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圣女宮中 疑云迷俠客
喇嘛寺里 法會起干戈
外面兩個白教喇嘛,聞聲惊起,正待躍出圍牆,往外追赶,
那法王傳聲斥道:“你這兩個膿包,想自賠上性命么?他受了我
的一掌,不過三天,必然送命,你們追他做什么?”說完之后,
低低的嘆了口气,心中想道:這人修到如此武功,亦非容易,卻
不知是受誰指使,到此窺探。白白賠了性命。心中大是后悔。
且說唐經天挨了那掌,背心隱隱作痛,溜回旅店房間,解
下里面的金絲軟甲,就著房中的銅鏡一照,只見背心瘀黑一塊,
亦是不禁駭然,他拿起那件金絲軟甲,心道:“幸而有這一件寶
貝,要不然真會給他震傷內臟,這法王的功力,果然非同小可!”
原來唐經天這副金絲軟甲,有個來歷,那是他母親馮瑛,在
周歲之時,無极派的宗師錘万堂送給她作見面禮的,這金絲軟
甲是用喜馬拉雅山上金毛吼的背上金毛編織成的,又軟又輕,刀
劍不入,掌力更不能震碎。那白教法王的掌力,本有開碑裂石
之能,但受了軟甲一隔,傳到唐經天身上的勁道,自然消了一
半,加上唐經天本身的功力,內臟雖受震蕩,卻無大礙,唐經
天還不放心,義用天山雪蓮所練成的碧靈丹,內服外敷,然后
安安靜靜的睡了一大覺。
第二天一早起來,那店小二進來閑聊,兩人不免又談起白
教法王之事,那店小二道:“他門都說前兩大喇嘛寺搜捕美貌少
女必有來由。法王今晚大開法會,請了許多士紳,讓他們拈
香隨喜,還請了那些被捉進喇嘛寺的少女的父兄,听說一共請
了百多位外人,這是自喇嘛寺建成以來,從所未有之事。明天
一早我們就知道喇嘛寺為什么要抓少女了。”唐經天笑道:“他
又不請你,你哪能這樣快知道?”那店小二滿臉神气的道:“他
雖然不請我,可是卻請了咱們掌柜的,掌柜的回來,還會不和
我說?”原來開設這問客店的主人,也是城中二流士紳,仍在被
請之列。唐經天大喜,又和他聊了半個時辰,探听關于這間客
店主人的事情,原來這位掌柜是繼承父業,年紀甚輕,還不到
三十歲。唐經天又打听到了今晚的法會是憑帖入座,想他所請
的賓客甚多,必不會仔細盤查。
黃昏過后,唐經天早已探听清楚,悄悄溜入掌柜的房中,伏
在屋梁之上,只見那店主人高興非常,拿出黑緞馬褂,正在更
衣,那張描金的大紅請帖,就放在坑上,唐經天刮下牆上的泥
屑,搓成了一個小小的泥丸,輕輕一彈,就打中了那店主人的
昏睡穴,非過十二個時辰,不能自解。
唐經天從梁上跳下來,將店主人放在炕上,給他蓋好了被,
笑道:“讓你好好睡一大覺。”換了他的衣裳,店主人的身材和
唐經天倒差不多,只是面龐稍為瘦削紫黑,唐經天取出隨身攜
帶的“易容丹”(這是古代走江湖的黑道人物所必備的東西,亦
是原始的化裝術用品,有清一代以甘風他最為擅氏,唐經天的
父親唐曉瀾就是從甘風池學到制練易容丹的法子的。調了一點
煤灰,用熱水化開,搽在臉上,抹干了手,隨即取了法衛那張
請帖,微微一笑,悄悄溜出客店。
喇嘛寺的知客僧并不認識所有邀請的客人。加之千百年來,
從無人敢到喇嘛寺搗亂,而喇嘛寺中又是高手如云,故此并無
特別防備,果然給唐經天料中,沒有經過仔細的盤查,只是憑
著請帖,就放入了。
法會宏開,正中大殿招待的是拜處喇嘛寺院的主持和其他
貴賓,東邊偏殿則招待城中的士紳和被捉去當圣女的家長,酒
過三巡,白教法王的首座弟子阿難尊者走來敬酒,朗聲說道:
“今日有天大的喜事告与你們知道,西藏的活佛与咱們的活佛已
經講和啦!”座上士紳一齊歡呼,過去百年,兩教大小沖突不下
數十次之多,人命財產的損失難以估計,今日一旦化干戈而為
玉帛,啟然個個喜悅。有些士紳,歡呼之后,忽地醒起不妥,又
紛紛說道:“咱們愿活佛永遠駐錫青海,不要离開我們。”阿難
尊者微微一笑,說道:“班禪活佛已与法王講好,西藏撥出沁卡、
薩迦、滇布三個地方,由咱們建立寺院,法王在寺院建成之時,
自當前去主持開光大典,大典過后,教務便由兄弟主持,法王
体諒你們,他會再回來永遠蔭庇你們。”眾人又是一陣歡呼。阿
難尊者所宣布的事情,唐經天早已知道,但西藏所撥出的那三
個地方,卻還是第一次听到,心中不覺一動:那三個地方之中
的薩迦宗地方,正是陳天宇父親的官衙所在之地。
阿難尊者待歡呼聲停下之后,面容一端,繼續說道:“為了
到西藏主持寺院開光大典,咱們按照教規,挑選圣女。能當上
圣女的,都是与佛有緣,天大的福气。但法王為了体諒你們,有
不愿女儿當圣女的也可以坦率陳明,法王准許他們領女儿回
去。”此言一出,滿座無聲,阿難扳起面孔,再問了一次,結果
三十六個圣女的家長,只有七人敢說出要領女儿回去,十多個
人不敢作聲,還有十多個人則衷心喜悅地叩謝活佛的恩典。
阿難尊者說完之后,又敬了一道酒,微笑說道:“法王今日
特准你們拈香隨喜,你們現在就可進入正殿,在階下排列,不
准擁擠爭先,自有法壇使者收你們的佛香,替你們通名稟告。”
阿難先走,接著那些賓客便魚貫而入,排列階下。唐經天自亦
雜在眾人之中。
大殿雄偉非常,殿上百余喇嘛,階下百余賓客,地方還是
綽有余裕,殿上神龕數十,各式佛像,奇形怪狀,大殊中土,忽
然眾聲俱寂,那白教法王緩緩起立、走到主座的如來佛像之
前,燃點第一支香,唐經天昨夜雖曾和他交手,而今始瞧得真
切,只見那法王身材魁偉,面如滿月,不怒而威,端的是法相
庄嚴,是一個有道高憎的模樣,唐經天心道:幸喜昨晚沒有魯
莽從事,但他拿了冰川天女的侍女,冰川天女豈肯与他干休。
法王點了第一支香后,法壇使者便接受賓客的藏香,插進
各座佛像前面的香爐,代為通名稟報。香煙鐐繞之中,忽然鐘
聲齊鳴,佛殿后走出兩隊白衣少女,每邊都是一十八人,由兩
個年老的“圣母”率領,中宣佛號,手舞足蹈地在佛像之前,隨
著鐘聲的節奏,躡跟起舞,且舞旦唱,唱的是喇嘛教經文中的
佛曲,階下賓客,雖然十九不懂,但亦覺得音韻悠揚,十分悅
耳。那些小中喇嘛,更是個個伸長了頸項;听得出神。
那法王拍了兩下手掌,儀式完成,兩隊少女魚貫退入,只
脊十領隊的“圣母”留著未走,走到法王跟前,低聲稟告。法
上說話,大殿卜,淮敢喧嘩。唐經天內功精湛,听覺极為靈
敏,只听得那圣母說道:“我已勸過她了,她還是不肯答允。”那
法王道:“好,那你就領她出來。”
唐經天心弦顫動,目不轉睛地注視大殿旁邊的月牙角,想
道:等會幽萍被帶出未,要不要立即沖上前去將她救走?
主意尚未打定,只听得細碎的腳步聲從殿后走來,角門中
白衣飄動,剛才進去的那個圣母已帶了一個少女出來。這剎那
問,大殿上下,寂靜無聲,數J人個個仰頭而視,連一根針跌
在地下都听得見響。
那是一個披著白紗的藏族少女,只見她緊緊閉著嘴儿,一
雙明如秋水的眼睛凝望著前面的人群,顯出一派茫然的神色,冰
冷的面孔,瞧不出一點表情,既不是害怕恐懼。也不是憤怒掩
傷,面對著數百的陌生人,她連眉毛也不動一下,好像面前一
切邵不存在似的,殿上紅燭光輝,如同白晝,在燭光映照之下,
更顯得冷艷無倫,她的面貌有點像冰川天女,但卻并不是冰川
天女的侍女幽萍!
唐經天一心以為這被擒的少女定是幽萍。哪知卻是一個從
不相識的藏族少女,但卻又似在什么地方見過面似的,唐經
天惊詫之极,他知道得清清楚楚,她震之后,逃下冰宮的侍女,
只有一個幽萍,這少女既非幽萍,何以她又能使出世上所無,冰
宮獨有的冰魄神彈?唐經天苦苦思索,不禁呆了。
唐經天不知,這少女正是陳天宇的心上人儿,那神秘的藏
族少女芝娜。唐經大初上冰宮与冰川天女比劍之時,她也曾雜
在侍女群中觀看,只是那時唐經天全神注在冰川天女身上,哪
留意到雜在眾多侍女中的她。
那圣母走到法玉跟前低聲說道:“就是她了,她不但娟秀圣
洁,還會几手武功,我本想叫她在將來的薩跡寺院中做圣女主
持的,哪知她与佛無緣,只好罷了。”這几句話,階下諸人只有
唐經天听得清楚,這一瞬間,忽見那藏族少女的秋波一轉,目
光緩緩移動,朝著那法王看了一眼,臉上掠過一絲惊异的神色,
盈盈眉眼,若有所思,但亦是一掠即過,隨即又是冰冷如前。
曾与唐經天交過手的兩個白教喇嘛,這時也侍立法王左右,
其中一人上前稟道:“這妖女曾用邪毒暗器打傷了咱們寺中的喇
嘛,放她不得。”那法王面容沉肅,一聲不響,也不知他打的是
什么主意。
与白教法王并肩而坐的是吐谷渾的大汗,自芝娜一走出來,
他就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這時忽然站了起來,向法王合什一
拜,低聲說道:“求活佛慈悲,饒了這個女子,讓我帶回宮去處
置。我愿替這女子贖罪,重修佛殿,再飾金身。”
法王管教,大汗掌政,在西藏青海等地方,教權高于政權,
法王尊于大汗。但白教喇嘛,逃至青海,到底是托庇于大汗治
下,靠大汗作護法。吐谷渾大汗此言一出,白教法王眉頭一皺,
看來甚是躊躇,久久尚未答話。
唐經天暗自動怒,听這說話,吐谷渾大汗心中實是不怀好
意,這少女雖然不是幽萍,唐經天亦不愿她落在大汗手中,心
頭正自盤算救她之計,殿上貴賓席中,忽然走出一人,亦走到
法王跟前合什一拜,朗聲說道:“這妖女似乎別有來歷,求活佛
恩准,讓我試她一試。”唐經大在階下看得分明,這人竟然是与
血神子一道,曾在拉薩緝拿龍靈矯的那個云靈子。
云靈子是清廷大內的“供奉”,為龍靈矯之事,回京稟報,
路過青海,他与白教法王以前相識,特來觀禮的。以云靈子的
身份,乃是清廷的使者,吐谷洋的大汗雖然割据一方,形同獨
立,名義上到底是受清廷管轄,听了云靈子之言,心中雖然惱
怒,卻也不便發作,但亦變了面色,冷冷說道:“你待怎生試她?”
云靈子笑道:“大汗放心,我總不至于毀了她的容顏便是。”云
靈子自恃武功,竟然不理吐谷渾大汗的惱怒,亦未得法王的點
頭,便走到了芝娜面前,伸出雙指,忽然照著芝娜胸前的“乳
突穴”一戳,這一招既輕薄又狠毒,看來是云靈子有意迫芝娜
出手招架。
原來云靈子到了哈吉爾,听說芝娜曾用過那种會令人發冷
的暗器,也与唐經天一樣,怀疑芝娜是冰川天女的侍女幽萍,見
了之后,始知不是。但冰魄神彈只有冰宮才有,云靈子雖然未
曾目擊芝娜使過冰魄神彈,心中到底疑團莫釋,怀疑她縱不是
冰宮侍女,也必有點淵源。云靈子夫婦吃過冰川天女的大虧,對
冰川天女恨之人骨,故此立心要与芝娜為難,有意試她一試,看
她的武功,是否与冰川天女一路。
只見他雙指打了一個圈圈,緩緩戳下,吐谷渾大汗勃然大
怒,怒聲喝道:“休得褻讀圣女!”一躍而起,喝手下上前攔阻,
云靈子頭也不回,手指已然戳到芝娜胸前,忽地一聲厲叫,倒
躍丈余,背心一撞,將大汗手下的兩名武士撞得四腳朝天,爬
不起來。而云靈子亦捧著手腕,額上沁出黃豆般大小的汗珠,一
時之間,竟然說不出話。
白教法王大為惊駭,云靈子的武功他素所知道,并不在他
之下,心中想道:“這女子雖會武功,但比起我座下的白衣喇嘛,
亦還相差甚遠,何以云靈子會吃了她的暗算?”掠駭之下,竟自
忘了“活佛’’的身份,离座而起,上前察看。
忽見那藏族少女回身合什,盈盈說道,“謝活佛恩典;小女
子愿舍身獻佛,永為侍女。”此言一出,“圣母”与一眾喇嘛都
大感惊奇:這女子曾絕食兩日,任憑如何勸解,總是不發一聲,
不料到了此時,卻突然在法王面前應允。那“圣母”首宣佛號,
認為那是活佛的感召。
法王眼利,卻見芝娜胸前,多了甲件飾品,乃是一塊用象
牙雕成的小圓牌,上面寫有几行梵文,竟然是喇嘛教中,頒給
德行圣洁的善男信女的護身靈符。喇嘛教以白象為尊貴之物,因
此用象牙雕成的靈符最為珍貴,頒給女子的更是极為少有,芝
娜本來是沁布藩王的獨生女儿,沁布藩王在以前的西藏諸藩之
沖,領地最廣,勢力最大,班禪喇嘛亦曾靠他護法;所以賜了
他女儿一面象牙靈符,無非是保佑她吉祥如意、百邪不侵的意
思。喇嘛教中相信這种靈符有很大的驅邪效力,非与佛有緣,或
被認為德行圣洁的善男信女,活佛不會恩賜,但芝娜卻是例外,
她三歲之時,父親就求了活佛把這道靈符讓她佩戴了。
黃教白教雖然作對,但卻是同出一源。黃教活佛以“佛”的
名義庇護的女子,白教亦當尊重,那法王不知道芝娜本來的身
份,還以為她原就是黃教中的圣女,听她說愿永遠獻身白教,作
為他教中的圣女;自然是心中歡喜。正想說話,忽听得云靈子哇
哇大叫,原來是他自己通了穴道,盛怒之下;一時之間,卻還
不能說出話來。
白教法王把手一揮,道:“呼儿魯赤,哈乞元拉瑪赤赤。”這
是藏語,意思是說,你還要運气療傷,不可妄動。云靈子怔了
一怔,倏然止步。忽見吐谷渾大汗帶著兩名武士,奔上前來,大
聲呼喝道:“把這野人攆走,哼,哼,誰敢侵犯我的圣女。”兩
個武士去攆云靈子,大汗卻奔向芝娜。白教法王微微一笑,轉
頭說道:“大汗,你說得很對,她現在已是我教下的圣女,誰也
不能侵犯她了。”吐谷渾大汗倏然變色,垂手說道:“有活佛庇
護,那我就不必多事啦。”法王以活佛的身份在圣殿之上說出要
疵護芝娜的話,吐谷渾大汗縱然心有不甘,也不敢再向法王求
索了。殿上的喇嘛都感奇怪,法王竟肯為了這個不知名的藏族
少女,第一次和大汗抬杠。眾人的閣光都是集中在法王和大汗
的身上,大汗的面色顯得甚是尷尬,背轉了身,還未舉步,忽
又听得“砰砰’’兩聲巨響,原來是自己的兩名武士,又被云靈
子摔倒地上。
吐谷渾大汗勃然大怒,他奈何不了活佛,把一腔怒气都發
泄在云靈子身上,大聲喝道:“來人啦!”他帶來的在階下護衛
的武士都奔上殿來。眼見就是一場圍毆。
唐經天雜在階下的人群之中,舉頭仰望,心中笑道:這局
面可難收拾,且看法王如何應付?法王緩緩走向大汗,背向芝
娜,忽有兩條黑影疾如鷹隼的從法王身邊竄過,奔向芝娜,雙
雙出手,摟頭便抓,這兩人卻是法王的護壇弟子,也即是曾与
唐經天交過手的那兩個白教喇嘛。這兩個喇嘛以前奉法王之命
進西藏搶奪金本巴瓶之時,曾得過云靈子的助力,這時見云靈
子受傷,他兩人生性魯莽,也不去想云靈子的武功比他們強礙
多,只道云靈子是受了芝娜所傷,而芝娜的暗器卻是他們所能
克制。
法王心中方自思量如何調解,待發覺之時,攔阻已來不及,
正想出聲喝止,忽听得一聲清脆的笑聲,那兩個白教喇嘛登時
打了一個寒顫,跳起一丈多高,眾目睽睽之下,只見兩個少女
笑盈盈的走上圣殿,前面的少女一身湖水色的衣裳,臉如新月,
淺畫雙眉,碧綠的眼珠有如黑夜中閃閃放光的兩顆寶石,姿容
淡雅,令人一見就起了一种飄飄出塵的感覺,几疑是素娥青女,
謫落人間,那絕世姿容,把殿上的芝娜也比了下去。霎時間,連
去攆云靈子的那些武士也都不由自己的停了下來,呆呆向她
注視。
后面的那個少女,也是一式打扮,但頭上的秀發卻成兩條
鞭子,束以紅綾,似笑非笑,現出一臉頑皮的稚气,跟著前頭
的少女,就好像丫鬟跟著小姐一樣,雖然比不上主人的仙姿
脫俗,卻也美艷如花。大殿上下,有四五百人之多,外面還有
護壇的喇嘛弟子,這兩個少女突如其來,竟無一人發覺。
唐經天雖料到冰川天女會在此地,卻想不到她會在這個場
合之下突然出現:几乎忍不住叫出聲來。只見冰川天女帶著幽
萍輕移蓮步,倏忽便到了那藏族少女的身邊。那兩個白教喇
嘛剛剛落地,認出是保護金瓶的冰川天女,勃然大怒,四拳齊
出,冰川天女腳步絲毫不動,衣袖忽的一揮一卷,輕輕一送,兩
個喇嘛水牛般的身軀,竟然飛出了一丈開外,直滾到法王的腳
下,這是最上乘的“沾衣十八跌”的功夫!冰川天女一把拉著
芝娜,便向外走,這一瞬間,眾人的目光都跟著注視那被摔的
兩個白教喇嘛,只有唐經天目不轉睛的盯著冰川天女,只見她
眼睛眨了兩下,似乎是見到了芝娜所佩戴的靈符,輕輕的
“噫”了一聲,芝娜与她耳鬢 磨,似乎在她的耳邊悄悄的說了
兩句話。
白教法王沉聲喝道,“都給我站住!”身形一晃,倏地也到
了冰川天女身邊。唐經天心中大急,這兩人武功都足以震世駭
俗,一交上手,只恐自己也拆解不開。忽見那藏族少女,退了
兩步,向著冰川天女盈盈一揖,清聲說道:“白教修女,拜見護
法。”白教法王吃了一惊,眼光落處,只見冰川天女的胸前,也
佩著一道靈符,發散著淡淡的幽香,正是佛教中視為异寶的貝
葉靈符,這种靈符,除了有限的几個高憎活佛,以及曾以大力
護持過佛法的世上君王之外,其他佛門高弟,一生之中也未必
能見過一次。
原來冰川天女這道貝葉靈符,是她的母親華玉公主遺給她
的。尼泊爾是個佛教國家,前任國王一生護法,所以得了一道
標明他護法身份的貝葉靈符。他生前本想依照西方的繼承大法,
將皇位傳給女儿,是以這道貝葉靈符也就傳到了華玉公主手上。
冰川天女以前獨住冰宮,与世隔絕,母親給她的這道貝葉靈符,
她從未向人展示,誰也不知此事。
冰川天女這道貝葉靈符,比起芝娜那個由活佛所賜的護身
靈符,不可同日而語,芝娜是“圣女”身份,地位還在大喇嘛
之下,而冰川天女則是“護法”的身份,与活佛可以平起平坐。
故此當冰川天女向白教法王施禮之時,白教法王也恭恭敬敬的
還了一禮。在場僧俗,連唐經天在內,不明所以,見法王還禮,
都不禁駭然。
唐經天再轉眼一看,只見幽萍傍著那藏族少女,正自嘰嘰
喳喳的說個不休,語聲极低,說的又是藏語,唐經天凝神靜听,
只听得“薩迦宗”和“陳天宇”等名字,那藏族少女仍是一派
漠然的神色,眼光閃爍,似乎是示意幽萍不要多說。唐經天心
中大疑,忽听得白教法王沉聲喝道:“噫,你是何人?”正指著
自己。原來唐經天听得忘形,不知不覺的挪動身子,擠到了隊
伍前面。
与此同時,云靈子一聲大吼,忽地向冰川天女沖來,白教
法王展袖一拂,喝道:“云靈子休得無禮!”云靈子手指拈著一
根黑漆發光的芒刺,叫道:“你看這是什么?這是天山神芒!天
山派的人勾結這個妖女到此搗亂,活佛,你還不將他們拿下嗎?”
原來云靈子适才所中的暗器,正是唐經天偷放的大山神芒,他
穴道一解,就近便向冰川天女發難。
白教法王心中一凜,袍袖再展,喝道:“云靈子休得胡言,
這位女菩薩是我佛門的護法。”云靈子被法王一拂,倒退三步,
暴怒如雷,但卻不敢向法王發作。這時大汗帶來的武士已是紛
紛奔向云靈子,云靈子大喝一聲,雙手直上直下。把一群武士
打得翻翻滾滾。大汗叫道:“反了,反了!”云靈子推開喇嘛,奔
下石階,登時大亂。
唐經天仍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冰川天女,冰川天女适才當云
靈子沖向她時,微微一閃,彩袖輕舒,似乎是避開強敵,卻面
著唐經天,閃開之際,那長袖在空中揮舞、卷了一個草書
“走”字,分明是向唐經天示意,叫他速走。唐經天更是起疑,
忽見眼前人影疾奔如箭,云靈子已經沖至,那兩個白教喇嘛也
跟著奔來。
唐經天一個“盤龍繞步’’,左手驕指前伸,右手虛握,向后
一拉,作張弓放箭之狀,這正是夭山派一個极厲害的招數,名
為:“后羿射日”,前面用的是鐵指禪功,后面用的是時錘。云靈
子武功本來就遜唐經天一籌,更兼在受傷之后,更非對手,被
唐經天鐵指一戳,他恃著有“鐵布衫”的橫練功夫,挺起肩頭,
向前一撞,只听得“喀嚓”一聲,肩上的骨頭斷了兩根,痛得
他几乎暈倒,那兩個白教喇嘛正好奔至,恰又碰上了唐經天的肘
錘,前面的喇嘛受他的肘錘一撞,向后跌翻,又碰倒了后面的
喇嘛,變成了兩個滾地葫蘆。
云靈子是一派宗師,武功确有過人造詣,受了一指,屏住
呼吸,忽地提一口气,又再翻身扑上,只見兩點寒光,驟然在
在唐經天与云靈子之間散開,唐經天以為冰川天女出手相助,不
以為意,忽覺面上冰涼,濕漉漉的好不難受,唐經天本能的將
衣袖一抹,只听得那兩個白教喇嘛大聲叫道:“不要放走此人!”
白教法王這時也看清了唐經天的身法,認出他就是昨晚來的
蒙面怪客。
白教法王向冰川天女稽首說道:“多謝女菩薩出手相助”,就
欲下場,親自捉拿。冰川天女微笑說道:“活佛既已認清此人面
目,何故尚動無明。活佛難道還想与西藏的黃教大動干戈么?”
白教法王怔了一怔,道:“女菩薩何出此言?”冰川天女道:
“此人助清廷与黃教奪回金本巴瓶,活佛想是知道的了?”這時
那兩個白教喇嘛正在破口大罵,罵唐經天以前在峽谷搶奪金瓶
傷了他們之事。法王向冰川天女看了一眼,心中甚是疑惑,冰
川天女道:“當時替黃教奪回金瓶,我也在場。”白教法王怀疑
的正是此事,他從那兩個白教喇嘛口中,已知道當時的兩個勁
敵,除了一個天山派的弟子之外,還有冰川天女這么一個人,心
中想道:“她是佛門護法,護的到底是誰?難道云靈子所說是真,
她竟是与我作對來的?”
只听得冰川天女道:“黃教白教同出一源,既已講和,就不
該再与此人為難。金瓶留在拉薩,正是兩教之福,活佛該不嫌
我多事吧。”白教法王本是聰明杰出之士,听了此言,凜然一惊,
想道:“果然虧了他們,當日假如金瓶讓我們奪了,今日如何能
訂和約。原來他們早已具有深心,暗中消洱我兩教的禍患來的。”
想到此處,不由得對冰川天女施了一禮,拍了一下手掌,急忙
叫那兩個白教喇嘛回來,其實搶奪金瓶之事,全是唐經天的策
划,冰川天女只是后來才從唐經天的口中知道他的用心,而今
轉述出來,不過是想法王不与唐經天為難而已。
唐經天見冰川天女突然用冰魄神彈襲擊,使自己露出本來
面目,先是莫明所以,隨即想起,這是冰川天女要迫自己离開
此地,心道:她既不愿在此和我相認,那确是非走不可了。但
云靈子与那兩個白教喇嘛纏得甚緊,以三敵一,唐經天一時之
間竟自不能擺脫,也無暇分心听冰川天女与法王的談話,正在
高呼酣斗之間,忽听得法王將那兩個喇嘛喚了回去,唐經天正
愁白教法王也下場動手,如此一來,倒是大出他意料之外。
敵人三去其二,云靈子來不及撤走,只听得唐經天一笑說
道:“老前輩請恕我無禮了。”左右開弓,呼呼兩掌,都打中云
靈子要害,更妙的是他用的乃是陰力,表面并不受傷,過后方
才發作,云靈子左右樹敵(大汗的武士也要擒他),又要維持面
子,不愿請求法王蔭庇,即在寺中療傷,卻強用輕功提縱之術,
跳出牆頭,以至他后來靜養了一個多月,方能复原,武功也從
此減了三成,上京稟報龍靈矯的事情,也因此延誤了。
唐經天一見云靈子躍出牆頭,跟著也從另一面高牆躍出。躍
出之時,回頭一望,只見冰川天女正在朝著自己微笑。
正是:
冰彈突襲猶含笑,莫測芳心意若何?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大漠藏龍 九重惊蟄伏
風塵俠隱 一劍看雄飛
唐經天回到客店,客店中的伙計正在鬧得手忙腳亂。原來
他們見主人遲遲不去赴法王之約,起初尚不敢催,后來見天已
入黑,主人尚未出房,掌柜的大了膽子,推門入內,只見主人
熟睡如死,喚之不醒,不禁大惊,以為他是中了邪,正在外面
請了巫師前來,忙著替他攘解。唐經天甚是好笑,悄悄將法王
的請帖,再送回店主人的房中。又替他解了穴道。住客們大半
惊醒,到庭院去瞧熱鬧,唐經天神不知鬼不覺的回到房間,將
行李收拾好,打了一個包裹,留下了一錠銀子,又悄悄的溜出
了客店。
他對今晚之事,甚多不解。首先是那藏族少女究竟是何等
樣人,何以她起先誓死不從,其后又甘做白教喇嘛的圣女?冰
川天女初次下山不識道路,何以會撞到此地?是否巧合?冰川
天女迫他走卻又對他微笑,是惱他還是諒解了他?冰川天女也
曾為黃教保護金瓶,何以白教法王卻又對她以禮相待?种种疑
團橫亙心中,他一心想見冰川天女,听得敲過了四更,又再奔
向白教的喇嘛寺院。這一次是熟路重來,不用摸索,便直奔東
邊的“圣女宮”。他打定主意,光去查探那神秘的藏族少女,不
愁不知道冰川天女的下落。
“圣女宮”重門深鎖,果然禁衛森嚴。唐經天略一躊躇,便
飛身掠上瓦面,其時所有的“圣女”都已回來,宮中的燈火亦
早已熄滅,但那些“圣女”經過今晚的一場大鬧,都睡不著覺,
猶自在房中談不休。唐經天在瓦面上蛇行兔伏,但聞得處處鶯
聲燕語,夜風穿戶,脂香扑鼻。唐經天皺了皺眉,辨不出那藏
族少女的口音,又不敢闖進“圣女”的香閨去逐問查訪。
一抬頭,忽見東面小樓一角,尚有殘燈,唐經天跳過兩重
瓦面,看清楚時,琉璃窗上,現出三個少女的影子,可不正是
冰川天女主仆和那藏族的少女。唐經天心中笑道:“這可真是踏
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悄悄掩近,只听得冰川天女
說道:“這几頁是我抄給你的打暗器的手法,你藏好了。”那藏
族少女道:“姐姐大恩,我到死也不忘記。”唐經天心道:“她們
果然是相識的。但多少武功,為什么專教她打暗器呢?”只听得
幽萍“噗嗤”一笑,說道:“你死呀活呀的亂說,我舍得你死,
有人可舍不得你!”窗內人影閃動,那藏族少女去撕幽萍的嘴,
幽萍又道:“我可是說真的,別人在真心地等你。”唐經天心中
一動,想道:“莫非是這女子有心上的人儿在薩迦,他又是誰呢?”
唐經天雖然聰明,卻想不起那是陳天宇。因為唐經天曾親眼見
過陳天宇和幽萍親熱的情形,猜不到陳天宇的意中人不是幽萍,
卻是面前這個藏族少女。
琉璃窗上,冰川天女倩影如花,只听她低聲喝道:“幽萍別
胡鬧啦,芝娜妹子,你好自為之,珍重,珍重!”唐經天只道她
就要告辭,忽見她手指一彈,“啪”的一響,樓上有人叫道:
“好賊子,居然敢闖到這儿來啦!靈獒咬他!”接著一聲怪嘯,突
見四條小牛般大的怪獸發出吼聲,向著唐經天扑來,竟是西藏
所特有的一种狼大,是野狼和狗雜交所生的,凶惡异常,比狼
還要厲害,似這般大小的更是少見!
四條狗露出白花花的牙齒,分成四路攻來,居然似懂得武
功的人一樣,分進合擊,唐經天一個閃身,反手一掌,剛將一
條狗打開,兩側“汪汪”吠聲,腥風扑面,一條狗從正面咬他
咽喉,另一條狗從側面竄進,前爪搭上他的肩膊,唐經天沉肩
一甩,左手一抓,將兩條惡犬都摔出一丈開外,陡听得又似半
空中起了一聲霹靂,押陣那條惡犬似乎是群大的首領,碧油油
的雙瞳好像放射怒火一般,巨尾一剪,騰空竄起,向著唐經天
一剪一扑,臨敵之勢,竟如猛虎。
唐經天身形一轉,待那猛犬雙爪搭來之時,陡的飛起一腳,
不料這條惡犬竟是久以訓練,知道趨避,唐經天沒踢中它,不
由得怔了一怔,想道:“這條狗閃避之快,竟胜似練過十年的輕
功之士!”心存怜借,本來他這一踢,乃是鴛鴦連環腿法,踢了
左腳,右腳隨之而發,兩腳踢出,非中不可。只因心存怜惜,左
腿一抬,并不踢出,那條猛犬,何等快疾,隨著唐經天的身形,
張牙舞爪,又再扑到。
适才被打開的三條猛犬雖然跌得不輕,但這种狗皮粗肉厚,
并沒受到重傷,吃了大虧,更加憤怒,唁唁狂吠,又再合圍,這
一回,四條猛犬都似知道敵人厲害,竟如高手對敵一般,有攻
有守。唐經天手腳一動,它們就立刻竄開,冷不防就是一口,樓
上的嘯聲,亦若合符節,在上面隱隱指揮,四條狗隨著嘯聲,忽
分忽合,忽進忽退,和唐經天糾纏不休,“圣女宮”中登時人聲
鼎沸。
唐經天合什一揖,使出內家真力,將四條狗犬迫出离身八
尺之外,朗聲說道:“在下此來,只欲一見敝友,并無惡意。貴
主人請將靈美喚回,若再糾纏,請休怪在下打狗不看主人面了。”
樓上嘯聲暮然停止,只見一個青衣老婦,手揮長劍,一躍
而下。罵道:“你這惡賊,今日在寶殿之上鬧得還不夠么?圣女
宮中,豈是你這臭男子來得的?胡言亂語,褻讀神靈,吃我一
劍!”居然是极上乘的西藏天龍派劍法,唐經天不得不閃,那四
條猛犬,又隨在主人之后,竄上前來猛嚙。唐經天一看,這青
衣婦人原來就是日間率領“圣女”,出來謁見白教法王的那個
“圣母”。
唐經天一指樓房,道:“我确是來訪朋友。”那圣母越發大
怒,斥道:“再出污言,叫你死無葬身之地!”要知她教中的
圣女一何等貞洁,連男子多看一眼,也不可以,怎能与外人交
為朋友?唐經天之言,實是犯了她教中的大忌,也就怪不得要
被她目為狂妄之輩了。她一面揮劍疾攻,一面指揮四條靈獒猛
嚙,叫唐經夭不能分辯。
冰川天女不肯下樓相認,唐經天為難之极,又怕那白教法
王到來,更是糾纏不清,把心一橫,雙掌一錯,突然將一條猛
犬提起,旋風一舞,向著另一條猛犬一擲,兩條猛犬碰個正著,
同時慘叫一聲,摔倒地上,再也爬不起來,那圣母大怒,刷刷
刷連刺三劍,唐經天一個“盤龍繞步”,翩如飛鳥,從她身旁
掠出,伸手一抓,用“小擒拿”手法抓住了從側邊扑來的猛犬,
仍依前法、旋風一舞,向另一條猛犬擲去,豈料這條猛犬正是
最厲害的那一條靈英,亦是群大的首領,竟然在半空中怒叫一
聲,翻身扑下,非唯閃開了唐經天這一擲,而且雙爪堪堪搭上
了唐經天的衣裳。
唐經天使出“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振衣一彈,將那
條猛犬彈開數尺,一閃身又避開了那圣母的一劍,忽听得掙的
一聲,眼前寒光閃閃,冷气森森,唐經天知是冰魄神彈,雙指
一嵌,將冰彈捏在手中,只覺內中有物,冰彈触体遇熱便化,藏
在冰彈內的紙團卻留在他的手中。唐經天正自一愕,忽听得冰
川女叫道,“你寺中有事,我不便再留,圣母,請恕我先走啦!”
樓上飛出兩條白衣人影, 冰川天女攜著幽萍,已是飄然而去。
唐經天無心戀戰,突發一掌,將圣母迫開,飛身竄出,便
欲逃跑,圣母气得咬牙切齒,道:“靈獒,追他!哼,你褻
瀆神靈,又气走護法,把你喂狗,也是該當!”那條猛犬一下子
扑到唐經天背后,唐經天知道厲害,迫得回身抵擋,這狗靈敏
机警,用擒拿手抓它不著,打死了又覺可惜,一時之間,唐經
天拿它無法,被它纏著,那圣母又揮劍攻來,圣母宮中亦已發
出警號!
唐經天一皺眉頭,突然心生一計,待那猛狗扑來,將長袖
揮出。輕輕一帶,那條狗收勢不住,被他一帶,竟扑到“圣
母”身上,唐經天這一招快捷之极,那圣母尚未看得分明,忽
听得耳邊“汪”的一聲,震耳欲聾,臉上腥气扑鼻,原來是那
條狗張口狂吠,滴下口涎,濺了“圣母”滿面,圣母大怒,罵
道:“畜生!”將狗摔開,只听得哈哈大笑之聲:唐經天跳出圍
牆去了。
唐經天跑到外面,張眼四望,哪里還有冰川天女的蹤跡。冰
川天女的輕功比他還要稍高一籌,又先走一刻,要追也迫不及。
唐經天嘆了口气,打開紙團,借著月光一看,上面寫著一行小
字:“休要多管閑事!”唐經天不覺心中苦笑:“我只是欲見你一
面,你不見我也還罷了,卻三番兩次將我戲弄,回頭一望,
“圣女宮”隔鄰的法王寶殿,亦已燈火通明,唐經天心道:“白
教法王必然惊起,呀,想不到糊里糊涂与他結了仇。那藏族少
女既甘心愿做圣女,我也不必再去救她了。”
唐經天一口气奔出了哈吉爾城,心中悶悶不樂,忽地想道:
“冰川天女總要到川西去找她的僧伯,就算她不識路途,多費些
時日也終能尋到,我不如到冒伯伯那里去等她。”主意打定,胸
中郁悶稍舒,于是在山崗上胡亂睡了一覺,第二日便續向東行。
從青海越過巴顏喀拉山,便是四川西部,川西古稱荒僻的
“野人”之地,唐經天走了數日,不見人煙,好在野果甚多,渴
了摘果子食,餓了就打野羊烤吃,倒也不愁。這一日,踏進了
川西的天險雀儿山,過了雀儿山,就是漢人的地區了。
雀儿山天險端的名不虛傳,雖然沒有天山高峻,但四周高
峰犬牙交錯,行以山脊之時,遙望四周群山,都好像披春雪衣
俯伏在山腳底下,嚴如一群或跪或臥的羊群,蔚成奇景。触目
所及,到處都是磋峨怪石,突出雪上,遠遠望去;又好似一排
精工雕刻的屏風。
走了兩天,山勢愈來愈險,這一日唐經天翻過了山脊。遠
遠見到山背升起的裊裊炊煙。唐經天心中一喜,但隨即想起,群
山重疊,雖似近在眼前的景物。也常常要跑大半天,要找到那
山背人家,只怕還得兩天路程。唐經天放快腳步,忽見天色突
然陰暗,原來已走到雀儿山最險窄之處,兩面山峰,緊相合抱,
山石層層對立,最狹窄處,相去二三丈距离,曲曲折折,好
似重門深鎖。走了一段,忽听得前面有喘息之聲。
只見一個衣衫襤樓的漢子,身倚危崖,气喘吁吁。唐經天
喝道:“你是誰?”那漢子呀呀的發出兩個模糊的聲音,唐
經天再走前兩步,那漢子突然伸出兩只手來,喘气說道:“那位
客官,可怜可怜我這小叫化吧!”
唐經天張眼一望,摹然吃了一惊,這漢子伸出來的兩條手
臂上面結滿一個個大大小小的疙瘩,十指彎曲,滿面紅云,面
上下頰,左右也各有一個疙瘩,看來竟是個周身毒發的大麻瘋。
唐經天雖無世俗之見,在這陰森可怕的山道驟然見著這麻瘋的
怪相,也不由得倒退三步。那漢子張著一雙失神的眼睛,呆望
著唐經天,好像是餓了几天的樣子,靜候他的布施。
唐經天一定心神,深覺奇怪,麻瘋患者南方最多,西北极
少,在川西“野人”之地見到麻瘋,已是一奇,這雀儿山是人
跡罕至之地,這麻瘋卻居然能來到此處,更是一奇。但隨即想
道:“是了,他一定是逃避世人,涉過万水千山逃到此處來的。”
要知清代的醫學遠不如今日發達,麻瘋本來不會傳染,但當時
的一般人卻深信麻瘋必會傳染,把麻瘋患者看成最最危險之人,
發現有人患了麻瘋,就立刻要將那人燒死,將骨灰深深地埋
在地下。由于西北麻瘋患者极少,識得此病的人不多。因此有
些病人,不辭翻山涉水,希望能來到西北山區,苟延殘喘。這
等于長途逃難,但逃難尚有人布施,麻瘋卻是人見人怕,麻瘋
患者不敢投村宿店,不是飢餓而死,便是力竭而死,能到西北
逃生者百不得一。
唐經天思念及此,不覺起了怜憫之情,想道:“他身罹惡疾,
宁愿逃入深山与鳥獸為鄰,這是何等可哀,又需要何等勇气!”
便從囊中取出一條烤熟的羊腿,擲過去道:“給你!前面野果极
多,你可以自己采摘。”羊腿落在那人跟前,那人卻不俯腰去拾,
他眼睛卻突然一閃,一雙晶亮的眸子,發出駭人的光芒。這剎
那間,唐經天忽覺此人雖然形容丑怪,但卻是眉清目秀,不類
常人。尤其在眼睛張開之時,那眼光如同閃電,竟似練武之人
一樣。那麻瘋患者雙眼一張便闔,又變得憔悴無神,慢慢彎腰
去拾那條羊腿。唐經天道:“喂,你叫什么名字?是練過武的么?”
那麻瘋坐在地上,捧著羊腿大嚼,竟似听而不聞。
唐經天心道:“嗯,他是餓得慌了。”又暗笑道:“我問他這
些干嘛?就算他是武學中人,我也不能与他作伴。何況,我又
急著赶路。”只見那麻瘋患者一下子就嚼了半條羊腿,倏地又張
開了眼睛,狠狠地盯了唐經天一眼,那眼光似是憤怒,又似憎
惡,比适才更是駭人。在如此陰沉的山谷之中,一個大麻瘋露
出如此的眼光,唐經天也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嚎,提起腳步,展
開身形,在他身邊疾掠而過。
走不到十步光景,剛到山拗之處,忽听得轟的一聲,一塊
磨盤般大小的巨石,突然從上面掉下來,山道狹窄,轉身亦難,
唐經天奮起神力,雙臂一托,將那大石一擲,只听得轟轟之聲,
震耳欲聾,那塊巨石帶動山泥,墮下深谷,唐經天回頭一瞧,只
見那麻瘋提著一根拐杖。頂著上面的一塊大石,唐經天喝道:
“你干什么!”話猶未了,又是轟隆一聲巨響,那塊巨石凌空飛
墮,聲勢比剛才還猛。唐經天站穩腳步,大喝一聲,雙臂一托,
又將那塊巨石擲下深谷、泥土飛濺,枝葉飛舞,霎時之間,竟
自張不開眼睛,待到張開眼睛之時,那麻瘋已不見了。
唐經天大憤,喝道:“素不相識,你為何加害于我?”“你為
何加害于我?加害于我,于我……”群峰回響,久久不絕。那
麻瘋患者己不知躲到哪儿去了!
唐經天自下山以來,亦曾經歷過不少惊心動魄的怪事,但
從無一次有今日之怪异!這大麻瘋竟然是個具有絕頂武功的异
人,此事已是不可思議!更令唐經天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對
這個麻瘋有恩無仇,實不明他何故如此陰險伏擊一難道真是泯
滅了人性不成。
走出山墩,天空豁然開朗,山路盤旋傾斜,這是雀儿山的
里面,形勢遠不及北面險陡,有山路即是已有人跡,唐經天舒
了口气,一直奔出十余里地,再也不去想那莫名其妙令人憎厭
的麻瘋。
第二日傍晚,已下到半山,山坡上有間泥屋,屋邊一個草
棚,屋中升起縷縷炊煙,晚風中還吹送來烤肉和米飯的香气。唐
經大看這泥屋的式樣,形如馬房,東西長達三丈,寬亦丈余,知
道這是山戶人家,特地辟來招呼過路的旅客,以及准備上山采
藥或打獵的人們投宿的,換言之,即是簡陋的山中客店。唐經
天這几天來只是吃烤羊肉和山果,极想一嘗白米飯和蔬菜的滋
味,也想能夠安适的睡一覺,便到那泥屋敲門求宿。
屋主人是個五十歲左右的山民,相貌朴實,見唐經天求宿,
笑道:“我這儿好几個月沒有人來,一來便是一大堆,客官,你
今晚不愁寂寞了。里面有南方來的藥商,有十几個人呢!”唐經
天交了一錠銀子,叫他做飯,進入屋中,只見里面堆有十几挑
藥挑,兩個中年鏢師偷偷的拿眼睛瞟著自己。忽地听得當中那
個老年鏢師咳了一聲,兩個中年鏢師低下了頭,裝作若無其事
的樣子。
除了三個鏢師之外,還有七八個精壯的漢子,橫七堅八地
臥在地上,拿扁挑當作枕頭,想是藥行的伙計。屋中一個五十
左右滿面油光的商人,傍著那老年鏢師,也偷偷地拿眼睛瞟唐
經天,眼光落到他的劍穗之上,劍穗兩邊擺動,他的眼光也似
乎晃來晃去,露出惊懼的神情。
唐經天微微一笑,拱手說道:“諸位是到青海去嗎?”那老
鏢師淡淡地打了個招呼,藥商“嗯”了一聲,并不答話。唐經
天道:“兄弟是到川西去的,今晚幸會,大家有伴了。荒山野岭,
人多膽壯,可以好好的睡一覺。”那兩個中年鏢師皮笑肉不笑地
“哼”了一聲,那老年鏢師道:“兄台單身獨行,膽气過人,佩
服佩服!老朽吃這口鏢行飯,全靠外面朋友的幫忙,不怕兄台
見笑,若只是我一個人,我也不敢翻過這雀儿山。”說道,用眼
睛瞟唐經天。
唐經天暗暗好笑,心道:“這老儿定是將我當作獨腳大盜
了。”拱手說道:“老師父太客气了,還未請教大名。”那老鏢師
道:“敝姓郭,賤字台基,轉請兄台高姓大名。”唐經天也說了。
那老鏢師似乎不愿和唐經天多說話,交代了江湖套語之后,唐
經天問一句他答半句,敷敷衍衍,絕不多言。
唐經天知道江湖禁忌,亦知道他們暗中對自己戒懼,便也
不再多問,心中卻自想道:“郭台基,這個名字可沒听過。”西
藏青海新疆等地,有几种貴重的藥物,如犀牛黃、房香、熊膽
之類,但對普通藥物,卻极缺乏,故此每年都有一二幫財雄勢
厚的大藥商,運各种藥物到西藏,交換當地的特產回去,每做
一次生意,少說也有十万兩銀子以上的交易,替這等藥商保鏢
的人,非有惊人的本領,可不敢迢迢万里,跋涉長途,走這不
毛之地。
吃過晚飯,藥行的人在屋子當中燃起一大把枯枝,圍著火
堆睡覺,那三個鏢師,輪流守夜,唐經大自在一個角落展開隨
身攜帶的輕便臥具睡了。
剛瞌上眼睛,忽听得外面有腳步之聲,那兩個中年鏢師一
躍而起,道:“來了,來了!”老年鏢師“噓”的一聲,道:“鬧
什么,給我躺下。”那屋子的兩扇板門,照著山中客店的規矩,
為了方便客人的投宿,終夜都是虛掩著的,那腳步聲來得快极,
一下子就到了門前,門未推開,就听得嘻嘻哈哈的笑聲,唐經
天和那三個鏢師都怔了一怔,笑聲清脆非常,來的竟是女子!
只見兩個女子先入門來。后面跟著一個男子;那兩個女子
一老一少,相貌相似,似乎是兩母女,少女的頭上插著一朵野
花。春風滿面,一進門便嚷著:“哈,這么多人,可真熱鬧!”那
中年婦人穿著一件繡有白牡丹花的淺紅衣裳,畫著兩道長長的
眉毛,伸出指頭在嘴邊噓了一聲,道:“說話小聲點儿,別吵醒
了客人!”是教訓女儿的說話,但神情語气,卻沒有母親的威嚴。
唐經天心中暗暗好笑,想道:“我姨媽(馮琳)是女中怪物,這
婦人看來也和她差不多。
這兩母女腰間都挂著一張彈弓,嘻嘻哈哈的像一對不知世
故的姐妹,眉宇之間卻穩隱著一股迫人的英气,跟在她們背后
的那個男子,年約五旬,身材魁偉,虎背熊腰,出步沉穩,雖
沒見他身上帶有兵器,顯然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
藥行的人本來就沒有睡,這三人一來,個個都偷偷用眼睛
瞟她們,尤其是那兩個中年鏢師,自那兩母女一跨人門,眼睛
便不离左右。那少女忽地格格一笑,暮然斥道:“要就大大方方
地看個飽,鬼鬼祟祟地偷偷張我干什么?”
兩個漂師臊得滿面通紅,一瞪眼睛,就想發作,后面那身
材魁偉的老者一步跨上前來,雙拳一拱,說道:“小女嬌縱慣了,
請各位恕她年幼無知,休与她一般見識。”將女儿推上一步,道:
“霞儿,還不給伯叔們賠禮么?”那兩個鏢師正自嘀咕:“什么路
道……”見那男子賠話,又叫女儿賠禮,難以發作,反覺不好
意思,那少女忽道:“喂,你們說什么?爹,你听,他們罵我!”
那身材魁偉的老者面色一沉:“野丫頭,一出門就到處惹人笑
話。”那者鏢師咳了一聲,急忙站起,道:“孩儿家說笑,老
兄不必當真,我這兩個伙計粗粗魯魯,不知禮數,這位姑娘,你
也莫怪。”
鏢行伙計和那少女都沉著面孔,走過一邊,中年婦人道:
“老爺子,別喳叨啦,不是說人家要睡覺嗎?”她平素寵慣女儿,
見鏢行伙計和她女儿“吵架”,也不問誰是誰非,心中不大高興,
這一句話明里是說她的老伴,暗中誰也听得出來,她是惱了鏢
行的人。老鏢師心內啼咕,心道:“江湖道上,最忌和尚、道士、
書生、婦人之輩,這兩個雌儿,背著一張彈弓,又不像賣解的
娘儿,今晚可得小心防備。”
這對母女离開鏢行的人,想找尋一處合适的地方,展開臥
具,唐經天倚著牆壁,還未臥下,一抬頭,忽見那中年婦人目
露异光,一步一步向他緩緩行來,走到离他數步之地,忽然站
住,直上直下的打量他,臉上泛起一層紅暈,手燃裙帶,好像
一個嬌羞的少女,突然之間,碰到了多年不見的情郎,那身材
魁偉的老者走來道:“青妹,咱們到那邊牆角去吧。”忽然雙眼
發光,也呆呆地望著唐經天。唐經天奇怪之极,心道:“這兩天
怎么老是碰著莫名其妙的事情?”
那老者呆了一呆,似是發覺了自己的失態,尷尬一笑,拱
手說道:“小哥,你貴姓?”唐經天道,“小姓唐。”那中年婦人
失聲說道:“嗯,你姓唐?”藥行的伙計不知是誰“噓”了一聲,
那老者道:“說話小聲點儿。”那中年婦人壓低聲音問道:“唐相
公,你是從哪儿來的,要上哪儿去?”那少女噗嗤一笑,道:
“媽,你怎么這樣盤問人家?”
唐經天稍稍遲疑,終于答道:“我從西藏來,准備到川西去
找個朋友。”那中年婦人道:“嗯,從西藏來的?看你的樣儿,練
過好多年的武功吧?”眼光落在她的游龍劍上,唐經天將這柄劍
枕在身下,只露出半截劍柄。那少女又是“格格”一笑,道:
“媽,你真是老糊涂啦!你不見人家帶著劍嗎?還用問的?”唐
經天道:“單人獨行,帶把劍不過壯壯膽子吧了,我哪懂什么武
功?”
那老者微微一笑,似是贊他謙虛,又似嘲他說謊。那中年
婦人忽道,“我向你打听一個人,也是姓唐的,不知是否你的本
家?”唐經天道:“誰?”那中年婦人道:“這個人叫做唐曉瀾!”
唐經天心頭一震,須知他父母當年大鬧清宮,殺了雍正,雖
然事隔多年,到底還是朝廷的欽犯。唐經天在陌生人的面前,如
何敢泄露出來?那婦人一對水汪汪的眼睛,含著焦急与期待的
神情,看來實無絲毫惡意,唐經天定一定神,微微笑道:“唐大
俠的名字我是听說過的,但他乃一派宗師,我仰慕非常,卻是
無緣拜見。”那中年婦人好生失望,那少女笑道:“媽,你時常
和我們提起唐伯伯,想這位唐伯伯高處天山,尋常人豈能見到?
你碰到從回疆西藏來的人便問,也不怕人笑話么?”裝出她父親
平日說話的神气,那婦人給她的女儿逗得笑起來,斥道:“小
丫頭,你倒教訓我起來了?”
唐經天怕她羅嗦盤問,打了一個呵欠,那老者道:“霞儿,
青妹,這位小哥明天還要赶路,咱們也該安歇啦。”在离唐經天
數尺之地展開臥具,倚著牆壁,半坐半臥、閉目假寢。
兩日之間,連逢許多怪异之事,唐經天哪睡得著,心中仔細
琢磨,猜不透這父女三人的來歷。偷眼斜窺,只見那兩個中
年鏢師,手中提著兵刃,守著火堆,也時不時的偷窺她們,那
老鏢師則呼呼地打鼾,唐經天一听,就知他是假裝熟睡。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藥行的伙計熬不著疲倦,鼾聲大作,
都睡著了。那老鏢師忽地張開眼睛,低聲說道,“小心!”隨即
提起一支煙杆,那煙鍋有茶杯口般大小,黑黝黝的,顯是鐵鑄
的煙杆,那老鏢師裝了一袋旱煙,呼呼的吸起來。忽听得“轟
隆”一聲,兩扇板門給人一腳踢開,涌進十几個人,走在前頭
的是個四十左右、身材高大的漢子,提著一張彈弓,哈哈笑道:
“好极,好极,肥羊都赶到屋里來了,咱們可不用費力啦!”
那兩個中年鏢師霍地跳起,便欲上前迎敵,那老鏢師一邁
步,攔在他們前面,將旱煙管徐徐一揮,左手撫著煙管,團團
一揖,朗聲說道:“朋友們請了。在下是北京振威鏢局的郭台基,
在鏢行上混口飯吃,請恕在下眼拙耳陵,不知寨主在此開山立
柜,未投拜帖,失禮之极。俺郭某在這廂陪罪了。”
盜魁后面的人哈哈大笑,有人叫道:“咱們才不理這套虛禮
繁文。咱們可只知道肥羊到口,就得隨手擒來,沽之哉!當家
的,你說可是?”那盜魁打量了郭台基一眼,笑道:“小三子休
要油嘴滑舌。俺瞧這位郭鏢頭也是一尊人物,江湖上哪里不交
朋友,就這么辦吧,這批藥材,可巧正合山寨之用,咱們就不
客气要留下啦,鏢行的伙計可以走開,應得的鏢銀咱們也都不
要。好,郭鏢頭,你瞧這樣可夠朋友了吧?”那藥商嚇得抖抖索
索,瞧著郭鏢頭,生怕他与強盜妥協。
郭台基仰天打了個哈哈,道:“多承寨主手下留情,本該听
寨主的吩咐,只是食君之祿,擔君之憂,雇主就是咱們鏢行的
衣食父母,咱們若是只圖自己,棄了衣食父母,以后這鏢行的
生意也不用做啦,鏢行上下數十人都得餓死,寨主。俺老朽還
得請你体諒下情。”
那盜魁冷冷一笑,道:“郭鏢頭果然夠義气,但俺兄弟們若
不做買賣,難道郭鏢頭叫我們喝西北風不成?”那兩個中年漂師
道:“他們既然不賣面子,師父,咱們還与他多說做甚?嘿,說
不得只有兵刃上定輸贏了!”那盜魁哈哈大笑,道:“還是這兩
位少鏢頭干脆!”摹地彈弓一拽,那兩個中年鏢師舉刀相格,忽
听得“啪”的一聲,那彈丸忽地裂開,挾著一溜火光,登時燃
燒了衣服,那兩個中年鏢師就地一滾,皮肉焦痛,躍起來時、只
見老鏢師已与盜魁斗在一起。
那老鏢師年紀雖老,身手可是矯捷之极,盜魁還來不及拽
弓,他的旱煙袋已迎頭磕下,盜魁贊了一個“好”字,將鐵胎
弓一拉,用弓來割老鏢師的手腕、這一招使得甚是怪异、那老
鏢師一個轉身,煙杆反手上送,倏地當成小花槍使用,跟著一
個一進步連環,煙袋一敲,變成了鐵錘的手法。再一轉,卻又
當成了判官筆,點打那盜魁肋下的軟麻穴。那盜魁舉起鐵弓,左
迎右擋,也是接連用了三种手法,解開了老鏢師三种不同的招
數,哈哈笑道:“人道威鏢局的鏢頭果然名不虛傳,但碰到俺飛火
彈朱定,這威也恐怕不能揚啦!”手法一變,一張鐵弓盤旋飛舞,
弓背掃擊。弓弦拉割,咄咄迫人。用鐵弓當作兵器,乃是在十
八般兵器之外的獨特武技,那老鏢師可還沒有見過,饒他有數
十年火候,也只是堪堪抵擋得住。
那兩個中年鏢師在地下爬起,盜眾已蜂涌而上,藥行的伙
計也群起迎敵,兩邊人數差不多,盜眾胜在通曉武藝。藥行則
有兩個鏢師力戰,等于平添了十來個人,這混戰一時間難分上
下。
唐經天坐了起來,不愿先露身份,且瞧那父女三人的動靜。
只听得那少女格格笑道:“媽,這強盜也會使彈弓呢!”那中年
婦人道:“呸,天下之大,就只有你會使彈弓么?”那少女道:
“嘿,天下之大,就只有咱們楊家的彈弓打得最好,媽,我可記
得你說過這話。”那中年婦人道:“你忙什么?且讓他們吃點苦
頭。”唐經天心中一動,想道:“楊家的彈弓?哪一個楊家的彈
弓?”
忽听得那盜魁一聲怪嘯,弓弦一彈,在老鏢師的肩上拉了
一道長長的口子,那老鎳師踉踉蹌蹌倒退三步,大喝道:“俺与
你拼了!“那盜魁哈哈大笑,道:“別忙,時候有的是!”驀地張
弓連發,嗖嗖嗖,一連打出十凡枚連珠彈。
那少女笑道:“這兩下手法還算不錯。”那盜魁的琉磺火焰
彈一發,立刻有几個藥行伙計應聲倒地,還有几個給燒焦了皮
肉,急忙伏地打滾。那盜魁彈弓連曳,忽听得那老者道:“霞儿,
瞧你技痒難熬,現在可以出手啦!”
那少女格格一笑,驀然起立,彈弓一曳,疾似流星,把那
盜魁的火焰彈都在空中碰裂,火星四處飛散,那盜魁大怒,一
個閃身,避開了那老鏢師的一擊,彈如雨發,都向那少女打來!
那中年婦人道:“霞儿,你的打法還不成,你瞧清楚了!”彈
弓一曳,嚴如冰雹亂落,將那些火焰彈都捏了回去,彈九竟似
長著眼睛一樣,都落到盜眾的身上,燒得他們滾地哀號,盜魁
也几乎著了一彈,勃然大怒。那老鏢師正在追擊盜魁,要与他
拼命,驟見這兩母女出手,怔了一怔,那盜魁反身一個“蹬
腳”向老鏢師胸口倒踢,眼見那老鏢師就要受傷,那身材魁偉
的老者道:“青妹,你收拾這些盜党。”身形一起,嚴如兀鷹下
擊,一把就將那盜魁倒提起來,摔出門外。
忽听得一聲怪笑,紛亂之中誰也沒有瞧出,竟然又有一個
陌生的漢子溜了進來,唐經天听這笑聲,心頭一震,張眼瞧時,
只見來人披著一身破破爛爛的麻衣,提著一根黑漆漆的拐杖,滿
面紅云,下頰兩個疙瘩,一笑之時,牽動肌肉,更顯得丑惡怪
异,此人非他,正是他前日在雀儿山最險峻之處所碰見的怪麻
瘋!
唐經天斜倚牆壁,將上衣一拉,遮了半邊臉孔,只見那麻
瘋少年伸手一格,那老者登時退了三步,怒聲喝道:“你是誰?”
那麻瘋惡丐笑道:“你不知道我,我可知道你!你在山東鼎
鼎大名,我以為你還在山東,曾訪過你兩次,都沒見著,誰知
你卻在此。哈哈,真妙极啦!听說你的五行拳是大江南北的第
一高手,我倒要見識見識!哎,還有你這位夫人听說是鐵掌神
彈的后人,唉,余生也晚,來不及見鐵掌神彈,卻幸還能在這
儿遇到二十多年、名震江湖的前輩女俠,說不得也要一并領教
啦!”
适才被老者摔出門外的盜魁,又走了進來,听了這惡丐的
說話,一時未瞧清楚,以為他是個獨腳大盜,大喜過望,叫道:
““喂,肥羊各分一邊,一碗水大家喝啦!”那麻瘋倏地睜眼道:
“誰理你的肥羊?你給我滾!”雙手一舉,那盜魁和老者瞧清楚
了他手臂上大大小小的疙瘩,不由得都駭叫一聲,只見那麻瘋
惡丐伸手一揮,將那個盜魁連同一扇板門,都撞得飛出外邊,山
風中隱隱聞得那盜魁的哀號,竟不知給摔到哪儿去了。
正是:
游戲風塵一异丐,少年英俠也心惊。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青女素娥 浮云掩明月
奇人瘋丐 鐵劍駭英豪
盜徒們嚇得魂飛魄散,也顧不得皮肉的的傷,連那些還在
地上打滾的,也發一聲喊,連爬帶滾,紛紛奪命奔逃;鏢行和
藥行的伙計,如見鬼魅遠遠避開,縮到牆邊,連那個老鏢師也
嚇得呆了。
那老者唰的一下面色變得灰白,叫道:“你就是專与天下英
雄作對的毒手瘋丐?”那麻瘋道:“哈哈,不錯,夠資格与我作
對的英雄可不多,你們的五行拳呀,神彈子呀,還不赶快施展?”
那老者叫道:“霞儿,快走!”反身一躍,拾起一柄鏢行伙計所
用的長刀,沒頭沒腦的便向那麻瘋急斫。他本來以五行拳著名,
用刀實非所長,只因瞧見了大麻瘋長滿疙瘩的雙臂,心中發毛,
不敢与他肌膚相接。他雖然不長于刀法,這几刀也劈得虎虎風
生。那麻瘋雙目一睜,哈哈笑道:“你不敢与我碰手碰腳?我偏
要叫你嘗嘗我身上的膿血!”他將鐵拐交給左手,舍而不用,單
手風車般地疾轉,直在刀光之中迫近老者身前。
那中年婦人喝道:“霞儿,快走!”彈弓一曳,連發三彈,一
取那瘋丐面上的“眉尖穴”,一取胸前的“靈府穴”,一取下身
的“會陰穴”,這三彈連發,曾打敗過不少名家高手,歷害無比。
那瘋丐叫聲:“楊家神彈,果然名不虛傳!”霍的一個“鳳點
頭”,閃開了奔上盤的彈子,雙指一嵌,接了奔中盤的彈子,鐵
拐一拔,將奔下盤的那顆也反擊得無影無蹤。墓地一聲怪叫,張
口一咬,咬著那長柄彎刀垂下的刀環,那老者一生走南闖北,不
知會過多少高人,卻從未見過這個怪招,虎口一麻。長刀竟給
他咬去。那瘋丐嘻嘻怪笑,手臂一橫,伸掌就抹那老者的口面。
老者大吼一聲,兜胸就是一拳,臨急之時,使出了五行拳的殺
手,那瘋丐一聲怪叫,騰的倒躍三步,拐杖往地上一點、鬼臉
一般,又到了老者身前,嘻嘻笑道:“我不信你能擋我三招!”那
者者這拳少說也有七八百斤气力,兜心一拳,竟打他不倒,這
真是從所未有之事,心中又惊又急,驀見那瘋丐又舉起手臂,伸
掌來抹,待要躍開,卻給他的鐵拐一把勾住了頸項。
那少女疾發彈子,她的“隔衣打穴”功夫,還未練得純熟,
用的是“滿天花雨”的手法,一發就是一大把。那瘋丐鐵拐一
勾,先把那老者絆倒,嘻嘻笑道:“待下再叫你嘗嘗滋味!”鐵
拐盤空一舞,少女的彈子都給他的杖風震得化為粉屑。另匡瘋丐
叫道:“好,先請你這位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嘗嘗我身上的美味!”
鐵拐點地,凌空飛出,少女駭极大呼,一足跌倒地上。那婦人
急發彈子,連打瘋丐身上七處大穴,雖明知傷他不得,但救女
情殷,只盼能將那瘋丐暫迫開,不叫他沾污了女儿。那瘋丐竟
然理也不理,彎腰伸臂,就要抱這個暈倒地上的小姑娘。
忽听得嗚鳴兩聲,只見暗赤色的光華閃了兩閃;那瘋丐一
聲怪叫,躍起丈高,几乎碰到屋頂,鐵拐一揮,凌空下擊,那
婦人大為惊駭,將彈弓擲于地下,取出柳葉雙刀,連忙招架,那
瘋丐勢如猛虎,左右一掃,當中一擊,不過三招,就將那婦人
的柳葉雙刀全都擊飛,忽地張口一吐,叫道:“混小子,你也來
了!”
那婦人嚇得魂不附体,張眼一瞧,只見寒光刺目,劍气如
虹,一個白衣少年正在与那瘋丐惡戰,中年婦人一躍而起,叫
道:“游龍劍!”
這白衣少年正是唐經天,他在那兩母女最危急的時候,用
汲巧妙的手法,發出兩支天山神芒,雜在彈子之中打出,那瘋
弓閉了全身的穴道,他又不知天山神芒的歷害,以為閉了穴道,
從被打中也是無妨,那知這兩支神芒配上唐經天的內空勁力,竟
皮了他閉穴的功夫,神芒鑽頭,直攻心肺,那瘋丐受了重傷。
唐經天一發神芒,立刻出手,那瘋丐兜頭一吐,唐經天疾
刁閃開,拔出游龍劍,豈知就在這瞬息之間,只听得兩聲,手
腕上似給大螞蟻叮了兩口一樣,并不疼痛,但卻痒之极。唐經
天大怒,喝道:“你這 簡直是一條逢人便嚙的毒蛇!”那瘋丐
合哈笑道:“你說得一點不錯,你就是今晚第一個給毒蛇咬著的
人。”唐經天連劍如風,刷刷刷,霎眼之間,連發三劍,瘋丐那
雙手拿著鐵拐,兩邊一扯,忽地扯出一把黑漆發光的鐵劍,原
來那鐵拐中空,竟是一個奇特的劍鞘。
唐經天的游龍劍何等歷害,鏗鏘一聲,斫在那瘋的鐵劍上,登
時濺起一溜火光,將那柄鐵劍所了一道口子,那麻瘋“噫”了
一聲,揮劍斜劈,唐經天的寶劍削鐵如泥,斫它不斷,也自大
出意外。只見那麻瘋劍招完全不依常軌,看似雜亂無章,其實
每一招都有极深奧的變化,一連擋了他追風劍法的十八招進手
招式,絲毫不露破綻,這麻瘋的內力也大得出奇,以唐經天所
修的純淨內功,竟然占不到半點便宜。
那中年婦人救醒女儿,那老者亦己跳起,三人同時大呼,幫
唐經天斗這惡丐。這惡丐右手揮舞鐵劍,敵住唐經天的游龍寶
劍,左手揮舞“劍鞘”敵住那父女三人的兵器,右手守多于攻,
左手卻是攻多于守,唐經天使出追風劍法的精妙招式,霎眼之
間,斗了二三十招,那瘋丐頭上冒出騰騰熱气,汗流滿面,唐
經天知道神芒已循著穴道攻他心肺,手底更不放松,刷刷兩劍,
分心直刺!
那瘋丐雙眼一睜,目光如電,掃了一下,驀然喝道:“渾小
子,你動了真气,還要命么?”唐經天咬牙一劍,那瘋丐舉劍一
擋,在火星蓬飛中忽然一個筋頭,翻出門外,唐經天舉步欲追,
忽覺遍体有如針刺,一股腥气似從心肺之間泛出,直沖喉頭,陡
然間,但覺金星亂冒,眼前一片黑漆,跌倒地上。
唐經天急急運气鎮護心神,只听得滿屋子的腳步聲,嘩叫
聲,道謝聲,那老者道:“老鏢頭且休言謝,請來幫眼看看這位
朋友受的到底是什么傷?”唐經天口不能言,心頭也漸覺麻木,
迷糊中似听得周圍紛紛議論的聲音:“咦,這是什么暗器?”“不
可亂用解藥,用得不對,反而會加重傷勢。”“咦,怎么好像蛇
咬的傷口?”“看,這臉上的黑气,真像是被毒蛇咬的!”“誰帶
有金針,刺一點毒血看看。”“不必看啦,這暗器准是用毒蛇的
口涎煉的。”這時間唐經天只覺腦袋好象有一塊鉛似的,越來越
沉重,身上好象有無數小蛇游動,亂嚙亂咬,唐經天想叫他們
取出他囊中的用天山雪蓮所泡制的碧靈丹,只是舌頭亦已麻木,
旁邊的人只听得他發出“啊呀”的模糊聲音,越發手忙腳亂。再
過片刻,唐經天隱隱听見有人說道:“且看這個藥能不能用?”眼
睛一黑,立刻失了知覺。
到唐經天有了知覺之時,已是七日之后。唐經天可不知道
過了這么長的日子,只覺得似從一場惡夢中醒來,迷迷糊糊地
依稀記得前事,張眼一瞧,但見紅日當窗,窗外花枝顫動,房
中縷縷幽香,很是舒服,耳邊听得柔聲說道:“謝天謝地,醒過
來啦!”只見那兩母女坐在床前,含笑地看著自己,那柄游龍寶
劍,懸在床頭。
唐經天道:“我怎么會在這儿?這是什么地方?”那中年婦
人道:“霞儿,端一碗參湯來。”柔聲說道:“你中了那瘋丐的喂
毒暗器,已躺了七天啦。這凡是我們的家。”唐經天閉目一想,
想起那瘋丐的怪狀,打了一個寒戰,道,“多謝你啦。”那婦人
道:“我們才該謝你。”少女端了參湯進來,唐經天呷了兩口,神
智更見清醒,那婦人道:“霞儿,把唐哥哥換下的衣服拿出去,
那兩件新衣裳你縫了沒有?”少女答道:“早縫好啦。”唐經天聞
到衣衫上的一股腥臭之味,又見這兩母女雙眼發紅,想是熬了
几個夜晚,守護自己,心中大是過意不去,道:“活命之恩,終
身不忘!”那少女格格一笑,道:“媽,他爹當年是不是也這樣
文縐縐的?”那婦人笑道:“這暗器的毒真是人間少見,說來還
是你自己醫好的,多謝我們做什么?”唐經天道:“怎么?”那婦
人笑道:“幸好我認得你這把游龍寶劍,又知道碧靈丹的用法,
要不然我也束手無策。”
那婦人笑了一笑,往下說道:“先是那藥商看出這是蛇毒,
送了你兩丸專解蛇毒的藥丸,那藥商原來是專賣北京最著名的
眾家藥材的,他感謝我們打退強盜,不惜以最珍貴的靈藥相贈,
但也只是能暫時阻遏毒气不至發作,我們雇了一乘竹轎,將你
抬回家中,替你推摩擠血,都沒有用。我忽然想起,你既是這
柄游龍劍的主人,囊中一定有天山的靈藥碧靈丹,我用雪水將
靈丹開了,一半內服,一半外敷,呀,那瘋丐的暗器,奇毒真
是世間罕有,以大山雪蓮這樣善解各种無名腫毒的靈藥,也得
花七大工夫!”
唐經天神智清醒,想起那晚之事,又听她現在的說話,不
由得問道:“你認得我爹爹嗎?”那婦人微微一笑,臉上忽然泛
起一層紅暈,就像那晚她初見唐經大之時,一模一樣,輕掠云
鬢,低聲說道:“何止認得,我們是青梅竹馬之交呢!你爹沒有
和你提過鐵掌神彈楊仲英的名字嗎?我就是鐵掌神彈的女儿。”
唐經天叫道:“呵,原來你就是楊柳青,嗯,楊伯母。我媽常說
起你。”那婦人柳眉一揚,道:“你媽好?”唐經天道:“好。我
媽說二十多年前,他們都曾受過你父親的大恩,我爹曾在你爹
門下習技五年,說來你該是我的師叔。”那婦人想起二十余年前
的情事,笑道:“你爹爹好?”唐經天道:“好。我爹在天山之時
還供奉有楊師祖的靈位呢!”那婦人這才真正開顏一笑,道:
“我們本來是要到天山探望你的父母的,想不到在這儿遇見了
你。這也真是緣法。”
原來這婦人名喚楊柳青,曾經是過唐曉瀾的未婚妻,后來
解除了婚約,才改嫁五行拳名家鄒錫九的。女子最難忘初戀情
人,楊柳青生了女儿,心中還不時會憶起往事,与唐曉瀾多年
不見,難免懸念。鄒錫九也知道妻子情意,深知她与自己已是
一對恩愛夫妻,對唐曉瀾的憶念絕非舊日之情,而且他也想見
唐曉瀾一面,因此陪著妻子遠來。他們本來是在山東楊仲英的
舊家居住,三年之前,為了一樁事情,才搬到四川來的。
唐經天中毒大深,醒后數天,才能扶壁試行,看來非療養
一月半月,難以恢复。因此只好在鄒家住下來。鄒家三父女對
他愛護備至,尤其是楊柳青,簡直將他當成親生儿子一般,百
般呵護。楊柳青的女儿鄒絳霞天真活潑,有如依人小鳥,時常
請唐經天指教武功精義,唐經夭初初傷愈,她就扶他在庭院里
散步,唐經天心無邪念,也并不以為意。
過了十天,唐經夭除了体力尚差之外,毒气已經去盡,人
亦漸漸复原,這一晚和鄒絳霞在屋外散步,屋外花影扶疏,月
光如水,這時已是春盡夏來,茉莉花開得正香,晚風吹來,中
人欲醉。
鄒絳霞笑語盈盈,不知怎的提起天山,鄒絳霞問道:“天山
之上好不好玩?”唐經天道:“住慣了不覺怎樣,若沒有到過的
人,樣樣都會覺得新奇,那里終年積雪,冰河交錯,從山頂望
下,就像千百道銀色的長龍一樣。”鄒絳霞問道:“呵,那豈不
成了神話中仙女所居的琉璃世界了?”唐經天道:“我還見過冰
宮呢!”驟然想起冰川天女,不覺黯然。鄒終霞道:“在天山上
嗎?”唐經天道:“不,不在天山。”鄒絳霞忽然發現唐經天似是
有點郁郁不歡,忙問道:“提起天山,你定想家了?待你傷好之
后,我們都陪你去。”唐經天道:“不,我還要到川西一趟。”鄒
絳霞道:“在天山上,寂不寂寞?”唐經天道:“我們有几家人家,
時常來往,也不算寂寞。我姨媽也在天山,她最歡喜頑皮的女
孩子。”鄒絳霞道:“嗯,我听媽媽說過,她說你媽姐妹倆非常
相像,好玩得很。”唐經天笑道:“她們本是一對孿生姐妹,有
時候連我也分辨不出來。”鄒絳霞笑道:“你的表兄弟象你么?”
唐經大道:“不象。”忽地笑道:“我的表妹倒有點像你。”鄒絳
霞道:“你的表妹美么?”唐經天道:“很美,像你一樣。”鄒絳
霞道:“你說慌,她一定美得多!”忽地笑道:“我媽說你神情舉
止,都像你父親少時一樣,那么你也一定是個多情种子了?”
此話突如其來,唐經天一怔道:“什么?”鄒絳霞道,“你爹
以前在我外祖家曾寫過一首詞,那張詞箋,我媽還收著,我瞧
著好玩,帶在身邊,想請你解給我听,我不大懂,但讀起來也
覺得寫詞的人,一定多情得很。”鄒絳霞女孩儿家,口沒遮攔,
唐經大听她談論自己的父親,卻有點不好意思,但心中好奇,便
道:“你帶在身邊么?拿來給我瞧瞧。”
那張詞箋已有點殘破了,但每一個字都還完整,填的詞牌
是百字令,詞道:
飄萍倦侶,算茫茫人海,友朋知否?
劍匣詩囊長作伴,踏破晚風朝露。
長嘯穿云,高歌散霧,孤雁來還去!
盟鷗社燕,雪泥鴻爪無据!
云山夢影模糊,乳燕尋巢,又懼重帘阻;
露白蓖蒼腸斷句,卻情何人傳語?
蕉桐獨抱,霓裳細譜,望斷大涯路!
素娥青女,仙蹤甚日重遇。
這首詞本來是唐曉瀾當年思憶呂四娘而寫的,楊柳青一知
半解,卻誤會成是為她寫的,保留至今。鄒絳霞道:“你媽媽真
好福气,你爹爹把她當成仙女呢!你媽那時候為什么將他冷淡?”
她把詞中的“素娥青女”當成是唐經天現在的母親,唐經天卻
是心中奇怪。
唐經天反复吟哦,細味詞中之意,乃是怀念遠人,而又有
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幽怨,唐經天心道:“那時父親正住在
揚家,這首詞自然不是寫給楊柳青的了。”他也不知此詞來歷,
只道是父親當年寫給母親的詞箋,暗自笑道:“我只見爹爹和媽
媽相敬如賓,原來當年也曾鬧過一場別扭。”鄒絳霞微微笑道:
一有其父必有其子,想來你也是個多情种子的了,可惜你的小表
妹不在身邊呵!”
這首詞纏綿徘惻,如怨如慕,唐經天反复吟哦,想起冰川
天女,不覺痴了。見鄒絳霞笑語盈盈,一副無邪的天真少女神
態,心中暗自笑道:“你哪里知道,我的小表妹不過像如今之你,
當年你母親一樣,而我也和我父親一樣,心中怀念的實是另有
其人。”
鄒絳霞見唐經天忽而沉思,忽而微笑,既似意惱,又似神
傷,只道是自己說錯了話,撩起他的情緒,心中暗暗后悔。忽听
得唐經天輕輕咳了一聲,茉莉花下,她的母親走了出來,鄒絳
霞瞑道:“媽,你為什么偷听我們說話?”楊柳青笑道:“你們說
了什么話來了?連媽也听不得。”她倆母女有如姐妹,說慣笑話:
唐經天卻是有點尷尬,問道:“伯母這么晚了,還一個人出來?”
楊柳青看了他們一眼,道:“是呵,是很晚了。”
唐經天面上一紅,只听得楊柳青緩緩說道:“經天,你現在
尚未恢复,霞儿你陪唐哥哥玩,可不要离開家門太遠。”鄒絳霞
見母親這回說話,不似取笑,問道:“這是為何?”楊柳青道:
“經天,你還記得那瘋丐嗎?”鄒繹霞打了個寒戰,搶著說道:
“這丑八怪,死麻瘋,燒變了灰我也記得。”唐經天笑道:“其實
他也不算丑怪,不是有意的嚇人的時候,看來倒是一個眉清目
秀的少年。”話說出后,心中忽然一動,暗暗詫异。
唐經天曾听父母談過他們當年在海島上大戰毒龍尊者之
事,毒龍尊者曾經是個大麻瘋,后來逃到海島中自己療好,因
而憎恨世人。唐經天曾讀過一些醫書,心中想道:“像他那樣滿
身疙瘩,麻瘋病該是染得很重的了,何以眉毛并不脫落?莫非
他也是和毒龍尊者一流人物?”又想道:“若然如此,那他的病
也該早已治好。毒龍尊者當年逃到海外,練了几十年才練到上
乘武功。他這樣年青,患了麻瘋,自然無人肯教,他又怎么練
到了一身上乘的武功葉忽然想起莫非他是毒龍尊者的徒弟,但
這是絕不可能之事。他的母親曾經談及,當呂四娘將毒龍尊者
收服之后,毒龍尊者回到中原,不到三年就死了。那時這瘋丐
最多不過是三兩歲,說話還未說得清楚的娃娃。
唐經天本是個心思靈敏的人,病愈之后,神智清明,細想
那瘋丐的音容舉動,只覺有不少可疑之處,問楊柳青道:“伯母,
你提起這個瘋丐,莫非他又在附近出現?”楊柳青道:“不錯,鄰
縣一個武師前來報訊,說是他們那儿發現這么樣一個怪人,專
与武林好手作對,听說唐老太婆也給他打了,他們前來報訊的
師父還想邀請霞儿的爹去助拳呢,他卻不知我們早与那瘋丐會
過了。”唐經天一想,自己尚未复原,若然那瘋丐一來,的确無
人是他對手。鄒絳霞問道:“是那個曾教我打過暗器的唐老太婆
么?”楊柳青道:“不錯。”笑對唐經天道:“二十多年前,她的
大夫被你的姨母所殺,那時她曾几次向我們尋仇,后來得人化
解,如今与我們反而成為了好友了。”她們所談的“唐老太婆”
就是唐賽花,算起輩份來亦即龍靈矯的師姐。唐經天心中一動,
他本來要去尋訪唐家的人的,卻原來就在鄰縣。
鄒絳霞罵道:“該死的大麻瘋,真是像亂咬人的瘋狗一般。”
唐經天道:“伯母可知道他的來歷么?”楊柳青道:“听你鄒伯伯
說,這瘋丐是最近兩年才出現的,他從中原到西北,專找武林
中的成名人物,羞辱一番,便揚長而去,誰也不知道他的來歷。”
唐經天沉吟不語,心中反复思量,不得其解。忽听得楊柳青道:
“居然有兩個美若天仙的女子肯与這大麻瘋一道。”唐經天吃了
一惊道:“什么。”楊柳青道:“有人見他們三人一道。還有說有
笑呢。听說那兩個女的也曾進入唐家,詳細情形可就不知道了。”
唐經天大為奇怪,心中想道:“難道這兩個女子竟是冰川天女与
她的侍女幽萍?”想冰川天女何等高傲,等閑之人都不放在她眼
內,她肯与那麻瘋一道?此事說來實是過于怪誕,難以入信。但
除了她們二人,又還有誰稱得上“美若天仙”?
他沒想到,這兩個“美若天仙”的女子,當真就是冰川天
女和她的侍女幽萍。她們到了但吉爾,得見白教法王,問明了
人川的道路,方向是走對了,可是卻走了几次岔路,進入雀儿
山時,反落在唐經天之后,這天她們也到了雀儿山的險峻之處,
幽萍忽然低聲惊呼,躍后數步,冰川天女一看,只見岩石之下,
臥著一個乞丐,擋著去路。這乞丐衣裳破爛,露出兩條手臂,臂
上結滿一個個大大小小的疙瘩,還有几處瘡口,現出暗紫色的
皮肉。面上一片紅云,略帶浮腫,形象十分難看,冰川天女不
識麻瘋,見了這乞丐奄奄一息的樣子,起了怜憫之心,略一思
量,對幽萍道:“救人一命,胜造六級浮屠,你把他扶起來,待
我看看。”幽萍想不到主人竟有如此吩咐,大感為難。
冰川天女道:“此地人跡罕到,我們不救他尚有誰救他?幽
萍,你快去將他扶起。”冰川天女未經世故,一片好心,卻未想
到,既然此地人跡罕到,這乞丐就定非常人。幽萍無奈,上前
兩步,瞧了那乞丐一眼,道:“我看他只怕不能活了。”冰川天
女道:“你怎么知道?”幽萍折了一技樹枝,輕輕一撩,道:“你
看他僵臥如死,已經不能動了。”話未說完,那乞丐忽然打了個
呵欠,伸了一個懶腰,坐了起來,張開兩雙呆滯的眼睛,木然
地看了冰川天女一眼,呻吟說道,“我快死了啦,你們還欺負我
嗎?”冰川天女听他說話,聲音雖然微弱,卻無气敗神衰之象,
于是對那乞丐微微笑道:“你一定是餓了多天了,先吃點東西。”
將一雙熟羊腿遞到他的手中,那麻瘋漠然無動于中,既無感激,
更無道謝,將羊腿拿了過來,片刻之間,嚼得干干淨淨。冰川
天女道:“你怎么長了滿身毒瘡呵?”那乞丐把眼一睜,道:“我
生來就是如此,你怕看就走遠些。”冰川天女道:“我不是討厭
你,我是想給你醫治。”那乞丐道:“你給我醫治?”眼睛眨了一
下,隨即又毫無表情。
冰宮中有的是各种靈藥,冰川天女隨身亦攜有多种,只道
他患的是一般毒瘡,便拿出一瓶專解無名腫毒的藥粉,遞給他
道:“你將這藥敷上,看看如何?”那乞丐敷了手面之后,打開
赤膊,背上有一個個墳起的結節,道:“我敷不到。”冰川天女
道:“幽萍,你給他敷。”幽萍不敢不允,折了一支樹枝,裹以
白布,在山澗中一浸,酸上藥粉,替他搽了背脊。那乞丐道:
“這藥涼浸浸的,果然不錯,但我這瘡以前也曾醫過,百藥無效,
你的藥未帥能將我醫好。”冰川天女道:“再過兩天,若這藥
無效,就再試第二种。”幽萍急道:“我們還要赶路呵!”那乞丐
盯了幽萍一眼,道:“好极啦,我正愁找不到食物,同你們走,
既有藥醫,又不愁沒吃的。”冰川天女本未想到与他同走,但話
一說出,那乞丐立即纏上,冰川天女稍一躊躇,道:“好,救人
救徹,那你就跟著走吧,你能走嗎?”那乞丐道:“我一吃飽,走
山路那是毫不費力。”拾起拐杖,就跟在冰川天女后面。
冰川天女同他走了兩天,到了雀儿山的南面,遠遠望去已
可見到山下的人家。這兩天來,那乞丐都是一聲不響,冰川天
女打到野獸,烤熟了給他吃,他亦照樣大嚼,并無道謝,藥敷
了兩大,他身上的紅腫稍退,尚未知效果如何。幽萍心道:“過
了雀儿山,就是人煙稠密之地,帶著這樣一個乞丐同走,豈不
教人笑話?”正想和冰川天女說,那乞丐忽然坐了下來,對冰川
天女道:“你不怕我嗎?”冰川天女奇道:“我為什么怕你?”
那乞丐喃喃自語道:“世上誰都怕我,就只有你不怕我。”幽
萍嗤嗤一笑,道:“你有什么本領別人要怕你?”那乞丐道:“不
錯,你說得對,別人不是怕我,是討厭我!”冰川天女瞪了幽萍
一眼,那乞丐又道:“你為什么救我?你不討厭我的毒瘡嗎,”
冰川天女道:“我母親一生崇信佛法,她對我說過佛祖的故
事,佛祖曾割肉喂鷹,舍身救虎,又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
獄?’,為了救人,佛祖宁愿如此,我雖然不是佛門弟子。但母親
的話卻沒有忘記。”那患麻瘋病的乞丐雙眼一睜,似慍似怒,卻
忽地冷冷一笑,道,“原來你之救我,竟是當成下地獄救人一樣,
那我豈不成了地獄中的惡鬼了?”冰川天女道:“我沒有這樣的
意思,嗯……”心中感覺這乞丐無可理喻,本想解釋卻又忍著。
那乞丐又看了冰川天女一眼,道:“你身佩寶劍,想必是個
大有本領之人了?你的寶劍可以借我一看么?”幽萍又外嗤一
笑,道:“我們的公主本意是要救你,她的寶劍若然借給你看,
那就反而害了你了。”那乞丐道:“怎么?”幽萍道:“她的寶劍
不是常人所能看的,看了不死也得大病一場。”那乞丐道:“這
樣厲害?”言下之意,大不相信,忽又拍掌笑道:“那更妙了,我
既怕野獸吃我,又怕別人害我。你們既有這樣大的本事,又有
這樣歷害的寶劍,那我跟著你們,就什么也不用怕了。”幽萍眉
頭一皺,道:“誰要你跟?”那乞丐道:“救人救徹底,你們剛才
說得如此好听,現在又不理我了嗎?”幽萍心道:“那都是小公
主惹的麻煩,我几時說過救你?”冰川天女心中一動,道:“你
既然愿意跟我們走,就一同走吧。”這乞丐居然能看出她的寶劍,
冰川大女也不禁暗暗心疑了。
幽萍無奈,只好讓那個乞丐跟著她們,走了半天,眼前一
亮,只見一條瀑布像一張珍珠帘于從山上倒挂下來,那乞丐道:
“我走不過去啦,你背我過去。”幽萍大怒道:“你這個人怎的如
此不知自量,你就是我的父親我也不能背你。”那乞丐道:“那
還說什么入地獄救人?上有瀑布,下有山澗,你們跳得過去,我
可不能。”索性在山澗邊大馬金刀的坐了下來。幽萍哭笑不得,
怒道:“小公主不要再理他啦!”冰川天女道:“且慢。”正想說
話,忽听得一聲怪笑,聲震山谷,半山亂石堆中忽然跳出兩人,
為首的正是赤神子。
赤神子晃動鮮紅如血的手掌,哈哈笑道:“小妖女,咱們又
碰上啦,唐經天那臭小子今日可不能再庇護你了!”縱身一躍,
立即跳到冰川天女跟前,雙掌一錯,連環拍出。后面那人也跟
著一躍而下,沖著幽萍就是一拳,幽萍飛身閃避,但那人拳勢
來得猛极,幽萍剛一閃身,拳風已到背后。
這人乃是赤神于邀來的助手,名叫谷石君,是雀儿山的野
人,練就一身金鐘罩功夫,刀槍不入,他一身之力可以擊斃猛
虎,赤神子在慕士塔格山的絕峰之上,吃了馮琳的大虧之后,心
中不忿,仍想与唐經大為難,所以邀了他來,准備對付唐經天
与冰川天女,今日在此撞上,見唐經天不在,赤神子更是气焰
高漲。
谷石君一拳直擊,幽萍閃身一躍,谷石君手臂一彎,斗大
的拳頭橫勾了過來,看這拳勢幽萍万万躲閃不了,冰川天女正
在抵御赤神子的急襲,無暇回顧,見此情狀,叫了一聲:“不好!”
忽見谷石君一個踉蹌,几乎跌倒,大聲罵道:“你找死么?”原
來是那個乞丐,不知怎的,忽然在地下一滾,恰恰滾到了谷石
君与幽萍之間,就像一塊石頭一樣,谷石君几乎給他絆跌。
谷石君大怒,提起右足,一腳端下,那乞丐“哎喲”一聲,
抱頭一滾,谷石君這一腳快捷异常,竟然沒有將他瑞著,不覺
怔了一怔,陡見眼前寒光連閃,怜意沁人,冰川天女連發三枚
冰魄神彈,都打中了谷石君的穴道。
谷石君一身銅皮鐵骨,被尋常的暗器打中穴道自是無妨,但
那冰魄神彈挾著奇寒之气,從毛孔之中鑽入,谷石君也不繁打
了一個寒戰,冰川天女趁此時机,冰劍一展,已將幽萍護住。
只見那乞丐滾到數丈之外,頭枕一塊大石,眼睛半開半閉,
懶洋洋地看著眼前這一場凶惡的殺,赤神子喝道:“哪一條線上
的朋友,識相點儿。”那乞丐伸了一個懶腰,叫道:“城門失火,
殃及池魚,不妙!不妙!”突然又是一滾,赤神子身形方起,他
又已滾到三丈開外,枕著另一塊石頭,仍然是懶洋洋地眯著眼
睛,裝出一副沒事人的閑觀神气。赤神子這飛身一扑,本想將
那乞丐一掌擊斃,一擊不中,也不禁心中凜然。正想追蹤,再
施殺手,卻听得谷石君大叫一聲,原來他又中了冰川天女一劍。
谷石君的硬功夫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但冰川天女的寶
劍是世間獨一無二的寶物,她不用損傷敵人的皮肉,只那股奇
寒之气,已令人禁受不住。谷石君的內功來到火候,被她在瞬
息之間,連刺三劍,体內的血液,都几乎冷得凝結,禁不住哇
哇大叫。
赤神子當初邀谷石君相助,原是想用來對付唐經天,不想
唐經天不在,他那一身金鐘罩的功夫,卻恰恰被冰川天女的冰
彈冰劍克制,展不出來。赤神子顧不得那個乞丐,急急回轉身
來,先解谷石君之困,只見他呼呼呼連發三掌,熱風四播,冷
气全消,谷石君身上暖和,精神一振,又再揮拳急上,助友強
攻。
冰川天女劍走輕靈,劍鋒指處,寒光四射,赤神子運掌成
風,每發一掌,亦是熱浪襲人。此往彼來,冷熱交戰,劍掌爭
雄,論功力是赤神子深厚淪劍法是冰川天女神奇。各有擅長,相
差無几,但谷石君那一身橫練的功夫,卻遠非幽萍所能抵敵,戰
了半個時辰,冰川天女還沒有什么,幽萍卻已嬌喘吁吁,險象
四露,赤神子一陣強攻,陡的大喝一聲,一個“雪花蓋頂”,拍
向冰川天女腦門。冰川天女迫得挪動腳步,回劍橫削,就在這
一剎那,她与幽萍之間,已是露出空隙,赤神子左臂一抖,陡
的暴長几寸,向幽萍摟頭抓下。
幽萍嚇得呆了,忽覺小腿冰涼,有人在地下將她的小腿一
抱,幽萍一個倒栽蔥向后直跌,被那人推出三丈開外,低頭一
看,只見小腿上濕澀澀的,印著兩個大掌印,那瘋丐正橫臥路
中,兩邊滾動。抱她小腿的人,不是這瘋丐還有誰?幽萍一看
掌印,想起這是滿身長著毒瘡的瘋丐印上的,不覺一陣惡心,哇
的一聲,吐了出來。
谷石君恰好揮拳攻上,忽見那瘋丐又莫名其妙地滾來,不
禁大怒,喝道:“你這臭叫化是成心混攪來的?”雙腳齊起,連
環疾踢,那瘋丐仍是懶洋洋地眯著眼睛,忽地一個鯉魚打挺,坐
了起來,嚷道:“這是你家的地方么:老于喜歡在這里睡覺,天
子也管不著?”“啪”的一口唾涎向谷石君吐去,谷石君踢他不
中,怕他的口涎飛濺,急忙向旁斜躍,忽听得赤神子叫道:“谷
兄弟,小心了!”只听得哧哧聲響,谷石君万万想不到這瘋丐的
暗器竟是雜在口涎之中噴射出來。只覺肩上一陣麻痛,登時暈
眩,那瘋丐身手好不快捷,身子仍然坐在地上,雙足一個盤旋
已滾到谷石君跟前,伸出鐵拐,喝一聲“著”把谷石君勾倒,冰
川天女唰的一劍,將他刺個正著。
赤神于內外功夫都有极深厚的造詣,瘋丐那一口唾涎暗器,
并沒有將他射中,大家身法都快到极點,就在冰川天女劍刺谷
石君的同時,他与瘋丐已碰在一起,赤神子雙掌一分一合,展
出殺手神招,上扼喉嚨,下抓胸口,那瘋丐橫拐一勾,忽覺熱
气攻心,几乎透不過气,大叫一聲:“乖乖不得了!”被赤神子
的掌鋒一帶,“卜通”一聲跌入山澗之中。
冰川天女急忙上前迎敵,赤神子忽地面色一變,頭上冒出
熱騰騰的白气,飛身一掠,不接冰川天女的劍招,躍過數丈寬
的山澗向山上急奔,連谷石君的死活也不顧了。冰川天女大為
奇怪,抬頭一看,只見那瘋丐赤著上半身,坐在山澗中的石塊
上,動也不動一下,冰川天女一眼瞥去,低呼一聲,呆呆怔了!
那瘋丐的兩條手臂,本來是結滿疙瘩,形貌十分難看;如
今在山澗之中一浸,但見皮光肉洁。目秀眉清,雖然還不及唐
經天那么俊朗挺拔,卻也長得不俗,冰川天女惊詫之极,一時
之間說不出后來。
忽听得幽萍一聲惊呼,冰川天女隨著她所指的方向看
去,只見那谷石君的手臂腫得象吊桶一般大不,面目瘀黑,肌肉抽搐,
口是發出模糊的凄厲的叫聲,看那樣子,竟像是給极厲害的毒
蛇咬傷一樣,叫了几聲,在地上打了几個大翻,忽的張口一咬,
狠狠的咬著一撮草根,雙手亂抓亂挖,顯見難受之极,冰川天
女不忍,隨手撿起一塊石子,雙指一彈,打入了他的死穴。
那瘋丐縱身大笑,道:“只便宜了那赤神子。沒有打中他的
要害!”冰川天女叫道:“你是誰?”那瘋丐雙腳一跳,躍上草地,
拾起那根黑漆漆的鐵拐。碟碟笑道:“我是個神憎鬼厭的大麻
瘋!”冰川天女博覽群書,記起漢人的醫書中有過這個病名,叫
道:“什么,你是麻瘋!”那麻瘋一聲不響,忽地將鐵拐兩邊一
扯,那鐵拐竟然是摟空了的,瘋丐扯出一把黑漆發光的鐵劍,將
中空的鐵拐倒轉,在掌心下一捺,隨即伸手在面上一抹,幽萍
一聲駭叫,只見那瘋丐在瞬息之間又恢复原形,臂上長出疙瘩,
面上現出紅云。
冰川天女柳眉一皺,道:“既已露出本來面目,為何弄鬼裝
神?”冰川天女這時已經看出,那瘋丐的可怕相貌,乃是故意弄
出來的,他臂上的疙瘩,乃是暗運內勁,將肌肉迫起,形成了
一個個的結,面上的紅云,卻是染上去的,那藥料就貯藏在鐵
拐之中,若非親眼見他涂抹,誰也看不出他是假裝。
那瘋丐眼光一掃,忽地又縱聲怪笑:“什么叫做本來面目?
你知道我的本來面目是什么?”向前一躍,信手一劍,就向冰川
天女劈去。
這一下大出冰川天女意外,叫道:“你干什么?”那瘋丐不
由分說,刷、刷、刷一連進了三式劍招,每一招都是凌厲之极,
冰川天女也曾見過听過無數怪异之事,卻從無一件比得上今日
之事的怪异絕倫,以冰川天女的絕頂輕功,也險險躲避不開,幽
萍叫道:“公主拔劍!”冰川大女一個“乳燕穿帘”避開了瘋丐
的四五兩招,冰魄寒光劍一個回環疾削,那乞丐打了一個寒啤,
哈哈笑道:“我就是要見識你這把寶劍!”口中說話,手底卻是
絲毫不緩,左劍右拐,亂劈亂刺,競似天風海雨,迫人而來,每
一招都藏著极复雜极厲害的變化,冰川天女迫得展開中西合壁
的獨門劍法,將他擋住。
那瘋丐腕力奇大,冰川天女試了几招,只要一碰著他的鐵
劍,虎口便隱隱發麻。冰川天女抖擻精神,劍走輕靈,不与他
的鐵劍正面交鋒,卻展開了絕妙的的身法,一口冰魄寒光劍就
像化成了數十口一般,但見冷气騰空,寒光匝地,將敵我雙方
都籠罩得風雨不透,若是武功稍遜之人,縱不中劍受傷,也會
冷個半死,那瘋丐卻視若無事,哈哈笑道:“妙极,妙极!省得
叫人扇涼。”兩人在片刻之間,交換了五七十招,難分上下。幽
萍見那瘋丐的鐵劍虎虎生風,不禁為主人暗暗憂慮。
冰川天女心道:“這瘋丐定是另有來由,我何苦与他死拼?”
使出達摩劍法中的神妙招數,一招“玉女投梭”,寒光起處,將
那瘋丐亂草般的頭發削去了一大絡,与此同時,那乞丐的鐵劍
一揮,也正好与冰魄寒光碰個正著,但听得“當啷”一聲,冰
川天女的寶劍,脫手飛上半空。原來那乞丐也抱著同樣的心思,
雙方都想略占上風便行收手,冰川天女的劍勢較為迅捷,搶厂
光机,但那瘋丐內勁較強,趁勢一揮,也磕飛了冰川天女的寶
劍,論起來還是各不輸虧。
這几下動作如電,幽萍哪看得清楚,見主人的劍被瘋丐磕
飛,不由得駭叫一聲,脫口罵道:“賊麻瘋,狗咬呂洞賓,不識
好人心,我家公主怎樣對待你來,你卻恩將仇報!”那瘋丐昂頭
一笑,嗤嗤聲響,兩點黃豆般大小的黑點,朝著幽萍劈面而去,
冰川天女大駭,劍已落手,扑救無及,幽萍急忙使個“鐐裹藏
身”,扭腰閃避,只覺兩鬢沁涼,倆邊的頭發給他割去了一絡。
冰川天女縱身一接,將冰魄寒光劍接在手中,護著侍儿,正
要發作,忽見那乞丐嗚鳴哭泣,哭得鳥飛猿躍,到了后來,大
放悲聲,聞者心酸。冰川天女道:“咦,你怎么啦?”有什么傷心
之事?”
那瘋丐將鐵劍插入鞘中,又成了一支鐵拐一拐一拐地走到
溪邊,掏起山澗清泉,在面上一抹,一剎那間,紅云盡退,疙
瘩全消,又變成了一個眉清目秀、唇紅齒白的少年。他向冰川
天女一揖,道:“我為你破了誓言,你是這世上第一個不討厭我
的人,好,你們走吧!”冰川天女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那
瘋丐道:“我立誓与天下武功高強之人作對,你与我打成平手,
本來我要与你再決胜負,現在算啦。”
冰川天女道:“這是為何?”那瘋丐道:“就因為你不討厭我。”
冰川天女道:“除我之外,也不見得人人都討厭你。”那瘋丐道:
“除非是呂四娘還在人間。我師父說,這世上就只呂四娘一人不
討厭麻瘋。”冰川天女曾听父親說過呂四娘的名字,知道她是當
今天下的第一高手,但卻不明呂四娘怎地与這瘋丐扯了關系,奇
而問道:“你怎知她不討厭麻瘋,而且,你實在也不是麻瘋!”
那瘋丐抹干眼淚,忽地又縱聲長笑,道:“我師父說的,哪
能有假?這世上就只她一人不討厭麻瘋,不,現在連上了你,有
兩個人啦。”冰川天女道:“你明明不是麻瘋,你師父難道是麻
瘋嗎?”那瘋丐道:“我与我師父一般,若不是我的師父,我就
早被世人拋棄,死在路旁了。”冰川天女一詫,心中想道:“醫
書上說,麻瘋無法可治,听這人口气,又卻像他師徒本來是個
麻瘋,后來醫好了的。好奇之心一起,不肯放他便走,又問道:
“你師父是誰?”那瘋丐瞪了她一眼,道:“我也不知道我師父是
誰!”冰川天女道:“哪有這個道理?”那瘋丐道:“你三四歲這
時,是否全懂人事?”冰川天女道:“咦,你是三歲之時便入師
門的。”那瘋丐道:“不錯。我剛學會滿山走之時,我師父便死
了。”冰川天女點點頭道:“嗯,你真可怜!”
那瘋丐面色一沉,喝道:“我不要人可怜!”舉起鐵拐,作
勢欲擊,忽又緩緩放下。冰川天女道:“你師父……”她本想問:
“你師父既然在你三四歲之時便死,你又從哪里學來這一身上乘
的功夫?”卻見那瘋丐雙眼圓睜,大聲喝道:“我不許可怜麻瘋
的人再提我師父的名字!”幽萍小聲道:“公主,咱們走吧!”
冰川天女擺了擺手,面向那個瘋丐,道:“你叫什么名字?
這可以問了吧?”說得甚為委婉,那瘋丐看了冰川天女一眼,嘆
了口气,低頭說道:“你是第一個肯問我名字的人。好,我就告
訴你吧,我叫金世遺,這名字是我師父起的。”冰川天女冰雪聰
明,一听這名字,便知這是“今世遺”的同音,心道:“若然他
真是麻瘋,又未曾醫好的話,照漢人的習俗,他确是要被世人
遺棄。
那麻瘋說完之后,仍然出神的望著冰川天女,冰川天女道:
“你上哪儿?”那瘋丐道:“我喜歡上哪儿便上哪儿。你上哪儿?”
冰川天女道:“我去川西。”那瘋丐道:“那么,我也上川西。你
認得路嗎?”冰川天女雖無意与他同行,但不慣說謊,但然說道:
“問是問過了的,過了此山,沒有記認,也許就會走錯啦。”那
瘋丐道:“如此說來,我陪你一同走好不好?”
幽萍大為著急,用眼角瞟看主人,冰川天女卻緩緩說道:
“那么,也好!”她心地慈悲,見那瘋丐憤世疾俗,不愿令他誤
會是自己討厭他,故此答允。幽萍道:“出了此山.便有人煙,
小公主,咱們怎好与他同走?”冰川天女一片純真,被幽萍提醒,
這才想起,面前這個瘋丐,赤著上身,下身用麻袋縫成的褲子,
褲管亦已破爛,走到外面,确是不雅。那瘋丐哈哈笑道:“你嫌
我難看嗎?”一轉身立即如飛奔走,轉瞬之間、沒了蹤跡。
冰川天女道:“你瞧,無原無故,又結了怨啦。”幽萍道:
“這個怪物,我瞧著他便覺膽寒。”冰川天女道;“幸虧我不知道
麻瘋的症狀,若然知道,初初一見,我也難免害怕。”想起這麻
瘋扮成瘋丐的詭异行為,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正是:
湖海飄零憤俗世,奇行怪跡惹人猜。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淺笑輕顰 花前談往事
蘭因絮果 月下見伊人
雀儿山四周高峰,犬牙交錯,人在山中,視界窄狹,頗有
一种陰森的感覺。要翻過山頂之后,這才豁然開朗,俯視群峰,
就像披著雪衣伏在山下的羊群。幽萍精神一振,拍手笑道:“好
在咱們擺脫了那令人討厭的麻瘋。”就好象那“麻瘋”若在身旁,
連這美景也會被玷污似的。冰川天女笑道:“他既不是真的麻瘋,
又沒有傷害了咱們,你何以對他如此憎惡?”幽萍道:“我就是
討厭他那陰陽怪气的行徑,你說他哪一點比得上唐相公?”冰川
天女听侍女提起唐經天,幽幽地嘆了口气。
走了兩個時辰,走出南面的山隘,山下人家,已然在望,幽
萍舒了口气,更是歡喜,笑道:“這几日山路,真把我悶死啦。
整天吃烤羊腿,也吃得膩了。”冰川天女微微一笑,遙遙指道:
“你瞧是誰來了?”幽萍一看,只見半山腰處,突然竄出一人,穿
著一身整洁的青布衣裳,長袖臨風,頭上束著方中,乍眼看來,
似是一個滯洒不羈的書生,看真切時,竟原來就是個自稱“金
世遺”的瘋丐。
幽萍气得轉過了臉,冰川天女卻微笑道:“你怎么又回來
了?”金世遺道:“佛要金裝,人要衣裝,你既然嫌我,我就只
好去偷了一身衣裳,好陪你走路呀。”說話神態,甚是滑稽,冰
川天女笑道:“原來你還會做賊?”金世遺道,“不錯,我還偷了
另外的東西呢,你要不要?”在背囊中取出一個紅漆飯盒,揭開盒
子,里面裝的競是四式精美的小萊、還有噴香的白米皈。冰川
天女一片純真。心無芥蒂,取過來道:“多謝你啦。”要分一半
給幽萍,幽萍想起這“麻瘋”前几日那滿身膿瘡的丑惡模樣,雖
然明知他是假裝,也不覺惡心、搖搖頭道:“我不要。”自己挑
路邊的野果吃。金世遺看冰川天女毫不介意的將飯菜吃了,露
出感激的眼光,不知不覺滴出兩顆淚珠。
金世遺陪她們走了兩天,故作瘋狂的禪態已收斂了十之八
九,有說有笑,閑時也給冰川天女講一些江猢上的奇聞怪事,只
是每當冰川天女要試探他的來歷之時,他就顧左右而言他。冰
川天女也就不再多問。
這日到了雀儿山南面的一個小鎮,三人走人鎮中,幽萍發
現路人都好像對他們投以詫异的眼光,心中极不舒服,暗暗埋
怨公主要這瘋丐同行,金世遺忽道:”這里有我一位朋友,咱何
去訪一訪他。”幽萍道:“我們又不認識你的朋友,你訪友自個
儿去。”冰川天女好奇心起,卻想瞧瞧他的朋友是何等樣人,笑
道:“咱們既已同行多日,認識一下你的朋友也是應該的。”幽
萍气得說不出活,只好同去。
兩人隨著金世遺走,走到了一家朱漆大門的人家,金世遺
喚了几聲,沒人答應,也不知他用什么手法,那門一下子就給
他弄開,里面走出了一個少年。
這少年身穿對襟描金馬褂,領上圍著一條狐皮披肩,舉止
安詳,的确是大子弟風度。冰川天女暗暗詫异:金世遺竟有這
般朋友,這少年看了她們一眼,對著這些突如其來的客人雖感
詫异,卻并不現諸聲色,他迎著金世遺雙拳一拱,微笑道:“素
不相識,不知兄台何事過訪?”冰川天女吃了上惊,恩不到金世
遺此來又是胡鬧。
金世遺道:“我來拜妨唐二先生,誰要見你?”冰川天女心
頭一動:唐二先生,此名好熟。正在思索,只听得那少年又說:
“先祖已去世多年,等不及閣下了。”金世遺說。“什么,唐二先
生已去世了?真可惜、真可惜、真可惜呀!嗯,那你還有什么
長輩?”那少年道:“我祖父伯叔均已棄世,無人招待你了。”金
世遺道:“豈有此理,你長一輩的男男女女都死絕了嗎?”那少
年雖有教養,至此亦不禁慍怒,說道:“我長一輩的只有姑姑還
在,她年老多病,已有好几年足不出戶了。”金世遺道:“好,那
就請你姑姑出來!”那少年想不到金世遺如此不通情理,冷冷說
道:“前年冒川生老伯來探望姑姑,姑姑也沒有出迎。她實是年
老多病,并非有意慢客。閣下尊姓大名,請予賜示,待在下轉
稟姑姑,說你來過便是。小弟不遠送了。”雙拳一拱,擺出了送
客的姿態。
冰川大女心中一凜,少年所說的冒川生正是她要尋訪的伯
伯,原來竟是与他們這家相熟的。須知冒川生乃是中原的武林
領袖,這少年的語意說得十分明白,試想像冒川生那樣的武林
名宿到來,他姑姑尚不迎接,金世遺登門求見,豈非太不自量?
只見金世遺面色一變道:“你是要逐客了?”那少年道:“不
敢,不敢,請諒!”雙手張開仍然擺出送客的姿態。金世遺桀桀
一笑,突然伸手在面上一抹,那少年驟見金世遺的面突然變得
浮腫,現出紅云,手臂上又長出疙瘩,不由得吃一惊,叫道:
“你,你!”金世遺“呸”的一口唾涎,吐在那少年的華服上,雙
手一送,把那少年重重的摔了一個筋斗,哈哈大笑道:“你要送
客,我偏不走,唐老太婆,看你出不出來?”
只听得一個蒼老聲音道:“好本事,好本事!”一個白發蕭
蕭的老太婆扶著女仆的肩頭顫巍走下庭階,那少年在地上一躍
而起,道:“就是這個惡丐,他一定要見姑姑。”那老婆婆道:
“對付惡狗,該當如何,你也不知道嗎?取我的彈弓來!”說話
之間,神態完全變了,一個看似体衰力弱的老婆婆,剎那之間,
變得英气迫人。只見她在女仆手中接過彈弓,右手如托泰山,左
手如抱嬰儿,弓弦一張,唆唆連聲,彈丸疾發!”
金世遺哈哈大笑,叫道:“終于見著你們家的暗器了!”突
然一個筋斗,在地上打一個風車,那根鐵拐,隨著他的身形,也
舞得呼呼風響。冰川天女看得不禁駭然,這老婆婆的彈丸打得
又狠又准,十二顆彈丸,顆顆方向不同,有的斜飛,有的直射,
有的打過了頭与另一粒彈子一撞,又折射回來,看似凌亂,卻
是每一顆彈丸,都奔向人身一處大穴,這种發暗器的手法,真
是武林罕見,世上無雙。金世遺好像早有准備,成竹在胸,那
一個筋斗打得妙到毫巔,上下穴道顛倒,將那飛彈襲穴的凌厲
功勢隱隱化解。只听得一陣叮叮哨嗎的繁音密響,火星四濺,十
二顆彈丸都給鐵拐震飛,但金世遺那根鐵拐也給那些彈丸打得
似絳窩一樣,點點斑斑,金世遺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別看
這老婆婆年邁蒼蒼,內勁之強,絕不在他之下。
那老婆婆道了一個“好”字,又道:“不知自愛,可惜,可
惜!”彈丸飛出,卻是悄無聲響,每三顆一組,列成品字,四組
彈丸,分向四方飛來,竟像她是從四個不同的方向所發。彈丸
快慢不一,飛到近身,忽的后列改成前列,有如冰雹亂落,花
雨襲人。金世遺叫道:“唐家暗器,确是名不虛傳!”手足并用,
陡的又在地上連翻兩個筋斗,暮地一聲冷笑,怪聲叫道:“你也
嘗嘗我的暗器!”一個筋斗翻到了老太婆的面前,“嗤”的一聲,
張口便吐。
冰川天女大吃一惊,她看了這老大婆的暗器手法,這時已
摹然想起,這老太婆是唐經天曾對她說過的唐賽花,亦即是數
十年前威震江湖,號稱天下暗器第一手的唐金峰的獨生女儿。
唐金峰排行第二,人稱“唐二先生”,當年他們父女和唐經天父
母有過一段“梁子”,后來得呂四娘之助,才釋嫌修好的。龍靈
矯是唐金峰的關門徒弟,亦即是這個老太婆的師弟,唐經天這
次順道入川,為了龍靈矯之事,正要尋她。
冰川天女想起了唐賽花的來歷,見金世遺張口要吐他那獨
門的歹毒暗器,不由得大吃一惊,當下不假思索,拔出寶劍,抖
起一道冰魄寒光,飛身急上,在兩人中間左右一分,寒光劍的
劍尖直指到金世遺胸前的“璇璣穴”,要迫他不能傷害唐老太婆。
說時遲,那時快,只听得轟的一聲巨響,唐賽花的寶弓已
与金世遺的鐵拐相接,五根弓弦全都震斷,金世遺的鐵拐也飛
上半天,接著“刷”的一聲,金世遺的衣服給冰劍割開,金世
遺大叫一聲:“好!”一縱身接了鐵拐,立刻轉身飛奔。冰川天
女斥道:“你這個凶殘成性的東西,以后永不要再見我。”金世
遺一聲不響,瞬息之間,身形越過牆頭,飛出園外。
冰川天女一片茫然,看著金世遣的背影似惊鴻疾逝,對他
也不知是憎惡、是惋惜,還是同情。
唐賽花將斷了弦的鐵弓擲于地上,道:“好漂亮的小姑娘,
你和他不是一路的嗎?”冰川天女道:“冒川生正是家伯。”唐賽
花頗感惊奇,道:“嗯,你是冒川生的侄女儿?你怎的會与這瘋
丐在一起?”說話之間對那瘋丐,似乎露出极度鄙夷的神色,冰
川天女雖然并不把金世遺認為朋友,但不知怎的,卻對唐賽花
說話的神气,感到甚不舒服,淡淡說道:“路上碰到的。”眼光
一瞥,見唐賽花臉上隱隱籠罩著一層黑气,惊叫道:“唐伯母,
你中了他的暗器了!”想起金世遺暗器的歹毒,毛骨聳然,對金
世遺的同情化為烏有,恨恨說道:“真想不到他是逢人便咬的惡
狗!”
唐賽花冷笑道:“難道你還以為他是什么好東西嗎?”冰川
天女皺了皺眉,道:“伯母,你要不要試服我的解毒散?”那少
年對冰川天女甚是好感,早挨近了來,這時才有机會插口道:
“姑娘,真多謝你了!幸得你將他逐走。你有解他暗器的靈藥嗎?”
冰川天女道:“那是我自己配制的,比不上天山雪蓮,但對付一
般毒藥還很有效,對這 的歹毒暗器,卻不知成与不成?”
冰川天女長處冰宮,不知人間世故,既不以小輩之禮与唐
賽花相見,對那少年的道謝又不知謙讓,更兼她那与生俱來,自
然帶著的一副高傲的神情、唐賽花心中亦是甚不高興,冰川天
女不知別人對她誤會,正想掏出藥來,唐賽花雙眼朝天,冷冷
說道:“不用。”那少年道:“姑姑,試試也好。”唐賽花雙眼一
睜,道:“端儿,咱們唐家的暗器從無空發,有些孤陋寡聞的外
人或許不知道,你難道也不知嗎?三天之內,包管那瘋丐要將
解藥乖乖的送來,与我交換。你姑姑雖然年邁,這三日還能挺
住。”那少年道:“姑姑,那魔頭中了你什么暗器?”唐賽花道:
字三日之內發作,七日之內斃命的白眉針!”冰川天女見唐賽花
這樣咬牙切齒的神情,想兩人的暗器都是這般歹毒,思之不禁
駭然。
唐賽花道:“冒川生前年曾到我家中來過,現在青城山隱居。
他是一代名宿,怪不得你這樣高明,我老婆子一來是走不動了,
二來是怕別人說我奉承,恕我不領你去找你的伯伯了。”話中隱
有送客之意。冰川天女道:“不敢有勞伯母,我自己會去。但有
一事卻要稟明伯母。龍靈矯在拉薩下獄;此事不知你們知道不
道?”
唐賽花眼皮一翻,叫道:“什么,龍靈矯在拉薩被人捉了?”
要知唐賽花一生無子,龍靈矯入唐家之時,只有七歲,名義上
雖是唐賽花的師弟,唐賽花實則將他當作儿子看待。”將他撫養
成人,故此分外關怀。冰川天女將龍靈矯下獄之事簡單的說了
一遍,唐賽花“哼”了一聲,道:“福康安与赤神子有這么大膽,
哼,看來他們是不許我這老婆子安安份份地守在家中了。”那少
年道:“姑姑,你別動气,養好了傷再說。”唐賽花點點頭道:
“不錯。侍儿扶我回去。”不理冰川天女,徑自走進屋內去了。
冰川天女哪曾受過如此冷淡,對幽萍道:“咱們走吧。”那
少年急忙上前施了一禮,道:“我姑姑年老糊涂,你不要見怪。
令尊是石大俠還是桂大俠。”冰川天女道:“家父排行第三,名
字上華下生。”那少年听說她是桂華生的女儿,吃了一惊,隨即
說道:“原來是桂姐姐,我叫唐端,請桂姐姐念在我姑姑無人保
護,屈駕多留兩日。”冰川天女道:“你姑姑不是用白眉針將那
‘瘋丐’傷了,現下只待他來交換解藥嗎?我本事低微,怎能保
護你的姑姑?”唐端陪笑說道:“我姑姑過于自信,怎知那瘋丐
在三日之內來是不來?而且若然他不知自眉針的厲害,不肯交
換,三日之內,前來行凶,那又有何人能夠抵擋?”冰川天女一
想,唐端的說話果然并非多慮,心道:“那老婆子雖然無禮,到
底是位前輩,我若就此走開,她有三長兩短,我良心上也說不
過去。”慈悲之念一起,便答應在唐家留下。
轉瞬過了三日,唐賽花把自己關在靜室中,靜坐御毒,足
不出戶,冰川天女見唐端日增愁煩,心中亦是惴惴不安。想那
金世遺雖因憤世嫉俗,專与成名的武林人物作對,但用這种歹
毒的暗器傷害一個老婆婆,總是不能原諒。不知不覺又從金世
遺而想到唐經天,兩人都是年少翩翩,唐經天的教養与金世遣
卻是不可相提并論。但冰川天女想起唐經天對她的戲弄,卻又
覺得金世遺那种游戲風塵的態度,亦有一种坦率之處,其實冰
川天女自己不知,她對唐經天已隱隱有了情愫,故此對唐經天
的任何缺點,任何誤會,都會責備求全;對金世遺則只是一种
好奇,最多雜有怜惜之念,故此反而能從他的怪僻行徑中,也
看到他有“可取之處”。
這日已是第三日黃昏,金世遺還不見來,冰川天女對唐賽
花的傷勢甚為挂念,走出臥房,想去探望,唐家甚大,卻少婢
仆,冰川天女走到唐賽花的靜室外面,听得里面有人說話,正
是唐賽花的聲音,只听得她高聲說道:“這瘋丐今晚必來,他若
不向唐家叩頭謝罪,這解藥不要与他!”
唐端道:“姑姑,咱們也要他的解藥!”唐賽花厲聲說道。
“咱們唐家世代以來,沒人敢小覷一跟、如今一個瘋丐闖出,傳
出去還有何面子?非叩頭賠罪,這解藥絕不能拿出。”唐端道。
“可是姑姑,你…”唐賽花斥道:“我拼著不要他的解藥,若
他不肯賠罪,就教他陪著我一同死。好叫天下人知道,誰敢在
唐家放肆的,就得把命儿賠上。”唐端道:“姑姑,這,這
……”話聲顫抖,顯得心情极是惶恐,唐賽花“啪”的一掌擊
打床沿,又歷聲斥道:“你這樣不爭气,還算得唐家的人嗎?”冰
川天女在外面听得毛骨惊然,心中想道:“本來雙方交換解藥,
互不輸虧,豈非甚好,想不到這老婆婆卻如此好強要臉,狠心
毒手!”她本來對金世遺絕不同情,如今听了這一番話,對唐賽
花也隱隱起了反感。
里面唐端放低聲音,想是對姑姑勸說,忽听得唐賽花又是
“啪”的一聲,厲聲斥道:“你不听話,我沒給這瘋丐害死,就
先給你气死了!”斥責之聲過后,房門一開,唐端走了出來。
冰川天女慌忙一閃,她身法快极,就在這剎那之間,已隱
到假山背后。唐端本領雖然与她相差甚遠,但他自幼練習暗器,
听覺卻极靈敏,急忙走去,冰川天女緩緩走了出來,只見唐端
正張口欲呼,卻忽地又放柔聲音說道:“呵,原來是桂姐姐,你
是找我嗎?”冰川天女道:“是呀!”她不慣說謊,順著唐端的問
話說了之后,面孔通紅,唐端眼光充滿喜悅,深深地看了她一
眼,道:“桂姐姐你找我有什么事?”冰川天女吶吶說道:“我找
你,找你,想打听一個人。”唐端道:“誰?”冰川天女道:“就
是我前日与你說過的那位唐大俠之子、唐經天。想他也定然經
過此間,你們是本地人,容易打听。”她本來不想提唐經天,臨
急之時,為了圓謊,卻莫名其妙的自然而然的說了出來。
唐端好生失望,但他幼承家教,素有涵養,卻也不在面上
表露出來,淡淡說道:“這几日為了照料姑姑,沒空出外打听,
過了今晚,我一定替姐姐留心。咦,姐姐,你躲一躲!”冰川天
女一听,听的出半里之外有微風落葉之聲,唐端急道:“這是我
家之事,待緊急之時,再請姐姐相助。”冰川天女知是金世遺到
了,點了點頭,躲到假山背后,心中奇怪,唐端前日還堅留自
己,怕對付不了金世遺,要自己相助,怎么如今又不要了?繼
而一想,恍然大悟,想是那老婆婆太過要強,所以堅持要唐家
的人自行了結。
冰川天女剛躲進假山,只听得一聲怪笑,金世遺已到園中,
真是快捷無比。唐端扳起面孔,正想說話,金世遺已哈哈大笑,
搶先說道,“好厲害的白眉針,我總算見識你唐家的暗器了!這
种歹毒的暗器,也虧你們逢人便用,這是你們暗器世家的家風
嗎?”冰川天女暗暗奇怪,本來是金世遺無緣無故找上唐家,怎
么他反而先怪起唐家來?
唐端大約也是同樣心思,只見他雙眼一睜,怒聲斥道:“你
的暗器就不歹毒?無緣無故地打傷一個老婆婆,難道這也算得
是俠義道的所為嗎?”冰川天女正自心中說道:“問得好,責得
好!”但听得金世遺哈哈大笑,怪聲說道:“我本來就不是俠義
道,你這話可是廢話!”在江湖上行走的人,即算本是個下三流
的宵小之輩,也多以“俠義”兩字作為幌子,絕不肯像金世遺
那樣自承,唐端不覺一怔。
只听得金世遺又哈哈笑道:“我是專門領教俠義道本領的
人,你家的姑姑若然是個普通婆子,我自然不會尋她,可她卻
是自稱天下暗器第一的高手!你們唐家也曾世代以俠義標榜,哈
哈,如今也領教了。”唐端道:“怎么,我們唐家的人總不至于
像你那樣鄙劣偷襲!”金世遺又仰天大笑,說道:“我且問你,武
林之中,彼此印証武功,可是常事?”唐端道:“不錯。”金世遺
道:“我本來只是想見識見識你們唐家的武功和暗器手法,你姑
姑卻先用了劇毒的白眉針,要把我置于死地,你說我該如何?有
毒的暗器天下也不只是你唐家獨有,哈哈,那我也只好奉陪了!
你家的白盾針要七日方能致人死命,我的毒龍釘你的姑姑最多
只能捱三天!你要我死,那也容易,只是我可看你哭靈之后,鄧
才會死卻哪!”唐端心中發毛,他這才知道原來是姑姑先發了白
眉針,這才引出這瘋丐的毒龍釘的。
金世遺說的也有有他的一片歪理,按說若然唐賽花知道他
只是想印証武功,即算用暗器打傷了他,也不該用喂毒暗器,可
是金世遺從山東闖到川北,專以折辱武林中的成名人物為樂,名
气大坏,唐賽花想下手除他,也有她的道理,唐端被金世遺一
問,怔了一怔隨即怒沖沖他說道:“你這樣瘋狗一般的東西,誰
与你講江湖規矩?我姑姑才不屑于与你印証武功!”
金世遺面色一沉,喝道:“你再多說一句,我也就不顧江湖
規矩,先取你的性命!”雙目倏地露出凶光,唐端一嗲,只听得
金世遺又冷笑道:“你姑姑不屑于与我印証武功,如今可要哀求
我給解藥了吧?”唐端抗聲說道:“你如今也要哀求我們唐家的
解藥了吧?”金世遣道:“不錯。但你可別忘記,你姑姑過不了
今晚,我可還要過四日才死。這四日之差,就值得你向我磕三
個響頭。”唐端怒道:“什么?彼此交換解藥,還要我向你磕頭
賠罪!”金世遺道:“你姑姑現在諒也不能走動,那只有你替她
磕了。”唐端大怒道:“你不磕頭賠罪,休想得我解藥。”金世遺
道:“那我只好擦亮眼睛,看你哭靈了!”唐端又气又急,心中
忽思:這瘋丐中了我姑姑的白眉針,按說如今毒力該已發作,我
未必就不是他的對手?正想動手,金世遺竟似知道他的心意,隨
手一掌,呼的一聲,把一技小樹劈倒,冷笑道:“你要用強嗎?
那也成!”話猶未了,忽見眼前人影一晃,快逾飄風!
唐端大吃一惊,只道是那瘋丐突然發難,左手一招“彎弓
射雕”,右手一個“披風橫斬”,唐家的暗器天下聞名,掌法上
也有獨門殺手,這兩招為了臨危救命,以攻為守,更是唐家掌
法的精華所在,左右開弓,但只覺微風棘然,來人從身邊掠過,
連衣角也撈不著,抬頭看時,只見冰川天女衣袂輕飄,攔在兩
人中間。
唐端叫道:“不敢有勞相助,唐家之事,由我承當。”但見
冰川天女面若冰霜,轉向那瘋丐道:“這個給你,你的解藥也拿
出來!”唐端吃了一惊,伸手一摸,怀中的解藥已在那瞬息之間
給冰川天女偷去。唐端只道是冰川天女出來相助,不料她竟然
偷了自己的解藥送給敵人。不由得張口結舌,半晌才出聲道:
“你,你……”
金世遺也嚇了一跳,几乎与唐端同聲叫道:“你,你……”
冰川天女道:“把解藥拿出來!”金世遺道:“你好呵!”冰川天
女長劍一指,道:“彼此交換,兩不輸虧。把解藥拿出來,從今
之后,不要再來見我!”金世遣看了冰川天女一眼,暮然把手一
揚,道:“給你!”冰川天女伸手一接,金世遣左手又是一揚,叫
道:“這個也給你!”冰川天女長袖一卷,只見后來擲來的那宗
物事,卻是用羊皮紙包裹的一個石頭,正自不明其意,金世遺
憤然說道:“你要見的人在這里面,你好好地去瞧吧。”話聲未
了,已自翻牆飛出,唐端不由得打了一個寒蝶,心道:“這瘋丐
中了姑姑的白眉針,只還有四天性命,居然還是這么了得!幸
虧未曾与他真個動手。”
冰川天女把那羊皮紙攤開一看,登時呆了。只見那紙上畫
著兩個人像,一個是唐經天,另一個卻是美艷的少女,畫得非
常生動,那少女巧目含笑,眉黛生春,半面臉向著唐經天,手
指拈著裙角,活畫出一個初解風情的嬌痴少女,那羊皮紙上還
畫著地圖,指出怎樣去找唐經天的道路。冰川天女心道:“原來
唐經天就在鄰縣,此去不過兩日路程。這少女究是何人?金世
遺給我這畫又是什么用意?”
只听得唐端叫道:“桂姐姐,桂姐姐!”冰川天女把羊皮畫收
進怀中,心煩意亂,听他連叫几聲這才回轉頭來。唐端道:“呀,
這如何是好,姑姑一定怪責我了,”冰川天女突覺心中一陣厭煩,
把金世遣的解藥塞到唐端手里,冷冷說道:“我給他向你賠罪,
這成不成?”唐端慌忙避開,冰川天女道:“你姑姑吩咐過你,若
然他不磕頭賠罪,你們唐家的解藥就不能交出,是也不是?”唐
端道,“正是呀!”冰川天女道:“你們唐家的解藥是我交給他的,
与你無關,你姑姑若然怪責也不會怪到你的身上,這一包解藥
你快拿去給你姑姑,麻煩你替我向她間好!”突然大聲叫道。
“幽萍,幽萍!”
唐端說道:“徑姐姐,你做什么?”只見月光之下,幽萍匆
匆奔出,冰川天女道,“三日來多謝你的招待,再見啦!”唐端
道,“桂姐姐,這不是見怪我們嗎?”冰川夭女道,“你姑姑安然
無事,我可以放心走了。哪談得上什么見怪?”与幽萍一個回身
反躍,掠過牆頭,唐端追出去時,但見明月在天,星河耿耿,哪
還有她們二人的影,唐端嘆了口气,想起冰川天女剛才的出手,
實是一片苦心,要不然他和那瘋丐在怒气頭上,大約誰都不會
讓步,結果姑姑和那瘋丐必兩敗俱傷。想不到如此萍水相逢,匆
匆便散,唯有沒精打采的將解藥捧回去稟告姑姑。唐端心情紊
亂,卻不知道冰川天女更是心事重重,冰川天女本來不解人世
的憂愁,但不知怎的,自与唐經天分開之后,總覺得郁郁不樂,
今晚見了那羊皮圖畫,更是触動心頭,一忽儿想立刻去見唐經
天,一忽儿又想從此避開,永不相見。連自己也不知是愛是恨?
所思為何?
冰川天女哪里知道,此時此刻,唐經天也正是心思績亂,想
念著她。
這晚,唐經天大病初愈,在月夜之下,和鄒絳霞在屋外漫
步,鄒絳霞的母親忽然來找他們,談起那瘋丐傷了唐賽花之事。
唐經天听說有兩個美若天他的女子和那瘋丐一道,不覺大吃一
惊,猜想這兩個女子,十之八九必是冰川天女主仆。覺得這事
情過于怪誕,難以置信,但既然許多人見到,會影會聲,又不
由不信,心中自是暗暗納悶。楊柳青見唐經天沒精打采,只道
他是听得那瘋丐出現,心中不安,言道:“這兩日咱們且避他一
避,待你完全复原之后,咱們再合力斗一斗他。”鄒絳霞听母親
說不許她在屋外散步,撅起小嘴儿道:“唐家哥哥剛病好,正要
到外頭走走散散心,關在屋中,那夠多悶!”唐經天見她那嬌痴
的樣子,不由得葉嗤一笑,心知鄒絳霞好動愛玩,這十多天來,
她不离病榻,服侍自己,實是難為了她,便道:“其實也不必如
此畏懼,我雖然尚未十分复原,但腎同若再遇到那個麻瘋,他
也斷不能再傷得我。”鄒絳霞听他說得甚為自信,喜道:“唐哥
哥,你想出了什么破敵的妙法?”唐經天道:“那瘋丐最厲害的
是口中的暗器,但不能及遠,我的天山神芒可以打到五六丈外,
若再見他,我只用暗器拒敵,就教他不敢近身。”
楊柳青微微一笑,道:“既然你有把握,那你就和霞儿散散
心吧。我不攔阻你們了。”她見唐經天和女儿都歡喜在花下散步,
心中必有所思,暗暗歡喜。
鄒家屋子倚山而建,屋外鄒絳霞所种的茉莉花正在盛開,一
片銀白,在月光下發散著淡淡的幽香,中人如酒。鄒絳霞嚴似
依人小鳥,緊緊地傍著唐經天。
唐經天在茉莉花下緩緩漫步,許久許久,都不說話,鄒絳
霞道:“唐哥哥,你想什么?”唐經天道,“沒想什么。”鄒絳霞
忽地格格一笑,道:“我知道啦,你一定是听得我媽說那兩個女
子美若天仙,心中想見她們啦,是也不是?”鄒絳霞本是故意取
笑,卻見唐經大忽地低下了頭,幽幽地嘆了口气道:“不錯,我
正是想念她們。”鄒絳霞怔了一怔,道:“唐哥哥,你真是認識
她們的?”唐經天道:“不錯。她門本來是我很要好的朋友。”鄒
繹霞道:“那么,她們為何不与你一道,卻反而与那人憎鬼厭的
麻瘋同行?”唐經天道:“我也正想找她們問個明白。”鄒緣霞面
色一暗,道:“我可不想見那麻瘋。”唐經天道:“誰要你去見他?”
鄒絳霞道:“但我卻想去見那兩位美若天仙的姐姐。”唐經天道:
“為什么?”鄒絳霞道:“你歡喜的人我也歡喜,你帶我去見她們成
不成?”唐經天道,“她們是否愿意見我,我也還不知道呢。”鄒
繹霞道,“這卻是為何?你不是說她們都是你的好朋友嗎?”唐
經天又嘆了口气,道,“霞妹,你年紀還小,許多事情我說你也
不明白。”
鄒絳霞嗔道:“你也比我大不了几年。”忽道:“許久許久以
前,我剛剛懂事的時候,就想見你了,你知道么?”唐經天笑道:
“那時你怎知道世上有我這個人?”鄒絳霞道:“我剛懂事的時候,
媽就和我談起你啦!”唐經天道,“我不信,你媽也是半月之前
才認識我的。”鄒繹霞道:“我媽常常和我說起你的父親,說起
他們同學之時的許多有趣之事。這些年來,媽老是想到天山探
望你們,她說你父親不大愛說話,有時還會對她發脾气。嗯,這
一點好像你不是這樣。我媽常說:霞儿,你很像我;唐伯伯也
一定有儿女了,不知像不像他?所以我小時候就想,唐哥哥不
知長得如何?我未見過你,甚至不知道世上是不是有你?但我
既听媽媽時常談講,就在心中畫出你的形象,想像你是怎樣的
一個人,現在見到了,你果然像我哥哥一樣。”唐經天心中一動,
想道:“听絳霞所說,她母親竟似將我爹當成親人一般,為何我
爹爹卻不大提起她?”鄒絳霞道:“唐哥哥,你又在想什么啦?”
唐經天道:“我也在想,你也真像我的妹妹。”鄒絳霞道:“真的?
那你喜歡我么?”側臉凝睬,活硯出一個嬌憨的女儿神態,唐經
夭笑道,“當然喜歡你啦,你就像一個小百靈鳥,我有什么愁悶,
給你嘰嘰咕咕的一叫,就什么愁悶都沒有啦!”鄒繹霞道:“嗯,
我也很歡喜和你玩。”兩人都是一片無邪,不知不党的輕輕搭手,
月光透過花樹,滿地花影扶疏,唐經天忽又想起冰川天女,
想冰川天女也是极愛花草的人,若然她也在這儿,在這茉莉花
中同行,這情景該多美妙!偶一抬頭,忽見在遠處的花叢中,露
出一個少女的半邊面孔。
透過花叢,但見一雙明如秋水的眼睛凝望著自己,似怨如
宸,月光映得那少女的面孔如同白玉,美到极點,也“冷”到
极點。這剎那間,唐經天的心頭就似有一股電流通過,全身顫
抖,驀然尖叫一聲,飛身扑去。鄒絳霞叫道:“唐哥哥,你做什
么?是那討厭的人來了么?”她還以為是唐經天發現了那麻瘋的
蹤跡,一抬頭,見一個秀發并肩的少女從花中奔出,天姿國色,
閉月羞花,不覺呆了!
但听得唐經天顫聲叫道:“冰娥,冰娥!”那少女回頭一望,
竟然是那樣冰冷的怨恨的眼光!鄒絳霞禁不住打了個寒戰。只
見那少女回頭一望,一聲不響,又轉過了身,拂柳分花,就好
像神話中的素娥青女,冉冉而來,冉冉而沒,轉瞬之間,就不
見了。
唐經大仍是連聲叫道:“冰娥,冰娥!桂姐姐,桂姐姐!”飛
身急赶,可怜他大病初愈,饒是使盡了吃奶的气力,亦是追赶
不上,剛剛追下山坡,勾著一塊石頭,一個倒栽蔥跌倒地上。
鄒絳霞气喘吁吁地從后追到,見狀大惊,急忙把唐經天扶
起,問道:“跌傷了么?”唐經天人如木石,眼如定珠,竟像是
魂靈儿早脫离了軀体,呆呆地靠著鄒絳霞,面色如紙,殊無半
點生气。
鄒絳霞慌道:“唐哥哥,唐哥哥,你怎么啦?”唐經天過了
許久,才吁了口气道:“她來了,她又走了!”鄒絳霞道:“她是誰?”
唐經天道:“就是我們剛才說的那位冰川天女,呀,她為什么不
肯和我說話?”鄒絳霞莫名其妙,心想冰川天女既然是唐經大的
朋友,卻為何如此?但見唐經天自嗟自嘆,竟好像忘記了還有
另一個少女在自己的身邊。鄒絳霞心中一酸,既替唐經天可怜,
又為自己難過,兩人久久不作一聲,過了一陣,鄒繹霞輕輕說
道:“唐哥哥,咱們回去吧。呀,世間上原來真有這么美麗的女
子。”
冰川天女披星戴月,前來尋訪,在花叢中恰好見著唐經天
与鄒絳霞并肩搭手,笑話隅隅的親熱模樣,与畫圖中所描繪的
毫無二致,冰川天女芳心欲碎,再也不理唐經夭的追赶呼喚,一
口气奔出了十余里路,幽萍在山腳下小溪旁等候,見冰川天女
一個人回來,那失魂落魄的祥儿,竟是前所未見,不禁吃了一
惊,問道:“怎么只是你一個人?”冰川天女道:“他,他……”
回頭一望,皓月之下,田野如畫,景物悉見,可就只沒見著唐
經天。冰川天女并不知唐經天受傷初愈,輕功受了影響,所以
迫不上自己,誤會更增,心中想道,原來他的呼喚追赶,都是
做出來的,更覺心酸,哽咽說道:“他,他不來了。”幽萍惊道:
“你見到了他,他也不和你同來么?”冰川天女但覺千般情緒,糾
結心頭,自己也按捺不住,低低的啜位。
冰川天女想起了唐經天初上冰峰的情景,想起了宮中比劍、
園內題聯……种种令人難以忘怀的往事,耳邊隱隱听得幽萍自
言自語地低聲說道:“若知塵世是這般煩惱,還不如回冰宮的
好。”忽而又想起了唐經天為她所題的那副對聯:“月色無痕,綠
窗朱戶年年繞;仙妹有恨,碧海青天夜夜心。”更覺悲從中來,
不可斷絕!
忽听得有人縱聲長笑,冰川天女抬頭一看,只見金世遺撐
著鐵拐,一跳一跳地從樹蔭中跳出來,他不知從哪儿偷來了一
套儒冠儒服,打扮起來,倒有凡分像唐經天的樣子,這身服飾,
襯著他那撐著鐵拐跳躍頑皮的神气,大是不倫不類。冰川天女
惱道:“你笑什么?”金世遺嘻嘻笑道:“笑你!”若在平日冰川
天女必然發怒,此刻但覺心神不定,對一切的反應也都似乎麻
木了。金世遺續道:“你不是一心一意想見他么?如今見了,不
喜反悲,這豈不大是可笑!”冰川天女道:“誰要你管?”金世遺
道:“我若不管,你還蒙在鼓里呢。其實也好,遲哭不如早哭,
哭個痛快,心里就舒服了!”冰川天女給他一說,眼淚反而忍著
不流。金世遺又嘻嘻笑道:“我那畫圖畫得如何,是不是傳神之
极!”冰川天女一惱,嗤的一聲,將那羊皮畫圖撕為兩半。金世
遺拍掌笑道:“撕了更好,樂得心無牽挂,干干淨淨。”
金世遺的說話實是句句心存挑拔,連幽萍也听得出來。冰
川天女卻是心神動蕩,覺得他的話也有几分道理:真是一切撇
開,讓心頭干干淨淨的好。幽萍道:“小公主,咱們走吧。”金
世遺道:“是呀,你們還是回轉冰宮的好!”冰川天女一怔,心
道:“他如何知我的來歷?”只听得金世遺嘆了口气,換了一副
口吻說道:“我早就說過,這世上的人本來就沒有几個好的!宁
与鳥獸同群,莫与世人相處,你如今相信了吧?”
冰川天女呆呆不語,金世遺又道:“在這塵世之中混,我也
厭倦极了。你的冰宮有如世外桃源,丟棄不住,真真可惜。不
如咱們都回去,請你借冰宮一角,讓我安居。”幽萍按捺不住,
叫道:“你這 簡直不知自量,小公主肯讓你這臭麻瘋沾污了我
們仙山的胜景!”金世遺面色一沉,驀然一聲怪笑,鐵拐一掄,
作勢欲擊,幽萍早有防備,拔出冰劍,卻閃在冰川天女身后,冰
川天女雙眼望天,淡淡說道:“你走吧,回不回去,我自有主張,
不必你多管閑事。你說話無禮,我也不穹你計較了。”
金世遺望了冰川天女一眼,像個泄气的皮球一樣,將鐵拐
緩緩收回,道:“好,看在你的份上,我也不与這小丫頭計較。”
忽而又縱聲笑道:“其實我們都是被這塵世棄遺之人,彼此正該
相惜相怜,如今你反而將我看作對頭,真沒來由!几時你悟徹
世間緣法,再說与我知道吧。”笑聲震蕩山谷,片刻之間,走得
無影無蹤。
冰川天女一片茫然,幽萍恨恨說道:“這瘋丐就象溺死的水
鬼一般。”冰川天女听她說得奇怪,問道:“怎么?”幽萍道:
“漢人的傳說,說水鬼心腸最毒,他自己溺死了,總想找個替身,
一知道有誰受了委屈,便千方百計的去引誘他,叫他也投水自
盡。哼,哼。你看他剛才說了那么一大車的話,無非是想你再
也不理唐相公,和他一道。這豈不像漢人傳說中那种狠毒的水
鬼?”冰川天女滿腹愁煩,給她一說,也禁不住笑道:“你下山
來到一年,這把口卻學得這么刁毒了。”幽萍道:“怎么,你不
信嗎?”冰川天女面色一沉,道:“我心中自有主意,不必你亂
嚼舌頭。”幽萍搖了搖頭,不敢說話。冰川天女柔聲說道:“好
吧,咱們快去川西,待見過我的伯伯之后,我就回轉冰宮,再
也不理塵世俗事了。”幽萍嘆了口气,默默跟隨主人。
唐經天被鄒絳霞扶回屋子,一路無言。鄒絳霞甚是擔心,看
他關上房門,自己卻不敢回房去睡,悄悄地在他屋外徘徊。眼
看明月已過中天,想來已是四更時分,唐經天房中兀無半點聲
息,鄒繹霞漸覺露冷風涼,眼神困倦,心道:“這傻哥哥大約已
經睡了。”正想回房,忽見唐經天臥房的窗門倏地打開,一條白
衣人影穿窗飛出。鄒絳霞飛身上屋,急忙叫道:“唐哥哥,唐哥
哥!”唐經天回頭說道:“不要吵醒你娘,多謝你們相救之恩,我
有事先走了!”鄒絳霞叫道:“不成,不成,你不能走!”只見唐
經天在屋背飛身掠起,三起三落,箭一般的飛出了圍牆。
鄒絳霞尖聲叫道:“娘,你快來呀!唐哥哥走啦!”楊柳青
夫婦住西面廂房,縱然聞聲即起,一時之間,也是難以赶到,唐
經天听她叫喊,跑得更快,鄒繹霞急了,不等媽媽,立刻便追。
唐經天雖是大病初愈,輕身的功夫還是要比鄒絳霞好得多,
距离越來越遠。鄒絳霞急道:“唐哥哥,你真的如此便走了么?”
唐經天已跑下山坡,听了此言,不由得心中感動,腳步稍緩,抬
頭叫道:“霞妹,你回去吧。明年你到天山,咱們還可相見。我
有要事,非走不可,不敢勞你遠送了。”匆匆說完,立刻又跑,
敢情他是怕再听到鄒絳霞帶著嘎咽的呼喚。
唐經天一口气跑出了十多里地,這才松了口气,放慢腳步,
心中卻是難過之极。他為了要追蹤冰川天女,迫不得已,留書
道別,不辭而行,對楊柳青母女情意殷殷,心中自感歉疚。他
也料到冰川天女必是前去川西,尋訪她的伯父,但一路追蹤,向
沿路之人打听,卻一點也打听不出冰川天女的蹤跡。問起如此
這般的兩個少女,路人都說沒有見過。
唐經天惆惆悵悵,越岭翻山,連行多日,進入了四川西面
的巴郎山脈之中,巴郎山脈婉蜒南走,過了雅安,便連接峨嵋
山脈。已郎山雖不如雀儿山之險,但一路支脈綿延,山路卻比
雀儿山長得多。而且山岭層疊,有如重門深戶,峰回路轉,曲
折之极,常常一個山頭,看似极近,走起來卻很遠。即使像唐
經大這樣具有极高明的武功,而且有行山經驗的人,每天最多
也不過走一百多里。可幸的是,蜀中的山水奇麗,峨嵋更是號
稱“天下之秀”,從已郎山脈南下,越走越覺山水清幽,倒是可
以稍解胸中煩悶。
山中甚少人家,錯過宿頭,在所難免。這一日唐經天走多
了路,到入晚時分,抬頭一望,四處沒有炊煙,本來打算尋覓
一個岩洞,住宿一宵,但見明月升起,圓如玉盤,所到及處,山
水如畫,不覺動了豪興,踏月夜行。走了許久,忽見面前無數
奇峰,好像平地涌起的一片石林,如筍如筆,峰峰相連。每一
個石峰都是小巧玲攏,有如盆景。最高的也不過二三十丈,但
各具姿態,如虎如獅,如熊如豹。端的是万飭朝天,干岩竟秀。
唐經大看慣了西北的大山,即巴郎山一路南來,也是雄偉之极,
乍見面前這一片石林,不覺噴噴稱异,走近前去欣賞。那片石
林,恍如一面屏風,遮著天光,但走近之時,忽見兩峰相連之
處,中間開了一個大洞,剛剛可以容得一個人通過,月光透過
這個洞口,照射下來,里面還有瀑漏的流水聲。
唐經天好奇心起,爬入洞口一看,只見里面一片空地,雜
花盛開,空地四邊,仍是無數石岩,其間又各有許多奇形怪狀
的岩洞,好像石林之中,又有好多門戶一般。唐經夭撿了一個
最大的洞口,爬進去看,越入越深,忽聞得里面隱有人聲,不
覺大奇,又穿過一個洞口,這洞口在石峰上端,雖不算高,也
有二十來丈,唐經天施展“壁虎功”附身在峭壁之上,向下一
望,大為惊詫。
但見下面一片空闊,滿谷幽蘭,谷中又長出無數小石岩,最
高的不過五六丈,怪石磷峋,如劍如截,而且隱隱排成陣勢,石
陣中有兩個人東穿西插,似是被困在內,迷了出路,看清楚時,
乃是一對中年男女,兩人相距甚近,看來只要繞過兩枝石岩,便
可碰頭,但他們繞來繞去,明明彼此都可以從石隙中看見對方
身影,卻總是走不到一處。
唐經天家學淵源,不僅武功高深,也略懂一些奇門八卦之
陣,這時他在高處下望,時間稍長,便給他看出了個所以然來,
這石岩雖是天生,但卻暗合諸葛武侯的八陣圖形勢,分成休、生、
惊、杜、死、景、惊、開八門,若非找到了“生門”門戶,任
你如何瞎摸瞎撞,也走不出來。
正是:
石陣暗藏生死路,谷中老怪顯奇功。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玄功內運 俠士破神招
异境天開 書童有奇遇
唐經天暗暗惊异,正想下去將他們帶出陣圖,但仔細看時,
卻又看出有點“不對”,一時間不敢造次,那兩人武功很是不弱,
時不時躍起一丈多高,手攀石岩,但那些石岩筆直光滑,無可
著力,試了几次,都不成功。又有兩次兩人好像是無意之中偶
然走近生門,卻忽地有一顆石子打來,石陣之中門戶狹窄,那
石子又打得非常巧妙,以那對中年男女的身手,竟然沒法招架,
終于又給迫了回去。唐經天心中一凜,看情形這石林中的幽谷
競似有高人在內,暗中擺布。
那對中年男女也似覺察到了,那男的首先叫道:“晚輩不合
動了好奇之念,闖入此間,請主人恕罪。”唐經天一听,聲音好
熟,正在尋思,忽听得谷中有人“呵呀”叫了一聲,尖銳清脆,
似是一個剛剛發育的少年。唐經天心中大奇,再看時,只見距
离那石陣數丈之地的另一堆亂石后面,突然跑出個人,果然是
個十五六歲的大孩子。
只听得他高聲叫道:“是蕭老師嗎?”那中年男于道:“是我,
是蕭青峰!呀,你是江南!”語气中充滿惊詫与狂喜之情。唐經
大也是十分惊訝,在西藏之時,他曾見過蕭青峰一面,但那時
的蕭青峰面色枯黃,相貌清瘦,背微詢倭,活像個科場失意的
老儒,而現在看來,雖是在月光之下,不以白大的看得真切,但
亦可覺出他英姿颯爽,与以前判若兩人,年輕何止十歲!唐經
天心道:“怪不得我認不出他,別來還未夠一年,他怎的卻完全
變了樣子?”唐經天不知,蕭青峰是服了鐵拐仙的优曇仙花,這
才返老還童的。
江南跑到石陣外面,又叫又跳,嘻嘻哈哈地笑道,“真是蕭
老師,蕭老師呀,不是你出聲,我簡直就不敢認你。你怎么背
不駝了,連額上的皺紋也沒有了。嘻嘻,這位太太是誰?哈,是
蕭師娘,蕭老師,你大喜呀,討了娘子了,我江南可要叨扰你
一杯!蕭師娘,蕭老師有沒有和你提起過我江南的名字?”江甫
一開口就像連珠炮似的響個不停,那女的禁不住笑道:“大名鼎
鼎的江南還會不提起,你是陳公子的書童,衙門之中就數你最
愛說話!”唐經天又是一番惊詫,陳天宇的書童跟誰學的武功,
路數和陳天宇竟是完全不一樣。
蕭青峰道:“喂,閑話少說,你先把我放出來。”江南哭喪
著臉道:“我怎么能將你放出來?”蕭青峰道:“為何不能?”江
南道:“我也不懂得這古里古怪的石陣。”蕭青峰道:“怎么你剛
才又拿石頭打我?”江南道:“我不知道是你呀。”蕭青峰道:
“其他人就可以打嗎?你年紀也不小啦,還這樣頑皮!”江南道:
“有人要我這樣做的。”蕭青峰:“誰?”江南道:“我的師父,不,
是那個一定要做我師父的老家伙。”
蕭青峰道:“什么老家伙?你跟了他多久了?天宇呢?他待
你有如兄弟,你怎么偷偷逃跑,拜別人為師?你偷跑出來,有
多久了?”蕭青峰連珠炮似的發問,江南不等他說完,就叫起撞
天屈來,叫道:“誰說我偷跑出來?我哪里是要拜別人為師?公
子叫我出來的,你不明不白,怎么胡亂冤枉我!”那中年婦人笑
道:“他性急,你也別急,青峰呀,你得一句一句問他,要不然
什么也說不出清楚。”
蕭青峰微微一笑,道:“不錯,我倒忘了江南火爆的脾气了。
好吧,我一句句問你,陳公子為什么叫你出來?”江南道:“陳
公子,不,不,是老爺叫我出來的。他叫我帶一封信給京師的
周大人。什么信?他當然不會跟我說。哈,可是我知道,這位
周大人是他的姻親,這是我偷問上房的丫頭彩鳳,她告訴我的。
我還知道他為的是什么呢!喂喂,蕭教師,你可知道老爺為什
么給我取名江南!原來是他想念他的家鄉,西藏這地方,我還
覺得好玩,他老爺可受不了,老是想回家。我有一晚偷听他和
公子說話,老爺說這次他做了什么迎接金瓶的專使,立下功勞,
可惜福大人,哼福康安那小子不肯給他保奏,還是叫他回薩迪
去做宣慰使,老爺因此便想到寫信給他的親家周大人,請他轉
奏皇上,盼皇上念在他這番功勞,赦他回去。老爺說:但万里
迢迢,叫誰送信才放心得下?哈哈,蕭教師,你猜少爺保舉誰?
他說叫江南送信最妥當!你們老是說我多嘴,會說不會做,沒
用!少爺呀,他可看重我!所以我說是少爺叫我出來的。也沒
有說錯!”
蕭青峰僅僅問了一句,江南就嘮嘮叨叨的說了一大車子的
話,唐經天躲在石壁的縫隙間,听著也不覺好笑,心道:“這江
南果然名不虛傳,真愛說話!”蕭青峰也忍不住笑道:“少爺怎
么這樣看重你,他偷偷教了你的武功,是不是?”江南道:“著
呀,你猜得一點不錯!就是去年的春天,那几個偷馬賊燒衙門,
將你赶跑之后,我才知道了你蕭老師是身怀絕技的奇人,咱們
公子也有一身惊人的武功,于是我就央求公子教我,公子那時
一為逃婚,二為要送你這位老師,他沒空教我。后來他從拉薩
回來,這才教了我一些粗淺的功夫。要不是我懂得一點功夫,你
想,他怎么放心讓我給老爺送這樣重要的信件。”
蕭青峰忍不住笑問道:“你既然知道這信重要,為什么又在
此間耽擱下來,還讓什么老家伙收你做徒弟?”江南又叫屈道:
“誰說我是有意耽擱的?我經過此間,也不過是像你老師一樣,
心中好奇,所以跑進來瞧,哪知道呀,一,跑進來,又像你一樣,
被困在這石陣之中,走不出來了。”蕭青峰面上一紅,道:“好,
那我不怪責你,后來,你怎么又出來了呢?”
江南道“我被困在石陣之中,走不出來,肚子又餓。我亂
罵一通:哈,想不到這一罵,卻把人引出來了。”蕭青峰道:
“是那個老家伙?”江南道:一不錯。我罵呀罵的,眼睛一花。一
個穿著紫黃道袍的老家伙就到了我的面前了,也不知他是從那
儿哪出來的,這老家伙道:“你若肯做我的徒弟,我就帶你出
去。”蕭青峰道:“于是你就肯了?”江南道:“不愿意也沒辦法
呀。我困在石陣中整整一天,比你們被困的時間還長得多,我
不要吃飯嗎?我心里雖然一百個不愿意,口頭也說肯了。那老
家伙眉開眼笑,牽著我的手東一繞西一繞,不知怎的就突然走
出來了。我說:對不住,你要收徒弟就另收一個吧,我可要赶
路。那老家伙道:你這孩子真是不知好歹,別人給我磕頭,求
我三大三夜我也不會收呢。如今我立下了誓,要在未死之前收
一個衣缽傳人,但我又不肯走出此谷,只好等誰走入來,只要
他未滿十八歲我就收誰,這豈不是你的造化?我說我就不要你
這個造化,轉身便走。這老家伙道:你本事再強百倍,也走不
掉,你走走看。我一走,不知怎的腿彎一麻跌倒了,不由自己
的倒翻了三個筋斗,直翻到那老家伙跟前,這才自然停止,腿
彎也不麻不痛了,那老家伙道:你第二次逃跑,就沒這么好過
了,我要你全身麻痒痕痛三天,第三次再跑,我就把你打死。他
說得很平淡,好象打死個人,根本就不算一回事。但他的目光
卻是令人不寒而栗。我害怕啦,我說我要給我家少爺送信,那
老家伙說:誰管你的什么少爺,我說過的話從不更改。我沒辦
法,只好給他當徒弟。”蕭青峰道:“你跟了他多久?”江南屈指
頭說道:“只有七天。”蕭青峰道:“胡說,你又說謊了!”江南
叫道:“我几時說過謊?”蕭青峰道:“只有七天,你怎么學會了
暗器打穴的功夫?”江南叫道:“咦,這就是暗器打穴的功夫嗎?
我還只道他是教我丟石子玩儿。”
唐經天听了也不由得心中一震,只七天功夫,就居然能教
人用石子打穴,這谷中异人的功夫當真是深不可測了。蕭青峰
又道:“是那老家伙預知我們進來,叫你用石頭打我嗎?”江南
道:“敢情他是知道。他今晚對我說,有兩個人走人谷中,我既
然收了徒弟就不歡喜外人到此,你給我去用石頭打他。也不必
亂打,只要見他向左邊轉了兩轉若然又向右方轉兩轉,再想跳
起時,你就打他。蕭老師,我不知道是你們呀,我覺得這也蠻
好玩,我就依他所教來去石頭了。蕭老師,你可不能怪我。”蕭
青峰又好气又好笑,道:“那么說,你是沒法將我們帶出去了。”
江南攤開手道:“确是沒辦法,你們若是肚子餓,我偷一點東西
給你吃還成。”蕭青峰道:“好,讓我們自己試試看。”左轉兩轉,
右轉兩轉,轉來轉去,卻仍是走不出來。
蕭青峰大為著急,月亮西落,殘星明滅,看看又是黑夜將
逝,曉色云開。江南道:“蕭老師,咱們鬧了一晚啦,你餓不餓?
我回去偷點東西給你。”蕭青峰道:“不用。”搔頭抓耳,無法脫
身。唐經天微微一笑,從懸岩上現出身來,朗聲說道:“蕭先生,
久違了!”倏如蒼鷹展翅,雙臂一張,一掠而下。
蕭青峰看清楚了,喜出望外道:“唐相公,你怎么也到了這
儿?”唐經天道:“像你們一樣,也是動了好奇之念。”口中說話,
腳步不停,直人石陣之中。江南叫道:“喂!走進去走不出來的,
我不認識你,我可不能給你多偷一份東西。”但見唐經天微微含
笑,帶著蕭青峰夫婦,左邊一兜,右邊一繞,片刻之間,便已
走出石陣。
江南看得睜大眼睛,道:“原來你是個大有本事之人,你是
誰?”蕭青峰道:“他曾救過你家公子……”江南截著說道:“哈,
我知道啦,你是唐經大。唐相公,少爺和我談過你,他說你的
天山劍法,舉世無雙。喂,喂,你能不能帶我出這個幽谷?我
剛才的活你都听到了是不是,我還要赶著給公子送信,噓,你能
不能帶我出去?”
唐經天微微一笑,道:“江南,你靜一會儿,我自有分數。”
轉身對蕭青峰道:“蕭先生,恭喜你呵,几時討的新娘子?”蕭
青峰道:“我去年回到成都之后,即重返青城門下。她,她也還
在成都,等著我。”給唐經天介紹新婦,原來就是表妹吳絳仙。
他們二人本是青梅竹馬之交,只因當年蕭青峰痴戀謝云真,吳
絛仙不敢表露心意,后來蕭青峰在冰宮之外重遇謝云真,知道
謝云真已嫁了鐵拐仙,又知道吳絳仙還在等著他,于是遂离開
西藏,回到成都,向吳絳仙求婚,自然是一求即允。蕭青峰四
十多歲始做新郎,說來甚是扭泥。
唐經天道:“你們夫婦欲上哪儿?怎么也經過此間?”蕭青
峰:“去年我和天宇上念青唐古拉山,得見冰川天女,知道她就
是桂華生的女儿,回來之后,便欲向她的怕父冒川生老前輩報
此喜訊,只因俗務耽擱……”江南插笑道:“蕭老師,你成家立
業,怎能說是俗務?”唐經天道:“江南,不要打斷蕭老師的話。”
蕭青峰道:“只因俗務耽擱,至今未曾拜見。恰好又听到一樁事
情,非得查個明白,向冒老前輩稟告不可。”唐經天道:“什么
事情?”蕭青峰道:“冒老前輩是武當名宿,當今中原武林公認
的第一高手,他自己定下,每十年一次,開山結緣,嘉惠后學。
如今十年之期又屆,再過半月,就是他開山結緣之期了。”唐經
天道:“好极了,咱們是不是剛好可以赶上嗎?”蕭青峰道:“但
今年他開山之時,可能有人与他為難!”
唐經天睜大雙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想那冒川生
乃是一代大俠,不只武功已臻化境,而且德高望重,有如泰山
北斗,各家各派,無不景仰,有何人敢与他為難?
蕭青峰歇了一歇,往下續道:“听說准備領頭搗亂的是倥侗
派的一個奇人。”唐經天微微一笑,道:“倥侗派的掌門趙靈君,
与令高足天宇兄,大概還可以爭一日之短長。”言下之意是說,
連趙靈君亦不過如此,其余諸子更不足道。憑什么去与中原的
第一高手為難:蕭青峰卻是面色凝重,往下續道:“倥侗派近三
十年來人才凋落,前后兩輩的掌門人都夠不上一流高手之列,所
以各大劍派都不把他們放在心上,其實這一派的武功也有其獨
特之處。”唐經天心中一凜,道:“此話不錯,若非有獨到之處,
就不能成為一家。只是各人稟賦不同,領悟不同,用功的程度
不同,這才分出了高下淺深,原不可一概而論,我剛才因趙靈
君的功夫尚淺,而貶低了倥侗一派,這是我失言了。”唐經天畢
竟是名門高弟,從善如流。
蕭青峰續道:“听說這入是倥侗派上一輩的人物,因見本派
武功不振,日益式微,因而在三十年前,便選了一個隱僻所在,
避世苦修,窮研祖師劍譜,并創新招。几十年來,誰也不知道
他的功夫究竟練到了何等程度。最近我在一個偶然的机會中,打
听到他有出山之意。”唐經天道:“怎么他一出山就准備去与冒
大俠較量,好闖名立万么?哼,這也是江湖上常見之事,但真
正高人卻不屑為。”蕭青峰道:“他若非与中原第一高手比試,就
顯不出他的本事,也不能重振倥侗的威風了。不過,除此之外,
听說還另有一因。”說至此處忽地向唐經天微微一笑,道:“這
恐怕是因你而起。”唐經天道:“這倒奇了!”蕭青峰道:“听說
你曾用天山神芒打傷過十三名倥侗高手,有這事么?”唐經天道:
“不錯,趙靈君也在其內。”蕭青峰道:“另外還有一個使冰劍的
少女与你一道,是么葉唐經天道:“那是冰川天女的侍女幽萍。
另外還有一人,就是令高足陳天宇。倥侗派若因此事記恨,當
來找我,何以去找冒大俠?”
蕭青峰笑道:“你們父子隱居天山,名頭比冒川生更大,他
自忖未必能胜過令尊。而且与你們比試,在天山之上,誰有本
領上去觀戰,胜負無人得知,比較之下,那自然是找冒川生更
上算了。他們把那個侍女幽萍當成冰川天女,不知如何巧峋
又探听出冰川天女是冒川生的侄女,如此瓜葛牽連。他們埂夏
有藉口要与冒老前輩為難了。听說他們還准備大約外派能人,到
冒老前輩開山結緣之日,去鬧個天翻地覆。我一來要去見冒大
俠,告知他我曾見過冰川天女之事,二來就是要請他提防搗亂。
想冒大俠是何等聲望,縱能在事發之后鎮壓下去,也是不妥。”
唐經天沉思有頃,微微一笑,道:“這好极了!”
蕭青峰道:“倥侗派的那位怪人要去与冒老前輩為難,怎么
反而好呢?”唐經天微笑道,“咱們可有熱鬧看了呵。”蕭青峰道:
“你也是要去謁見冒老前輩么?”唐經天道:“不鍺、算來剛好可
以及時赶到。但愿冰川天女也能及時赴會,那時我們倒要瞧瞧,
這位倥侗派的怪人到底練了些什么奇异的武功?居然敢到冒老
前輩面前,圖名闖万!”蕭青峰一听,便知唐經天到時有意出
手,心中暗喜,想道:“冒老前輩出手,那自然是失了身份。唐
經天和冰川天女武功极高,卻是小輩,有他們二人在場,這确
是好极了!”于是說道:“那么咱們再等片時,待天色大明,便
可一路走了。”
江南滿肚皮說話,悶了許久,見兩人一停,立刻插口道:
“喂,還有我呢!”唐經天道:“你,你什么?你有了一個好師父
還要走嗎?”江南叫道:“虧你是我們公子的好友,你不知道我
給他送要緊的信嗎?你怎能不帶我去?”唐經天笑道:“也不遲
在這一會,我且問你,你們的公子好嗎?”江南鼓起嘴巴說道:
“怎么不好,一餐吃三碗大米飯!”唐經天道:“不是間你這個,
那土司的女儿怎么啦?”江南道:“怎么啦?天天打扮,像個小
娼婦似的,朝早夜晚,出去打獵,都經過我們的衙門,少爺算
是怕了她,從早到晚,躲在衙內,簡直不敢出來。敢情是怕碰
見了她,被她一口咬去。”說著自己笑起來。
唐經天忍俊不禁,微笑道:“如此說來,他們的婚事已成定
局了。”江南道:“沒有呀,公子給他一個推字,不過現在說清
楚了,是土司迫老爺答允的,到明年春天,那個喇嘛廟造起來
了,听說有一個什么白教的活佛要去主持開光大典,那時就要
由活佛替他們証婚,再也逃不了了!”唐經天心中一動,想道:
“陳天宇念念不忘那神秘的藏族少女芝娜,他大約還未知道,芝
娜已做了圣女,明年春天,就要跟白教的法王到薩跡去參加開
光大典。”
這時天已大白,朝陽透過石林的空隙,洒下滿地金光,林
中的小湖也閃著金色的水紋,景致奇麗絕俗。蕭青峰道:“咱們
可以走了吧?”江南道:“喂,你說過要帶我走的呀!”唐經天道:
“好,煩你帶引我們,向你的師父辭行。”江南道:“什么?向那
個老家伙辭行,他不許我走的呀!”忽听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
“哪位高人,看上了我這個不成才的弟子?”聲音并不很大,但
千峰回響,撞得石林內嗡嗡作聲。江南躲到唐經天背后,只見
唐經天合什一揖,朗聲說道:“后學唐經天,誤入仙境,尚望恕
罪。”聲音高亢而清,好象一把劍刺入石林之中,碰著石壁,發
出金屬聲音。雙方各顯功力,旗鼓相當。唐經天剛剛把話說完,
倏地眼前一亮,湖邊已多了一人,穿著紫黃色的道袍,相貌奇
古。
江南嚇得手顫腳震,躲在唐經天背后,不敢露出頭來。那
黃袍道士卻不理他,徑向唐經天說道:“數十年來,能走出我的
石陣的,只有閣下一人。能者稱強,這有什么恕罪的。你既能
走出石陣,想必也有能力帶我這個不成材的弟子出去,好吧,你
就帶吧!”唐經天不由得心中一凜,剛才听這道士說話的聲音,
雖因群峰回響,測不出他的實際所在,但最少也當在百丈之外,
他竟然聲到人到,這石林中另有洞天,那是不消說了,而這道
士身法之快,也委實是不可思議,听他現在的口气,那當然是
暗中含有較量的意思了。
唐經天吸了口气,暗運天山正宗的玄功,道:“既然如此,
待他事情辦了,日后再來請益。”攜著江南,緩緩的步出石林。
那道士手中拿著一柄拂塵,但見他身形不動,仍是站立原處,拂
塵只是輕輕一拂,冷冷說道:“這頑童還沒長翅就想飛啦,閣下
可得好生管教呵!”唐經天已盡得天山心法,那拂塵雖只是輕輕
一拂,他已听出風聲,而且不用回頭,就知那拂塵已飛出几條
玄絲,直刺他和江南的穴道。想那拂塵絲是极微細之物,那老
道竟能輕輕一拂,就射出几條,當作刺穴的飛針使用,這真是
防不胜防。唐經天身形一閃,拉著江南道:“小心點儿,這儿有
塊石頭。”若不經意地擋了一擋,將本來要射江南的几條拂塵玄
絲,全都擋在自己的身上。唐經天雖然暗運玄功,這剎那間,也
覺得身上十几處穴道,同時發麻,好象給許多螞蟻叮了一口似
的,若非早有防備,几乎著了他的暗算,心中暗道:“這道士果
是功力非凡,雖然還及不上我姨母飛花摘葉,傷人立死的功夫,
比起我來,卻是深厚得多了。”
江南莫明所以,叫道:“哪儿有石頭呀?怎么我看不見!”他
一點也不知道,若非唐經天故意這么一擋,他兩腿早成殘廢。唐
經天道:“江南,快謝師父放行!”他知道象這等异人,一擊不
中,那就再也不能与一個未學后進,是自己徒弟身份的一個頑
童為難。江南也算机靈,雖然不明用意,卻仍是恭恭敬敬的作
了一揖說道:“多謝師父放行!”唐經天放開了手,讓江南自己
走了。那黃袍道士面色鐵青,冷冷說道:“從今之后,你我再無
師徒名份,你好生去吧。”那聲音直刺進江南的耳鼓,江南心頭
一震,險險跌倒地上,急忙掩耳疾走,只覺身上微微發熱,但
他急于逃走,卻也并不在意。
唐經天正想告辭,只見那黃袍道士眼瞪瞪地盯著自己,發
出一种极難听的聲音道:“好本事,好本事,你師父是誰?說出
來讓老朽好去請教!”
唐經天微微一”笑,道:“晚輩所居之地,离此甚遠,哪敢有
勞前輩出山。”此話明是客气,實是占了身份,即是說自己的師
父足可以當得他的“請教”不過不敢“有勞”罷了。唐經天本
來謙下自恃,因見那老道說話太過狂妄,所以刺了一句。須知
唐經大的父親乃是當代的武學大宗師,輩份极尊,因此唐經天
不必為他的父親客气。
那黃袍道士怪眼一翻,冷冷說道:“我本來此生不想走出這
片石林于,沖著你這句話,我非找你的師父不行,你師父是誰?”
唐經天微微一笑,正想答話,忽听得石林中一陣桀桀的怪笑,倏
忽之間,從里面的石洞又躥出一個人,怪聲笑道:“黃石道友,
你輸了眼了。天山派的武功家數,你也看下出來嗎?你試想天
下后輩,除了唐曉瀾的獨生愛子,還有誰敢在你的面前如此放
肆?我早說過天山派以正宗自居,將一切异派都看作邪魔外道,
如今你該相信了吧?”這話顯明挑拔,唐經天抬頭一看,只見那
人又黑又瘦,形如桔竹,面頰深陷,雙睛如火,頭發似一蓬亂
草,猙獰怕人,正是那個被馮琳戲弄個夠,赶下慕士塔格山的
赤神子。
江南駭叫一聲,慌忙鑽出外面的石洞,心中暗自奇怪:里
面的石窟只有師父一人,這怪物是從哪儿來的,難道在石林中
另有通路?
唐經天亦是心中一凜,想道:“這赤神子一來,只怕不容易
走出去了。”赤神子說完之后,那黃袍道士果然哈哈大笑,忽地
面色一沉,拂塵一舉,峭聲說道:“我本不欲与后輩為難,但既
然是你,我若放你出去,別人只道我怕了天山的唐曉瀾夫婦。”
唐經大雖知形危勢險,仍是气定神閑,微笑說道:“既然兩位老
前輩要留我,那么我還有何法走出,只好留下來任你們處置了。”
話中隱藏譏俏。黃袍道士怒道:“我要留你,伺須別人幫手,赤
神子,你在這儿敞証人,這小子若接得我七招,我就讓這人
出去,你也不許攔阻。好個狂妄的小子,你還不把兵刃亮出,更
待何時?”
黃石道人划出道來,只限七招,那即仍是占著老前輩的身
份。唐經天又是微微一笑,道:“既然定要賜教,那也不必限定
七招,我站在這里,不會逃跑,老前輩你不進招還待何時?”唐
經天不肯先亮兵刃,口中雖稱他“前輩”,實是將他當作平輩看
待罷了。黃石道人勃然大怒,道:“好,那是你自己找死1”拂
塵一舉,也不見他作勢縱躍,身子竟突然移前丈許,呼的一聲,
拂塵已迎面拂到!
這拂塵一拂,看似尋常,其實卻含有兩种不同的勁道,先
是陽剛之力,那拂塵聚在一起,形如鐵筆,呼呼挾風:陽剛之
力倘若未能收效,拂塵一到對方面前,塵尾立即散開,化成陰
柔之勁,干絲万縷,齊刺敵人穴道,任是如何高手,也難防備。
唐經天竟然凝立不動,黃石道人喝道:“你真個要死?”這時拂
塵已是迎面散開,黃石道人暗思:“打死了一個手無寸鐵小輩,
豈不惹人笑話?而且我何必与唐曉瀾結這樣深仇!”他這第一招
本來未用全力,這樣一想,勁力又減了二分,但若被他拂中,不
死也得成為殘廢。
拂塵迎面散開,千絲万縷,一齊罩下,就在這問不容發之
際,唐經天忽地張口一吹,塵尾飄飄,有如柳絮隨風,都拂了
開去。本來黃石道人的功力要遠比唐經大為高,但因他有所忌
憚,只用了一半力量,而唐經卻是潛神蓄气,用了天山心法
“吹云勁”,的上乘內功,此消波長,黃石道人這一記絕招,竟是
傷他不得!
黃石道人怔了怔,拂塵一轉,全用了陽剛之力,那千根玄
絲,根根豎起,都似利針一樣,下刺咽喉,上刺雙目。蕭青峰
是使拂塵的高手,見他使得如此出神入化,也不禁駭然!說時
遲,那時快,几乎就在這同一瞬間,只見寒光一閃,矯若游龍,
唐經天叫道:“謹遵命,請接招!”唐經大的游龍劍,乃天山派
的鎮山之寶,非同小可,黃石道人料不到他出劍如此之快,看
這劍勢,吹毛立斷,黃石道人怕劍鋒割斷他的塵尾,只得硬把
那陽剛之勁撤了下來,一轉拂塵,避開那游龍劍的鋒芒。唐經
天這一出手乃是大山劍式中的追風劍法,前招未老,后招續到。
黃石道人正想換招,但見他劍鋒一顫,銀光亂洒,端的是勢挾
風雷。黃石道人喝聲::“好小子!”移形換位,塵尾一拂,改用
了陰柔之勁,半攻半守,將唐經天的劍勢解開。這時黃石道人
己使了三招了!
但黃石道人那拂塵的招數确是怪异非凡,唐經天這兩記追
風劍的殺手,何等威力,看來已迫得他要轉攻為守,哪知就在
這一轉眼間,他已疾奔糞位,轉過乾方,封了唐經天的劍路,拂
塵起處,遍襲唐經天上半身十三處穴道。唐經天仍然依照追風
劍的劍勢出招,那后心背腹的空門,就立刻要被敵人攻入,黃
石道人晴中得意,拂塵正待乘隙刺入,忽見劍光一聚,竟似平、
地上涌起一座光幢,將唐經天全身包沒。這是天山劍法中最深
奧的須彌劍式,一定要碰到比自己高明的強敵,這才旋展,旋
展開時,卻像銅牆鐵壁,無暇可擊。黃石道人攻不進去,這一
招用盡心力,竟是白費精神!
江南從外面的石洞中探進頭來,叫道:“好呀,只剩下三招
了,我數著哩!”黃石道人勃然大怒,忽地強行進招,拂塵一掃,
一招之間,同時攻唐經天的奇經八脈。唐經天心中一凜:他明
知我這大須彌劍式無隙可乘,何以還敢強攻?心念方動,劍光
一繞,拂塵己被削斷了數十根,再被劍風一蕩,更碎成無數細
屑,只見黃石道人張口一吹,那無數塵絲碎屑,都透入劍光層
內!
大須彌劍式雖然潑水難入,吹毛立斷,但卻不能擋著那發
屑般的塵絲。唐經大大吃一惊,知道若被這些破屑吹入七竅,那
就有再好的武功,也難抵受。迫得身形掠起,斜身一轉,衣袖
一揮,將那些塵絲碎屑拂開。只是如此一來;大須彌劍式立時
現出破綻,黃石道人喝聲“著!”倒轉拂塵,往前一刺,“凜”的
一聲,唐經天的肩頭下面三寸已被刺入,衣裳也穿了一孔!
原來黃石道人這拂塵上的招數,一共就只有七招,不過從
七招之中又可以生出許多變化,所以黃石道人說“只限七招”其
實已是用了他全部的看家本領。這七招殺手,一招比一招厲害,
黃石道人見用了四招還奈何不了唐經天,故此拼著犧牲一撮塵
尾,在第五第六招使出了最古怪的殺著,一招破他的大須彌劍
式,另一招則倒轉塵尾,改作判官筆用,在他不致命的地方使
勁一插!
黃石道人這柄拂塵非常特別,塵柄乃是精鋼合金所鑄,尖
端鋒利,可以刺穴,可以傷人,還可以破敵人的內家气功。這
一插正插在唐經天肩背的“痊气穴”之處,滿以為唐經天必將
受傷倒地,那知塵柄所触之處,竟似碰著彈簧一樣,忽地反彈
起來。唐經天一個轉身,笑吟吟道:“還有一招!”
黃石道人大吃一惊,自己這一插業已扎破衣裳,插正穴道、
即算是練到第一流的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亦是難以抵擋。難
道這人年紀青青,就練成了金剛不坏之軀?
黃石道人有所不知,原來并非唐經天已練成了那种刀槍不
入的上乘內功,而是他身上穿有母親給他的金絲軟甲,這軟甲
是四十多年之前,無极派的大宗師鐘万堂將師祖傅青主遺下的
寶物,送給他母親馮瑛作“抓周”的禮物的。這軟甲寶劍也刺
不穿,何懼于他的精鋼塵柄?
這几下快如電光石火,旁觀的赤神子与蕭青峰夫婦等人,眼
見唐經天從死里逃生,都不禁惊呼,蕭青峰是先惊后喜,赤神
子則是先喜后惊。蕭青峰剛剛伸手拭汗,忽听得黃石道人一聲
大呼,整個身軀飛起來,倒持拂塵,作最后的凌空一擊。
黃石道人這最后一招。拂塵与鐵掌一齊施用,拂塵拂穴,鐵
掌擊胸,竟是用了十成力量,勢道极是駭人,唐經天還來不及
運用大須彌劍式防身,黃石道人的拂塵鐵掌已凌空擊下,周圍
三丈之內,全被他的威力籠罩,逃亦難逃。唐經大的軟甲只能
防護上半身,而且也擋不住這种掌力。唐經天見勢不好,拼著
捱他一掌,急轉身軀,將背心迎了上去。
這剎那間,又听到赤神子的怪叫之聲。唐經天全力對付黃
石道人已無暇顧及;蕭青峰夫婦忽見赤神子也來偷襲,更不禁
駭极而呼!
就在唐經天這性命懸于俄傾之際,忽又听得赤神子一聲厲
叫,黃石道人打了一個寒顫,掌勢稍偏,唐經天何等快捷,立
刻飛身掠開,反手一劍,刷的一聲,把黃石道人的衣袖刺穿了
一個窟窿。黃石道人叫道:“何方小子,敢施暗算?”
只听得頭頂上石林交錯之處,一個人哈哈笑道:“你這兩個
老不死,何嘗也不是偷施暗算,兩個老不死合力欺負一個渾小
于,羞也不羞?哈哈哈哈,哈哈!”這笑聲人耳刺心,唐經天抬
頭一望,只見石林上露天光的一塊怪石上,端坐著那假裝麻瘋
的怪叫化金世遺。而在金世遺的背后,則是冰川天女主仆。敢
情是他們當著自己激戰之際,悄悄掩來,林中諸人,注目惡斗,
所以都沒有發現。而赤神子的厲叫,黃石道人的打顫,那當然
是冰川天女与金世遺所施的獨門暗器,創下的杰作了。
黃石道人大怒,一縱身,就想躍上去抓金世遺,金世遺叫
道:“你連一個渾小子都打不倒,我何必与你動手?”身形一閃,
手足并用,猿猴般的揉升上那筆直如筍的石峰,逃出外面。黃
石道人要想追他本亦不難,但這時又听得赤神子叫了一聲,回
頭一看,見赤神子黑气滿面,料想已中了劇毒暗器,黃石道人
孤掌難鳴,只好回去救赤神子。
唐經天道:“七招已滿,我走了!”他依照江湖禮節,將說
話交代之后,心急如焚,立刻施展絕頂輕功,緊緊迫蹤。只見
冰川天女主仆在前,那瘋丐手舞足蹈地緊跟后面。唐經天大叫
道:“冰娥姐姐,冰娥姐姐!”冰川天女回頭看一看他,目光隱
含幽怨。唐經天叫道:“冰娥姐姐;你停一停,听我說兩句話。”
冰川天女斜眼一瞥,竟不停留,攜著幽萍,如飛疾走。唐經天
叫道:“冰娥姐姐,你停一停,听我說了再走也不遲。”金世遺
忽地哈哈大笑,擋著去路,“呸”的吐了一口唾涎,怪叫道:
“誰耐煩听你的說話?”
正是:
為求天女秋波顧,瘋丐英豪各用心。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尋覓芳蹤 名山逢怪客
追查舊事 古寺遇良朋
唐經天大怒,喝道:“你讓不讓開?”金世遺哈哈大笑。站
在路中,手舞足蹈,怪聲叫道:“不害臊么?追人家的大姑娘!”
唐經天反手一振,打出一支天山神芒,只見一道暗赤色的光華,
如箭疾射。金世遺上次与唐經天交手時,曾領教過天山神芒的
厲害,被他射中,運了七日的玄功,方才平复,這時早有防備,
但見一箭飛來,他突然一個筋斗,倒翻出去三丈有余,舉拐一
迎,叮嗎一聲,火花飛濺。那天山神芒的去勢已被他消了一半,
再經這么一擋,立刻斜飛出去,沒入荊棘叢中。金世遺又一個
筋斗,翻轉身形,挺腰怪叫:“大姑娘已走得遠啦!”
唐經天焦急之极,見天山神芒雖能把他迫退,但他仍然是
攔住去路,只好硬沖,當下更不打話,飛身一掠,游龍劍抖起
一道寒光,一招“穿云裂石”,同時刺金世遺喉頭、胸口兩處要
害。金世遺拔出了鐵劍,左拐右劍還了一招。兩人功力悉敵,都
給對方震得倒退三步。
唐經天劍走輕靈,左刺三劍,右刺三劍,使出天山劍式中
的追風劍法,著著強攻,端的如水銀瀉地,逢隙即入。戰到分
際,唐經天覷著個破綻,游龍劍自左至右,突然划了一個圓圈,
將金世遺的鐵拐鐵劍都圈在當中。只待圓圈一轉,劍點立刻四
處撒開,可以同時刺他上身的九處麻穴。金世遺怪叫道:“好厲
害,你這渾小子為了一個大姑娘就不念我适才的救命之恩了
么?”突然將右手的鐵劍在左手的鐵拐上一擊,拐劍齊飛,自身
也憑著這一震之勢,飛出圈外。
唐經天心中一凜,暗想道:适才黃石道人那最后一擊,若
非他与冰川天女的暗器及時打到,我必然給黃石道人打中,雖
說我有軟甲護身,即算受了掌力所傷,我也有天山雪蓮調治,斷
斷不至于喪命,但他們總算是有相救之恩。如此一想,他這一
劍本來還有兩個极厲害的后著,這時卻自然收了,喝道:“好,
你以前無原無故的傷我,弄得我几乎送命;今日看在你出手的
份上,這恩怨一筆勾銷,你讓開路,以后咱們還可做做朋友。”
金世遺向后一望,忽地又怪笑道:“誰和你做朋友,你這不
要臉的小子,簡直不懂江湖義气。”唐經天道:“什么?我不懂
江湖義气?你這話是罵誰?這正該是罵你!”金世遺道:“是罵
你!不點醒你,你不服气,我來問你,江湖上的義气是不是講
究有飯大家吃,有衣大家穿,自己有了的更不應搶別人的,是
也不是?”唐經天道:“不錯,黑道上的朋友是講究這一套。”金
世遺道:“好,那你有了鄒家的小姑娘,為什么又要桂家的大姑
娘?縱然我和你不是朋友,桂家的大姑娘可是我的朋友哩。你
有了一個還要追我的朋友,這算什么江湖義气?”唐經天乃正派
弟子,万料不到他講出這一番混帳的話來。
唐經天气得說不出話,那金世遺兀是嘻嘻怪笑,道:“我說
得對了吧?你這回可服气了?”唐經天大罵道:“胡說八道,你
再亂嚼舌頭,我就一劍把你剁了!”金世遺道:“只怕你剁不著!”
唐經天大怒,游龍劍揚空一閃,又再出招,金世遺一面招架,一
面時不時地向后張望,看他這情形,敢情是要等到冰川天女走
得遠遠之后,料唐經天再也追她不著之時,才肯罷手,不再糾
纏。唐經天又急又气,但兩人功力悉敵,唐經天在劍法上雖然
稍稍占一點上風,要想擺脫他的糾纏,卻是不能。這時唐經天
一腔怒气,全都發泄在金世遺身上,想道:“原來是這 挑撥的!”
剛才對金世遺那一點怜惜之情已化為烏有,將最精妙的天山劍
法,施展出來,直如惊濤駭浪,撼山裂石。金世遺用鐵拐封
閉門戶,用鐵劍還攻,競也如江心巨石,做然兀立。雙方各個
相讓,斗了一百多招,未分胜負,蕭青峰夫婦与江南都已赶至,
見這聲勢,比剛才斗黃石道人還更激烈,都是暗暗心惊。
只听得唐經天叱 一聲,左手一勾,將金世遺的鐵拐勾著,
右腳這起,游龍劍又分心直刺。他用了三記殺手絕招,全是拼
命的招數,只道總有一招得手。不料忽听得金世遺一聲怪笑,突
然又是一個筋斗,倒翻豎地,“呸”的吐了一口濃痰,罵道:
“為了一個妞妞儿拼命,值得么?好,見你這小子如此可怜,叫
老于就讓你過去。”他這一個倒翻,唐經天那一劍就刺了個空。
唐經天再一腳踢去,又剛剛踢著豎在地上的鐵拐。鐵拐一飛,金
世遺也就在這間不容發之際,藉著那鐵拐一震之力,平地飛起,
在半空中接了那根拐杖,落到六七丈外。金世遺向林中一跑,還
自好整以暇的,回過頭來,向唐經天裂嘴一笑,唐經天正想再
發天山神芒,只見他身形掠起,跳上一棵大樹,像猿猴般挨著
枝頭,縱躍如飛,沒入林中,倏忽不見。
唐經天呆然凝立,金世遺那回頭一笑,神態瀟洒之极,唐
經天心中一動,腦中浮起金世遺以前那付肮臟的顏容,与現在
相比,簡直如同兩人,心道:原來他也是這般俊秀的少年,他
苦苦糾纏冰川天女,這是為何?唐經天一向以為世上除他之
外,再無第二人可配得上冰川天女,這時卻不自禁的竟然有了
醋意,有了醋意,即是在心底里承認這冒充麻瘋的怪物也算得
是個厲害的對手了。又想起他适才逃避自己的兩記殺手,那兩
次所顯的身手,皆是怪异絕倫,憑自己對各家各派武功的熟悉,
競也瞧不出他半點家數,心中又不自禁的暗暗嘆息,憑這少年
的身手,确算得上是江湖上的后起之秀,卻怎么行事怪癖得如
此不近人情?
蕭青峰夫婦与江南自后赶上,江南惊魂初定,又嘰嘰喳喳
的叫道:“真險,真險!喂,唐相公,那個少年是什么人?怎么
他用暗器助你,卻又攔阻你去迫赶那個少女?”唐經天滿怀心事,
置之不答,江南又自作聰明的叫道:“那女子真美,我知道我們
的公子歡喜一個神秘的藏族少女,那女子我見過,當時我以為
世上再沒有比她更漂亮的了,哈,如今見了這個女子才知道真
的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哈,唐相公,這就是你的不是了!”
唐經天愕然道:“怎么?”江南道:“你一定是像我們的公子一樣,
一見了美貌的女子,就神迷意蕩了。這不怪你,但人家到底是
同來的呀,你就是有意思,也該先請那個男的替你引見。說不
定他們是一對兄妹,這還好,若是一對夫婦,那就怪不得他要
打你了。”唐經天哭笑不得,他干辛万苦地攀登冰川,請得冰川
天女下山,卻想不到落到如斯結果,連江南也以為她和自己乃
是初見面的陌生人。
蕭青峰瞪了江南一眼,喝道:“不許多嘴!”江南嘀嘀咕咕,
心中罵道:“剛走出險境,又擺起老師的架子來了。”但見蕭青
峰神色甚是認真,不敢多話,一賭气便走得也不起勁,自然落
在后面。蕭青峰上前小聲說道:“唐相公休要煩惱,現在雖赶她
不上,但到了冒老前輩那儿,一定可以見面。”唐經天如夢初醒,
暗自笑道:“真的是我糊涂了,她即然來到此地,當然是要去找
她的伯伯了。但,想到還有半月之期,才能見面,而這半月她
卻与那“瘋丐”同行,不禁心中隱隱作痛。其實,唐經天料錯
了,冰川天女并不是与金世遺一道,而是金世遺一路的跟蹤她。
金世遺知道她心緒不佳,還不敢過于接近她呢,這次在石林之
中,乃是冰川天女先到,金世遺隨后才到,見她出手,知道她
尚未忘情于唐經天,心中亦暗暗著惱呢。
唐經天沒精打采,一路前吊蕭青峰是与唐經天同一時候
上冰峰拜會冰川天女的人,知道其中因果,亦是郁郁不樂。正
走路間,忽听得江南叫了一聲:“哎喲!”蕭青峰回過頭來,問道:
“作什么?”江南蹲在地上,捧著肚皮,道:“肚子痛!”蕭青峰
道:“剛才還好端端的,怎么忽然之間肚子痛?”蕭青峰精于
醫理,替江南把脈,卻無半點膿痛的病象;罵道:“小鬼頭裝神
弄怪,咱們都有正經事儿,要赶路,誰耐煩和你戲耍!”江南
叫道:“誰和你開玩笑;我真的肚痛!”唐經天上前替他把脈,過
了好一會子,面上越來越現出惊訝的神色,蕭青峰道:“怎么?
他真的肚痛嗎?”唐經天忽然駢起雙指,倏的向江南胸口的“
璇璣穴”點去,這是人身死穴之一,蕭青峰大駭,心道,他縱多
嘴,招惹了你,也不至于死呀!但唐經天出手如電,蕭青峰那
能攔阻?
只听得江南嘻嘻一笑,叫道:“好痒,好痒!我最怕痒,唐
相公,我不和你鬧!”唐經天道:“肚子還痛不痛?”江南道:
“咦,奇怪,一痒就不痛了。”唐經天微微一笑,伸出雙指,輕
輕在他肩上一彈,蕭青峰站在旁邊,看得真切,這正是“通海
穴”的所在,按摩這個地方,可以舒筋活血,平時武林中人,若
被敵人點了其他穴道,一時不知道解穴之法,就請人點他的
“通海穴”使血脈流通,縱不能解,亦可延長時刻,所以點這
個穴道,只有益,絕無害。不料唐經天只是那么輕輕的一彈,江
南又捧腹叫道:“哎喲,好痛,好痛!”唐經天急忙伸指,又在
他小腹上的“志堂穴”一戳,這“志堂穴”也是上身九處死穴
之一,蕭青峰又吃一惊,只听得江南又叫道:“咦,唐相公你是
怎么弄的,我又不痛了。”唐經天道;“痒不痒?”江南道:“不
痒,只是有點麻木。”唐經天哈哈一笑,道:“是了,不是我作
弄你,這是你師父作弄你的。”
蕭青峰大奇,問道:“怎么?是那個老道士做的手腳么?看
他如此武功,如此身份,既然親口答允了江南,讓他出去,永
不追究,怎么又要作弄他?”唐經天微微一笑道:“說起來也算
不得是捉弄,可能還是江南的好造化呢!”蕭青峰詫道:“此話
怎講?”唐經天沉吟半晌,忽然問道:“蕭先生,你說那個想与冒老
前輩為難的倥侗派奇人,你可知道他的名字,住在何方嗎?”蕭
青峰道:“就是不知呀,若然知道,我早就稟告冒大俠了,何須
四處打听。”唐經天道:“我在天山之時,曾听父親和姨父談論,
說是倥侗古傳有一种練功之法。可以將經脈的運行打亂,以逆
為正,以正為逆。所以點了死穴反而無事,但這种功夫,必須
終生不斷的練,一間斷就于人有害。而且即算終生苦練,也難
保不會走火入魔。所以后來少有肯練,這种功夫就失傳了。”蕭
青峰道:“如此說來,莫非那老道士教江南所練的,就是這种功
夫嗎?”唐經天道,“我看多半是了。”蕭青峰道:“那么,江南
如今与他雖然絕了師徒之份,豈非也要終生練他這种功夫?”
唐經天道:“江南只在他門下七天,學的不過是最初步的功
夫,這种功夫也是要講究婚序漸進,由淺人深的,非得師父傳
授,他哪能繼續練功?不過,好在時日還淺,發作起來。也不
過是肚痛、骨痛、腰酸、腳軟而已,若然時日深了,發作起來,
不死也成殘廢。所以在數百年前,倥侗派中,凡是練這种功夫
的,都不敢离開師門。”蕭青峰道:“如此說來,江南豈不是要
重回那古怪的林子里,一生伴那個老妖道?”江南叫道,“我死
也不去,那老妖道不打死我,我悶也悶死了。唐相公,你得替
我想法呀,我不去,不去!”
唐經天笑道:“不去也行,那你得長年四季,每天肚痛一個
時辰。”江南叫道:“不,我最怕肚痛,肚痛了就吃不得東西,那
多糟糕。唐相公,你一定會治,你替我治了,說什么我也答應。”
庸經天笑道:“那么我給你治了,以后你不許再多嘴。”江南叫
道:“成,成,你給我治了,以后別人問我一句,我只答半句。”
唐經天禁不住“噗嗤”一笑,對蕭青峰道:“所以我說這是
江南的造化了。當日我父親和姨父談論,你知道我姨父曾得傅
青主所遺下的醫書,精于醫理,在傅青主的醫書中,也曾談到
這种練功之害,据說要免此害,只有練正派的最上乘內功,把
五臟六腑都練得百邪不侵,那自然沒事了。所以我只好傳授江
南一點我派內功的竅要了。”江南大喜道:“好呀,我給你磕頭,
叫你做師父。”說了就做,跪下磕頭。
唐經天輕輕一攔,江南全身挺直,跪不下去,唐經天笑道:
“我才不要你這個多嘴的徒弟呢!”江南道:“哎喲,我早說過不
多嘴了。”唐經天正容說道:“再說,我天山派收徒最嚴,我年
紀又輕,你要拜我為師,那是万万不可。而巨,我只傳你一些
內功的竅訣,亦并非全豹,其他劍訣拳技等更一概不傳,你不
能算是天山弟子。”蕭青峰笑道:“江南,得到天山派的內功竅
訣,那已經是畢生异數,你尚未知足,想得隴望蜀嗎?”江南道:
“哎喲,原來拜師父還有這么些講究,我只是過意不去,所以才
想拜師父罷l”,你既不要我做徒弟,那更好,我少得一個人管。”
唐經天道:“瞧,你又多嘴了。”江南道:“好,不說,不說!你
給我治了,我連多謝也不說。”
唐經天甚是次喜江南,先給他吃了兩顆用天山雪蓮合成的
碧靈丹,增長他的真元之气,然后授他的內功竅要。江南自己
還不知道,他這一下可是受益非淺,既有了倥侗派派奇功的
底子,不怕人點穴,又得了天山的內功心法,自此功力大增,日
后竟成為武林中一位響當當的人物,這是后話,按下不表。
已說唐經天為了傳授江南的內功,二日來只行了百多里路,
還算江南聰明,第四日己心領神會,盡得所傳,唐經天遂和江
南分手。江南東下重慶,准備從重慶乘船三峽,自武漢取道上
京送信:唐經天和蕭青峰夫婦往川南,准備上峨嵋山拜會冒川
生,他們日夜兼程。走了十天,峨嵋山已經在望。越近峨嵋,唐
經人越是情思絛亂,想起即可見到冰川天女,自是衷心歡喜,但
想起那“瘋丐”和她一起,見了之后,不知如何?又不禁黯然。
冒川生和峨嵋山金光寺的長老是方外至交,所以二十多年
來,都居在金光寺里,這次的“開山結緣”也在金光寺舉行。金
光寺建在峨嵋的最高處──金頂,唐經天等人赶到之時,已經”
是盛會的前夕了。
峨嵋是中國的佛教四大名山之一(其余三處是浙江的普陀
山、安徽的九華山和山西的五台山)。縱橫四百余里,山勢既雄
偉而又秀麗,,遠遠望去,就像兩道清秀的濃眉,峨嵋便是由此
得名的。唐經天等一行三人,晨早登山,但見蒼松交道,怪石
鱗峋,瀑布飛懸,流泉幽冷,“峨嵋天下秀”,果然名不虛傳,唐
經天雖是滿怀心事,至此亦覺胸襟一爽。
山徑上,樹林中,時不時見有三五成群的背影,那自然是
來朝山听講的各方人物了。唐經天一向僻處天山,未曾到過中
原,蕭青峰亦隱居在西藏十有余年,音容已改,那些江湖人物
無一認識他們。只當他們也是來向冒川生請益的后輩。
唐經天等三人都具有一身上好的輕功,中午時分,便到了
峨嵋的最高處“金頂”。從金頂眺望四周,但見峰巒疊疊,云煙
四起,端的是變化万千,不可名狀。金光寺建在山巔,就像隱
藏在云煙之間。唐經天和蕭青峰夫婦,進入寺門,有個知客僧
前來迎接,唐經天問道:“冒大俠精神好么,煩你替我們稟報一
聲,說是有他的子侄輩求見。”知客僧看了他們一眼,合什微笑,
說道:“冒大俠已入定三日,我不便去惊動他。反正明儿你們便
可見到,也不必多禮了。”那知客僧也是一點不知道他們的來歷,
只當他們是少年后輩。須知以冒川生的身份,來此朝山听講之
人,十有八九都認是他的“子侄輩”,也有不少希冀能單獨會見
冒川生的,若然來者不拒,冒川生哪見得許多,故此莫說冒川
生真是入定,即算不是入定,知客僧也不會替他們引見的。知
客僧將他們安置在兩間僧房內,便又忙著招待其他有頭面的人
物了。
冒川生是武當派名宿,來听講“結緣”的人自是以武當派
的為最多,他們不知從哪儿听來的風聲,也隱約知道今年可能
有人搗亂,都在三三五五的談論。有的說若然要冒川生親自出
手,那就是武當派的奇恥大辱了,有的說武當劍法,威震四海,
江湖上第一流的高手,也不足當我們后輩的一擊,有誰敢來搗
亂,敢情這根本就是謠言。唐經天听在耳中,暗暗好笑,卻也
晴暗擔心。是夜,唐經天閉目調神,做了一個時辰的內功功課,
到了中夜,推窗一看,只見月華如練,外面山頭,忽然看見如
螢光般的點點火光,由少而多,冉冉升起,飄忽不定,与天空
中的墾月之光相互輝映。
這是峨嵋山特有的奇景,佛教人士稱為“圣燈”,每當天气
晴朗的晚上,便有點點螢光出現,越聚越多,恍如在空際飄浮
的万點燈光,故此稱為“圣燈”,其實乃是因為峨嵋山特多磷礦,
所謂“圣燈”,實際就是山中的磷光。
金光寺寺規最嚴,又當法會宏開的前夕,气氛肅穆,寺中
的僧眾与各方來的客人合計有數百人之多,卻無一點聲響。唐
經天中夜無眠,憑窗遙望,心中想道:“此間一片宁靜和平,若
然真個有人搗亂,可是大煞風景。”隨即想起石林中那個黃石道
人,不知他是否就是蕭青峰所說的那個倥侗奇士,若然是他,自
己一人可難對付;忽地又想起了冰川天女,若然与她聯手應敵,
那么就是對付比黃石道人更強的敵人,亦不足為慮了。想到此
處,腦海中忽地又浮起金世遺那賴皮笑臉的無賴神气,冰川天
女卻會偏偏跟他一起,實是令人難解。越想情思越亂,心中郁
郁不樂,遂披衣而起,想到隔房找蕭青峰夫婦夜話,哪知蕭青
峰夫婦已不知何往。
原來蕭青峰此時也是情思如潮,他這次是第二次參加冒川
生的“結緣”盛會,想起上次在盛會的前夕,鬧出了謝云真与
雷震子比劍之事,自己無緣無故的被卷入漩渦,“以至与雷震子
他們結了大仇,遠避西藏,几乎老死异鄉,而今屈指數來,又
將近二十年了。幸而去年在冰峰之上,与雷震子解了前仇,万
里歸來,又做了新郎,而今再到峨嵋,重參盛會,心中自是無
限感慨。蕭青峰的妻子自然知道丈夫的心意,一時興起,便要
丈夫帶她到當年比劍的地方一看。
同樣是盛會的前夕,只是那一晚星月無光,今晚卻是銀河
明淨,夜空皎洁,更加上空中飄浮的万點“圣燈”,半里之內的
景物都看得清清楚楚。蕭青峰指點當年比劍的所在,將那一晚
惊險的情事,和妻子細說。這些事情他早已說過不知多少遍了,
但如今身處其地,听起來就更加真切。
吳絳仙微微笑道:“那奪命仙子謝云真現在不知何往,你還
思念她么?”蕭青峰道:“謝云真手底狠辣,但卻是個夠交情的
朋友,對好朋友誰都會思念的。”吳絳仙道:“就是這樣么?”蕭
青峰續道:“我還非常的感謝她,原來她比我更知道你。”吳絳
仙道:“怎么?”蕭青峰道:“她說你是個溫柔賢慧的好女子。現
在我又知道,你還是個最善于体貼丈夫的妻子。可惜我是個笨
驢,要是我二十年前已知道你的情意,我就不會跑到西藏去捱
那十年之苦了。”話中充滿蜜意柔情,他是真實的感到妻子比謝
云真好得多,世上有她那樣諒解丈夫体貼丈夫的可真難得。吳
絳仙微笑道:“我可真想見謝云真一面。”蕭青峰道:“她和鐵拐
仙現在不知是否還在西藏,怎能見她?”說話之間偶然一瞥,忽
見遠處野花叢中,隱約露出一個少婦的面孔。
那少婦轉了個身,原來她還抱著一個嬰孩,大約是野花的
枝葉拂著了嬰孩酣睡的面孔,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這剎那問蕭
青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吳絳仙道:“咦,她是誰?”“謝
云真”三字險險就要從蕭青峰口中叫出,忽听得有人叫道:“小
妖婦,你居然還有膽量上峨嵋山?”“哈,你當我們認不得了你
嗎?再過二十年,你死了變灰我們還記得你!”“我們倒要見識
見識奪命仙子究竟是怎樣追入的魂,奪人的命?”聲勢洶洶,剎
那之間,便來了四名黑衣道士,每人手上,都拿著一柄閃閃發
光的長劍,在离開謝云真十余丈遠的地方,分站在東南西北四
個角落,將她圍住。
蕭青峰暗暗嘆了口气,入世間的冤仇,有時真是結得莫名
其妙,看這光景,分明是這几個道土還記著二十年前謝云真刺
傷了雷震子的那一場仇恨,其實那時的雷震子驕妄自大,設下
陷階,暗算傷人等等事情,他的同門兄弟又有几人知道?蕭青
峰本想出去勸解,但轉念一想,自己也是當日闖下禍事的人,若
然露面,表明身份,只恐又要卷人漩渦,且光看看謝云真如何
應付,再作打算,于是將新婚的妻子一拉,躲在一棵大樹后面。
若依謝云真二十年前的脾气,那容得這班道士喝罵,只怕
早已拔劍動手,如今經過了二十多年來的飄蕩江湖,火气收斂
了不少,只見她拍了拍背上的嬰儿,淡淡說道:“冒大俠借峨嵋
山開山結緣,各家各派,來者不拒,我本來就是峨嵋派的人,怎
么反而來不得了?”站在東角的道士冷笑道:“冒大俠是我們武
當派的長輩,你傷了我們的大師兄雷震子,弄得他而今不知下
落,你還有臉皮听冒大俠的講座嗎?”西角的道士也冷笑道:
“雷震子也遭了你的辣手,你還屑于學我們武當派的這點微未功
夫嗎?”蕭青峰听了,暗暗嘆息,想武當一派,在明代中葉曾盛
极一時,其后由盛而衰,后來到清代康熙年間,桂仲明得了
達摩劍法,武當派方始聲威重振,如今桂仲明的儿子冒川生
冒川生是跟母親冒浣蓮的姓,雖然是一代武學大師,足
以繼承乃父,但不理瑣事,武當的掌門,武功雖好,為人庸碌,
門下師兄弟輩都不怕他,以致又像百余年前一樣.雖是名聞天
下的正宗大派,們卻是有實學者少,驕妄者多了。
謝云真听他們提起雷震子,微微一笑,說道:“雷震子雖然
受了點傷,卻是得益不少。”那四個道士轟然大怒,喝道:“小
妖婦辣手傷人,還說風涼話儿!”謝云真本想把雷震子在冰峰上
的事情說出,見他們如此,故意不說。卻仰天嘆道:“可惜呀!
可惜!”那四個道士同聲叫道:“可惜什么?”
只見謝云真拍拍背后上的嬰孩,道:“小寶寶,不要慌,不
要怕,這几個牛鼻子野道士算不了什么。”那孩子也真奇怪,剛
才穿過花叢,被花枝拂了一下,哭出聲來,如今見那四個道士
亮出光芒閃閃的長劍,反而覺得好玩,兩只小手從褪褓里伸出
來,抓呀抓的,還發出嘻嘻的笑聲呢。謝云真續道:“可惜冒老
前輩本是一代宗師,武林中人人欽仰,推為領袖,而你們卻只
把他當做武當派的長老,這豈不反而貶損了他的威望?呀,我
真為他可惜,武當派出了你們這几個不成器的蠢物!”
那几個道士乃是武當山本宗弟子,技業得自冒川生的二弟
石川生親授,石川生十几年前已經逝世,這几個道士在武當山
本宗中,算得是輩份頗高的有地位的道士了。這時被謝云真一
罵,均是怒從心起,西角的道士一抖長劍,冷冷說道:“謝云真
把你的孩子放下,咱們得領教領教你的奪命劍法!”謝云真若無
其事地又淡淡說道:“你們武當派明日便有血光之災,你們不知
戒懼,反而要与我為難,這豈不是可笑呵可笑!”蕭青峰在樹后
听了此言,吃了一惊,怎么謝云真也听到了風聲,而且說得如
此确切,敢情是她另有所知?
那几個道士素來驕妄,以為本派無人敢犯,听了此言,非
但不加感激,反而更為動怒,東角的道士陡的喝道:“敢情就是
你勾結外派好邪,前來搗鬼?放下這小孩子,領道爺一劍!”那
孩子正在嘻嘻的笑,突然聞這喝聲,嚇了一下,又哇的哭了出
來。謝云真道:“我本不欲与你等一般見識,而今你這牛鼻子野
道嚇了我的孩子,我可饒你不得!”那道士正待說道,“那就快
放下孩子進招!”話未出口,忽見青光一閃、謝云真拔劍快极,
霎眼之間,劍鋒已抵到了他的咽喉。那道士慌忙招架,謝云真
的劍法是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狠辣非常,但听得哨的一聲,那
道士手中的長劍已斷了一截,劍光一繞,道士頭上的三義髻已經
被削去一股,慌忙一個倒躍,避她追擊,狼狽非常。謝云真背
上的嬰孩子瞧著好玩,又再破涕為笑。他剛一歲多些,含糊叫
道:“嘻嘻,媽媽!嘻嘻,媽媽!”牙音還未清楚,但卻听得出
是贊賞他媽媽的意思。蕭青峰听到,也几乎忍不住笑,心道:
“這小芽儿到底是鐵拐仙和謝云真的孩子。”
那三個道士又惊又怒,這時再也不理會謝云真抱著孩子了,
一齊大喝,各抖長劍,便要合圍。那站在東角的道士,惊魂稍
定,抓起斷劍,叫道:“咱們在這妖婦身上留下兩處記號,動手
時小心一些,不要傷了孩子!”四個道士展開了合圍的四象劍陣,
緩緩而進,首尾聯防,看看就要發難!
這四象劍陣乃武當派鎮山陣法之一,封閉得异常嚴密,除
非將其中一二人殺傷,否則陣勢越縮越緊,被圍者絕難走出。只
見謝云真口角挂著冷笑,長劍一振,嗡嗡作聲,看來也似就要
施展殺手。蕭青峰暗叫“不妙”,正想走出,忽見山坡上一條人
影疾沖而下,口中發出嘻嘻的怪笑,倏忽之間,就到了下面,那
四個道士“呵呀”一聲,忽地散開,同聲叫道:“大師兄!”
蕭青峰從大樹后面探頭窺視,見來的果然是雷震子,上衣
一片鮮紅,像是剛剛和人 殺過后一般。只見他一跳一跳的直
上直厂,大聲喝道:“玄武、玄涵,你們干什么?嘻嘻!還不赶
快住手!嘻嘻,”“謝大姐,是你呀,嘻嘻!”前一句本來是喝罵
那四個道十的,一股威嚴神气,但其中雜著莫名其妙的怪笑,反
而顯得极是滑稽,更加上他到了平地,仍是一跳一跳的縮頭縮
膊好象忍不注痕痒一般,越發顯得神情詭异。
武當派門規素嚴,雷震于是武當第二代大弟子,除了長老
和掌門之外,就要數他最尊,那四個道士被他一罵,都不敢笑,
謝云真卻忍不住笑,道:“雷震子,你是怎么啦?”雷震子道:
“你為什么要和他們動手,嘻嘻!咳,有什么不是也得看我的薄
面嘛,嘻嘻!”又是怪笑又是咳,謝云真先是好笑,漸覺情形不
對,說道:“他們說我迫得你不知下落,一定要和我過招,哈,
好在你也來了,否則我號稱奪命仙子,這條小命卻先要給你們
武當門下奪去。”那四個道士紛紛叫道:“她二十年前欺負你,現
在又欺負我們,大師兄,今回万不能叫她跑了。”“她還說明日
我們武當派便有血光之災呢,哼,大師兄,你說怎能容她如此
胡說亂道?”雷震子忽地一躍數丈,叫道:“一點不錯,明日便
有血光之災!嘻嘻,你們簡直是丟了武當派的面子,嘻嘻!”躍
起落下,說話之間,竟然在四個師弟面上挨次打了一巴掌。雷
震子性烈如火,這一巴掌還打得确實不輕。四個道士被他打得
天昏地轉,忽听得雷震于怪笑一聲,一跤跌倒,口中發出嘶嘶
之聲,似笑非笑,手足搐動,摸起來一片冰冷。
四個道士都嚇得慌了,探他鼻息,還有呼吸,撫他脈膊,亦
是正常,只是怪笑不已,聲嘶力竭,不能說話,四個道士大為
詫异,謝云真冷冷說道:“你們解開他的衣服看看,九成是給人
在穴道要害之處做了手腳啦!”謝云真背過面去,那四個道士解
厂他上衣一看,不看猶已,一看之下都同聲怪叫起來,如遇鬼
贓。謝云真忍不著好奇,不再避忌,回轉頭來,在月光之下,只
見雷震子的背上有一個鮮紅手印,另外三處地方,瘀黑一片,成
了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那三處地方,一處是麻穴,一處是痕
痒穴,一處是笑腰穴。
四道士面面相覷,呆了一陣,忽地同聲尖叫,心中實是惊
駭已极。須知雷震于乃是武當第二輩弟子中的第一高手,同門
師兄弟對他無不懾服,如今卻見他受敵人暗算,而且所受的傷
如此詫异,想起謝云真和雷震子剛才所說的話,均是不寒而栗,
只怕明日真有血光之災。”
謝云真武功雖較他們高明得多,見了這鮮紅的掌印,和那
三處瘀黑的穴道,也自心惊,想來想去,想不出江湖之上,究
竟何家何派,有如此邪惡的毒手?那几個道士手忙腳亂地試給
雷震子推血過宮,解穴活脈,雷震子越發嘶嘶怪叫,汗水一滴
滴的流下來,謝云真道:“你們別亂試了,若是你們能夠救治,
他還不會自己解么?”四道士自己無法可施,被謝云真一說,以
為是謝云真故意嘲笑他們,又羞又怒,竟然不約而同地遷怒于
謝云真,罵道:“我們不行,且看看你的高明手段。”
謝云真心中有气,忽听得一人笑道:“她號稱奪命仙子,并
不是救命仙子呵!”四道士回頭一看,只見一個白衣少年悄無聲
地站在他們背后,竟不知是什么時候來的。謝云真一見,認得
這白衣少年正是在冰峰之上,与冰川天女兩度比劍的唐經天,心
中大喜,微笑說道:“救命的神仙來啦,你們這四個牛鼻子野道
士還不赶快求他!”四道士見唐經天如此年輕,哪里肯信,听謝
云真意存譏笑,正欲發作,唐經天微笑道:“且待我試一試,看
是行不行?謝女俠,你還有兩個老朋友在那邊等著你呢!”謝云
真早就察覺了蕭青峰夫婦躲在樹后,這時討厭那四個道士,正
好乘机跑開。
唐經天低頭一看,只見雷震子背上的掌印鮮紅如血,這時
競有熱气冒起,湊近一聞,隱隱有一股皮肉燒焦了的味道,吃
了一惊,這正是赤神子的獨門邪手,看來他掌力只是用了一二
分,不過意欲留一個標記而已。再看被點著的那三處麻穴、痕
痒穴和笑腰穴,都是瘀黑墳腫,點穴的手法,怪异絕倫,也不
似中原的武家所為。
唐經天沉吟一陣,猛地想起一人,心道:“莫非他已經來了!”
急忙取出用天山雪蓮制練的碧靈丹,嚼碎了在掌印周圍敷上,雷
震子在迷糊中但覺一陣沁涼,直透心脾,翻了個身,坐起來一
眼瞧見了唐經天,認得他是當日用神芒一連打傷了十三名倥侗
高手的白衣少年,雖不知其名,但卻知他是天山弟子,急道;
“玄武、玄涵,你們還不叩頭,嘻嘻!”唐經天道:“不必多禮。”
又將一粒碧靈丹給他服下,問道:“你遇見什么人了?”雷震子
道:“先是一個大麻瘋,嘻嘻,后來是一個發如枯草的老怪物。
嘻嘻!”唐經天的料想果然不錯,真是赤神子,只不知這兩人又
怎會同在一起?
雷震子斷斷續續說道:“那大麻瘋打了我,嘻嘻!后來又救
了我,嘻嘻!”他被赤神子所印的那記血手印,經用天山雪蓮敷
治之后,痛楚大減,已不礙事,只是那三處穴道尚未解開,所
以仍然發出嘻嘻的怪笑。唐經天怔了一怔,無暇多問。他与金
世遺曾交過好几次手,知道他的點穴手法,立即在相應的穴道
上揉搓,替雷震子推血過宮,發現金世遺的點穴手法雖重,看
來竟是用拐杖的尖端點的,但卻并不傷及筋脈,看來只是有意
汗一個大玩笑,令雷震子怪笑狂跳,不得解救,要過二十四個
時辰方能自休!唐經天替雷震子解穴,又好气又好笑,世上除
了金世遺這個怪人,再無第二個會做出這樣怪誕頑皮之事。
穴道一解,麻痒自止,雷震子慢慢坐起吁了口气,唐經天
道:“那大麻瘋怎樣先打了你后來又救了你?”雷震子道:“我赶
回來參加盛會,在山口遇見一個大麻瘋,我心想法會何等庄嚴,
怎容得一個大麻瘋也來扰亂會場,于是我便要驅逐他走,他問
我是何人,我說我是武當山第二輩的大弟子雷震子,幸虧是我
遇見了你,要是我的師弟遇見你,准會將你打死,我還布施了
他几兩銀子,叫他快快走開。不料他忽然哈哈大笑,說道:原
來是雷震子么、听說在武當第二輩弟子之中,要數你的武功最
高。我正心想:原來這個大麻瘋也知道我的名气。哪知他笑聲
未歇,忽然拿起拐杖就在我身卜戳了几下,毫無辦法招架,那
麻瘋的本事,可想而知,”唐經夭卻是暗暗好笑,心道:“金世
遺專与武林中的成名人物開玩笑,若你不自報名號,也還罷了。
你這驕妄之心一起,自炫名頭,就是不赶他走,也難免受他捉
弄!”
雷震子又道:“我被他捉弄,自是怒不可遏,那知走了几步,
又遇到一個發如亂草的怪人,我還未說話,他已知道我的名字?
問道:‘雷震子呵,你有什么事情這樣好笑?’我道:‘干你什么
事?‘那怪人忽道:‘好,我再叫你哭笑不得,我要在你身上刻
一標志,讓你替我報給冒川生知道。’我急忙拔劍,忽地感到一
股熱气扑面而來,就在這一瞬間,忽又听得嗤嗤怪響,那麻瘋
在岩。k現身,罵道:‘老怪,你懂不懂江湖的規矩?我做了的買
賣,你怎么又來插手。’那怪人掌勢如風,被他一罵,忽地跳開,
但手掌己在我背上輕輕沾了一下。唐經天這才知道,原來并非
赤神子手下留情,而是他忌憚金世遺的獨門惡暗器,所以來不
及重傷雷震子,如今赤神子想是去找那金世遺算賬去了。
雷震子中了毒掌之傷,剛得天山雪蓮之力,替他消了熱毒,
但因內傷尚未痊愈,說了一大堆話,上气不接下气。其時武當
派的弟子,已有數人聞訊赶來。唐經天心念冰川天女,道:“雷
兄,你回寺中靜養,用普通的提神補气之藥,不過三日,亦可
以自療了。”雷震于兩次和唐經天相遇,尚未請教姓名,這時方
欲請問,唐經天身形一晃,已飛過花叢,端的是來去無聲,倏
忽不見。那四個道十同瞪口呆,這才知道真的是天外有天,人
外有人。
唐經天本就料想到金世遺必然會到此間,但此時知道他确
實到了,心中仍是忐忑不安,想道:“他一定是陪著冰川天女來
了,冰川人女最為好洁,他的本來面H亦是個英俊的少年,何
以如今又假裝了麻瘋出現?難道不怕冰川天女憎惡么?”又想道:
“金世遺一路和她問行.定當知道她是冒大俠的侄女儿,源出武
与一派,他怎么卻作弄了武當的人?就是怪僻也不應如此不
近情理。難道他個怕冰川大女見怪什么?”
唐經天悶悶前行,又想道:“冰川天女來了,怎么不赶快到
寺中去見她的伯伯。難道她也學了金世遺怪僻的行徑,在這附
近山頭游蕩嗎?”唐經天本來是個聰明的少年,這時卻不由自己
的神思昏亂,心中忽起奇想,想拼著一晚不睡,在附近山頭,找
尋金世遺和冰川天女的蹤跡。正在胡思亂想之際,忽見山坡上
松蔭下,兩女一男,并肩同行,右手邊那個女的,背著嬰孩子,
自然是謝云真了。另外兩人則是蕭青峰夫婦。唐經天掠過他們
身邊,正听得謝云真說道:“不錯,就是那個大麻瘋!”
唐經天本來不想惊動他們,聞得此語,心中一跳,身形一
落,腳步踏在地上,發出聲響。謝云真回過頭來,笑道:“怎么?
雷震子的傷不礙事吧?”唐經天道:“幸好赤神子的掌力未曾用
足,有了天山雪蓮合成的碧靈丹,料當無事。說來還得多謝那
個大麻瘋。”謝云真道:“怎么,又是那個大麻瘋?”唐經天將金
世遺捉弄了雷震子然后又救他的事情約略說了一遍,笑道:“赤
神子狠毒之极,那大麻瘋的怪僻行徑也令人惊怕,幸而我知道
他的點穴手法,要不然就是將赤神子那掌力所帶的熱毒解了,雷
震子仍然得狂笑狂跳十二個時辰。雷震子是他們武當派的第二
代大弟子,那可有多難為情!”
謝云真吃了一惊,道:“幸喜我得高人所救,要不然我也著
了這個大麻瘋的道儿!”
唐經天道:“你也碰著他了?”謝云真道:“不錯,他正想用
石頭打我的穴道,幸得一位不露面的少女將他嚇走。”唐經天大奇,
急道:“什么少女有這樣的本事,是冰川天女嗎?你又是怎么遇
到了那大麻瘋的?”
正是:
惆悵伊人何處覓,惊鴻一瞥沓無蹤。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會分解。
第二十二回 空際香花 玉人戲英俠
蓬萊异島 童子拜奇人
謝云真拍拍背上的孩子,孩子已經熟睡,臉上露出甜美的
笑容,就像山谷中盛開的花朵。謝云真道:“听聲音不像是冰川
天女。你問我怎么遇見了大麻瘋、這事得從頭說起。”唐經天正
在傾听,謝云真拍拍孩子,忽地笑道:“你瞧他長得一點也不像
他的父親。”蕭青峰道:“他很像你,將來必定是個英俊的少年
俠客。”這話實是稱贊謝云真的美貌,謝云真微微一笑,問唐經
天道:“你從西藏來,可知道這孩子的父親現在還在冰峰上面嗎?
那日山崩地裂,我剛從外面采藥回來。地震之后,上山的通路
已給熔岩堵塞,我在山腰,見冰宮還在,不知那場大地震有否
涉及他們?”
唐經天一陣傷心,蕭青峰不知道,他卻是知道鐵拐仙已然
身死,謝云真永遠不能再見他了。但見她如此期待的神情,怎
忍心明白告訴,只得含糊說道:“后來我也沒有再上冰宮,尊夫
情形不大清楚。請你在此次盛會之后,即到薩跡去尋你們的徒
弟陳天宇,他一定清楚的。”謝云真听他此言,覺得有點奇怪,
但亦不以為意,往下續道:“我本來早就想到金光寺拜見冒大俠,
告訴他,他有一位侄女,現在在念青唐古拉山的冰峰之上。已
學成了絕世武功。為了這孩子,直到如今,方能前來。動身之
前,我也曾听到一點風聲,說是有許多异派魔頭,要趁今年的
盛會与冒大俠為難,我還不大相信,哪知果然給我碰上了!”看
來明日必定有一場大鬧。”唐經天道:“怎么?除了那大麻瘋之
外,你還碰見了什么人嗎?”
謝云真道:“不錯。就是在今日的黃昏時分,我剛剛進入山
口,孩子餓了,我躲在一塊岩石之后,給他喂奶,忽听得有人
聲走入山谷,我一看,原來是几個武當山的道士和崔云子,他
們似乎一路在爭論什么,只听得崔云子叫道:‘雷大哥沒有死,
他的我今晚到金山寺相會,你們不信,等下你們自己就可親眼
見他。’看來他与雷震子是分道而來,所以我适才見著雷震子也
并不覺意外。那几個道士不知說了些什么,只听得崔云子又大
聲說道:‘這其實并不關奪命仙子謝云真的事!都是王瘤子從中
搗的鬼!’我听他提起我的名字。更是留神,那几個道士似是十
分惊詫,叫道:‘王瘤子不是你們結拜的三弟嗎?,崔云子道:
‘不錯,他是倥侗的門徒,倥侗派……’剛剛說到此處,忽听得
一聲怪叫,只見山岩上突然飛下一條黑影,扑到崔云子身上,崔
云子舉起他的大弓一擋,但听得聲如裂帛,崔云子怪叫几聲,登
時跌倒。那叫聲真是凄厲非常,令人汗毛凜凜。正當此時,一
件黑忽的東西,忽然朝我的頭飛來!”
謝云真號稱奪命仙子,平素在江湖之上,只有別人怕她,但
如今她說到此處,也不自禁聲音顫抖,令人心悸。蕭青峰道:
“那是什么?”謝云真道:“那是崔云子仗以成名的鐵胎神弓,被
拉直了成為一條鐵棍,想是在那人飛扑而下之時,兩邊用力一
奪,就成了這個樣子!”唐經天听了也不覺駭然,想奪弓擲弓,
只不過一瞬間之事,內力所至,鐵弓便變成了鐵棍,連自己也
未必能夠。謝云真又道:“這還不算厲害,崔云子那把神弓,是
件寶物,弓弦用鉑金精煉,刀劍難斷,如今卻都整整齊齊的從
中斷了。弓弦隨風飄揚,有如一蓬亂草,故此發出嗚嗚聲響。弄
斷十根八根尚不足為奇,只是這僅僅是一拂之力,就全部弄斷,
若非眼見,連我也不敢相信。”唐經天道:“那從岩石上飛扑下
來的人,是不是一個身穿黃衣的老道士?”謝云真道3“不,看
樣子不過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又高又瘦,頭發嚴如亂草,,月
光下面色蒼白之极,令人惊恐。”唐經天“咦”了一聲,道:
“如此說來,這又不是黃石道人了,當今之世,除了几位正派的
前輩之外,又有誰有這樣的功力?”
蕭青峰也是极為惊詫,但他老于世故,一想之下,便道:
“看來此人不是倥侗派的,亦是与倥侗大有關系之人,所以當崔
云子剛提到倥侗派時,他便想殺人滅口。”唐經天想起趙靈君等
十三個倥侗高手圍攻雷震子之事,脫口說道:“不錯,倥侗派中
以趙靈君為首的有一班人,效力清廷,想襲滅回疆一帶抗清的
武當派門人,崔云子一定是想說明此事,所以被那人殺了。”
謝云真道:”不錯,那人是想滅口。不過,人沒有殺,口卻
滅了。”蕭青峰奇道:“怎么?崔云子給他點了啞穴嗎?”謝云真
道:“還不僅是被點了啞穴呢!那鐵弓跌在我的身邊,我動也不
敢一動,幸好孩子吃飽奶了,也熟睡了,沒有聲息,那人沒有
發現。我從岩石的縫隙中望出去,只見那人將崔云子打倒之后,
出手如風,只听得那几個道士個個荷荷怪叫,手舞足蹈的
亂跳,就像腳下是一盆炭火一樣。那人怪笑道:‘看你們還敢不
敢亂嚼舌頭!’轉瞬之間,又揉升到山坡之上,端的是捷似猿猴,
幽谷之中聞得怪叫聲与怪笑之聲交響,駭人心魄。不久笑聲漸
歇,道士的怪叫也漸漸嘶啞,再過一會已發不出聲來。我料那
怪人是去得遠了,想救人是我輩應為之事,便大著膽子,出來
一看,當初我也以為他們或者是被點了啞穴,哪知出去一看,只
見那几個道士連同崔云子在內,個個張大嘴巴,口中的舌頭,都
已割斷,再仔細審視,肩頭的琵琶骨也都被捏碎.不但個個成
了啞巴,而已武功亦俱消失,全部成了廢人!”
蕭奇峰夫婦听得駭然,道:“怎么這樣狠毒!簡直比那大麻
瘋還要可惡十倍!那大麻瘋只不過開開玩笑而已,還不至于出
手便弄人殘廢。”唐經天默然不語,只听得謝云真往下續道:
“那些人個個目光呆滯,嘴巴張開,合攏不來,又不能發聲,臉
上的肌肉也扭曲變形,十分可怕,我又不能將他們一個個背出
去,心下可是當真害怕,因此只好不顧凶險,想赶到金光寺報
訊。出了山谷之后不久,見有十多個道士打著火把,從谷口的
另一端進來,大聲呼喚,猜想是他們的同門師兄弟,來找尋他
們的。我稍為寬心,但想此事還是該報与冒大俠知道,因此仍
然赶往。哪知到了金頂的附近,又碰到了那個大麻瘋!竟在一
夜之間,連遭兩次險事!”
唐經天微笑道:“想是那大麻瘋也知道你奪命仙子的大名,
因此故意与你為難。”謝云真道:“我也不知他如何認得我,我
走到金頂附近,金光寺已是遙遙在望,想是因為我跑得大快,孩
子又醒了,哇哇的哭出聲來。我停了下來,輕輕撫拍他,想起
自己一人,背著孩子奔波,不免有些傷感,我拍著孩子道:呀,
若你爹爹在此,什么凶險之事,咱們都不用害怕!,孩子也似乎
知道大人心意,哭聲頓止。我正欲繼續赶路,忽听得嘻嘻的怪
笑之聲,發自頭頂。我抬頭一望,只見在頭頂的一個岩石上,一
個滿面紅云、濃眉大眼的漢子,披襟迎風,箕踞石上,赤膊露
胸,臂上長滿疙瘩,胸前露出一撮黑毛,竟然是個麻瘋,這一
下嚇得我比剛才還要害怕!那麻瘋憑高望下,迎著我嘻嘻笑道:
‘來的是奪命仙子謝云真嗎?驟然間我想起了他莫非就是那個
江湖上所傳說的人見人伯的大麻瘋?孩子又哭了,我鼓起勇气
道:‘喂,你不要嚇了我的孩子!’那麻瘋道:‘你不是號稱奪命
仙于嗎?怎么你卻怕我?忽然扮了一個鬼臉,吹了一聲胡哨,
不知怎的,孩子競給他逗得笑了起來。那麻瘋得意洋洋的笑道:
‘分明是你怕我,你卻假說是孩子怕我。孩子非但不怕我,還喜
歡我呢!喂,你的丈夫鐵拐仙呢?為什么不与你同來?我正在
想應付之法,不答他的說話。那麻瘋又笑道:‘呀,可惜,可惜!
听你剛才自言自語,鐵拐仙大約是沒有來了,要不然我倒要向
這位名滿天下的同行請教請教!那麻瘋作叫化子打扮,用的又
是一枝鐵拐,看來倒真像我的丈夫的同行。那麻瘋又道:‘喂,
我好歹都是你丈夫的同輩,你怎么對我不理不睬?’我手撫劍柄,
便想沖過,喝他讓開。那麻瘋道:‘行,但你扳起面孔,卻教人
見了生气,你得對我笑一笑,我就將路讓開。’我不由不怒,拔
劍便沖,那麻瘋笑道:‘哈,我也不奪你的命,就是要你笑,你
不笑也不行!’他箕踞在岩石上,居高臨下,忽然隨手一抓,將
一塊石頭,捏成了几個小塊,一抖手就向我打來!”
唐經天道:“是不是也像他打雷震子一樣,不過打雷震子是
用鐵拐,而打你則用的是碎石。”謝云真道:“一點不錯,那石
子來得快极,一塊打左肋的軟麻穴,一塊打右肋的痕痒穴,還
有一塊打笑腰穴。作品字形打來,手法怪异之极。前面是峭壁
懸岩,我若用輕功躲閃,只能后斜縱躍。但這麻瘋真是可惡之
极,他打出的一把碎石,有的直射,有的斜飛,有的卻向左右
旋轉,有的飛過了頭頂又倒轉回來,除了向正面奔來的那三塊
小石子之外,左右斜方和后面掉轉頭的石子,也都是每三顆成
為一組,分打三處穴道,在這情勢之下,我不論向何方躲閃,都
一定是自己迎上去要給他打個正著!”
唐經天道:“這种打暗器的手法确是高明之极,我看除了四
川唐家,与以前靈山派的名宿韓重山之外,恐怕就要數到他了。
你手上沒有寶刀寶劍,又背著孩子,那是更難躲閃的了”謝云
真道:“我也以為定被打中,百忙之中,只好運气閉穴,但那些
石子來得太快,即算運气閉穴也來不及,不料就在這一瞬,忽
听得一聲极清脆的笑聲,接著叮叮之聲不絕于耳,我連看也看
不清楚,那些石子倏的便向我身旁飛過,墮下幽谷,那麻瘋大
叫一聲,登時在岩石上飛躍而起,放開了我,奔入密林之中,密
林中只見青衣一閃,是個女子,只瞧見她的背影,轉瞬之間就
不見了。”
蕭青峰大奇,道:“如此看來,那把碎石定是給這女子用暗
器打落了,你瞧出了是什么暗器嗎?”謝云真道:“沒有瞧出,不
過听這聲音,那是一种极微細的暗器,敢情是梅花針之類。”至
此,唐經天也不禁駭然,心道:“那女子身匿林中,比那瘋丐距
离謝云真還遠,居然能用飛針碰落碎石,這份武功豈不是尚在
我之上!”
唐經天沉思半晌,緩緩說道:“真的不是冰川天女?”這話
他已問過一次,但心中仍是怀疑之极,除了冰川天女還有何人?
謝云真道:“當時我正在惊駭之中,那女子又跑得快极,林子中
的樹枝樹葉,又遮住她的身子,我僅僅瞧了一眼她的背影,惊
鴻一瞥,過眼不見。冰川天女身子修長,而這個女子的背影卻
比她矮得多,看來不似是冰川天女!”
這時已過了午夜,月亮漸漸西移,山中的“圣燈”一----那
些磷火所發的點點之光,也半明半火,飄浮山谷,漸漸消逝。唐
經天一心想念冰川天女,心道:“在這种情形之下,謝云真走了
眼也是有的。我就不信世間除了冰川大女之外,還有哪一個少
女有此本領。”謝云真道:“你屢次提起冰川天女,冰川天女不
是說過不下冰峰的嗎,難道她也到此間來了?”唐經大道:“冰
峰倒了,她自然也下山了。只怕現在就在此間!”
謝云真嘆了口气,道:“若然是她,但愿她不要碰上那個大
麻瘋。冰川天女有如幽谷百合,清淨高洁,若然見著那大麻瘋,
不要說交手,只怕見了他的形貌,也會惡心,那豈不是玷辱了
我們高貴的公主!”唐經天听了,腦海中又浮起了冰川天女与那瘋
丐同行的情形,人世之事,确是難料,冰川大女居然會与那瘋
丐結交,說出來也無人相信。如此一想。心中更是難過。謝云
真見他入久不語,笑道:“你想什么?是想冰川天女還是想那個
大麻瘋:不如你去出手,將那麻瘋驅逐了吧,免得他在此間
搗亂。”
唐經天眼珠一轉,道:“不錯,我拼著今夜不睡,也要去尋
找他們。”謝云真道:“他們?”奇怪唐經天何以將冰川天女与那
大麻瘋連在一起。唐經天道:“我瞧他們既不進寺中投宿,一定
還在附近的山頭。雷震子現在想已漸漸恢复,可以行走了。你
們再去找他,叫他帶領你們到金光寺去。今晚之事應該稟告冒
大俠知道。”
唐經天离開他們,獨自攀登峰頂。山風振衣,幽谷猿啼。星
月西移,焰火明滅,冷冷清清,哪里有人的影子。唐經天迷迷
茫茫,想起一晚之間,所見所聞,竟然有這么多怪事。自己此
來,一者是為了尋覓冰川天女,二者是為了護持法會。但依今
晚之事看來,那個把崔云子与武當道士弄成殘廢的怪人,既然
不是黃石道人,那就更為可慮。一算起來,敵人方面,最少有
三個高手,黃石道人、赤神子和那怪人。這三人的武功,自己
都難取胜,何況還有那個瘋丐,到時又不知耍出什么花樣,敵
友難知。
唐經天迷迷茫茫,在山巔上四下眺望,不自禁的高聲叫道:
“冰娥姐姐,冰娥姐姐!”他運天山的正宗內功,人又處在山巔,
接連叫了几聲,但听得群峰回響,“冰娥姐姐,冰娥姐姐,冰娥
姐姐……”之聲回旋空際,久久不絕。諒在周圍十余里內,不
管冰川天女是藏在密林還是幽谷,只要她人在此問,就必定能
夠听見。 ”
唐經天叫了几聲,歇了一陣,又叫几聲,當那回聲漸漸消
歇之際,唐經天正自心中忖度:“她听見了我的喊聲,會不會尋
聲覓跡,前來見我呢?”心念甫動,忽聞得一聲极其清脆的笑聲,
起自對面山峰,這笑聲熟悉之极,但唐經天在迷茫之際,一時
之間卻不敢斷定究是冰川天女還是另外的熟人?唐經天自然希
望是冰川天女,不假細想,又叫道:“冰娥姐姐,我在這儿。你
出來呀!”忽地眼前彩色繽紛,額上一片沁涼,唐經天還以為是
冰川天女的冰魄神彈。
但冰魄神彈哪有彩色?唐經天伸手一接,只見手中接著的
是一個花環,編得十分精致,心中奇怪万分!
細看時,原來那花環用花枝結成了一個同心結,上面還結
出七個小字“是你的總是你的”花環上露珠欲滴,看來還是剛
剛結成!唐經天大喜若狂,對面的山峰与這邊有怪石相連,不
過數丈,唐經天飛身三掠,奔人那邊的密林,不住口的叫道
“冰娥姐姐,冰娥姐姐!”唐經天的輕功,除了有限的几個前輩
之外,能与他匹敵的實在沒有几人,如今搜遍林中,竟然不見
人影。唐經天心道:“即算是冰娥姐姐,也逃不得如此之炔!”心
中忽然一陣冰涼,想道:“想冰川天女何等矜持,她怎會直言無
隱,毫無顧忌的說出心中愛意,這個花環一定不是她編的!”
但不是冰川天女編的,又是誰人這樣頑皮,与自己戲耍?唐
經天冷靜細思,大喜之后,繼之以大失望,不覺心智迷糊,迷
茫悵惆,在林子中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直到天明。
這山中還有另一個人,也是如此迷茫悵惆。這個比唐經天
還要失望的人,正是金世遺。
金世遺自從川康邊境的雀儿山中,見了冰川天女之后,一
直暗暗追蹤,或隱或現,直追到了峨嵋山。這下日剛剛進入峨
嵋山,金世遺因為不愿讓她發現,總落后半里之遙,借著山石
林木遮蔽身形。峨嵋山山勢雄奇,地形复雜,千岩万笛,他稍
不留神,抬頭遠望,忽然就不見了冰川天女主仆的背影。他急
急加快腳步,往前直追,眼睛四下搜索,剛剛轉入一處山拗,這
時天色將晚,余霞散崎,山拗有一道飛瀑流泉,從山頂直瀉下
來,匯成一個清澄幽冷的水潭,潭邊野花雜開,形成了錦屏一
樣的花叢,花叢中忽听得有個女孩子格格笑道:“小公主,我說
唐相公一定先來了這里等你。”正是冰川天女的侍女幽萍之聲。
金世遺心中一跳,冰川天女久久無言,只听得幽萍又笑道:“其
實你就是恨了他,也該向他問個清楚。”
金世遺躲在一塊石頭后面,那石頭沒有人高,金世遺蜷縮
身軀,手腳仍然稍稍露出來。金世遺急著要听她們說話,也不
留意。花叢中傳出很低弱的嘆息,隱約听得是冰川天女的聲音
說道:“不要你管。”幽萍又是格格一笑,道:“小公主,其實你
這是何苦來呢,我明明知道你歡喜他!”冰川天女道:“嚼舌
頭。”幽萍道:“若是你不歡喜他,你也就不會恨他了。”金世遺
听了,心頭又是卜通一跳,細想此言,大有道理。
冰川天女不見說話,幽萍又道:“我說呀,你若再和唐相公
生這無謂的閑气,倒教小人得意了。”冰川天女道:“什么?”幽
萍笑道:“你難道不知道,有個人呀,就像獵犬一樣追逐我們,
不,不是獵犬,是個賴蛤蟆呀,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金世遺大
怒,不由自己的跳了出來,大叫道:“什么?我是癩蛤蟆!”
花叢中羅袂輕飄,翠環微響,冰川天女与幽萍走了出來,幽
萍冷笑道:“小公主,你瞧我說得不錯吧。你說他是不是像一頭
獵犬,鼻子倒真靈呢,咱們在哪里他都嗅得出來。喂,算我說
錯了,好不好,獵犬比癩蛤蟆要高一等。”金世遺一聲冷笑,面
色倏變,鐵拐一舉,忽見冰川天女攔在前面,道:“你要怎的?”
金世遺道:“你是天鵝,我這癩蛤蟆望都不敢一望,你的侍女是
水鴨,我這癩蛤蟆倒想咬她一口!”冰川天女橫眉一瞥,冷冷說
道:“金世遺,你眼中還有我嗎?”金世遺一生任性。以他的武
功,要傷幽萍那是易如反掌,這時被冰川天女一斥,不由得心
中一凜,但覺冰川天女自然而然的具有一种威嚴尊貴的神气,教
他不敢放肆。
他本想再說几句冷嘲熱諷的講,話到口邊又吞了下去,正
容說道:“你的侍女出言無狀,我……”冰川天女道:“你要教
訓她嗎?我的侍女不必你代為教訓。”金世遺怒火又起,雖然不
敢發作,負气的說話卻沖口說了出來,就用冰川天女适才的話
反問道:“冰川天女,你眼中也還有我嗎?”冰川天女向他瞧了
一眼,淡淡說道:“咱們本是萍水相逢,眼中有誰沒誰,本來就
無關緊要。”
金世遺冷了半截,妒恨慚怒种种情緒倏時涌上心頭,叫道:
“你眼中就只有姓唐的那個小子!”幽萍冷笑道:“這又關你什么
事?”冰川天女嘆了口气,眼光在金世遺面上溜過,目光充滿怜
惜溫柔,雖然她的年紀要比金世遺小,卻像一個姐姐教訓弟弟
的說道:“呀,你有這身本事,若然歸了正途,可以成為一代俠
士,再不就是潛心武學,也可成一代的宗師。怎么你卻要故意
將自己變得這般無賴?”金世遺心頭一震,這种說話,他平生從
未听人說過,在說話中也听得出冰川天女對他的愛惜關怀,但
這時在如此的心情之下,他又哪能夠冷靜的去想?他只覺全身
血脈憤張,腦中紛亂,身于似要爆炸一般,半晌才迸出一句說
話:“我怎么無賴了?”他自懂人事以來,就是這樣憤世嫉俗,嘻
笑怒罵,游戲風塵,從來未想過自己的行徑對是不對,根本就
沒有考慮過什么無賴不無賴的。冰川天女被他一問,頓然怔住,
說不上來。須知冰川天女所受的教養和他全然不同,她肯直言
說金世遺無賴,已經是破了她平日含蓄矜持的慣例,再要她當
面數說別人如何無賴,那簡直是不可想像之事。
只見金世遺的目光如痴似傻,呆呆地望著冰川天女,幽萍
心中害怕,道:“你一直跟著我們,這不就是無賴嗎?”金世遺
叫道:“路又不是你的,你有你走,我有我走,這怎么是無賴了?”
冰川天女心頭微感不快,避開了金世遺的眼光,道:“世遺兄,
路也有很多,咱們還是各走各的好。”金世遺忽地大叫一聲,立
即像猿猴一般攀上附近山峰,遠遠的逃開了冰川天女的視線。
金世遺攀上山峰,忽而長吁,忽而怪笑,忽而手舞足蹈,忽
而在地上打滾,他身上那套愉來的華美的衣裳給荊棘刺穿,面
上手足,也擦傷流血,他卻全然不理,但党自己的靈魂似要爆
破軀殼向冥冥的太空飛去,又恨不得身体能霎時間化作微塵,洒
遍大地山河。這心情是羞慚。是憤怒還是自傷?連他自己也不
明白,料想世上亦無別人能夠理解。他一把撕裂了身上的衣裳。
在山澗旁臨流照影,大聲叫道:“我也是父母所生的清白之軀,
為何世人對我這般輕賤!”
這剎那問,他一生的經歷閃電般的在腦海中一幕幕閃過。他
記起了自己的童年,別人的童年是歡樂無优,而他的童年卻是
辛酸痛楚。他母親早逝,父親是一個落拓江湖的教學先生,在
异鄉教館,在他五歲那年,因為年老多病,東家不諒,辭了他
的教職,他父親別無其他謀生技能,又帶著孩子,迫得乞討回
家,在途中時常生病,幸得同伴的乞丐照顧,孩子才得不死。求
乞三年,還未回到家鄉,他沒有死,他的父親卻病死了。他從
此變成了小叫化,混在乞丐堆中沿門求乞,衣服破爛,身上長
滿虫子,就像其他乞丐一般,沒有人來料理。如是者的求乞生
活又過了三年,不知是因為肮臟還是疾病,他滿身生了一粒粒
的小瘡,臉上現出紅班,皮膚起結,他自己是小孩子自然什么
也不懂,但見其他的乞丐從此避開了他,出外求乞,人們也遠
見遠走,几乎經常捱餓。有一個老乞丐告訴他道:“看來你是患
了瘋病了,你不要到人多的地方去求乞了,別人會把你活生
生的打死的!”他駭怕得不得了,這才知道為什么連乞丐也躲開
他的原故,他自此不敢求乞,只是在晚上才悄悄出來,偷別人
園地里的瓜果蔬菜生食,有好几次險些給人追上打死,白天偶
一露面,就有人罵他是“小麻瘋”。膽小的遠走,膽大的就追他,
嚷著要把他活埋,幸而他跑得快,屢次險死還生。這樣的過了
几個月野人般的生活,小小的心靈,包不住大的悲痛,自思自
想這樣做人實在毫無味道,有一天他跑上高山,肚子餓,身上
冷,叫一會爹,叫一會娘,突然把心一橫,就從山岩上跳下來,
他的腳下是一條瀑布,瀑布沖下百丈幽谷,這小孩子拼著一死
的狂激心情,就像瀑布一樣。
往事一幕幕閃過,金世遺回憶至此,只覺腳下山峰顫動,眼
前也是一條瀑布,腳底也是深不可測的幽谷,這時的心情和當
年也甚為相似,他嘆口气道:“那時有人救我,現在有誰救我呢?”
他腦海中又閃過另一幕往事,那是奇怪万分的遭遇,改變他
一生命運的奇遇!
就在那一剎那,就在他從山岩上跳下的那一剎那,昏昏迷
迷感覺還未完全消失的那一剎那,他似乎覺得有一只大手從半
空抓著了他,將他拉出了死亡的幽谷。
他好像做了一場极其可怕的惡夢,身于突然間好像被拋上
云端,又似突然間被拋下大海,耳邊隱隱听得轟轟的波濤之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似听得有人輕聲的說道:“呀,好可怜的孩
子!”
有人輕輕的撫拍著他,喂東西給他吃,這使他追回了几乎
失掉了的記憶:就像他在溺褓之時,他的母親對他一樣。他睜
開了眼睛,几乎疑心自己還在夢中,只見眼前是一片茫茫、波
濤起伏的大海,自己置身于一葉輕舟之中,船上除了自己之外,
還有一個相貌奇特的老人,正在看著自己。
他揉揉眼睛,看清楚了那個老人,只見這老人又高又大,穿
著一身野麻所織的衣裳,在陽光海浪的映襯之下,發出一种黃
色的光澤,這老人的頭發非常長,直披到肩頭,比他所見過的
那些十几年沒有理過發的乞丐的頭發還要長,若是平日他見到
這個老人,一定會嚇一大跳,這時他卻感到他的目光有無比的
溫柔,在他的身邊,就像有母親保護的孩子一樣,反而忘記了
一切害怕。
那老人望著他笑道:“好孩子,你終于醒了,肚子餓嗎?”他
搖搖頭,那老人卻拿出一個大紅葫蘆,將里面的液体倒給他吃,
甜甜的有一點酒味。他喝了之后七、精神好似好了許多。伺道:
“你是誰?是你救我的嗎?”那老人點點頭笑道:“好孩子,我已
經注意你好多天了,你一個人在深山野岭也有勇气求生,這本
來很難得呀,為什么又要尋死呢?幸虧我伸手得快,要不然你
早已粉身碎骨了。”
他咬咬指頭,很痛,的确不是做夢,“夢中”的景象也并不
全是幻覺,他們的小舟正在大海中航行,波濤將小舟拋上拋下,
有如騰云駕霧。
那老人又笑道:“你已經昏迷了五天啦。你的体質很好,別
的孩子可沒有你恢复得這樣快。”
他骨碌地爬了起來,望著那老人叫道:“為什么你要救我?
為什么你不怕我、我是個麻瘋,人見人怕的小麻瘋!”
那老人笑了一笑,低聲說道:“你不是麻瘋,我才是麻瘋!”
他吃了一惊,望那老人,那老人雖然相貌奇特,長發披肩,但
面色紅潤,連一點斑疹也沒有,手指修長,皮膚光洁,一點也
不像他,怎么是個麻瘋呢?
那老人道:“我以前真的是個大麻瘋,后來自己醫好了,你
患的是皮膚病,那是因為肮臟而引起的皮膚病,經海水洗了几
天,太陽晒了几日,早就好啦。呀,可惜你不是一個麻瘋!”
聲音伴著嘆息,竟似十分遺憾。金世遺那時不過是個十一
歲的孩子,覺得非常奇怪:這老人竟會嫌自己不是麻瘋,他怔
怔地看著那個老人,那老人緩緩說道:“我因為曾經是個麻瘋,
當年所受的痛苦,十倍于你,后來逃至荒島,發誓不見世人,直
至十年之前,我被一個女俠點化,覺得這樣避世隱居,獨善其
身,實在也沒有什么意思,所以又改了心志,另發宏愿,立誓
要救天下的麻瘋患者,這十年來也曾救了不少人,如今我自知
已入暮年,來日無多,因此又想在患麻瘋的幼童中挑選一個徒
弟,可惜總選不著一個合适的。”
金世遺福至心靈,立刻掙扎起來,納頭便拜,哀聲求道:
“胜人都當我是個小麻瘋,我若回到陸地之上也是一死,師父,
你若不要我,我只有跳下海去!”那老人沉思半晌,道:“好吧,
但你可得有這個膽量跟我到荒島去過一生。”金世遺道:“我連
死部不怕,還怕什么?”于是就在小舟中行了師徒之禮。
小舟再行數日,金世遺在海浴陽光的天然治療之下,恢复
很快,不但体力充沛,而且皮光肉洁,完全變了個樣子,舟行
數日,忽見一個海島,橫在前面,海風吹來,异香扑鼻,香气
之中,卻又帶著腥味。遠望過去,只見綠蔭复蓋全島,花開樹
上,燦如云霞。有清泉從島中流出,匯成小溪,注入大海,近
島處沙灣環抱,水波不興,金世遺叫道:“呀,這里真好!”
那老人笑道:“好与不好,要你看后方知。”攜金世遺舍舟
登陸,一踏上沙灘,只听得海島內的樹林里沙沙之聲大作,無
數長蛇竄了出來,有的七彩班斕,有的頭上生角,昂頭吐舌,密
密層層,几乎把沙灘都遮住了。金世遺嚇得魂不附体,但見那
老人微微含笑,一點也不害怕。那些蛇朝著他昂頭起伏,伊如
歡迎久別的好友,點頭致敬一般,金世遺惊魂稍定。老人回頭
笑道:“好孩子,害不害怕?”金世遺道:“這些毒蛇,充其量也
不過像外面的世入一樣,要將我弄死,這又有什么害怕?”老人
笑道:“你這心思,倒和我初來一樣。”
自此金肚遺便在這小島上住下來,跟隨那個老人學習武藝,
金世遺本來只知有姓,未曾起名,“世遺”二字乃是那老人到了
海島之后才替他取的。
到了海島之后,金世遺才知道那老人名叫毒龍尊者,這個
海島名叫“蛇島”,在黃海与渤海交接之處,亙古以來,人跡不
到。毒龍尊者少年時候,是個武師,自從患了麻瘋,被人驅逐,
無意之中,飄流到這個海島,与毒蛇為友,取毒蛇的口涎,治
愈厂麻瘋,他一身絕世惊人的武功,就是在蛇島之中練出來的。
毒龍尊者攜金世遺到了蛇島之后,就悉心傳他武藝,金世
遺聰明之极,每种武功,從來不要師父指點三遍,最多兩遺,就
能記得。毒龍尊者每年總要出外一兩次,每次一兩個月不等,師
父出去之后,他就獨自在蛇島之中練功。師父每次回來,說的
總是救了多少個麻瘋患者之事。師父常常和他說起麻瘋患者的
苦楚,以及他少年之時,怎樣險險被人燒死等等情事。金世遺
自己曾身受其苦,對外面人世,憎恨之极,只愿一生能在這海
島之上,再不重踏人世。
如是者年复一年,霎眼之間已過了七年,金世遺自己也不
知道自己已經練成了第一流的武功,忽然來到了這一天,又發
生了一個突然的變故……
往事一幕幕的閃過,金世遺腦海中泛起那一幕景象:一日
黃昏,紅日西落,火球一般的太陽就像沉入大海之中,余霞散
績,海上一片金碧。金世遺忽被師父叫到跟前,只見師父面容
有异,緩緩說道:“你已經盡得我的所傳,如果重回陸地,行走
江湖,料想當今之世,已無几人能与你為敵了。”金世遺急道:
“師父,外面人心叵測,我還是留在這里的好。”毒龍尊者點了
點頭,又搖了搖頭,道:“不錯,外面果然是人心叵測,連武林
中人,亦多半如此。但其中亦不是沒有好人,像氓山的呂四娘
和江南的甘鳳池就是好人。”
金世遺從來沒听過他師父提過中原的武林宗派,甚是好奇,
正想間呂四娘和甘鳳池是什么人?只听得師父又道:“還有天山
派的,呀,你若不出去尋訪到天山派的門下,就有殺身之憂。”
金世遺莫名其妙,問道:“這是什么緣故?”毒龍尊者道:“我所
創的這家武功,自信不在天山諸俠之下,不過,不過……”’金
世遺道:“不過什么?”毒龍尊者皺了皺眉,道:“再過些時,你
就知道了,呀,不知天山門下,如今還有何人?他們會不會幸
災樂禍,讓咱們這派的武功絕滅,唯他獨尊?”金世遺叫道:
“什么,現今天山派的弟子是沒有心肝的坏人嗎?弟子愿隨師父
出去,找他們比武!”毒龍尊者又搖了搖頭,道:“等下我都和
你說個明白。你替我將蛇儿叫來。”金世遺在蛇島七年,已學會
了驅蛇之術,听了師父吩咐,便想出去呼喚,忽見毒龍尊者頭
頂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气,忽道:“世遺,你要記著你少時所受的
痛苦!”金世遺道:“弟子記得!”毒龍尊者揮手道:“快去快來,
我還有許多話要和你說!”
金世遺在海島各處走了一遍,將群蛇都喚了出來,那些蛇
如有靈性,一隊隊的排在林外,每一隊有一條大蛇隨金世遺游
進林中,似是要向毒龍尊者請安問候。金世遺走進林中,叫道:
“帥父,蛇儿都喚來了。”抬頭一看,猛地里大吃一惊。
只見師父汗出如漿,兩目圓睜,眼珠一動不動。金世遺叫
道:“師父,你怎么啦?”毒龍尊者一聲不出,金世遺上前一摸,
只見他身体已經僵硬,競是死了!他的身邊擺著他日常所用的
鐵拐,鐵拐下面有一本書,封面寫著:《毒龍秘發》四字,封面
歪歪斜斜地y右几個字:“武功大成后,要找天山派,呈書与他
看,求……”寫到“求”字,筆划已是潦草模糊之极,几乎辨
不出來,想是气力用竭,未待寫完,便死去了。
金世遺放聲痛哭,群蛇俯首,亦似致哀。金世遺這才知道
師父原來是想喚群蛇前來話別,他說有許多話要和自己說,只
恨未及听他最后的話,不知他要說的是什么。金世遺將師父埋
葬,大聲叫道:“師父,我記得你的話,我記得你我都同受過的
痛苦,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要憎恨世人!…
金世遺哪知他將師父的意思完全理解錯了!毒龍尊者在逃
至海島之后,不錯,他是一直憎恨世人,但在十六年前,呂四
娘、甘鳳池、馮瑛、唐曉瀾諸人來到蛇島,呂四娘、馮瑛聯劍
殺敗毒龍尊者,又救了他的性命,將世人有好也有坏,与立身
處世的大是大非等等道理,反复和他談論,終于令毒龍尊者恢
复了人性,化恨為愛,因此他才以有限的余生,盡力去救治世
上的麻瘋患者。他要金世遺j己住曾受過的痛苦,無非是想金世
遺繼承他的遺志,將來也出去救治麻瘋患者,推而廣之,救一
切受苦受難的人,可惜最后的遺言來不及詳細言說,竟令金世
遺斷章取義,完全誤會了師父的意思。
金世遺葬了師父之后,將師父的遺書《毒龍秘籍》揭開來
看,其中的武功,雖然十之七八自己都曾經練過,但訣竅精微
之處可不能全部懂得,有了此書的解說,這才豁然妙悟,將所
練過的武功貫通。書中還有制煉各种劇毒暗器的法子,以及各
种打暗器的奇妙手法,金世遺都一一依書練習,又練了三年,試
掌力則發掌可以摧樹,試暗器則用一枚毒針就可射殺海底鯊魚。
心中想道:“我師父在蛇島一生,創出了這种厲害的武功,應該
叫外面的人知道,這才不至埋沒了他一生的心血!”又想道。
“听師父日常談論.中原各派的武功,也沒有什么不得了之處,
那些人以前居然敢歧視我的師父,我不如出去一玩,將他們打
個落花流水,待到打敗了天下所有的成名人物之后,我才說出
我的師承來歷,好叫師父名垂不朽!”如此一想,金世遺便有了
离開蛇島之意。只是這三年來卻有兩個极大的疑問,盤塞心中,
無法思解。那便是師父臨死之前,提及天山派的那些說話是什
么意思?以及師父何以會突然間死去?
正是:
忽然暴死大离奇,兩個疑難誰可解?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憤世奇行 贏來瘋丐號
狂歌駭俗 惹得美人怜
金世遺三年來苦苦思索,這兩個疑團終是無法打破,他師
父為什么要他在武功大成之后上找天山派,為什么不去找天山
派將來便有性命之憂?細細咀嚼師父凡句話,又似不是和天山
派有仇。至于為什么要把這本《毒龍秘籍》“呈”与天山的掌門
看,那更是莫名其妙。金世遺雖然從未涉足武林,但亦知道每
一派都把自己的獨門武功視為不傳之秘,万万不能泄漏給外人
知道,師父臨終時在沙灘寫的話,會不會是神智昏迷的“亂
命”、最后那個“求”字更令金世遺不服气,這句話毒龍尊者沒
有寫完,金付遺不知道師父要他“求”天山一派什么,他自己
思索本派武功如此神妙,又有甚么需要求人的?
至于師父之突然死去,那就更是奇怪了。以師父那樣深不
可測的武功,即算享盡大年,壽數應盡,但他明明還有許多話
要和自己說,以他的武功。怎么不能多拖延一一刻,為什么等不
到自己回來就死去了?
金世遺最初隨師父到蛇島之時.本來想在這海島度過一生,
師父死后,他一人与毒蛇為伴.漸漸覺得寂寞無聊,加以他現
在已長大成人,從初來時十一歲的小孩子,倏忽過了十年,
己變成二十一歲的少年了,少年的心情和孩子的心情自然有很
大不同,小孩子可以自得其樂陶醉于自己的小大地,在這海島
上玩蛇、捉鳥、戲水、堆沙,已足夠他玩了,少年人卻憧憬
外面的世界,憧憬外面更廣闊的天地,雖然外面的世界對他
是如此陌生,而且令他憎恨。
他怀著這兩個疑問,在師父死后,又在蛇島獨自過了三年,
終于按捺不注,于是取了師父留給他的那根鐵拐,帶了師父的
遺書,就坐上他來時的那艘小船,划過渤海,又回到了大陸。
十年的時間不算短,也不算大長,但他已完全變了樣了,從
一個被人欺負的小麻瘋變成一個怀有惊人武功的英俊少年了。
這少年人卻怀著一股狂激的心情,向這個曾欺負過他的世
界挑舋:他以上乘的內功,隨時易容變貌,故意把自己變成一
個大麻瘋,准敢欺侮他,他就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將別人捉
弄得哭笑不得。他到處去找武林中的成名人物比試,不過數年
“毒手瘋丐”之名就傳遍江湖,沒有一人是他對手。越是享有盛
名的前輩,他就越發要戲弄他,弄得中原的武林人物,聞風遠
避。
他也曾想去找甘鳳池与呂四娘,但后來听得甘鳳池已死,呂
四娘已不知蹤跡,他才放棄了這個念頭。他記著師父的話,以
為武林中只有這兩個是好人,其他的人他就毫無顧忌的歡喜怎
樣捉弄便怎樣捉弄。
几年來他打敗了無數成名高手,每一次打敗敵手,他心中
總是十分得意,但隨即又感到寂寞与悲傷,越是胜利,越是悲
傷,而已這樣的情緒,隨著每一次的胜利而加深,每次的胜利
的得意,都只不過是天邊一瞬即逝的彩虹,而寂寞与悲傷卻是
永遠籠罩心頭的濃霧!
為什么?因為他嘲弄了這個世界,而這世界也便遺棄了他!
沒有一個人和他交朋友。甚而沒有一個人把他當作正常的人一
樣。接待他或和他交談。他假冒麻瘋,向這個曾欺負過他的世
界挑舋.而這個世界卻以超過巨涪千倍的力量還擊了他!那便
是寂寞、冷淡,難以忍受的歧視!他武功越來越高,但那又有
什么用?他所感受的,所獲得的不是尊敬,而是异樣的冷淡与
輕蔑。這感受与歲月俱增,以至本來有些人對他并無惡意,并
無輕視,而他也一例看待;把別人當成對他怀有惡意的人。他在
自己的周圍張起無形的帳幕,把自己与這世界隔絕開來。
因果相乘,他行事越怪誕不經,便越感到苦惱寂寞。中原
的武師几乎都被他打敗了,他自信武功已是天下無敵,于是便
离開中原,浪游西北,想要去找天山派的掌門。想不到未曾踏
入回疆,就在川康交界的雀儿山,竟然遇到了一個將他當作朋
友的看待的人,對他并不歧視輕蔑,并不憎惡遠避,甚而對他
的麻瘋也絲毫不以為意,還給他治病,攜他同行。這人便是冰
川天女。他可不知道,冰川天女根本沒見過麻瘋,也不知道麻
瘋是什么模樣,他假扮麻瘋,一點也沒有嚇著她。
就像酷寒的幽谷里忽然透進了陽光,即使是一線陽光,也
令幽谷大有生意,他的心扉給冰川天女在無意之中打開了。他
除了師父之外,從未有過要与人親近的念頭,但自從見了冰川
天女之后,就不愿离開她,縱許是暗暗跟蹤也好。這倒并不是
幽萍所說的“癲蛤蟆想吃天鵝肉”,而他只是覺得,這世上只有
冰川天女才是他可以親近的人。
在雀儿山中,他又遇見了唐經天,起先他并不知道唐經天
是天山門下,后來知道了,卻又同時知道唐經天是冰川天女的
愛侶,不知怎的,他的心中竟自起了莫名其妙的妒意。他本來
是要找天山派的掌門,先行比試,再探听天山派与自己師父的
淵源,解答自己胸中的疑問的,但在見了唐經天之后,這個念
頭就忽然打消了。一來是他不愿對天山派有所求,二來是他發
現唐經天的武功競与他不相上下,大出他意料之外。唐經天是
天山派掌門人唐曉瀾之子,儿子已經如此,父親可想而知,他
是個心高气傲之人,自忖不是唐曉瀾的對手,便立志再下苦功,
練那《毒龍秘籍》的奧妙武功,准備練到師父的那般境界時,再
上天山挑舋。
于是他暗暗追蹤冰川天女,故意在冰川天女与唐經天之間
挑撥离間,興波作浪。這本來是正人君子所不齒的事情,但對
金世遺來說,他的腦海中根本就沒有世俗的道德觀念,更沒有
想過什么是“正派”的行為,什么是“無賴”的行徑,他只是
像一個孩子一樣,歡喜一件東西,就不愿意讓第二個孩子搶去。
幸好他心地尚非邪惡,否則他趁著唐經天在鄒家療傷未愈之際,
大可以將他打死。
就是怀著這樣的心情,金世遺追蹤冰川天女,一直追蹤到
峨嵋山口,他完全料想不到,冰川天女主仆竟會毫不留情地指
斥他,幽萍罵他是“想吃天鵝肉的癲蛤膜。”這還罷了,連冰川
天女也當面說他“無賴”,輕輕的一句話,就像晴天之中突然起
了霹靂,轟散了他幻想的彩虹。
此際,他獨立峨嵋之巔,往事一幕一幕從腦海中閃過,天
上星月西沉,山間磷火明滅,他的心情也就像磷火一樣閃爍無
定,一忽儿暴怒如雷,一忽儿心傷欲絕,忽然間腦子里好像空
空洞洞的,全然不能思想,真的似整個世界遺棄了他,离他而
去。他在地上打滾,掙扎呼號。荊棘刺傷了他的手足,刺傷了
他的頭面,他也不感覺絲毫痛楚。偶然間在山澗這邊臨流照影,
照見自己俊秀的面龐,面上几條被荊棘刺傷的淡淡的血痕,他
便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發狂似的叫道:“我也是父母所生的清
白之軀,為何世人對我這般輕賤?”
他狂叫、冷笑,忽地將衣裳都抓裂作片片碎,赤了身子在
山澗里洗了一會,凝視水中清白的的影子,喃喃自語道:“這個
人是不是我,我的本來面目是這樣的嗎?突然一躍而起,解開
他放在樹下的隨身攜帶的包袱,里面有他以前假扮麻瘋時的那
套襤樓衣裳,他抖了一下,重新披在身上,手涂藥料,在面上
一抹。玄功內運,轉瞬之間,面上布滿紅云,手臂長出疙瘩,又
變成了一個形容丑怪的大麻瘋!又跑到山澗旁邊臨流照影,哈
哈笑道:“這才是我的本來面目,這才是人人憎厭的我的本來面
目!”
他在自輕自賤之中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痛快,本來他在遇
到冰川天女之后,和她同行几日,怪僻的性情已漸漸有所改變,
當他知道了她不喜歡自己的麻瘋形貌之后,甚至曾立下誓愿,從
此恢复本來的面目和世人相見,不再嚇人了。還為此而偷了一
套華美的衣裳。卻想不到今晚被冰川天女主仆的說話刺傷,他
非但不打算恢复本來面目,卻反而恢复了憤世嫉俗的心情,比
前更甚!
唉,這也不能怪他“偏激”,須知他有生以來,除了師父之
外,只碰見過一個冰川天女是把他當作“人”看待的人,所以
他這心情,并不是普通的失戀。也許他根本就沒有想到過愛情,
而是感到被人拋棄,被人輕蔑,以及自尊心被毀滅的的悲傷,而
這种悲傷比失戀的悲傷那是不知超過几千万倍!
星月西沉,磷火明滅,山頂的白云結成滾滾的波濤,像一
個無邊無際被煮沸了的海洋,翻翻滾滾。這是黑夜將盡,曙光
即現之前的景象。山風吹來,拂面清爽,金世遺低頭一看,發
現自己無意之間已走到懸崖的邊沿,那懸崖孤峰凸出,伸入云
海之中,岩上刻有“舍身崖”三個大字,這正是峨嵋山上最高
最險的危崖,常有人從這里跳下去自殺。金世遺心中一凜,竟
不知自己怎么會走到此處?試一俯視,但見峭壁千丈,幽谷無
底,若然心智迷糊,稍一下慎,跌下去便是粉身碎骨之禍。
金世遺俯視幽谷,冷冷一笑,陡然間,他腦海中泛起冰川
天女的影子,那番勸他立志做人的說話,那帶有怜惜的眼光,像
一股暖流流過心田,他低喚一聲,卻又心中笑道:“就是你不說
這番說話,我也不會從這里跳下!”飛身一躍,翻了一個筋斗,
站起來時,已在山頭空曠之地,遠遠离開了險境,生命也從死
亡的邊緣拉了回來。
只是狂激的心情還未趨于平靜,他發聲長嘯,聲振林木,可
是這聲音能傳到冰川天女的耳邊嗎?他獨立峰巔,凝望云海,滾
滾的云浪幻成各种各樣的形象,云海中冰川天女好像仍是帶著
那一股高貴尊嚴、不可接触的神气,用高高在上的、怜憫的眼
光看著他。“我不要人怜憫”他心中叫道,再一凝視,冰川天女
的形象亦己模糊,在云海中隱隱淡去,白云冉冉,冰川天女的
幻影也越飛越高,遠遠的离開了他,好像要飛到另一個世界,他
拾起鐵拐,又到山澗這邊臨流照影,水中現出他變形之后的丑
陋面貌,他如瘋似傻,叫道:“不錯,她是云端的天鵝,我是澗
底的蛤蟆。”狂笑一會,又痛哭一會,但覺世界之大,竟無一人
理解自己,悲從中來,不可斷絕!他以自暴自棄的心情,索性
用污泥涂在自己的身上、面上,把自己弄得更像個泥首污面的
瘋丐!心中叫道:“世人都憎厭我,輕賤我,好吧,我就要讓你
們更多三倍的討厭!”
他正在自輕自賤,自怨自艾之際,忽听得身后“噗嗤”一
笑,笑得非常柔媚,卻又非常頑皮,一個女了的聲音說道:“哈,
這癲蛤蟆真好玩!”金世遺一腔憤激之气,正自無從發泄,聞言
大怒,一個轉身,拾起一團污泥便向發聲之處摔去,只听得那
女于的聲音又道:“真是個大傻瓜,你這樣自輕自賤,又有誰人
怜惜你?”金世遺身法何等快捷,這一瞬間,他已拋出污泥,飛
身前扑,他的獨門暗器手法又狠又准,雖是一團污泥,被他使
勁拋出,也像一塊石頭。只听得“喀喇”一聲,一技樹枝,已
給泥團折斷,但那人影卻也不見了。泥團尚打不著,他這一扑,
自然也是扑了個空,額頭几乎碰到樹上。
金世遺這一惊非同小可,他自离開蛇島以來,闖蕩江湖,敗
在他手下的成名人物,不計其數,能与他打成平手的,亦不過
是唐經天、冰川天女、赤神子等有限几人而已!想不到而今卻
突然遇到了勁敵,而且,听這聲音,這勁敵還竟是個年青的女
子,別的功夫雖未知道,只憑這份輕功,就已遠遠在他之上!
世間竟然有這樣的女子!真是不可思議、難以相信的神奇
之事!金世遺本就好胜,這時更撩起了較技爭雄之念,他追入
林中,眼光四下搜索,忽又听得那女子的聲音在背后格格一笑,
清脆的聲音宛若銀鈴,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接我這個
暗器!”金世遺大叫一聲,倏地回頭,伸手便抓。聲音就在背后,
金世遺心想這一抓無落空之理,他的內功已練到收發自如的境
界,就在這回身抓敵的剎那間,同時封閉了全身的大穴,教任
何暗器都難傷害。
但听得笑聲搖曳,只見一個白衣少女的背影騰空飛起,在
空中一個回旋,已斜掠出數丈之外。金世遺飛身扑去,眼睛忽
然一花,但見五色繽紛,手足頭面都己給敵人的“暗器”打中。
這暗器不知道是什么東西,粘在面上濕涌涌的一片冰涼,金世
遺急忙停步,伸手一抹,原來竟是無數花瓣,花瓣上露珠未于,
所以粘在面上濕渡橢的一片冰涼,這一抹把他頭面手足的污穢,
都抹得干干淨淨,就如給那少女強迫洗了一個臉!
金世遺一生歡喜戲弄人家,想不到而今為人戲弄,他又是
气惱,又是好笑,那女子已經不見,金世遺知道再找也找不見,
索性就在林中睡了一個大覺。這時他的注意力已被那神龍見首
不見尾的女子所吸引,心思一分,冰川天女給他的刺激自然減
了几分,這一覺倒睡得香甜,直到第二日日上三竿才醒,這已
是冒川生開山結緣的前一天了。
金世遺這一日几乎翻遍了峨嵋山,找不到那少女的半點蹤
影,他料想冰川天女已進入金光寺,本想闖入金光寺去鬧一場,
但在山頂遙見唐經天入寺,心頭不覺又涌起冰川天女對他那冷
淡的神態,与罵他“無賴”的聲音。妒恨、羞慚、自傷、自賤
等等心情,交并糾結,盤亙胸臆,這一晚他就在金光寺附近,存
心對人山的高手挑舋,第一次戲弄了雷震子,嚇走了赤神子,心
中甚是得意。第二次戲弄謝云真,想不到那少女又突然出現,就
在他用石子分打謝云真的麻穴、痕痒穴、笑腰穴之時,所發出
的石子全被那少女的飛針暗器射落。
這一場遭遇,謝云真曾詳詳細細的講給唐經天知道,令到
唐經天惊訝不已。金世遺是身受之人,當時的惊訝那就更不用
提了。
唐經天在听謝云真講述之時,誤以為這女子一定是冰川天
女,但金世遺當然知道不是,所以他當時立刻拋開了謝云真,急
追這神秘的女子。高山密林,那女子倏的躍人林中,身法卻不
似昨晚之快,似乎是故意引金世遺去追,但金世遺僅然是追她
不上。只見那女子竟似飛鳥一般,從一棵大樹飛到另一棵大樹,
樹葉遮著視線,何況又是在黑夜之中,雖有月光磷火,亦是看
不清楚,只隱隱見她的背影,忽起忽落,裙据飄飄,体態輕盈
之极!金世遺也給弄得迷惑起來,心中暗道:世間那會有輕功
如此高明的女子?莫非她競是這山中的仙女?
金世遺從峨嵋的最高峰──金頂,一直追到了猴子坡,那
女子已不見了。金世遺知道她若不是故意現身,實是無法尋覓,
不覺大為气餒,心中想到:“仙女那是絕對不會有的,如此看來,
我自以為是天下無敵,那知卻端的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唐
經天冰川天女与我年紀相若,武功亦自相等;這女子不知是什
么人,但看她体態,絕不會是老太婆,武功竟比我高明了不知
多少倍!”
金世遺自思自想,忽听得猴子的叫聲,抬頭一看,只見有
好几只猴子隊峭壁上爬下,金世遺正百無聊賴,一時興起,縱
身一躍,已把一頭猴子抓著,那猴子吱吱怪叫,其余的猴子都
嚇跑了!
金世遺笑道:“你跑得快也逃不出我的掌心!”放開手中的
猴子,飛身一抓,又抓到了第二只猴子,他童心大起,竟要和
山中的群猴開開玩笑,逐一戲弄。忽听得山岩上又飄下那熟悉
的“格格”的笑聲。金世遺忙抬頭一看,月亮正在中天,山岩
上毫無遮蔽,這回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只見岩石上坐著一個少
女,紫衣玄裳,發上束著兩個金環,長眉如畫,笑得如花枝亂
顫,看樣子最多不過十六八歲,一臉稚气未消,伸出一只手指
托腮,側目斜脫,瞅著金世遺笑個不停。
金世遺怎樣也想不到這少女竟是如此年輕,簡直就像個瞞
著父母偷跑出來戲耍的大孩子!饒是他見多識廣,也不覺呆住。
只听得那少女說道:“猴子又不會武功,你捉弄它做什么?”听
她說話,竟似知道他以往的行徑。
金世遺又是一怔,這是第二個不怕麻瘋的少女,而且比冰
川大女隨便得多,笑聲中帶著嘲諷也好似斥責,但卻像頑童數
說她的同伴一樣,熟絡之极,無拘無柬。金世遺呆呆地望著她,
一時間竟不知怎樣和這女孩子說話。只听得那女孩子又道:“
你用強最多捉到一個猴子,他們也不服你,這有什么意思,你看
我的!”一邊說,一邊嘻嘻地笑。
金世遺道:“好,我看你怎樣捉猴子?”心道:“你輕功縱比
我好,難道就能一下子捉到許多猴子?”那少女嘻嘻地笑,唱道:
“猴儿叫,猴儿跳,頑皮的猴儿沒煩惱。來,來,來!我有果子
給你吃,咱們交個好朋友!”不過一會,便有几只猴子從樹林中
鑽出,接著越來越多,在女郎面前跳躍歡叫,那少女拿出一包
栗子分給猴食,猴多栗少,分不胜分,那些猴子真像和女郎
交上了朋友似的,沒有栗子,也依戀不去。
這并不是女郎有什么妙術,原來峨嵋山上猴子坡的猴子,從
不怕人,它們和寺廟里的和尚 混熟了,群猴常扶老攜幼到寺
里來,和尚也經常備有一些粗糧,以招待這些“不速之客”它
們也會在游客面前瞎戲,博取食物。除非你故意嚇它,否則不
會逃跑。
金世遺呆呆出神,只听得那女郎笑道:“你對它好,它就對
你好,你要欺侮它,它當然不和你做朋友。你怎么連這點道理
都不懂呵?”金世遺心中一動,這話說的是猴子,但卻何嘗不是
說人?金世遺看得有趣,扑上山岩,也想和群猴戲耍,群猴認
得他是适才欺侮同伴的“惡人”,不待他扑到跟前,便一哄而散。
女郎怒道:“剛玩得好好的,你怎么又把我的猴儿嚇跑了?”
金世遺看她佯嗔薄怒,攔著去路,竟是毫無防備,突然倒
持鐵拐,腳尖在岩石上輕輕一點,使個“一鶴沖天”之勢,憑
空竄起三丈來高,他本在女郎下面,這樣一來,反而居高臨下,
在空中一扑,立刻用拐柄倒勾,他顧慮用空手捉不著她,改用
鐵拐,不啻將手臂續長厂八尺。那女子叫道:“好呵,你真會欺
負人!”也不見她作勢,身于突然騰空飛起,腳尖在他拐上一點。
順勢又飛高數丈,在空中一個轉身,斜飛出去,落下山坡,那
姿勢疾似空中飛鳥,端的美妙絕倫。金世遺在她腳點拐杖之時,
左手一帶,沒有將她帶著,只是手指輕輕碰著她的指尖,不知
怎的,心神一分,那女郎又已躲入森林去了。
金世遺猛然省起,這女子的輕功,自己似乎是在哪儿見過
一般,再一想,原來這在空中轉身的飛扑之勢,酷似貓鷹。“蛇
島”附近有個“貓鷹島”,上有怪鳥,其形似貓,常常飛臨蛇島,
和群蛇惡戰,正是毒蛇的克星,金世遺在蛇島十年,已見過不
少次了。听師父毒龍尊者說,以前在貓鷹島上,有一對雙生兄
弟,名叫薩天刺、薩天都,擅長貓鷹扑擊之技,只是兩人早已
死掉,听師父說他們又沒留下傳人,卻怎的這女郎也會貓鷹扑
擊之技,金世遺不覺大奇,再一想,還有更奇怪、更令人莫名
其妙的事。
金世遺心中想道:“這女子的貓鷹扑擊之技,确是世間罕見
的輕功,但她适才在鐵拐上的那一踏,力道卻也不見得怎樣強
勁,掌力也似乎還比不上我,這是什么緣故?”須知內功強弱,
一触即知,半點也掩飾不得,這女于在兩晚之間,曾三次出現,
第一次用飛花作為暗器,金世遺給打中了還不知道是什么。第
二次用梅花擊碰落金世遺的石于,功力之深,更是不可思議。但
到第三次出現,卻忽然比前兩次弱了許多。金世遺大惑不解,心
道:“難道她是故意做作?難道她已做到勁力大小,發放隨心的
地步?但以我現在的造詣,她若是隱力不發,我也該覺察出來。
又難道前兩次出現的并不是她?”細細一想,心中笑道:“不會
呀,不會!世界雖大,有一個武功如此高明的少女,已是出奇,
哪可能還有一個?而巨她前兩次出現,我雖然只見背影,未睹
真容,但那身裁体態,前后卻是一樣,輕功的路數,也完全相
同,明明是一個人,斷無看錯的道理。”他越想越覺奇怪,這一
晚他也像唐經天一樣,滿腹疑云,在山林中搜索了一夜。
饒是金世遺如何鬼怪精靈,武功超卓,卻是猜想不到:先
后出現的竟是兩個人,這兩個人乃是母女。用飛花戲弄金世遺
的是馮琳,引他到樹林中的那個少女卻是馮琳的女儿李沁梅。
馮琳年過四旬,但她駐顏有術,遠遠望去,還似一個少女。
更妙的是,她的脾气,至老不改,不但形貌似少女,性情也似
少女,而且是不經世故的頑皮少女。她因為一再捉弄冰川天女,
在慕士塔格山造成了一場誤會,將冰川天女气走。事后她姐姐
馮玻埋怨她,馮琳看出唐經天對冰川天女的情愫,當即在姐姐
跟前許諾,一定要撮合他二人的姻緣。馮瑛知道妹妹的脾气,并
不怎樣當真。豈知馮琳這次卻是說了就做,竟然暗暗跟著唐經
天來到了峨嵋山。她本來是不想帶女儿的,但她的女儿比她還
要頑皮,一定要跟她母親去瞧熱鬧。馮琳被她纏不過,只好攜
她同行。唐經天,冰川天女与金世遺一路所鬧之事,她全都看
在眼里,金世遺的自怨自艾,她也全听在耳中,馮琳幼年的遭
遇,雖然不似金世遺的凄慘,卻也有相同之處,她周歲之時,父
親慘死,她被貓鷹島的雙魔薩天刺、薩天都捉去,藏在四王于
允幀府中,雖然學到了許多异派武功,貓鷹扑擊之技便是其中
之一,也受了許多劫難。所以她窺伺了金世遺多日,不但不覺
得他討厭,反而大有性情相投之感。
此刻她們母女正在密林之中細語,馮琳笑道:“我上次离開
天山之后,便听得武林同道說,說中原出現了一個毒手瘋丐,十
惡不赦,原來卻就是他!喂,你說待我把他戲弄夠了,再將他
殺掉,好是不好?”
李沁悔叫道:“為什么?我瞧他怪可怜的。”馮琳道:“你看
她比表哥如何?”李沁梅道:“武功倒是不相上下,年紀也差不
多。只是表哥像一個大人,沒他那樣有趣。”馮琳忽的噗嗤一笑,
道:“好呀,那我就不殺他,留他給你作伴儿。”李沁梅未解男
女之情,卻也知道母親是開她玩笑,扑到母親身上,兩母女鬧
作一團。馮琳道:“別鬧,別鬧,我教你一個戲耍他的法子。”李
沁梅被母親一哄,靜了下來。馮琳道:“你的輕功比他高明,其
他功夫,卻是有所不及。我教你一個法子,叫他永遠也打不贏
你,那么就只有你戲耍他,他不能戲耍你了。”李沁梅不相信,
道:“你還當我是小孩子嗎?武功哪有這樣快便可以練成的道
理?”馮琳道:“我教你這种武功,就只能打贏他,對別的人卻
沒有用處的,你信不信?”李沁梅見母親說得甚是認真,半信半
疑,隨母親到密林中去練武功。兩母女一樣性情,凡事一開了
頭,就不能罷休,她本來是想在冒川生開山結緣之日,去瞧
熱鬧的,如今一時興起,母女倆練功練得入迷,把冒川生開山
結緣的大事也拋之腦后了。
這一晚,唐經天与金世遺都是徹夜無眠,不知不覺,便到
了第二日清晨,是冒川生開山結緣的正日了。
曉日透出云海,峨嵋山金光寺響起了一百零八響鐘聲,大
雄寶殿打掃的干干淨淨,開始接待從各地而來要向冒川生領益
的武怵好手。這次來的人特別多,因為冒川生是武當派輩份最
高的人,所以武當派的弟子自動的擔任了招待之職,靠近講壇
的地方也都給他們占据。唐經天混雜在賓客之中,見這情形,不
禁暗嘆武當派南支的人才零落,不說武功,在气度上,武當派
的第二代弟子,就沒有一個人足以繼承前賢。
正在舉座肅靜,靜待冒川生的時候,忽听得殿堂外嘻嘻
哈哈的嬉笑之聲,鬧成一片。雷震子大吃一惊,急忙搶出去看,
只見十几個同門,手舞足蹈,跳上跳下,不用說又是那瘋丐弄
的把戲了。武當弟子大感面上無光,手足無措,只听得賓客中
有人笑道:“這是什么儀禮呀?”唐經天急忙越眾而出,向著那
几個如中瘋邪的武當弟子,左打一拳,右打一拳,眾人嘩然
大呼,隨雷震于一同出來的四大弟子便想上前動手,雷震子面
色鐵青,沉聲喝道:“別人出手相救,你們也瞧不出來嗎?”果
然在片刻之間,那十几個武當弟子都复了原狀。原來唐經大同
為來不及替他們一個個“解穴”,迫得用“神拳解穴”的本領。
以內家真力,在剎那之間,沖開各人的穴道。各派高手個個惊
奇,正在喧鬧之時,里面鐘聲鳴叫,冒川生就將開壇了。
冒川生是中原公認的武林第一高手,每十年開山一次,他
春秋已高,這次開山之后,只怕未必有下一次了。是以各派
高手,一听鐘聲,立即肅靜無聲,依次入座,唐經天也因此免
了被人查問,當亦混在眾人之中。唐經天暗暗留神,只見坐
在前面几排的,十九都是邪里邪气,与虔誠听道的人,一眼就
可以分別出來,唐經大心中嘆道:”樹大招風,高名招妒,這話
倒真是不錯。”
鐘聲接連響了十八下,金光寺的老方丈將冒川生引出講壇,
唐經天一看,只件冒川生相貌清 ,須眉皆白,滿面慈祥之气,
登上講壇,雙目神光,連坐在最遠的人部覺得冒川生看見我了。
只听得冒川生緩緩說道:“武學之道,有如大海無涯,老朽雖
痴長几年,其實亦不過略窺藩篱,不足言道。今次開山結緣,
非敢好為人師,不過互相切磋而已。”冒川生的開山結緣,起源
是由于本派弟子請他定期講授武功,后來各派聞風而來,這才擴
大了成為了每十年一次的盛會,那是各派承認他足為師范的。如
今听他說了這一番話,真是謙沖自牧,不槐有道之言。連存心來
挑舋的也自心中暗暗佩服。
那大雄寶殿長寬各十余丈,冒川生說話聲音不大,但殿中
每一個人听來,聲音一樣大小,一般清楚。唐經天大為心折,心
中想道:“冒老前輩果然是名下無虛,雖在暮年,中气的充沛,
卻也不在我爹爹之下。”要知內功有造詣的人,固然可以傳聲及
遠,但像冒川生這樣的在大殿的講壇上說話,近身的人必有震
耳如雷之感,坐在中間的人又必然遭受回聲的干扰,坐在后排
的人則一定有刺耳之感。但冒川生卻如家常閑話,不疾不徐,遠
近各人,都像是感到他就坐在對面和自己談天一樣,絲毫沒有
運用內功以气傳聲的感覺。這正是內功已練到化境,才能達到
的境界。
冒川生接著講了一段《易筋經》的精義,內功有了造詣的
人,固然領悟得多,初學之士,也從中悟到許多武學的原理,亦
是獲益不淺。冒川生講完那一段《易筋經》后,按照以往的規
矩,開始每日的“結緣”。由請益的人將他本身最擅長的武功演
練出來,請冒川生指點。這次仍依往例,由武當派后一輩的首
席弟子先行請教。雷震子是今次赴會的武當派第二代大弟子,遂
出來練了一套武當派的“九宮八卦掌”。只見他步似猿猴,拳如
虎豹,打來甚有威勢。但赴會的一流高手,卻是暗暗詫异,大
家都看出了雷震子內勁不足的缺點。雷震子在中原武林中也算
得是一流高手,熟悉他武功的人以及上一屆看過他演武的人,都
覺得他這十年來不但沒有進境,反而退步許多,按理來說,練
武之人,拳不离手,即算進步不大,亦斷無退步之理。
眾人不明其中道理,唐經天卻是心中嗟嘆,想道:“他昨晚
受了赤神子的一拳,又被金世遺連點三處穴道,雖然得我救治,
元气卻是損耗不少。”
雷震子將一套“九宮八卦掌”練完之后,垂手恭立壇下,請
祖師指點。冒川生雙眼一張,目光閃電般的在他身上掃過,微
笑說道:“掌法也還純熟,但武當派這套掌法,其中卻是夾有點
穴法的,要掌指并用,你的點穴法那還差得很遠。”此言一出,
座中高手甚是詫异,雷震子的缺點,明明是內勁不足,他卻指
摘他的點穴法,這不等于老官評卷,將好的說坏,坏處卻反而
看不出來嗎?”
雷震子雖然不大服气,還是恭恭敬敬的說道:“請祖師指
點。”冒川生說道:“你走近了來,瞧清楚了!”他仍然端坐講壇,
突然伸手一點,就點著了雷震子手腕上的三焦穴,雷震子突然
一震,跳了起來,冒川生反手一點,又點著了他背脊的天柱穴,
冒川生出手或緩或疾,身不离席,腳不沾地,點一下,雷震于
跳一下,任他跳蕩不休,冒川生每出一指,都必然點中他一處
穴道,勁力又用得妙极,絕不令雷震子受傷。眾高手大開眼界,
都在暗道:“點穴法竟然有這樣神妙的!”但心中卻是不能無疑:
“冒川生的點穴法,那是數十年功力之所聚,雷震子要學也學不
來,像雷震子适才所演的點穴法,實在也不應說他差得太遠了。”
武學之道,應該根据他那一級的程度來評論,比如童生的文章,
只要能夠通順,便可“貼堂”,豈能拿去与狀元的文章相比?所
以一眾高手,雖然對冒川生的點穴法,佩服得五体投地,但對
他的評論,卻仍是有所非議。
唐經天卻是心中一動,但覺冒川生的眼光似乎是在有意無
意之間,瞧了自己兩眼,仔細看時,冒川生點雷震子的麻穴、痕
痒穴、笑腰穴三處,用的全是反手指法,逆點穴道,唐經天的
內功造詣以及點穴的功大,自然遠非雷震子可及,這一看立即
領悟,看來冒川生的點穴法,正恰巧就是破金世遺那种獨門點
穴法的功夫,再看他點其他穴道,無一不是克金世遺的點穴法
的,唐經天不覺大奇,心道:“難道冒老前輩見過金世遺了?難
道他是有心傳授我么?”唐經天与金世遺功力悉敵,各有所長,
唐經天顧忌金世遺的歹毒暗器和毒龍點穴法,金世遺也顧忌他
的天山神芒和須彌劍法。而今唐經天在點穴法上領悟到了克制
金世遺之道,其他武功雖然与金世遺是半斤八兩,但點穴的功
夫稍胜,自付下次相遇,便有了取胜的可能,不覺大為興奮:于
是一面暗記冒川生的手法,一面揣摸他勁力大小的巧妙地方。一
直看完冒川生點完了雷震子的三十六道大穴,連眼睛也不眨一
下。
唐經天自以為已領悟了冒川生點穴的神妙之處,但還有一
樣妙處,卻連唐經天也不知道。
雷震子先前不大服气,被冒川生一點之后,全身震動,只
覺一股熱气,自所點穴道之處,直傳到心田,只點了几下,陽
矯脈立刻暢通,再几下,陰維脈的跳動也由弱而強。晚上他受
了赤神子一掌,熱气攻心,尤以陰矯脈和陰維脈受損最甚,雖
得唐經天的天山雪蓮解救,這兩處經脈仍是阻滯不通,如今被
冒川生一點,看似點穴,實卻是替他解穴,非但如此,而且替
他加強各處經脈的運行,令雷震子本身所具有的內家真气迅即
疑固,這一下等于助長了他三年的功力,得益之大,不言可喻。
片刻之后,冒川生點完了雷震子的三十六道大穴,不但陽
矯脈陰維脈由弱而強,其他各處經脈,如任脈、帶脈、沖脈、督
脈、足少陽腎經脈、手少陽三焦經脈……等等,無不暢通,只
覺無限舒服。旁觀高手但見霍震子跳蕩不休,呼吸气息极重,口
中不斷噴出熱气,還以為他不胜指力,哪知他卻是得了冒川生
之助,將赤神子的掌毒与留在身中的邪气全部驅出了。
冒川生一笑斂手,气定神閑,一派若無其事的樣子,仍然
端坐講壇的蒲團之上,微笑問道:“領悟了么?”雷震子恭身說
道:“領悟了!”冒川生徐徐說道:“怕未必呢,不過你領悟几分,
也不錯了。”唐經天正自出神,在心中复習冒川生的點穴手法,
听這數言,直刺耳鼓,抬起眼睛,忽覺冒川生的目光又似停留
在自己的面上,不覺心中一動,想道:這話大約是說給我听的。
雷震子哪能領悟?”殊不知他和雷震子都只是領悟了一半,冒川
生這次出手點穴,實是一舉三用,一者是向赴會存心挑舋的群
邪示威,讓他們大開眼界;二者是暗授唐經天克制金世遺的點
穴法;三者是借此替雷震子恢复元气。能完全領悟冒川生的妙
用者,座中并無一人。
雷震于正想歸座,第二排中跳出一人,朗聲報道:“末學后
輩南海离火島郝中浩求大宗師指點。”冒川生道:“原來是赤城
島主的高足,好說好說!你家的离火坎水掌法,老朽也佩服得
很。”郝中浩道:“冒老前輩如此說法,那豈不是教后輩如入寶
山空手回嗎?”冒川生的“開山結緣”,照例不能拒絕后輩的請
教,于是說道:“各家有各家的獨到武功,貴派的掌法我不敢妄
言指點,但你也不妨試演出來,待我看看,是否還有其他地方,
咱們可以切磋。”郝中浩施了一禮,說道:“我有不情之請,求
与貴派的大弟子雷師兄對掌,對掌中有何破綻,求老前輩一一
指出,這樣獲益更大。”赴會諸人听了,心頭都是一震!
照往屆冒川生開山結緣的規矩,求冒川生指教的后輩,本
來就有兩种辦法,一种是自己將本身最得意的武功練出來,一
种是兩人合手,請冒川生指點,每屆求冒川生指點的人都很多,
后一种辦法,因為同時可以指點二人,節省時間,所以也常常
采用。但若是兩人合手者,多數是同門師兄弟,或者是好友世
交,胜敗不傷和气。而令郝中浩要与雷震于合手,兩人絕無淵
源,那當然是郝中浩有心向武當的大弟子挑舋了。
故此赴會諸人都是心頭一震,即連唐經天也暗暗替雷震子
擔心,想道:“郝中浩這豈不是存心撿便宜嗎?离火島赤城島主
的掌法獨創一家,雷震子咋晚若未受傷,怕還未必能打成平手、
如今他元气未复,如何能是郝中浩之敵?”
只見冒川生仍是神色如常,毫無慢態,微笑點頭說道:“那
也好。雷震子,你就用九宮連環掌法,向郝師兄領教領教吧。”
雷震子站了出來,大殿中間空出數丈方圓之地,兩人在當
中一站,雷震子立好門戶,道:“請郝師兄賜招。”郝中浩一點
也不客气,雷震子剛剛說完,他右掌一起,呼的一聲,立刻劈
面打下。
赤城島主所創的离火坎水掌法,一陽一陰,右掌极剛,如
火之烈,左掌极柔,如水之性,剛柔相濟,陰陽相配,妙用無
窮,郝中浩是赤城島主的大弟子,盡得乃師所傳。赤城島主僻
處海外,郝中浩卻常在中原走動,這次立心來向冒川生挑舋的
群邪,先去游說赤城島主相助,赤城島主素聞冒川生之名,不
欲多事,郝中浩卻被說動,來到峨嵋。前一夕群邪計議,只要
激得冒川生出手,那就是已坍了他的台。故第一仗就派郝中浩
出來挑舋雷震子。
郝中浩自然也看出了雷震子內功不足的弱點,所以第一手
就用离火陽掌,呼的一聲,剛勁之极,雷震子雙掌一分,右掌
從左掌掌背擦過,當中一划,啪的一響,郝中浩掌背起了五道
紅印,退后三步,雷震了的掌心也皮肉破損,現出血絲,上身
搖冕不定。但卻并未給對方的掌力震退,這一下雙方都是以硬
碰硬,各自受傷,但比對之下,卻顯然是雷震子占了上風!郝
中浩大吃一惊,會中諸人,連唐經大在內也均惊詫不已!大家
都是莫名其妙,怎么雷震子的功力會突然增進了這許多?
他們怎知雷震子的功力本來与郝中浩在伯仲之間,但經過
N叫中的暗助,這就比郊中浩強了三分。雷震子得理不饒人,立
即跨步寄掌,呼.呼。呼,連劈三掌,郊中浩連連后退,突然
左掌一迎,雷震子忽覺對方全不受力,郝中浩左掌一搭,搭上
了雷震子的掌背,右掌立刻反手析下,武當弟子有的被嚇得叫
出聲來,眼看大師兄的手腕就要被敵人折斷!
忽見雷震子指尖一翹,正正指著郝中浩的虎口穴道,郝中
浩一凜,左掌松開,一招“金生麗水”,解開雷震子追擊的掌勢。
雷震子第一次遇到坎火离水掌法,本來還未懂得這掌法的奧妙
之處,但他剛才听得祖師說他的點穴法不行,領悟了九宮八卦
掌中必須以點穴的指法,配合掌力,出奇制胜,所以一遇危急,
立刻便用點穴解救,郝中浩不敢拼個兩敗俱傷,果然奏了奇效。
冒川生微微一笑,道:“郝中浩剛才那一掌應該橫析時尖,
左掌應立即變招抓敵脈門,這樣就不至于給對方窺隙點穴了!”
眾高手都暗暗點頭。郝中浩心道:“呀,這話你何不早說!”怔
了一怔,雷震子雙掌齊到,郝中浩正待右掌迎敵,用“力劈三
山”的招數硬擋,下一手就用左掌的“順水推舟”的陰柔掌力
反擊,忽听得冒川生道:“不成,不成!該先用坎水掌法的微步
凌波消敵來勢!”郝中浩無暇思索,不自覺的立刻照冒川生的指
點應敵,果然將雷震子帶過一邊,這才心中一震,想道:“幸虧
他說得早,要不然以硬碰硬,雷震子的功力高我三成,這手腕
豈不是給他斫斷了。”
兩人一分即合,又再交鋒,冒川生依著“開山結緣”的規
矩,隨時指點,而且對郝中浩的指點,比對雷震子的還多,叫
赴會的高手听了,都佩服冒川生确有大宗師的气度,非但一點
也不偏袒本門弟子,而且還暗暗相助對方,即是郝中浩本人,亦
是大力心折。
豈知冒川生別有妙用,他知道九宮八卦掌以正制奇,絕對
能應付得了郝中浩的邪門掌法,而雷震子本身的功力又高于對
方,那已是立于不敗之地,所可慮者是雷震子初遇這种掌法,未
曾深悉其中奧妙,可能被對方陰陽掌法所迷,所以他不怕去指
點郝浩,在指點郝中浩之時,亦即是令雷震子更領悟對方掌法
的奧妙所在,好知所預防。而指點雷震子之處,都是關鍵所在,
雷震子的掌法本就純熟之极,一經指點,那就更加變化無方了!
兩人各展平生所學,拆了將近百招,郝中浩雖然得冒川生
指點較多,而且每一次指點都非常中肯,毫無虛假,但述是處
在下風,不覺心中嘆了口气,托的跳出圈子,拱手說道:“雷師
兄的掌法非我所能敵,多謝大宗師指點,我回島去一定再依大
師的指點苦練。”郝中浩口服心服,從此永不敢再与武當派為敵,
而他自己也确實因此得益不少。
兩人剛剛歸座,坐在第三排的一班人忽然魚貫而出,這一
班人一律黑色衣冠,手持長劍,腰懸暗器囊,共有九人之多,走
出來也各按著八卦方位,滿透著怪气。
正是:
名山處處妖邪到,接二接三起事端。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羽士魔頭 群邪朝法會
冰彈玉劍 天女上峨眉
那為首的黑衣人撫劍一揖,朗聲說道:“素仰武當派的凡宮
八卦掌奇妙無方,咱們有個小小的陣法,也是按著九宮八卦的
循環之理所布,正好与貴派印証,求大宗師多多指點。”這几人
步出來時己是按著九宮八卦方位,將壇前的一眾武當弟子都暗暗
圍著,為爵的話一說完,一聲呼咄,竟然不待冒川生允准,几柄劍
刷的就一齊出鞘,將十多名在壇前侍奉的武當派弟子,連同雷震子在
內,部一齊圈在七中,為首那人劍訣一領,迎向就給了雷震子一劍!
座上各派英豪,無不失色,這几人實是無禮之极,武當派
弟子更是大怒,雙方更不交代客套的說話,立即掌來劍往,僻
僻啪啪的亂打起來。被圍在陣中的武當弟子雖有多人,在數
量上优勢,但那几名黑衣人同進同退,首尾相連,此呼彼
應,時而一字散開,時而四圍合擊,九人作戰,嚴如一体,武
當派的弟子被圍在中,左沖有突,竟然沖不出三丈方圓之地。
而且彼此擁擠,各自為戰,漸漸連手腳也施展不開。
唐經天看得暗暗心惊,想道:“這九宮八卦陣果然甚是奇妙。
今天武當弟子只恐要吃大虧。”躊躇不決,是否要出手相救,
只听得冒川生微笑道:“韓重山与葉橫波留下的陣法果是高明,
只是這陣法要配以暗器之力,門戶才能緊封,威力才能大顯,你
們為何不用全力,只施展了一半?”唐經天心頭一震,原來冒川
生所說的那韓、葉二人乃是夫婦,武功极高,暗器功夫尤其出神
入化,与四川唐家齊名。他們是靈山派的長老,論起輩份,和冒
川生同輩。三十年前,當雍正帝允幀還是四皇子之時,他們曾受
允幀之聘。助允幀奪得帝位。事隔三十年,換了兩個皇帝(從雍
正至乾隆。)靈山派的人從不在江湖露面,葉橫波与天葉散人也
早已死了。大家都已淡忘,哪知靈山派還留下韓重山的陣法,今
日竟然搬到峨嵋山來。
冒川生此言一出,那九個靈山派弟子和唐經天都是心中暗
惊,靈山派弟子惊的是:祖師的陣法,三十年來從未用過,不
知冒川生何以能窺破其中奧妙?唐經大惊的是:這九宮八卦陣
不用暗器已是厲害非常,若用暗器,只恐武當弟子,個個都難
逃劫運!
這時九宮八卦陣已越收越緊,九個黑衣人九口長劍交叉穿
插,將武當弟子迫在一隅,毫無反攻之力。為首的黑衣人是靈
山派的掌山門弟子葉天任,心中想道:“此來為的是把武當打個
全軍皆墨,好給靈山派重新揚威立万,看這情勢,不出一時三
刻,我方便可大獲全胜,何必再用暗器殺傷,若然殺死了武當
的弟子,激得冒川生出手,他雖然失了身份,咱們也是弄巧反
拙。”于是答道:“大宗師指點得是,這陣勢碰著了极強的對手,
自然該用暗器加強威力,一般的敵手,不用暗器他們也逃不出
陣去。”這話說得极其自滿,簡直不把雷震子這一班武當門下放
在眼內,雷震于大怒,長劍平胸,“刷”的就是“怒濤卷空”,直
刺葉天任的“風府穴”,葉天任邁前一步,并不反擊,自有兩旁
的師弟,架開了雷震子的劍招,將他更迫進核心,葉天任大力
得意,道:“先師九宮八卦陣不知還有何破綻,請冒老前輩指點。”
冒川生微微一笑,道:“你的陣勢威力,只用了一半,自然
還是有破綻。嘿,雷震子,你走乾方,,凌一瓢,你走
离方,奔坎位,避近攻遠,那就走出來了。“雷震子等人依著指
點,不理近身之敵,各搶方位,左掌右劍,攻擊外圍堵截的敵
人,九宮八卦陣按著陣勢轉動,一給敵人欺身掠過,其勢就不
能回身反擊。雷震子等人方位搶得恰到好處,舍近攻遠,果然
不過片刻,十多名武當弟子全都脫出包圍。
葉天任又羞又怒,因他有言在先,請冒川生指點,又聲明
不用晴器,亦可困敵,所以冒川生三言兩語,指引門下脫出包
圍,他亦是難以發作。只听得冒川生又微笑道:“你這陣法,即
算施用了暗器,也不一定困得住敵人,內中的破綻其實還多著
哩!”靈山派九個弟子相顧失色,人人動怒,個個气憤。
葉天任寒了面孔,冷冷說道:“那就請雷震子各位師兄再人
陣中指教,有甚破綻,冒老前輩隨時指正。”座中各派高手雖然
覺得靈山派這九個黑衣人太過無禮,被冒川生毫不留情的指摘,
人人稱快,但亦覺得冒川生此言可能令雷震子等反招敗辱,唐
經天亦是如此想法,心中暗道:“冒老前輩理該見好便收,這陣
法縱有破綻,但靈山派的暗器非同小可,若雷震子等再入陣中,
縱有指點,受傷恐是免不了的。”
冒川生端坐壇上,看了葉天任一眼,道:“何須适才那么多
人,要破你這陣法,只須一人便夠!”
葉天任面孔鐵青,一揖到地,道:“冒老前輩要親自指教,
那真是我們三生有幸,敢不拜謝!”不但葉天任以為是冒川生想
親自下場,座上群英也都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想道:“若要
以一人之力,破靈山派這九宮八卦陣,那确是非冒川生莫辦,但
那不是大失身份了嗎?”
只見冒川生又是微微一笑,緩緩說道:“老朽哪還有這個興
致,我叫我武當派的一個后輩与他們印証一下,看我的話說得
對不是對?”此言一出,又是合座皆惊,大家都知道武當派的后
輩人物之中,最強的便是雷震子,以雷震子本身的功力,以一
敵一,恐怕還不是葉天任的對手,如何能破得了這九宮八卦陣、
唐經天亦是极為惊詫,想道:“若然是我陷在這九宮八卦陣
中,他們不用暗器,我可以破。若然使出暗器,從八個方位齊
向中央打來,那我仗著寶劍之力,大約僅能自保,更不要說破
他的陣了。武當派的后輩中誰有那么大的本領。”正自疑惑不已,
忽听得冒川生輕輕拍了一下手掌,殿堂后面環佩叮哨,人還未
到,幽香先散,一股醉人的香味,直沖鼻觀,眾人目不轉晴,但
見屏風后面,轉出來一個女子,身穿湖水色的衣裳,臉如新月,
淺畫雙眉,小口如桃,眼珠微碧,只是這么輕輕一盼,滿場鴉
雀無聲,唐經天又惊雙喜,心頭卜卜亂跳!
這少女不是別人,正是冰川天女!唐經天雖然料到她一定
會來,卻想不到她在這等場面之下出現。只見她向冒川生施了
一禮,道:“伯伯,你要我破的就是這九宮八卦陣嗎?我可不愿
傷人。”冒川生道:“你放心好了,我自然會給他們醫治。”冰川
天女道:“可是,恐怕也得小病個把月呢。”冰川天女絕世容顏,
靈山派的九名弟子乍見她時,個個神迷心醉,几乎沒人想起她
就是來破陣的敵人。待听得她和冒川生一問一答,竟然好似破
陣那是必然之事,所顧慮的只是他們受傷或生病而已。這一下,
頓時令得靈山派的九名弟子都起了同仇敵汽之心,葉天任長劍
一揮,布好陣勢,憤然說道:“我們就是粉身碎骨,也只怨自己
學藝不精,但刀劍無情,姑娘,你也得小心則個,若然一個失
手,划傷了你的顏容,這罪我們可擔待不起。”
九柄長劍,閃閃發光,葉天任這番話雖是憤激之言,卻也
正是眾人心中所思,冰川天女吹彈得破的粉臉,只要被劍尖輕
輕划了一下,那就是大煞風景之事。可是在冒川生的跟前,有
言在先,誰又敢出聲勸阻?
只見冰川天女傲然一笑,眼光一瞥,自然顯出一种高貴尊
嚴的气派,對葉天任的活競似不屑置答,輕移蓮步,一下就進
入陣中,按陣勢應該是葉天任先出劍御敵,葉天任一陣躊躇,見
冰川天女雙手空空,他的劍舉了起來,想刺又不敢刺下。
冰川天女冷冷說道:“你膽怯么?我是讓你們先運气護身,
要不然我一動手,你們就不止病個把月的。”靈山派的弟子一齊
大怒,陣勢一轉,葉天任旁邊的兩個師弟繞了上來,憤然嚷道:
“師兄,和她客气作甚?”雙劍齊出,各按方位,左邊的黑衣人
挽劍平削,使的招數是“雁落平沙”,右邊的揮劍斜刺,用的招
數是“玄鳥划沙”,合成了一個极厲害的劍圈,封著了冰川天女
左右兩方的退路,武當派的弟子,除了雷震子見過冰川天女的
本領之外,余人都是暗暗心惊,只恐這雙劍一划,冰川天女的
粉臉便得留下疤痕。
只見冰川天女嬌聲一笑,身形微晃,靈山派的九名弟子連
看也未看得清楚,雙劍已刺了個空。陡然問,但听得掙的一聲,
冰川天女拔劍出鞘,寒光疾射,冷气森森,葉天任連打三個寒
哄,那兩個刺冰川天女的黑衣人功力較低,更是冷得牙關打戰,
如墮冰谷。
葉天任叫道:“變陣散開,用暗青子招呼這個妖女!”九宮
八卦陣本來是向里收緊,這時驟的向外擴開,外圍旁觀的人紛
紛走避,距离稍遠,冰魄寒光劍射出的冷气,勉強可以抵受,葉
大任一聲呼哨,八個方位,暗器齊飛,都向著中心站立的冰川
天女疾射。冰川天女道了聲:“好!”雙指頻彈,將冰魄神彈似
冰雹般的亂飛出去,那些較為細小的暗器,如梅花針、鐵蓮子,
飛蝗石、袖箭、透骨釘之類,被冰彈一碰,立刻墮地,冰魄神
彈一,散,一顆顆好似珍珠大小,亮晶晶的從空中洒下,破裂之
后,那寒光冷气,更是彌漫擴張,宛似從空中罩下一張無形的
冰网。冰魄神彈是念青唐古拉山冰谷之中的万載寒冰所煉,那
勺寒之气,刺体侵膚,比冰魄寒光劍還厲害得多,旁觀者功力
悄低的都不禁顫抖,擠到外邊,靈山派的弟子首當其沖,更是
禁受不起,有几個己冷得渾身無力,癱在地上,
較大的暗器冰魄神彈碰它不落,冰川天女使用冰劍撥開,其
中一件暗器,形如曲尺,帶著嗚嗚的怪嘯之聲,冰川天女覺得
奇怪;用冰劍一撥,那暗器忽然跳了起來,一個回旋,“直刺冰
川天女酥胸,這一下怪异的來勢,冰川天女也不禁嚇了一跳,人
叢中忽听到有人叫道:“金剛指”。冰川天女熟習各派武器,對
金剛指亦曾練過,急忙雙指一柑,將暗器柑住,兀是躍動不休。
冰川天女回頭一瞥,只見唐經天正站在人叢之中向她微笑。再
一看,只見葉天任雙眼通紅,雙手各扣著一件奇形暗器,正待
發放。原來這暗器名為“回環鉤”,乃是韓重山當年賴以成名的
暗器,可以斜飛轉折,碰物回翔,惡毒無比。幸而葉天任功力
与冰川天女相差甚遠,要不然用金剛指也柑它不住。
在這一照面之間,葉天任雙手齊揚,兩柄回環鉤都帶著怪
嘯之聲盤旋飛出,冰川天女一手持劍,單憑左手的金剛指力,不
能柑住兩柄回環鉤,那兩柄回環鉤來勢极急,左右盤旋,合成
了一個圓孤,不論向哪方躲閃,都難免被鉤上的利刃所刺,在
降高手,怵目惊心,都在想道:靈山派的武功倒不見得有什么
了不起之處,但這暗器的古怪,卻是厲害非常,端的不在唐家
之下。
正在大家屏息而觀之際,那兩柄回環鉤看看就要碰著冰川
天女,忽見青衣閃動,裙帶飛揚,霎眼之間,大殿之中,忽然
不見了冰川天女的影子,眾人正在錯愕,那兩柄回環鉤無人攔
擋,竟然帶著鳴嗚的嘯聲,直向人叢之中飛來。眾人登時騷動,
有的閃避,有的便想出手硬接,亂糟糟之際,忽見兩道鳥金光
華騰空飛起,叮叮兩聲,那兩柄回環鉤忽然掉頭飛回,去勢如
電,比剛才葉天任發出之時還要快速得多!
眾人又是大駭,這回環鉤盤旋飛出,力道极強,竟然給人
用暗器打回。這份功力比雷震子葉天任等輩,高出何止十倍!那
兩柄回環鉤掉頭之后,直飛如矢,竟然飛到了冒川生的講壇,座
中許多高手本待尋覓那發暗器的人,但在這樣緊張的關頭,哪
能分出心神旁觀。
但見冒川生微微一笑,揮袖一拂,那兩柄回環鉤又激射而
出,飛得甚高,霎眼之時,便從眾人頭頂越過,射到大殿之外。
几乎就在同一瞬間,忽听得葉天任慘叫一聲,跌倒地上,手顫
腳抖,在地上滾轉,如中瘋魔。眾人眼睛驟然一亮,冰川天女
身形又倏地重現,站在壇前。原來她适才躍至梁上,只因身法
太快,眾人連看也看不清楚。她恨那葉天任太過歹毒,避過回
環鉤后。隨手彈出一顆冰魄神彈,打中了時天任的太陽穴,那
奇寒之气隨著穴道直鑽心頭,葉天任如何抵受得住、
冒川生合什說道:“善哉,善哉!眾弟子赶快救人!”雷震
子等一眾武當弟子早已伺候在旁,這時靈山派九個黑衣人個個
都受冰魄神彈之傷,尤以葉天任傷得最重,雷震于急指揮同門
將他們扛入后院禪居。殿中秩序剛剛恢复,忽听得碟碟的怪笑
之聲,從外傳來。
笑聲搖曳,震得大殿嗡嗡作響,眾人抬頭一看,只見頭上
驟然飛起一片紅云,自殿外一掠而入,從眾人頭上越過,落
在壇前。原來是一個穿著紅衣的瘦長漢子,兩頰深陷,雙睛如
火,頭發蓬亂,猙獰怕人。座中有一兩個較為年長的,喊出來
道:“赤神子!”
赤神干碟碟怪笑,對著冒川生只是微微的點了點頭,傲岸
之极,突然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向下一摔,道:“你們在這里比
試武功,怎么暗器匕到我的頭上來了。”哨哨兩聲,摔下的就是
那兩柄回環鉤,跌在地上,裂成八片。眾人均吃了一惊,赤神
子的指力之強,确已到了捏石如粉的地步。
冒川生道:“赤神道友,他們后輩的暗器,怎么傷得了你,
何必動气?”赤神于“哼”了一聲,道:“你把那發暗器的后輩
叫出來。”冒川生笑道:“他們此刻正在冷熱交作,待他們病好
之后,你再到靈鷹山找云靈子夫婦去吧。”云靈子夫婦是靈山派
的長老,亦是赤神于的好友。赤神子一听,皺皺眉頭,朝地上
一瞧,認出那是靈山派的獨門暗器回環鉤,他本來存心挑舋,一
計不售,接著又冷笑一聲,左手一伸,雙指之間柑著兩支袖箭
般長短的芒刺,道:“可不是靈山派的暗器了。”
唐經天一躍离座,叫道:“這是我發的天山神芒,你待怎樣?”
原來唐經天剛才用天山神芒打飛葉天任的回環鉤,天山神芒嵌
入鉤中,這時也到了赤神于手上,天山神芒堅逾金鐵,他捏之
不斷。赤神子瞪了唐經天一眼,向冒川生稽首說道:“你開山結
緣,盛會難逢,我也求你指點指點。”赤神子本意是想藉此与唐
經天動手,但懾于冒川生的德尊望重,到底不敢過于放肄,所,
以姑且照“結緣”的規矩,話明在先,然后好与唐經天比試。不
意冒川生微微一笑,說道:“難得道友也來,”指點’那是不敢
當的,我叫我的侄女向你領教吧。冰娥,你就使一趟達摩劍法,
向這位前輩請益吧。”
赤神子与冒川生同一輩份,冒川生此言,表面似是謙虛,實
即仍是把他當做來“結緣”的一般后輩看待,赤神子勃然大怒,
正待發作,只听得冰川天女笑道:“這位前輩我己領教過多次了,
我看他再苦練十年,下次再來,求你老人家結緣,也還未晚。”
這說話即是說以赤神子現在的本領,連她也打不過。冒川生搖
搖頭道:“你真是初出茅廬,不知滄海之大。”此語似責似贊,赤
神子气得七竅生煙,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朝著冰川天女,呼的
一掌拍下,喝道:“小妖女,看是誰要苦練十年。”唐經天手撫
游龍劍柄,躊躇未退,冒川生向他揮一揮手,笑道:“你也要來
結緣嗎?這次未曾輪到你,你下去歇歇。”
唐經天退回原座,赤神子与冰川天女已在壇前交手,赤神
子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揚空一抓,一抓不中,立即變招,雙掌
牽引,划了半個圓弧,徐徐推出,只听得“哎喲”一聲,有一
個人已暈倒地上。座中离手,均是大吃一惊。
這赤神子的功夫怪异之极,雙掌通紅如血,原來他手掌上
的皮膚都已剝去,連骨頭都忑了出來,這還不足駭人,更駭人
的是,他掌挾勁風,熱呼呼的,竟似鼓風爐中噴出的一股熱風,
圍在前面觀戰的人,功力稍低的都立感呼吸不舒,悶熱難受,有
一個人竟因此暈倒。眾人被熱浪迫得不由自己的后退,冰川天
女笑道:“黔驢之技,不過爾爾。”冰魄寒光劍陡的一揮,頓時
寒光耀眼,冷風四射,那悶熱之气,全被驅散。冷熱相消,眾
人都覺精神一爽,又圍上前來,看他們交手。
只見赤神子狂呼疾搏,伊如一頭發了狂的野獸。他掌勢飄
忽,出招如電,冰川天女身法雖是輕靈之极。仍然給他如影隨
形,掌鋒總是不离要害。但他的掌勢雖是飄忽不定,卻也碰不
著冰川天女的衣裳。眾人都不禁噴噴稱异。看來冰川天女似是
暫處下風,但她劍隨身轉,每一招每一式都刺削得恰到好處,雙
方斗了一百來招,赤神子竟沒占到絲毫便宜。
冒川生面露笑容,一面看一面點首,忽而笑道:“兩人攻守
均正。只是赤神道友的掌力還未發揮盡致;冰娥,你的戰法輕
靈已是恰到好處,穩健也足防御,只是劍學有如兵法,要講究
出奇制胜,你的偏鋒變化,尚未盡達摩劍法的所長。”他隨即就
兩人的掌法劍法,指點了几招,講的都是最上乘的武功奧義,除
了唐經天等有限几人,余人都是莫名其妙。
赤神子卻是又惊又怒,他和冒川生本是平輩,而今听他的
指點,竟是深通自己武功的竅要,而且兩邊指點,亦并無偏袒
之處。因此赤神子雖恨冒川生當眾貶低他的身份,將他當作后
輩來“結緣,’的人一樣看待,卻也做聲不得,冰川天女一經指
點,出招越發精妙,真的是意在劍先,赤神子的后著也常被她
料及,預先防御。赤神子這一派的武功是越戰威力越強,掌力
越來越重,赤神于曾与冰川天女交手數次,深知她的功力比自
己尚遜一籌。這時已斗到了將近兩百招,赤神于的掌力已發揮
到盡處。一舉手一投足都帶著一股勁風,圍觀諸人,漸漸覺
得熱風蓋過了冷气,不約而同地又向后挪動。赤神子斗到分際,
忽地一聲獰笑,全身骨格格格作響,突然一躍而起,兩只蒲扇
般的大手交叉斬下,周圍的數丈方圓之地,全在他的掌力籠罩
下。
唐經天也几乎叫出聲來,忽見冰川天女柳腰一折,劍光霍
地散開,頓覺寒潮匝地,冷气彌空,冰川天女全身競似被包圍
在一層輕絹薄霧之中,旁觀者心迷目眩,只有唐經天等有限几
人看得清楚。只見赤神子那股凶猛如挾風雷的掌勢,在冰魄寒
光的阻隔之下,停了一停,不敢即行下扑,說時遲,那時快,就
在赤神子的掌力將發未發之際,冰川天女一個踉蹌倒退,突然
反手一劍,寒光驟起,竟然從赤神子絕對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了
入來,赤神子吃一惊,回掌護胸,只听得刷的一劍,赤神子頭
上的亂發已被削去了一大片。
唐經天又惊又喜,他深知赤神子功力高于冰川天女,一直
為冰川天女提心,想不到她在臨危之際,先后使出兩招達魔劍
法的怪招,一招“海上明霞”、一招“一葦渡江”,攻守聯成一
气,奇正相生,竟然把赤神子殺得連連后退,連唐經天也料不
到她的劍法突然問精進如斯!原來冰川天女到了金光寺后,得
冒川生的指點,更悟了達摩劍法的精髓,加以她不畏赤神子的
掌心熱力,達摩劍法的奇招一出,恰恰成了赤神子的克星。
赤神子哪甘敗在后輩后中,狂吼一聲,又聚了全身功力,連
環運掌,勢如排山倒海。冰川天女踏著九宮八卦方位,不住后
退,但每一劍都沉穩异常,暗消赤神子的攻勢,赤神子連發了
二九一十八掌,雖然把冰川天女的劍光壓得只能防身,卻是未
能取胜。赤神子心中煩躁,把內力全運到掌上,一招“排山運
掌”把冰川天女的護身劍光迫得搖晃不定,連寶劍也給震得离
身,這掌力剛勁非常,眼看冰川天女就要毀在他雙掌之下!
眾人看得惊心動魄,禁不住嘩然大呼,卻忽地听得赤神子
一聲厲呼,扑倒地上,接著悶雷般的一聲巨響,塵土飛揚,殿
柱搖動,原來是赤神子驟然跌倒,掌力擊在地上,地面竟然裂
成了兩道小坑。只听得冒川生微微笑道:“冰娥,你還不向老前
輩陪罪嗎?”赤神子一躍而起,面色鐵青,一言不發,疾向殿外
奔去,冰川天女還未出聲,他已經走得不見了。
原來以冰川天女的功力,本擋不住赤神子那一招畢生功力
之所聚的“排山運掌”,但她曾得冒川生指點,深悉應付之方,
趁著赤神子全力前扑之際,卻用達摩招式中的怪异身法,在問
不容發的空隙,繞到赤神子身后,將七枚冰魄神彈,一齊打入
赤神子的穴道,赤神子的全身功力都運在掌上,身上其他部份,
全無防御,即算是普通壯漢的一擊,他亦已禁受不起,何況是
七枚冰魄神彈。
這一戰令得全場懾伏,有些想來挑舋的异派的妖邪,見冰
川天女的玉劍冰彈,如此神异,自問武功遠及不上赤神子,都
悄悄的縮在一角,不敢出頭。
秩序剛剛恢复,忽見大殿門口人影一閃,一個黃袍道士,搶
了入來,也不見他奔跑作勢,卻是倏地就到了壇前,端的是迅
捷無倫,冒川生本來盤膝端坐,這時也站了起來,顯見是不敢
將來人當作后輩看待。眾人俱都惊訝,只見這道士相貌清灌,執
著一支拂塵,飄飄然頗有仙風道骨之概,在座高手,面前相覷,
無一人知道他的來歷,不解冒川生何以對他如此謙遜。那道士
拂塵一揚,哈哈笑道:“冒老頭子,咱們也來結緣結緣!”拂塵
一起,那千百根塵尾,根根堅立,有如鋼刺,冰川天女劍未歸
鞘,那黃袍道士拂塵正待拂下,冰川天女身形一起,一劍就擋
在中間,冒川生道:“冰娥退下。”只听得錘鑼骼骼的一陣繁音
密響,有如碎金夏玉,冰川天女的玉劍被他一拂,陡的反彈起
來,那黃袍道士冷笑道:“好個漂亮的小妞妞,毀了你豈不可惜?
你不是我的對手,冒老頭子、你還裝腔作勢的在壇上作什么?”
人叢中唐經天飛身躍起,這一躍姿勢美妙之极,恰恰落在
黃袍道士与冰川天女的中間,黃袍道士道:“上次饒你不死,你
還敢來么?”唐經天喝道:“黃石道人,休得無禮!冒老前輩豈
能与你這 動手,來,來,我和你結緣!”游龍劍倏地的出鞘,
一道白光,嚴如長虹掠過空際,黃石道人見識過這把游龍劍的
厲害,倒也不敢怠慢,拂塵一拂,唐經天的劍勢被他輕描淡寫
地化開,黃石道人招數快极,一拂之后,更不換招,拂塵一側,
將塵杆當作五行劍用,往上一迎,“嗎”的一聲,唐經天的游龍
劍也彈了起來,退后兩步。黃石道人一個盤龍繞步,拂塵又起,
千絲万縷,當頭罩下,唐經天早已使出大須彌劍式,劍光四下
展開,護了全身,拂塵一掃,塵尾碰在劍上,叮叮嗎嗎,有如
奏樂。黃石道人這一招用的乃是柔功,塵尾毫不受力,游龍寶
劍雖利,卻無一根削斷。唐經天吃了一惊,黃石道人旋風般地
從他身旁掠過,拂塵一起,竟要奔上講壇,徑取中原公認的武
林第一高手冒川生!
本來以唐經天的武功,雖非黃石道人之敵,也可以擋得三
五十招,只是黃石道人一生苦練,立下宏愿要為腔順派重振聲
威,他哪肯耗費精力与唐經天過招?所以開首三招,便用威力
絕大的殺手,迫得唐經天全取守勢,這樣自然顧不及攔阻他。
唐經天吃了一惊,出劍攔阻,已來不及。他雖然明知黃石
道人絕不能傷害得了冒川生,但只要他迫得冒川生動手,能在
十招之內不敗的話,中原武林的面子便將丟盡,這“開山結
緣”的盛會,也將被破坏無遺了。
只見寒光一閃,冰川天女已搶到壇前,一招“飛瀑流泉”,
劍光飛洒,宛如黑夜繁星,千點万點直洒下來,這正是她父母
合創的冰川劍法中最厲害的一招,黃石道人也不由得打了個寒
噗,拂塵竟被擋住。黃石道人大怒,喝道:“你這女娃儿也找死
么?”拂塵一縮,冰川天女收勢不及,冰魄寒光劍堪堪刺到黃石
道人的胸前,忽覺手中一緊,一股大力直往外拉。原來黃石道
人的拂塵能柔能剛,故意讓冰川天女的玉劍攻入內圍,招數用
老,力道已成強彎之未之際,拂塵一繞,用柔勁纏著冰川天女
的玉劍,再用陽剛之力緊迫,一柔一則,兩股力道牽引,冰川
大女禁受不住,冰魄寒光劍几乎就要脫手飛去!
忽听得掙然一聲,冰川天女驟感輕松,原來是唐經天已然
赶上,游龍寶劍直刺黃石道人的背心,黃石道人的內功雖然已
練到一流境界,尋常刀劍傷害不了,但游龍劍是天山派的鎮山
之寶,黃石道人可不敢硬接一劍,迫得將對冰川天女的殺手撤
了回來,以塵杆架開唐經天的寶劍。冰川天女身法何等快捷,劍
鋒一指,連抖三下,一招三式,連刺黃石道人的三處穴道,黃
石道人武功确是奧妙無比,只見他身形一矮,長袖一拂,滴溜
溜的一個轉身,把冰川天女的一招三式,或擋或避,全都化解
開去,而且在轉身之際,反手一拂,還把唐經天也迫得倒退兩
步!
前來挑舋的各异派妖邪大聲喝采,各正派的高手也禁不住
惊然震惊。哪知黃石道人道卻是有苦說不出來,表面看來,他
似輕描淡寫,毫不費力的一舉便將冰川天女与唐經天的攻勢全
都化解,其實那一下卻是危險非常。只因冰川天女与唐經天聯
手對敵的次數未多,尚未曾配合得妙到毫巔,要不然他縱能解
開冰川天女的突襲,也避不了唐經大的殺手。
三人在壇前惡戰,霎忽之間就斗了三五十招,冰川天女与
唐經天漸漸心意相通,或此攻彼守,或雙劍聯攻,無不收發自
如,有如流水行云,毫無阻滯。冰川大女的劍法以輕靈奇詭見
長,唐經大的劍法則走沉穩凝練的路于,兩人都是最上乘的劍
法,正好相輔相成。黃石道人功力雖比他們高得多,并以數十
年潛心苦練的怪异功夫應敵,仍然占不上半點便宜,而且漸漸
有被迫處下風之勢。旁人雖然還未看得出來,黃石道人卻是自
己知道,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气。
唐經天与冰川天女聯劍合攻,漸漸將黃石道人的凶焰壓住,
唐經天定了心神,偷看冰川天女:只見她似喜如慎,如怨如怒,
唐經天心魄一蕩,想道:“這場盛會之后,但愿她肯听我細訴心
曲。”高手比拼,哪容分神,黃石道人一抖拂塵,趁著唐經天稍
為松懈之際,立刻連下殺手,冰川天女急忙出劍消解、但已被
黃石道人反搶先手,再斗到三十招之后,兩方才扳成平局。
唐經天知道此戰關系重大,再也不敢分神大意,展開大須
彌劍式,把游龍寶劍化成一座光幢,將冰川大女一并護住,大
須彌劍式是天山劍法中最奧妙的劍式,只守不攻,威力強了一
倍,端的是風雨不透,饒是黃石道人的拂塵逢隙即人,也自攻
不進去。冰川天女有唐經天防護,可以全力進攻,劍法越發凌
厲。這一場惡戰,雙方都以最上乘的武功劍法比拼,在場高手
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個個都看得定了神,連眼睛也不敢眨一
下。拂塵柔韌,碰擊無聲,大殿之中,但听得劍風颯然,人影
來往,靜得連喘息之聲。都可以听得見,若非身在殿中,真不
知此間有如此激戰。
正在四座凝神之際,門外忽然一陣騷動,但听得嘻嘻哈哈
的怪笑之聲,此起彼落,不斷傳來。唐經天心中一惊,知道定
是金世遺前來搗蛋,可是大敵當前,那容得他分心旁惊。
座中一眾高手、卻被這突如其來的怪事轉移了目光,不約
而同的個個回頭,但見十多名武當道士,一跳一跳的涌入殿中,
個個裂開嘴巴,怪笑不已。雷震子勃然大怒,在壇前稽首稟告
冒川生道:“昨晚那瘋丐又來搗亂了,結緣盛會,豈容他來侮辱,
求祖師示下。”雷震子恨极金世遺,急怒當頭,卻也不想一想以
冒川生的身份,怎能与金世遺一般見識,与他動手。
霎眼之間,那些武當道士一跳一跳的都涌入殿中,后面一
個面目清秀的少年,穿著一身華麗的衣裳,卻故意撕裂了几處,
這少年手持鐵拐,左邊一攔,右邊一擺,原來這群道士竟是被
金世遺好像赶鴨子一樣赶進來的。座中高手都耳聞“毒手瘋
丐”之名,驟然見他如此這般的出現,都不禁駭然。金世遺哈
哈笑道:“好熱鬧呀好熱鬧!”正想說道:“我也來結緣結緣。”忽
見冒川生面色一沉,一搖頭,將一串念珠甩出,念珠在空中飛
散,突然間怪笑之聲頓止,殿中靜得可怕,忽地听得有人怪叫
道:“好熱鬧呀,我也來結緣結緣!”掙掙數聲響過,一條人影
飛扑上壇,竟然向冒串生偷襲,冰串大女急忙舍了黃石道人,上
前攔擋。
只听得叮當一聲,寒光四散,冰川天女的玉劍几乎把
持不住,手臂一陣酸麻,牽動得肋骨都隱隱作痛。這人來得太
快,冰川天女初時還以為是金世遺前來胡鬧,甚為惱怒,但這
一劍仍然未用全力,一照面后,只見這人披頭散發,竟是個干
瘦得像一根枯竹的漢子,形貌比金世遺扮麻瘋時還要難看。冰
串天女大吃一惊,這怪人的功力不但比金世遺高的多,即連黃
石道人也似乎比他不上。
座中的謝云真也是大吃一惊,這怪人正是她前晚所見割了
許多武當道士舌頭的那個怪人。只听得冒川生緩緩說道:“洞冥
道友,四十年前舊事,你還未忘怀嗎?”此言一出,座中上五十
歲的人都吃了一惊,原來四十年前,昆侖山枯竹洞有一個修士
名叫洞冥子,練成一身邪异的功夫,專与正派中人為難,那時
冒川生方在壯年,火气未斂,听同道中人說起此事,立即上昆
侖!去找他比試,激斗半日,將他打敗,當下迫他立誓,永不
許他在江湖行走,這才將他釋放,四十年來,他毫無消息,江
湖上都以為他已經死了,想不到他卻在冒川生第三屆開山結緣
的首日突然出現,不問可知,乃是前來挑舋。在座高手都不禁
心頭震惊,論起年齡,這洞冥子該与冒川生不相上下,而今看
來,不過還似四十多歲的樣子,武林中只有最上乘內功的人,有
意修持,才能駐顏不老,眾高手不約而同的心中想道:“這洞冥
子修練了四十年复出江湖,若非他有制胜的把握,焉敢出來?只
恐他的武功比冒川生還要練得高了。”
洞冥子碟碟怪笑,道:“冒川生,你而今已成一代宗師,我
還是個囚徒,這豈非太不公道?我要向你求情,你到底還許不
許我在江湖行走?”冒川生道:“四十年問,星移物換,滄海尚
有變為桑田,人事更多變化。你的誓言,守是不守,那自然是
隨你心意了。”冒川生這番說話的意思,即是說約束可以隨著人
事的變更,你若自問已經改邪歸正,那自然不必再守誓言,洞
冥子一時間悟不出他的話意,又冷笑道:“當時你以武力迫我自
囚,而今我二次出山,自己也不知配不配在江湖行走,少不得
還要向你領教一番。”冒川生微笑道:“江湖之上豈是只憑武功?”
洞冥子嘿嘿冷笑,叫道:“我當日在掌上輸了給你,今日只知道
要在掌上討回來!”飛身一躍,再行扑擊,冰川天女早已扣好七
枚冰彈,洞冥子身形一起,她的七枚冰彈亦已同時射出,洞冥
子叫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十指齊彈,那些冰魄神彈,都
給他彈破,寒光冷气,化為霧网,洞冥子連乞嗤也不打一個,伸
開手指,向冰川天女就是一抓。
正是:
四十年來怀宿怨,要將鐵掌斗宗師。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妄動無明 玄功消一旦
安排有道 衣缽得真傳
七枚冰魄神彈同時出手,洞冥于竟然若無其事,冰川天女
也不禁吃了一惊。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洞冥子一躍而起,五
指如鉤,朝著冰川天女的面門,便是一抓。洞冥子一身黑色衣
裳,身形起處,如一縷黑煙,倏忽滾至,他十指都長著极長的
指甲,這一爪抓下,莫說給他抓破面門,只要在冰川天女吹彈
得破的粉臉上著了一下,這后果便是不堪想像。
金世遺滿腔憤气,本想到會上胡鬧•一場,他用碎石將十多
個在外面輪值的武當道士打了笑穴和麻痒人,像赶鴨子一樣赶
入會場,正在洋洋得意,不料冒川生將一串念珠甩了出來,只
是一舉手之間,就破了金世遺的打穴法,使那十多個武當道士
立時恢复常態。毒龍尊者的點穴法獨創一家,金世遺曾以此打
敗不少強敵,自以為天下無人能破,哪知与唐經天几次交手之
后,這碎石打穴的功夫已被唐經天識破,雖然尚未能克制他,但
已知道了解法,昨天唐經天替雷震子等人解穴,金世遺后來知
道。心中已是一震,而今見冒川生不費吹灰之力,彈指之間同
時解了多個人的穴道,這武功更是深不可測!听那念珠破穴
之聲,金世遺自忖,若然打到自己身上,自己也不能抵擋,幸
而冒川生只是替門下弟于解穴,并不与他為難,金世遺不由得
心頭气餒。驕气大斂,但轉眼一瞥,見唐經天与冰川天女聯劍
對付黃石道人,金世遺心頭又如打破了五味瓶子,又酸又苦,极
不舒服,正待悄然退出,忽見洞冥子突然飛入,人在半空,就
彈開了冒川生的几粒念珠,接著竟然對冰川天女連施殺手。這
時洞冥子的長爪看看就要抓到冰川天女臉上,金世遺即算對唐
經天有多大恨意,這時亦焉能不救?
但見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冰川天女霍地一個鳳點頭。反
劍一削,洞冥子這一爪抓她不住,大出意料之外,身形一晃,左
手一伸,連環又抓,金世遺大喝一聲,旋風般的殺了進來,鐵
拐當頭砸下,洞冥子伸手一抓,恰恰抓著杖頭,這一交手,兩
人都以上乘的內功相拼,金世遺身不由己的被他拖了兩步。冰
川天女見勢不妙喇的一劍,刺洞冥子頸椎的“天柱穴”,這一招
正是攻敵之所必救,哪知洞冥子武功已臻化境,竟不回頭,隨
手一抖,將金世遺的鐵拐抖了起來,哨的一聲,彈開了冰川天
女的玉劍,右掌接著伸出,在鐵杖上一按,獰笑叫道:“狂妄小
子,叫你知道厲害!”洞冥子單掌之力,金世遺己感不支,這時
被他左掌一送,右掌一拍,鐵拐竟然內彎,金世遺虎口流血,冰
川夭女大惊,運劍如風,刷,刷,刷,一連三劍!
洞冥子哈哈大笑,右掌仍然按在拐上,左手抓著金世遺的
杖頭自左至右轉了一個圓圈,冰川天女的劍刺得快,他的拐也
轉得快,金世遺雙手抓牢鐵拐,被他拖得打圈疾轉,座上諸人
都看得眼花綴亂,但見鐵拐盤旋,人影飛舞,洞冥子与金世遺
各在鐵拐一端,漸漸連哪個是洞冥子哪個是金世遺也分辨不出
來。冰川天女一連三劍都砍在鐵拐中間,眼見人影越轉越疾,誠
恐誤傷了金世遺,第四劍不敢刺出。忽听得金世遺怪笑一聲,身
形騰空飛起,冰川天女吃了一惊,只見洞冥子仍然持著鐵拐一
端,金世遺卻騎在鐵拐上,忽地“呸”一聲,吐出一口唾涎,隱
隱雜著嗤嗤的飛針破空之聲,冰川天女赶忙移形換位,反身一
劍,一招“倒挂天虹”,疾刺洞冥子背心的“夭樞穴”!
金世遺本來已被洞冥子完全制住,這一下變化,卻是大出
洞冥子意料之外,但他練有上乘的閉穴功夫,卻也并不懼怕金
世遺的暗器。冰川大女的劍招來得快,洞冥子無暇發放金世遺,
轉身一拂油先解開冰川天女的劍勢,三人出手都是迅逾飄風,就
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之間,冰川大女被他一拂,立即引劍便退,
洞冥于未及轉身,只覺頸項滑膩膩的,似是被金世遺的唾涎沾
上,心中大怒,反乎一揮,鐵拐飛起,金世遺在半空一個筋斗,
頭下腳上,雙手一按,握緊鐵拐,大聲叫道:“刺他風府穴、漩
礬穴,礬穴、潛清穴!池中了我的暗器,毒气就要發作了!”
洞冥子的內功已練到一流境界,雖然還未練成金剛不坏之
軀,但已是百邪不侵,更兼他閉了全身穴道,毒气更難潛
入,所以對金世遺的話,初時還不以為意,不料擋了冰川大女
几招之后,忽党風府穴、漩現穴、潛精穴三處隱隱發麻,果然
是毒气循著血管內攻心肺的征兆,不由得又惊又怒。
原來金世遺适才所用的暗器乃是天下至毒的暗器。蛇島
有一种怪蛇,名為“金角神蛇”,蛇頭微凸若角,毒性最大,金
世遺的飛針便是這种“金角神蛇”的涎所練過的。金世遺在
練這种暗器之時,先服下特制的解藥,讓這种蛇咬過几次,因
而身体自然產生了一种抗毒素,他把飛針含在口中,亦是無害。
但別人若給打中穴道,除非确已練到金剛不坏之軀,否則毒針
見血,毒气即侵,閉了穴道,仍是無法防御,這种毒計亦分几
种,以前唐經天唐賽花所中的是毒性較輕,慢慢發作的。而今
洞冥子所中的三支毒針,卻是毒性最強,立即便要發作的毒針。
洞冥子忽党風府穴、漩礬穴、潛精穴三處隱隱發麻,又惊
又怒。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金世遺雙手按著鐵拐,在半空中
一個轉身,又已落到地上。哈哈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
你要向冒老前輩請教,呸,你配么、還是我和你結緣結緣吧!”
“米粒之珠,也放光華!”乃是洞冥子适才譏笑冰川天女的活語,
而今金世遺也用來嘲笑他,一來是討好冰川天女,替她出一口
气;二來是有意激動洞冥子的怒火,令毒气發作得更快。
洞冥子當然知道他的用意,吸了口气,默運玄功,一聲不
響地又擋開了冰川天女的連環三劍,金世遺冷笑道:“我這暗器,
天下無人能解,你給我磕三個響頭,叫我爺爺,我看在新收的
灰孫子的臉上,或許能饒你性命。”洞冥子怪眼一翻,喝道:
“不知死活的小輩,教你知道我的厲害。”長袖一拂,把冰川天
女拂開,忽地呼呼兩掌,向金世遺疾劈,掌勢有如排山倒海、金
世遺笑道:“你動了真力,死得更快!”卻也不敢怠慢,橫拐一
擋,拐杖又給他拿著。金世遺适才冒了性命之險,用“天魔解
体”的怪招才能脫身,這時不敢被他拋轉,仗一被他拿著,立
即用于斤墜的功夫定住身形,同時運勁外奪,冰川天女一抖玉
劍,走偏鋒疾上,連環出劍,又刺他那三處中了毒針的道穴,只
听得“嚏”的.一聲,鐵拐忽然分開,金世遺手中拿著一“把鐵劍,
原來他這把鐵劍乃是藏在拐中的。洞冥子拿著鐵拐的外殼,架
開冰川大女的寶劍,金世遺的鐵劍也是一件寶物,橫研直刺,招
數怪异無論,揮動之際,隱隱有股毒蛇的腥味,洞冥子將鐵拐
一擲,忽然向地一倒,盤膝坐在地上。展開雙掌,力擋冰川
天女和金世遺的圍攻。
這時,金世遺左手持拐,右手持劍,攻勢越發凌厲,洞冥
子端坐地上,身子動也不動,只憑雙掌的伸縮擒拿之勢,力敵
三般兵器,看來是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金世遺又不
斷的出言譏笑,要激他怒火攻心。洞冥子拆了二三十招,黑气
已漸漸透出華蓋。冰川天女心地仁慈,念他終是前輩,有些不
忍,見金世遺不斷的施展殺手,叫道,“讓他走吧。”洞冥子怪
眼一翻,喝道:“誰要你讓,你要走也不能呢!”金世遺笑道:
“你瞧,他自己要向閻羅王報到,誰阻得來?”掄起鐵拐,又重
重的當頭敲下。冰川天女轉眼一瞥,只見唐經天在另一邊戰黃
石道人,黃石道人轉守為攻,那柄拂塵宛如玉龍夭矯,在劍光
籠罩之下,不住价的覓隙強攻,唐經天仗著大須彌劍式,僅能
自保,就在冰川天女一瞥之間,他已接連遇了几次險招。
冰川天女見唐經天迭遇險招,不由得大為著急,心中想道:
“洞冥子已受重傷,料金世遺對付得了。”反身一躍,收劍跳出
圈子,忽覺洞冥子雙掌似有一股牽引之力,几乎擺脫不開,但
适值其時,金世遺又是一拐打下,冰川天女用力向外一架,長
劍撤了出來,心中惊疑不定。但見唐經天正被黃石道人攻得手
忙腳亂,無暇思索,玉劍一挺,飛身一掠,立即上去刺黃石道
人的背心,解了唐經天之困。
兩人再度聯劍,不過三十招。又搶了上風,把黃石道人迫
得轉攻為守。雙劍縱橫,正在殺得痛快,唐經大忽然眉頭一皺,
低聲說道:“冰娥姐姐,你快去助那瘋丐不必理我。”
原來這時金世遺已碰到了性命的危險。冰川天女和他聯手
對付洞冥于之時,還不覺什么,冰川天女一去,但覺洞冥子的
掌力越來越強,金世遺拐劍兼施,看似攻勢极為凌厲,但已被
他的掌力膠著,三十招過后,竟是漸漸施展不開。掄拐轉劍之
時,都要非常用力。金世遺又惊又急,用力外奪,洞冥子忽然
改守為攻,雙掌翻飛,雖然坐在地上,掌力所及,周圍丈余方
圓之地,都己被他封住,金世遺的鐵拐鐵劍就似陷入了泥沼之
中,只能勉強揮動,想排齊出來脫身而走,已是不能。金世遺
也曾連噴兩次毒針,但這時洞冥子旱有防備,焉能再給他毒針
射中、他毒針一掃,就被掌風震成粉屑,非但不能解困,反而
因為分了分心,更被洞冥子的掌力所吸,看看就要被他牽進內
圈。金世遺心中明白,洞冥子是在消耗他的內家真力,如此下
去,再過三十招,自己便要气衰力竭,那時縱然不死,也要變
成廢人。可是對方的掌力越來越強,又迫得自己非要使用內家
真力相拒不可。正在苦苦撐持之際,洞冥于忽地厲聲叫道:“狂
妄小輩,如今知道了我的厲害么?”雙掌一翻一覆打了一個圈圈,
金世遺的鐵拐鐵劍都已被他抓著,這時忽听得冰川天女叫道,
“不,咱們先收拾了這個妖道再去助他。”原來冰川天女還未看
出金世遺的危險,一心想打敗黃石道人再合力去助金世遺。她
這話是答覆唐經天的。金世遺听了,卻如利箭穿心,气憤悲酸,
心中想道:“我一心助你,你卻只顧那個小子。”心中悲痛,斗
志消失,被洞冥子內力所吸,更是抵擋不住,看看就要仆倒。、忽
又听得唐經天叫道:“不,先救他!”只見赤色光華疾閃,怪骼
兩聲,兩枝天山神芒被洞冥子抖起鐵拐打飛,但如此一來,金
世遺所受的壓力減了几分,身形重新恢复穩定。金世遺心中大
愧,但斗意又增,拼了全力再和洞冥于相持。但唐經天的天山
神芒雖然厲害,對洞冥子卻只有威脅之功,不能致他死命。金
世遺的鐵拐鐵劍被對方抓住,欲攻不能,要放手也不行,內力
被迫得消耗更甚。
唐經天見勢不妙,突然轉守為攻,從大須彌劍式一變而為
追風劍法,嚴如雷霆疾發,怒潮奔騰,黃石道人迫得退后兩步,
暫避鋒芒,唐經天反身一躍,游龍劍凌空下刺,有如鷹隼穿林,
向洞冥于頸項揮去。他以退為進,攻勢一發即走,在一招之內,
擺脫了黃石道人的羈絆,便立即轉攻洞冥子,端的是迅捷之极,
美妙非常。几乎同在這一瞬間,冰川天女也飛身掠起,手中玉
劍化成了一道寒光,也刺向洞冥子的背心。原來她已看出了金
世遺的危險,与唐經天抱著一樣的心思,同來援救。
洞冥子本事再大,也難擋唐經天等三個人的同時攻擊,只
見在劍光人影之中,洞冥子驟然站起,將金世遺一推,鐵拐鐵
劍一齊反彈,与冰川天女的玉劍碰個正著,掙鋅聲響,一齊蕩
開,先化解了冰川天女攻他后心要穴的劍招,唐經天的追風劍
法何等迅疾,趁著他推拐擋劍的空隙,刷的一劍,改抹為削,直
欺到身前。洞冥子雙掌方出,撤掌已來不及,饒是他閃避得快,
肩頭上也己著了一劍。但唐經天被他反掌一帶,亦是身不由己
的向前扑了几步。這一招,雙方几乎是同時發動,唐經天的寶
劍先到,洞冥子的掌力未得發揮,唐經天這才不致于給他震倒;
但唐經大因避他掌力,這一招攻勢也未使足,要不然洞冥子的
琵琶骨只怕也要被游龍劍刺穿。
洞冥子先中暗器,后遭劍傷,強運玄功,閉住了全身穴道,
不但止住了毒气內侵,也止住了鮮血外流。他這派的內功雖非
正宗的內功可比,卻另有其神妙之處,正宗的內功,在受了重
傷之后,講究的是運气自保,忌戒用力,他這派的內功卻是以
全身精力貫注在受傷之處,等于筑堤防御洪水一樣。在洪水未
攻破堤防之前,一無异狀,嚴如常人,一樣可以扑擊攻敵。但
正宗的內功,自己療傷之后,并不影響本身元气,等如治水中
的“疏導”之法,將毒气渲泄,便可無礙。他這派的內功,等
如治水中的“堵塞”之法,只能治標,不能治本,時間一久,精
力渙散,便等如給洪水攻破堤防,不死亦成廢入,就算即時可
以取胜,因全身精血被耗,將來最少也要減十年功力。
金世遺与冰川天女不知洞冥子的內功另有怪异之處,見他
受傷之后,居然一躍即起,又施扑擊,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
聞,大是惊异。洞冥子恨极金世遺,他知道此際在敵方三人之
中,金世遺因适才消耗真力過多,己是最弱的一環,所以一躍
而起,乘著唐經天身形未定,未及回援之際,呼的一掌,就想
把金世遺斃于掌下!
這一掌勢挾千鈞,金世遺左拐迎擊,右劍護胸,情知抵擋
不了,只不過稍盡人事,希望少受損傷而已;就在這問不容發
之際,只見寒光疾閃,冰川天女攔在金世遺的面前,一招“雪
擁藍關”,劍勢自左向右,划了半個圓弧。這一劍半守半攻,本
是极其精妙的招數,但洞冥子這一掌是畢生功力之所聚,冰川
大女被他的掌力一沖,但听得呼的一聲,身形已飛了起來,在
空中連翻了兩個筋斗,這還是她閃避得快,以絕頂的輕功一沾
掌力即飛身而起,要不然,若給洞冥子的掌力打實,冰川天女
也兔不了劍折身亡。
洞冥子被她一擋,衣袖給割去了半截,掌勢自是稍受延阻。
金世遺鐵拐一招“駕乘六龍”攔腰橫掃,洞冥子左掌一劈,碰
個正著,但听得轟的一聲,金世遺的鐵拐脫手飛出,彎成了了
個弓形,洞冥子的左掌腕骨亦碎了兩很,吊了下來。說時遲,那
時快,洞冥于反掌穿胸直進,手指一彈,將金世遺的鐵拐彈開,
掌風颯然,看看就要“印”到金世遺胸口要穴。
洞冥子正待施展殺手,猛听得背后金刃劈風之聲,原來是
唐經大的游龍劍已然刺到,洞冥子迫得轉身發掌,但他還是不
肯錯過机會,雖然為了應付唐經天,不能對金世遺施展殺手,但
轉身之際,仍用陰毒的手法,伸長了指甲,中食二指已在金世
遺的胸口一划而過!
正如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唐經天進擊洞冥子,黃石道人
亦已如影附形,跟蹤追到,冰川天女人未落地,立即發聲叫道:
“留心后面!”跟著柳腰一折,也搶著向黃石道人的后心出劍。
這几下子的動作快如電光石火,但見黃石道人拂塵一起,唐
經大腳步一個踉蹌,斜扑出去,洞冥子飛身疾掠,左手一招
“手揮五弦”,五根長指甲都在唐經大的背心划過,發出輕微的
痤鑲之聲,唐經天的衣服已給他撕開了几條破片!
只听得“刷”的一聲,唐經夭腳跟未定,反手便是一劍。洞
冥于心中一凜,以他和黃石道人夾攻之力,居然給唐經天閃了
開去,已是大出意外,他那五指一划,乃是最陰狠毒辣的“神
魔抓法”明知已划破了唐經大的衣裳,按說應該把他的背心皮
肉抓破,令他穴道的經脈碎斷,但唐經夭竟然面色如常,半點
血珠也沒有濺出!
洞冥子左手腕骨斷了兩根,急切之間不能用力,只能用右
掌之力,一連化解了唐經天的三招攻勢。這時,只見冰川天女
也已与黃石道人戰在一起。
冰川天女劍法雖然精妙,气力卻是遠遠不如黃石道人,七
招一過,香汗淋漓,唐經天獨戰洞冥子,更是吃力。激戰中唐
經天回頭一看,只見黃石道人將拂塵散開,有如一張漁网,罩
著冰川天女的冰魄寒光,緊緊向內收束。唐經天深知他的拂塵
厲害,冰川天女仗寶劍護全身,拂塵千絲万縷,只要被一根塵
絲透過劍光,那便是刺穴攻心之禍,這時冰川天女的劍光已被
他愈壓愈縮,僅僅能護著頭面与心胸各處要害了。唐經天心內
吃惊,急忙叫道:“咱們快聯在一起。”一分心,几乎吃了洞冥
子一掌。唐經大連展追風劍法,奮力強攻,仍然被他掌力膠著,
沖出兩步,反被迫退三步。冰川天女全身在“塵网”威脅之下,
更是脫不了身。
金世遺喘息未定,拾起鐵拐,那支鐵拐被洞冥子拗彎,已
似一張鐵弓,金世遺奮力一扯,又將它扯直,飛身一起,鐵拐
點打黃石道人背心的“大柱穴”。黃石道人反手一拂,金世遺這
一招卻是虛招,鐵拐向旁一戳,在地上一點,身形在半空一轉,
“呸”的一口濃痰,又向洞冥子吐出,洞冥子大怒,卻亦怕他的
痰內藏有暗器,揚袖一拂,蕩起勁風,將他的痰涎吹開。
高手比斗,所爭的只是瞬息的時机,金世遺連施奇襲,迫
得黃石道人与洞冥干都要分神對付,冰川天女与唐經天已趁著
這瞬息之間的空隙,劍光驟長,突出包圍,會在一起。
冰川天女居中,唐經天与金世遺各在一邊,形成了三入聯
手對付兩派的宗師,形勢稍穩。金世遺接了黃石道人兩招,百
忙中偷看冰川天女,只見冰川天女臉泛紅潮,也正在看著唐經
天,那眼光中充滿關怀感激与愛怜,眼光停在唐經天被洞冥子
抓破衣裳的所在,低聲問道:“沒礙事么?”唐經天道:“你放心
吧,我沒受傷。”說話之間,連擋開了洞冥子的三招攻勢。激戰
之中,他二人竟是蜜意柔情,互相關注。冰川天女除了留神敵
人的攻勢,眼睛就沒有离開過唐經天,她一點也不知道金世遺
也正在激戰之中,偷眼看她。
金世遺心內一酸,想道:“真是各人有各人的緣份!”又想
道:“唐經天中了洞冥子一抓,居然毫未受傷,呀,我憑什么与
他爭強賭胜?”自卑之感,油然而生,他卻不知唐經天身上穿有
傅青主當年送給他母親的護身寶甲。金世遺被洞冥子抓傷之處,
全仗他用真气護著,這時思潮紛亂,傷處隱隱麻痛,金世遺暗
叫“‘不好。”赶忙再定神運气時,洞冥子已看出破綻,忽地一掌
向他胸口掃去!
金世遺的鐵劍正被黃石道人的拂塵拂過一邊,門戶大開,洞
冥子那一掌當胸劈入,實是無可抵御。掌風人影之中,忽見唐
經天搶快一步,“砰”的一掌擊中金世遺腰胯,金世遺身軀騰空
飛起,這一下不但大出眾人意外,連金世遺也莫知用意,還以
為是唐經天乘机偷下毒手,心中還未罵出,忽覺身子被一股力
道所推,如水激射,竟然暗合著自己平素所用的輕功飛掠之勢。
這一瞬間,金世遺頓然醒悟,原來是唐經天用最上乘的借力送
力的功夫救了自己!唐經天這一掌的力道真是恰到好處,表面
看來,打得甚為凶猛,其實對金世遺卻是毫無傷害,而且令金
世遺飛掠之勢更其迅疾自然。本來唐經天還未用得如此精妙,只
因他与金世遺曾交手數次,熟識他的輕功路數,而借力送力又
正是天山派的內功絕技,故此冒險一試,立見奇效。
洞冥子是前輩高手,唐經天一掌拍出,他可是立即便看出
了唐經天的手法,洞冥子端的狠毒之极,左手一擺,五很長指
甲忽然脫肉飛出,密射唐經天的面上雙睛。冰川天女急忙橫劍
擋開,洞冥子一聲怪嘯,身子騰空,緊躡金世遺背后。他這一
下怪异的手法,耗損了不少精血,用意就在聲東擊西,將唐經
天与冰川天女阻止,而他卻就在這瞬息之間,追到金世遺的背
金世遺去勢极速,從殿中眾人頭上飛過,眾人紛紛閃避,只
見他一個筋斗翻了下來,已到了大殿的階下。洞冥子的輕功也
确是高明之极,如箭离弦,金世遺剛剛落地,他也飛到了金世
遺的頭頂,入在半空,就似巨鷹扑下,雙掌齊發,碎擊金世遺
的頂心。他恨极了金世遺用暗器傷他,心想日后自己反正要成
廢人,這一下竟是將全身所有的精力都運在掌心,凌空下擊,比
前兩次更為凶猛,座中除了冒川生之外,即算唐經天与冰川天
女合力抵擋,也擋不住,更不要說已是筋疲力竭,受傷之后的
金肚遺了。
就在全世遺的性命懸于俄傾,干鈞一發之時,忽听得一個
极清脆的聲音笑道:“誼友干嘛生這樣大的气呀!”洞冥子身軀
一震,雙掌下擊,竟然打歪。眾人眼前一花,只見一個中年美
婦,不知什么時候已到了兩人身邊,長袖輕輕一拂,洞冥子忽
地一聲厲叫,仆到地上,又立刻翻起,盤膝跌坐。金世遺飛奔
出殿,那中年美婦“噫”了一聲,似是想追出去,眼光一轉,看
見洞冥子端坐地上,他那滿頭蓬亂的頭發,本來是烏黑得光可
鑒人,這一瞬間,卻忽地變得根恨灰白,面上現出無數皺紋。洞
冥子的外貌本來似個中年壯漢,只在眨眼之間,就變成了一個
极其衰弱、奄奄一息的老人。那中年美婦也似頗感意外,又
嘆了一聲,緩緩走到洞冥子身邊,看了一眼,隨即合什說道:
“罪過,罪過!道友,你好好走吧!”
洞冥子嘴角肌肉抽搐,隱約現出一种詭异的笑容,眼睛微
張,吁气說道:“折在你的手上,總算值得了。”眼皮一翻,垂
首胸臆,看情形競是死了。
這一下當真是全場震駭,以洞冥子那拼了全身精力的臨死
一擊,即算冒川生親自出手,也不過僅能化解,而這婦人衣袖
一拂,卻就能致他于死,神奇之處,确是令人難以思議!這時,
唐經大剛剛追到,他本來是來救金世遺的,哪知在這瞬息之間,
已發生許多變化:美婦人來到,金世遺逃走,洞冥子身死,這
几件事全都出人意。唐經天也不禁按劍茫然,他初時還以為
是姨母馮琳,而今一看,只見這婦人端庄淑秀,眉宇之間,隱
隱有股尊嚴的神气,但面目慈和;卻又令人感到親切、和他姨
母的孩子气,截然兩樣。唐經天心中一震,想道:“莫非她
就是我父母最尊敬的當今第一位前輩女俠?”
只見冒川生雙手合什,走下講壇,恭恭敬敬地迎上前來。口
宣佛號,說道:“善哉,善哉!洞冥子妄起無明,終歸极樂。女
俠适逢其會,了此因果。何須耿耿于心?”美婦人還了一稽,道:
”東平一會,匆匆又已三十余年,冒老師功行精進,善果可期。
我接奉大札,特來送行,無意間競開殺戒,洞冥子雖非全然因
我而死,我也感歉然呢!”停了一停,又道:“三十多年,滄桑
變換,。后輩中又多了如許能人,真叫人歡喜贊嘆。”眼光一轉,
對唐經天道:“曉瀾是你何人?”唐經天露了一手輕功,她已瞧
出他的師門宗派,唐經天不由得心中凜然,料想她定然就是那位
前輩女俠。跪在地上,行了大禮,說道,“正是家父。老前輩可
是氓山的呂四娘么?”那中年婦人衣帶輕飄,唐經夭被一股力道
托了起來,呂四娘只受了他半禮,含笑說道:“曉瀾馮瑛有此佳
儿,可喜可賀!呀,川生兄,想不到白駒過隙,轉眼之間,咱們
在世上的老朋友,也就只剩下這有限几人了!”
在座的各派高手,听得這位中年美婦就是天下知名的呂四
娘,無不惊异。一個個都肅立致敬。要知這呂四娘乃是江南七
俠中碩果僅存的一人,他殺死叛徒師兄了因,殺死雍正等事,几
十年來膾炙人口,武林中人久不聞她的信息,都以為她已死了,
哪知她還是如此年青。論輩份她和冒川生、唐曉瀾是同輩,論
年齡她比冒川生小,比唐曉瀾大,論聲望她比唐曉瀾、冒川生
還高,世上無人可与并肩。來參此間結緣盛會之人,得見冒川生
已自覺緣份不淺,而今得見當世第一位前輩女俠呂四娘,更是
喜出望外。
呂四娘道:“各位不必拘禮,都請坐下來吧。”向四座點了
點頭,与冒川生并肩同上大殿。
且說金世遺。唐經天一走,黃石道人獨戰冰川天女,正占
上風,忽听得呂四娘來到,黃石道人心頭一震,拂塵舉起,剛
剛架開冰川天女的劍招,停在半空躊躇不敢落下,呂四娘走過
他們身旁,微笑說道:“道友苦心虔修,又恢复了峙恫久已失傳
的武功,真是可喜可賀呀。”呂四娘說話之時,黃石道人的拂塵
好似被微風吹拂,縷縷散開,手腕亦微感酸麻,拂塵不由自己
的落下。黃石道人大為吃惊,呂四娘所露的這手“傳音挫敵”的
功夫,他也只是僅曾耳聞,未嘗目睹,想不到神妙如斯!不由
得心中气餒,急忙施禮道:“貧道黃石參見呂大俠。”呂四娘道:
“你我師門素無淵源,只能以平輩敘禮,參見那是万不敢當。”停
了一停,又道:“各派武功,各有擅場,原不必逞強斗胜,定要
分個高下。”這話正說中黃石道人的心病,黃石道人不禁面紅耳
赤,垂首說道:“敬聆教導,敢不凜依。”呂四娘續道:“比如洞
冥子道友,以外家的上乘功夫練到內家的境界,這也算得在武
學中另辟蹈徑了。只因妄起無明,反而令自己几十年的苦功付
諸流水,連傳人也沒有留下來,這豈不是大為可惜。”黃石道人
惊愧交作,不敢答話,只听得呂四娘又道:“洞冥子乃昆侖派長
老,遺体理應歸葬昆侖,道友与他乃是知交,這事就拜托你了。
對昆侖門下,還望你善為解釋呢。”黃石道人道:“謝女俠慈悲,
你准洞冥道友遣体歸山,昆侖門下,已是感恩不淺。”按江湖的
規矩,洞冥子挑舋,身死亦是自取其咎,准他歸喪本上,确
乎是個恩典。
黃石道人走到洞冥子身邊,只見洞冥子仍是盤膝跌坐,姿
勢未改。黃石道人輕触他的身体,洞冥子應手跌下,滿頭白發,
籟籟掉落,身軀也似縮小了許多,道袍亦顯得寬大松馳。在這
片刻之時,他死后竟變成了個干枯的小老頭儿,見此情形,閻
座惊异!
原來內功練得最高境界,确有一种駐顏之術,但有道之人,
不在乎外貌的衰老与俊朗,大多數不愿分神練這种駐顏術,像
冒川生就是。呂四娘是在年青的時候,贏得易蘭珠授以“潛精
內現”之法,其后內功精進,不須著急,便得永藻青春。洞冥
子卻是走人魔道,時邪派的由外而內的玄功保持不老,所以一
到精力瘓散,立刻便露出他本來壽數的衰老之貌,而且气血耗
盡,身体也便干枯,在深通武學之士看來,這現象是毫不足异。
但洞冥子之碎然而死,即連呂四娘亦尚有所未明。
黃石道人脫下道袍,將洞冥子的遺体裹好,向金光寺的主
持金光長老稽首說道:“還要借貴寺的法壇一用。”金光長老合
什說道:“老鈉也該替洞冥道友送行。”法壇与大殿毗連,內中
設有火葬的場所,原來黃石道人以帶著尸体上路不便,故此擬。
將洞冥子火化,將他的骨灰帶回昆侖山安葬。呂四娘冒川生金
光長老帶了唐經天冰川天女雷震子諸人都去觀禮。
火光中洞冥子的遣体漸漸焚化,金光長老合什主禮,道:
“咄,妄念貪瞑一火燒,四大皆空相!”冒川生道:“四娘,我本
來想遲几天才走,你既然提早來了,我也該提早去了。”呂四娘
道:“遲去早去,都是一樣。你的衣缽傳人已覓好了么?”冰川
天女心中一凜,正在琢磨伯伯与呂四娘說的話是什么意思,只
見呂四娘如有所悟,已是笑道:“她的達摩劍法已盡得武當真傳,
還添了不少新的變化,你几時收的女弟子,怎么我一點也不知
道。”冒川生道:“冰娥,你來見過呂大俠,以后多听她指點。”
笑對呂四娘道,“冰娥是我的侄女,舍弟浪游异國,、飄泊終生,
有了此女,死也可以瞑目了。”冰川天女再施禮參見了呂四娘,
呂四娘摸她的頭頂道:“有此佳儿,你也可以去得安心了。”雷
震子听得大為奇怪,心道:“師祖在金光寺住得好好的,他一大
把年紀,正宜在此享樂天年,他還要到哪里去?”
說話之時,洞冥子的遣体已焚化淨盡,火光中升起謂猾的
黑煙,隱隱有股腥味。呂四娘面有异容,忽道:“原來是這樣,
這倒出乎我的意料呢。”冒川生道:“四娘看出什么來了?”呂四
娘回首問唐經天道,“适才与洞冥子交手的那小伙子是誰?”唐
經天道:“他名叫金世遺。江湖上人稱毒手瘋丐。行事可有點邪
气。”呂四娘道:“是邪?非邪,非邪?是邪?現在也還難說呢。
他的師父是我至交,當年就是由邪歸正的。”唐經天直到現在還
未知道金世遺的來歷,急忙問道:“他的師父是誰?”呂四娘道:
“我見厂他身法已自起疑,而今見了他在洞冥子体內的毒針化成
的黑气,他的師父必定是毒龍尊者了。”唐經天和雷震于都不禁
惊詫失聲。他們熟知武林掌故,當然知道毒龍尊者是前輩高手
中的第一個怪人。
呂四娘緩緩說道:“我正奇怪洞冥道友何以擋不住我輕輕一
拂,原來他是中毒已深,把全身精力都凝于一處,拼死一擊,被
我的真力拂散,毒气反攻心臟,所以一下子便死了。”雷震子諸
人听了,都是吃一大惊,金世遺的暗器奇毒無比,那已是駭人
听聞;呂四娘輕輕了拂,就能將洞冥子畢生功力之所聚的掌力
一舉擊散,那更是聞所未聞的絕頂武功!
呂四娘雙指一彈,秀眉一蹩,忽地嘆口气道:“可惜,可惜!”
又看了唐經天一眼道:“金世遺也是后輩中有數的人物,你与他
交情如何?”唐經天實是對金世遺毫無好感,但直答道:“我對
他只有怜才之念,對他的行徑可不敢恭維。”呂四娘道:“那就
行了。世人皆曰殺,吾意獨怜才。何況金世遺并沒有到可殺的
地步。當年我救他師父毒龍尊者之時,連我的師兄甘鳳池都不
同意,后來大家還是認為我做得對了。”唐經天心頭一動,道:
“是不是金世遺有甚災難,弟子可有能盡力之處么?”呂四娘微
笑道:“待咱們辦了冒老師的大事,我再与你細說。”唐經天心
中暗暗納悶,想道:“金世遺雖然中了洞冥子一抓,但所傷非重,
以他功力,盡可自療,呂四娘的口气何以如此嚴重?”
轉眼之間洞冥子的遣体已焚化淨盡,黃石道人將他的骨灰
裝進一個玉壇,自向昆侖山去。冒川生將他送出寺門,再回大殿。
大殿中各派弟子恭立迎候,靜待冒川生再主持“結緣盛
會”。冒川生登壇將未講完的易筋經奧義講了一遍,端坐壇上,
緩緩說道:“老朽德蒲能魚,承各派同道不棄,推我主持盛會,
三度結緣,實在慚愧之极,三度結緣之中,我眼見新人輩出,武
學昌明,一代胜于一代,我在大慚愧中也有大喜悅。今次結緣
盛會,就到此為止了。”依往次之會,冒川生的結緣盛會最少也
有半月之久,而今只不過一日,冒川生便說結束。合座都是大
為惊奇,有人正待發問,冒川生雙手一按,又緩緩說道:“各派
武功都各有擅場,各位也都是一時俊彥,武學之道,一理通百
理融,我今次的易筋經奧義,乃是內功修持的基本功夫,各
位以本派功夫參融此理,回去向本門長老請益,也就不必老朽
再饒舌了。今次多謝諸位前來,老朽倒是有點私事,要請諸位
作個見証。”頓了一頓,道:“冰娥,你過來!”
冰川天女走近壇前,冒川生道:“我汞為武當派的長老,這
几十年來,卻只做了個‘自了漢’,對本門弟子,疏于教導,以
至弄得人才凋落,我甚是愧對列代祖師。我看你心地純良,武
功也盡得本門心法,所以我也不避忌至親,今日我將衣躥傳你,
以后領導同門之責,就得由你負起了。”冰川天女吃了一惊,她
正是討厭塵世的繁囂,一心想回冰宮,哪肯做什么掌門。冒川
生似是知悉她的心意,道,“你且別忙,听我一一交代。”又喚
道:‘雷震子,你過來!,’雷震子走到壇前施禮,冒川生道:“武
學之道,有如大海,你今日召:知道不足了么?”雷震子滿面羞慚,
垂首稟道:“弟子知道了!”
冒川生微笑道:“‘知道了就好了,掌門師兄日前上書給我,
說是年老力衰,難任艱巨,請我另立掌門,我瞧你這一年多來,
修養頗有進益,掌門的擔子,就由你挑起來吧。”雷震子做夢也
料不到師祖指定他做掌門,惊喜羞慚交并,訕訕說道:“這擔子
弟子可挑不起。”眼睛看著冰川大女。冒川生道:“能知不足,便
挑得起。做掌門的最要緊的是行事公允,賞罰分明,約束同門,
不离俠義之道,那便對了。武功倒在其次。冰娥是我衣缽傳人,
以后若有關本派興衰的大事,你決斷不下的,可以去稟告她。”
座中各高手听了,都是心中一凜。原來照武林的規矩,每
派一個掌門人若還有長輩存在,長輩就是本派的長老,掌門人
碰到大事要取決于長老,長老中的至尊的之位實際亦即等于太
上掌門,不過他不理繁雜的瑣事罷了。以目前的武當派而論,冒
川生三兄弟都是長老,但石廣生前凡年已死,現在又知桂華生
亦早已去世,那即是只有冒川生一人是太上掌門。掌門可以更
換,長老不能更換,除非長老都死了,或者是由同門公推,或
者是由前任長老提定,才可以從同輩中選出一人作為本派的長
老,但這人必須武功德望都為武林各派欽佩的才行,所以若然
長老都死了,也可以不必再推定或指定“長老”的。在這樣的
情形下,掌門人亦就是本派的至尊了。現在冒川生指定冰川天
女是他的衣缽傳人,又要雷震于有大事須取決于她,那即是說
冰川天女從今日起便是武當派的“長老”,亦即“太上掌門”,但
依武林規矩,冒川卞未死,這“太上掌門”豈能擅立?而且冰
川天女又是這樣年青!因此眾人都覺惊詫。
冰川天女對這些規矩全然不懂,一听伯伯原來并不是要她
做掌門,只是要她“管”雷震子,她心中暗笑道:“我旱就替你
管過雷震子厂,這倒不必推辭。”于是欣然點首,道:“听伯伯
吩咐,但侄女可不歡喜到武當山去,將來還要回轉冰宮的。”冒
川生笑道:“你如今就是本派至尊,你歡喜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
誰人還來管你?”
冰川天女怔了一征,心道:“我怎么變成了本派的至尊了。”
忽見冒川生端坐壇上,閉目垂首,面上帶著慈祥的笑容,大殿
內數百人等,一齊肅立,鴉雀無聲,呂四娘合什贊道:“帶發修
持數十年,先生妙道悟人天,勘破色空無世相,更欣衣缽有真
傳!”金光大師也贊道:“了無牽挂西歸去,居士居然菩薩行!”
雷震子率領同門,一齊跪下,冰川天女惊道:“我伯伯死了么?”
呂四娘庄嚴說道:“你伯伯福壽全歸,安然坐化,這是塵世間罕
見的大喜事,你哭什么?”
冰川大女也曾鑽研過佛家的道理,知道這樣的安然坐化,确
是佛門弟子認為最難求得的事情,非有道之士莫辦,但想起從
今以后,自己在世上再無一個親人,心中卻也不免有點難過。當
下急忙隨眾禮贊。雷震子稟道:“呂大俠,我師祖的后事還要你
老主持。”呂四娘笑道:“我此來就是特為送你們的祖師西歸的,
他的后事,我當然義不容辭。但我先要和唐經夭說几句話。”
呂四娘和唐經天走過一邊,呂四娘低聲說道:“經天,你不
必參加喪禮了。”唐經天道:“冒老前輩是家父的知交,我不送
他下土,豈非不近情?”呂四娘道:“我輩何須拘執俗禮?救人
“一命,胜造七級浮屠,冒老前輩知道你去救人,也不會怪你的。”
唐經大惊道:“救誰?”呂四娘道:“救金世遺。”唐經天道:“洞
冥子那一抓似乎也不足致金世遺于死呀。”呂四娘道:“不是洞
冥子致他于死,是他自己的武功致他于死。”唐經天如墜五里霧
中,道,“這弟子倒不明白了。”呂四娘道:“毒龍尊者的武功是
他自己在荒島中悟出來的,荒島中除了毒蛇,別無生人,加上
他憤世嫉俗,修練內功之時,胸中充滿乖戾之气,所以他的內
功雖然自成一家,奧妙神奇不在你我兩派之下,卻非正道。功
夫越深,內魔越厲害,据我猜測,毒龍尊者必然是走火入魔死
的,這种微妙的內功反克之理,只怕他要在臨死之前方能明白。
金世遺道行尚淺,那自然更不明白了。”這种內魔外魔之說,乃
是武學中的術語,听來似是神秘,其實亦非不可解釋,那就是
功夫的運用不依正道所招致來的隱患而已,以鴉片作比喻,鴉
片本可治病,也可用作振奮精神,但不間斷的吸服,反令人精
神衰靡,無异于慢性自殺!“邪派的內功”即等于鴉片,練之越
久則中毒越深,同一一道理。
呂四娘又道:“金世遺的內功還遠未到達他師父的境界,本
不會走火入魔,但若他不自知防范,終且一日像他師父那樣而
死。”唐經天插口道:“那何必這樣著急,就要赶去救他?”呂四
娘道:“本來他不會這樣甲便走火入魔,但他中了洞冥子的陰毒
掌力,触發內魔,等于一個吸毒已久的人,忽遇大病,隱毒發
作,那自然抵擋不了。我剛才曾見過他与洞冥子交手,以他的
功力,大約在三十六日之內,尚無性命之憂,你赶緊去找他,光
給他服二顆用天山雪蓮所制練的碧靈丹,可以延他性命至七
十二天。”唐經大大駭道:“天山雪蓮亦只不過延長三十六日!”
呂四娘笑道:“由上乘內功而來的邪魔內毒,世問無藥可醫,內
天山雪蓮能延長性命,已經是非常難得的了。”唐經天大為失望
道:“這樣只能治標,不能治本,苟延性命又有何用?豈個是始
終不能救他嗎?”呂四娘道:“不,就你能夠救他!”
唐經天道:“何以只是弟子能救他?”呂四娘道:“天山派的
內功自晦明禪師一脈相傳,博采眾家之長,去蕪存青,最為純
正深厚,助人解除因內功修練不得其當而生的毛病,非你們這
派不行。”唐經天道:“弟子還是不懂。”呂四娘笑道:“你功力
未到,自然還未懂得。但只要你找到金世遺之后,帶他回天山
去求你的父母相救,則金世遺不但性命可保,而內功由邪歸
正,對他大有神益,將來的成就不在你下。”唐經天沉吟不語,
呂四娘道:“但你至遲要在三十六天之內找到他,在七十二天之
內要与他同到天山。”唐經天內心交戰,此時心意已決、毅然說
道:“好,那么弟子馬上動身。”
只是他費盡心力,千辛万苦,才能重會冰川天女,而今又
要匆匆分手,心中自是難免不舍。一抬頭,只見冰川天女也正
凝望著他,目光一接,又轉頭過去和幽萍說話了。呂四娘眼光
何等銳利?見此情景,已瞧料了几分,道:“冰娥,你送他一程。”
冰川天女見呂四娘有命,緩緩行來,外表矜持,心中卻是有一
股說不出的幽怨和懊惱,卻又不敢先問唐經天因何匆匆而來,匆
匆而去。
呂四娘道:“我看金世遺此人冷傲之极,若然知道你是去救
他,怕未必肯受你的恩惠。你得隨机應變,想個法子,騙他和
你同上天山。”唐經天道:“弟子知道。”冰川天女從兩人的對話
中,才知道唐經天是去救金世遺,心中大是感動。
呂四娘走開,自去和雷震子商量冒川生的后事。冰川天女
送唐經天走出寺門,兩人都默不作聲,行了一段路,到了下山
的路口,唐經天嘆口气道:“冰娥姐姐,你還恨我么?”冰川天
女道:“你我有什么牽涉,我好端端恨你作什么?”唐經天道:
“如此說來,你還是恨我了。不管你怎么恨我也好,我總是想念
著你。”冰川天女忽地幽幽說道:“只怕見了妹妹,又忘了姐姐
了。”唐經天這才知道她是怀疑自己和鄒絳霞的事情,笑道:
“她還是一個孩子呢。那時我在她家里養傷一事委婉的解釋了
一遍,乘机表白自己的心曲,說得极是溫柔誠摯,冰川天女道:
“原來都是金世遺搗的鬼。”唐經天詫道:“怎么?”冰川天女將
金世遺送畫引她去看等等事情說了,唐經天又好气又好笑,道:
“真是豈有此理?”冰川天女道:“你還救他么?”唐經天道:“為
什么不?”冰川天女盈盈一笑,道:“我就是喜歡─”唐經天
道:“喜歡什么?”冰川天女本想說道:“我就是喜歡你這樣的胸
襟。”見唐經天追問,忽感扭泥,又是盈盈一笑,兩人之間的誤
會,全都消解在這盈盈一笑之中。
正是:
無端情海波瀾起,卻喜云消霧散時。
欲知唐經天是否找得著金世遺?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知己難逢 怜才惜瘋丐
深情誰譴 憶舊念佳人
可是唐經天并沒有找著金世遺。他几乎搜遍了峨嵋山,都
沒有發現金世遺的蹤跡,只是在金光頂附近的峰拗,就是在盛
會前夕,他听到一個少女的笑聲,接到那少女擲給他的花環,便
即突然消失的那個地方,發現了几塊破布,似是從衣裳上撕下
來的,破布的花紋和色澤,都似金世遺那日穿的衣裳,破布上
還有點點血痕,附近有凌亂的足印,可是再追蹤下去,又什么
都沒有發現了。
金世遺到哪里去了呢?
金世遺那日奔出寺門,心中百感如潮,情思混亂,冰川天
女那含情脈脈的眼光,尚在他腦海中留下鮮明的印象,那花朵
一般的笑容,竟似是有生命的東西,就要從記憶中跳出來似的。
可惜這含情脈脈的眼光并不是對他的,而是對唐經天的,是在
性命相扑、力抗強敵之時,她這樣看唐經天的。冰川天女那花
朵一般的笑容,變成了有刺的玫瑰。刺痛了他的心。金世遺狂
叫道:“呀,只要世上有這么一個女子,用這樣的眼光對我一瞥,
我就即時死了,也是心甘!”這一瞬間,他又想起了幽萍對他的
諷刺:“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想起了冰川天女對他的勸勉:“以
你的聰明才智,若然歸入正途,可以成為一代俠士;再不就是
潛心武學,也可以成一代宗師。怎么你卻故意將自己變得這般
無賴?”冰川大女說這話時,也曾注視過他,但那是期待的、怜
借的、責備的眼光,和她對唐經大的眼光,絕不相類。金世遺
這時神思混亂,他沒有理智反省自己,沒有去想冰川大女那番
說話中對他深厚的好意,只覺心情激蕩,難以自休,哺哺自語
道:,‘我是;癩蛤蟆嗎?我真的就是這樣一個不成材的東西嗎?’他
又想起唐經天适才在殿中拼死救他的事情,心中叫道:“他才是
個俠士,我呢,我只是冰川天女心目中的無賴!”忽又冷笑道:
“哼,哼,焉知他不是故意做給冰川天女看的?我自出生以來,
從來就只是受到世人的輕賤。世間真有俠士這种‘東西’嗎?哈,
哈,俠士又值多少錢一斤?要知金世遺本就屬于性情偏激這一
類人,受了洞冥于陰毒的掌力后,神智迷糊,越發魔長道消,尤
其是拿自己和唐經大相比之下,自卑自賤的心情更為濃重,神
智即算偶一清明,也迅即被魔障所蔽。但覺四海茫茫,大地之
大,竟似沒有一處地方可以容身,沒有一個人可以讓自己向她
細訴心曲。
金世遺就在這樣半瘋的狀態中,茫無目的地在峨嵋山上亂
跑,不知不覺經過金光頂附近的峰拗,就是他初遇李沁梅的那
個地方。金世遺心頭一触,停下腳步,忽听得一個少女“嗤”的
一笑,從林子里跑出來,這時金世遺神智未清,但覺這少女似
曾相識,一時間卻未想起她就是曾戲弄過自己的李沁梅。
李沁梅走出來時,有几只猴子也跟著她躥出來,一見金世
遺的怪相,吱吱亂叫,都跑開了。李沁梅“噗嗤”一笑,道:
“你看,你專門歡喜欺負人,連猴子也欺負。怪不得連畜生部不
愿意和你交朋友。”金世遺忽地記起這個少女曾在此處和他交過
手,這句話又大大的刺痛了他,一時神智迷糊,大叫道:“好呀,
你們宁愿与畜生要好,也不愿与我要好,我就欺負你啦,你怎
么樣?不由分說,舉起鐵拐,便是攔腰一掃,李沁梅笑道:
“你也未必欺負得了我!”金世遺一拐掃去,打了個空,心中一
慎:怎么這少女的武功如此高強?越發激起好胜之心、鐵拐一
個盤旋,呼呼風響,但見杖影如山,霎忽之間,就把李沁梅的
前后左右的退路,全都封住。金世遺迷了理智,拐法更是凌厲,
李沁梅好生奇怪,心道:“江湖上稱他毒手瘋丐,但依我母親所
說,他并不是真瘋,上次他雖無原無故与我動手,卻也看得出
他只是試招,想逞強好胜而已,為何今次竟似意圖拼命,狀若
真瘋?幸好我母親教會了我應付他的方法,要不然給他鐵拐碰
著,那豈不是筋斷骨折之禍?”
金世遺連掃十几拐,沒有沾著李沁梅的衣裳,哇哇大叫,拐
法雜亂無章,只是狂呼亂掃,李沁梅笑道:“留神,我要點你的
笑腰穴啦!”在杖風人影之中,欺身疾進,驕指如就,果然來點
金世遺的“笑腰穴”,金世遺武功本要比李沁悔高強,但李沁梅
這一手點穴,手法身法都怪异之极,鐵拐竟然攔擋不住,武功
高強之士,臨危之際,常會無意中便出絕招,金世遺神智雖然
昏迷,本能還在,鐵拐支地,忽的一個筋斗,在地上打了一個
盤旋,李沁侮吃了一惊,耳邊听得母親說道:“,點他風
府穴!”金世遺一拐打去,李沁梅已到了他的側邊,金世遺又一
個筋斗翻開,兩人使的都是怪招,李沁梅心中晴叫一慚愧”,想
道:“母親和我拆了三天,我還是几乎應付不了。”金世遺更是
奇怪,心道:“這女子的點穴法怎么如此怪异?我倒要用本門的
點穴法給她一個厲害!”但李沁悔迫得极緊,金世遺竟緩不出手
來,心中又想道:“那出聲的女子又是何人?怎么我看不見她呢?”
他怎知道那是馮琳在林子里用的“傳音入密”的功夫,金世遺
大翻筋斗,躲避李沁梅的點穴,漸覺气喘,李沁梅柔聲笑道:
“我說你欺負不了我,你還不相信嗎?你累啦,也該歇歇啦。”忽
听得金世遺“呸”的一聲,馮琳叫道:“梅儿,快退!”李沁梅
剛一閃身,眼睛一花,腳跟一軟,忽的倒地。
這剎那間,金世遺神智忽地清醒,想起了李沁梅是這世界
上第二個將他當作朋友的人(第一個是冰川天女),心中大悔,
他出道以來,雖是游戲風塵,專向成名人物挑舋,卻從未殺害
無辜,想不到今天卻殺了個將他當作朋友的少女。他自悔自恨,
頭腦昏亂,迷茫中不自覺的跪在地上合什忏悔。
要知金世遺所噴的毒龍針劇毒無比,連洞冥子那么高的功
力也禁受不起,何況是李沁梅這樣一個稚气未消的少女?故此
金世遺神智一清便悔恨交并,跪在地上,合什仟悔,不敢抬起
頭來,生怕看到李沁梅掙扎的痛苦眼光。卻不料正在他自悔自
責,心中迷亂已极之際,忽听得李沁梅嬌聲笑道:“你怎么啦?
我又不是你的娘老子,你干嘛要跪我?”
金世遺這一惊端的非同小可,一碉1起來,只見李沁悔笑語
盈盈,就站在自己的面前,這真是不可思議之事,金世遺簡直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忽見李沁梅縱身一躍,嘻嘻笑道:“我還
要領教你的點穴法!”駢指一點,金世遺本能的出指反點,以點
穴制點穴,卻不料李沁梅的點穴手法怪异之极,金世遺的指點
尚未沾到她的衣裳,卻已被她在腰間戳了一下,金世遺登時手
舞足蹈,大聲狂笑起來。
李沁悔開心之极,在旁邊頓足拍手,好像小孩子在看耍把
戲,哈哈笑道:“這叫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看你以后還
敢胡亂捉弄人么?”又揚聲叫道:“媽,你快出來看,你教的點
穴法真行,他現在已變成我手中心的猴儿啦,真好玩呀真好玩!”
原來馮琳在林子里和女儿練了三天,所練的就是克制金世遺的
點穴法,也正是冒川生間接教給唐經大的點穴法,不過冒川生
見了金世遺的武功之后,用不到半晚的功夫,就想出了克制
之道,而馮琳卻要想了兩天,兩人所研究的結果,所創的點穴
法不謀而合,也可見到上乘的武功多是殊途同歸。
李沁梅拍掌跳躍,忽見金世遺神色不對,眼露凶光,与一
般人被點了“笑腰穴”應有的現象不大相同,不自覺的止了笑
聲。馮琳走出林子,只瞥了一眼,就尖聲叫道:“不好,這是即
將走火入魔之象”急忙將金世遺拉過來,解開他的穴道,全世
遺用力一跳,馮琳早已防及,左手按著他的太陽少陰經脈交會
之處,金世遺只覺一股涼气好像慢慢的鑽人体中。心頭有說不
出的舒服,眼皮閉合,又覺得好似孩提時候,母親在用手拍他
哄他睡覺一樣,不久就睡著了。
馮琳所學的功夫甚雜,這次她是用西藏紅教的“潛心魔而
歸真”的功夫,大耗本身的功力,費了一支香的時刻才把金世
遺体內逆行混亂的真气收束,使它重歸平靜。這時馮琳已知道
金世遺的內功路子不對,但還未知其所以然,到撕開了金世遺
的胸衣一看,察看了洞冥子給他的抓傷,知道了所以然,卻不
知用何法可以根治,對女儿嘆气道:“這人所修練的內功,与任
何一派都不相同,進境最速,但潛伏的隱患亦最大,我用潛心
魔而歸真的功夫也只能保他七十二天,無法救得他的性命。”
李沁梅道:“這怎么是好?”馮琳想了一想,道:“咱們將他
帶回天山去,你的姨父姨母是天下內家的正宗,也許他們有法
子治。何況他的師門來歷,咱們又知道了,說來他的師父和你
的姨父姨母大有淵源泥。”李沁梅正想問母親何以忽然知道了金
世遺的師門來歷,只見金世遺已緩緩張開了眼睛。
金世遺好似從一個美妙的夢中醒來,張眼一看,只見除了
李沁梅之外,還有一個中年婦人正低著頭看他。這婦人面貌与
李沁悔相似,頭上打著兩個蝴蝶結,笑嘻嘻的顯得十分淘气。金
世遺睜大眼睛,對著李沁梅叫道:“這是怎么回事?你中了我的
毒針,怎么還能活著?她又是誰?”
馮琳微微笑道:“你是毒龍尊者的徒弟嗎?”金世遺翻身坐
起,詫道:“這世上無人知道我的來歷,你怎生曉得我恩師的名
字”馮琳笑道:“你不必問我是誰,憑你所用的毒針,除了毒
龍尊者之外,無人有此暗器。你這种毒龍針,只有用貓鷹的口
涎泡制成的丸藥才可以解,是也不是?”金世遺道:“是呀,但
也必須立時吞服,而且亦不能消得如是之快:再說這解藥天下
無人藏有,連我自己也沒有了,你又從何取得?”原來金世遺所
藏的解藥,在他初入峨嵋山之夜,因為他受了幽萍說話的刺激,
在山上打滾。又自己撕破衣裳,跳下山澗洗澡,淡茫之中,解
藥被瀑布沖去,醒來之后,悔已無及。
馮琳嘻嘻笑道:“我的解藥比你的還強呢!”取出一個紅色
的藥球,迎風一晃,一股藥味,沖進金世遺的鼻孔,金世遺跳
起來道:“你怎么有這個寶貝?唉,難道你是我恩師的好友?你
是呂四娘嗎?”馮琳只是嘻嘻的笑,道:“你怎么只知道一個呂
四娘葉原來她這個藥球乃是她的姐姐馮漠交給她的,馮漠得自
貓鷹島的主人薩天刺,比毒龍尊者的解藥更為有效。
馮琳道:“你的師父呢?”金世遺道:“死了。”馮琳道:“呀,
可惜,可惜。”金世遺听她惋借自己的師父之死,心中大是感激,
想道:“她即算不是呂四娘也必然是我師父的好友。”對馮琳的
好感油然而生。馮琳道“你再靜坐運气看看如何?”金世遺盤膝
一坐,剛一吐納,便覺濁气上升,馮琳將手掌輕撫他的背心,道:
“你現在可知道你性命之憂了么?”金世遺只覺一股涼气直透心
頭,就像适才的感覺一般,昏昏思睡。馮琳在他額角彈了兩彈,
手掌移開,金世遺又清醒了。
金世遺一練內功,便生异象,這乃是從所未有之事,他武
功已有相當造詣,自然知道這是心魔反克之兆,馮琳所說,絕
非恫嚇之辭,心中一酸,反而哈哈笑道:“樓蟻難保朝夕,螃姑
不知春秋,我苟活人間二十年,比起來也不算短壽了。反正世
上人人都討厭我,我早死了也可令他們眼中干淨!”
馮琳笑道:“怎見得人入都討厭你?若然是我,我能夠活多
一大便要活多一天。這世界花花綠綠,多么好玩?”手掌在金世
遺背心輕輕滾轉,金世遺只覺心中煩躁頓消,呼吸順暢,知道
馮琳正以上乘內功,助自己收斂体內逆行的真气,心中大是感
激,想道:“她与我無親無故,卻肯耗廢功力助我,果然并不是
人人都討厭我的。”馮琳又道:“怎么樣?你還愿意死嗎?”金世
遺道:“咦,你為什么定要救我?”馮琳道:“我歡喜人人都很快
樂,若見到你优生愁死,我心里就不舒服了,所以我救你,實
在是為了我自己的快樂。喂,你跟我走吧,我縱不能保你長命
百歲,也可令你壽過花甲。這世界好玩的事情多著呢,你就是
不懂得玩!”
金世遺一生游戲人間,嘻笑怒罵,無處不是玩世不恭,而
今听得馮琳說他不懂得玩,怔了一怔,道:“你這人倒很有趣,
好呀,我現在不愿死了,就跟你去玩玩。你要帶我到哪儿去?”
馮琳道,“說給你听,就不好玩了。”金世遺与她母女大是投緣,
拍手笑道:“好,那么咱們就走。”
三人即日离開了峨嵋山,取道川北,穿過大雪山、宁靜山、
到達前藏,准備從西藏而至回疆。這三人性情相近,談談笑笑,
嘻嘻哈哈,倒不寂寞。只是馮琳總不肯透露自己的身份,也不
肯說明要帶他到什么地方。金世遺得她以西藏紅教的“潛心
魔,,內功相助,神智清明,痴癲之气減了不少,透露出少年人
的活潑天真,与李沁梅尤其相得。
他們三人都是絕頂的輕功,從峨嵋山走到西藏,只不過花
了二十多天的時間,這一日他們走出唐古拉山山口,只見下面
山谷,有一隊人婉蜒經過,行列前面是八頭白象,象隊中有
金幢寶蓋,甚是庄嚴。李沁梅童心大起,道:“媽,你看,這是
藩王出巡嗎?”馮琳看了一會,道:“藩王沒有這么大的气派。好
像是哪一派喇嘛的教主。哈,這倒好玩得很,待我去打听打听。”
馮琳身形一晃,立刻掠出了十余丈地,在半山坡處傳聲說道:
“你們千万不要走開。若真有什么好玩的事儿,我再回來同你們
去瞧熱鬧。,”活聲說完,人影倏然不見,金世遺大是佩服。他卻
不知道馮琳這一离開大有深意,馮琳喜歡熱鬧,固然是一個原
因;另一個原因,卻是藉此机會讓金世遺多和她的女儿親近。
金世遺送目送馮琳的背影冉冉而沒,嘆口气道:“你有這樣
有趣的母親,真好福气!”李沁梅道:“你的母親呢?”金世遺道:
“我是無父無母的孤儿。”李沁梅道:“呀,真可怜!”金世遺面
色一變,溫道:“我不要人可怜!”李沁梅陪笑道:“我說錯了,
你別見怪。你是個獨來獨往的奇男子。”李沁梅本來也极任性,
但碰到像金世遺這樣比她更任性的男子,不知怎的,她反而樣
樣遷就金世遺了。
金世遺听她一贊,轉怒為喜,笑道:“我也沒有見過像你們
母女這樣奇怪的人。你的母親真好,又有本事,又好玩。”李沁
梅“噗嗤”一笑,道:“是嗎?傻哥哥,其實你也可以當她是你
的母親,她疼你比疼我更甚呢。”金世遺第一次听到有人這樣親
媛的叫他做“傻哥哥”,心中甜絲絲的极為舒服。
金世遺眨眨眼睛,心中忽然一跳,間道:“你媽媽為什么對
我這樣好?”李沁梅道:“她說你沒人照顧,到處流浪,正和她
的身世相同。”金世遺道,“你媽也是自小沒了爹娘的嗎?”李沁
梅道:“嗯,听說她周歲之時,家中便遭橫禍,我的外祖父當場
身死,過了差不多二十年,外祖母才碰見我的母親。”金世遺道:
“那么你的母親不是呂四娘了。”他的師父毒龍尊者最佩服呂四
娘,曾對他說過呂四娘的身世,呂四娘的祖父呂留良是一代大
儒,父親雖然也是遭受清廷殺戮,卻是她二十多歲的時
候了。
李沁梅道:“誰說我的母親是呂四娘呢,你怎么老是以為我
的母親是呂四娘?”金世遺道:“她是這么好的武功,怎不令人
疑心她是呂四娘?”李沁梅笑道:“你真是井底之蛙,嗯,我又
罵你了,你別生气。”金世遺道:“你這一罵,我倒很服貼。現
在我才知道,世上原來有這么多能人。”李沁梅道:“說實在的,
我母親的本領大約還不及呂四娘,不過她們當年倒是并鴛齊驅
的江湖三女俠,”金世遺大感興趣,道:“哪三位女俠?”李沁梅
道,“還有一位是我的姨母,她的本事比我的母親還強。”我的姨
父雖說是大山派的掌門,但入門卻在我姨母之后,我的姨母是
當年天山七劍之一的易蘭珠女俠的衣缽傳人!”李沁梅小孩心
性,夸耀姨母,心中甚感驕做。金世遺面色一沉,問道:“呵,
原來你的姨父是天山派的掌門,那么你的姨父是唐曉瀾了?”李
沁悔還沒有留意他的面色,沖口答道:“不錯。原來你也知道我
姨父的名字。我母親就是想帶你上天山,請我姨父姨母救你呢!。
這一瞬間,金世遺的心頭又酸又苦,面色漲紅,他久已橫
亙胸中的疑問也一一解開了。他現在已知道了自己的內功路子
不對,那么當年自己的師父之死,自是由于走火入魔無疑;而
師父的遺言,勸他去找天山派的人,原來就是想天山派的人救
他,以免他重蹈自己的覆轍!
金世遺性情偏激,极度的自卑,也极度的自尊。他又一向
以為本派武功天下第一,要他向任何人低頭,都是難以忍受的
事。何況是向唐經大的父親?向自己曾較量過几次的唐經天的
父親。李沁梅這時已發覺他的面色不對,強笑問道:“傻哥哥,
你又想什么了?”金世遺忍气問道:“這么說來,唐經天是你的
表兄了?”李沁梅喜道:“不錯,原來你們是早就認識的嗎?”金
世遺冷笑道:“不止認識,還是好朋友呢!”心中卻在自思:“原
來她的母親就是唐經天的姨母,我道她有這樣好心,原來是想
藉此机會,叫唐經天的父親向我市惠,叫我從此在唐經天的面
前永抬不起頭來!”他把馮琳的好意全往坏處想,霎時間熱血上
涌,只覺得自己孤苦伶何,到處受人戲侮,真不如任由命運支
配,真個死了倒也干淨!
李沁侮哪里知道這一瞬間,金世遺的思想就有了這么大的
變化,拍手笑道:“哈,原來你們還是好朋友,那真是妙极啦!”
金世遺道:“不錯,是妙极啦,你們安排得真妙!你過來。”李
沁梅道:“嗯,你不舒服么?讓我看看是不是發燒?”她見金世
遺面色漲紅,還以為他熱气上升,走近兩步,金世遺忽地哈哈
一笑,道:“多謝你倆母女的安排,真妙极啦!”突然伸指一戳,
這一下當真是大出李沁梅的意料之外,欲避無從,咕咯一聲,仆
倒地上。
只听得金世遺的怪笑之聲在山谷中回旋震蕩,李沁悔被他
點了軟麻穴,站不起來,幸而她得母親所教,熟悉金世遺點穴
法的奧妙,自己運气沖關解穴,不到半個時辰,四肢已能轉動。
金世遺的影干早已不見了。但聞群峰回響,余音未絕,金世遺
的怪笑之聲尤自搖曳在山巔水涯。李沁梅但覺一片茫然。哺哺
自語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間又發瘋了?”她還當真怕金世
遺發瘋,疾忙追下山去!
在山谷下面,忽見一隊喇嘛迎面而來。前面八頭白象,當
中一頭白象,坐著一個身材高大喇嘛,覆以黃幢主蓋,中間十
六名喇嘛騎馬相隨。在象隊兩旁,則各有一列少女:個個白衣
如雪,長裙搖曳。中間一個少女,明艷照人,神气卻冷做之极,
坐在馬背,動也不動,宛如一尊大理石像。
李沁梅旋風般的跑來,突然碰著這隊白衣喇嘛,腳步還未
來得及收住,便听得有人嬌聲斥道:“誰人敢闖法王法駕?”一
個戴著面紗的女人跳下馬來,不由分說就伸手來抓李沁梅。李
沁梅本能的閃身一格,那婦人這一抓快捷之极,不料抓了個空,
反而給李沁梅推開几步,臆了一聲,跟蹤急追。這女人正是白
教喇嘛中的“圣母”。李沁梅哪里知道,她在無意之中竟闖了白
教法王的法駕。白教法王的地位和達賴班撣同一班輩,都是活
佛的身份,這一闖駕,在喇嘛弟于眼中,乃是非同小可的冒犯
法王!
李沁梅見十六個白衣喇嘛,排成個圓圈,不聲不響地個
個注視著她,一步一步地迫近,不覺有些心慌,叫道:“喂、你
們要干什么?”兩個護法喇嘛道,“你這妖女,膽敢闖活佛法駕,
還不快向活佛救饒?”李沁梅道:“咦,哪位是活佛?你指給我
瞧瞧。”說話的口气,就像小孩子要去見識一件稀奇的事物似的。
那兩個護法喇嘛大怒,一出左掌,一出右掌,合成一個圓弧,雙
掌齊抓,白教喇嘛的武功自成一派,這一手兩人合用的“金剛
捉妖”手法,比中原武林的大擒拿手還要厲害,卻不料李沁梅
自幼得母親所授,最精干小巧騰挪的功夫,兩個喇嘛雙掌一合,
只听得李沁嘻嘻一笑,竟像游魚一般的滑出了他們的手心。兩
個喇嘛吃了一惊,急忙歸回原位,幸喜李沁梅還不闖出圓圈之
外。
李沁梅叫道:“喂,這條大路又不是你們的。既然號稱活佛,
就該有慈悲之心,怎么占了大路,不許人行走?走路也有罪么?”
那十六個白衣喇嘛不理不睬,圓圈慢慢圍攏,李沁梅雙掌一推,
十六個喇嘛合力擋住,嚴似銅鐵壁,哪推得動,鑽又鑽不出去,
心中大急,罵道,“喂,十六個大男人,欺負我一個女于,還要
臉么?”情急之下,一低頭便硬沖過去。忽听得當前的兩個喇嘛
“唁唁”的笑了兩聲,笑得甚怪,臉上一派正經神色,好像突然
給人抓著痒處,不由自己的笑了出來似的,這兩個喇嘛一笑之
下,身形歪過一邊,李沁梅從縫隙中一鑽而出,心中大是奇怪,
想道:“哈,是了,他們定然是給我罵得不好意思,所以故意放
我走了。”回頭做了一個鬼臉,拔腳便跑。
剛跑得兩步,兩頭白象已攔在面前,象背上兩個喇嘛各伸
一很丸環錫杖,攔住去路。李沁梅道:“喂,真要動手么?”拔
出短劍一削,叮陷兩趨勢,短劍給反彈起來,那兩很禪杖卻紋
絲不動,原來這兩個喇嘛正是白教法王最得力的弟子,前年春
初派去搶金本巴瓶的就是這兩個人。
李沁悔給攔住去路,背后那十六個喇嘛又轉上來,李沁梅
正想撒野亂罵,忽見騎在中間那頭白象上的那個臉色紅潤發光
的高大喇嘛道:“孩子無知,由她去吧。”在象背L揮起拂塵一
拂,李沁梅陡覺一股勁風吹來,借勢一個筋斗,翻了出去。后
面那十六個喇嘛果然散開,無人阻擋,那白象背上的喇嘛又道:
“這孩子說得不錯,活佛理該慈悲,吨哈葉咪喇哄……”嘰哩咕
嗜的說了一句藏話,似是給她祝福。李沁梅想道:“這個喇嘛一
定是什么活佛了。”回過頭去看,卻見那些喇嘛個個神情肅穆,
李沁悔有點膽怯,不敢多看,急急奔逃。
霎時間走出了二三里路,忽見山坡上有人招手道:“沁儿,
你好大膽,快過來!”抬頭一看,正是她的母親。
李沁悔大喜,急忙跑去,投入母親怀中。馮琳笑道:“連我
也不敢去招惹他們,你卻胡鬧。要不是我,你這次苦頭有得吃
呢!”李沁梅道:“哈,我知道,那圓圈中的兩個喇嘛是你用暗
器打著他們的笑穴的,我還以為他們是給我罵怕了吧!”馮琳的
飛花摘葉,可以傷人立死,也可以打入穴道,但由于李沁梅功
力未到,尚未能學。她猜中是母親暗中助她,笑道:“我還以為
活佛是個好人,原來是他怕了你,才放我的。”
馮琳面色一端,道:“那白教法王豁達大度,我也對他起敬,
你怎好胡亂說他?你知道他們是做什么來的嗎?”李沁梅道:
“不知道。”馮琳道:“适才我去打听,原來前面就是薩迎城。白
教法王与黃教喇嘛講和,班禪許他回西藏傳教。薩迎起了一個
很大很大的白教喇嘛寺廟,白教法王是率領他的弟子來主持開
光大典的。”李沁梅道:“這一回子功夫,你竟然到了薩迦城嗎?”
馮琳笑道:“還說一會子,好半天了呢!你們談得還不夠嗎?嗯,
金世遺呢?他這回倒很正經了,嘎?沒有跟你來胡鬧?”李沁梅
心頭一酸,道:“他又發瘋了呢,跑得無影無蹤了。”
馮琳道:“胡說,我連日用‘潛心魔’的內功,助他制住內
魔,最少在七十二天內可以無事,好端端的怎么會發瘋?你和
他說了什么來?”李沁梅道:“我哪有說什么,我只是說你要將
他帶上天山,請姨父救他。”馮琳嘆了口气,道:“呀,你真是
不懂事。我就是怕他心高气做,不愿受人恩惠,所以故意瞞著
他的。你卻偏偏給我拆穿了。你不知道,他和唐經天還有心病
呢。”李沁梅好奇心又起,問道:“什么心病?”馮琳嘆口气道:
“咳,你這痴丫頭比我當年還傻,比我還更歡喜理閑事。不說啦,
誰叫我是你的母親,只得又費心机給你找他啦。呀,女儿大了,
真是麻煩。”李沁梅面上一紅,賭气說道:“誰要你去找他?稀
罕么?”馮琳笑道:“好,不稀罕,不稀罕!天下男子有的是。可
就沒一個對你心思,是么?”李沁梅道:“不錯。”馮琳扮了個鬼
臉道:“是,不錯了吧?既然沒一個對你心思,那就只好找他了。
去,去,咱們到薩迦瞧熱鬧去,金世遺也是個愛熱鬧的人,他
一定不會走得遠的。”
薩跡是藏南的一個山城,平日寂靜得有如世外桃源,這回
白教法王來到,乃是曠古未有的大事,頓時熱鬧起來了,許多
遠地的香客都聞風赶來,薩迎的土司和清廷派駐薩迎的宣慰使
陳定基更是忙得不可開交,連日打點,替白教法王安排行宮,籌
備供奉。只有一個人這時卻閑得無聊,獨自在宣尉府的后花園
中徘徊嘆息。這人就是陳定基的儿子陳天宇。
陳天宇自從隨他的父親重回薩迎之后,土司舊事重提,又
要迫他和自己的女儿成婚,陳天宇用個“拖”字訣,拖得一天
算一天。陳定基念念不忘故鄉,他亦不愿儿子做土司的女婿,可
又不能不敷衍他,陳定基本有打算,他听儿子的話,派了江南
攜函入京,求一位做御史的親戚,請他轉奏皇帝,求皇帝念他
迎攔金瓶的功勞,赦他回去。可是從西藏到北京路途遙遠,江
南去了半年,兀無音訊,兩父子真是度日如年,土司又常常招
請他們去赴宴,硬叫女儿出來糾纏陳天宇,令陳天宇苦惱非常。
幸喜這几天土司忙著迎接白教法王,陳天宇倒樂得耳根清
靜。這一日法王來到,陳定基和土司都去陪伴法王,衙門里的
人也上街去瞧熱鬧,陳天宇百無聊賴,什么事都無心緒,一個
人躲在衙門里面。只听得打了三更,城中還是處處飄起煙花,喧
鬧之聲未減。父親又未回來,与外面熱鬧的气氛相比,衙中更
是寂靜得可怕。陳天宇獨自一人到后花園去散步,月涼如水,寒
气襲人,陳天宇幽幽嘆了口气,道:“月華如練,長是人千里!
一樣的春夜,一樣的月光,可是我的芝娜卻在何方?”
一個藏族少女的倩影在他心底慢慢浮起,冷艷的顏容,神
秘的微笑,曾在多少個夢中困惑過他,陳天宇与芝娜雖然是會
少离多,但那几次短短的聚會,都是他一生中永難忘怀的事件,
他想起了在土司家中飛刀劈果救她的事,想起了在荒山月夜,第
一次知道了她的身世之謎;而更難忘怀的是在冰宮的那几個晚
上,在那神話船的仙境里,听芝娜細訴衷曲。可是誰也料不到
世變之奇,冰峰倒塌之后,自己又重回到這令人煩惱的薩迎而
芝娜卻從此沓無音訊。
“芝娜是不是在那場天災巨劫之中死去了呢?”陳天宇真不
敢這樣想,可是卻又不能不如此想。暮然間他又想起幽萍,想
道:“幽萍也逃得出來,芝娜未必遇險。”自寬自解,心中卻仍
是抑郁難消。若將芝娜去比土司的女儿,那真無异于把靈芝仙
草去比殘花敗柳。怪不得土司越是迫婚,他就越發思念芝娜了。
夜更深,外面喧聲漸漸平靜,陳天宇自在花叢中痴痴的
想,忽听得花叢中似有細微的腳步聲,陳天宇怔了一怔,只見
一個披著白紗的少女,分花拂葉,輕輕的走了出來,一雙明如
秋水的眼睛深情的注視著他,臉上有一朵笑容,淡淡的笑容更
襯出她神情的憂郁。陳天宇叫道:“這是做夢嗎?你是芝娜!”那
少女道:“不是做夢,但和做夢也差不多。你把它當做一場春夢
好了。”笑容未斂,眼角卻滴下兩顆亮瑩的淚珠。
正是:
如此良宵如此月,尚恐相逢是夢中。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回 云破月來 空勞魂夢繞
鐘聲梵貝 惊見劍光寒
陳天宇將中指送進口中一咬,疼得跳了起來,大喜叫道:
“芝娜,這不是夢,這不是夢!咱們是真的相聚了;咱們從此永
不分開了!”芝娜笑道:“好,咱們永不分開。”陳天宇緊緊將她
摟住,好像生怕她突然飛走似的,但見她眼角淚珠瑩瑩,臉上
的笑容也帶著一股凄涼的況味,更顯得神色十分憂郁。陳天宇
吸了一口涼气,擔憂說道:“芝娜,你在想些什么,你真的答應
了么?咱們從此永不分開?”芝娜道:“我什么時候都在你的身
邊,你沒有在夢中夢見我么?”陳天宇道:“是呵,我每一個夢
中都夢見你。有時你向我拈花微笑;有時又見你在月夜的懸岩
邊,偷偷地哭泣。然而這都是夢境,這些都過去了。以后咱們
沒有哭泣,只有歡笑。”芝娜道:“我也時時夢見你。這可見得,
咱們本來就沒有离開過。”陳天宇叫道:“不,我要的不是夢境,
蠢要的是永�琲漪蛬E。”芝娜幽幽說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夢?
什么叫做一瞬?什么叫做永�琚H”
這几個問題,是千古以來,多少哲人所苦思未解的問題,陳
天宇突然覺得被她的憂郁情緒所傳染,一時間茫然不知所對。園
外缽聲梵唄,隱隱傳來,跑江湖的販馬人唱起《流浪之歌》:“
你可曾見過荒漠開花?你可曾見過冰川融化。你沒有見過?你
沒有見過!呀!那么流浪的旅人哪,他也永不會停下!”這販馬
人的流浪之歌也已唱到尾聲了。
芝娜接著輕聲唱道:
“永�琲熒R情短促而明亮,
像黑夜的天空暮地電光一閃!
雖旋即又歸于漠漠的長空,
但已照見了情人最美的形象!”
這是從尼泊爾傳來,在西藏流行的一首民歇,是歡愉的情
歌,也是悲涼的情歌。陳天宇心頭似鉛般沉重,訕訕說道:
“什么是一瞬?什么是永�琚H不,我要的是歡樂的永�琚I”
芝娜微笑道:“那么咱們就不要盡在相聚与分离上糾纏,咱
們現在到底是見著了,雖然‘像黑夜的天空暮地電光一閃’,咱
們在電光一閃的瞬息之間,難道就不能盡情歡樂,天宇,你說
些歡樂的話吧,你說什么,我听什么。”
陳天宇叫道:“什么?咱們的相會只能像黑夜的天空摹地電
光一閃?為什么你不能留下來?”芝娜道:“只是這瞬息的時間
我已不知冒了多大的危險,天宇,說吧,說些我歡喜听的話。我
不能再逗留啦,我就要走啦!呀,我就要走啦!”
芝娜沉郁的面上現出一派決然毅然的神气,陳天宇心中一
動,突然起了不祥之感,“芝娜是來向我訣別的么?”這念頭瞬
息之間在他心中轉了無數次,他不忍說出來,呆呆地望著芝娜。
芝娜反而微笑道:“天宇,說些歡樂的話儿吧。”她聲音抖顫,雖
然勉強露出笑容,那笑聲比哭泣還更凄酸。
陳天宇道:“离開了你,還有什么歡樂;嗯,芝娜,咱們這
次都在冰峰浩劫之中逃出性命,咱們難道還要再受第二次更大
的劫難?”芝娜道:“我一出生。劫難便隨之而來了,要避也避
不開,呀,你不曉得。”陳天宇叫道:“不,我都曉得。我知道
你要報仇。芝娜呀,咱們生則同生,死則同死。我和你一道去
報仇。若然激幸不死呢,我就和你立即逃回南邊去,逃回我的
家鄉去。”芝娜凄然笑道:“傻想頭。血海深仇豈能請人代報?再
說,我能令你為我的私事而引起西藏的風云么?我的報仇事小。
你一揚手進去,糾紛可就大啦!”
陳天宇一想,自己父親是清廷派駐薩迦的“宣慰使”,芝娜
的仇人則是薩迦的上司,清廷為了怕西藏各土司反叛,所以除
了派福康安鎮守拉薩之外,還派有各地的“宣慰使”,宣慰使的
任務之一就是要籠絡土司。若然自己真的助芝娜刺殺土司,父
親必被處死無疑;而且說不定會引起更大的糾紛,弄出西藏的
動亂。
芝娜抬著淚眼凝望天際浮云,陳天宇心情激動之极,道:
“你若死了。我也不活。”芝娜道:“不,還是活著好。多少事情
還要你做呢。再說,我也未必准死。”陳天宇道:“那么,我就
等著你,不管你是死是活,我都等著你。”芝娜嘆了口气,道:
“多謝你啦。你知道我現在是什么人,我這一生不管是死是活,
永不能和男子相愛相親。我此次來已經是犯了戒律啦。天宇,還
是請你把這次相聚當作一場春夢的好!”陳天宇一看,只見她白
衣如雪,臉上忽然泛出一層圣洁的光洁,她剛才說過冒了絕大
危險,才能來此作一瞬間的聚會。陳天宇惊疑交并,道:“為什
么,我知道你是沁布藩王的女儿。是不是你們的習俗,藩王的
女儿不能下嫁漢人?”西藏的藩王确乎有這個規矩,但陳天宇卻
猜得錯了,芝娜并不是為了這個。
陳天宇又叫道:“若然如此,那我就終身不娶。”芝娜輕輕
舉袖,拭了眼角的淚珠,忽然微笑道:“你是我此生的第一個知
己。你的快樂就是我的快樂,我愿意見到你終生快樂,你知道
么?”陳天宇心情動蕩,芝娜收了眼淚,他的眼淚卻不自禁地奪
眶而出,咬咽說道:“嗯,我知道!”芝娜道:“那么,你就听我
說。”
陳天宇目不轉睛地注視芝娜,只見芝娜眼睛驟然明亮,射
自一种令人心醉的光輝,低聲說道:“冰川天女待我很好,她是
我的又一個知己,我把她當成姐姐一般。”陳天宇道:
“嗯、我知道,我也曾得過她許多好處,很感激她。”芝娜道:
她比我福气的多,唐經天對她一片痴情,嗯,就像你,你。。。”
她本想說:“就象你對我一樣。”臉上一紅,說不下去了。
陳天宇接口笑道:“我的本事比不上唐經天,但自問對人的真誠,
卻与他并無二致。”他不須多說,已猜到了芝娜所要說的話。
芝娜微微一笑,這一笑像初綻的蓓蕾,掃除了臉上的憂郁,
那是真正出于內心歡愉的微笑,只听得她又往下說道:“我這一
生的第三個知己則是冰川天女的侍女幽萍,她快樂無愁,惹人
喜愛,誰若和她相處,必然得到快樂。”陳天宇心頭一震,“芝
娜說這番話是什么意思?”他不愿意細心推敲,激動說道:“我
只愿与你永遠相聚。世上再沒有任何快樂,可以与你給我的相
比!”
芝娜又抬起眼睛仰望,月亮快要落下去了。芝娜嘆口气道:
“我真的要走啦!”陳天宇叫道:“不,你不要走!”芝娜道:“遲
早都要分手,你看開一些,心中就不會愁悶了。”陳天宇緊緊牽
著她的衣袖,忽听得嗚嗚的鐘聲,隨著晚風吹來,斷斷續續,芝
娜數道:“一、二、三、……十二、十三、……十六、十七、十
八。”陳天宇奇道:“你數這鐘聲做什么?這是法王行宮的鐘聲。”
芝娜道:“就要做早課了。”陳天宇詫道:“什么早課?”芝娜避
開了陳天宇的眼光,忽道:“法王來了,薩迦可真熱鬧。過兩天
就是喇嘛寺的開光大典啦。”陳天宇道:“什么熱鬧都難令我動
心。若然不是和你一起,我也不想去看什么開光大典。”芝娜凄
然一笑,道:“不去看也好。那么咱們就此分別啦!”抽出一柄
匕首,突然一划,將陳天宇拉著她的那段衣袖切下去。
陳天宇正在用力,忽然失了重心,几乎跌倒,只見芝娜已
跳上牆頭,翻過去了。回頭一瞥,那眼光充滿無限悲苦,無限
眷戀,而又是突然訣別的神气。陳天宇本來可以追上她,但追
上了也難以挽回這訣別的命運,陳天宇但感一片茫然,不知此
身何處!芝娜的歌聲猶似在耳邊統繞:“永�琲熒R情短而明亮,
像黑夜的天空摹地電光一閃,雖旋即又歸于漠漠的長空,但已
照見了情人最美的形象。”芝娜的半截袖子尚在手中,衣袖上一
片潤濕,也不知是芝娜的淚還是自己的淚。
陳天宇獨立園中,不覺已是天明,家人們在城中過了一個
狂歌之夜,都回來了。他們并不知道少爺一夜未睡,紛紛在那
里談講迎接法王的熱鬧情景。有一個人道:可惜那群圣女都披
著面紗!”
陳天宇心中一動,忙走出來,問道:“什么圣女?”去看了
熱鬧的家人七口八舌他說道:“就是活佛帶來的圣女呀!哈,這
個白喇嘛教可与黃教不同,收了許多漂亮的少女做喇嘛!”听
說這些圣女個個能歌善舞,到喇嘛寺開光之時,她們都要出來
給我們看呢!”“就可惜罩著面紗。”“她們的裝束真漂亮,曳
著白色的長裙,纖腰一溺,飄著兩條綢帶,行起路來裊裊娜娜,
真似媳娥下界,仙子臨凡!”“你別心邪啦,听說圣女是白喇嘛
教中最圣洁不可冒犯的人,若然不是她們來赴盛會,偷看她們
一眼也是有罪的。”“她們能不能嫁人?”“和教外的男人說話都
不可以,還說嫁人呢?”“呀,呀,真可惜!”
陳天宇平素与家人無甚拘束,所以家人們也在他面前談笑
無忌。陳天宇一言不發,靜听他們描繪白教圣女的裝束,竟然
就是芝娜昨夜的裝束。“莫非芝娜做了圣女?”芝娜為什么要做
圣女?”陳天宇情思昏昏,有如亂絲,愈想愈亂。
父親大約是忙于接待白教法王,昨晚在土司家中過夜,直
至中午還未回來,陳天宇獨自坐在書房,不斷地在想芝娜這种
神秘的行動,不知不覺地提起筆在紙上亂畫,畫了許多芝娜的
像,又在紙上寫了無數芝娜的名字,忽听得外面家人呼喚,陳
天宇如夢初醒,看著滿紙“芝娜”似欲在畫中跳出,心里一酸,
卻又不禁啞然失笑!
家人道:“公子,外面有人找你。”陳天宇道:“什么人?”皺
皺眉頭,揮手說道:“今天我不想見客,你想個法子給我回了吧。”
家人應了一聲、“是”,卻遲遲疑疑,站在書房門口。陳天宇道:
“怎么?”家人道:“這人說,他和公子是好朋友。非見你不可。
管家的已請他進來了。”陳天宇奇道:“什么人?”心中頗怪那個
管家未曾稟報,就擅作主張。家人道:“那人是個少年書生,他
說他姓唐。管家的悄悄告訴我,說是這個人曾幫過老爺的大忙。”
陳天宇“呵呀”一聲,來不及換衣服,急忙跑出去迎接。
只見來的客人果然是唐經天。原來那老管家當年曾隨陳
定基去迎接金瓶,所以認得唐經天。兩人一見,歡喜無限,陳
天宇緊緊握著唐經天雙手,叫道:“唐兄,什么風把你吹到這儿
來?真是想死小弟啦。”唐經天笑道:“路過此地,特來拜候。哈,
你們這儿可熱鬧哩。”陳天宇見他也似有滿怀心事的樣子,道:
“咱們進去談談。”攜手進入書房,讓唐經天坐下,正在請茶,忽
听得唐經天低聲呼道:“咦,芝娜,芝娜!”
陳天宇跳了起來,手中端著的茶杯,“哨嘟”一聲,跌落地
上,碎成片片,急忙問道:“唐兄,你認得芝娜嗎?”唐經天何
等聰明,一瞧陳天宇的神情,便笑道:“原來你以前說過的那位
藏族少女,便是芝娜。”陳天宇道:“你在什么地方見過她了?”
唐經天道:“我曾在青海的白教法王宮中,見過她一面。可惜我
那時候不知道她就是你的意中人,要不然我一定替你勸她,叫
她不要做什么撈什子的圣女了。”將當日在法王宮中所見,及后
來夜探圣女宮,碰見冰川天女主仆与芝娜同在一處等等情事,仔
細說話了一遍。陳天宇茫然若失,喃喃說道:“原來她是自己甘
心做圣女的,這、這是為了什么呢?”
兩人仔細參詳,猜不透芝娜的用意。黃昏時分,陳天宇的
父親回來,听說唐經天來訪,甚是高興,雖然精神疲倦,仍然
接見了他。陳天宇隨侍在們。陳定塞和唐經天寒暄之后,自然
而然地談到了白教法王來到薩迦的事。說到了那班圣女,陳定
基道:“土司本想在他的堡壘中圍起一處地方,招待這班圣女的。
土司想叫他的女奴去跟隨這班圣女學拜神的舞蹈呢。法王起初
并不拒絕,后來听說圣母不允,宁可在法王行宮的花園中另外
間開一處地方,讓這班圣女進去住。土司甚為掃興,可亦無可
如何。”陳天宇听了,心中一動,沒說什么。不久,他的父親因
為精神太過疲倦,向唐經天告了個罪,進內歇了。
陳天宇与唐經天回到書房,說道:“今晚我想去探望芝娜。”
唐經天吃了一惊,道:“法王的行宮,豈是可以隨便去的?我去
年去探圣女宮,也几乎脫不了身呢。”陳天宇道:“就是水里火
里,粉骨碎身,我也要再見她一面。呀,就是不能和她說話,偷
偷地瞧她一眼,也是好的。”眼光中充滿渴望与凄怨,這是苦戀
中的情人的眼光。唐經天懂得這個眼光,他自己也曾有過与陳
天宇相似的心情,不由得嘆了口气,低聲吟道:“人間亦有痴如
我,豈獨傷心是小青。好吧,今日我就陪你去走一趟。”唐經天
是顧慮到陳天宇可能被陷宮中,所以愿陪他同去。陳天宇歡喜
無限,緊握著唐經天的手,好久好久說不出話來。
唐經天道:“好啦,你好好的睡一覺,養足精神吧。”陳天
宇道:“我睡不著,唐兄,我心急著呢。”唐經天笑道:“再心急
也要等到三更。”陳天宇道:“那么咱們就閑聊打發時光。”唐經
天道:“我也想向你打听一個人。”陳天宇道:“什么人?”唐經
天道:“一個瘋瘋癲癲,到處惹事的乞丐。”陳天宇道:“前几天
我听家人說起,有一個傻里傻气的少年,在街上走過,一邊走
一邊把糖果餅食和銅錢拋給跟在他身邊的小孩子,可是這少年
衣服光鮮,卻不是什么乞丐。”
唐經天急忙問道:“這個人呢?”陳天宇道:“后來就不知消
息了。這几天大家都忙著接待法王的事,也沒有什么人再去留
意他。我也只是當做一件有趣的事情,听過就算了。”唐經天默
默凝思卜心道:“如此說來,金世遺已到了薩迦,他喜歡熱鬧,
放著這個喇嘛寺的開光大典,他一定不肯錯過。”陳天宇問道:
“唐兄打听這個人做什么?看你也似心中有事,可以說來听听
嗎?”唐經天嘆口气道:“我的事沒你那樣傷心,可也麻煩得很。
我要去救一個我所不喜歡的人,這事說來話長,咳,將來我再
和你說吧。”
陳天宇在唐經天苦勸下,靜坐了一會。唐經天用本身的內
功助他宁神吐納,不知不覺就到了三更。兩人換上了夜行衣,便
到法王的行宮去。
法王的行宮倚山建筑,那本來是一個涅巴(西藏官銜,土
司之下的大管事。)的府邸,為了招待法王,三個月之前,土司
就要那個涅已全家搬了出來,重加修建,里里外外,布置得十
分堂皇富麗,遠遠望去,可望見行宮尖頂銅塔的琉璃燈光。陳
天宇心急非常,施展輕功,几乎腳不沾地,唐經天跟他飛跑,也
覺得有點儿吃力,心中大是惊詫,想不到年多不見,陳天宇的
輕功竟然精進如斯!唐經天有所不知,陳天宇是在冰官中机緣
巧合,吃了一個六十年才結果一次、每次只結果一枚的异果,要
不是他火候未夠,本身功力未能配合,他的輕功已經可以獨步
天下。
用不了半個時辰,兩人就來到了法王的行宮,飛進花園,但
見園中佳木蔥籠,奇花爛漫,清流曲折,山石睜峙,有一列紅
樓,隱在山拗樹抄之間,景色在幽雅之中顯得華麗。唐經天心
道:“短短三個月中,布置出如此一座神仙洞府,真不知費盡多
少人力物力。”陳天宇正想繞過假山,跳上紅樓,唐經天忽然將
他一拉,兩人同隱在一座假山背后。
只听得颯然風過,三條人影飛進園中,看那身法也是上上
的輕功,落下來時,只有一個人似乎是踩著碎石,發出輕微的
聲響。其他二人,都如一葉飄墮,落處無聲。這三個人一跳入
來,四面一望,便即和他們一樣,隱藏在一座假山后面。
陳天宇和唐經天躲在假山石的縫隙中,隱約可見到他們的
背景。其中一人,也就是适才落下來時發出聲響,輕功顯然稍
遜一籌的那個。他由于身軀肥胖,躲在假山背后。給同伴擠得
透不過气來,把身体略略向外娜動,側轉身形,露出面部的輪
廓。陳天宇一見,吃了一惊,原來這個人竟然是土司手下最得
寵信的俄馬登,也就是兩年前在月夜荒山上追蹤過芝娜的那個
俄馬登!
陳天宇伏在假山后面,只听得一個极細微的話語傳了過來,
若非陳天宇曾苦練過“听風辨器”之術,還几乎以為那是草虫
卿卿。那聲音說道:“你真的瞧清楚了?果然是沁布藩王的江瑪
古修?”隨即另一個人低聲說道:“她雖然罩了面紗,總瞞不過
我的眼睛。”正是俄馬登的聲音。陳天宇心中一慎,想道:“俄
馬登為什么這樣注意芝娜?他來這里窺探,想也是為了芝娜了。”
陳天宇想起了芝娜初到薩迦那次,落在土司手中,俄馬登曾請
過自己的父親去援救,但其后卻又一直追蹤芝娜,直至冰峰。俄
馬登對芝娜是好意還是坏意?至今仍是一個難解之謎。
先頭那個聲音又道:“那么你打算告訴土司嗎?”俄馬登道:
“告訴土司有好處也有坏處,最好是能夠見見芝娜。可是,可是
……”話聲忽地夏然商止。陳天宇抬頭上望,但見紅樓一角,開
了一扇門戶,一個披著白紗的少女,輕盈走出樓來,手中抱著
一件樂器,倚著欄杆,淨淨瓊瓊的彈了起來,低聲唱道:
“圣峰的冰川像天河倒挂,
你听那浮冰流動輕輕的響一。
像是姑娘的巧手彈起了東不拉。
她在問那流浪的旅人:
你還要攀越几座冰山?經歷几許風沙?
•••••••••”
那是赶馬人的《流浪之歌》,歌聲沉郁凄迷,無限酸苦,陳
天宇想起初見芝娜的情景,不覺痴了。紅樓的玻璃窗格,映照
出燈火流輝,里面另一個圣女的聲音低聲喚道:“夜已深啦,芝
娜姐姐,你還不睡嗎?不要胡想心事啦!”芝娜道:“我睡不著。
我摘一技雪梅回來給你。”索性抱著東不拉走下紅樓,又低聲唱
道:
“天上兀鷹盤旋,
地下群獸亂走;
呵,我但愿能變作天上的兀鷹,
我但愿能變作复仇的匕首,
兀鷹一爪抓死那殘暴的獅王,
匕首一刺刺入仇人的心口!”
這是草原上粗擴的《复仇之歌》,從一個淡雅如仙的“圣
女”口中唱出來,更令人心靈顫栗。芝娜抱著東不拉正在一步
一步地往陳天宇藏身這邊走來,在陳天宇与芝娜之間,斜側的
一座假山,俄馬登正在扭曲他那肥胖的身軀探頭窺視。在寒冷
的月光之下,陳天字一眼瞥去,只見俄馬登的面上現出一种令
人毛骨悚然的好猾笑容。這笑容,陳天宇曾見過一次,就是那
晚在荒山月夜之下,俄馬登見了芝娜之后,從冰岩上懸繩而下
時所發出的笑容。陳天宇不禁打了一個寒哄,不知道俄馬登心
頭打的是什么主意。
芝娜走了几步,又輕輕地彈起東不拉,唱道:
“騰格里的大湖深千丈,
我對你的憶念啊,比湖水還要深;
阿爾泰山的金子光閃閃,
我對你的情意呵,賽過了黃金。
冰谷的曼陀羅花
等待仙子下凡將它采;
(按:西藏傳說,曼陀羅花是天上掉下來的花种,要等待仙
子下凡書它帶回天上J
飄泊的少女啊,
等待情郎你來將她愛。
曼陀羅花要天上的瓊漿來灌溉,
少女愛情的鮮花呵,
要情郎的心血把它栽!”
歌聲搖曳,蜜意柔情,即算蓋世英雄也禁不住回腸蕩气。陳
天宇更是如醉如痴,只听得芝娜反复彈道:“曼陀羅花要天上的
瓊漿來灌溉,少女愛情的鮮花呵,要情郎的心血把它栽。”忽然
嘆了口气,低聲喚道:“天宇呵天宇,我辜負了你的心血了。”
這剎那間,陳天宇的心湖波濤澎湃,簡直不知道人間何世,
此身何在,哪里還記得這是法王的行宮,不由自己的縱身跳出,
叫道:“芝娜,芝娜!”
五弦一划,歌聲驟止,芝娜惊叫一聲,園子里頓時人聲鼎
沸。這剎那間,陳天宇忽然被人夾著領子一抽,騰云駕霧般被
那人帶著飛出圍牆,一道暗赤色的光華帶著嘯聲掠過園子,耳
越只听得唐經天叫道:“快走,快走!”陳天宇身不由己地向前
孩跑,轉瞬之間上了山峰,俯頭下望,只見園子里黑影幢幢,亂
成一片。唐經天道:“法王已赶來了。活該俄馬登那 倒霉。”原
灤是唐經天見情勢危險,不待同意就立即將陳天宇帶出,同時
射了一枝天山神芒到俄馬登那邊,令俄馬登那邊三個人都被惊
得跳了出來。這樣便立即轉移了白教喇嘛的目標,都去包圍俄
馬登那一伙人。唐經天与陳天宇輕功卓絕,趁著這混亂的剎那
脫身,那些白教喇嘛瞧也瞧不清楚。
俄馬登那一伙人輕功比不上唐、陳二人,待惊覺時,未及
跳出圍牆,已被人圍住。首先來到的是白教的“圣母”和在園
中巡邏的四個護法大弟子,与俄馬登同來的那兩個人是印度喀
林邦數一數二的高手,一個叫做德魯奇,一個叫做基里星。白
教“圣母”用的是尺來長的兩股銀鉸,首先來到,迎著德魯奇
一刺,德魯奇一閃閃開。
德魯奇一扭臂膊,那雙股銀鋇明明已刺到他的身上,卻忽
地往旁一滑,德魯奇乘机一帶,白教圣母收勢不住,和一個護
法弟撞個正著,羞得滿面通紅,急忙掙開,德魯奇一溜煙地溜
過去了。原來德魯奇擅長印度瑜咖之術,身体各部都練得隨心
所欲,柔若無骨,四大喇嘛,不敢在行宮之中將人打死,卻是
擒他不住。基里星沒有這种瑜咖功夫,但他本身的武功卻在德
魯奇之上,他和法王的首座弟子對了一掌,居然將法王的首座
弟于推開數步。白教圣母乘著基里星也被反力震得搖搖晃晃之
際,雙股銀鋇一翹,疾刺他小腹的“中平”“居藏”兩處要穴,
這位白教圣母的武功僅在四大喇嘛之下,而銀針刺穴的功夫更
是獨步康藏,這一下來勢如電,本來不易躲閃,但基里星的天
竺婆羅門武功詭异之极,忽然一個筋斗倒豎起來,銀鋇“波”的
一聲,刺穿了他的褲襠,卻絲毫沒有沾著他的穴道。基里星部
勢連翻兩個筋斗,一個“鯉魚打挺”躍了起來,飛過假山走了。
“圣母”勃然大怒,以她在教中地位之尊,几曾受過如此無
禮?她認定這兩個印度武士存心侮辱,動了真气,發下號令,園
中的四大弟子和一眾喇嘛都去圍截德魯奇和基里星,這可便宜
了俄馬登,別看他身軀肥胖,逃起命來,可是机伶之极,他和
德魯奇采取相反的方向,不向外逃,反而借物障形,悄悄地奔
上紅樓,在樓中暗角藏匿,只待那些喇嘛追出園外,他就可以
乘机逃走。
卻不料白教法王忽然從行宮里面走了出來,見俄馬登的影
子竄上“圣女”所居的紅樓,這還了得?白教法王隨手折了一
條樹枝,雙指一彈,其疾如箭,俄馬登正在舉步,突覺臂上一
痛,有如被利針穿肉,登時一個倒載蔥跌了下來,抬頭一見法
王,嚇得魂飛魄散。法王認得他是土司手下的大涅巴,怔了一
征,將舉起的手掌緩緩放下,叫小喇嘛過來,將他縛了。
這時德魯奇和基里星己逃到牆邊,基里星解開纏腰的軟索
嗓成一個圓圈,一丈之內,風雨不透。四大弟子武功雖高,一
滑之間,卻也近不了他。法王一怒,飛身追去,德魯奇正竄上
姥頭,被法王一抓,抓著他的腳跟,忽覺手中軟綿綿的,德魯
衡的腳跟似乎突然縮小了一寸,把握不住,法王內功精深,正
擬用“彈指神通”的功夫,彈碎他的腳筋,基里星救友心切,軟
索朝著法王一掃,法王大怒,反手一削,有如刀斧,那根軟索,
登時斷了。但一心不能二用,法王使出了上乘的內功,對付基
里星的急襲,“彈指神通”的功夫不能同時使將出來,竟給德魯
奇掙脫,越牆走了。法王一指點倒了基里星,吩咐小喇嘛將他
一并縛了。
這一場變生意外,雖然先后還不到一技香的時刻,法王行
宮已是鬧得天翻地覆,芝娜抱著東不拉,仍然站在原地,呆若
木雞。她目睹陳天宇的影子隨著唐經天一閃即逝,耳邊還響著
陳天宇的“芝娜,芝娜!”的呼喚,一個多深情的呼喚!園中鬧
得亂糟糟的,她竟似視而不見,听而不聞,直到法王將俄馬登、
墓里星二人押解過來,法王沉聲呼喚她時,她才如夢初覺。
一抬頭,正碰著俄馬登閃爍不定的眼光,芝娜惊叫一聲:
“嗯,俄馬登!”
法王道:“你認得他嗎?”芝娜道:“認得,他是土司手下的
大涅巴。”俄馬登忙搶著道:“她是我的至親表妹。”圣母奇道:
“芝娜,咱們一路來到薩迦,為何總未听你提過?”芝娜眼光飄
過,只見俄馬登充滿著焦急期待的神情看著她,芝娜想起了俄
馬登曾請過陳定基救她的事情,想起了俄馬登在日喀則山區的
月夜,曾向她說過土司乃是他們共同的仇人,他愿意為芝娜的
复仇助一臂之力,雖然陳天宇曾屢次說過俄馬登此人不可靠,但
卻也沒有他怎么不可靠的証据。芝娜心道:“不管他是好人坏人,
他總是曾經想救過我。”由于她如此想法,她對俄馬登的謊話,
非但沒有當面拆穿,反而替他圓謊,當下淡淡說道:“我已奉身
活佛,永為圣女,自當一塵不染,四大皆空。即算我父母尚生,
而今在此,我也不當牽挂,何況表哥?”圣母點點頭道:“好,不
愧是個德行圣洁,全心奉獻的圣女!”
法王怒气稍斂,斥俄馬登道:“你身為涅巴,可知罪么?”俄
馬登道:“知罪。但求活佛饒恕。”法王道:“你擅闖行宮,就為
的是見芝娜一面嗎?”俄馬登道:“我知道圣女不能私見外人,我
叉不敢求活佛通融?所以冒昧獨來,求活佛恕我魯莽無知之罪。”
俄馬登一口咬定是想見芝娜,這就連他闖上紅樓的大不敬之罪
也掩飾了。法王一皺眉頭,道:“你是獨自來的么?他們不是你
的同伴么,你們擅闖行宮也還罷了,怎么居然敢和我動手?”俄
馬登道:“清活佛容我詳稟,我本是想見一見芝娜,來到之后,
正好見著這兩個歹徒也偷進來,我就發石示警。要是我和他們
一伙,我豈敢惊動眾人,將他們擒捉?”
俄馬登睜著眼睛說謊話,將唐經天發神芒示警攬到自己的
身上,當成是自己投擲的石子。法王將信將疑,道:“你怎么知
道他們是歹徒?”俄馬登道:“他們是印度的浪人,曾到過薩迦
搗亂,奸淫良家婦女。我替土司管理地方,有權將他擒捉,只
可恨我們這里沒有能人,以至過去兩次都被他逃脫!”俄馬登一
片胡言,污蔑德魯奇和基里星。基里星气炸心肺,可是他被法
王點了穴道,气在心中,卻說不出話。
法王打了個哈哈道:“是這樣嗎?”俄馬登忽地邁上一步,反
手一掌,朝著基里星的天靈蓋重重的拍了一掌,法王喝道:“你
千什么?”一揮手,將俄馬登摔了一個筋斗,但基里星已給他用
重手法打碎了天靈蓋,當場身死,一對眼珠凸了出來,顯見臨
死之時,十分气憤。俄馬登爬了起來,也裝著十分气憤的神气
說道:“此人屢次到薩邊搗亂,今番居然來闖行宮,還敢和活佛
動手,我實在气他不過,未曾請准活佛,便失手將他打死,求
活佛恕罪。”法王雖是怀疑,心中卻想道:“這 好坏也是土司
手下的大涅巴,我若將他處罪,大過不給土司面子。何況他又
是芝娜的表兄。”想了一想,揮手說道:“好,你回去吧,今晚
之事,我派人告訴土司,你做得對是不對,該賞該罰,由你的
土司處置。”
俄馬登殺人滅口,捏了一大把汗,忽听得法王交由土司處
置,真是喜出望外,慌忙跪下去叩了三個響頭,道:“多謝活佛
恩典。我還想和芝娜說一句話。”法王道:“好,你就在這里說
吧,要不要我們避開?”露出威嚴肅煞的眼光,掃了俄馬登和芝
娜一眼。俄馬登忙道:“一點點小事儿,活佛准我和圣女說話,
我已是感激不盡。嗯,芝娜,你知道我練過几年紅教的外功,骨
頭一向很硬朗,近來呀不知怎的,后腦下面三寸之處,時時發
痛,我記得你以前家中有千載的沉香木,听說用這种沉香木煎
水三眼,可以治愈腦痛,不知你有沒有帶在身邊,可以給我一
點么?”芝娜莫名其妙,心道:“我怎知道你練過紅教的
外功?我哪有什么千載的沉香木?俄馬登這 今晚怎么老是一
陵鬼話?”只見俄馬登翹起大姆指,指著自己后腦刀。凹下之處,
說:“就是這儿,就是這!”法王突的伸手一捏,道:“是這儿
么?”俄馬登“哎喲”大叫呻吟道:“是這儿。”法王道:“好,好,
我給你治。”在他腦后揉了兩揉,俄馬登痛楚若失,又連連道謝。
法王也不理他,由得他自己走出園子。
俄馬登走后,法王沉著面色,冷冷說道:“我真不知道,土
司怎么用這樣鬼鬼祟祟的人做大涅巴,一派鬼話。”芝娜吃了一
惊,圣母問道:“活佛瞧出什么來了?”法王道:“他練過几年紅
教的外功,那是真的;練功不當,腦后會發痛,那也是真的;不
過我試出他這痛是裝出來的,若然真是練功不當所生疼痛,剛
才我那一捏,他立刻要吐出瘀黑的毒血。”圣母奇道:“他為什
么要胡言亂語?”法王道:“是呀,我也不知道。芝娜,你是不
是有千載的沉香木?用沉香木煎水三服,可治腦痛,這倒也是
真的。”芝娜道:“我這表哥自小患有腦病,有點瘋癲,不過不
常發作,有時一兩年發一次,今晚說不定剛是他發了失心瘋了。”
芝娜又道:“千載沉香木我家中以前倒是有的。后來我父親
故世,沉香木就放在棺中殉葬,我表兄卻不知道。”千載沉香木
放在棺中,可令尸体歷久而不腐爛,西藏的富貴人家也确乎有
這個風俗,法王相信芝娜,竟然不再追究,哪知道芝娜說的也
是一派鬼話。
這晚芝娜一夜無眠,心中不住的想,俄馬登說這番“鬼
話”是什么用意?芝娜是個聰明伶俐的女子,想了許久,忽然
恍然大悟,心道:“是了,他翹起大拇指,一定是暗示土司,土
司不是這里的首屈一指的人物么?也許土司也練有紅教的外功,
迅什主司穿有護身甲,周身刀槍不入,就是腦下三寸之處是他
的命門。”越想越有道理,暗暗感激俄馬登對自己的“指點”又
想道:“陳天宇老是說他好狡,想不到他倒是真心實意地想助我
复仇。”想起了陳天宇, 心中一陣心酸,心知今晚惊鴻一瞥,
以后便是生离死別,相見無由了,胡思亂想,不覺天明,圣母
進來道:“芝娜,你還不快去打扮,正午時分,咱們便該到圣廟
去舉行開光大典了。”芝娜柔腸寸斷,一邊打扮,一邊仍在痴痴
地想道:“天宇他不知會不會來?啊,我是多么渴望最后再見他
一面;卻又多么為他擔憂害怕,但愿他不要到這是非之場。”心
中百般矛盾,難以自解,終于向著室中的佛像,跑了下去,喃喃
祈禱道:“天宇呀,但愿我佛慈悲,給你保佑,令你心中安靜,
今日千万不要到喇嘛寺來。”
這個時候,陳天宇也正是肝腸寸斷。唐經天昨晚陪他回去
之后,就一直勸他今日不要到喇嘛寺去看開光大典。這時兩人
還在辯論。陳天宇道:“你去不去?”唐經天道:“我去,你留在
家中。”陳天宇道:“為什么你可以去,我不能去?”唐經天道:
“我去是想去碰一個人。你呀,你明明知道芝娜已做了圣女,你
還去做什么?”陳天宇道:“就因為我知道芝娜已做了圣女,我
才想去再見她一面。要不然我才沒有心情去看這什么開光大典。”
唐經天道:“昨晚要不是咱們跑得快,已然鬧出大事。今
天的開光大典,非同小可,達賴班禪的使者,薩迦的上司,僧
峪官員全都要到場觀禮,你心緒不宁,若然這一去鬧出事情,試
問你將如何收拾?”陳天宇道:“我混在人堆之中,只是遠遠的
看她一面,怎會鬧出事來?”唐經天搖搖頭笑道:“這個我可不
敢擔保,昨晚要不是你發聲叫喊,也不會惊動法王。”陳天宇賭
气道:“我發誓不說一句話,要不然你索性點了我的啞穴,這總
可以了吧?”唐經天笑道:“你既如此固執,說不得我只好再陪
你一次了。咱們換過一套普通的衣裳去吧。”
薩迦的白教喇嘛寺廟仿照拉薩黃教的布達拉宮形式,修建
在噶爾那山上,布達拉宮有十三層,它比不上布達拉宮,但也
有七層,高二十余丈,金鰲畫棟,紅牆白石,倚山踞岭,气概
龐大,在十余里外,遠遠就可望見。唐經天与陳天宇二人,換
了薩迪居民的一般服裝,混在后面進香禮拜的一群善男信女
中,隨著人流,緩緩進入山谷,將近中午時分,才擠到了喇
喇宮下面的山徑,但見在藍天白云之下,喇嘛宮上十几只圓錐
金頂閃耀著絢爛的色彩,宮殿里回蕩著悠悠的鐘鼓聲。有
一隊披著繹色袈裟的喇嘛背負經匣,作為前導,沿著大青石鋪
的人行路,緩緩登上宮殿,十二座大門都已開放,縷縷檀香
從里面飄出來,這气氛有說不出的庄嚴肅穆。前來進香禮拜
的善男信女千千万万,并無半點嘈聲雜響。
唐、陳二人隨著人流穿過林立的廊柱,兩廊都飾有壁畫,其
中有一幅《八思巴朝覲忽必烈去蒙古》的壁畫尤其畫得精彩絕
倫,這畫寫八思巴去朝見忽必烈,左面畫一群士兵官員簇擁八
思巴的轎子,前面有蒙古官員來迎接,更前面有一個碩大無朋
的蒙古帳幕,帳幕后有人燒火等候八思已的到來。畫上還有成
群的駱駝、騾馬犁牛之類在草地上吃草,草地上還有一個穿著
尼泊爾貴族婦女服飾的少女,這少女美艷絕倫,面貌竟然有几
分相似冰川天女,因為人流行進极慢,唐經天百無聊敕,自然
而然的創覽兩旁的壁畫,初時不過抱著消磨時間的心情,看到
這幅壁畫,不禁吃了一惊,心道:“西藏邊鄙之地,哪里來的這
等畫家高手、畫中只有這一個少女,又是什么意思?為什么那
樣肖似冰川天女?”看陳天宇時,陳天宇卻是目不斜視,掂著腳
跟,只是凝望前面,好像他的芝娜就會忽然在前面出現,怕走
了眼似的。其實前面是擁擠的人群,什么也看不見。唐經天暗
嘆陳天宇的痴心,但轉念一想,自己也何嘗不是如此?不禁啞
然失笑。
好容易擠到了大殿的前面,唐、陳二人擠到前面的石階站
立,只見這座大殿有四個大飛檐,上綴人面鳥身的金像,下系
鈴鋒,雕摟得极其精細,大殿內有兩座金制的“喇嘛靈塔”塔
上遍綴珠寒纓培,鑲著各色玉石、珍珠、瑪瑞、翡翠雕成的花
朵,端的是富麗庄嚴,唐經天心中嘆道:“只這座喇嘛宮就不知
浪費了多少人力物力。”陳大字卻在石階上定了神,忽听得鐘鼓
齊鳴,一隊白教喇嘛披著白色的法衣魚貫而出,走在最前面的
是那個白教法王,左右兩旁是四大弟子,轉瞬就走到兩座
“靈塔”之間站定。
接著出來的是達賴班撣的使者,各率領四個大僧侶,和白
教法王并肩各站在一個靈塔的旁邊,他們是白教法王最尊貴的
賓客。再后出來的是薩迦土司,帶著四大涅巴,俄馬登也在其
中,面上挂著狡繪的笑容,卻又作出一副誠惶誠恐的神气,垂
首立在土司身后。看這樣子,要就是法王還沒有將昨晚之事告
訴上司,要就是土司曲予优容,根本沒有責罰。
陳天宇一心盼望芝娜,圣女卻遲遲未出;唐經天則四面注
注視,心中不住地在想:“金世遺會不會來呢?”但前后左右,人
頭密密麻麻,即算金世遺混在其中,唐經天也認他不出。
只見法王緩緩揮手,開聲說道:“本教离開西藏,屈指過了
多年,今日仗佛祖慈悲,得以重回故土,又得達賴班撣兩位活
佛,大力支持,賜以薩迦,宏宣佛法,但愿以后干戈永宁,
我佛蔭庇,永享太平。”要知白教自從在明代崇偵十六年問被
黃教逐出西藏之后,百余年來,曾有過不少的糾紛,兵戎相見
亦有十數次之多,而今兩教和睦,西藏人雖然已是很少白教
教徒,亦是衷心喜悅,听得法王此番說話,歡聲雷動。唐經天
心中想道:“若然真能從此永息爭端,費了這么多的人力建這座
喇嘛廟也還值得。”
殿上鐘鼓敲了三遍,兩隊小喇嘛繞行大殿一周,喃喃誦經,
紅酒法水,鐘聲梵唄之中,一隊白衣少女魚貫走出。這剎那間,
大殿上下一片靜寂,大家都知道開光大典即將舉行,千万對眼
都目不轉睛地注意這隊圣女,陳天宇更是焦躁不安,屏住
呼吸向前觀望,但見三十六名圣女個個披著面紗,捧著淨瓶,忽
在佛像之前,盈盈起舞,陳天宇竭力想辨認誰是芝娜,一時
間,卻是認不出來。
圣女遍洒楊枝甘露,跳的是“驅邪舞”,三十六名圣女曳著
長裙,穿梭來往,舞姿編躡,魚龍曼衍,看得人眼花繚繞。
只听得男”些“圣女”用藏語且舞且歌道:
一洒楊枝甘露,
消盡人間邪气。
我佛佛力無邊,
保佑太平盛世。
舞態輕盈,歌聲曼妙,轉而歌道:
再洒楊枝甘露,
禮贊諸天佛祖。
佛祖善緣廣結。
眾生同登樂土
歌聲本极和諧,唱到第二、泊后一音,忽地有一聲高亢,微
微顫抖,陳天宇、唐經天精于音律,听了出來。
只見其中一個圣女,長裙曳地,無風自飄,想是因為肢体
顫動所致,陳天宇猛的心頭一震,想道:“原來芝娜也瞧見我了。”
眼睛緊緊跟著那位圣女,全神貫注,任它舞影騙躡,人影繚繞,
陳天宇的心目中卻只有這個圣女。這圣女雖然也披著面紗,但
陳天宇卻似透過面紗,看到她那對神秘的眼睛,在向自己盈盈
眉語,那剛幢娜娜的背影,那披肩光潤的柔發,再加上那剛才
旁人所未經意而陳天宇卻已發党的“失態”,這一切都告訴了陳
天宇,這圣女一定便是芝娜。
陳天宇眼睛緊緊隨著芝娜,芝娜跳了兩個圓舞步,雜在三
十六名圣女當中,再無异態,舞步也非常嫡熟,想是心中已恢
复了平靜。陳天宇心頭酸痛,默默想道:“道是無情卻有情,呀,
芝娜,難道你這一輩子就真的甘心做一個永伴青燈古佛旁的圣
女?”陳天宇哪里知道,芝娜的心中悲苦比他更甚百倍,芝娜是
閑了整個生命的力量,把心中的悲苦強壓下去的。陳天宇哪里
知道,芝娜正在准備把她的生命作孤注一擲,生怕露出半點痕
跡呵。
那隊圣女跳了一個圈圈,接著歌道:
“三洒楊枝甘露,
洗淨心頭塵污。
人天同証真如,
勘破色空妙悟。
舞步由疾而徐,歌聲一收,三十六名圣女,已在佛像之前
排成一列,慢慢揭開遮在佛像外面的黃縷棉饅。佛像共是一十
八尊,當中的一座釋迪牟尼像高二丈四尺,指頭粗如儿臂,圣
女將楊枝甘露遍洒佛像之前,緩緩退立兩旁,開光大典便告揭
幕。
臼教法王恭恭敬敬地向正中佛像獻了“哈達”(絲絹。獻哈
達乃是西藏一种表示敬意的禮節)接著是達賴班禪兩位活佛
的代表來獻哈達,這時合殿上下人眾,都合什低首,在心中默
誦佛號,只有陳天宇一人,雖然也隨著眾人低下了頭,眼角卻
仍然偷瞟芝娜。
跟在琢禪使者后面獻給哈達的是薩迦的土司,土司顫動著
肥胖的身軀,匍伏在釋迎牟尼佛像的腳下,雙手呈上哈達。執
法的喇嘛正待接過哈達,披在如來佛像的臂上,忽听得土司大
叫一聲,只見銀光一閃,一柄飛刀已插入了土司的后腦。白教
法王尖叫道:“是你?芝娜!”俄馬登大叫“有刺客呀!”圣母嚇
的魂不附体,咕咯一聲,暈倒壇前,登時一片混亂。
芝娜蓄志報仇已久,這飛刀之技已不知練了儿千百遍,她
怕一擲不中,在法王与俄馬登的呼喝聲中,第二柄第三柄飛
又疾飛而出,法王离佛像數丈,舉袖一拂,第二柄飛刀倒飛
回去,嗖的一聲,直刺入芝娜的肩頭。陳天宇嚇得几乎就要喊
出聲來,嘴巴卻被唐經天掩住。
正是:
曼舞輕歌情未己,飛刀惊見女荊柯。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回 舞影蹁千 飛刀殺仇敵
風云動蕩 俠士護危城
芝娜低呼一聲,身軀如花枝亂顫,那第三柄飛刀失了准頭,
插不正后腦下面的命門要害,卻刺著了上司的背心,“掙”的一
聲,飛刀激起,最靠近土司的人是班禪活佛的代表,他不懂武
功,猛然間見飛刀射到,慌不迭的低頭一閃,不料那飛刀之勢
是斜飛而下,他這一閃,湊個正著,“吭嚏”一聲,飛刀插入了
他的背脊,半截刀刃連著刀柄露在外面,顫動不休。
法王揚袖一拂,立即一躍而前,以他武功之高,一伸手就
能將芝娜拿著,但因忽見班禪的代表受了飛刀誤傷,這一來,饒
他是“活佛”身份,也嚇得呆了,急忙先上去救護班禪的代表。
芝娜一跳跳上神座,倏的撕開面紗,叫道:“我是沁布藩王的女
儿,刺上司是報父仇,与旁人無涉!”說時遲那時快。白教的四
大護法弟子一涌而前,,為首的大弟子手指已触及了芝娜白色的
長裙,芝娜一說完話,伸手一拔拔出插在她肩上的那柄飛刀,倏
的回刀向咽喉一刺,登時鮮血泉涌,軟綿綿地倚在佛像的身上,
眼睛勉強掙開向堂下一望,又徐徐合上,臉上帶著滿意的也是
痛苦的微笑。她臨死之前,在人叢中瞧見了陳天宇,陳天宇的
眼光始終沒有离開她。
開光大典,何等神圣庄嚴,卻忽然發生了血濺法壇之事,大
殿上下人眾都惊得呆了,忽又見芝娜自殺,空气死寂,猛然間
不知是誰失聲駭叫,登時大家都惊叫起來,向外亂涌。這剎那,
陳天宇要哭卻哭不出來。眼見芝娜的尸体慢慢倒下,只覺胸
中熱血上涌、突間叫出聲來:“芝娜,芝娜!”不向后退,反
想擠上前去,他是練過內功的人,被唐經天禁止他說話,胸
中郁積已久,這一下拼命大呼,在諸聲嗜雜之中,更顯得分外
突出。唐經天急忙在他耳邊說道:“暫忍悲痛,休惹風波!”扯
他疾向外走。陳天宇這時已失了知覺,渾渾炖飩地被唐經天
著,任他擺布。
殿上殿下,亂成一片。只听得有人叫道:“土司已被刺死啦:”
是土司的隨身武士檢查了土司的傷勢之后說的,土司披著護
甲,他本身又練有紅教的外功,若不是飛刀剛剛插中他腦下
三寸的命門要害,無論如何也不會斃命。
眾人雖都料到土司必死,但听得眾武士都齊聲吶喊,仍是
惊心動魄,往外擁擠之勢更甚了。大殿外面的善男信女不知發
生了什么事情,跟著騷動亂跑,就如一群被敵人追逐的敗兵一
般,潮水般地往外涌。只听得大殿上的俄馬登又高聲叫道:“快
捉刺客的同党呀!”唐經天正擠出了外面的月牙門、一個護法
嘛突然將他截住!
唐經天腳不停步,橫時一撞,那護法喇嘛大叫一聲,跌倒
地上,后面人如潮涌,有几個人在他身上踏過,待他爬起來時,
唐經天与陳天宇早已鑽入人群之中,沒了蹤跡。
白教法王雖在惊惶恐亂之中,仍是眼觀四面,耳听八方,陳
天宇那兩聲大叫,早已被他留意上了,但殿下人頭簇擁,陳天
宇、唐經天二人穿的又是一般薩邊居民的服飾,急切間瞧不清
他們的面目。這時見護法喇嘛被人打倒,法王急忙追了出來,指
著月牙門大叫道:“閑入快快閃過兩邊,刺客的同党是當中這兩
小子!大家不准亂跑,原地站住!”
法王一叫,果然把擠向月牙門的人流遏住,唐經天吃了一
惊,心道:“這法王當真厲害!”正在盤算脫身之計,忽听得有
一個极熟悉的哈哈怪笑聲,有人叫道:“閑入閃開呀閃開,待我
來瞻仰活佛!”正是金世遺的怪聲,唐經天來看開光大典,本來
是為著撞金世遺,但這時卻無論如何不能停下与他相見了,趁
著混亂再起,唐經天拉著陳天宇擠過了月牙洞門,百忙中回頭
一瞥,只見法王已与金世遺斗在一起。唐經天莫名其妙,金世
遺雖是玩世不恭,但竟敢在此時此地,向法王鬧事,那卻是連
唐經天也絕對料想不到的事,不明他是為了何來?
擠到外間,地方寬闊,唐經天拉著陳天宇迅速逃走,片刻
就跑出寺門:沿著山后小徑奔逃,過了一支香的時刻,他們已
逃到了噶爾那山的山背,人群都被隔在山前,連一點人聲都听
不到了。唐經天心中稍寬,在陳天宇的背心輕輕一拍,道:“陳
兄醒來!”陳天宇兩眼呆呆地望著他,茫然無神,喃喃說道:
“呀,芝娜,芝娜,而今我明白你為什么去做圣女了。”唐經天
道:“人死不能复生,我看這次亂子,只怕要生出极大的風波。
你我還是赶快回衙,商量善后為好。”陳天宇仍是昏昏迷迷,似
听懂又似未曾听懂,睜著眼睛說道:“我又不能將她的尸体領回
埋葬,怎么替她辦后事呀?”唐經天急道:“不是這個后事。”情
知一時之間,說不明白,只得拖著陳天宇又跑。
忽听得有人用藏語冷冷說道:“你們鬧出了大事,就想一走
了之么?”唐經天抬頭一看,只見山樹后面,轉出兩個人來,一
個是印度僧人,右手握著一根碧色的竹杖,左手托著一個金盂
缽,此人非他,正是以前來搶過金本巴瓶、被冰川天女打敗的
那個苦行僧。另一個則是昨夜私探法王行宮的那個印度武士德
魯奇,唐經天心中正在奇怪,他們怎么這樣快就知道了?那苦
行僧不由分說,就是一杖掃來,左手將金盂缽一翻,又向陳天宇
迎頭罩下。
唐經天見那金盂罩下,來勢极猛,怕陳天宇抵擋不住,橫
肘一撞,施習絕妙的巧勁,在間不容發之際將陳天宇撞得身形
飛起,迅即左拳上擊,右掌橫削,左拳用的是大力金剛手的功
夫,只听得唱的一聲響,有如鐵錘擊鐘,那苦行憎孟缽一翻,缽
頭朝外,一下子罩著了唐經天的拳頭,孟缽飛一般的旋轉,唐
經天只覺得缽中隱隱有一股吸力,自己的拳頭竟然抽不出來,吃
了一惊。但他究竟是天山派嫡傳弟子,絲毫也不慌亂,右掌一
翻,用的是至剛至猛的“五丁開山”巨靈掌力,那苦行僧一杖
掃來,被掌力一震,杖頭忽地翹起,乘勢戳唐經天胸口的“漩
璣穴”,唐經天早已料到有此一著,化掌為拿,忽地從至猛至剛
的“五丁開山”掌法變為剛柔并濟的大擒拿手,扇掌一抓,立
刻將苦行僧的竹杖抓住。苦行僧也吃了一惊,急運內力往外奪
杖,卻也奪不出來。這一來變成了苦行僧的竹杖被唐經天右掌
所制,而唐經天左手的拳頭卻被苦行僧的金盂所制,兩人都是
一等一的高手,急切之間,誰都不能解脫,變成了僵持之局。
德魯奇是這個苦行僧的師侄,知道師叔的脾气,動手絕不
要別人相助,但此時見唐經天武功太強,師叔頭頂上直冒出熱
騰騰的白气,把心一橫,拼著事后被師叔責罵,解下纏在腰間
的鋼索,呼的一抖,鋼索有如長蛇出洞,流星閃電般地掃到唐
經天面門。
若在平時,唐經天哪會把德魯奇放在心上,但此時他与苦
行僧苦苦相持,誰都不能脫身,眼見鋼索飛來,競是無法閃避。
陳天宇卻呆呆地站在道旁,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唐經天一急,
猛地大喝一聲,這一喝有如半空里突然打下一個焦雷,德魯奇
窒了一窒,鋼索垂了下來,差三寸沒有打到唐經天,陳天宇被
這一喝喝醒,飛身一躍,揮劍直取德魯奇。
德魯奇見陳天宇疾如飛鳥,已自嚇了一跳,陳天宇凌空下
擊,一招“倒挽銀河”,將德魯奇的鋼索蕩開,再一招“大鵬展
翅”,將德魯奇迫得手忙腳亂,待到身形落地,第三招“冰川飛
恨”又到,這三招一气呵成,正是冰川劍法中的精妙殺著,德
魯奇哪里抵擋得住,只听得喇的一聲,德魯奇頭上的六角毗盧
帽被陳天宇利劍削為兩半。
唐經天大喜,心道:“陳天宇被困冰宮數月,反而因禍得福,
當真是得益不淺。”心想德魯奇不是陳大字的對手,自己胜券在
操,當下精神大振,右掌一牽一引,把那苦行僧身形牽動,在
原地轉了一個圈圈。
唐經天眼見那苦行僧被自己的內力所迫,漸有支持不住之
勢,正擬再運玄功,掙脫他的金盂吸力。忽听得德魯奇嘰哩咕
喀的用藏語說道:“你對意中人尚自無力保護,還逞什么強替朋
友助拳?”眼中發出冷冷的光芒,直盯著陳天宇的眼睛,陳天宇
神智本來還未清醒,被他說話一刺,宛如利針刺到了心上,忽
然掩面狂叫,跳過一邊,倚在樹上,叫道:“不錯,我連意中人
都無法保護,何以為人?呀,芝娜呀芝娜,我對不起你了!”
德魯奇道:“對呵,你好好哭一場吧!”忽地碟碟怪笑,鋼
索一抖,又朝唐經天掃來,鋼索頭上的兩顆鋼珠叮嗎作響,眼
見這一下非把唐經天打瞎不可,卻忽見唐經天与苦行僧兩人的
身子都旋轉不休,越轉越疾,德魯奇竟分不出誰是師叔,誰是
敵人,鋼索打到了兩人的頭上,又硬生生的收回,怕打錯了人。
就在這剎那羊,忽听得唐經天一聲長嘯,不知怎的,兩人的身
形倏的分開,唐經天手上已多了一柄精芒四射的長劍。德魯奇
的鋼索正在兩人頭上盤旋,一認出了唐經大的身形,立刻掃下,
那苦行僧大叫道:“小心!”德魯奇收索不及,哨的一聲,鋼索
被唐經天的游龍寶劍削去了一截,索端的兩顆鋼珠也被削掉了。
原來唐經天与那苦行僧相持了一個時辰,已悟出了苦行僧
那個金盂缽之所以能吸住自己的拳頭,并不是因為這金盂缽是
什么“法寶”,而是因為盂缽急速旋轉所生的引力,這道理与急
流湍中的漩渦能夠吞沒巨舟的道理相同。唐經天的天山派內功
是最上乘的正宗內功,比那苦行僧本就稍稍高出一籌,一悟出
人制胜的妙理,知道拳頭不能向外拉,越向外拉就越要被它
雄,于是被盂缽套著的拳頭也跟著旋轉,不過旋轉的方向卻
外面盂缽旋轉的方向相反,這樣轉了兩轉果然脫了出來。而
言行僧也趁著唐經天全力施為之•際,將竹杖奪出,脫离了唐
天的掌握。
唐經天知道這兩人一定還不肯干休,一脫困便立刻拔出游
龍寶劍,果然那苦行僧又扑了上來,左手竹杖,右手金盂,連
走怪招,他吃了虧,再不顧平日單打獨斗的規矩,索性指點德
魯奇助他襲擊。這時兩人都不敢似适才的以內力相持(苦行僧
因為知道唐經天胜于自己,而唐經天則顧忌德魯奇在旁),唐
經天施展天山劍法中的追風劍式,連取攻勢,苦行僧則以竹杖
點戳,分敵心神, 而以金缽接唐經天的劍招。黃金的硬度胜于
銅鐵,盂缽又厚,即算被游龍劍刺著,也不虞損坏,在兵器
苦行僧并不吃虧。
這苦行僧曾是冰川天女手下的敗將,按說也不是唐經天的
對手。不過,情形又有點不同,冰川天女的兵器一---冰魄寒光
劍和暗器,冰魄神彈正是這苦行僧的克星,而唐經天論起武功
不輸于冰川天女,游龍劍卻制這苦行僧不住。
德魯奇是那苦行僧的師侄,德魯奇的功力雖然遠遠不如唐
惊天,也曾苦練過瑜咖的功夫,移形換步,巧妙敏捷。唐經天
的劍招被苦行僧的金盂一一接去,騰不出寶劍來削德魯奇的鋼
索,德魯奇便忽然從側面進攻,忽然又跑到唐經天背后襲擊,弄
得唐經天不得不分神對付,常常要閃避德魯奇的偷襲。
三人走馬燈似的旋轉,各展奇招妙著,轉瞬之間,斗了一
百來招,唐經天的攻勢受到牽制,漸漸處于下風。偷眼看陳天
宇時,陳天宇仍是呆呆地倚在樹上,凝望著悠悠的白云。唐經
天既為自己著急,也為陳天宇可怜,心道:“他是性情中人,乍
逢慘變,傷痛未過,怪不得如此了。”不忍催他相助。陳天宇在
傷痛之中,即算催他,也未必能將他喚醒。
唐經天迫處下風,苦行僧与德魯奇攻勢驟盛,只听得“當當”
兩聲,唐經天刺德魯奇的兩招,劍尖都刺到苦行僧的金盂
缽上。德魯奇的鋼索抖得筆直,竟然當作長槍使用,刺唐經天
的咽喉。唐經天霍地一個“鳳點頭”,鋼索從他的頭頂掠過,忽
地又變作軟鞭使用,呼的一聲圈了回來;那苦行僧用金盂缽壓
住唐經天的游龍劍,左手的綠竹杖也點到了唐經天小腹的“愈
气穴”。這兩招配合得精妙無倫,唐經天不論向哪方逃避都難以
避過,唐經天吸一口气,腳尖點地,平空拔起,背心后撞,他
身上穿有金絲寶甲,准備硬接德魯奇的一鞭,同時也准備以閉
穴的功夫,接苦行僧的竹杖點穴殺手。但這樣做實是危險之极,
德魯奇的功力不高,那一鞭也許無甚傷害,苦行僧那一戳,卻
是天竺的天魔杖法中最厲害的殺手,專破內家气功,唐經天的
閉穴功夫是否能挺住,那就在未可知之數了。
正在鋼索竹杖夾擊而來,堪堪就要触到唐經天身体之際,那
苦行僧忽地一聲怪叫,竹杖不向前點,反而向后一個后翻,似
乎給一股大力推了出去,站立不穩,急用竹杖支地,接連打了
几個大翻,滾下山坡。那德魯奇被唐經天背心一撞,身形也飛
了起來,幸而他的瑜咖功夫也練到了第三段的境界,在空中一
個轉身,學他的師叔樣子接連打了几個筋斗,消去了唐經天反
擊的內力,跟著師叔滾下山坡走了。
這几下子動作快如電光石火,唐經天忽而脫險,自己也弄
得莫名其妙。
德魯奇是給唐經天撞跌的,但那苦行僧的竹杖并未触及唐
經天的身体,卻何以突然收杖不戳,而且好似被一股無形的潛
力推開一般,難道是那苦行僧忽發慈悲,還是暗中有人相助?唐
經天目送這兩人滾下山坡,倏忽不見,心中一片茫然,十分不
解。
忽聞得一聲极其清脆的笑聲,從林子里發出,這笑聲十分
熟悉,唐經天不假思索,身形急起,正待穿林而入,尋覓這發
聲之人,忽地眼前彩色繽紛,一個花環從林中飛出,触手沁涼,
花環上還帶有露珠,好像剛剛編就。
唐經天接了花環一看,上面用花枝結成四個小字:“速离薩
迦”唐經天怔了一怔,這笑聲,這花環,這擲花環的手法,与
自己上次在峨嵋山上尋覓冰川天女之時,所碰到的一模一樣,上
唐經天以為那擲花環的人是冰川天女,但后來仔細思量,冰
川天女又似乎沒有這种功力。今次唐經天知道冰川天女一定還
沒赶到,擲花環的人斷乎不會是冰川天女了,那么不是冰川
天女又是誰呢?
笑聲搖曳,從清脆響亮變為幽微,漸高漸遠,宛若游絲裊然,
若斷若續,但仍是音細而清。唐經天吃了一惊,只這剎那間,笑
聲由近而遠,這人已經是在數里之外了,有這等本事人世上寥寥
可數,唐經天心頭一動,叫道:“姨媽,姨媽!”這他才想到馮
琳頭上。馮琳善會摘葉飛花的功夫,又天生一副淘气的性情,最
喜歡和小輩開玩笑,這兩次向自己擲花環的人,除了她絕無別人,
只可笑自己以前只是記挂冰川天女,這樣容易料到的人竟沒有想到。
唐經天叫了兩聲“姨媽”,笑聲去得更遠,听不見。唐經天
知道姨媽的脾气,追也沒用。回頭看那花環,心道:“姨媽怎么
會來到此問,她為什么叫我离開薩迎呢?”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只當是姨媽開他玩笑。豈知馮琳自他二次离開天山,南下峨嵋
時開始,就跟著他了,而這一次也并非只是開玩笑的。
唐經天回過頭來,尋覓陳天宇,只見陳天宇蹲在樹上,正
在樹枝在地上亂划,地上歪歪斜斜的滿是“芝娜”二字。唐經
天暗暗嘆了口气,將他拉起,道:“走呵。”陳天宇茫然說道:
“去哪儿?哪儿找得著芝娜?”唐經天沉聲說道:“芝娜是死了,
她死后必然引起事情,你不替她料理,她死不瞑目。”陳天宇悚
然一惊,醒了几分,道:“怎么料理?”唐經天道:“先要保重身
子,回去我和你說。”兩人飛步奔回宣慰使的衙門,到內室坐定,
唐經天替他把脈,見他六脈不調,肝脈尤其郁結,知他是因傷
痛過甚所至,若不善為調治,只怕他練成的那點內功根基,都
要付之流水。
唐經天道:“你現在什么也不要想,好好靜坐一會。”陳天
宇試一靜坐,半晌又睜開眼睛說道:“怎能夠不想呵。”唐經天
略一沉吟,毅然說道:“我教你如何不想。”傳了他一遍天山派
修練內功的心法,學武之人,忽聞內功妙理,心中縱有何等大
事,注意力也給移轉了。陳天宇試按唐經天所傳授的心法修練,
但覺奧妙無窮,不知不覺地沉浸其中,那消半個時辰,便覺心
地空明,果然百念不生,唐經天知道他這樣一坐,可以坐十二
個時辰,便讓他在房中靜坐,自己悄悄走到外面打听。
這時府衙內已知道了喇嘛寺所發生的大事,人心浮動,唐
經天將總管喚來,命他吩咐衙內人眾,不許外出,并小心巡視,
不得松懈。直到傍晚時分,宣慰使陳定基才回到衙門。
陳定基滿面憂慮的神色,愁眉不展,管家的吃了一惊,心
道:“老爺生平經過多少風浪,也未曾見過似今日的惊憂。”陳
定基叫管家的關上大門,加派二十名精壯兵丁在外面守衛,安
排妥當之后,邀唐經天進內室密談。
陳定基第一句話就問道:“宇儿呢?”唐經天將經過說了一
遍,陳定基奇道:“宇儿的意中人就是沁布藩王的女儿嗎,我還
以為是那個名字叫做幽萍的冰宮仙子呢。”幽萍曾在陳天字家中
住過許多天,与陳天宇形跡親密,故此陳定基有此疑心。
陳定基又嘆口气道:“如此,事情就更不好了。”唐經天道:
“怎么?”陳定基道:“看來俄馬登就要掀起一場內亂。我把你們
逃走之后喇嘛寺中所發生的事情告訴你吧,請你替我參詳參詳。”
唐經天道:“你也瞧見我們嗎?”陳定基點了點頭,道:“你們雖
換了藏人的服飾,豈能瞞過我的眼睛?當你們還未逃出出那月牙門
的時候,法王追赶上去,我嚇得一顆心都几乎跳了出來,忽然有一
個古古怪怪的青年出來了,長得挺靈俊,相貌看來還有兩三分像宇儿呢。
呀,這人真不知是吃了獅子的心還是豹子膽?他居然敢和活佛動手!”
唐經天知道陳定基口中這個古怪的青年必是金世遺,急忙問道:“這
個人后來怎么樣了?”
陳定基道:“這個人似大鳥一樣從屋檐上下來,活佛站在
地上,沖著他就是一拳,說也奇怪,拳頭還差著老遠,只是
凌空一擊,少年就似給人推了一把的,又折回屋檐上,接著
又下來,法王沖著他又是一拳,他又折回原處,如是者三次
之多,這時法王的四大弟子都己跳上屋檐,采取了包圍之勢。”
唐經天道:“那法王呢?”陳定基道:“四大弟子跳上屋頂,
顯出十分慎重的樣子,如臨大敵,從四方慢慢合圍,法王還站
在屋檐底下,向著那少年的身影,接連猛擊數拳,少年不敢跳
下來,只見法王每擊一拳,那少年身子就搖晃一下,眼見那四
大弟子就要捉著他了,法王突然也晃了一下,一拳將發未發,忽
地嘆了口气,揮揮手道:‘讓他走吧!’那少年一聲長笑,在四
汰弟子包圍之中,身子凌空飛起,一霎眼就到了另一間屋面,端
偽是疾如鷹隼,倏忽跳過几重瓦面,看不見了。大殿上僧俗官
員議論紛紛,有的說這是活佛大顯神通,有的說那少年是剎支
利魔的化身下世。故意來試白教法工的法力的。”喇嘛教的神話,
剎支利魔是与佛祖對敵的一個惡魔,被佛祖幽禁在�琲e河底。
白教法王拿不住他,可見法力也是有限。說這些話的多半是黃
漱喇嘛的僧官。”
唐經天心中好生惊詫,想道:“這白教法王用的是隨山打牛
的百步神拳,自足以震世駭俗。金世遺的武功頂多只能与法王
打個平手,他怎么能在法王神拳猛擊之下,四大弟子包圍之中,
安然脫身而去?。難道另有什么人暗中相助他么?听陳定基所說
的情形,法王似是被什么高人暗中警告了。這不出面的高人又
是誰呢?”清經天怎么也猜想不到,這個暗助金世遺的人又是他
的姨母馮琳。
陳定基續道:“再說大殿上的事情。沁布藩王的女儿……”
唐經天接口說道:“她名叫芝娜。”陳定基點點頭道:“芝娜刺死
了土司,立刻拔刀自刎,這樁事你們己見到了。芝娜自刎之后,
俄馬登就過來將她的面紗完全撕開,忽然叫道。你們過來看,這
個沁布藩王的女儿,原來就是以前偷進土司家中偷馬縱火的女
賊。’土司帶來的人都擁上去看,有一大半認得,紛紛議論。俄
馬登又沖著我笑道:‘陳大人,這也就是你以前极力懇求土司,
保釋的那個女賊呢!’俄馬登的笑令人毛骨悚然,我正想回說:
‘那是你請我保釋的’法王率領四大弟子已從下面走上來,俄馬
登和土司的人忽然搶了土司与芝娜的尸体,又說動了達賴活佛
的代表,將受傷的班撣活佛的代表也一并帶走了。俄馬登臨走
時大聲疾呼,說要替土司報仇,叫土司的人跟著他急速回府,白
教法王也不便阻攔,眼見他洋洋得意的与達賴班禪的兩位代表
走出寺門,真不知他要鬧出何等亂子?”
唐經天大吃一惊,道:“俄馬登的來歷我不知道,但看這情
形,他是存心要在西藏搞起一場暴亂。陳大人,你應該赶快修
書報告福康安。”陳定基也覺得只能如此做了,正在修書,忽听
得門外已是鬧聲大作。
管家的進來報道:“俄馬登率領一大隊藏兵,已將衙門團團
圍住了。”陳定基苦笑道:“這俄馬登与我何仇何恨?來得這般
快,難道還怕我這朝廷命官逃走不成?”与唐經天走上女牆的城
樓一看,只見俄馬登陪著土司的夫人在牆下大罵,四大涅巴分
列左右,那印度昔行憎和德魯奇也在軍中。俄馬登把手一樣,眾
醞兵高聲叫道:“把漢官斬盡殺絕,把漢人都赶出去。他們沒有
一個是好東西,都是到西藏來搗亂的。”
陳定基在城牆上向上司的夫人施禮,道:“貴土司被刺,真
是不幸之事。本宣慰使謹致悼念之意。但貴上司被刺,与我何
于?敢問夫人領兵前來,所為何事?這事情又怎么能遷怒所有
漢人?”土司夫人裁指哭罵道:“陳定基你休得假撇清,這女
賊若不是你們唆使的,當年你為什么替她保釋,你儿子又怎肯
舍命救她?”俄馬登接口罵道:“我們西藏的事情自己會理,要
防們漢人來作什么?你們這次唆使一個女賊出來行刺,教她冒
充是沁布藩王的女儿,分明是想挑起西藏的內亂,好讓你們漢
人漁翁得利,實行分而治之之計,不把你們赶走,咱們西藏休
得平安。”
陳定基這一气非同小可,分明是俄馬登藉端生事,想挑起
西藏的叛變,卻反而誣賴了他。正待正言斥責,俄馬登拉開五
石大弓,喝道:“你們父子就是殺土司的主使人,還辯什么?看
箭!”唆的一箭射來,唐經天身形一晃,攔在陳定基的面前,雙
指一柑,把那支利箭柑住,喝道:“無恥好徒,你也看箭!”雙
指一彈,那支利箭飛了回去,比用弓弦射出還更厲害。俄馬登
急忙縮頭,用大弓一擋,僻啦一響,那張大弓竟被射斷!俄馬
登慌得在地上打了個滾,避進入叢之中,仍自大聲喝道:“放箭!”
頃時千箭齊發,藏兵勇猛進攻。
唐經天舞劍擋箭,保護陳定基走下女牆,然后親自指揮,衙
門內的兵丁只有一百多人,而圍攻的藏兵起碼也有一千,几乎
匡以一當十,幸而這一百多人都曾經過陳天宇的訓練,而宣慰
陵衙門重修之后,建筑也很鞏固,藏兵雖多,急切之間,卻是
眶以攻下。藏兵們几次用云梯強攻,都被唐經天折斷梯子,但
胄經天也不愿殺傷藏兵,只是盡力把他們的攻勢遏止。
如是者圍攻了一日一夜,雙方都筋疲力竭,唐經天在這一
日一夜之中,沒有睡過片刻,亦感難以支持,到第三日早上,藏
兵忽然撤退了一半,唐經天奇道:“我正怕他增兵再攻,怎么他
反而減兵?莫非俄馬登又有什么詭計?”看那些藏兵只是列
陣圍住,卻并無進攻的跡象。俄馬登和德魯奇亦已不在軍中,唐
經天正在思疑,忽見一條人影從東面空隙之地疾奔而來。
這時正是拂曉時分,人影還未能看得真切,那些藏兵不知
是友是敵,一時間倒不敢攻擊,那人影來得极快,倏忽間已越
過兩隊藏兵,這時才看清楚來的是個四十多歲書生裝束的人,守
著牆頭的兵丁也已有一大半認得出來,高聲叫道:“是蕭老師!”
蕭青峰以前在衙門教書時,形貌衰老,活像個手無擅雞之力、科
場失意的老儒生,眾兵丁見他,口此矯捷,都不禁嘖嘖稱异。
藏兵這時也看清楚了,紛紛攔截。蕭青峰拂塵起處,碰著
的藏兵立即倒地,藏兵不知道這是“拂穴”的功夫,以為是
妖法,下敢再追。苦行僧急忙奔出,蕭青峰跑得快,他跑得
更快,三伏三起,口箭离弦,倏忽追到了蕭青峰的背后。唐經
天知道蕭青峰不是苦行僧的對手,把手一揚,急忙發出兩支天
山神芒,苦行僧用金盂缽一擋,只听得“當當”兩聲,金星飛
濺,苦行僧一看,只見兩支天山神芒都射入了盂缽之中,深入
數寸,不禁大吃一惊:天下竟有這樣厲害的暗器,能夠穿過黃
金!饒他的瑜珈工夫已練至將近最高境界,也自生怯意。
苦行僧被天山神芒一阻,蕭青峰已躍上牆頭。唐經天候他
喘息過后,問道:“蕭老師,你几時來的?”蕭青峰道:“我在峨
嵋山金光寺送冒大俠下土之后,立即赶來,算來你比我早走一
大半。”唐經天忙道:“冰川天女呢?”蕭青峰道:“她為武當派
門戶之事,尚須料理,所以与呂四娘一道,要遲我兩天才能動
身。”唐經大沉吟想:“冰川天女的輕功遠胜于蕭青峰,即使遲
兩天動身,這時也該赶到了,難道又有什么變故么?”問道:
你到了薩迦多久了?”蕭青峰道:“昨天到的。你不是說叫我找
天宇打听我娘子的下落么?我一到薩迦,當日便想來此,包圍
得緊,直到現在才覓得机會進來。天宇呢?”唐經天道:“說來
話長,他正在里面靜養,你先說說,外面怎么樣了?”蕭青峰道:
“外面亂得很呢!听說俄馬登唆使達賴班禪的代表,說白教法王
的圣女竟然連班禪的使者也敢用飛刀刺傷,這乃是對黃教喇嘛
大大的侮辱,他們要叫達賴班禪派兵來驅逐白教,只怕又要卷
入一場宗教戰爭。”
唐經天吃了一惊,他初時以為俄馬登只是想驅逐漢人,如
是看來,竟是到處亂點火頭,想把西藏弄成糜爛之局,真不知
其心何居?蕭青峰道:“喇嘛廟也有藏兵監視了。但他們忌憚法
王,還不敢胡鬧。只是听說俄馬登還想到印度的喀林邦和尼泊
爾這兩個地方去,請外兵來幫忙他統一西藏。”唐經天道:“這
回如何是好?須得赶快派人送信給福康安,派救兵來。”可是派誰
送信?卻無适當人選,正在躊躇,忽見外面藏兵兩邊分開,俄
否登陪著兩個白教喇嘛乘著一匹白象走來。
正是:
藏邊忽見風波惡,大禍彌天孰与平?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塞外興波 奸徒困俠士
宮中對掌 俠丐斗神僧
唐經天一眼瞥去,認得這兩個白教喇嘛正是法王座下的護
法大弟子,也就是那年來搶奪金本巴瓶的人,心中奇道:“俄馬
登其實在暗中也和法王作對,法王卻派這兩個大弟子來作什
么?”忽見土司的隊伍兩邊分開,一個藏族少女,穿著一身青色
的獵裝,騎著一匹聰花馬,潑喇喇地飛奔而來,藏軍中的官員
大至“涅巴”,小至“戈什”(注:當于伍長)都在道旁肅立致敬。
蕭青峰道:“這是土司的女儿!”土司的女儿縱馬飛奔,一邊叫
道:“俄馬登,俄馬登!”俄馬登回頭說道:“桑壁伊江瑪古修你
來做什么?回去,回去!”桑壁伊是土司女儿的名字,江瑪古修
是尊稱(相當于漢語中的“高貴的小姐”)。桑壁伊柳眉一豎,喝
道:“俄馬登,你在和誰說話,我叫你回去!”俄馬登哈哈笑道:
“我是奉了法王之命,又得你母樣的允可來的,你的父親被女賊
所刺,死不瞑目,正在泉下等待他的仇人,我就皇來替你父親
抓仇人的呵!”桑壁伊頭發蓬亂,香汗淋漓,顯見心中焦急之极,
但被俄馬登這么一說,急切間竟無言以對,俄馬登已跟著那兩
個白教喇嘛到宣慰使衙門外面喊話了。
那兩個白教喇嘛在白象上豎起九環錫杖,錫杖上挂著一個
八角形的用珍珠鑲成的輪子,這是代表法王的法物,用藏語高
聲道:“活佛使者來見大清本布。(本布即大人之意)。”蕭青峰
道:“開不開門?”陳定基略一遲疑,道:“開門!”
陳定基開門接納,引那兩個白教喇嘛与俄馬登、桑壁伊四
人到客廳坐定,唐經天充作陳定基的隨員,戎裝佩劍,陪坐一
旁。陳定基向那兩個白教喇嘛奉獻哈達、請過香茶之后,恭問
來意,為首的那個白教喇嘛道:“活佛不忍兵連禍結,愿作調停,
現在土司的部下都說令郎陳天宇是女賊的同党,是刺殺土司的
同謀,請本布將令郎交与活佛,再作調處。”
陳定基大吃一惊,料不到俄馬登竟請得活佛出頭,向他提
出這個要求,他年過半百,只有這一個儿子,如何肯送出去?正
待說話,土司的女儿卻搶著說道:“我父親是沁布藩王的女儿刺
死的,刺客已自殺死了,不該牽連到陳天宇。若說天宇以前曾
救那個刺客,那么要他到我家中,為我父親守靈七日也就夠
了。”土司的女儿是陳天字名義上的未婚妻,知道陳天宇若落在
俄馬登手中,那就凶多吉少了,因此不惜瞞著母親,飛騎來救。
陳定基大喜說道:“到底是桑壁伊江瑪古修明白道理。就這
么辦吧,你們退兵之后,我叫小儿替土司守靈去。”
俄馬登冷笑道:“薩迦宗的事情,有你母親和我主持,還未
輪到你管呢。我再說一遍,我是奉了法王和你母親之命來的,你
還未听清楚么?”若在土司生前,俄馬登對他的女儿自不敢有半
點違拗,但如今土司已死,大權都已落到俄馬登手中,他一旦
反顏相向,桑壁伊气得說不出話來,而且俄馬登口口聲聲說是
為他父親報仇,又有活佛和她母親的意旨,桑壁伊更沒有反駁
的余地。
俄馬登不再理睬桑壁伊,轉過一副面孔,又堆著好猾的笑
容對陳定基道:“本布,請你以大局為重,還是叫令郎跟我們走
吧。”陳定基道:“這,這……”俄馬登道:“你們漢人說得好,
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儿子當年有膽在土司家中飛刀劈果,救走
鄧個女賊,如今就沒有膽量跟我們走嗎?”
忽听得一陣清脆的笑聲從后堂傳出,一個青年緩緩走出,陳
定基失聲叫道:“宇儿,你……”話未說完,忽然張口結舌,像
碰到什么怪异之事似的,但听得這少年哈哈笑道:“俄馬登,你
說得對,好漢做事一身當,我正想去見法王,請他評評理,好
吧,咱們現在就走!”
陳定基惊惶迷惑,這剎那間,几乎呆若木雞,目不轉睛地
盯著這個少年,這少年穿的正是陳天宇的服飾,連面貌也有几
分相似,只是說話的神態与聲音,輕桃之极,卻和陳天宇的穩
重沉厚大不相同。
陳定基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斜眼一瞥,只見唐經天面
上也露出怪异的神情,忽然向他打了一個眼色,沖著那少年叫
道:“天宇兄,你的病還沒好呵,怎么去得葉那少年冷笑道:
“我的病可不要你擔心,再說,就是我沒有病,這位俄馬登大涅
巴也不能讓我活呵,大涅巴,我拼著一身剮出來了,你怎么還
不走呵!”陳定基奇怪万分,听他們的對答,這少年似乎与唐經
天相識,而且有心來救他的儿子的,可是不但他從來沒有見過
這個人,也從來未听儿子說過有這樣的朋友。
陳定基迷惑不解,唐經天比他還要惊奇。這少年不是旁人,
正是他所要尋訪的金世遺!金世遺輕功超卓,又善于易容變貌,
他偷進府衙,換上陳天宇的衣裳,假扮成陳天宇的樣子,這些
都不是難事,但他為什么要如此做呢?唐經天又想道:“照呂四
娘所說,他不能活三+六天,現在屈指一算,已三+天,但何以
看他面色,卻又一如常人,并無內魔扰体之象?”唐經天可沒有
料想得到,金世遺早得過他的姨母馮琳用密宗的內功相助,將他
的危險期又延長了三十六天。
桑壁伊見“陳天宇”出來,初時也嚇了一跳,听听他的說
話,登時面上也現出奇异的光輝。
白教喇嘛緩緩起立,對陳定基合什謝道:“有扰了。”面上
露出歉然之色,想把假扮陳天宇的金世遺帶走,原來白教法王
的四大弟子對陳定基都頗有好感,而對俄馬登卻有說不出的
厭惡,只因俄馬登挾持達賴班禪的兩位代表,以驅逐白教作為
要挾,白教法王為了想在西藏重立根基,這才不得不應俄馬登
的請求。其實白教法王倒并不存心与陳定基父子為難。
俄馬登像桑壁伊一樣,也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金世遺,忽地
走上一步,冷冷說道:“你是誰?”金世遺雙眼一翻,道:“你是
誰?”俄馬登道:“我是薩迦的大涅巴俄馬登,誰不知道?”金世
遺道:“我是你薩迎土司的女婿陳天宇,誰不知道?而今土司已
死,我是你的半個主人,你敢對我無禮?”俄馬登喝道:“你這
混帳小子,敢來冒充,你找死么?”金世遺大笑道:“我是冒充?
天下之間,那有當面冒充是別人丈夫的道理?”白教喇嘛看著
桑壁伊,桑壁伊顫聲說道:“天宇呀,俄馬登不怀好意,你不
去也罷。”她這話一說,無疑承認了此人便是陳天宇了。原來桑
壁伊也早看出了這人是假冒陳天宇,但她實不愿真的陳天宇去
死,所以只好含羞帶愧,承認金世遺是她的未婚夫。
這兩個白教喇嘛一想,天下間确是沒有冒認丈夫之理,而
這一去明是送死,天下又哪有這樣的傻人,肯冒充別人去送
死?便道:“我看他是真的,涅巴不必多疑。”俄馬登冷笑道:
“陳天宇我見過不知多少次,咄,你真的是陳天宇,陳天宇的武
功可很不錯呵!”摹然伸手一抓,金世遺笑道:“多承夸獎。”肩
頭輕輕一撞,俄馬登跌個四腳朝天,周身骨骼都隱隱作痛,爬
了一會子才爬起來。唐經天笑道:“陳天宇的武功本來不錯,
這回你相信了吧?”俄馬登自恃一身武功,他心中以為金世遺必
定是陳定基買來冒充儿子的,這樣被買來替死的人能有真實本領?
所以想令金世遺當場出丑,哪知金世遺的武功比陳天宇高出何止
一倍,幸而他這一撞未用全力,要不然俄馬登全身骼都要碎裂。
金世遺瞪眼說道:“還敢說我冒充嗎?”俄馬登給他震住,不
敢開口。那兩個白教喇嘛笑道:“大涅巴不必生枝節了,法王有
令,咱閃快帶了這個陳天宇走吧。”唐經天急忙上前說道:“天
宇兄,你這一去多多保重,這是你的藥丸,你帶走吧。”掏出一
個小小銀瓶,瓶中有三顆碧綠色的藥丸,那正是天山雪蓮所泡
制的碧靈丹。依呂四娘所說,金世遺若服下這碧靈丹可延長他
三十六天的壽命。本來一顆就夠,唐經天這時對金世遺頗有好
感,索性將僅存的三顆都送了給他。
用冰山雪蓮所泡制的碧靈丹,功能解毒療傷,固本培原,珍
貴無比。當年崔云子与蕭青峰惡斗,崔云子受了重傷,半身癱
瘓,只服一顆,立刻复原,而今蕭青峰見唐經天將銀瓶中所有
的碧靈丹,全都送給了金世遺,不覺駭然,心中想道:“看這金
世遺并不像有病的樣子,武林中人視碧靈丹為至寶靈丹,得一
粒已是罕世奇遇,唐經天將所有的靈丹都送了給他,這真是最
厚重的禮物,縱有什么仇歉,也該化解了。”
忽見金世遺衣袖一拂,哈哈笑道:“唐經天,我不領你的情!”
唐經天驟出不意,銀瓶給他拂得脫手飛起,惶然說道:“這是我
領你的情。”將銀瓶接下,正想再說,金世遺冷笑道:“你不過
想在冰川天女的面前博得個俠義的美名,我偏不讓你稱心如意,
我死生有命,何須求你!”神色冷傲之极,竟不容唐經天再說,
徑自隨那兩個白教喇嘛走了。
唐經天送出門口,金世遺瞧也不瞧他一眼。唐經天回到客
廳,搖頭說道:“真是個怪物!”陳定基問道:“此人是誰?”唐
經天道:“此人是江湖上人稱毒手瘋丐的金世遺。”蕭青峰道:
“他此次舍命求救宇儿,倒是一番俠義的行為呢,他与宇儿素不
相識,何故如斯?”大家談論,百思莫解。卻不知金世遺為的不
是陳天宇,而為唐經天。金世遺此人孤僻狂做,游戲風塵,所
想所為,与流俗迎异。他知道了自己必須天山派的內功相助才
能救命之后,想起自己一向与唐經天作對,怎肯向他低首下心,
心中一橫,反而把生死置之度外,要在臨死之前,做一件有恩
卜唐經天的事情,讓他永遠欠自己的情份。他偷進宣慰使衙門,
知道了唐經天与陳天宇的交情,又知道了唐經天正為陳天宇之
事,傷神之极,毫無辦法,他找不到一件對唐經天直接有恩的
事情,想道:“救他的朋發也是一樣,總之要讓他永遠欠我的情。”
這其實還是出于好強爭胜,要壓倒唐經天的意思。唐經天
哪能猜到金世遺這番曲曲折折的心意。唐經天想起金世遺還
有六天性命,揪然不樂。但他冷做如此,卻又實是無法可以救
他。
一盞茶后,外面守衛的人進來報導,土司的兵已走了十之
七八,連那印度僧人也退了,但在衙門外面,還是五步一崗十
步一哨,看情形尚未放松監視,大家都猜不透俄馬登的用意,唐
經天派蕭青峰出外打听,黃昏時分,回來說道:“原來俄馬登是
要應付另外一場戰事。你們听過洛珠的名字嗎?”陳定基道:
“他是沁布藩王的妻舅,听說是沁布轄下几宗(薩迦宗是其中之
一)首屈一指的武士。”
蕭青峰道:“洛珠听說他的甥女死了,尸骸又給俄馬登搶去,
便率兵前來替姐夫和甥女報仇。在俄馬登包圍咱們之時,他也
正赶來包圍了上司的城堡,所以俄馬登要撤兵回去。俄馬登以
為宣慰使衙門只有宇儿是最有本事的人,去了宇儿,就無人能
抵抗他了,所以他又千方百計請法王出面,要把宇儿拿去。現
下外邊的情況混亂之极,俄馬登已派人去求印度的喀林邦大公
和尼泊爾的國王出兵,圖謀盡逐漢人,統一西藏,這風聲也已
傳出來了,薩迦城中的漢人,都關起大門,不敢出街呢。看來
西藏的混戰之局已成,若再引外兵進來,這局面不堪設想。洛
珠的兵少,只怕在几天之內,就要給俄馬登掃平,那時,料想
俄馬登還會再來与咱門為難。”陳定基道:“我這個官做不做殊
無所謂,但眼看西藏叛亂擴大,無法收拾,我何以上對朝廷,下
對百姓?”
唐經天沉吟半晌,道:“還是依咱們今早的商議,火速派人
報与福康安知道。求他赶快出兵。”陳定基道:“派誰呢?”蕭青
峰道:“我愿效犬馬之勞。”唐經天看他一眼,卻不言語,心中
想道:“以蕭青峰的武功,要突圍遠赴拉薩,只怕未必能夠。”他
自己本來想去,但想起留守的責任更重,故此躊躇莫決。蕭青
峰道:“唐大俠意下如何?”唐經大不便說他的本領不行,眼一
轉,忽地想起一人,道:“你不是心急著要見天宇嗎?現在可以
先見見他了。”
陳天宇得唐經天傳授正宗的內功心法,已靜坐了一日一夜,
這時正做完功課,但覺神朗气清,心中郁結之气,也自然而然
的散了。听得父親呼喚,立刻出來,見著自己開蒙的業師,心
中高興,神色更佳,蕭青峰道:“兩年不見,听說你的武功大有
長進了,可喜可賀呵。”陳天宇道:“那都是靠兩位師父和唐大
俠的指點。听說師父大婚,師母可有同來么?”蕭青峰臨老作新
郎,反而有些 腆,道:“她還留在四川。”臉上浮出喜悅的笑
容。陳天宇突然触起心中傷痛,面色又沉暗了。
唐經天緩緩說道:“芝娜這次手刃父仇,為薩迦藏民除去一
個殘暴的土司,可佩之极。”陳天宇本已淚咽心酸,被唐經天一
挑,撫胸低位,叫道:“可是芝娜是永不會回來了。”陳定基從
唐經天口中,已知道儿子苦戀沁布藩王女儿之事,見儿子傷痛,
自是難過,但他以國事為重,見儿子如此,又不禁佛然不悅,厲
聲斥道:“宇儿,你讀圣賢書所學何事?”陳天宇凜然一惊,道:
“請父親教訓。”陳定基道:“如今西藏叛亂已成,你為一個女子
顛顛倒倒,不慚愧么?”陳天宇呆了一呆,只听得唐經天又緩緩
說道:“只可惜芝娜死不瞑目哪!”
陳天宇心頭一震,顫聲問道:“怎么死不瞑目?”唐經天道:
“芝娜生前深心盼望漢藏一家,這心意你定然知道。”陳天宇道:
“她以藩王女儿的身份,卻絕不因我是漢人而有半點歧視,深情
厚意,我永世難忘。”唐經天道:“如今卻因她之死,俄馬登藉
自煽動叛亂,挑撥藏人仇視漢人,她豈能瞑目?她尸骸被俄馬
登搶去,迄今未能安葬,豈能瞑日?她所歡喜的人,如今眼見
生前所不愿見的叛亂發生,卻袖手旁觀,她豈能瞑目?”一連
三個“豈能瞑目”,好像三個焦雷打在陳天宇的心上,陳天宇呆
如木雞,良久良久,抬起眼睛,喃喃說道:“你叫我怎么辦?”唐
經天自言自語道:“我們想派人去向福康安請救兵,呀,可惜又
請不到人去。”陳天宇急忙叫道:“你何不早說,為了父親,為
了芝娜,這送信的差事我義不容辭。”唐經天道:“這信關系重
大,你可要膽大心細呵!”陳天宇道:“即使赴湯蹈火,這封信
曳也定然送到。”唐經天大喜,須知陳天宇的武功現在已胜于師
父,雖還比不上俄馬登請來的印度苦行僧等人,但輕功卻胜過
了一流高手,縱打不過,也可逃脫。由他送信當然比蕭青峰好
多。陳定基立刻寫了呈文,交給儿子,這時已是黃昏時分,陳
天字草草吃過晚飯,立刻動身,他換上了一身黑衣,身形所至,
防如一溜黑煙,霎忽即過,連闖俄馬登布下的十几個哨崗,竟
隴無人發現。
白教法王這回滿心高興,到薩迦主持開光大典,滿心以為
隊此可以在西藏重立根基,不料卻鬧出了這等意外之事,自己
手下的“圣女”,竟殺了土司,又誤傷了班禪的代表,弄得不妥,
只恐達賴班禪又要將白教再驅出西藏。而自己以“法王”的身
階,亦因此而受到俄馬登的威脅,要助他將陳天宇捉來,尤其
使得法王悶悶不樂。
這時他正在喇嘛寺的大藏宮中負手徘徊,心情煩躁,想起
經文所說“你應該舍己為人,大發宏愿,普救眾生。”更覺不安,
心道:“俄馬登這 好猾异常,陳定基卻是一個好官、我為什么
要替俄馬登陷害好人?我這樣做哪還能作一教之主?”但隨即又
想到白教面臨驅逐的危險,權衡利害,明知俄馬登包藏禍心,威
脅自己,卻又不能不順他之請。呀,在利害的關頭上,除了大
圣大賢,又有誰不為自己打算?以白教法王這樣有道的的喇嘛
高憎,如今也自彷徨無計,一忽儿想不顧利害,將俄馬登嚴懲,
拼著和黃教決裂的危險:最多再退回青海;一忽儿想顧全大
局,犧牲陳定基的儿子;正在人天交虞,思潮混亂之際,忽報
護法弟子已將陳天宇拿來,法主下命叫他們進宮,遣俄馬登先
回去。那兩個白教喇嘛將金世遺押進大藏宮,法王一見,不禁
吃了一惊!
金世遺雖然變容易貌,又換上了陳天宇的衣裳,但本來面
目到底還不能完全改變,法王眼光何等銳利,一見便覺得似曾
相識,再一思索,猛然省起這便是開光大典之日,到來胡鬧的
瘋狂少年。
法王沉聲問道:“你是誰?”金世遺冷笑道:“你派護法弟子
前來請我,怎么還不知道我是誰?”那兩個護法弟子大吃一惊,
稟道:“土司的女儿認他是未婚的丈夫,陳定基也認他是儿子,
想來不會有錯。”心中卻在想道:“俄馬登說他不是陳天宇,真
個是假冒的不成?”
法王狐疑更甚,心道:“若然是清廷宣慰使陳定基的儿子,
斷無与我作對的道理。”揮手叫兩個弟子退下,掩上宮門,厲聲
斥道:“在你一身武功,為什么要冒充別人?”金世遺道:“在你
是一教之主,為什么要听俄馬登的擺布,陷害好人?”說話針鋒
相對,法王心中有愧,對答不上,金世遺怪笑道:“想不到活佛
也有為難之處!哈哈,你管我是不是陳天宇,你但能拿得出一
個人來交差,這不就完了!”
像金世遺這樣的在法王面前放肆,那是從所未有之事,這
剎那間,法王心中轉了好几個念頭,想把他放走,想把他懲戒
一番,想把他交給俄馬登,但又想起他武功如此高強,只怕他
了土司堡中,又闖出彌天大禍。金世遺嘻嘻冷笑,旁若無人,
法王面色一端,忽地沉聲說道:“你真個自愿到土司堡中,代人
受罪么?”金世遺道:“那是我的事情,你不用管。”法王道:
好,,那我給你祝福送行。”手掌一翻,突然向金世遺頂心拍下,
金世遺出掌相抵,嘻嘻笑道:“我一不信神,二不信佛,誰要你
祝福?”忽覺法王掌力如山,迫得人几乎透不過气來,心中一
惊,急忙全神運气,拼力抵擋,只听得法王說道:“似你這樣
胡鬧,便該處罪。你既自恃武功,我而今就把你的武功廢掉!”
金世遺本想反唇相稽,但法王的掌力越迫越緊,竟然令他不能
分心說話。
但金世遺已盡得毒龍尊者所傳,毒龍尊者的內功自創一家,
雖非正宗,剛勁之處,卻是武林獨步,世上無雙,金世遺雖然
只有十多年的功力,但在半個時辰之內,亦能与法王相持不下,
法暗暗稱异,心道:“可惜,可惜,這樣的良材美質,卻偏偏
不正路,胡作非為。”
又支香的時刻,金世遺忽覺有一股熱力從法王的掌
心傳了過來,有如置身烈日之下,全身發滾;金世遺漸漸支持
不住,情知這樣下去,自己必將累得力竭神疲,變成廢人,但
又不能不拼力抵擋,以免被他的掌力傷了五臟六腑。又過片刻,
金世遺但覺唇枯舌燥,有內火焚身之象,法王覺得周身骨骼隱
隱作痛,那是內力消耗過甚之象。但比將起來,法王以數十年
的功力,自是較胜一籌,而金世遺卻顯已支持不住。法王吸一
口气,掌心一壓,心中忽地想道:“他年紀輕輕,練到這般本
領,我若廢了他的武功,豈不可惜?”但隨即又想:“我若不
將他廢了,如何敢放心交給俄馬登?”就在這掌力將發未發之
際,忽見金世遺目露凶光,口角微微抽縮。法王本是個有道高
僧,很難為外物所扰,見了他這等怪异的神情,也不禁心中暗惊。
原來金世遺自知難敵法王掌力,這時心中正起了殺机!他
口中含有天下最毒的暗器──七煞奪命神針,那是用蛇島最毒
的毒蛇口涎所煉的,當年唐經天中了一針,雖有天山雪蓮,也
病了一個多月,法王的內功与唐經天不相上下,但他沒有天山
雪蓮,若中了毒針,那是必將斃命的了。金世遺口角微微抽搐,
心中忽地想道:“我与他無冤無仇,將他殺了,于心何安?”隨
即又想道:“若不殺他,我的武功便要廢了,沒有武功,更受世
人欺侮,活著又有什么意思?”正要張口將毒針雜在口涎之中吐
出,忽又想道:“他到底是一教之主,慘死我手,豈不可惜?反
正我也活不久長的了,不如讓他一次。”但覺法王的掌力咄咄迫
人,忽地又起了一個念頭,想道:“我自离開蛇島以來,走遍江
湖,打盡天下高手,從未敗得如此之慘,我若給他廢了武功,不
知者豈不以為我真個敵不過他?有誰能想到反而是我讓他,不
忍取他性命?”金世遺一生好胜,此時想的是“宁教身死,不教
名辱。”心思一變再變,毒針也已吐到唇邊,就在將發未發之間。
可怜外面的四大護法弟子都正在宮門靜候,他們等了個多
時辰,里面還是沉寂無聲,心中都是詫异之极,哪里知道,里
面的兩大高手,都已到了性命俄頃,危机一瞬之時!
陳天宇帶了書信,闖過了土司軍隊的哨崗,連夜動身,奔
往拉薩。往拉薩的路,要從土司城堡下面經過,城堡建在山上,
路則從山谷穿過,陳大字經過山谷時,只見山上密密麻麻滿是
軍隊,城堡上黑影幢幢,也似站滿了人,陳天宇知道這是洛珠
的軍隊前來圍攻城堡,正与俄馬登相持。陳天宇緊記著唐經大
的話:不可中途耽擱,遇著軍隊便要練道避開。陳天宇借物障
形,仗著一身超卓的輕功,穿過山谷,幸喜山坡上的軍隊都沒
有發現,看看就要出了兩軍陣地,已到山的北面,那是土司的
防地邊沿,只有几個哨兵在巡邏了。陳天宇提一口气,掠過最
麗的哨崗,忽地一條黑影竄了出來,窄路相逢,正是俄馬登
邊武功最高的印度苦行僧。
月光之下,印度苦行僧依稀認得這夜行人正是他們所欲得
甘心的陳天宇,哈哈笑道:“原來是你!”竹杖一揮,用了個
“絆”字訣,竹杖揮了半個圓弧,滴溜溜的兩邊旋轉,待一舉便
陳天宇絆倒。陳天宇飛身一掠,一招“倒挂銀河”,長劍一削,
這招正是冰川劍法的精華所在,滿擬將竹杖削為兩段,哪知
剛剛与竹杖相触,那竹杖竟然如影附形,隨著陳天宇的劍
轉,竹杖有如毫不受力的紙條一樣,附在劍上。陳天宇大
惊,劍柄一沉,往下一墮,身形站穩,便待逃走,忽听得
印度苦行僧“噫”了一聲,用藏語高聲叫道:“俄馬登、你過
來看清楚這人是不是陳天字?”
陳天宇固然吃惊,那印度苦行僧也是惊疑不定。他曾見過
陳天宇的功夫,在搶奪金本巴瓶之時,陳天宇不過僅僅能与他
徒弟打個平手,哪知他如今不但沒有被竹杖絆倒,反而能卸去
自己竹杖的沾粘之勁,看來內功的造詣競与自己也差不多!
他還以為是看錯了人,急忙喚俄馬登過來相認。那印度苦行僧
第二杖第三杖相繼劈來,一杖用柔,一杖用剛,陳天宇抵敵不
住,避免再与竹杖相触,虛晃一招,忽如巨鳥穿林的突然從苦
行僧身邊竄出。苦行僧伸手一抓沒有抓著,眨眨眼,但見陳天
宇的身形已掠出數十丈外!
山墩處一條黑影奔來,嘿嘿笑道:“好小子,還想走么?”陳
天宇一瞥,認得是俄馬登,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這剎那
間,陳天宇想起俄馬登誘騙陷害芝娜,又搶走她尸体的事,忍
不住血脈憤漲,把唐經天的囑咐拋之腦后,手起一劍,立刻刺
出,俄馬登舉刀一格,這一劍來得迅捷之极,一格格空,心知
不妙,急忙閃身,只听得“涮”的一聲,陳天宇的劍已刺穿了
俄馬登身內的軟甲,劍尖在他肩頭划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但這樣阻了一阻,那印度苦行僧已然赶到,陳天宇若要逃
走,胚來得及,但他恨极了俄馬登,抽劍再刺,俄馬登亦非弱
者,這時不求攻敵,但求自保,竟然接連擋開了陳天宇的三招,
待陳天宇第四招出手之時,忽覺背后微風颯然,劍尖一震,印
度苦行僧的竹杖已搭著了他的長劍。
這回印度苦行僧小心翼翼,不讓陳天宇再有脫身的机會,陳
天宇雖然得了唐經天傳授的天山派內功心法,到底時日尚淺,未
能發揮妙用;那苦行僧乖巧之极,總是順著陳天宇的劍勢,陳
天宇進則他退,陳天宇退則他進,兩人盤旋進退,有如孩子婚
戲,其實卻是各以上乘內功相拼。陳天宇的火候遠遜對方,未
到半個時辰,已感支持不住,心中暗暗叫苦。
忽听得樹林里一聲嬌笑,那笑聲竟是熟悉之极!陳天宇怔
了一怔,突感寒气襲人,面前几點寒星驟然襲到!
陳天宇打了一個寒喚,忽地感到壓力一松,身不由己的退
后几步,用腳尖支地,轉了兩個圈圈,才穩住身形。抬頭一看,
只見那苦行僧長袖蕩風,將一片灰壕漾的光网,吹得四散飄浮,
場中突然多了一人,正是冰宮待女幽萍,她所放的暗器,不消
說便是冰魄神彈了。她的功力尚淺,傷不了苦行僧,但也令那
苦行僧不得不分出心神應付。
苦行僧大怒,舍了陳天宇,便扑幽萍,幽萍身法輕靈,連
避三招,陳天宇回身來救,忽听得幽萍笑道:“丹達山前,我主
人已放了你一次,你還不知道厲害嗎?”苦行僧吃了一惊,猛地
省起:這女子和冰川天女常在一起,她既然在此出現,冰川天
女只怕也在附近。他心中進退,手底仍是毫不放松,反手
一杖,蕩開陳天宇的長劍,左手一伸一縮,霎眼之間,又進了
三招,幽萍的裙帶几乎給他抓著。
幽萍忽地一聲長嘯,只听得一個极清脆的聲音緊接著叫道:
“幽萍,你在和誰動手?我就來啦!”聲音來自山巔,好像和幽
萍話家常一般,音細而清,听得极為清楚,苦行憎一惊非同
小可,這聲音不是冰川天女還有誰人?苦行憎自到西藏以來,就
在冰川天女手下吃過一次大虧,對冰川天女忌憚已极,急忙
逃走。冰川天女來得快极,那聲音尚在山谷回旋,回聲未
散,便已在山坡上現出身來,白衣長裙,飄飄而下,真如姑射
仙人,乘虛躡風而行。苦行僧奔到半山,回頭一瞥,只見冰川
天女已隨后追來,嚇得連跑帶滾,滾下山坡。
俄馬登身軀肥胖,武功比起苦行僧更是相差太遠,但他比
苦行僧乖巧,幽萍一到,他即起步奔逃。不過由于他輕功較弱,
逃得未遠。陳天宇道:“這 是個大坏蛋!”挺劍要追,幽
萍道:“何須這樣費力!”雙指一彈,冰魄神彈破空飛出,幽
萍的冰彈雖然傷不了苦行僧,對付俄馬登卻是綽綽有余,俄馬
登在沒命奔逃,忽地感到頸后的“天柱穴”一片沁涼,一股
儿直侵入体內,半邊身子登時麻木,冷得連体內的血液都几乎
匿結,咕咯一聲,立刻倒地,气力消失,爬也爬不起來。
幽萍道:“等下咱們再對付他,天宇,三更半夜,你冒險到
這來作什么?”陳天宇道:“芝娜,芝娜,她,她……”聲酸
淚下,說話斷斷續續,良久良久,還未說得清楚。幽萍嘆了口
气道:“芝娜姐姐不幸身死,這事情我已知道啦,但她得報大
仇,亦可瞑目了。”
冰川天女平素喜怒哀樂不形于色,這時卻為芝娜之死,動
了真情,嘆道:“芝娜以前曾求我指點你的武功,那時你還
有拜鐵拐仙為師,她很可惜你具有上佳的資質,卻沒有第一
流師父。所以求我看在她的情份上,傳你自修上乘武功的心
法,當時我沒有答應。想不到后來冰峰倒塌,机緣偶合,你無
意中服了我宮中的朱果,不須修習,已得了我派上乘的輕功,
學了我本門的劍法,這是天意,我不怪你。但你雖學了我
的劍法,卻還未得到我的劍訣。現在芝娜不幸而死,我應
助她完成心愿,將劍訣傳授給你。只是你我年紀相若,我不能
做你的師父。好在幽萍隨我多年,雖然未得學全我的劍法,卻
懂得我的劍袂,我准許幽萍將劍訣徙傳給你。”陳天宇一向因為
未得冰川天女同意,而偷學她的劍法,耿耿于心,而今非但得
到冰川天女諒解,而且答允連劍訣也可令幽萍代傳給他,心中
一喜,當即拜謝。
冰川天女略側半身,受了陳天宇的半拜之禮,接著問道:
“唐經天是否在你的家中?”陳大字道:“正是,我就是听唐大俠
的差遣,想到拉薩去請救兵的。”冰川天女微微一笑,道:“福
康安那儿我已去過啦,你不用再去了。”陳天宇十分惊詫,正想
發問,冰川天女又道:“金世遺呢?嗯,你還沒有見過金世遺,
不過唐經天向你說過這人沒有?”陳天宇道:“金世遺到我的家
中,我雖然沒見著他,他卻暗中救了我的一命。”冰川天女詫道:
“金世遺与你素不相識,他會救你性命?這是怎么回事?”
陳天字將事情經過說了,冰川天女吃了一惊,道:“如此說
來,金世遺乃是去見法王了。”陳天宇道:“恐怕早見著了。”冰
川天女道:“他是什么時候去的?”陳天宇道:“大約是中午時分,
隨著那兩個白教喇嘛,從我家中動身的。若然法主不將他立即
交給俄馬登,現在應當還在喇嘛寺中。”
冰川天女略一沉吟,道:“幽萍,我早說過,金世遺此人雖
然惹人討厭,內心還有良善之性。他肯救人,難道我就不能救
他,你和天宇先回去告訴唐經大,我現在去見法王一遭。”話一
說完,立刻便走。幽谷之中,遂只剩幽萍与陳天宇兩人相
對,陳天字突然想起了芝娜臨死之前所說的話,對著幽萍,默
默無言。
幽萍幽幽地嘆了口气,道:“芝娜与我情同姐妹,我何嘗不
傷心呢?但人死不能复生,因她而死所起的風波,我們若不為
她設法消餌,她在九泉之下,豈能安心?”輕輕握著陳天宇的手,
溫言相慰。幽萍所說的話,意思与唐經天一樣,陳天宇听進耳
里,卻是更為感動,點點頭道:“不錯,我之要去拉薩,就為的
是消餌這場風波。嗯,是了,冰川天女剛才說已見過福安康,
是怎么一回事?”
幽萍道:“喇嘛寺舉行開光大典的那一天,我們也到薩迦。
當日之事,我們都知道了。不過,你們沒見著我們罷了。我們
公主早已料到有這風波,所以來不及去找他們,就先去見福
康安。她曾經為福康安出過大力,保護金瓶,福康安很相信她,
一說之下,便答允出兵,看來在印度兵未踏入藏境之前,就將他
們截住。”陳天宇這才知道,原來冰川天女之所以遲遲阻到來,乃
是去了拉薩。唐經天空自擔了一場心事。
兩人正在娓娓而談,忽然听得俄馬登的呻吟,陳天宇恨恨
道:“都是俄馬登這 搗的鬼!”幽萍道:“好,咱們現在去對
付他。”俄馬登中了冰魄神彈,冷入骨髓,牙關打戰,已是不能
話,幽萍叫陳天宇按著他背心的兩道大穴,替他推血過宮,暫
時減弱他体中的冷气,俄馬登顫抖說道:“陳公子,你不看僧面
看佛面,看在芝娜的份上,你應該饒我一命。”陳天宇怒道:
“說芝娜還可,說起芝娜我更要取你的狗命。”俄馬登道:“我
對芝娜,可是一片好心,以前她第一次被土司逮著之時,我曾
求令尊求情,今次她行刺土司,我也有暗中相助。這些都是事
實,公主,你豈有不知?”幽萍冷笑道:“你當我們還不知道你
的底細嗎?你是印度喀林邦土王的奸細,你唯恐西藏不亂,意
欲勾結外人,統一西藏,自立為西藏王。這好謀瞞得過土司,可
瞞不過我們的公主。你暗助芝娜姐姐刺殺土司,不過是借刀殺
人之計罷了。”
幽萍此語一出,俄馬登固然是大為吃惊,身軀更是顫抖,即
便陳天字亦頗覺意外,正想探問幽萍,冰川天女何以會知道俄馬
登的奸謀,忽見對面山坡火光晃動,人影簇簇,在前行的几個
人中,認得出其中一個是印度苦行僧,陳天定道:“想是苦行憎
回去求救,邀集了堡中所有的好手,來与咱們為難。”幽萍道:
“咱們赶快繞路避開,你在家中等候公主。”陳天宇忽道:“苦行
僧調集好手前來,堡中必然空虛。咱們正好乘机偷襲他們的老
巢!”幽萍道:“何須如此冒險?”陳天宇道:“我怎忍見芝娜的
遺体,一直被擺在她敵人的城堡中?”提起劍便想殺俄馬登,幽
萍道:“留下活口,還有用處。”伸手把俄馬登的嘴巴一捏。
俄馬登被她用力一捏,嘴巴張開,幽萍雙指一彈,將兩粒
冰魄神彈彈入他的口中,硬生生的迫他咽了下去。冰魄神彈含
有幽谷玄冰的亙古奇寒之气,打中外面的皮膚已是不得了,何
況咽入肚中?俄馬登雙眼翻白,周身皮膚都起疙瘩,登時不省
人事。幽萍笑道:“除了公主和我,世上無人再能將他救醒。好,
咱們可以放心去了。”
兩人展開絕頂輕功,偷偷從山背爬上,兩軍在前面對峙,后
山只有巡邏步哨;地晴天昏,竟是神不知鬼不覺地給他們偷偷
溜入了土司的城堡。
兩人繞了一圈,見東北角上一間精雅的房間,內有紅燈掩
映,窗紗上出兩個女人的影子,幽萍悄聲說道:“咱們過去看看。”
陳天宇猶疑說道:“何必去惹她?”幽萍道:“好,她是誰呵?”陳
大字道:“她是土司的女儿──桑壁伊。”幽萍噗嗤一笑,道:
“你怕她么?別怕,別怕,有我保架。”將陳天宇一拉,拉到了
碧紗窗下。
房中果然是桑壁伊母女二人,只听得桑壁伊的母親幽幽嘆
了口气,說道:“真料不到事情鬧得這么大,我只怕你父親的基
業會斷送在俄馬登的手中!”桑壁伊道:“我一向討厭俄馬登,你
偏听他的話。”她母親道:“我怎知道他竟敢如此包藏禍心?他
口口聲聲說要替你父親報仇,我怎攔阻得了。”桑壁伊道:“好
在天宇沒有被他拿去。”她母親道:“儿呵,你還在想念天宇嗎?”
陳天宇心中一跳。桑壁伊輕輕一笑,卻沒有說話。她母親又嘆
口气道:“事情鬧到這般地步,咱們還好意思和陳家認親?”
桑壁伊忽道:“我把俄馬登縛了起來,送到宣慰使衙門去請
罪如何?”母親急忙一手掩住了女儿嘴巴,道:“儿啊,這話
万不能亂說。現在兵權都操在俄馬登手中,他若要害我們寡
婦孤儿,那是易如反掌!”桑壁伊“哼”了一聲道:“我看他不
僅是要篡奪薩迦的權位,還想做藏王呢。”她母親道,“正是呀。
我現在才知道,你父親出事之前,他已派人偷偷去印度与尼泊
爾請兵了。”桑壁伊道:“怕他終不是辦法,,得想個法子對
付他。媽,你為何不与達賴班禪那兩位活佛的代表說去?”母親
道:“這兩位代表只怕自身也難保全,我,我怎敢和他們說去?”
桑壁伊大吃一惊,道:“什么,難道俄馬登還敢傷害他們嗎?”
母親的好半晌沒有說話,女儿道:“媽,你在想什么?”桑壁
伊的母親突然站了起來,推開窗子一望,幽萍与陳天宇早躲在
山石后面,她沒有看到人跡,吁了口气,這才開聲說道:“儿呀,
我方寸己亂,正要和你商量。”
正是:
大權旁落如何處?愁煞宮中桑壁伊。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塊壘難平 傷心話故國 狂歌當哭 失意走天涯
桑壁伊道:“媽,你說。”土司夫人道:“俄馬登真的想殺班禪活佛的代表!”桑壁伊
大為震惊,顫聲說道:“媽,你怎么知道?”
土司夫人道:“班撣活佛的代表那日被女賊誤傷,背上中了一把飛刀,幸虧沒有致命。
可是這事情非同小可,俄馬登便藉此想利用活佛的代表,請他們轉呈達賴班撣兩位活佛,把
事情牽涉至白教法王身上,請達賴班禪出面,將白教喇嘛再逐出西藏。”
桑壁伊道:“這事情我也听到一點風聲。”土司夫人續道:“幸虧兩位活佛的代表,做
事慎重,只將當日的經過依實稟報上去,卻沒有請達賴班禪驅逐白教法王。俄馬登日日挑撥
煽動,班撣活佛的代表要求先見白教法王談談,意思是想查明事實的真相。俄馬登怎肯讓他
們見法王?暗中指使替他主治的醫師下藥,令得班禪活佛的代表的刀傷非但不能治愈,而且
日見嚴重。俄馬登就推說他病重,不宜見客,將兩位活佛的代表与外間隔絕了。在這其問他
仍是日日催促班禪活佛的代表寫信稟報活佛,班禪活佛的代表更是起疑,堅決不肯照他的意
思寫信。俄馬登沒法,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叫那個醫師下毒,限令在今晚三更之前結束班撣
活佛代表的性命。人人都知道班撣活佛的代表是給女賊刺傷的,如此一來,自然以為他是因
傷而死,斷無人疑至俄馬登身上。俄馬登以為如此一來,便可刺激班禪活佛,達到目的。”
桑壁伊惊道:“班禪活佛的代表若然在咱們這儿死去,只怕整個薩迦的僧俗官都要受活
佛降罪。”土司的夫人道:“可不是嗎?因此醫師不敢下手,可是他又害怕俄馬登殺他,故
此偷偷告訴我,求我替他作主,可是我又有什么辦法?咱們的性命都捏在俄馬登手上。”桑
壁伊道:“咱們和他拼了!”她母親苦笑道:“拼得過么?這是以卵擊石!”
桑壁伊怒道:“莫不成眼睜睜地讓他惹來大禍?”兩母女愁容相對,毫無辦法,忽地窗
門“呀”的一聲給人從外面推開,桑壁伊拔出佩刀,正待喝問,只听得一個极熟悉的聲音叫
道:“是我!”桑壁伊几乎疑是夢中,跳進來的人竟然是陳天宇,桑壁伊想跳上去抱他,眼
波一轉,只見陳天宇后面還跟著一位少女,桑壁伊退后兩步,呆呆地望著他們。
陳天宇道:“桑壁伊,你信不信我?”桑壁伊從未曾听過陳天宇用如此的口气向她說
話,喜不自胜地點了點頭。陳天宇道:子俄馬登已給我們制住了。你們一點也不用害怕。”
桑壁伊母女有如絕處逢生的人,狂喜得說不出活。陳天宇道:“不過你們不必阻撓那個醫
師,讓他去謀殺班撣活佛的代表。”桑壁伊惊叫道:“為什么?”陳天宇道:“時間迫速,
事后再說給你知。現在請你馬上告訴我,班禪活佛的代表住在什么地方?”
桑壁伊的母親到底是經過大風大浪的土司夫人,一怔之下,立刻明白了他們的用意,說
道:“好,事不宜遲,你們快去。活佛的代表在西面那個尖塔上的第二層。”陳天宇拉著幽
萍立刻便走,桑壁伊心思不定,想追出去,又停在門邊,喃喃說道:‘媽,他們是做什
么?”她母親道:“他們是想當著活佛代表的面戳破俄馬登的陰謀。吹忠(巫師。常兼作醫
師,就是土司夫人師說的替活佛代表主治的那位醫師。)只怕還要來見我,你回房去吧。”
桑壁伊道:“我不是問這個。”她母親道:“那你問什么?”桑壁伊眼圈一紅,忽然低低地
嘆了口气,自個儿走出門外去了。
陳天宇与幽萍适才已探明了土司堡中的路道,很快便尋到西面那個尖塔,尖塔一共三
層,西藏王公貴族,家中一般都造有這种式樣的“神塔”,靜悠悠的,若非他們得到土司夫
人指點,真不知這里面供的竟然是一尊“活佛”的替身。陳天宇一縱數丈,飛鳥般地上了第
二層,幽萍輕功較遜,跳不得那么高,手按飛檐,借一借力,才翻上去,就只是這一點點聲
息,在上面眩望的人已探頭來,幽萍机警之极,不待他們出聲,就用兩枚冰魄神彈打中了他
們的啞穴。黑夜之中認穴如此之准,陳天宇也暗嘆不如,心道:“果然不愧是冰宮侍女中首
屈一指的人物。”
房中有盞油燈,班禪活佛的代表正躺在榻上輾轉反側,發出低低的呻吟聲,一見他們進
來,嚇了一跳,一骨碌地坐起來。幽萍道:“我是奉活佛之命來探望你的。”走近前去,露
出胸前所佩的一道靈符。原來冰川天女与幽萍到拉薩之時,冰川天女以佛門之女護法的身
份,的确去拜訪過達賴活佛,幽萍那道靈符,就是達賴所賜。班禪活佛的代表將信將疑,心
中想道:“達賴活佛怎會知我在此罹難?”達賴班禪分居前藏后藏,距离頗遠,以日程推
算,班禪縱已接到他使者的稟報,也不能即時通知達賴。但班禪的代表見幽萍佩有達賴的靈
符,雖有疑心,卻也不敢張揚叫喊。
幽萍就正是要他不叫不喊,剔亮油燈,張眼一看,只見一片紅腫,潰爛不堪,心中暗恨
俄馬登的狠毒,立刻取出一枚丹藥,用茶水化了,涂在傷口上,合什說道:“倚仗佛力,速
愈此傷。”冰宮中的靈丹妙藥,非同凡品,何況這只是外表的刀傷,一敷上去,傷者立感沁
涼,精神一振,痛楚若失。
班撣的代表這時再也沒有疑心,合什誦佛,然后低聲問道:“你們是誰:來時沒有惊動
人嗎?”幽萍道:“我們就是為了救你紐。俄馬登已給我們制住了,他的手下還沒知道。等
會有人給你吃藥,你不要吃!”一說完話,立刻与陳天宇隱身在屋中眸像之后,班禪的代表
莫名其妙,不住的低聲念佛。
過了一會,有腳步聲從外面走進來,班憚的代表問道:“吹忠怎么不來?”來的人是吹
忠的助手,原來那個擔任主治醫師的助手,心中害怕,不敢親自毒殺“活佛”的替身。故此
配了毒藥后,卻叫助手端來,助手也不知道碗中盛的乃是毒藥。助手端著藥碗恭恭敬敬的說
道,“吹忠有事,叫我來侍候活佛。”話聲未完,幽萍忽地跳了出來,伸手一捏,助手“呵
呀”叫了出來,幽萍趁勢奪過藥碗,往他口中一倒,轉瞬之間,他面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變
為瘀黑,可怜這個助手,糊里糊涂地就送了一條性命。班禪的代表大吃一惊,叫道:“好狠
毒的俄馬登!”不由得心中凜懼,對幽萍道:“我明白啦,可是這一來,咱們与他們也撕破
面了,怎生出得城堡?”陳天宇道:不用懼怕,我們保你出去。”這話剛剛說完,外面人聲
紛至。陳字拔出長劍,開門一看,只見外面影影綽綽的大約有四五個人,當先的竟是那個印
度苦行僧,最后面的是他的師侄德魯奇,抱著僵硬冰冷的俄馬登,還有兩個人是俄馬登的親
信武士。他們本來是集在一起,想去圍攻冰川天女的,想不到沒見著冰川天女,卻尋著了俄
馬登。這一下,他們自然立即猜到堡中有事,所以赶了回來。
那印度苦行僧見冰川天女不在其內,放下了心,喝道:“好小子,你們是吃了豹子的心
獅子的膽?竟敢劫持活佛來了!”陳天宇道:“你還敢說,快叫俄馬登前來領罪!”俄馬登
的親信武士大怒,喝道:“你們用的什么妖法害死了大涅巴?若不立即將他救醒,要你這雙
妖男妖女的性命!”掄刀動斧,立刻砍進房中。陳天宇道,“萍妹,你保護活佛代表。”展
開長劍,叮當兩聲,將兩個刀斧手擋了回去。
那印度苦行憎,左手舉竹杖,右手舉盂缽,嘿嘿冷笑,只等陳天宇一沖出來,就要當頭
罩下。陳天宇不懼堡中的武士,卻不能不懼這個印度苦行僧,心中自知帥己与幽萍聯手之
力,只怕也未必能夠与這苦行僧相抗,何況另外還有那么多敵人。看來今晚那是万難逃脫的
了!那印度苦行僧見陳天宇不敢沖出,越發得意,嘿嘿冷笑,索性一步一步的走進房來,盂
缽一翻,倏地將陳天宇的長劍罩住!
金世遺与白教法王在靜室對掌,白教法王把金世遺迫得筋疲力竭,正擬作最后的一擊,
金世遺也把毒針吐到了口邊,要与白教法王同歸于盡。就在于鈞一發之際,忽听得一聲嬌
呼,金世遺的毒針剛剛吐出,嚇了一跳,失了准頭,被白教法王展袖拂落,而白教法王分了
分神,這一掌推出也減了五成力量,金世遺雖然被他一掌推倒,內臟卻沒有受傷,在地上打
了個滾,又跳起來。
金世遺与法王對掌,乃是他出道以來,第一次与強敵以全力相拼,心神貫注,連冰川大
女進來都不知道。這時翻了一個筋斗,跳起來時,突然見到他所傾慕過又怨恨過的冰川天女
笑盈盈地站在面前,不禁“呵呀”一聲,叫了出來。嘴巴一張,忽覺一股奇寒之气,直透人
体內,原來是冰川天女玉指一彈,將兩枚神彈送入了他的口中:
金世遺适才被法王的掌力相迫,体熱如焚,焦渴之极,突然得到冰魄神彈送人口中,真
如在沙漠上的旅人,得到從天而降的甘露。只覺遍体沁涼,心頭那股火熱之气也立時消散
了。金世遺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心頭一震,立刻明白了是冰川天女用“以毒攻毒”的方法救
了自己,要不然自己雖然僥幸能夠脫身,不至于斃在法王掌下,但內火燒身,重者全身癱
瘓,輕者也得大病一場!
這剎那間,金世遺神思昏昏,心中混亂之极,他此來本是与唐經天賭一口气,卻想不到
几乎送命,慘敗的情形偏偏給冰川天女見到,而且還是她救了自己的性命,性命不足惜,自
尊心的受挫,卻令金世遺大感難過。
金世遺這与眾不同的奇怪心思,冰川天女哪能猜到,見他緩過气來,緩緩走近,微笑問
道:“怎么樣?沒受傷吧?嗯,你見到唐經天沒有,我和你一同走吧,問他討几顆碧靈丹
去。呂四娘說你的內功練得不當,只有天山雪蓮制煉的碧靈丹方能給你暫保真元。”冰川天
女的聲音溫柔之极,金世遺從來沒有听過這樣“体貼”的話,若在往時,他听到冰川天女這
樣溫柔,不知該有多少高興,而今听來,卻如万箭鑽心,溫柔變成了譏刺,体貼變成了挖
苦。金世遺突然大叫一聲,飛身便走,冰川天女追出門外,只見他已上了屋頂,投擲下來的
是一片冰冷怨憤的眼光,法王在內,于理于情,冰川天女都不能丟開法王去追蹤金世遺。冰
川天女只得嘆了口气,回轉身來,搖搖頭道:“真是無可理喻!”“真是無可理喻!”法王
也搖了搖頭,隨即向冰川天女合什,笑道:“适才這位年輕人是女護法的相識嗎?”冰川天
女道:“是一位見過几次面的朋友,他如此冒犯活佛,我心中也實在不安。”法王微笑道:
“如此年紀,如此武功,也确算得是人所少有。幸虧女護法前來,要不然只怕我要与他同歸
于盡。”冰川天女隨著法王的眼光看去,只見金世遺噴出的那口毒針,插在理石的地磚上,
周圍也黑了一片。不覺駭然!
在青海之時,冰川天女曾經做過白教法王的上賓,這回相見甚覺歡欣,法王請她坐下,
命弟子奉上香茶,忽見冰川天女眼光,卻注視著走廓內一幅壁畫。
白教法王微笑道:“女護法喜歡這幅壁畫么?”冰川天女“噫”了一聲,緩緩走出,站
在壁畫之下,定睛凝視,面上流露出奇异的光輝,白教法王道:“這幅畫名叫《八思巴朝覲
忽必烈去蒙古》。畫中仕女人物,駱駝牛羊,都栩栩如生,草原風光,漠北情調,几乎要浮
出畫面。确是一幅美妙的壁畫。”法王正在口講指划,替冰川天女解釋這幅壁畫,眼光忽地
停在畫中一個少女的面上,也不禁“咦”了一聲,奇怪起來。法罩事忙,以前對宮中的壁畫
沒有仔細留意,這時才看出了畫中那個穿著尼泊爾貴族婦女服飾的少女,面貌竟然有几分相
似冰川天女。冰川天女道:“畫這幅畫的畫工還在這里嗎?”白教法王道:“畫工是以前的
土司從拉薩請來的,這座喇嘛宮還有若干壁畫尚未畫好,畫工未曾遣散,我叫人替你查
查。”立刻將一個護法弟子喚來,叫他去查明是哪一個畫工所畫。
白教法王陪冰川天女說話,冰川天女將她赶往拉薩調停的經過說与法王知道。法王聞得
她与達賴活佛以及清廷的駐藏大臣福康安都見過面,福康安并已答應出兵去截印度喀林邦的
軍隊,而達賴活佛也知道了俄馬登的陰謀,同意白教法王在薩迎地區有最高無上的教權,薩
迎的事情,便由他全權處理,法王大喜,向冰川天女謝道:“多虧女護法以絕大神通,消餌
了這場彌天大禍。”冰川天女道:“那是仰仗几位活佛悲天憫人的慈悲,大家都不愿挑起戰
亂,這才得以和平解決。我不過稍盡奔走之勞,有何功德可以稱道?目下俄馬登的親兵尚在
和洛珠的軍隊對峙,事不宜遲,咱們且先平定了這場亂事吧。”法王道:“俄馬登這 ,我
早就想將他拿來法辦了,以前只因礙于黃教的面子,我遠來是客,不便喧賓奪主,現既承達
賴活佛委以全權,俄馬登有多大能為,也逃不脫我的掌心。”立刻下令准備法駕儀仗,要連
夜到土司堡中去平定這場亂事。
護法弟子分頭行事,不到一刻,去訪查畫工的大弟子回來報道:“那幅壁畫是一個尼泊
爾的畫工畫的。”冰川天女忙問道:“他叫什么名字?”護法弟子道:“他說他要見到女護
法才說。”冰天女奇道:“他怎么知道我在此間?是你向他說我要查問這幅的嗎?”護法弟
子道:“我沒有說。這畫工一听我問,便道:‘是冰娥小公主來了,否則無人會來問我。
呀,我到西藏來這幅畫就是為了等她。’”冰川天女忙道:“快請他進來!”護弟子道:
“他就在外邊。”將門打開,只見一個自發蕭蕭的老工走了進來,目不轉睛地打量著冰川天
女,忽然用尼泊爾話賄說道:“長得和當年的華玉公主真是一模一樣。”
冰川天女道:“你是誰?你怎知道我母親的名字?”那老畫工道:“奴仆名叫額都,三
十年前,曾伺候過駙馬、公主。”冰天女“呵呀”一聲叫了起來,道:“原來是額都公公,
想不到有這個緣份見你,失敬了!”盈盈起立,撿襖一拜,護法弟子得呆了。哪想得到活佛
的貴賓,佩有貝葉靈符的女護法,竟對這樣一個窮愁潦倒的老畫工恭敬施禮。
法王也大出意外,聳然動容,忙叫弟子給老畫工設座,笑道:“原來你們是相識,當真
意料不到。”冰川天女道:“不,如今才是第一次和額都公公見面。”法王一詫,只听得冰
川天女續道:“額都公公是教我母親畫畫的師父,母親生前,時時和談他的畫。他是尼泊爾
的第一畫師,我的冰宮中還藏有許多他畫的畫。”法王合什說道:“异國相逢,兩代相見,
真是緣分。”冰川天女浮起一片怜憫之情,問道:“額都公公不在皇宮安晚年清福,卻跋涉
關山,遠适异國,這是為何?”額都捋著斑白的胡子,緩緩說道:“就為的等你到這儿來召
見我。我本來以為不知要等到什么年月,誰知現在就給我等著了。多謝我佛慈悲,尼泊爾前
任的國王,是你母親的堂兄,在國中橫征暴斂,大傷民心;在國外窮兵默武,結怨四鄰,你
知道嗎?”冰川天女道:“母親生前曾和我說起,她曾托人勸過堂兄。也因此我母親發誓不
回尼泊爾。嗯,你怎稱他做前王?”
額都輟了一口清茶,嘆气說道:“他死前一年,就是搶奪金本巴瓶的那一年,因為和鄰
邦開仗,受了箭傷,回到宮中,沒有多久就死了。他的儿子繼位,比父親更為暴虐,弄到民
怨沸騰,老一輩的都想念起你的母親華玉公主來,就這王位本來應當是你的母親的,假若當
年你母親繼承大位,尼泊爾就不至弄成今日的樣子了。人人都盼望華玉公主和駙馬能夠回
來。”冰川天女也嘆口气,道:“我的母親已死了十多年啦。”額都道:“這消息我是知道
的,可是國人還未知道,他們焚香禱告,總是盼望你的母親回來。”
冰川天女咽了眼淚,道:“你怎知道我母親去世的消息?”額都道:“前王曾派遣國師
到西藏來探听華玉公主的消息。听說他曾見過你面。”冰川天女點點頭道:“不錯,那紅衣
番僧兩上冰宮,被我驅逐下山的。后來他在搶奪金本巴瓶的事件中也喪了命了。”額都道:
“他雖死了,可是他對前王所說的話,卻种下一個大禍根!”
冰川天女奇道:“他和國王說了些什么話來?”額都道:“他見到了人世無雙的絕色仙
子,那說的就是你了。”冰川天女杏臉泛紅,道:“這妖僧可惡,我當時真不該放他活著回
去。”額都續道:“他又說你的武功高极,連手下的一群侍女,也都是個個不凡。若然你肯
誠心協助國王,尼泊爾定可稱雄。只是据他看來,你實無意回國,但人事難料,你對皇室既
不忠心,留下來便是禍患,所以他勸國王選拔高手去暗殺你。”冰川天女冷笑道:“我倒不
懼。”額都道:“前王听了他的說法,雖然對你甚不放心,但是他在西藏挫敗之后,又和四
鄰結怨。國家多事,急切之間也選不到高手,听說你無意回來,也就算了。但太子听到世間
有這樣絕色的女子,當時就留了心。他兩年來沒立皇后,原來他是虛席以待。”冰川天女啐
了一口道:“那是癲蛤蟆想吃天鵝肉,痴心妄想。”額都道:“他不知道你的心意,一直都
是痴心妄想。這兩年,他請了不少阿拉伯和歐洲的高手武士,又訓練了一個登山兵團。准備
到西藏來,迎接你回去。”冰川天女道:“千軍可以奪帥,匹子可奪志。他就是派十万人
來,我也不會為他所動。”額都道:“以戰爭作威脅,他料想福康安和藏王不會為你一人而
輕啟戰端,他親自帶兵來迎接你,你縱不愿,西藏也不敢畝留你居停。”冰川天女又气又
憤,料不到自己竟惹了這么大的麻煩。”
額都續道:“我以前得你母親厚待,恩義難忘,國人又都想你們,所以我不惜拋棄了皇
宮畫師的位置,跋涉關山,來到這里,我年老力衰,冰峰是上不了的,恰巧白教喇嘛宮要人
作畫,我便應征來了。你母親一生禮佛,我料你也許會到喇嘛宮中參拜,所以便畫了那幅
畫,希望你能見到,果然我佛慈悲,不須我多費時日久等。”
冰川天女明白了原委,道:“多謝你不辭勞苦,將信息帶給我。”額都道:“我來見
你,還帶來了我自己的心意和國人的愿望。”冰川天女道:“愿听教言,公公你說。”額都
道:“你若有心殺他,那么你便回去,殺他自立。國人都擁護你。即算你不殺他、回國之
后,振臂一呼,國人也會擁護你推翻暴君,立你為王,這王位本來是你母親的,由你繼承,
名正言順。”冰川天女微微笑道:“我哪有心思做國王?若不是冰峰倒塌,連塵世我也不愿
招惹。我本來就打算今生今世,永隱冰宮的啊!”
額都道:“若你不欲為王,那就快遠走高飛,因為恐怕國王不日要帶兵來了!”
冰川天女道:“你怎么知道?”額都道:“俄馬登早就請他發兵,乘此時机,正好作一
石兩鳥之計。”冰川天女心中煩悶,思如潮涌,久久不言。尼泊爾是她母親的國家,中國是
她父親的國家。她愛這兩個國家的心情,就如同愛她自己的父母上般,難分軒輕。她怎忍見
自己的表兄帶尼泊爾兵來向中國挑舋?她又怎忍見自己的母國在暴君統治之下民不聊生?可
是若然自己真的听額都的話,回國去干預政事,又將惹起多大的風波与麻煩?那又豈是她孤
高絕俗的性情所堪忍受?
外面護法弟子進來報道:法王的儀仗已經准備停當了。冰川天女道:“額都公公,多謝
你一番好意。你暫時在這里住下,待尼泊爾太平之后,你再回家。”她并沒有說出自己的決
定。但在額都听來,好像冰川天女已有使得尼泊爾太平的方法,于是心滿意足的施禮退下。
冰川天女也就和法王一道赶往土司的城堡去了。
陳天宇与幽萍兩人在石塔的靜室里受至!圍攻,正在吃緊,陳天宇展開冰川劍法,拼命
抵擋印度苦行僧的竹杖金盂,仍被他迫得步步后退。幽萍仗劍保護護班禪活佛的代表,這時
也已与苦行僧的師侄德魯奇交上了手。另外還有兩個西藏武士,是俄馬登的手下。幽萍勉強
敵得住德魯奇,再添上兩個敵人,立刻險象環生。俄馬登的手下目的在于班禪的代表,迫退
了幽萍,立刻上去捉人。幽萍大急,揚手飛出兩枚冰魄神彈,兩個武士未曾碰過這种奇怪的
暗器,給冰彈中了穴道,登時血液冷凝,手腳麻木,嚇得慌忙竄出,赶緊去找烈酒御寒。幽
萍大喜,又用冰魄神彈去打德魯奇,德魯奇功力較高,把軟鞭使得呼呼風響,冰彈不中他的
穴道,雖然被寒气侵襲,冷得牙關打戰、卻也還能夠挺住。至于那個苦行僧,卻連寒戰也不
打一個,冰彈未近身就被他揚袖拂開,他仍然緊緊追擊著陳天宇,半點也不放松。
這時幽萍這時轉危為安,陳天宇卻抵敵不住。印度苦僧喝一聲大喝,金盂缽忽地當頭一
罩,陳天宇縮手不及,長簡罩在缽中。若行憎哈哈大笑,盂缽左旋右轉,陳天宇身不由己地
跟著他旋轉,不論怎樣用力,長劍總是拔不出來。
苦行僧得意之极,正待加速那盂缽的旋轉之力,忽覺門外靜寂如死,气氛有异,心中一
懊,回頭看時,忽听得嗤的一聲,奇寒之气從鼻孔中鑽人,只見冰川天女面挾寒霜,正在冷
冷地盯著自己。再一看,門外的武上個個垂手肅立,那抱著俄馬登僵硬身体的武士更是顯得
非常惶恐,原來白教法王的法駕來到了古塔下面。
印度苦行僧嚇得魂不附体,哪里還有絲毫斗志,而且他被冰川天女的冰彈從鼻孔中打
入,奇寒之气,真侵到心頭,即算尚有斗志,亦已無能為力,幸而他的瑜伽功夫已練到第二
段的第一段的最高,可以閉气十個時辰不死,他雖然沒有這個本領,也可能閉气兩三個時
辰。當下立即閉气屏息呼吸,令那股奇寒之气不能流,用真气保著心頭的一點溫暖,立即穿
窗飛走,冰川天女也不追他。德魯奇縱身稍慢,被陳天宇拉住鞭梢,長劍一起,正待削下,
冰川天女道:“只要他發誓不再到西藏,讓他去吧。”德魯奇活命要緊,果然發了一個誓,
陳天宇便松開手,讓他走了。
白教法王走上塔樓,班禪活佛的代表服了冰宮靈藥之后,痛楚若失,行動已如常人,白
教法王向他慰問,他也向法王道謝,多謝法王的明智,消餌了這場險惡的風波。
俄馬登的几個親信武士被法王的威嚴鎮住,垂手肅立,動也不敢一動,抱著俄馬登僵硬
身体的那個武士,更是惶恐不安。法王道:“你們愿意立功贖罪么?”這群武士自是沒口應
承,法王道:“俄馬登勾結外人妄圖叛亂,你們是他的親信,總不至于不知道吧?”那群武
士低頭不敢作聲。法王道:“你們把他的罪証搜來給我,我要公布給薩迦宗全体僧俗人眾知
道。”命兩個護法弟子陪同俄馬登的親信武士去搜查,果然在俄馬登的私室里搜出了許多秘
密信件,其中竟有印度喀林邦大公和尼泊爾國王親筆答應的函件,法王請冰川天女將俄馬登
救醒,罪証确鑿,俄馬登雖然狡猾如狐,亦已無言可辯。法王將他斥責一頓,用重手法廢了
他的武功,將他交与班禪活佛的代表看管。待薩迦宗的亂事完全平息之后,再押到拉薩去。
土司堡中的惡斗,由于法王和冰川天女的來到,立時瓦解冰消,但外面山坡,被俄馬登
所驅使的土司軍隊,仍然在和芝娜的舅舅洛珠的軍隊相持,法王處理了俄馬登之后,再命護
法弟子擺起法駕儀仗,到外面去調停兩軍的相斗。
冰川天女陪班禪的代表說話,陳天宇和幽萍則趁這個空閑,到后宮去尋覓芝娜的尸体。
土司堡中的“吹忠”本來是被俄馬登迫令他害班禪活佛的代表的,他不敢下手,卻由副手代
死,班禪的代表寬大為怀,也饒了他。他自愿帶領陳天宇前往上司的靈堂,原來芝娜的遺体
被俄馬登擺在一個玻璃棺內,就放在土司靈堂的旁邊,在俄馬登的意思,是讓土司的手下都
認清這個刺客便是當年偷馬縱火的“女賊”,也即是被陳定基父子救走的那個“女賊”,好
証明他說的不是假話,好激起上司手下對漢人“宣慰使”的仇恨。因此之故,陳天宇又看到
了芝娜的遺容。前塵往事,一一泛上心頭,陳天宇不覺潛然淚下。
西藏高原,气候寒冷乾燥,芝娜的尸体,放在玻璃棺中,雖然為時已過一旬,顏色還是
栩栩如生,陳天宇想起她臨死之前,前來道別的情景,那幽怨的神情,訣別的眼光,畢生也
不會忘記。靈堂里寂靜無聲,只有幽萍的在幽幽的嘆息。陳天宇面對遺容,一片凄迷,眼前
忽然泛出芝娜的幻影,好像彈著冬不拉向自己行來。耳邊忽地听得有人叫道:“天宇,天
宇!”幻影也變作了真人,陳天宇尖聲叫道:“芝娜!”張臂向前一抱,眼前的“芝娜”忽
然變了,只見她張大眼睛,惊愕得難以形容,陳天宇霎時間清醒過來,看清楚了,原來是自
己名義上的未婚妻、土司的女儿桑壁伊。她的母親也跟著走了進來。
這剎那間,桑壁伊心中的悲痛實不在陳天宇之下,這剎那那間,她什么都明白了:陳天
宇為什么屢次拒婚?陳天宇為什么是躲避她?一切疑問都已得到答案:原來人言不假、陳天
宇睛的果然是這個“女賊”,是刺殺自己父親的仇人。她的母親是惊愕得難以形容,憤然問
道:“嗯,陳公子、你進這靈堂作么?你是吊祭你的丈人還是吊這個女賊?”其實她是明知
故問。陳天宇手撫玻璃棺材的這份悲痛的神情,任誰人都看得出,他是吊祭芝娜的。
陳天宇低聲說道:“她不是女賊,她是沁布藩王的女儿。你們既然看著她不順眼,就讓
我把她的棺材搬走了吧!”土司的寡婦登時怒气上沖,厲聲叫道:“我不管她是誰,我只知
道她是刺我丈夫的仇人,死了也得要她陪葬!”忽地嚎陶哭道:“王爺,你死得好慘呵,你
死了誰都來欺負我們呵!”她一時气憤,說出這話,忽地想起陳天宇替她除掉俄馬登,實是
對她有恩,怎說是欺負?哭聲不覺低了一些。
陳天宇手足無措,幽萍忽地也哭道:“芝娜姐姐呵,你死得不值呵,別人殺了你的一
家,并吞了你的土地,你只刺殺了個仇人,卻要陪著仇人死去,死得好不值呵!”桑壁伊母
女心中一震,土司害死藩王全家之事,她們也并非全無知曉,只是礙于夫婦父女之情,就只
記得別人的仇恨,卻記不得自己親人給予別人的災禍。幽萍的哭聲未歇,土司寡婦的哭聲卻
不自覺停了下來。哭聲中忽見法王陪一個身材高大的藏族男子走靈堂,這男子正是芝娜的舅
舅洛珠。
洛珠接受了法王的調解,進來尋覓甥女的尸体,一見芝娜的尸体擺在土司靈棕的旁邊,
怒气沖沖地叫道:“你這個篡位惡賊,怎配在我甥女的旁邊?”動手就要砸土司的桐棺。法
王低首合什,口宣佛號,庄嚴說道:“因果報應,人死仇滅,你們兩兩家也和解了吧!”土
司夫人頹然坐在地上,無言以應。陳天宇見已有洛珠出頭,心中傷痛,不愿再留,牽著幽萍
的手悄悄退出。土司夫人的哭聲已止,這時卻輪到桑壁伊痛哭起來,她什么都絕望了。
唐經天送走了陳天宇之后,一夜憂心忡忡,第二日一早,听說外面藏兵的步哨已經撤
除,正在惊詫,忽報陳天宇和兩個女子已回到外面。
唐經天奇道:“怎么這樣快就回來了?有受傷么?”進來稟報的戈什笑道:“公子的精
神比昨天還要好得多,哪會受傷。”唐經天急忙出去迎接,驟然眼睛一亮,只見冰川天女主
仆,手挽著手,和陳天宇一道,并肩走進衙門,三個人都是眉開眼笑,喜气洋洋。唐經天這
几天來為了應付圍攻,衣不解帶,睡不安枕,這時忽然見著冰川天女的笑容,就像在霉雨的
季節,驟然見著燦爛的陽光一樣,滿大的陰霆都掃得干干淨淨。大喜叫道:“冰娥姐姐,你
怎么現在才來呵?天宇,外邊是怎么回事?你為何不去拉薩?”他同時向兩人發問,眼睛卻
盡瞟著冰川天女。幽萍笑得彎下了腰,擺脫了冰川天女牽著她的手,推了陳天宇一把,在他
耳邊悄悄笑道:“傻子,還用得著你答話么?赶快躲開,讓他們二人暢敘。”
冰川天女道:“無須到拉薩了。”將事情經過撮要說了一遍,唐經天万万料想不到,事
情竟然解決得如此容易,喜不自禁地拉著冰川天女的手道:“冰娥姐姐,你真像天上的神
仙,一手撥開云霧,立刻現出晴天來了。”冰川天女面上一紅,偷偷推開唐經天的手,道:
“你還說呢,我現在正煩得要命。”
唐經天輕輕哼著新疆的民歌:“縱有些心底的愁煩,也只像淡云遮蓋著燃燒的太陽。”
他還以為冰川夭女是故意夸張,凝眸睛,冰川天女雙眉深鎖,不像撒嬌,也不像說笑。唐經
天道:“是怎么回事?彌天的大禍都已消除,還有什么值得愁悶?”冰川天女道:“陰云還
未吹得淨散呢,你赶快替我出出主意思。”將見到了老畫師額都,以及額都告訴她的、尼泊
爾國王就要出兵的事情告訴了唐經天。唐經天想不到有這樣突如其來的風波,面色變得沉重
起來,沉思半晌,忽地笑道:“你熟讀佛書,難道不知道佛祖割肉喂鷹,舍身救虎的故
事?”冰川天女慍道:“你忍心教我下嫁尼泊爾的國王么?”語气之間,愛恨交并,真情流
露。唐經天笑道:“我豈是教你下嫁暴君?我是勸你不辭艱險,就當你到地獄去走一遭,索
性去見那個暴君,一來打消他的妄念,二來也好相机行事,或者感化他導他向善,或者除了
他另立新君,這也是一場大功德呀。”冰川天女道:“我母親曾發誓不回母國,再說去也未
必有什么效果。”唐經天道:“世事滄桑,人事難料。你以前又何曾想到冰峰會倒,你也終
于招惹塵世的麻煩?你這次奔波數地,消餌了西藏的戰禍,這樣的麻煩你都不怕,還怕什么
麻煩?”其實冰川天女本來已有這個意思,得到唐經天一勸,心意立決,微笑說道:“那么
我要你和我一同去!”唐經天笑道:“那是求之不得。咱們稍息兩天,先到拉薩去見福康
安,然后到邊境去‘迎接’那位暴君。”
冰川天女在冰宮之時,嚴若不食煙火的仙女,全不理會塵世之事,下山之后,漸漸由出
世而“入世”,性情和唐經天也漸漸更為接近了。
兩人在宣慰使府衙的花園中徘徊漫步,隅咽細語,說起以前的种种誤會,都不禁啞然失
笑。這些誤會,大半是因為有金世遺穿插其間而引起的。唐經天談說起來,笑道:“此人真
是難以猜測,我以前對他討厭之极,卻想不到他今次卻幫了我和天宇的一個大忙。俄馬登本
來是要捕捉天宇,金世遺卻莫名其妙到來,替天宇去見法王,你說怪也不怪?”冰川天女
道:“原來如此,他几乎送掉性命呢,我剛才忘記對你說,我到喇嘛宮的時候,他正在和白
教法王對掌。”唐經天听了冰川天女細說當時的情形,不禁駭然,嘆口气道:“呀,他只有
三十六天的性命,卻又偏偏不肯受人怜憫,拒絕別人相救。真是天下第一個怪人,我非找到
他不能安心,他到哪里去了呢?”
金世遺到哪里去了呢?
金世遺那晚逃出了喇嘛宮后,心情渾飩,一片迷茫,漫無目的地出了薩迪城門,在曠野
子然獨行,不覺黑夜消逝,紅日從東方升起,金世遺被曉風一吹,稍稍清醒,自言自語道:
“我該到哪里去呢?”連他自己也不知該到什么地方去。忽覺口中焦渴,甚是難受,原來他
被法王掌力所迫,當時運用了全身精力与之相抗,体中水份消耗過多,幸得冰川天女將兩枚
冰魄神彈送入他的口中,用奇寒之气化解了体中的奇熱,這才不致引起內火焚身,變成殘
廢。但冰彈并非靈藥,消融之后,又經過了大半夜的時間,效用已失,而他的体中熱气,還
未完全消除,是以自然感到焦渴。金世遺沿著驛道奔跑,那是通往拉薩去的大路,走不多
久,見著路旁有家酒肆,西藏天气寒冷,路上行人,習慣飲酒御寒,所以大路上每隔十數里
就有酒肆,好像江南的茶亭一樣。
金世遺走入酒肆,立刻喚酒解喝,酒肆四面通爽,金世遺适才在路上奔跑,反而沒有留
意郊野景色,這時坐了下來,稍稍平靜,向外望去,但見一片新綠,遍野新生的嫩草中還隱
約可以見著几朵談黃色的小花,那是西藏冬季過后,最早開放的報春花。這時是仲春二月的
時節,西藏的春天來得遲,有些樹木枯黃的樹葉還沒有落盡。金世遺百感交集,忽地想道:
“草原生机蓬勃,而我卻像綠草中枯黃的樹葉。”悲從中來,擊桌狂歌,唱的是他做小乞丐
時候從老乞丐學來的江南“蓮花落”。這本來汾小調,抒發乞丐胸中的愁郁的,在他口中唱
出來,充滿了悲苦之情,卻如狂歌當哭!酒保嚇了一跳,叫道:“客官,酒來了。”盛酒的
是一种長頸的酒椿,金世遺看也不看,把酒瓶在桌上一敲,敲斷瓶頸,張口一吸,酒就像噴
泉的水柱一般,被他倒入口中。酒保几曾見過如此喝酒的法子,惊得呆了,忽然間,金世遺
大叫一聲,飛身跳起,好像碰到了什么怪异之事,
正是:
狂歌當哭誰能解,忽見故人天外來!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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