气,運劍防御,果然好了一些。雙劍聯攻,威力倍增。 血神子若然以一敵一,原可稍占上風,而今以一敵二,那就只 有退守的份儿了。 雙方越戰越緊,冰川天女不怕熱力,步步進迫,看看就要 把血神子迫到牆邊,無路可退,忽听得外面兩聲怪嘯,又有兩 個人竄進來,正是在丹達山上偷听自己彈琴的那對夫婦──云 靈子与桑青娘。血神子精神一振,哈哈大笑,但這兩人卻并不 上前幫忙,飛入庭院,卻突然一齊停住。 血神子道:“你們若是怕事,就不必來。”云靈子道:“大哥, 和你動手之人乃是唐曉瀾唐大俠的儿子。”血神子面色一變,忽 而又哈哈笑道:“你們怕他我須不怕他。在你們是一派名宿,几 十歲的人卻給唐曉瀾的名頭嚇倒!好啦,你們不敢招惹天山派 的人,且待我單獨應付他。”言下之意,實是暗示云靈子与桑青 娘去絆住冰川天女。 云靈子夫婦給血神子說得甚是尷尬,听了他的暗示,正合 心意,干笑兩聲,掩飾窘態,說道:“我們不是怕他,不過不愿 与后輩一般見識。”血神子怒道:“對目中無人的后輩,咱們也 得管教管教,好,我今日就先把唐曉瀾的儿子捉了。把他送上 天山,先問他一個教子不嚴之罪。” 云靈子夫婦心中暗暗好笑,卻也不愿再說,立刻抽出兵器, 合攻冰川天女,把她与唐經天分隔開來。這一下形勢立變,血 神子反守為攻,著著進迫唐經天。 唐經天“嘿”的一聲冷笑,劍法也是驟然一變,但見劍光 霍霍,有如水銀瀉地,紫電盤空,全身都藏在游龍劍的光幢之 內。這是天山劍法最精微奧妙的大須彌劍式,劍勢展開,有如 銅牆鐵壁,即使遇到功力比自己高的人,亦難攻入。大須彌劍 式也并不是只守不攻,而是隨著敵人的攻勢轉移的。只要對方 稍一疏神,便可突圍而出,立施殺手。 血神子一掌緊過一掌,連攻了二三十招,唐經天仍是兀立 如山。但血神子每發一掌,都帶著一股熱浪侵來,肉掌雖然不 能攻進劍牆,熱浪卻是無孔不入。唐經天雖能運用內功抵御;“到 底不如冰魄寒光劍的天然寒气之妙,故此冰川天女獨戰血神子 之時,可以抵敵至一百余招之后始見下風,而唐經天擋了三十 多招,卻已漸感難以應付。 冰川夭女獨戰云靈子夫婦,也是感到處在下風,但卻不如 唐經天之甚,在一百招之內,雙方都是有守有攻,桑青娘憎恨 冰川天女的美貌,出手特別狠辣,那條合金的腰帶詭招百出, 連用纏、打、圍、推、沾、掃、拖、卷八法,有如靈蛇游動,遇 隙即鑽。云靈于使的判官雙筆,更是專點人身三十六道大穴,加 以腕力沉雄,雙筆使開,既可當作點穴的兵器,又可當作五行 劍運用,攻勢綿綿不斷。冰川天女以一敵二,漸漸感到難以化 解。 唐經天全力守御;過了五十多招,雙眼赤紅,汗出如漿,熱 得越發難受了,他偷眼一瞥,見龍靈矯仍是倚門觀戰,既不逃 走,亦不助拳,真不知他打什么主意。唐經天心中不禁發惱,又 見冰川天女亦已漸漸落在下風,更為焦躁,高手相斗,最忌心 神不安,唐經天這一焦躁,劍法立刻被血神子的掌力打得散亂, 微露空門。 陡听得血神子大喝一聲,乘著空隙,一掌劈進,忽見劍光 一散,有如浪花飛濺,千點万點,直洒下來,血神子眼神一花, 但見四面八方人影晃動,竟辨不清唐經天身形所在地真正方向。 血神子吃了一惊,不敢強攻,急忙回掌自保,說時遲,那時快, 就在這一剎那,只听得嗚嗚兩聲怪嘯,唐經天已是騰出手來,連 發兩枝天山神芒,分射云靈子夫婦。云靈子夫婦識得厲害,雙 雙躍開,唐經天身法何等俠捷,趁著這三個人各自散開之際,已 与冰川天女會合。 原來唐經天這一招也是冒險非常,這一招乃是天山劍法中 追風劍式的“電射星馳”,是一連十几個虛著构成的劍式,只是 劍尖顫動,并未真個出招,但因動作太快,所以在敵人看來,就 似乎處處都是有劍鋒刺到。這一招的用處,其實只能迷惑敵人 的眼目,不能真正傷人。若被對方識破,仍按原式進攻,不為 所惑,則自己反要受傷。唐經天從攻守兼備的大須彌劍式,忽 然改為強攻的追風劍式,原是無可奈何之著,但血神子不識天 山劍法的奧妙,果然被他騙過。到醒覺時,唐經天已与冰川天 女并肩而立,聯劍同防了。 血神子气得哇哇大叫,扑上前去,云靈子夫婦也是一退复 進,仍然准備合攻冰川天女。唐經天斜刺殺出,一劍橫封,將 云靈子夫婦擋了一擋,那一邊血神于身形方起,冰川天女的六 枚冰魄神彈早已向他打來。血神子雙掌翻起熱風,六枚冰魄神 彈全都在血神子的頭頂裂開,寒光冷气,四面彌漫,倏的就似 构成一片灰色的光网,將血神于全身包沒,冰魄神彈所包的乃 是亙古寒冰所發的奇寒之气,六枚齊發,厲害之极,正是血神 子的克星,血神子掌心所發的熱力,抵擋不住,不由得也机伶 伶地打了一個冷戰。雖然以血神子的功力尚不至受陰寒之气所 傷,但一冷一熱,呼吸亦感不舒,胸口竟然作悶。 這一來形勢又是一變,唐經大与冰川天女雙劍相聯,合戰 血神子与云靈子夫婦三人,因有冰魄寒光劍擋得住血神子掌風 所發的熱浪,首先不受威脅,而血神子适才被冰魄神彈所襲,功 力又不免稍受影響,此消彼長,唐經天与冰川天女以二敵三,雖 然還是搶不到上風,但已打成平手。 正在混戰之際,忽听得外面人聲嘈雜,角門開處,一批軍 官走了進來,走在前面的頂戴花翎,身穿黃馬褂,竟然是個有 功勛的二品文官,后面跟著七八個武官,龍靈矯的師弟顏洛也 在其中,走路搖搖晃晃,面色灰白,但仍然支持得住。 走在前面這個大官乃是駐藏大臣官署中專管刑名的皋司 (即等于大法官),名叫宗洛,本身又是滿清的宗室,后面的那 些軍官則是龍靈矯的同僚,原來顏洛中了血神子一掌,雖然受 傷不小,但知道事情險急,強自運气支持,急急乘馬赶到官署, 將他們都請了來。 宗洛一副大官的架子,喝道:“你們這几個是什么人?為何 在此胡鬧?”唐經天微微一笑,与冰川天女收了寶劍,退了出來, 朗聲笑道:“我們是什么人,跟你來的官儿們都知道。”那些軍 官們齊聲答道:“他們就是日前在丹達山口保護金瓶的那兩位義 士。宗洛看了冰川天女一眼,露出笑容,點了點頭,換了口气 說道:“好,那你們是有功之人,退下待賞。”咳了一聲,眼光 射到血神子面上,厲聲斥道:“你們這几個凶徒膽子可不小哇! 竟然夜入官家,持械行凶,你們目中還有皇法嗎?” 血神于嘿嘿冷笑道:“皇法?老子就是奉了你們皇帝老儿之 命來的!,,宗洛怒道:“你就是欽差大臣,也不能如此無禮。”眾 軍官都動了怒,道:“內府派來的人哪會如此撒野?” 血神子怒不可遏,將大內總管所給的委令,擲給宗洛,上 面的鈴記分明,果然是內廷新聘的“供奉”,這事早在龍靈矯意 料之中,宗洛卻是頗出意外,怔了一怔,放軟口气道:“那你們 到此意欲何為?,,血神子指著龍靈矯道:“這人形跡可疑,混在 西藏十多年你們都不知道。要勞動當今天子請老子出山,你們 還有說的?” 龍靈矯冷冷說道:“稟大人,這三人都是武林敗類,以前与 龍某結有私仇,而今他們混入內廷,公報私仇,假傳圣旨,你 問他們,是不是有欽旨指明要捉拿龍某?”清宮之中,對龍靈矯 的身份不過有所怀疑,尚未查明,所以大內總管只不過是口頭 傳下皇帝的密令,叫他查探明白,正式的逮捕文書自然是拿 不出來。 血神子怔了一怔,道:“皇帝請我們捉一個芝麻綠豆的官儿, 要什么文書?”宗洛是官場老手,這時也頗感躊躇,若然血神子 所說是真,自己包庇欽犯,罪名非小;但若然果是假圣旨,則 自己任令龍靈矯被他們捉去,福大帥必然動怒。龍靈矯雖不過 僅僅是個四品幕僚,但誰都知道他是福康安倚為左右手,最最 寵信的人。宗洛躊躇難決,心中想道:“福大帥是近支宗室,又 是皇上最寵信的人,不如由他處決。”官場之中“推”“拖”二 字乃是做官的秘訣,主意一定,便即說道:“你們各執一辭,我 也難于決斷,不過西藏之事,皇上早有明令,交福大帥全權處 理。你們前來捕人,依理當事先通知大帥。好吧,你們明天一 早,都隨我見福大帥去,現在誰也不許動手。” 正是: 惊悉神龍圖大事,又觀天女斗妖邪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大漠傳聲 童心戲天女 駝峰聚會 妙計騙佳人 血神子雖然驕橫,但以宗洛的身份,又將福康安抬了出來, 不由他不同意。當下說道:“好吧,諒福大帥也不至于包庇欽犯。” 宗洛向冰川天女打了一個招呼,道:“那么兩位義士明儿也一同 去作個証人吧。”冰川天女道:“誰耐煩理這些閑事。”唐經天一 笑說道:“今晚之事,諸位大人都曾目擊,我們二人的身份,福 大帥亦已知道,我們山野小民,不慣見官,還是免了吧。腳尖 一點,与冰川天女飛身掠出院子的圍牆,回頭一瞥,只見龍靈 矯含笑點頭,眼中表露謝意。 唐經大心中疑惑更甚,一路思量。冰川天女笑道,“這龍老 三也算得是個人物,不知他何以不逃?”唐經天道:“我看他城 府甚深,案子轉到了福康安手中,想來會有轉机。兩人一面走 一面談話,不知不覺到了葡萄山南面山腳,布達拉宮的燈火,遙 遙的照射山腳下面的廣場。那是他們与幽萍相約碰頭的地方。 只見山腳下一對黑影靠得很近,似是正在隅隅細語。冰川 天女笑道:“看這黑影似是一個男子,幽萍怎么和他這樣親熱?” 悄悄掩過去一听,只听得幽萍說道:“小公主說暫時不回冰宮, 听說要到四川去,我也許會跟她去的,咱們以后恐怕很難見面 了。”那黑影道:“你若碰見芝娜,千万告訴她請她回到薩迦來 見我一面。”幽萍笑道:“你就只挂念芝娜姐姐么?”冰川天女心 道:“這小鬼頭也懂得賣弄風情了。”几乎忍不住笑出聲來。那 黑影突然向前一躍,叫道:“有人!”正想拔劍,冰川大女微微 一笑,跳了出來,將他的佩劍遞過去道:“天宇,你的功夫果然 大有進境了,這都是在冰宮中偷學的吧?” 這黑影正是陳天宇,原來他也是听到龍靈矯家中有事,特 來探望的,卻想不到在山腳下碰到等候主人的幽萍,幽萍告訴 他說,冰川天女和唐經天都進去了,不管龍靈矯的對頭有多么 厲害都不必擔心。他們都把冰川天女和唐經天視若天人,以為 他們一到,就沒有什么不可以解決的問題,哪知道龍靈矯的案 子內情卻是非常复雜。 陳天宇突然見到冰川大女出現,甚是尷尬,冰川天女道: “我欠下你師父的情份,無以為報,你雖未經我的許可,偷學我 的劍法,但那是在大地震之后,由于要保存武學之念而起,我 又怎能怪責你呢。我只問你,你也來這里做什么?”陳天宇躡蠕 問道:“那龍三先生怎么了,我看他倒是一個好人,你們會幫助 他吧?”唐經大顯出身形,微笑說道:“你這小子倒有一份熱心 腸。”忽而面色一端,說道:“但這事你還是不要多管的好。”陳 天宇听他這么一說,不覺愕然。 唐經天道:“令尊此次立了大功,福康安与和碩親王定當另 眼相看,他日論爵敘功,最不濟也可官复原職,那時你們當可 遂回鄉之愿了。”陳天宇的父親陳定基是京官,拜御史之職,只 因彈劾奸臣和坤,被貶到西藏,晃眼十午,無日不想還鄉。唐 經天知道他們父子心事,故有此言。 陳天宇苦笑道:“和坤現在正是炙手可熱,權傾朝野,哪能 這樣容易回去。我父親現在倒是官复原職了,可惜不是复御史 之職。”唐經天道:“怎么?”陳天宇道:“是复薩迦宗宣慰使之 職,福大帥已批准拔款重修官署,另派一隊精兵,送我父親上 任了,只怕這几日就要動身。福大帥對我父親說:你在薩迦喪 兵辱命,本當有罪,現在將功折罪,已算格外開恩,你先回薩 迦去吧,好好的做三兩年,那時我再保舉你,讓你回去做京官。 哼,他竟和我父親大打官腔,我父親還有何話可說?只好准備 再回薩迦啦。” 唐經天道:“咳,想不到官場如此賞罰不明。但回薩迦也不 是什么苦差使,你們不是在那里住了十年么?何必如此愁眉苦 臉?”陳天宇好像滿腔心事的樣子,眉頭深鎖。欲說不說,幽萍 忽的”噗嗤’’一笑道:“薩迎的土司想把女儿許配給他哩,這傻 小子另有心上之人;他怕一回薩迦,就會惹起麻煩,呀,你這 傻小子,別人有新郎可做,高興還來不及呢,你卻慌成這個樣 子!”幽萍与陳天宇曾同行多日,無話不談,故此深悉他的心思, 陳天宇被她取笑,更是尷尬。冰川天女不覺笑道:“我當是什么 事情,原來是這等無聊的小事,你不是長有一對腳嗎?你不愿 做新郎,雙腳一溜,難道能強拉住你?”冰川天女哪知官場之中 錯綜复雜的關系,一笑置之,陳天宇心中更是苦悶。 唐經天道:“你回去吧,你教你一個妙法儿。”把陳天宇拉 過一邊,在他耳邊悄悄的說了几句。冰川天女道:“哼,你這個 人,總愛裝神弄鬼,你教他什么進一步主意,觀不得人的?”唐經 天笑道:“天机不可泄漏,我這坏主意,什么人都見得,就是不 方便給你們听。”冰川天女道:“誰希罕听你的!” 陳天宇愁容稍斂,說道,“那俄馬登也很難對付呀。”唐經 天道:“你如今的武功大非昔比,俄馬登不是你的對手了。你放 心跟父親回去吧,只是要多點小心。提防他的詭計。”陳天宇一 看天色,只見月亮西墮,東方天際,已微露曙光,怕父親在家 中挂念,只好向冰川天女告辭。 唐經天与他揚手道別,只見幽萍好像心神不屬的樣子,呆 呆地望著他的背影,冰川天女笑道:“傻丫頭,一個土司女儿已 經夠他煩了,你還想再給他添上麻煩嗎?”幽萍撅著小嘴儿道: “公主,你也拿我取笑?我可不敢服侍你了!”冰川天女待她有 如姐妹,平素也常說笑,見她怪不好意思的,一笑作罷。三人 回到市區,已是天色大明,徹夜狂歡的人群,這時才漸漸散去。 三日之后,冰川天女這一行人离開拉薩,准備穿過西藏,進 入回疆。他們在拉薩逗留三日,為的就是探听龍靈矯的事情。龍 靈矯的案子到了福康安手中,果然大有轉机,福康安將龍靈矯 扣留起來,雖然仍是將他當作犯人,打入囚牢,但總胜干將他 交与血神子了。福康安的主意是要先問明皇上,再行發落,這 樣一來一回,最少也得半年,龍靈矯的案子就這樣的被擱置起 來,因而唐經天也放心走了。 其時已是冬去春來,積雪雖尚未溶解,比嚴冬季節,卻已 容易行走得多。三人腳程又快,十余日后,已從西藏的南部進 入了回疆的塔里木盆地。 一路行來,只見黃沙漠漠,山脈綿延,冰川天女嘆道:“中 國地方真大,遠遠望去那座高插入云的大山叫什么名字?,’唐經 天道:“那便是聞名世界的天山了,這里的山脈都是它的分支, 天山山脈綿延三千多里,南北兩高峰也相去一千里呢。”冰川天 女本來興致勃勃,听他提起天山,面色一沉,微露不悅之色。唐 經天尚未發覺,繼續說道:“從此處東行可入甘肅,沿著古時漢 劉邦所修的棧道,便可進入川西,若然北行,可到夭山,冰娥 姐姐,你愿不愿先到天山一游?”冰川天女忽地冷冷一笑,道: “你當凡是天下習武之人都要到你們天山去朝拜么?,,唐經天詫 道:“你這是什么話?令尊也是源出天山一派,怎么‘你們’ ‘我們’的生分起來了?”冰川天女冷笑不答,只顧赶路,把唐 經天弄得莫名其妙。 大漠上經常是數十里不見人煙,只揀有水草的地方便支起 帳幕過夜,這一日他們走了一百多里,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丘 陵高地,可以遮風沙。他們便在背山陰處,支起帳幕。冰川天 女与幽萍同宿一個帳幕,唐經天在离開半里之地,另外獨自一 個帳幕。這一晚冰川天女心思如潮,睡不著覺,与侍女幽萍在 帳中閑話,冰川天女拿她取笑,笑她舍不得离開陳天宇,笑她 一下山就念戀塵世的繁華,幽萍笑道:“陳天宇自有他的芝娜姐 姐,我和他不過姐弟一般,哪談得上儿女之情。倒是你呀” 冰川天女慍道:“胡說,我有什么給你說的?”幽萍道: “不錯,唐相公的人品武功那倒真是沒有可說的,你兩次彈琴, 我都听見了呢。嘻嘻,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游女,不可 求思。嘻嘻,你不怕他求之不得,輾轉反側嗎?”冰川天女佯嗔 道:“你再亂嚼舌頭,看我撕不撕破你的嘴!” 主仆正在互相取笑,忽听得遠處有嗚嗚之聲,隱隱可聞,冰 川天女面色一變,凝神靜听,那怪聲有點似吹角之聲,又似尼 泊爾一种特有的樂器所發之聲,冰川天女忽道;“我出去瞧瞧, 你不要惊動唐相公。”取了冰魄寒光劍,立刻躍出帳外,翩如飛 鳥,掠入了黃沙漠漠之中。 大漠上雖有丘陵,月光卻是分外明亮,冰川天女提一口气, 奔出了七八里路,果然在一片草地上,見著一團人正在 拼。刀 劍碰擊之聲划過夜空,聲聲緊接,震動耳膜,打得十分激烈。冰 川天女定睛一瞧,卻原來是那兩個尼泊爾武士合戰武氏兄弟,那 兩個尼泊爾武士各使一柄月牙彎刀,彎刀的上半截刀柄摟空,迎 風鼓蕩,嗚嗚有聲。不過,這兩個尼泊爾武士的刀法雖然甚是 凶猛,但武氏兄弟的劍法更加神妙,劍勢如虹,殺得這兩個尼 泊爾武士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武氏兄弟正自殺得性起,忽見冰川天女奔來,那尼泊爾武 士叫道:“古魯巴,烏黑赤迷,乞儿赤赤。”冰川天女咕喀咕喀 的說了几句,似乎是問話的口气,武氏兄弟一句也听不懂,武 老二性子最急,罵道:“有話向閻羅王說去。”驟的手腕一翻,劍 鋒往上一圈,劍尖一拖,朝著說話的那個武士頸上一勒,這一 劍厲害非常,那尼泊爾武士的月牙彎刀正被武老大的長劍封任, 撤不回來,看看咽喉就要被劍鋒割斷。 冰川大女叫道:“劍下留人!”聲到人到,武氏兄弟陡覺寒 光疾射,冷气侵膚,都不由自己的倒退三步,同聲罵道:“你這 妖女膽敢在這里橫行,哼哼,若不給你一點教訓,你還真當是 咱中國無人能制服你!”雙劍齊出,分刺冰川天女左右兩肋 穴道,這一招乃是終南派劍法中的殺手絕招,名為“長虹貫 日”雙劍合使,威力更是大了一倍有多。冰川天女柳眉一豎, 寒光劍驟然一抖,但見劍花錯落,一柄劍就如化成了十數柄一 般,武氏兄弟吃了一惊,但覺到處都是利劍刺來,急忙回劍陳 身。他們雙劍合壁的厲害殺手,一照面就被冰川天女輕描淡寫 地化解開了。 但冰川天女卻并不乘勢反擊,只見那兩個尼泊爾武士已跳 開一邊,跪在地上,好似稟告一般,絮絮他說個不休。冰川天 女挽著劍柄,東一指,西一划,好似漫不經意地將武氏兄弟的 招數一一破開,偶而也問那兩個武士几句,他們說的是尼泊爾 話,武氏兄弟完全不懂。冰川天女本來是繃著一張俏臉,面色 溫怒,隨著那兩個尼泊爾武士的稟告,卻漸見柔和,听到后來, 還點了點頭,意似嘉許,微微露出笑容。 冰川天女的面色由溫怒而變為柔和,武氏兄弟卻被她激得 心頭火起,又惊又怒,要知武氏兄弟乃是名家之后,素以劍法 自負;冰川天女卻一面談話,一面拆招,竟好似戲耍一般,全 不把他們放在眼內。 武氏兄弟本來就對冰川天女怀有敵意,在搶奪金本巴瓶之 時,若非唐經天在場勸止,他們早已想与冰川天女過招,這時 見她包庇這兩個尼泊爾武十,越發認定冰川天女与他門乃是一 丘之貉,更兼冰川天女好似漫不經心地一面談話,一面拆招,更 令他們難堪。兩兄弟一聲胡哨,劍法驟變。使出終南派的亂披 風劍法,雙劍齊飛,一下一反,全都是攻擊的招數,這套劍法。 共有十八招殺手,循環往复,奇正相生,因是雙劍聯攻,所以 全無防守,真如狂風暴雨,疾卷而來,形同拼命。冰川天女也 禁不住心中一僳,雖然仍是神色自如地一面和那兩個尼泊爾武 士說話,但卻不敢像先前那么大意了。 武氏兄弟一陣強攻,但見冰川天女那把寒光閃閃的寶劍也 越使越疾,竟似化成了一座光幢,罩著全身,又如在周圍筑起 了一座劍牆,怎么樣也攻不進去。兩兄弟正自惊心,忽听得冰 川天女大聲他說了一句尼泊爾話,向那兩個尼泊爾武士揮了揮 手,那兩個尼泊爾武士如獲大赦,在地上叩了三個響頭,爬了 起來,立刻飛跑。武氏兄弟怔了一怔,想去追赶,又被冰川天 女的劍光罩住,擺脫不開,正自著急,忽見冰川天女笑了一聲, 劍光一蕩,武氏兄弟的兩口長劍几乎給震得脫手飛去,不由自 主地急忙后退,冰川天女笑了一笑,忽然用漢語說道:“這兩個 武士我已讓他們回國了,你們也都走吧。”說得甚是柔和,但卻 隱有一般威嚴,好像是女王在頒發命令一般。 武氏兄弟是世代名家之后,江湖之上,誰都敬他們三分,除 了有限的几個前輩,誰也不敢對他們下令,冰川天女說話雖然 柔和,他們卻是勃然大怒,武老大罵道:“這兩個番賊跑來搗亂, 你敢擅自放走他們,你要走也不成!”武老二罵道:“你這妖女, 我們早看出你不是好人,莫說唐經天不在你的身邊,就算他來 代你求情,我也不能饒你!”兩兄弟口口聲聲的大罵“妖女”,竟 然不懼冰魄寒光劍的威力,纏斗不休。 冰川天女初見那兩個尼泊爾武士之時,本來甚為惱怒,但 問明之后,始知他們并不是敢于違抗自己的命令(冰川天女在 奪回金瓶之時,曾吩咐過他們,要他們即行回國,不得再在中 國搗亂的),而是因為回疆尚有尼泊爾國王派來的几個武士,他 們想到回疆來通知他們,叫他們一同回國,哪知被武氏兄弟發 現,以為他們不怀好意,一路追蹤而來,終于發生了一場惡斗。 冰川天女本是一場好意,意圖問明是非,再行處置,初意并非 偏袒那兩個尼泊爾武士,卻不料又引來了一場誤會。 冰川天女心高气傲,被武氏兄弟你一句我一句地罵她“妖 女”,還把唐經天扯了進來,糾纏不清,也不由得心中溫怒,發 了脾气。 武氏兄弟各自長嘯一聲,拔腳便跑,邊跑邊罵“妖女”,冰 川天女大怒,展開身形,立即追赶,那柄冰魄寒光劍忽左忽右, 始終是輪流貼著兩兄弟的背心,那股奇寒之气,漸漸隔著衣裳 傳人体內,但武氏兄弟也溜滑得很,似是猜到冰川天女的心意, 料她不敢施展殺手,一覺被她的劍尖沾上,立即反劍強攻,雙 劍配合,招數凌厲,也往往迫得冰川天女不能不撤劍招架。就 這樣的直追出五六里地,武氏兄弟雖然拼力化解,但技遜一籌, 冰川天女的劍尖始終是如影隨形,緊緊追迫。兩兄弟運气抵御, 漸覺難以忍受,冷得牙齒打戰。 冰川天女冷笑道:“還敢亂罵人么?”忽听得武氏兄弟又是 一聲長嘯,土堆旁邊突然現出一個少女,月光之下,看得分明, 一身紫色衣裳,發束金環,長眉如畫,笑得如花枝亂顫,指著 武氏兄弟道:“你這兩個小子如今可碰到苦頭了,真是丟人現世。 還不赶快給我退下去!”武氏兄弟同聲叫道:“姑姑,這妖女好 厲害,你得小心,還是請她老人家來吧!”那少女斥道:“胡說, 你這兩個草包赶快退開,這一點事情,還要勞動她老人家出 手嗎?”這少女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稚气未消,看來還不到二 十歲,比武氏兄弟年輕得多,但听武氏兄弟對她的稱呼,她的 輩份卻似乎比武氏兄弟高了一輩。 這少女突然出現,冰川天女不由得停下手來,只見那少女 不住地向自己打量,忽而笑道:“你這柄劍真好玩,光閃閃的, 是什么東西打的?”活像一個小孩子看到一件新奇的玩具,在嘖嘖 稱賞的神气。冰川大女不覺失笑,道:“這柄劍可不是好玩的, 我想送給你玩,你也不能拿它呢,你是誰?”那少女道:“為什 么拿不得?媽,你准不准我拿別人的東西?”冰川天女一怔,再 一看時,忽見土堆旁邊又多了一個中年女人,一身黑色衣裳,頭 上卻結著兩只絲綢白蝴蝶,笑眯眯地看著自己。冰川天女不禁 吃了一惊,心道:“怎么這女人來得如此快法?無聲無息,連我 也察覺不出?”這中年婦人發式卻作少女打扮,最妙的是她笑嘻 嘻的,連神態也像一個淘气的小姑娘,冰川天女暗笑道:“真是 有其母必有其女,且看她們怎樣?” 只听得那中年婦人笑道:“梅儿,這位姐姐比你高明得多呢, 你不信就試試看。你想拿她的東西也拿不到。喂,大武小武,過 來,你們為什么和她打架?”武氏兄弟跑到那中年婦人身邊,卿 卿咕咕的說了一大遍,冰川天女只听到几聲“妖女’的罵聲,似 乎是故意罵給她听的。 冰川天女一怒,正要發作,忽見那少女鼓起嘴巴道:“媽, 你總是看不起我,我不是小孩子啦,你不必教我,我就試給你 看。”忽地沖著冰川天女一笑道:“這位姐姐,我要借你這把劍 玩玩了,你舍得么?”突然一躍而起,凌空扑下,身法怪异之极, 就如一只大鳥一般,冰川天女大吃一惊,橫劍一削,那少女叫 道:“咦,果然是拿不得的!”半空中一個翻身,左掌輕輕向冰 川天女肩間拍下,右手伸出五指,來扣冰川天女的脈門。 冰川天女的輕功已是世間少有。但這少女竟似鳥儿一樣能 在空中回翔轉折,更是惊人,冰川天女一連三劍都被她輕輕巧 巧地避開,棋逢對手,不由得精神陡長,身法一展,和她認真  斗。 那少女竄高縱低,時而躍起,時而游走,伊似穿花蝴蝶,十 指忽伸忽屈,跟著冰川天女的劍尖疾轉,冰川天女贊了一聲: “好俊的身法!”盈盈一笑,劍招倏變,只听得那中年婦人先贊 了一個“好”字,叫道:“梅儿,小心,這是達摩劍法呀!”那 少女連連躲閃,冰川天女劍法展開,一發不可收拾,但見寒光 四射,忽聚忽散,輕靈處有如流水行云,狠疾處又有如冰河倒 瀉,那少女幸而有能夠凌空扑擊的絕技,避過了不少險招,亦 覺吃力非常。 冰川天女見她比自己年小,心中怜惜,正想罷手,那少女 應道:“空手打不過你,我也要用劍啦!”只見她在空中扑擊而 下)一個轉身,手中已多了一柄精芒四射的短劍,拔劍之炔,連 冰川天女也看不清,冰川天女正使到一招”春風解凍”,劍尖兩 邊晃動,上刺雙目,忽見那少女一劍平挑,當中直刺,冰川天 女手腕一翻,寒光劍轉了一個圓圈,意欲把那少女的短劍卷走, 不料那少女的劍法竟是完全不俯常理,看她這一劍明明是當中 殺入,不知怎的,劍鋒一偏,卻突然刺到了冰川天女右肋的大 穴。冰川天女吃了一惊,吸了口气,腳步不移,肌肉陡的內陷 一寸,那少女的劍尖已触及冰川天女的衣裳,忽覺軟綿綿的毫 無著力之處,就差那么一寸,沒能刺進,這一強勁之勢反 而給她化解于無形,更是大吃一惊。 冰川天女劍法何等快捷,就在這一瞬間,劍鋒一轉,又使 出了一招“積水凝冰”,這一招一反輕靈之勢,卻是以沉雄的內 勁直壓下來,料那少女不能抵擋,那少女果然被迫得連退兩步, 才喇的一劍,反手劈削,這一招卻是武當派中的一個尋常招數, 名為“飛渡陰山”,冰川天女對武當派的劍法最為熟悉,笑道: “這一招用得不對,該用守中帶攻的‘華容截道’,還可勉強抵 擋。”飛渡陰山這一招依著劍勢,應該在左邊連刺兩劍,再從右 邊直刺一劍,前兩劍是虛著破去,叫她根本不能從右方換招再 刺。 哪知這少女的劍法奇詭無比,出劍的姿勢明明是“飛渡陰 山”,劍鋒一到,方位卻完全變了,冰川天女搶先一步,封著她 的左方,她卻剛喇兩劍,從右斜方疾刺,高手比劍,最忌是料 敵有誤,冰川天女全神貫注左方,右方露出空門,回劍防身已 來不及,那少女嬌聲一笑,劍鋒一划,意欲割斷冰川天女束身 的彩色衣帶,忽听得母親叫道:“梅儿,小心!”劍鋒一触,那 腰帶突然飄了起來,倒卷她的劍柄,原來這一劍若然。直刺過去, 冰川天女必然受傷,那少女生性頑皮,見冰川天女的衣帶彩色 絢爛,十分美麗,想和她開個玩笑。搶她的衣帶,哪知冰川天 女的功力比她高得多,身体各部份都練得柔軟如綿,隨心所欲, 那少女稍微一緩;她已用腰勁將衣舞起來,當成軟索使用,那 少女幸得母親提醒,急忙移形易位,劍招立變,但饒是如此,也 被冰川天女制了机先,一口气搶攻了十余二十招,迫得她只能 退守,所有奇詭的攻敵劍法,全都使不出來。 那少女連走下風,突然發起嬌慎,鼓起小嘴巴罵道:“你不 准我還手,這樣的比劍有什么意思?!’好像她和冰川天女只是拆 招,要冰川天女讓她有攻有守,而不是真的 殺似的。冰川天 女“噗嗤”一笑,道:,‘好,我讓你還手便是。”將冰魄寒光劍 稍稍從中路移開,故意露出破綻,那少女果然得机疾進,瞬息 之間搶攻三招,招招不同,第一招是峨嵋派劍法中的“万水朝 宗”,第二招是倥侗派劍法中的“駿馬奔泉”,第三招是嵩陽派 劍法中的“金針渡世”,連發三招,竟然是三种完全不同的劍法, 這還不奇,最奇的是她每一招劍法都似是而非,方位角度都和 原來的劍法不同,冰川天女這次是早有准備,騰挪閃展,以最 上乘的輕身功夫,一一避過。但饒是如此,一被那少女搶了先 手,攻守之勢又是一變了。 冰川天女心中一動,想起父親和她談過的中國各大劍派,其 中有一派是白發魔女所創的劍派,采集各家各派的劍法融于一 爐,但劍式雖同,方位卻异,剛剛和原來的劍法相反。天山劍 法以光明正大、深厚淵博被譽為劍學的“正宗”,而自發魔女這 一派劍法,卻專事奇詭變幻,和天山劍法剛好是一正一反,各 有擅場。冰川天女和那少女斗了三五十招,心中想道:“莫非這 小姑娘使的就是白發魔女的劍法?”暗暗稱奇。 冰川天女所料不差,這少女所使的果然是白發魔女這一派 的劍法,若遇著尋常的武學之士,縱然識破,也難抵擋,但冰 川天女是何等樣人,她的劍法以達摩劍法為基,又雜以歐洲和 阿拉伯的劍法,怪异精妙之處,實不在白發魔女這一派的劍法 之下,初時因為對那少女心存怜惜,而又出于不意,所以才几 乎吃虧,而今識破了她的劍法,心神一定,那少女的奇招怪著, 全都奈她不得。 那少女使出渾身解數,都被冰川天女輕描淡寫地化開,沉 不住气,神情焦躁,劍法漸亂,冰川天女微微一笑,道:“還要 比么?”那少女突然一躍而起,短劍凌空下擊,疾如鷹隼,她竟 然以凌空扑擊的奇技配合了白發魔女所創的劍法來使用,冰川 天女大吃一惊,無暇思索,身于憑空拔起數尺,也展出達摩劍 法的絕招“一葦渡江”,劍刃平削,就在半空中橫截過去。那少 女除了能在躍起之時,像飛鳥般的回翔扑擊之外,其他真實的 本領与輕身的功夫,都還不及冰川天女,她這一劍本來极為冒 險,不料一擊不中,反被冰川天女制住,兩人都是腳不沾地,凌 空交手,快如閃電,冰川天女一劍削出,心頭暮然一轉:這一 劍若然刺實,必定穿喉而過,自己与她無冤無仇,豈可如此?但 凌空交手,收勢已來不及! 那少女駭叫一聲,忽听得耳邊母親的聲音說道:“梅儿,你 還不信我的話么?”陡覺身子一輕,被人憑空提起,輕輕拋出, 落于地上,舉頭看時,只見母親和冰川天女都已面對面的站在 地上。 冰川天女一劍削出,后悔無及,万万料想不到就在這瞬息 之間,眼前黑影一閃,就在兩口寶劍相接未接的交叉縫中掠過, 把那少女提走,冰川天女眼觀四面,耳听八方,也被這突如其 來的黑影惊得呆了。她本能的身子向后一翻,只听得耳邊有人 說道:“小心,站穩了!”但覺此人似乎是輕輕的扶了自己一下, 冰川天女立刻一個筋斗,頭下腳上的一個轉身,落到地上。 冰川天女惊疑不定,這個像少女打扮的中年婦人,武功之 高,簡直不可思議,抬頭看時,只見她笑盈盈地望著自己,嘖 嘖贊道:“好漂亮的小姑娘,有婆家沒有?”冰川天女臊得滿面 通紅,她以公主的身份,生長在冰宮之中,隔离塵世,自幼受 眾侍女的伺候,几曾有人和她開過玩笑,何況是初初見面的人? 何況這人看來又似乎是一位前輩高手,冰川天女要罵也罵不出 來。 那中年婦人笑得頭上所結的兩個白蝴蝶輕輕顫動,那神態 与她的年紀大不相稱,竟然像一個淘气的姑娘,專向她的女伴 尋開心似的,只听得她又向著自己笑道:“劍法也俊极了,真是 才貌雙全。我給你找個婆家好不好?”冰川天女嗅道:“你這人 怎么老不正經,再開玩笑,我就不客气了!” 那婦人越發哈哈大笑,道:“你年紀輕輕,怎么裝模作樣, 就好像我的姐姐一般,哈,我的侄孫們叫你做妖女,我看你倒 像個小老太婆。”冰川大女大怒,喇的一劍刺出,明知刺她不著, 也要出一出气,只听得那婦人又笑道:“你對我的女儿倒是有點 手下留情,但對我的侄孫卻是太不客气了,你的劍法是跟誰學 的,為何如此逞強?” 冰川天女慍道:“好吧,我欺負了你的侄孫,你就來懲戒我 吧。”她心高气做,明知難敵,卻做然進招,那中年婦人笑道: “你這樣美麗的姑娘,我愛惜還來不及呢,怎舍得懲戒你?”忽 然伸手在冰川天女的面上摸了一把,冰川天女明明見她伸手,卻 是躲閃不開,冰川天女怎耐得她如此戲弄,心頭火起,劍法一 展,疾似飄風,連連施展殺手! 那中年婦人笑道:“真是惱了我么?”又在她的頭上摸了一 下、冰川天女迫著她的身形,咧涮涮連刺數劍,那中年婦人又 笑道:“你這把劍倒真是件寶貝,可惜現在是寒天,要是夏日, 帶著這把寶劍,連扇子也用不著,怪不得我的女儿想借來玩。給 我瞧瞧,看是什么做的?”冰川天女心中一凜,急忙把冰魄寒光 劍舞得潑水不進,心中想道:“看你如何搶我的寶劍?”又想道: “可惜騰不出手來,要不然一連奉送她十粒冰魄神彈,看她吃不 吃得消?”陡然間忽覺一股香風沁入鼻觀,只听得“掙”的一聲, 那婦人雙指一彈,冰魄寒光劍竟然脫手飛出。那婦人一把抄著, 接在手中,翻來复去地瞧了又瞧,笑道:“這回真是難倒我了, 是什么做的我也不知道!”冰川天女又惊又怒,扑上前去搶奪, 那婦人笑道:“用不著這樣著急,我不要你的!”驟然將劍柄一 伸。忽然將她的手腕托著,道:“讓我再瞧一瞧,呀,真是如花 似玉,我見猶怜。這個媒人我做定了!”在她在面上又摸了一把, 驟的雙手一松,笑聲猶自在草原之上回旋,人影卻已奔出數里 之外。 冰川天女抬頭看時,武氏兄弟和那少女也不見了,原來他 們當那中年婦人和冰川天女戲耍之時,先自走了,冰川天女卻 沒留神。這時遙望那中年婦人的背影在草原上冉冉消失,冰川 天女不由得嘆了口气,心道:“我父母費盡心血,創了這套中西 合壁的劍法,以為可以天下無敵,哪知連這個婦人也斗不過。呀 呀,我父親的心愿只怕難以達到了。”她哪知道這個婦人武功之 高,輩份之尊,在武林中僅僅是有限的三兩個人可以与之相比! 冰川天女心頭郁結,她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戲弄,怎 樣也咽不下這口气,但卻又無可奈何,只好沒精打彩地回去。走 了半個時辰,抬頭一望,只見一個冰輪。高懸天際,正是午夜 時分,月光分外清明,在大漠之中,周圍數里之內的景物都隱 約可見。那兩座帳幕,搭在山邊,目標更顯,冰川天女一眼望 去,只見唐經天那座帳幕的外面,有著兩條黑影,似是一男一 女,男的自是唐經大無疑,那女的身材卻不似她的侍女,冰們 天女好不惊奇,再跑里許,定睛一瞧,看清楚了,原來卻是适 才和她交手的那個少女! 唐經天這晚在帳幕之中,翻來复去,睡不著覺,腦海中不 住的泛起冰川天女的影子,那似喜還瞑的神情,那閃爍不定、有 如草原夜星的眼睛,令人眩惑的說話。冰川天女的身世之迷是 揭開了,可是她為什么一听人提起天山,就有一种討厭的神色 呢?她自己也知道,她本來也屬于天山一派──她是桂仲明的 孫女儿呵,可是她為什么對于天山一派,總有一种“見外”的 心情?這個迷唐經天怎么也猜不透。大漠上夜風呼嘯,唐經天 想起下山之時父母的囑咐,叫他去找尋桂華生伯伯的下落,而 今他已找到了桂華生的女儿,可是她卻不愿跟自己到天山去見 她父親以前的朋友,這又是為了什么呢?唐經天想來想去,甚 為苦惱。如果換是別人,唐經天一定要問個水落石出,偏偏冰 川天女又是那么高傲,一副好像是与生俱來的高傲!那一股凜 然不可侵犯的尊貴的神情,使得別人不敢向她多問半句! 唐經天既是疑惑,又有點不安,有點反感,這复雜的情緒, 在他的心頭打結。摹然間他心頭一蕩:為什么自從認識了冰川 天女之后,就老是這樣的情緒不宁?這剎那間,他腦海中又泛 起另一個少女的影子,這少女比冰川天女還小一歲,是他的表 妹李沁梅,是和他從小玩到大的。可是對于沁梅,他卻只是覺 得她淘气好玩而已。為什么對沁梅又沒有那樣的心情?唐經天 想到這儿,自己也莫名其妙!或者更毋宁說是:他已經窺察到 自己心底的秘密了,可是下意識卻不愿說出來。 外面風刮得更大了,風聲中隱隱傳來了一陣“嗚嗚”的聲 音,時斷時續,忽高忽低,唐經天心中一凜,想道:“這不是那 兩個尼泊爾武士的兵刃所發出的聲音嗎?”唐經夭不比冰川天 女,他有父母,有叔伯輩的武林名宿,所以雖然和冰川天女差 不多年紀,見聞之廣,卻遠非冰川大女可比,他知道尼泊爾有 一种月牙彎刀,上半截刀柄鏤空,迎風有聲,他在日喀則的客 店曾見過那個尼泊爾武士使這种刀,后來在搶奪金瓶之時又曾 見過。在日喀則時,天上沒有刮風,縱有微風,也被牆壁擋住, 所以雖然揮動之時,也發出聲音,卻并不刺耳;在搶奪金瓶之 時,那是在于軍馬万之中,這“嗚嗚”之聲在聲音的海洋中更 分辨不出。如今在大漠草原之上,夜風掠過,聲傳甚遠,唐經 天一听就听了出來。 唐經天好生奇怪,這兩個尼泊爾武士為何還留在中國?他 走出帳幕、跳上篷頂,張目一望,只見冰川天女的背影,正在 向西北方奔去,決捷如電,眨眼不見。唐經天本想跟著追蹤,但 心念一轉,卻又停住。 唐經天想的是:這兩個尼泊爾武士是冰川天女的國人,他 們對冰川大女敬若神明,冰川天女一去,有什么事情她自能解 決。而且不知他們之間有什么秘密,若然自己也追蹤跟去,只 恐冰川天女以為自己好管閑事,甚或會怪自己越刀俎代 。這樣 一想,就停止追蹤,改向冰川天女的帳幕走去。 帳幕外閃出一條人影,卻是冰宮的侍女幽萍。月光下只見 幽萍面上略顯張皇的神色,搶先問道:“咦,是唐相公嗎?這么 晚了,為什么還出來?”唐經大道:“你听到那嗚嗚的聲音嗎?” 幽萍道:“听到的,我猜這不過是沙漠中的怪鳥啼聲罷了。”唐 經天笑了一笑,道:“你的公主呢?”幽萍道:“她連日奔波,早 已熟睡了。我听到你的腳步聲,不知是什么人,所以出來查看。 你快回去。吵醒了她,她又要不高興了。”唐經天微微一笑,道 聲“打扰”,回到自己的帳幕,心中想道:“冰川天女果然不愿 自己知道。” 他雖然明知冰川天女不會有甚危險,可是冰川天女离開了 她的帳幕,總叫他放心不下,更無法安睡了。唐經天索性點燃 了西藏族人常備的大牛油燭,坐在帳幕之中呆守。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听得帳幕外輕微的聲息,有人在 外面彈了几下,唐經天跳起來道:“你回來了嗎?;’心中正是奇 怪,冰川天女既不愿讓他知道,•的何又找自己?帳幕一揭,只 听得一個捻熟的聲音笑道:“唐哥哥,你想念著誰呵?’’唐經天 怔了一怔,隨即笑道:“哼,,原來是你這小鬼頭!”這少女眯著 眼睛,在燭光映照之下,一臉淘气的樣子。可不正是自己的表 妹,李治和馮琳的女儿李沁梅。 李沁梅道:“大武小武說得不錯,有了她就一定有你,他們 猜你的帳篷就在附近,果然一找便找到了。喂,你赶快求我,你 所想念的人,現在如何,我可知道!”唐經大又好气又好笑,卻 也急于要知道冰川天女的消息,輕輕地打了她一下,道:“怎么? 你見到誰來了?”李沁梅道:“怎么?你有了新的朋友,就欺負 我了!我偏不說。”唐經天道:“好啦,我的小表妹,我向你賠 禮了,行不行:快說!”李沁梅笑了一笑道,“我和她打了一架, 果然厲害,凶得很呢!我看你也不是她的對手,你可得小心,准 備將來捱打。”李沁梅一股勁地向唐經天取笑,唐經天可無心說 笑,急忙問道:“怎么,你和她交了手了,她呢?”李沁梅道: “我媽媽現在正和她玩耍呢,你知道我媽媽的性子,怎知道她要 玩到几時?”唐經天更是惊奇,又問道:“那么武家兄弟呢?”李 沁梅道:“我那兩個寶貝侄儿說你袒護那個‘妖女’,不愿見你 了,其實嘛,我知道他們是因為給那‘妖女,打敗,自己難為 情,所以不敢見你。喂,她叫什么名字?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 美麗的女子,大武小武叫她做‘妖女’,真是不該。” 唐經天哪有心情和她說笑,只是搓著手走來走去,口中不 住說道:“姨媽和她動手?這怎么好?這怎么好?”李沁梅笑道: “我媽又不是要殺她,你急什么?媽也說她長得美麗,所以只是 和她玩玩呢。唐經天心道:“呀,你哪里知道,對她豈能戲 弄,你認真和她 斗,將她打傷了也比戲弄她好。”心中頗怪姨 媽越老越不正經,一生都是那么愛和人開玩笑。他卻忘了,他 小時喜歡姨媽更甚于喜愛母親。 原來馮琳和唐經天的母親馮瑛是孿生姐妹;兩人的性格卻 正好相反,馮瑛庄重之极,馮琳卻淘气非常,俗語云:“江山易 改,品性難移。”這股脾气,’竟然老亦依然。李沁梅的祖母是武 瓊瑤,武瓊瑤是白發魔女的關門弟子,故此李沁梅既精通白發 魔女的劍法,又從母親處學會許多外派的武功;她的空中扑擊 之技,就是馮琳當年從八昏神魔薩天刺那儿學來的。馮琳不但 將全身本領都傳給女儿,連性格也傳了給她。 李沁梅見表兄著急,越發得意,笑道:“誰叫她欺負大武小 武,你不見他們那狼狽的樣儿,那才真气人呢!她將劍尖貼著 他們的背心,又不下手,只是戲弄,就像狸貓戲弄鼠子一般,我 們看不過眼啦!我媽要給他們出一口气,非加倍戲弄她不可。喂, 喂,你還沒有告訴我呢,她叫什么名字?”唐經天道:“唉。你 還問呢,都是自己人。她叫桂冰娥:和你祖母同輩的桂仲明就 是她的祖父。你們將她戲弄,姨父一定責怪。”李沁梅伸伸舌頭 道:“你打算告我么?”忽而扮了個鬼臉道:“我才不怕,我怕我 爹爹,我爹爹怕我媽媽,我媽媽又怕我。你呀,你告也告不了。” 唐經天拿她真沒辦法,心中想道:“姨媽要和她開玩笑,那 是誰也阻止不來,將來再慢慢開解她吧。姨媽和小輩最合得來, 她將來若知道了我姨媽的性格,也會歡喜她的。”心中自己開解, 定了定神,問道:“你們怎么會到這儿來的?” 李沁梅嬌聲一笑,驕起雙指,對准他的額角戳了一下,笑 道:“表哥,你真是昏了頭啦。連你自己父親三年一次的開座考 拳都忘了嗎?”原來他的父親唐曉瀾乃是天山各派的領袖,定下 規矩,每三年一次招集天山的后輩,考他們的武功本事,以定 獎懲,并加以指點,這叫做小聚集:每十年一次還有個大聚集, 以前就不只在回疆西藏的后輩要來,即遠在各地的同輩,凡屬与 天山七劍有淵源的都要來,即如川西的冒川生,湖北的石廣生 等都要來的。今年恰好是三年一次的“小聚集”之期,唐經天 去年下山之時,得他父親特別准許,若無別事,自當赶回,若 虹找尋桂華生伯伯;路途遙遠,也可以作為缺席,准不參加,所 以唐經天一時沒有想起來。 而今唐經夭雖然想起,卻仍是有所不明,問道:“我父親開 座考學,和你們來到這儿又有什么關系?”李沁梅道:“你沒有 听姨父說過嗚?我祖母的師姐飛紅巾老前輩當年在南疆哈薩克 部落;傳授過酋長呼克濟夫婦的几手武功;那位首長的夫人叫 孟曼麗斯,死了還不過十年、我小時候還見過她來探我的祖母 呢。后來我祖母死了、她也老得不能走動了,這才沒來。”唐經 天道:“這個孟曼麗斯死了:和你們又有什么關系?難道說你們 要到閻羅王那里找她嗎?” 李沁梅碎了一口道:“你是真糊涂還是假糊涂?”唐經天笑 道:“我是真糊涂。”那當然是和她開開玩笑,李沁梅卻認真的 說道,“孟曼麗斯死了,她還有子孫呀!本來孟曼麗斯只不過跟 飛紅巾老前輩學了几手功夫,也沒有師徒名份,算不上是天山 派的,但她孫儿近年知道姨父每三年有一次開座講學,除了較 考后輩弟子之外,還指點到會后輩的武功,所以他們也想來。我 母親看在我死去的祖母份上,准了他們,又怕他們年輕小輩,不 知所在,上不了天山,所以特地來接他們,其實嘛,也是我母 親久靜思動,想下山玩玩,我呀,我總是喜歡踉我母親的,所 以也就來啦。听說過了這個沙漠,南邊就是哈薩克人的聚居之 地了,是么?”唐經天道:“是呀。回疆地方,姨媽比我熟得多, 何必問我!”李沁梅笑道:“我走這沙漠也走得厭煩了,我就怕 母親是哄我的,所以問你一問。”停了一停,繼續說道:“在大 沙漠邊緣,我們遇見了大武小武,他說要追蹤兩個人,我們反 正要穿過沙漠,就和他一同走,想不到今晚就遇見那個什么什 么桂冰娥,哈,也就是你呀你想念的那個人。” 唐經天道:“那兩個尼泊爾武士呢?”李沁梅道:“什么尼泊 爾武士?”唐經天道:“就是大武小武追蹤的那兩個人呀。”李沁 梅道:“我沒有見著。他們小孩子鬧著玩,我才懶得管呢!”唐 經天噗嗤一笑,李沁梅道:“笑什么?哼,也許那兩個尼泊爾武 士給大武小武殺了,所以你的冰娥姐姐才那么生气。我媽說過, 外國的武士到中國來多半不怀好意,殺傷一兩個也算不了什么 一回事。” 唐經大心中焦急,走出帳幕,望了又望,道:“怎么還沒回 來?”李沁梅道:‘’我媽作弄她還未夠呢,”唐經天道:“姨媽等 會來么?”李沁梅微微一笑,突然伏到唐經天肩上,在他耳邊悄 悄說道:“我媽說要給你做媒,她今晚作弄了你未來的新娘子, 怕你們兩個生气,她不來啦。她叫我對你說,叫你帶了新娘子 回天山去。既然她也是自己人,那就更該去啦。”唐經天道: “胡說。”李沁梅一本正經的道:“一點也不胡說,你到了這儿, 還不回去。難道當真是只顧伴她,連姨父姨母你也不回去見見 么?”唐經天心中一動,舉起手作狀打她,李沁梅又笑又嚷,忽 見一個白衣人影,突然來到面前。 李沁梅笑聲一停,“咦”了一聲道:“你回來得好快呵!”唐 經天陪著笑臉,迎上前去。冰川天女冷冷地看了她們一眼,突 然扭頭便走,她本來對李沁梅頗有好感,此際見了她和唐經天 這樣親熱,居然還嫌自己“回來得快”,心中不知怎的,頗有一 种酸溜溜的味道,更兼受了她母親的戲弄,气憤難平,竟然不 理唐經天的呼喚,頭也不回,自回帳幕。 李沁梅伸伸舌尖,道:“好大的脾气,唐哥哥,我惹惱你的 冰娥姐姐了,我可不敢再留啦。”唐經天對這個小表妹實是毫無 辦法,啼笑皆非,李沁梅走了兩步,忽然又轉過頭道:“記著, 帶你的新娘子給我們兄弟見見,今次是在慕士塔格山的駝峰聚 集,你母親替你父親講學呢,机會真是再好也不過了!”像銀鈴 一般的笑聲飄蕩夜空,李沁梅邊笑邊跑,轉瞬間便不見了。 唐經天一片茫然,慢慢地走向冰川天女的帳幕,只見帳中 燭光已滅,依稀似听得輟位之聲,唐經天叫了一聲:“冰娥姐 姐”,沒有回答,叫了兩聲,也沒回答,在她的帳篷外彈了几下, 也沒回答,不過嚼位之聲卻沒有了。曠野沉寂,夜風還在呼嘯。 唐經天道:“何苦來呢!”呆呆地站在冰川天女的帳篷外面,遙 望星辰,心中思如潮涌。 突然間一個念頭在心上升起,想道:“小表妹雖是說笑,但 帶冰娥回去見見父母也好。我父親和几位前輩都想念華生伯怕, 見了她的女儿也定然歡喜。”但隨即想道:“冰娥一听我說要去 天山就不歡喜,我姨媽又戲弄了她,她更不愿去了,怎好說得?” 手指偶然一触,触著龍靈矯送還給他的那塊漢玉,唐經天禁不 住又想道:“冰娥要去見他的伯父,也不遲在這几個月的工夫, 先到天山一行,倒是兩全其美,既免我父母挂心,又可問那龍 三先生的來歷。但怎能說得動她?”想來想去,忽地心生一計, 這時長夜將逝,快將是拂曉的時分了。 唐經天想出辦法,精神抖擻,索性再不回去睡覺,就在冰 川天女的帳幕前面徘徊漫步。眼見星月西沉,朝陽升起,大漠 之上,寒气頓消,帳幕一揭、幽萍走了出來,見唐經天還在,大 是惊奇,唐經天急忙上前問好,正待說話,幽萍道:“公主說, 不用你陪她了,她自己會走。”唐經天怔了一怔,想不到冰川天 女如此任性,自己想了半夜想出的妙計竟是白費心机,不由得 呆若木雞,迫切之間,說不出話。 幽萍受她主人所囑,傳話之時,本是一本正經,這時見了 唐經天如痴似傻的樣子,不由得又覺可怜,又覺好笑,問道: “怎么,你昨晚一晚都沒睡么?”唐經天凄然苦笑,不答幽萍的 話,自顧自的吟道:“如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帳 幕再揭,只見冰川天女也走了出來。 冰川天女本來對唐經天頗為惱怒,忽听得唐經天吟這兩句 詩:“如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不由得又喜又悲,心 中悵触,几乎流下淚來。這兩句是黃仲則詩中的名句,黃仲則 是和他們同一時代的人(乾隆十四年生,四十八年卒,比他們 大約大十五六歲。)清詞麗句,傳遍大江南北,就連漠外邊疆, 凡是歡喜讀書的人無不能背誦他的詩句,詩名之盛,就如清初 納蘭容若的詞名一樣。冰川天女父親未死之時,就曾教她背過 這兩句詩,那時她還只是十歲的小孩子,還未懂得什么,如今 一听唐經大念出,頓覺這兩句詩實是出于至性至情,感人之极。 尤其适合眼前的情景,就好似這是唐經天特別為她所作的一樣。 冰川天女幼失父母,獨處冰宮,雖有一群侍女,但卻從未感受 過這般的關怀与愛惜。“呀,這傻予竟然為我在風露之中立了一 個通宵!”心腸不由得軟了。 唐經天沖口念了這兩句詩,忽見冰川天女出來,面上一紅, 頗覺不好意思,上前強笑說道:“冰娥姐姐,你好早呵!”幽萍 道:“你更早呢!喂,小公主,這傻子昨晚一晚沒有睡覺!”冰 川天女望了他一眼,默然不語,良久良久,忽然抬頭說道:“謝 謝你陪了我們這么多大,以后不必你陪了。我們自己會問路前 往。”唐經天听這語气,已經軟了几分,一笑說道:“大漠之中, 最易迷路,也未必遇到熟悉路途之人,我反正沒事,正好給你 們帶路,說得好好的,怎么又要單獨走了。” 冰川天女心中一酸,本想气他几句,但一來冰川天女是個 自尊心极強之人,不愿提起昨晚之事,更不愿顯出有半點妒忌 他和那個女孩子親熱之心,以免失了自己的身份;二來見唐經 天那可嗤可笑可怜可憫的樣儿,也不忍再用說話刺他,听他這 么一說,只是微微的點了點頭,說聲“也好。” 三人在沙漠之中走了几日,冰川天女初次下山,又是在這 种一望無際的沙漠草原之中旅行,几乎不辨東西南北,只是越 走越見山脈起伏,遠遠那座高插云霄的大山,也越來越顯現了, 冰川天女奇道:“不是說要到四川嗎?怎么倒好像走近天山了?” 唐經天笑道:“天山离這儿還遠著呢,咱們不過抄捷徑前往 罷了,哪里是到天山呀。”冰川大女根本不知道路,只有跟著他 走。開始几天,冰川天女對他甚是冷淡,十多天后,漸漸有說 有笑。一行人穿過了沙漠,這一日到了一座大山前面,山上冰 雪覆蓋,半山腰處,伸出一座白雪皚皚的山峰,擋在面前,這 座山峰,好像一頭大駱駝,頭東尾西,披著滿身白色的絨毛。冰 川天女心有所疑,突然問道:“這不是天山嗎?”唐經天道:“這 哪里是天山,你問問牧人看。山下是一片草原,常有牧人來往, 走了數里之地,果然遇見赶駱駝的人,冰川天女一問,始知這 座山名叫慕士塔格山,這座山峰便叫做駱駝峰。冰川天女這才 放下了心,她哪里知道慕士塔格山乃是天山山脈的分支,和天 山南面的主峰已經相去不遠了。 正是: 不識天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古窟傳經 湖邊談往事 冰彈受挫 盆地覓芳蹤 山上云海迷茫,雪峰矗立,像水晶一樣,閃閃發光,積雪 的高峰在陽光的照射之下,幻出干般彩色,万道霞輝,冰川天 女想起冰宮,就好像一個遠离故鄉的旅人,忽然看到了与故鄉 相同的景色,忍不住在山腳下留連觀賞,噴噴贊嘆,道:“這山 好像比我所居住的念青唐古拉山還要高呢!景色也美麗极了!只 是念青唐古拉山上有一個天湖,湖光山色,互相輝映,在別的 地方卻尋找不到。”唐經天笑了一笑,道:“這座駝峰的上面也 有一個冰湖,雖然及不上天湖的波瀾壯闊,但卻另有一种幽美 的情調。”冰川大女回眸一笑,道:“是么?”似乎被唐經天所描 寫的景色迷住,悠然神往,忽而又嘆了口气道:“可惜咱們還要 赶路。” 山上傳來了輕微的聲響,好像層冰乍裂,枯枝初燃,發出 僻僻啪啪的聲音。幽萍“咦””了一聲,道:“這是踏雪破冰 的聲音,這山峰上有人行走么?”唐經大道:“适才所說的那個 冰湖,不但景色美麗,湖中還有雪蓮。膽大的獵人常在開春的 時候攀上去采雪蓮,听這聲音,似乎上面采雪蓮的還不止一人 呢!”天山雪蓮是人間奇葩,花開之時,燦如云霞,又是無上的 妙藥,能治敗血、虧損,創傷,并可解各种奇毒,冰宮中有各 种靈丹妙藥,其中也有天山雪蓮合成的,們冰川天女卻沒有見過 盛開的雪蓮,听了唐經天的話,禁不注喜孜孜的道:“那么咱們 就拼著耽擱半日行程,上去瞧瞧,開開眼界。” 唐經天正是巴不得她說這句話,道:“既然姐姐有此雅興, 小弟自當引路。”駝峰峭拔光滑,禽獸也難行走,平時采藥的人, 多是結伴同行,用長繩互相連系,以斧鑿在山岩上鑿開裂口,插 上鐵釘,攀援而上,也還常有失事的,幸唐經天這一行三人都 具有絕頂的輕功,但也爬了一個多時辰才爬到上面。 只覺眼前空闊,一片光亮,山頂上有一股清泉,注入一個 方圓數十丈的小湖中,湖中有閃光的浮冰和零落的花瓣,清泉 后面有一叢野花,生長在糾結牽連的荊棘之中,冰中天女道: “這里面有雪蓮嗎?”唐經天道:“都給人采去了。”冰川天女頗 為失望,但冰湖的景色實在清麗之极,足以令她流連。冰川天 女舉目四望,只見湖畔的雪地上許多腳印,通到花叢,花叢后 面,山的那邊,還隱隱聞得雜亂的腳步聲。 唐經天笑了一笑,忽道:“到了這個地方,你實在應該再去 看看,這是你們貴派發祥之地呵。”冰川天女道:“怎么?”唐經 天道:“你祖父當年就是在這里遇到你們的師祖辛龍子的。”(事 詳拙著《七劍天下山》冰川天女道:“那么這花叢后面還應該 有我師祖當年的石窟。”拔出寶劍,披開荊棘,立刻往里面直走。 想不到花叢中竟辟有一條小徑,外面的荊棘不過是遮掩的, 鋪路的泥土尚松,冰川天女心中起疑,這小路看來是新近才開 辟的。 花叢后是一面石壁,石壁上鑿出一個窄窄的洞窟,那形狀 就像一個人盤膝而坐一般,原來這乃是辛龍子當年坐關之處,辛 龍于曾靠著這塊石壁坐了一十九年,石壁上現出了他的身体輪 廓,后來他就按照這個形狀,鑿成了石窟。冰川天女的祖父桂 仲明是辛龍子死后遺書所傳授的弟子,所以這個地方算得是武 當派北宗的一個圣地,冰川天女拜了三拜,繞過石壁。 繞過石壁,人聲腳步聲更是清楚,冰川天女抬頭一看,只 見對面一塊山峰斜伸出來,山腰處鑿有十數個洞窟,正中的這 個洞窟,外面還搭有一個竹棚,竹棚內隱有人影,山坡上山路 間有三五成群的人,看來倒像赶赴什么盛會似的。 冰川天女惊疑更甚,她雖然不識江湖路道,但只要一看,就 知道這些人絕對不是采雪蓮的人。一個念頭突然在冰川天女心 中升起:唐經大為什么要誘我上這山來? 冰川天女心念一動,立刻施展登萍渡水的功夫飛掠過去,忽 听得有人叫道:“兀那女子是什么人?這里不許外人赴會!”又 一個聲音道:“哼,她竟然還敢佩劍上山呢!”冰川天女大怒,只 見山坡上兩個黑衣少年,正在對著自己指指點點,冰川天女正 想發作,忽又听得一聲嬌笑,一個女孩子帶著稚气的聲音叫道: “哈,唐家哥哥,你果然听我的話,真把她帶來了,喂,你們休 得胡說,惹惱了唐哥哥,她才不是外人呢!你們知道她是什么 人?來,來,來,我告訴你們!”這小姑娘正是曾与冰川天女交 過手的那個李沁梅,只見她一面向唐經天招手,一面向自己指 點,和那兩個黑衣少年擠眉弄眼,顯然是拿冰川天女取笑,李 沁梅后面還有武家兄弟和另外兩個不知名字的人。 冰川天女這一气非同小可,心中罵道:“哼,唐經天你這小 子竟然敢如此捉弄于我,將我帶上山來給人笑話!”轉過身就想 找唐經天算帳,只見唐經天已被那小姑娘截著、不住他說:“小 表妹,你休得胡說八道,胡說八道!” 冰川天女更是气怒,剛轉身奔出兩步,忽見眼前人影一晃, 一個美貌的中年婦人悄沒聲息地攔在自己的面前,正是曾羞辱 過她的那個婦人,只見她微微笑道:“這位姑娘,你是和經儿同 來的嗎?”冰川天女大怒,不假思索,一抖手就是六枚冰魄神彈 齊向那美婦人飛去!六枚齊發,威力奇大,即使血神子也禁受 不住,冰川天女被這婦人戲耍,心中气惱,又知道自己不是她 的對手,所以一出手就用這种世上無雙的暗器取胜。 那婦人“咦”了一聲道:“這是什么玩藝?”只見她五指齊 揮,有如一朵蘭花突然開放,姿勢美妙之极,叮叮聲響,五枚 冰魄神彈触指飛揚,在空中飄飄蕩蕩,既不破裂,亦不落下,力 道用得之巧,真是出神人化:但這還不足為奇,更令冰川天女 吃惊的是:最后一枚冰魄神彈,她竟然用口咬著,舌尖一卷,吞 了進去,微微笑道:“原來是冰魄精英,比這山上的清泉好喝多 了。”冰魄神彈的奇寒之气,內功火候未到的,只要触著便會生 病,內功好的,若被打中穴道,亦要禁受不住,至于能夠把它 吞下,當作雪水一般吃掉,那簡直是難以想像! 冰川天女凜然一惊,轉身便走,只見那美婦人身形一起,雙 袖一卷,把彈上半空的五枚冰魄神彈都接入袖中,笑道:“這暗 器我倒未曾見過,倒得仔細瞧瞧。喂,小姑娘,我与你素不相 識,為何你一見面就用這种厲害的暗器打我?”冰川天女領教過 這婦人淘气的手段,只道她又要來戲弄于己,心想這婦人本領 比自己高出十倍,要逃也逃不悼,心中一定,反而站住,憤然 罵道:“你若然是前輩高人,就不該如此兩次三番戲弄后輩。哼, 天山派的真會恃強欺弱,現在我才相信。”那婦人怔了一怔,心 道:“我几時戲弄過她,為何她如此罵我?” 原來這婦人并不是李沁梅的母親馮琳,卻是唐經天的母親 馮瑛。馮瑛馮琳是一對孿生姊妹,性情大不相同,相貌完全一 樣。馮瑛是當年天山女俠易蘭珠的衣缽傳人,又得過呂四娘的 指點,比她的丈夫,現在天山派的領袖唐曉瀾的武功還高明得 多,當今之世,無入可以与之相比!這次駝峰聚會,就是由她 主持的。 馮瑛性情柔和,見冰川天女發怒,更覺楚楚可怜,本來想 拿著她問話的,听她如此一說,反而退后三步,笑道:“你對天 山派的成見也未免太深了,好吧,我不逼你。你愿說便說,不 愿說我也不問你的來歷因由。”冰川天女叫道:“萍儿,下山!” 話聲未說完,身形已掠出十數丈外,馮瑛見了,也不禁暗暗贊 道:“當年我在她這般年紀,也沒有她這樣高明的輕功。” 冰川天女疾跑,隱隱听得唐經天在后面呼喚,冰川天女气 惱之极,頭也不回,霎眼之間,就跑過一個山拗,忽听得一聲 笑道:“梅儿說你一定會來,我還不相信呢。哈,你果然來了。 看來我這個媒可要做定了!”只見一個婦人攔在前面,笑得頭上 的兩個蝴蝶結也迎風擺動,冰川天女不知這是馮琳,還以為是 适才与自己交手的那個婦人,故意抄小徑追來將她戲弄,一晃 身向斜坡奔下,正想出言罵她,忽然斜坡上的亂石堆中又竄出 一人,卻是血神子。 原來自龍靈矯在拉薩被福康安扣留之后,福康安要遣人上 京,問明真相,不肯將龍靈矯交与血神子。血神子無法,只好 派云靈子先赶入京,稟告大內總管,一面留下桑真娘在拉薩監 視,而自己則暗中追蹤唐經天和冰川天女,順路想再邀一兩位 強手相助。 血神子自思,若然以一對一,則唐經天和冰川天女都要比 自己稍遜一籌。但以一對二卻是難以取胜,因此只敢暗中追蹤, 不敢露面。 這一日來到了慕士塔格山的駝峰之下,見唐經天等一行三 人攀上山峰,血神子也追蹤而至,因他不識山路,又是待唐經 天等人攀上山才跟上來的,故此赶到之時,已經是冰川天女逃 下慕士塔格山的時候了。 血神子突然碰著冰川天女也是吃了一惊,但見她只是一人, 而且神情狼狽,似乎剛剛給人打敗的樣子,又不禁心中暗喜,便 突然竄了出來,迎頭就是一掌。 冰川天女前后受攻,暗叫一聲苦也,心中想道:“血神子猶 可抵敵,那婦人卻是太過厲害。”不敢退后,只好向血神子疾攻, 一抖手先發出三枚冰魄神彈,隨即把寒光劍一揮,護定身軀,疾 沖而過。 血神子知道冰魄神彈厲害,好生溜滑,陡然一個轉身,移 形換位,避開冰魄神彈,一下子便到了冰川天女右側,更不換 招,手腕一翻,立刻變為擒拿手法,硬搶冰川天女的寶劍。 冰川天女正覺著一股熱气扑面噴來,正想橫劍削下,忽覺 背后衣袂帶風之聲,頸項一涼,耳邊听得那婦人笑道:“今日天 時不正,又冷又熱,你們搗什么鬼?”原來馮琳飛身赶到,她見 血神子相貌古怪,掌發熱風、而冰川天女則發出一种帶著奇寒 之气的暗器,兩者都是她未曾見過的“寶貝”,她一淘气,便在 兩人的頸項各吹了一口涼气。 冰川天女一躍跳開,那山坡鋪滿冰雪,冰川天女在冰峰之 上長大,溜冰滑雪是她最擅長的技藝,閃開之后,不假思索,便 在峭滑的山坡上直溜下去。血神子卻不知馮琳是何等樣人,恨 她放走敵人,又被她連吹三口涼气,气得哇哇大叫,轉過身來, 舉掌便劈馮琳。 冰川天女溜到山坡,山風吹來,隱隱听得唐經天呼喚自己, 心中一動,腳步稍慢,忽見山坡轉角處又竄出兩人,卻是与李 沁梅在一起的那兩個黑衣少年,高聲叫道:“留下劍來,讓你下 山!”這兩個少年,一個是李沁梅的哥哥李青蓮,一個是唐曉瀾 的徒弟,當年無极派大師錘万堂的侄孫錘展,兩人一般年紀,一 樣打扮,就如兄弟一般。這兩人都屬少年好事之流,被武氏兄 弟唆使,預先走開,悄悄到這里埋伏,想折辱一下冰川天女,替 武氏兄弟出口悶气。 冰川天女柳眉一揚,冷冷說道:“我不信你們天山弟子就有 這么霸道!”腳尖一點雪地,箭一般的立刻到了兩個黑衣少年的 面前,一招“千里冰封”,寒光劍揮了一個圓弧,立即把兩個少 年的長劍圈在當中。她的滑雪本領舉世無雙,比“陸地飛騰”的 輕功還要快得多。 兩個黑衣少年吃了一惊,雙劍剛剛展開,就被冰川天女寶 劍的冰魄寒光裹住,冰川天女劍柄轉了几轉,兩個少年的長劍 几乎給她絞得脫手飛去。冰川天女心中惱怒,立意要將他們的 兵刃反奪出手,劍光越收越緊,絞轉也越來越快。鐳展是唐曉 瀾所收的唯一弟子,武功火候雖然遠不及他的師兄唐經天,但 亦已得天山劍法的真傳,臨場亦較鎮定,見冰川天女的劍運轉 如風,難以相抗,突然悟出以靜制動之道,趁著冰川天女在兩 招之間,勁力一緊一松的連接間隙,突然使出一招“江海凝 光”,這是天山劍法中“大須彌劍式”的一招最穩健的防守招數, 全身勁力都凝在劍尖,冰川天女正自得心應手,忽覺敵人的長 劍竟似化成了一條鐵柱,絞之不轉,怔了一怔;李青蓮學的是 白發魔女這一派的奇詭劍法,趁机將長劍向前一探,立刻消解 了冰魄寒光劍的絞轉之勢,刷刷兩劍,指東打西,似左反右,馬 上轉守為攻。 論到真實的本領,冰川天女固然要比錘展李青蓮任何一個 都強,但兩人聯劍攻她,冰川天女卻要稍稍吃虧,幸而冰川天 女曾見過李沁梅所使的奇詭劍法,知所應付,更兼在雪地之上 斗劍,冰川天女最是擅長,因此在二三十招之內,冰川天女還 是攻多于守,李青蓮和錘展暗暗吃惊,各呼慚愧,心中想道: “怪不得武家兄弟吃了大虧,這妖女果然厲害,竟能獨擋天山兩 派的劍法。”冰川天女也是暗暗吃惊,心道,天山弟子果然名不 虛傳,連兩個后生小輩也有這么高的本領。” 雙方都感到敵人難以應付,正自斗得緊張,忽听得那中年 婦人的聲音,自遠遠的山頭傳下:“蓮儿展儿,讓她下山,快快 回來。”冰川天女不由得大吃一惊,這聲音明明是在遠遠的山頭 傳來,居然像在耳邊呼喚一般,這還罷了,另有一事,最令冰 川天女怀疑難釋。 那中年婦人明明就在山坡之上將血神子戲弄,何以聲音卻 似從駝峰上傳來?冰川天女不知,這發聲呼喚的乃是馮瑛,將 血神子戲弄的卻是馮琳。 錘展和李青蓮听到師母姨母的命令,哪敢不依,疾攻兩劍, 想把冰川天女迫退几步,就立刻脫身奔固駝峰。冰川天女早料 到他們有此一著,也是冰川天女心高气做,明知他們要撤走,卻 立意要挫折他們一下,趁著他們雙劍要收未收之際,突然反削 兩劍,鎮展已見机轉為守勢,還能抵擋,李青蓮正采攻勢,被 她一絞,手中的長劍竟然脫手飛出,“嗆啷”一聲,掉在雪地上。 脅川天女冷冷一笑,道:“看到底是誰解劍。”腳尖一點,又已 滑出十余丈遠。李青蓮气得哇哇大叫,只好回山。 唐經天本意是將冰川天女哄來,讓她拜見自己的父母,一 敘世交之誼,好消釋前嫌,哪知弄巧反拙,冰川天女卻把他的 母親誤作他的姨母,竟然出手打他的母親。唐經天知道母親端 庄凝重,与姨母的性好戲截然不同,不禁暗叫“糟糕”,擔心 母親會困此不喜歡冰川天女。尷尬之极,好不容易擺脫了他小 表妹的胡纏,急急自后追來。 冰川天女正自滑雪下山,忽听得唐經天的呼喚之聲,越來 越近。冰川天女惱恨難平,怒气未消,對唐經天的呼喚理也不 理,到唐經天相距十余丈了,才回頭一望,鄙夷一笑,哼了一 聲,唐經天道:“冰娥姐姐,你听我說。”冰川天女拾起一塊雪 塊,劈面就打,憤然說道:“我今日才知你的為人,我是給你尋 開心的嗎?”腳尖一點,又滑出十余丈遠,唐經天叫道:“你听 我說了再走也不遲!”冰川天女又回頭擲了一聲雪塊,道:“誰 听你的說話?你再也不要跟我說話。” 唐經天也是個帶有几分傲气的少年人,冰川天女在气頭上 的說話令他甚是難堪,他頓然止步,正欲另外想法,駝峰上又 用下了他母親的呼聲:“經儿,回來。”接著是一個嚴厲的聲音: “經儿,不許你攔截這個姑娘!”這是他父親唐曉瀾的山頂傳聲。 原來唐曉瀾夫婦起初本以為冰川天女是儿子新交的友人,心中 雖然有些不滿他擅帶外人參加聚會,但也還沒有什么,后來見 冰川天女莫名其妙的,一見面就用极厲害的暗器偷襲,又誤以 為她不知是哪個邪派高手的弟子,特地趁此机會來向他們挑舋 的,因此一誤再誤,誤以為最初的想法錯了:這女子不是儿子 帶來的友人,誤以為唐經天去追她是想將她截回,交給自己處 罰。以唐曉瀾夫婦的身份,絕不能与后輩為難,何況馮瑛早已 答應讓她下山,故此唐曉瀾夫婦都先后出聲攔阻儿子。唐經天 只好停步不迫,只見冰川天女在雪地上滑走如飛,那積雪的山 坡削滑异常,轉瞬之間,冰川天女的背影已只看見一個黑點,好 像雪地上飛滾的彈丸,眨一眨眼就滾到山谷下面去了。 唐經天一片茫然,心頭郁郁,走回駝峰,經過山腰之際,忽 听得馮琳笑道:“經儿,你看我耍這個老猴儿。瞧清楚了,這一 招你不可不學。”山坡上,馮琳正在捉弄血神子,就如靈貓戲鼠 一般,忽而向他吹一口冷气,忽而絆他跌了一跤,血神子暴怒 如雷,憑著听風辨器之術,听出馮琳正在背后偷襲,背心一撞, 呼的反手一掌,馮琳三指一扣,用貓鷹撕抓的絕技扣他脈門,血 神于万料不到她的招數如此刁毒,竟然在自己掌力籠罩之下,伸 指欺到跟前,脈門是人身要害,若被她扣著,多好武功,亦無 能為力,急忙縮手,卻還是給馮琳的指尖輕輕彈了一下,“啪” 的一聲,血神子的手掌被彈得反打回來,在自己的面上狠狠的 打了一記,熱辣辣的半邊面孔登時腫了。馮琳笑道:“這一招叫 做自打耳光,好不好玩?”唐經天本來郁郁不樂,也禁不住哈哈 笑了起來。 血神子几十年苦練,想不到二次出山,便遭如此折辱,气 得哇哇大叫,雙掌一錯,先護著全身要害,再運起真气,發動 掌心的熱力,狠狠扑擊馮琳,唐經天在三丈之外,也覺熱得難 受。馮琳皺了皺眉,道:“你這鬼樣儿真令我討厭,這對狗爪子 也會冒气,哼,哼,且給點厲害讓你瞧瞧!”忽而轉頭向唐經天 道:“經儿,你知道這老妖怪是什么東西嗎?”唐經天道:“嗯, 他是清廷的鷹大。”馮琳本意是將他戲耍,要待問清楚后才決定 出手的輕重,一听他是清廷鷹犬,嘻嘻笑道:“那就妙极了,好, 你既仗這對狗爪子欺人,我就把你的這對狗爪子切下來。”唐經 天道:“姨母,寶劍給你。”馮琳道:“哼,切這對狗爪子要什么 寶劍,你瞧我的。” 只見她笑得如花枝亂顫,頭上的兩個蝴蝶結隨風搖動。馮 琳突然將頭上的蝴蝶結解下,那蝴蝶結是用十數根彩色的絲線 擰成一股細繩捆著的,蝴蝶結一解,那股彩繩抖了開來,輕飄 飄的飛揚,馮琳道:“好,你瞧清楚了。”左右兩手各執一股彩 繩,向血神子身上一招,就要縛他的兩手。血神子大怒,喝道: “妖婦,你敢如此欺我?”橫掌如刀,直上直下的亂削,心道: “你這根彩繩,如何縛得住我。不給我指甲撕斷,也得給熱力燒 斷。”哪知這彩繩飄飄晃晃,不比尋常兵器,既不會被敵人抓中, 又不受掌風之力,血神子只見眼前彩色繽紛,那五彩頭繩,在 眼前晃動,不覺目眩神迷,心煩意亂,忽听得馮琳叫道:“著!” 血神子兩邊手腕都給彩繩縛著,勒得不能動彈。馮琳暗運內力, 力透絲絲,把那股彩繩變得有如一根网線,人肉數分。內功練 到最高境界,可以摘葉傷人,飛花殺敵,馮琳用頭繩捆敵,就 是這种功夫。 馮琳所學的武功之雜,天下無雙,這一手功夫本源出于西 藏紅教的“飛繩解腕”,西藏人用繩索可擒犀牛,犀牛力大,縛 在它身上任何部份,繩索都會被它拉斷,只有縛著它的前足軟 蹄,它才不能發力,乖乖馴服。當年紅教的祖師喀爾巴見西藏 人活捉犀牛,悟了此理,創出“飛繩解腕”的功夫,只要用軟 繩纏著敵人的脈門,那就縱令敵人有金剛大力,亦自發揮不出。 馮琳小時候曾在當時的四皇子允幀(即后來的雍正帝)府中學 會這手功夫,到她歸隱天山,又練成了正宗的內家气功,更把 “摘葉傷人,飛花殺敵”的內功運用上了,所以雖然只是一根极 細的彩繩,也可當成鋼絲使用,比紅教的“飛繩解腕”更要厲 害多了。 血神子雙手被縛,脈門給繩纏緊緊勒住,血脈不能暢通,不 但手腕疼痛。愈來愈甚,呼吸亦覺緊迫,內力運不出來,兩眼 睜得大如銅鈴,暈眩虛軟,就如患了重病一般,叫也叫不出來。 唐經天見此形狀,心道:“不用半個時辰,血神子的手掌就算還 未給勒斷,也要气絕身亡。”心中殊覺不忍,忽見人影一晃,對 面的山頭有人叫道:“琳妹,你這玩笑也開得太過份了!”在山 頭上站立的人正是唐經天的父親唐曉瀾。 馮琳道:“你不知這人多可惡,他是清廷的鷹犬呢!”唐曉 瀾看不清楚,搖了搖頭,又傳聲叫道:“這人是你的婆婆(武瓊 瑤)當年曾釋放過的。難為他練了几十年,若非大惡,還是饒 了他吧。”馮瑛也在駝峰上傳聲說道:“琳妹,你怎么還像小時 候的任性,用這樣狠毒的手段。放了他吧,我不高興見他的神 气。”馮琳最是敬畏姐姐,微微一笑,將彩繩收了,道:“好,以 后這人若与經儿作對,我可不理。”血神子雙手一松,深深的吸 了口气,一躍躍開。低頭一看,只見雙腕如給火繩烙了一道圓 圈,人肉數分,惊駭之极,听唐曉瀾的稱呼,知道這婦人是唐 曉瀾的小姨馮琳,抬頭一看,馮琳似笑非笑的還在冷冷地盯著 他。血神子打了一個寒碟專心知唐曉瀾夫婦的武功還在馮琳之 上,想起自己以前要找唐曉瀾比試,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哼也 不敢再哼,急急下山逃走。 唐曉瀾招手道,“經儿,你過來。”与唐經天回到駝峰,進 入當中的石窟,這些石窟都是為了這次聚集而開辟的。當中的 石窟是唐曉瀾夫婦所居。唐曉瀾將儿子帶入洞窟,又將李治馮 琳夫婦請了過來:這才盤問儿子道:“經儿,适才那女子是何等 樣人?你是不是認識她的?為何她一見面就用冰彈打你的母親?” 唐經天道:“她是冰川天女……”唐曉瀾已有二十年不在江湖道 上行走,奇道:“有這樣古怪的名字。”馮琳插口笑道:“她這一 打打得真好!”馮瑛詫道:“怎么?”馮琳笑道:“姐姐呀,你做 了我的替死鬼了,她本來是要打我的!” 馮瑛知道妹妹的脾气;笑道,“一定是你招惹了她,這個小 姑娘我見猶怜,你卻去作弄她,真是為老不尊。”馮琳道:“姐 姐好偏心,新媳婦未入門,就先幫她來數說我了。我不過逗她 玩玩而已,誰欺負她了。”馮瑛道:“什么?經儿,如此說來,這 姑娘是你特地帶她來見我們的了。”唐經天道:“娘別听姨媽的 胡說。”馮琳笑道:“姐姐,你不知他們多親熱呢?”當下將那晚 遇到冰川天女之事說了,又指著唐經天道:“你敢說你不是特地 帶她來的么?”唐經天道:“不錯,我是特地帶她來的,可是你 知道她是什么人?”馮琳道:”就是不知呀,知道了,我們還問 你?”啟經天道:“爹,你不是叫我下山之后,順便尋訪桂華生 伯伯的下落嗎?桂華生伯伯已經過世了,這個冰川天女,就是 挂華生伯伯的女儿,她可不是外人,你不怪我帶她回來參加這 次的聚集吧。”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又惊又喜,急問其詳;唐經天將兩上 冰峰,邀冰川天女保護金本已瓶等等情事說出,說到冰宮的仙 境時,眾人都倏然神往,如听神話一般。馮瑛道,“想不到桂華 生卻有這樣的奇遇,還生下一個這么天仙般美麗的女儿。”馮琳 笑道:“你赶快叫經儿將她追回來,要不然就要給別人搶去了。” 唐經天不理姨媽的戲濾,對父親道:“只是我有一事未明,按說 她本是天山一脈,何以J提到天山之時,她總是一副漠然的神 气,好像甚為見外。天下武林人士所向往的天山,在她心目之 中,竟似是一個討厭的地方。”唐曉腑皺皺眉頭,亦覺十分不解, 馮瑛心思靈敏,想了想,笑道:“琳妹,這又是你种的惡果。” 馮琳道:“怎么,你總是把什么過錯都推到我的身上!”撅起嘴 儿,就像一個淘气的小姑娘。 馮瑛道:“經儿,你听我說一個故事。約三十年前,那年的 天下暗器第一高手唐金峰有個女婿,叫做王敖,用白眉針傷了 你的姨媽,你姨媽一怒,將他殺了。唐金峰帶了女儿來尋仇,那 時我住在山東大俠楊仲英的家里,唐家父女把我當作你的姨媽, 我助楊大俠將他們殺退,誤會更深。那時桂華生是唐家的好友, 第二次唐金峰邀了桂華生來,我們不知道他是桂仲明的儿子,那 桂華生劍法非常厲害,竟將楊仲英的寶貝女儿迫得跌下湖中,被 山洪卷去。”說到此處,朝唐曉瀾笑了一笑,原來楊仲英的女儿 楊柳青曾是過唐曉瀾的未婚妻,后來二人解約之后,唐曉瀾才 与馮瑛結婚的。馮瑛笑了一笑,續道:“你爹爹那天恰巧也在那 儿,大為惱怒,就要与桂華生拼個死活,后來我們用天山劍法 把他迫得也几乎跌下湖中,險喪性命。幸得呂四娘及時赶到,這 才救了他。其后楊家姑姑沒有死,你爹爹將這事也忘怀了。桂 華生卻從此失了蹤,大約他一生都記著此事。” 唐經天道:“原來如此,這就怪不得了。”馮琳道:“怎么?” 唐經天道:“怪不得桂華生伯伯要遠游异國,博采中西劍法之長, 另創新招,而冰川天女也一再要与我比試劍法了。”唐曉瀾嘆口 气道:“想不到桂華生如此好胜。”馮瑛道:“難得桂華生如此苦 心。從此中華劍派,又增异彩,武學日新又日新,這豈不可喜 可賀。”唐曉瀾點了點頭,默然不語。 唐經天忽然問道:“娘,你剛才所說的那個天下暗器第一高 手唐金峰,是不是排行第二,人稱唐二先生?”馮漠奇道:“你 怎么知道?”唐經天道:“這唐二先生有沒有嫡傳弟子?”唐曉瀾 面色微微一變,急忙問道:“經儿,你這次下山,遇到什么异人?” 唐經天道:“有人托我將一件東西帶回交給爹爹,他說這件東西 本來是我們家里的。”馮瑛馮琳听了都不覺大奇,唐曉瀾兩眼閃 閃放光,道:“拿給我看。”唐經天將那塊漢玉掏了出來,交給 父親,唐曉瀾再三摩掌,忽然嘆了口气,過往的冒險經歷,一 一涌上心頭,馮漠道:“這是誰交給你的?”唐經天道:“就是福 康安的幕客,名叫龍靈矯的那個人。”唐曉瀾忽然搖了搖頭,道: “什么,姓龍的?不,藏有我這塊漢玉的人,絕不能是一個普通 的幕客,他用的一定是個假姓名。”唐經天道:“爹,你說得不 錯。血神子找他晦气,也說他是個更名改姓、圖謀不軌的人,但 血神子只查到了他是唐金峰的徒弟,卻不知道他的真姓名。爹, 他到底是誰?” 唐曉瀾道,“他是年羹堯的儿子!”唐經天吃了一惊,年羹 堯一代桑雄,當年唐曉瀾夫婦与江南七俠等天下英雄、都把年 羹堯當做第一個大對頭,那些惊心動魄的故事,唐經天不知听 父母說過多少遍。 唐經天道:“原來他是年羹堯的儿子,怪不得他在西藏拉攏 土司,密結党羽,看來他是想在邊睡發難,自建皇朝,成則可 与清廷分廷抗禮,敗亦可割据一方了。只是西藏形勢复雜,在 那里舉事,只恐反被外人乘虛而入。”唐曉瀾道:“我儿所見甚 是。”當下沉吟不語。馮琳插口道:“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是年羹 堯的儿子?”唐曉瀾道:“允幀登位之后,我私入皇宮,被哈布 陀了因等所擒,康熙皇帝給我的那塊漢玉被他們搜去,那時年 羹堯是他們的半個主子,他們所搜得的東西既然不在雍正手中, 那就當然是在年羹堯的手中了。” 馮琳道:“若然此人真是年羹堯的儿子,被當今天子查明身 份,那是必死無疑。你救他不救?”唐曉瀾道:“他父親是我們 的死對頭,他可不是。再說,他一意抗清,想必還把我們引為 同道,看他叫經儿將漢玉交回,其中實有深意。”馮瑛道:“這 意思顯明不過,他實是想与我們結納。”馮琳道:“年羹堯此人, 現在提起。我還恨之入骨,但愿他儿子不像他。”忽然幽幽的嘆 了口气。 馮琳平日笑口常開,好像天地之間,從無一件事情,足以 令她憂慮。唐經天還是第一次見他姨母嘆气,心中好生詫异。唐 經天有所不知,原來他姨母馮琳在年家長大,与年羹堯曾是青 梅竹馬之交,年羹堯對她极有情意,后來馮琳發現了年羹堯凶 殘卑劣的真面目,這才反臉成仇,恨之入骨。但到底有過一段 故人情份,而今她听得年羹堯儿子的信息,悵触往事,免不了 分外關心。 馮瑛看了妹妹一眼,微微笑道:“但愿年羹堯的儿子不似他 的父親。但我們不明底蘊,也不便冒然相救。這樣吧,經儿,你 不是要往四川嗎?順道可以一訪唐家,告知他們龍靈矯的下落, 唐家是武林世族,按江湖的規矩,也該讓他們作主。”唐經天正 怕父母要將自己留下,聞言大喜,馮玻又笑道,“你見了桂家妹 妹(指冰川天女),可以告訴她說我很喜歡她。也可以請冒伯伯 勸勸她,釋了前嫌,三年之后,再請她回來聚會。”馮琳忽然一 本正經的道:“經儿,我教你一個妙法,你再找她比劍,故意輸 給她一招就行啦。”唐曉瀾搖了搖頭,道:“為老不尊,專教小 輩作偽。”馮琳煞有介事的說了,隨即自己卻禁不住哈哈大笑起 來。 第二日唐經天再下駝峰,續往東行。他本來的路線是自陝 人川,而今繞了一個彎,只能取道青海,經過冒都地區,進入 川西了。 唐經天一路探听,總探听不出冰川天女的行蹤,心中大是 挂慮,怕她不識道路,不知撞到哪儿。 走了十多天,這日已進入青海中部的柴達木盆地,一大片 草原,莽莽蒼蒼,遙接天際,草原上雖間有黃土沙漠,但大部 份都是肥沃的黑土,落葉成層,野羊一群群地在草原上奔走。唐 經大在大草原上策馬奔馳,胸襟開闊,豪興遺飛,心中想道: 等這一大片盆地,若然將之開發,不知能養活几千万人?可笑古 在今來,多少英雄豪杰,爭王爭霸,徒昔黎民,有這么一大片 肥沃的草原,卻千万年來都任之荒廢。 唐經天正在极目遇思,忽听得駝鈴混和馬鈴,一隊旅人迎 面而來,有男有女,有老有幼。唐經天頗為奇怪,心道:現在 己是開春時分,只有北方的人往南方,何以這隊旅人卻從南邊 來?上前一看,只見那些旅人都面有倉皇之色,好像一群逃犯, 仆仆風塵。 唐經天好奇心起,上前便問,隊中的一個老者瞧了他一眼, 道:“就只你單身一人嗎?”唐經天道:“是呀。請問老伯何以要 离開南邊這水草丰饒之地、是要到西藏經商的嗎?”那老者搖了 搖頭,道:“只你單身一人,那倒無甚憂慮,你可繼續赶路:再 走兩天,就是吐谷渾汗王治下的大城哈吉爾了。” 唐經大奇道:“為何單身一人,便無憂慮?”那老者道:“白 教喇嘛的法王不知為什么要挑選秀女,專捉年青的女子,外地 來的女客,只要相貌娟秀,一給那些喇嘛發現,便拖了去。弄 得城中風聲鶴唬,我們經過那儿,不敢停留,馬上便走。听說 前天還有一個會武功的年青美貌的單身女客被他們捉去了呢!” 唐經天听了,大為奇怪,道:“白教喇嘛的法王又不是皇帝,為 何要挑選秀女?”那老者道:“我們也不知道呀。有人說是要拿 去獻給神的,那就更可怕了。不過好在他們只捉女的,不捉男 的,所以你倒不必擔心。”唐經天皺了皺眉,心道:“白教喇嘛 的法王乃是一派之尊,都是說要護持佛法的,何以如此胡為。而 且喇嘛教不比其他邪教,也是佛門的一個別派,從來未听說過 喇嘛教要童男童女祭神的,這究竟是怎么回來?我本來不想到 哈吉爾,現在卻是非去不可了。”當下別過那隊旅人,立即赶路。 唐經天馬行快疾,第二日中午,便到了哈吉爾城,哈吉爾 在柴達木盆地的邊緣,算得是個大城,但比之中原的城市卻相 差甚遠,城中人口,不滿一万,只有几條街道,除了酒樓客店 之外,普通民居,家家閉戶,更令人有蕭條之感。唐經天揀了 一家客店,安置好馬匹之后,便將店小二喚來,命他打酒,并 重重的賞了他一筆小帳,那店小二甚是歡喜,和唐經天纏七夾 八的閑聊。 唐經天問道:“听說你們這里的法王要挑選秀女,有這事 嗎?”店小二道,“有呀。你不見那些民居都閉了門戶,年青的 女孩子都不敢出來嗎,不過,這事情已經過去,听說他們也已 挑選夠了,今天已經沒有喇嘛搜捉女子的事情發生了。”唐經夭 道:“為什么要挑選秀女?是祭神嗎?”店小二道:“法王的命令, 誰敢去差別?只听說從西藏來了一個大喇嘛,法王要招待他,再 過兩天,就要開一個盛大的法會,是不是祭神,我們也不知道。” 唐經天听了,更為奇怪,須知白教喇嘛是給現在西藏當權的黃 教喇嘛,在明末崇板年問,驅逐出西藏境外的,百多年來,兩 教如同水火,互相仇視,怎么從西藏來的黃教大喇嘛,這儿的 白教法王反而會隆重招待? 店小二又道:“好在你是單身男客,若是女的,捉了去連家 人也不知道。前兩天就有一個外來的女子被喇嘛捉去,她還會 武功呢。”唐經夭心中一動,問道,“你怎知她會武功?”店小二 道:“就在我們對面的這家酒店捉去的,我還去瞧了熱鬧來呢? 那女子的服飾像是從西藏來的,不但會武功,還會妖法!”唐經 天道:“胡說,光大化日之下,有什么妖法!”店小二道:“你不 信嗎?我親眼見的。起初有四個小喇嘛捉她,她一一拳一腳就打 翻了兩個,還有兩個,只見她把手一揚,就有一團白茫茫的冷 气射出來,那兩個小喇嘛登時大打冷戰!你說是不是妖法?” 唐經天吃了一惊,這暗器分明是冰魄神彈,冰川天女絕不 會被喇嘛捉去,難道被捉的竟是她的侍女幽萍,只听得那店小 二又道:“你說這妖法厲不厲害?但妖法究竟比不上佛法,那四 個小喇嘛被打倒后,又來了兩個大喇嘛,他們不怕妖法,那女 子發出的寒光冷气,兩個大喇嘛只打了一個寒戰,立即就伸手 把她捉了。”唐經天心道:“如此說來,這白教法王手下,倒很 有几個能人。幽萍被捉,冰川天女必然不肯干休,真想不到踏 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我只在這里等她便了。”當下 向店小二探問喇嘛寺院的所在,店小二道:“客官也想去進香嗎? 那寺院平日熱鬧非常,這几天恐怕沒有什么人去了。但你是外 來香客,去也不妨。那喇嘛寺廟是我們這里最大的建筑,你既 到這儿,去瞻仰一番,也是應當。”唐經天問明了地址,小睡 片刻,吃過午飯,便到白教喇嘛大寺去。 這座喇嘛寺院,比起拉薩的布達拉官,那自是遠遠不如,但 亦甚為雄偉,几十座大大小小的殿字,在半山上毗連而起,金 碧輝煌,外面三座大殿供著諸般佛像,任人參拜,香客雖然不 很擁擠,但亦絡繹不絕。唐經天雜在香客之中,听他們談論,他 們對前几日的搜捉少年女子之事,雖然議論紛紛,但對那白教 法王,卻是十分尊敬,有的還說,活佛要這樣做,必定有他的 紉,那些女子,得沾沸澤,正是她們的福气,我們妄自談論, 不怕墮入拔舌地獄嗎?看他們對活佛狂熱崇拜的情形,竟不在 西藏的喇嘛教信徒之下。唐經天心道:“經過了這一場事情,還 有這么多善男信士前來進香,看來這白教法王,也自有得人尊 敬之處。” 唐經天看清楚了白教喇嘛寺的形勢,回到客店,睡了一覺, 三更時分,換了黑色的夜行衣服,蒙上面中,悄悄离開客店,施 展絕頂輕功,便到喇嘛寺去,想探個水落石出。 寺院規模甚大,也不知哪里是法王的寶殿,唐經天選當中 的一座殿字飛身掠進,只見院落沉沉,內中隱隱有笙歌奏 樂之聲,唐經天皺皺眉頭,跳進里面,忽見兩個小喇嘛迎面行 釉唐經天隱身一棵菩提樹后,只听得一個小喇嘛道:“咱們這 里也有圣女了,她們念經唱佛曲,唱得真好听、听說還要練舞 呢,從今以后,可熱鬧了。”另上個小喇嘛道:“你這小鬼頭休 要動了凡心,多瞧她們一眼也有罪,犯了戒律,可不是當耍的。” 那小喇嘛道:“你休得胡說,你才動了凡心呢!我只是遠遠的听, 你卻三次從圣女的宮前走過。”唐經天一躍而出,雙臂一伸,將 兩個小喇嘛拿著,低聲喝道:“我問一句你們答一句,若敢叫嚷, 就殺了你!”他用的是小擒拿的手法,扣著兩個喇嘛的手腕關節, 叫你們動彈不得。 兩個小喇嘛惊得呆了,唐經天問道:“哪里來的圣女?是前 几天捉來的那些女子嗎?”兩個小喇嘛點了點頭。唐經天道: “她們關在那儿?”小喇嘛道:“她們住在靠近法王寶殿的那座圣 女宮里。”唐經天道:“你們佛門弟子,把年青女子捉進來做什 么?”小喇嘛道:“這是她們的福气,法王要她們做第一批圣女。” 唐經天道:“要圣女做什么?”那小喇嘛露出奇怪的神气,好像 嘲笑唐經天的無知,道:“男的當喇嘛,女的當圣女,那是經文 上也有說的,你問得好奇怪!”唐經天怔了一怔,這才想起在喇 嘛教的几种派別中,紅教黃教都不收女的,只有白教,据父老 傳言,可以收女的信徒。只因白教在百多年前就被逐出西藏,所 以這教現在西藏已很少人談論,連唐經天一時也想不起來,原 來圣女就是女喇嘛的意思。 唐經天心中稍寬,又問道:“沒有入騷扰她們吧?”小喇嘛 雖然在唐經天手掌之中,也露出慍怒的神色,連道:“罪過,罪 過,你怎么敢如此說,圣女宮中,男子不許進去。只有几位老 圣母教她們念經,要有法事她們才出來的!”唐經天道:“被你 們捉來的圣女,是不是有一位會武藝的女子?”小喇嘛道,“听 說有這么一位,但她不肯做圣女,這是她与佛無緣。活佛也不 勉強她的。”唐經天道,“她也關在圣女宮嗎?”小喇嘛道:“我 已說過我們都不能進去,怎知她是不是在那儿?”唐經天道: “那么法王殿的所在,你們總該知道了?”那小喇嘛指一指正中 的殿宇,道:“你是什么人?”唐經大問明之后,不理會他們;順 手將他們點了啞穴,叫他們在十二時辰之內,不能說話。 正中的那座殿字圈在圍牆之中,頂上鋪著金黃色的琉璃瓦, 唐經天料想是法王的寶殿。將兩個小喇嘛放在樹后,躍過圍牆, 只見佛殿之前、有兩個白衣喇嘛守護,唐經大的輕功本事,已 6到了爐火純青之境,真如一葉飄墮,落處無聲,兩個白衣 喇嘛似有警覺。探頭探腦,一副疑鬼疑神的神色,月光下看得 分明,原來就是以前到西藏搶奪金本巴瓶的那兩個白教喇嘛。唐 經天曾与他們交過手,知道道他們武功不弱,雖然攔阻不了自己, 辦事,但一被發覺,就是一場大大的麻煩。 院子里多的是百年老樹,唐經天就隱身在一棵枝葉茂密的 參天古樹之中,樹頂上有几只大鳥栖息,似乎也發現下面有人, 翅膀拍動不已,唐經夭摘下一片樹葉,輕輕一彈,使出摘葉飛 花的暗器功夫,那片樹葉穿枝飛上,在樹頂栖息的大鳥都給振 翅飛起,發出叫聲。那兩個喇嘛道:“原來是鳥儿作怪。”唐經 天是何等功夫,趁著他們凝望飛鳥,背向自己之際,一個飄身, 倏忽之間。已掠進了法王寶殿,藏身檐角,真要比飛鳥還快捷, 饒是那兩個白教喇嘛,也絲毫沒有發覺。 唐經天悄悄向里張望,正中一座房間,距他藏身之處有數 丈之遙,隔著窗紗,只瞧見兩個人影,一個高大的影子坐在當 中,想必就是法王,另一個站在旁邊的,當是侍者。唐經天凝 神靜听,只听得那法王道:“咱們几代祖師,盼了百多年,終于 盼到了。班禪的佛使說,要請咱們回去,以后大家不要再爭斗 了,阿難尊者,你的意思怎樣?”那個叫做阿難的侍者說道: “這都是沾活佛的威望靈光,不過,一一”那法王道:“不過什 么?你是說咱們這次回來,還不夠光采嗎?”阿難道:“我不是 這個意思,不過咱們在這里是至高無上──,那法王按口道: “回去之后,就是寄人篱下了,是嗎?我告訴你,班撣的佛使已 轉達了西藏兩位活佛的意思,划出三個地方讓我們建立寺廟,彼 此相容。紛爭了百多年,我也不想再動干戈了。”唐經天心道: “這法王倒有一些見識。”白教當初是給黃教用兵力逐出西藏的, 若然再打回去,西藏難免戰禍。 那法王又道,“我也不想离開這儿,將來西藏的那三處地方 就由你主持。”說到這儿,唐經天只見阿難的黑影合什俯腰,想 是謝恩。那法王嘆了口气,道:“能再回西藏,總算了了祖師的 心愿。有三處地方,我也心滿意足了。那批圣女怎樣?”阿難道: “除了几個人外,其它的都愿听活佛的法旨。”那法王道:“咱們 也不要勉強她們。百多年前,咱們的祖師在西藏掌教之時,民 間的女子爭著來做圣女,這里的風俗不同,漢人占了大半,他 們不知做圣女的光榮,所以難免大惊小怪。百年來我們不召圣 女,就是為了這個緣故,而今既然准備回到西藏,不能不恢复 舊時的儀禮,寺廟落成的開光大典,沒有圣女的奉神歌舞,那 成何体統。”唐經天心道:“原來如此,倒還情有可原。我几乎 將他們當做淫僧看待呢!”那侍者道:“是呀,他們大惊小怪,真 是不好。”那法王道:“也不能怪他們,漢人連把儿子送來當喇 嘛的都不多,何況要他們的女儿。那些不愿當圣女的多半是漢 人,是么?”侍者點了點頭,正想說話,那法王又道:“咱們這 次事出忽忙,不向他們事先說明,也不大好。這樣辦吧,明日 咱們開個法會,你派人去請城中的士紳父老來隨喜,順便向他 們解釋清楚。不愿當圣女的,都讓她們的父母領回去。”阿難道: “有一個不愿當圣女的,不是漢人,從服飾上看,是從西藏來的, 他打了我們的喇嘛,這怎么辦、也放回嗎?”打罵喇嘛是一樁大 罪,法王似乎躊躇不決,良久說道:“事情過后再說吧,也不要 難為她。”阿難道:“听說她不肯吃東西。”法王道:“明儿我叫 老圣女跟她說去。” 說到這儿,那法王突然站起身來,道:“倒一杯酒給我喝喝。” 只見他持著酒杯,走近窗前,忽地推開了窗,雙指一彈,貿杯 徑向唐經天匿身之處飛去。 那酒杯劈空打出,其聲嗚鳴,竟似一支響箭,勁力之強,可 以想見,而且听風辨器,那酒杯竟是朝著唐經天胸口的“玄机 穴”打來。雖然在昏夜之中,認穴不差毫厘,唐經天不由得心 中一凜:想不到這白教法王競有這么俊的暗器功夫!唐經天伸 指一彈,猛然間,又聞得一股酒香,迎面噴來,只見眼前一條 白練,倏地散開,化成白漾檬一片的“酒浪”,酒花如雨,四處 飛洒。原來那白教法王,把酒杯和酒。都當成了暗器。 唐經天伸指一彈仰當卿。一聲,酒杯碎裂,饒他閃避得快, 衣袖上也沾了几點酒珠。刺穿了几個小洞。這一手功夫,和唐 經天剛才用樹葉打鳥的功夫,同屬一路。都是第一流的上乘內 功。唐經天大吃一惊,只听得那法王叫道:“什么人如此膽大!” 聲到人到,倏地穿窗飛出,他披著大紅袈裟,就像一片紅云,當 頭壓下,唐經夭雙腳勾著屋檐,上半身已傾斜在外。 那法王大喝一聲,雙掌一推,只覺來人竟似鐵鑄一般,推 之不動。那法王倏地縮回右掌,勁力一收,唐經天蒙著面中,兩 只眼睛,露在外面,那法王撤回右掌,驕指如裁,就挖唐經天 的面上雙睛,左手仍然与唐經天的雙掌相抵,猛力推壓。唐經 天正在暗運內力,忽覺左邊受攻的勁力,突然消失,而右邊的 勁力,卻忽爾增強一倍,高手比試,最忌不知敵人的攻勢所在, 那法王雙掌的攻勢突然轉換,勁力一收一緊,唐經天失了平衡, 上半身搖搖晃晃,已將跌倒,忽又見那法王伸指點他的面門,這 一招更是毒辣無比! 唐經天正想出殺手化解,暮然間心中念頭一轉:這法王乃 是一派之尊,打傷了他,牽涉太大。那法王雙指點出,忽覺敵 人的勁力也是突然一收,但見敵人的身軀平空彼起,已閃轉了 身,就要躍下。那法王“嘿”的一聲冷笑,心中想道:“你這手 輕功,雖然超妙絕倫,同時避開了我指掌的兩路攻勢、但其奈 你的背脊已賣給我了!”當下右手又變指為掌,一招“手揮琵 琶,向唐經天背心猛擊,但听得“蓬”的一聲。如擊敗革,唐 經天似彈丸一般,直給他擊出牆外,那法王也哎喲一聲,倒在 瓦面;原來唐經天在他掌擊背心之時,也反手一拂,用天山派 獨特的“拂穴”手法,只在一拂之間,五根手指,就連點中了 他的五處穴道。 白教法王急忙運气解穴,他內功精湛,是白教喇嘛有史以 來的第一人,運气三轉,方自沖關解穴,只是四肢麻痹,還未 完全恢复原狀。那法王也不禁又惊又詫,心中想道:這人的 功夫絕對不在我下,他本來可以化解我的招數,何以卻如此冒 險。硬生生的挨我一掌? 正是: 有心犯難求真相,換得法王另眼看。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 揚劍軒居士掃描校對 http://yhsyhm.yeah.net 轉載請保留,謝謝! ------------------- 熾天使書店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