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一回 短夢几時醒 音傳海外
幽情誰可訴 人散荒原
你道是什么事情令得金世遺惊詫如斯?原來當他敲碎長頸
酒杯,鯨吞狂飲之際,忽听得輕輕一響,突然似有一小粒丸藥
似的東西;隨著他吸起來的酒柱,一下子沖人他的口中,立如
珠走玉盤,滑下喉嚨。事情來得大出意外,金世遺剛一惊覺,要
吐已來不及。試想金世遺是何等武功?他坷暗器的手法更是獨
步天下,連四川的暗器世家唐家也占不了他的便宜,居然會在
這小酒肆中遭人暗算,他焉能不惊詫張惶?
一股涼气直沖丹田,焦渴立刻止了。金世遺只覺得有說不
出的舒服,暈眩、耳鳴等等現象也立刻消散了。金世遺和法王
苦斗半夜,熬了一晚來睡,本來昏昏沉沉,這時,眼睛也似給
清晨的露水洗過一樣比前更加明亮,神智也比前清爽,看來
那并不是毒藥,而竟是一粒靈丹。金世遺猛的心頭一動,想起
馮琳曾与他談過天山雪蓮的靈效,莫非這竟是天山雪蓮所炮制
的碧靈丹?
金世遺叫道:“哪位高人,賜恩惠,請求一見。”一抬頭,只
見酒肆的四面窗戶,觀出兩張面孔,可不正是馮琳母女?金世
遺尖叫一聲,頓時呆若木雞。唐經天是李沁梅的表兄,自己拒
絕了唐經天的恩惠,符唐經天送給自己的碧靈丹連瓶擲回,卻
終于還是服了他的碧表丹,雖說那是唐經天的姨母馮琳送來的
東西,強納入他的口中,但那又有什么分別?還不是天山派的
丹?還不是等于間接接受了唐經天的“恩惠“?金世遺一心
要和唐經天賭了口气,只想讓他受自己的“恩惠”,自己怎
肯受他恩惠,哪知一斗法王,几乎送命,是冰川天女救了他,
現在又是馮琳送來的碧靈丹,讓自己恢复了被法王內力分隔的元
气,而這兩個人都是与唐經天關系最密切的人。金世遺自覺自尊
心受了損害,轉瞬之間,心念百轉,窗外李沁梅正在用手指刮臉,
還是從前那副嬌孤的頑皮的神態,李沁梅正在等待他招呼,可是
金世遺卻似給人定著似的,口唇顫動,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忽地窗外人影一晃,似乎听得馮琳低聲的說了一句什么活,
兩母女忽然又不見了。金世遺頹然坐下,突然后悔起來,想起
李沁梅和他初見面時和他說的話,那時他正在峨嵋山戲弄野猴,
對他說的話是:“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你要是欺侮它,
它就不和你做朋友,你怎么這點道理也不懂呵!”當時不覺怎
的,現在想來卻是大有哲理,李沁梅說的是猴子,但何嘗不是
人?難道世人之對自己冷淡,竟是自取其咎么?自己偶然做
了好事,替陳天宇去冒險犯難,他們就這樣的關心自己,救
自己?莫非這個世界并非自己听想像的那樣“冰冷”?莫非錯
的竟是自己不成?
酒保從未見過有如此奇怪的飲客,定了神看著金世遺,馮
琳母女的蹤跡,他根本沒有發覺。只見金世遺頹然坐下,將半
邊面轉向窗外,葡萄美酒潑了滿地,他也絲毫不睬,看樣子
竟是呆了。酒保心中駭怕,輕聲問道:“客官,還要酒么?”金
世遺呆呆的憑窗遙望,竟似視而不見,听而不聞。酒保心中七
上八下,生怕酒錢沒有著落,但金世遺神气駭人,酒保給他嚇
的不敢再問。
金世遺此際心中煩亂之极,陡然覺得這個世界似乎与他接
近了卻又那樣陌生,他記起了人世的冷酷也記起了人世的溫暖,
他的父親、幼年之時曾偷過番薯給他吃的老乞丐、第一個將他
當作朋友看待的冰川天女以及剛剛走掉的頑皮而又嬌憨的李沁
梅,這些人物的影子一一從他心上飄過,好像他所熟悉的水上
的浮萍,隨著滾滾波濤東去,永不回頭;但他對浮萍無所牽念,
而這些人物雖然在他的生命中占短短的時刻,卻令他永不能忘。
他又陡然想起自己的生命即將像窗外那枯黃的樹葉,這些人都
不能再見了,不覺百感交集,悲從中來,難以斷絕!他真的想
追出去喚李沁梅,但她們的影子早已不見了。
門外有腳步聲走來,金世遺如醉如痴,看著窗外的廣闊的
原野,根本就沒有留意。忽听得有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說道:
“要一杯馬奶酒。”另一個少女的聲音撤嬌說道:“媽,我不要味
道酸的馬奶酒,我要甜甜的葡萄酒。”這聲音也似在哪儿听過的,
金世遺猛的回過頭來,与那兩個母女打了一個照面,那少女忽
的退后三步,睜大眼睛,面色涮一下變得灰白如死!
金世遺最初還以為是馮琳母女回來,誰知不是。這兩母女
乃是楊柳青和她的女儿鄒絳霞,楊柳青渴念唐曉瀾,鄒絳霞也
惦記著唐經天,因此兩母女遠赴回疆,意欲上天山尋訪他們,到
了回疆,碰到李治,才知道唐經天正在西藏,而唐曉瀾也因為
挂念儿子,半個月前動身,也到西藏去了。因此楊柳青也帶著
女儿轉到西藏來,卻想不到在這里碰到了金世遺。這時金世遺
穿的乃是陳天宇的衣裳,再不是麻瘋的打扮了。她們剛剛進來
的時候,還以為是薩迦城中貴介公子,到效外春游,在小肆喝
酒,哪知看清楚了,竟然是曾令她們吃過大虧,又害怕又恨的
“毒手瘋丐”!
金世遺嚇得她們魂不附体,豈知她們也嚇走了馮琳母女。原
來馮琳在年青時候,曾屢次戲弄楊柳青,有一次甚至假冒她的
姐姐馮瑛,用飛刀削去了楊柳青的頭發。所以馮琳遠遠見她走
來,大感尷尬,不好意思和她相見,便和女儿悄悄躲開。這原
因她女儿都不知道,金世遺自然更加莫名其妙。他剛才自怨
自艾,還以為馮琳母女是認為他無可救藥,才离開他呢!
鄒絳霞正在向著母親撤嬌,忽然發覺那王孫公子模樣的飲
酒的人竟然是毒手瘋丐金世遺,登時嚇得面如土色,楊柳青道:
“怕什么?記得你是鐵掌神彈楊仲英的外孫女儿!不要給人小視
了!”楊仲英是几十年前北五省的武林領袖,楊柳青一生以此自
視為名門之后,最怕辱沒家風,楊柳青雖然明知不是金世遺的
敵手,但以她的身份,怎能示弱逃亡?而且她也見識過這個
“瘋丐”的“毒手”,知道若是金世遺存心要与她為難,逃走也
逃不脫。不如決心一拼,靜待他的發難。
若然是在几年之前,金世遺听得楊柳青將父親的名頭拿出
炫耀,非把她戲弄個夠不可!然而此際,金世遺非但沒有這
個心情,反而心中感到歉意,想道:“呀,這女孩子本來是天真
無邪的,和沁梅妹妹差不多,一見我卻嚇成這個樣子,這都是我
种下的孽果。弄得世人都把我當作怪物。”
楊柳青揀了一付座頭,牽女儿坐下,高聲叫道:“拿兩杯葡萄
酒來!”將彈弓取出,擺在桌上,她口中雖說不害怕,心里卻是害
怕得緊,取出彈弓,其實自己壯膽而已,鄒絳霞只覺母親的手指微
微發抖,連聲音也有點變了。忽听得金世遺微微一笑,偷眼看時,
只見金世遺正在憑欄喝酒,看也不看她們。
兩母女忐忑不安,忽見外面又來了一個人,卻是個書童的打扮,
肩上搭著一個褡褳(當時流行的一种出遠門旅行的背包)滿面風塵
之色,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神情雖然顯得頗為勞累,面上卻是笑
嘻嘻的,似乎正辦了一件什么得意的事情。
這書懂一進店門,便把褡褳往桌上一頓,自顧自的笑道:“這可
好了,明天就可到薩迦啦。酒保,給我一杯冰的葡萄酒。”西藏
地方,山岭上長年冰雪不化,但每到午間,平地卻酷熱不堪,
是以酒店人家多貯有冰雪。這時雖未近午,但那書童長途
跋涉,熱得直喘气,他拖了一張有竹背的靠椅過來,躺下去伸
了個懶腰,除下腳上的草鞋,鄒絛霞隱約聞到有股臭味,原來
那書憧腳板上起了無數水泡,他正在把那些水泡一個個的弄破,
閉起眼睛,享受那抓痒的滋味。鄒絛霞掩著鼻子,有點討厭,但
看那書撞滑稽的神情,若不是她心中有事,几乎要發出笑來。
酒保拿了一杯開了口的葡萄酒給他,上面有几片浮水,另
外還有一盤碎冰塊,是准備給他加用的。那書童喝了一口,大
叫道:“好舒服,北京的皇帝老儿家廚所釀的御酒也沒有這個昧
道!”眼光一掃,忽然朝楊柳青母女這邊笑嘻嘻的走過來。
鄒絳霞怔了一下,只見那書憧笑嘻嘻地道:“你們不懂喝酒,
葡萄酒沖水喝還有什么味儿?小姑娘,連葡萄酒你都怕酒味濃
么?嗯,我來教你,怕酒味濃加一點冰塊進去,喝起來又涼快
又舒服。”楊柳青皺皺眉頭,心中煩躁之极,但她顧忌著金世遺
在旁,不愿多事,只是橫了那小書童一眼,那小書童不知進退,
見她們不答理,竟從自己的桌子上捧了那盤碎冰過來,笑嘻嘻
道:“我不騙你,加一點冰試試看。”抓起一塊碎冰,就往鄒絳
霞的酒杯里丟。他跋涉長途,進店后未洗過手,指甲上塞滿垢,
鄒絳霞大為惱怒,面色一沉,罵道:“誰要你多管閑事!”手指
一彈,將兩顆胡桃核彈出去,這一彈正是楊家的神彈妙技,卜
卜兩響,分別打中了書憧兩脅的軟麻穴,那書憧哎喲一聲,跳
了起來,一盤碎冰都潑翻了,冰水濺了鄒絳霞一面,兩人都是
大為狼狽。書憧叫道:“你不歡喜調冰為何不對我早說?真是狗
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哼,我家公子都沒有你這位小姐難伺
候!”鄒絳霞漲紅了臉,斥道:“誰要你伺候?”反手一掌,就想
摑那書懂,卻被她母親一把拉住。楊柳青心中惊疑不定,兩脅
的軟麻穴是人身三十六道大穴之一,武功多好被打中了也不能
動彈,難道這書童竟練有邪門的閉穴功夫?
忽听得金世遺哈哈一笑,站了起來,楊柳青吃了一惊,伸
陸的手又縮了口來,抓起桌上的彈弓,只所得金世遺笑道:
“小哥儿,你這喝酒的法儿很妙,酒保,給我也拿一盤碎冰來。”
書童听得金世遺叫他,轉過了身去,看了一眼,忽然大叫道:
“原來是恩公在此,鄧天我還沒有向你道謝呢,你怎么也到
這儿來了?哈,我請你喝酒,無物相謝,一杯薄酒,表表心意,
恩公,你可別推辭了!嗯,你看我多糊涂,你救了我,我還沒
請教你的高姓大名呢!”
金世遺笑道:“你是陳天宇那個多嘴的書童江南,對么?”江南
道:“一定是蕭老師向你說我了,其實我并不多嘴,他們卻偏
討厭我,”金世遺道:“好极,咱們都是被人討厭的人,來喝
一杯!”楊柳青更是忐忑不安,心中想道,一個金世遺已難對付,
又添了這個古靈精怪的書懂,看來今天實是凶多吉少:其實江
南的真實武功還比不上鄒絳霞,只因他曾被黃石道人強收為徒,
無意中學了黃石道人獨門的顛倒穴道功夫,所以給桃核打著,只
當是挨了兩顆石子,雖然疼痛,卻絲毫沒事。
江南當日能逃出石林,擺脫了黃石道人,雖說是靠唐經天
出力,但若沒有金世遺与冰川天女來助,只唐經天一人也打發
不了黃石道人。江南記性极好,當日雖然只是匆匆一面,卻已
記牢了金世遺的形容,他知恩報德,口口聲聲稱全世遺做“恩
公”,連連給他斟酒。
金世遺滿腹牢騷,一連喝了十几杯酒,瞪著眼睛叫道:“我
平生還是第一次听人叫我做恩公,我于你何恩?”江南道:“要
不是你,我現在還給那老不死的臭道士強迫做徒弟,終年關閉
在石林之中,那豈不是討厭死了?”金世遺道,“那臭道士愿將
畢生的絕技都傳授給你,你怎么反而討厭他?”江南道:“他
對我不好,動不動就要責罰我,我當然討厭他。嗯,那臭道士
沒一點人味儿,我從未見過他面上有一絲笑容、還不討厭?”
金世遺道:“你知道我是誰?”江南道,“正欲請教。”金世遺厲
聲道:“我就是江湖上人稱毒手瘋丐的金世遺!”
江南見他面上那副凶惡的樣子,竟似忽然變了一個人,也不禁
心中暗暗發抖。但仍是笑著說:“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是
你對我有達好處、我總是記得的!”這說話似利針一樣在金世遺
心頭刺了一下,陡然間他又想起了李沁梅的話:多你對別人好。
別人就對你好,你欺侮別人、又怎怪得別人冷淡你呢,猴子如
此,人也一樣。忽地嘆了口气,將酒杯推開,換了一副神气
淡淡說道:“我做事只憑自己高興,最討厭人賣恩重義,充什么
俠士?恩公兩字,休要再提!你歡喜叫、向唐經天叫去。”江南
怔道:“唐大俠也是我的恩人,嗯,你和唐大俠不是很要好
的朋友嗎?唐大俠每次來薩迦,都是到我家公子家中住的。”江
南听金世遺口風有點不對,但那日眼見金世遺与冰川天女相
助唐經天打敗黃石道人,怎么也猜想不到他和唐經天之間竟有
一段心病。
全世遺忽地把喝光了的酒杯向外一摔,哈哈大笑道:“唐經
天是大俠,我是瘋丐,扯不到一塊儿。來,咱們還是喝酒!”忽
地又停杯問道:“多嘴的江南,你不只多嘴,講大話的本領也很
不錯,是么?”江南叫起“撞天屈”來,金世遺笑道:“你几時
喝過皇帝老儿的御酒,胡亂拿來比較。”江南道:“我真的喝過,
我這次到京城去,給,給……”便停了口。其實這卻不是什么
秘密事,他給陳定基帶信到京城去,陳定基的妻舅是御史,恰
好那是過年的時候,皇帝將大內御酒分賜各京官,每人都得到
兩瓶,江南适逢其會,也喝了一小杯。
金世遺卻會錯了意,以為江南是怕酒店人多,有所顧忌,他
有几分酒意,忽地叫道:“好,我替你把閑人都打發出去,這
店中也再不許別人進來喝酒,小兄弟,你放心說吧。”楊柳青柳
眉倒立,立刻抓起彈弓。
雙方正在一触即發之際,外面又走進了兩個人來,江南一
見,直打哆嗦,急急忙忙躲到金世遺背后。
只見走進來一僧一道,那和尚全世遺并不認得,那道士卻
是倥侗派的怪杰黃石道!
黃石道人嘿嘿冷笑,鋒利的眼光從江南身上轉向金世遺,從
金世遺的面上掃過,又轉到江南身上。江南嚇得魂飛魄散,黃
石道人盯著他冷笑道:“你找得好師父呵!”金世遺將江南按下,
道:“你怕什么?好好的喝你的酒去。”邁前一步,迎著黃石道
人,也嘿嘿的冷笑道:“他有沒有找到好師父,你管不著!”當
日黃石道人与唐經天七招定胜負,黃石道人七招之內打不倒唐
經天,就永不許再干涉江南。江南走了一趟江湖,略知武林規
矩,惊魂稍定,叫道:“是呀,一派宗師,說過的話可不能不算
!”倒了一杯葡萄酒,仰著脖子直喝,可怜他手顫腳震,一杯
酒倒有大半杯潑瀉地上。
黃石道人怪眼一翻,冷笑道:“這小子我不理,你欠我的帳。
可不能不管!”金世遺當日用毒針射黃石道人,黃石道人几乎
遭他暗算,黃石道人要算的帳,就是這一針之仇!
金世遺仰天笑道:“好极,好极,我喝了兩杯,正要打人消
遣!”黃石道人一聲怒吼,拂塵當頭拂下,金世遺一個筋斗翻過
桌面,道:“不要嚇了江南!”反手一指,閃電般地點黃石道人
手腕的“關元穴”,金世遺的獨門點穴手法厲害非常,黃石道人
拂塵一收,塵尾散開,根根倒卷,一柄拂塵,能用內力使得如
此之妙,也确是武林罕見的奇技,金世遺若然再伸手點穴,那
是將手腕送上去給他的拂塵纏繞了。
豈知金世遺机靈之极,這一招欺身點穴是虛招,用意正是
要黃石道人將拂塵反卷回來,黃石道人的拂塵本已封住了他
的退路,這一收立刻露出空隙,只見他虛點一點,一個筋斗倒
翻出去,抓起了放在牆角的鐵拐。 、
黃石道人跟蹤急擊,金世遺道:“喂,咱們到外面比划去!”
黃石道人怕金世遺詭計多端,奔在上首,攔住了門口不放他出
去。酒保嚇得魂不附体,顫聲叫道:“小,小店本錢短少,兩位
爺要打架,請、請、請到外面去,成不成?”黃石道人道袍上抖,
“啪”的飛出一錠金子,端端正正的擲在柜台中央,喝道:“東
西打坏了我賠!”
金世遺怪聲叫道:“好闊气,喂,我的酒錢也算在這錠金子
內了,夠么?”酒保道:“夠啦,夠啦!,F拿了金子,躲到了柜圍
底下。
金世遺呼呼兩拐,將中央的兩張桌子打得碎成無數木片,哈
哈大笑道:“有大爺肯出錢,我只好舍命陪大爺玩玩啦!”他一
身華麗衣裳,說的卻是乞丐口气,江南想笑卻笑不出來,黃石
道人顧不得和他斗口,拂塵一起,又凌空擊下。
金世遺反手一揚,嘩啦啦又打塌了兩張桌子,楊柳青母女
退到牆角,手里仍然抓緊彈弓。只見金世遺一根鐵拐,縱橫飛
舞,攻勢凌厲之极,但黃石道人的拂塵左右輕拂,若不經意,卻
將他的攻勢一招招都化解開了。
楊柳青大喜,看得出神,竟然忘了逃走。金世遺的鐵拐是
兵器中的至剛之物,而黃石道人的拂塵卻是至柔之物,兩人都
是一等一的功夫,把這兩件武林罕見的兵器使得出神入化。但
黃石道人挾數十年功夫,究竟比金世遺稍胜一籌,二三十招一
過,只見一柄拂塵隨風飄舞,忽散忽聚,或纏鐵拐,或鑽隙拂
穴,奇招百出,靈活之极。召。拂塵全不受力,金世遺雖然拐沉
力猛,一碰到拂塵,前面抗拒的力道往往忽然消失,若非金世
遺的內力已菱!了能夠控制自如之境,一個收勢不及,就得立刻
栽倒當場,但若然所用的力道稍弱,黃石道人的拂塵又忽而變
得沉重非常,帶著一股极大的潛力扯他的鐵拐。
楊柳青本身的武功雖然來到一流境界:但地區名家之后,相
識的也都是武林中頂尖儿的人物,天山派的掌門,當今武林的
宗師唐曉瀾也曾經是她的未婚夫,所以她判斷別人的武功強
弱,倒是具有“法眼”。旁人尚未看清,她已瞧出了金世遺的敗
象,忍不住發聲叫道:“好,再來一招剛柔交濟,塵尾拂白海穴,
杆尖刺玄机穴,這小子不死也傷!”黃石道人心念一動,果然隨
手發出楊柳青指點的招數,忽听得金世遺“哼”了一聲,身軀
一矮,以拐支地,倏地打了一個盤旋,縱聲笑道:“不見得!”笑
聲未止,“呸”的一聲,一口痰涎在笑聲中飛了出來,黃石道人
最懼他的暗器,急忙倒轉拂塵,根根撒開,化作塵网,護著身
軀。金世遺哈哈大獎,一躍而起,手中已多了一把鐵劍。他的
鐵拐,形式奇特,本來就是兩件兵器合成,拐內中空,藏有鐵
劍,剛才被黃石道人迫得緊,現在才覓得空隙,抽出劍來。
這一來,如虎添翼,金世遺所學的毒龍尊者自創的武功,怪
异無比入左拐右劍,有如兩條具有靈性的長蛇,再加上那隨時
可從口中噴出來的毒針,黃石道人武功再高,也不能不有所顧
忌。但見兩人攻拒進退,輾轉之間,又斗了三五十招,連楊柳
青那樣曾見過無數大陣仗的人,也已分不出誰強誰弱。但見金
世遺叱 風屯怪狀百出,還似乎不時斜眼自己。
楊柳青不由得暗叫“不妙。”心中想道:“若然這瘋丐得胜,
我母女難逃性命,不如趁他們胜負未決之際,溜走了吧。他還
未曾向我叫陣,這可算不得示弱逃走。眼睛一轉,忽見与黃石
道人同來的那個和尚,站在門邊,不看斗場,卻冷冷的瞧著自
己。
這和尚瘦長的個子,面帶病容,進來之時,毫不惹人注意,
這時一看,但見他兩道眼光,如刀似劍,眼神充足,精華內蘊,
竟似個具有高深武功的人,楊柳青心中一凜,陪笑說道:“大師,
請讓一讓路。”
那和尚雙眼一翻,忽地冷笑道:“女居士,可還認得俺董太
清么?”楊柳青心頭一震,原來這一個董大清乃是當年八臂神魔
薩天刺的大弟子,三十年之前,楊柳青還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姑
娘,隨她的父親鐵掌神彈楊仲英赴大行山的北五省武林大會,其
時董太清和他的師父薩天刺都在四皇子允幀門下,奉命到太行
山要殺盡北五省的英雄豪杰,楊仲英父女在途中旅居,与他相
遇;一場激戰,楊仲英險險落敗,幸得關東四俠中的柳先開和
陳玄霸相助,才將他逐走,而在激戰之中,董太清也受了楊仲
英一記鐵掌,回去之后,一條右臂竟因筋骨斷折,變成殘廢。楊
仲英平生大小百戰,像這樣的事情多到不可胜記,事情過后,并
沒放在心上,董大清因他而致殘廢的事,楊仲英也不知道。
楊柳青心頭大震,面上卻絲毫不露恐懼之色,退后兩步,微
笑說道:“三十多年不見,原來大師已皈依我佛,勘破紅塵了,
可喜可賀呵!”董大清冷笑道:“洒家之有今日,全拜令尊所賜,
哈哈,我可不是什么得道的高僧,女居士的高帽子我原件奉還。”
楊柳青知道此戰難免,握緊彈弓,道:“大師不肯讓路,意欲何
為?”董太清仰天長嘆一聲,道:“可惜呵,可惜!”楊柳青道:
“可惜什么?”董太清道:“可惜令尊去世得早,我竟來不及送行,
再也無緣領教他的鐵掌神彈!”楊柳青柳眉一豎,朗聲說道:
“我爹雖然去世,鐵掌神彈的技藝還未失傳,你要領教,那容易
得很!”彈弓一曳,僻僻啪啪連珠疾響,楊柳青在彈弓上下過几
十年功夫,神彈一發,勁力准頭都恰到好處,只見彈丸如雨,披
風呼嘯,登時把董太清的前后左右全部罩著,任他避向哪方,都
難免挨上一兩顆。
忽听得董太清一聲長嘯,身軀陡的一縮,右手長臂揮舞,楊
柳青正自心道:“你血肉之軀,縱然練有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
也難擋我神彈一擊。”心念方動,但听得一片餿骼之聲,十分悅
耳,那些彈子竟似打在金屬之上,楊柳青經過無數陣仗,可從
澎見過如此怪异之事,這一惊非同小可,董太清哈哈笑道:“楊
詠神彈,一代不如一代,可惜呵可惜!”縱身一躍,長臂呼的
一下抓到,鄒絳霞見母親危急,拔出佩劍,側邊竄出,朝著他的
修臂一長刀猛砍下去,只听得又是一聲“叮當”大響,那刀明
明砍中,董太清卻毫無受傷的跡象,反而是鄒絳霞的刀鋒反卷
轉來,虎口也震得沁出血珠!
楊柳青弓梢一撥,右掌一揮拍出,她的武功雖然未足与當
世高手抗衡,但見多識廣,鐵掌神彈又是她的家傳絕技,倒也
不容小視,她料知董大清的長臂必有古怪,這一掌欺身拍他胸
脅的“三焦穴”,一掌拍下,化為三式,飄忽無定,弓梢所指,
又是敵人的咽喉要害,這兩招都是攻敵人所必救,董太清迫得
放開了鄒絳霞,凝神接了楊柳青的兩招,楊柳青叫道:“霞儿快
走!”她情知自己不是董太清的對手,只得用繞身游斗的方法,
揮掌急襲,意欲將他纏住,讓女儿得以奪路而逃。她進招之時,
本已全神留意他那條古怪的右臂,哪知數招一過,董大清倏地
一個轉身,那條右臂竟似會轉彎似的,突然反掌橫掃回來,楊
柳青的弓梢正指向他額角的“白虎穴”,被他反臂一撈,登時
折斷。鄒絳霞剛到門邊,一見母親危險,急忙回身來救。楊柳
青大惊失色,半截弓梢脫手擲出,左掌應敵,右掌忽揮,想用
一股巧勁將女儿推開,哪知董大清還是比她快了一步,一低頭
躲過了楊柳青的斷弓,右臂呼的一聲抓到了鄒絳霞的琵琶骨,
只要稍一用力,琵琶骨一碎,鄒絳霞的武功就要化為烏有。
就在這彈指之間,忽見金世遺一個筋斗翻了過來,快捷無
比,身子還未站定,鐵拐已指到董太清的胸前,董太清一聲怪
叫,倒縱出八尺開外,抓著鄒蜂霞的那條怪臂,自然也放開了。
這一下真是大出楊柳青意料之外,她心目中的大敵本來是
金世遺,豈知金世遺反而救了她的女儿,楊柳青惊疑未定,只
見金世遺左拐右劍,霎忽之間,已連進數招,將董大清迫到牆
角。這本來是絕好的脫身机會,楊柳青卻反而呆住了,竟沒有
想到逃走的念頭。
忽听得重大清叫道:“喂,你的師父是誰?”金世遺“呸”的
一口唾涎飛去,冷笑道:“你也配問我的師父?”董大清似乎知
道他的唾涎之中雜有毒針,那條古怪的右臂掌心一翻,只听得
叮叮兩聲,金世遺的飛針暗器竟似射到了鐵板上似的,發出悅
耳的金屬聲響,那口唾涎也涂滿了董太清他手心。金世遺心中
一凜,只听得董太清又叫道:“住手!”金世遺那肯住手,鐵劍
反手一揮,蕩開了黃石道人從背后掃來的拂塵,左手長拐一個
“毒蛇出洞”急戳董太清的胸口命門要害。原來金世遺的想法与
世俗遇异。他以前因為楊柳青是鐵掌神彈之后,便故意要挫折
她的威風,而今見她對自己如此痛恨,便故意要舍命救她,讓
她自己慚愧,同時,他适才見鄒絳霞那般害怕自己,想起李沁
梅的話,心中也自有點悔意,所以他之所以甘愿在強敵夾擊之
下,出手救楊柳青母女,心情可說是十分复雜。
黃石道人見金世遺忽然舍了自己,去救楊柳青母女,頗出
意外。他自高身份,本不想以兩大高手之力,合擊金世遺,如
今見金世遺對自己邀來的同伴連施殺手,只得從背后偷襲,但
他終以偷襲為恥,這一拂并未用盡全力,用意只是解董太清之
危。
哪知金世遺卻是立心先把董太清斃了再說,听得背后勁風
拂來,只是反劍一揮,竟不顧黃石道人有否連續的殺著,腳步
并不停留,左手鐵拐仍是向前猛戳!
董太清的臂膊雖長,究竟不如金世遺的鐵拐長,金世遺的
鐵拐已迫到他們的胸前,看來他絕無反擊的可能,即金世遺也
以為這一拐非把敵人送命不可,哪料董太清身形未變,長臂一
揮,“嗎”的一聲大震,他竟然硬生生的擋了一記。金世遺這一
惊非同小可,憑人的血肉之軀,武功練到絕頂,也不能与鐵
拐相碰。真是難以思議之事。但還有更不可思議之事按續出現,
董太清格開鐵拐,長臂一伸,陡然間又暴長了將近一尺,從
料想不到的方位忽然抓到了金世遺的肩頭。高手比斗,相差
毫厘,如今董太清的臂膊突然會長出一尺,确是天下武功
均無的“怪招”,饒是金世遺机警非常,趨閃奇快,也被董太清
古怪的臂膊搭在肩頭,所触之處,但覺一片冰冷,同時黃
石道人的拂塵又已拂到,塵尾散開,千絲万縷,好像一張罩网,
到了金世遺的頭上。金世遺心中一凜:“不想我命喪此地!”
忽听得一聲清脆的笑聲,耳邊有人笑道,“我算過了,你服
下了碧靈丹,還該有三十六天的性命,怕什么?”陡見董太清一
躍躍開,黃石道人的拂塵也离開了自己的頭頂,金世遺一看,原
來是馮琳母女不知什么時候又回到了店中,黃石道人与董太清
不知是她用什么超妙的武功,一舉手就擊退了。
楊柳青大喜如狂,叫道:“瑛妹,曉瀾沒有和你一同來嗎?”
馮瑛、馮琳极為相似,除了至親的丈夫儿子之外,別人實是難
以分辨,馮琳听得楊柳青誤認自己作姐姐,微微一笑,道:“你
還記得曉瀾嗎?嘻嘻,他沒有來。”一轉過身,面對著董太清笑
道:“你這條臂膊甚是邪門,借來給我看看。”
黃石道人不知馮琳的來歷,見她剛才衣袖一拂,就將自己
的拂塵蕩開,武功竟是好得出奇,心中惊愕不已,本有几分怯
意,但听她婚笑自如,一副毫不把敵人放在眼內的神气,又禁
不住心頭火起,冷冷說道:“金世遺,你有靠山我也不懼,咱們
再決雌雄,你是不是要請人幫手?”拂塵一起,連拂金世遺的
“少陽”“大陰”“陽明”三處穴道!
金世遺突見馮琳母女來到,心中一片茫然,不知所措,黃
石道人的拂塵拂到,他手中的鐵拐還未舉起來。
李沁梅突然從旁殺出,嬌聲叱道:“牛鼻子,臭道士,你敢
欺負我的哥哥,看劍!”手腕一翻,劍光飄忽,似左似右:,瞻前
忽后,要知李沁梅的功力雖然不高,但劍法卻是白發魔女這一
派的嫡系真傳,詭誘百變,舉世無雙,黃石道人在石林里潛修
了几十年人哪曾見過如此奇妙的劍法,登時給迫退。
金世遺眼光一瞥,只見馮琳已解下了一條彩色的綢帶,輕
輕飄動,笑嘻嘻地盯著董太清,那情形就像貓捉老鼠一樣,要
盡情戲弄夠了,這才動手,金世遺想笑卻笑不出來。董太清背
靠牆壁、蓄勢待敵,看情形就將出手;楊柳青這時卻悠然自得,
拉著女儿站在一旁觀戰,指點笑道:“唐伯母來了,再厲害的魔
頭也不用害怕了。”她与馮玻舊時雖有嫌隙,大家結婚之后,早
已煙消云散,這時她對女儿夸耀“馮瑛”,心中實有“与有榮
焉”之感。她還未知道這不是馮瑛而是馮琳。
金世遺心中一動,想道:“是呵,她們母女來了,我還在這
里做什么?”鐵拐一點,突然飛身便走,穿過門戶之時,几乎撞
著了楊柳青,楊柳青目光与他一触,立即避開,敢情是感到尷
尬,有些慚愧。
馮琳嚷道:“喂,你吃了我的東西,還未多謝呢?”舉步欲
追,董大清乘她分心之際,突然然大喝一聲,長臂一伸,摟頭
便抓,馮琳笑道:“好,我先把你的爪子切了,再追他也還不遲!”
綢帶輕輕一卷,纏著了董太清那條古怪的臂膊,兩人都是大吃
一惊,董大清這條臂膊是他最自持的厲害武器,這一抓力道何
止千斤,卻被馮琳一條輕飄飄的綢帶卷住,不能向前推動。而
馮琳的惊异更甚,看董太清的武功,那還在金世遺之下,這條
臂膊卻如銅澆鐵鑄一般。要知馮琳的飛花摘葉功夫,已練到了
最上乘的境界,即算是赤神子那樣的大魔頭,以前被馮琳的綢
帶所卷,要不是唐曉瀾給赤神子說情,他那條臂膊也早已不保,
但這個董太清居然紋絲不動,好像毫無痛苦的感覺。
馮琳生性頑皮,老而不改,越碰到強手越為高興,頓時將
追金世遺的事撂過一邊,嘻嘻笑道:“你這條臂膊果真是有點邪
門,非借來看看不可。”綢帶一松,向上移動三寸,董太清仍不
為所動,馮琳又向上移動三寸,几乎到了臂膊与肩頭接触,董太
清厲聲叫道:“你既要借,就送給你用!”長曾膊忽地离肩飛起,
向馮琳迎面抓來,馮琳還真未曾見過這种“怪招”,用金剛指力
將這條斷臂接著,衣袖早已褪下,只見這條臂膊屬漆發光,原來
是一條鐵臂!
馮琳笑道:“怪道我勒它不斷。”原來董太清當年被楊仲英
一掌打折右臂,雖然還可以駁筋續骨,但到底不如常人,他一
發狠,索性把臂膊切下來,換了一條鐵臂,他也真有耐心,竟
然削發為僧,隱姓埋名,苦練成了鐵臂神功,這才重出江湖,滿
以為可以稱雄道霸,誰知第一次和人交手,就被馮琳把他的鐵
臂收了。
馮琳笑嘻嘻的把玩這條鐵臂,忽而庄重說道:“也真難為你
練得這般靈活,居然和真的臂膊一般!喂,你是怎么練的?喂,
你不如把左邊那條臂膊切了下來,同樣換上一條鐵臂,豈不是
武功可以立即增強一倍廣說得甚是認真,竟似“熱心”為人打
算,董太清給他弄得啼笑皆非,陪笑求道:“你把這條鐵臂還給
我吧,我而今明白了,世上原來有這等上乘的武功,我就是再
練三十年,武功再強十倍,也還不是你的對手,我要兩條鐵臂
也沒有用呵!”馮琳小孩脾气,給他一捧,樂不可支,道:“好,
還算你有自知之明!”起手一揮,意欲把他遣走,忽又說道:“
你且站住,待我發落。”正打算問他為什么和金世遺打架,忽
听得女儿叫道:“媽,這牛鼻子不好對付!”馮琳道:“有什么不
好對付?”把鐵臂一轉,指著董太清道:“你隨路打架,不是好
人,罰你站在這儿,動也不許一動,你若敢偷走,我就把你左
邊的這條臂膊也切下來。”董太清年近六十,馮琳卻還是個四十
未到的中年美婦,說話的神气,卻像先生罰小學生一樣,鄒絳
霞不覺“噗嗤”一笑,楊柳青皺皺眉,心道:“多年不見,怎么
馮瑛連脾气都完全變了?”
馮琳回頭一望,只見女儿給黃石道人迫得連連后退。原來
李沁梅的劍法雖然詭請絕倫,但功力到底相差太遠,開首十余
招過后,黃石道人只守不攻,見李沁梅無法攻入,心中漸漸不
害怕了,試運足真力,用重手法蕩她的青鋼劍,李沁梅果然支
持不住,呼呼的喘起气來。
馮琳笑道:“你這小丫頭就知道要靠媽媽。”李沁梅賭气道:
“好!就不求你!”說話之間,忽被黃石道人塵尾一拂,几乎把
她的青鋼劍奪出手去,馮琳道:“你干嘛不用我新近教你的點穴
手法呵?先來一招‘冰河解凍’,再接一招‘銀漢飛搓,好,對,
反手點他的白海穴!”李沁梅本想賭气不听母親所教,但結果還
是迫得用了她指點的招數。這套點穴法是馮琳在峨嵋山中用了
數日心力想出來的,本是教女儿用以對付金世遺的,出手奇特
之极,當日空手戲斗,金世遺几乎吃了虧,而今配上奇詭絕淪
的劍法,黃石道人的攻勢,果然立即受挫!
馮琳笑道:“你看,有什么不好對付,我要你用自己的力量
打敗他,哈,你知不知道,你終不能靠媽一輩子呵!”黃石道人
听她指點女儿,竟然是把自己當做給她女儿練招的用具,气得
七竅生煙,几乎給李沁海點中穴道,心中一凜,急急凝神對付,
和李沁梅打成了一個平手。馮琳一面指點,一面留神瞧黃石道
人的武功,心中暗叫“不妙!”想道:“這牛鼻果然有些本領,打
得久了,梅儿非輸不可。”但她有活在先,要女儿獨力打敗敵人,
不好意思下場幫手。
斗了一陣,李沁梅忽然叫道:“喂,你為什么把世遺哥放走
了?”馮琳猛的一醒,叫道:“對,我就去追他,金針度劫,玉
女投梭,大漠孤煙,長河落日,快點他陽白穴!”李沁梅一連四
招殺手,殺得黃石道人側身閃過一邊,但他的拂塵如封似閉,守
防之中還具有潛伏的反擊之力,李沁梅正自想道:“如何能點中
他的陽白穴?”忽見黃石道人拂塵一舉,塵尾忽然飄飄四散,
胸前門戶大開,李沁梅大喜,一指戳去,黃石道人果然應指而倒,
動彈不得。原來是馮琳搗鬼,運气把黃石道人的拂塵吹散,
暗中助了女儿一臂之力。
馮琳急急出門追去,但見莽莽草原,遠山綿亙,哪知金世
遺逃向何方。尸琳大怒,道:“都是這個禿驢誤了我的大事!”
馮琳正在气惱,忽听得背后女儿叫道:“禿驢逃啦!”原來
董太清以為馮琳一時間不能回來,趁机逃走,馮琳大怒,提一
口气,立刻追去,將距十余丈遠,呼的一聲將鐵臂擲去,同時
彩帶拋出一卷,叫道:“好,你膽敢不听我話,把左臂也留下來!”
那鐵臂擲在空中,風車般地旋轉飛去,本是向哪方躲避也
避不開,忽見董太清飛身一躍,在空中接連兩個回旋轉折,鐵
臂從他頭頂旋過,竟然打他不著,馮琳一呆,叫道:“喂,你怎
么也識得貓鷹扑擊之技?”董太清道:“八臂神魔薩天刺是我先
師!”馮琳‘呵呀”一聲,忽然縱起,用的也是貓鷹扑擊之技,
彩帶一伸,將董大清左臂纏著,卻不用力,反而笑道:“可惜你
練得還不高明,快隨我回酒店去。”彩帶一松又將董太清放了。
@
董太清惊懼交并,拾起鐵臂,凝眸一望,但見馮琳和顏悅
色,面上殊無惡意,心中稍稍放寬,想道:“怎么她也懂得這手
功夫?難道和先師有什么淵源。但其他武功,怎又一點不像?”
可也不敢多問,俯首貼耳地和馮琳回到酒店,馮琳指著黃石人
道:“他是和你同來的嗎?”董太清道:“不錯。”馮琳伸指一點,
解開了黃石道人的穴道,道:“好,你也一同來喝酒!”
正是:
游戲風塵一俠女,當場气煞大宗師。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回 一片天真 書童戲玉女
十分惶惑 怪客劫囚牢
黃石道人自居一派宗師,哪曾受過如此侮辱,待要溜走,馮
琳面孔一板,指道:“喂,我叫你坐下喝酒,你怎么不听話?”李
沁梅噗嗤笑道:“媽,你叫他坐在地上嗎?”适才一場大打,店
子當中的好几張桌子凳子全都給打得破破爛爛,木頭碎塊,堆
滿一地,馮琳道:“對,是我糊涂了,你們二人赶快把地方收拾
干淨,將側邊的凳子桌子搬几張來,沁儿,你給我監工,不許
他們偷懶!”指著黃石道人与董太清,命令他們立刻收拾,黃石
道人气得七竅七煙,可是又打她不過,若然不依,只怕她想出
更特別的花樣,更受不了。
片刻之間,收拾妥當,董太清特別賣力,將地上掃得干干
淨淨。馮琳道:“不錯,還有酒呢?”李沁梅道:“要酒可得喚店
中的酒保。”馮琳道:“酒保呢?”李沁梅道:“躲在柜圍底下。”
馮琳道:“你給我去扯他的耳朵。”那酒保听得外面爭斗已止,正
鑽出頭來張望,忽听馮琳說扯他的耳朵,慌忙爬出來,叫道:
“有酒,有酒!這位道爺給的金子,盡夠買十六壇酒。”
馮琳笑道:“你倒闊气。”大馬金刀地坐下,叫黃石道人和
董太清坐在下首,楊柳青母女坐在另外一張抬于,書童江南也
被馮琳指著坐在鄒絳霞的側邊。鄒絳霞大皺眉頭,但那是馮琳
吩咐的,她可不敢拒絕。
馮琳道:“我逐個來問,我問一句,你們答一句。”指著董
太清道:“你為什么和金世遺打架?”董大清怔了一怔,面有异
色,道:“誰是金世遺?”馮林道,“你裝什么傻?不就是和你打
架的那個人?”董太清道:“他是誰的弟子?”馮琳怒道:“是我
問你,還是你問我?再多問,把你的左臂也切下來!快說,你
為什么和他打架?”董太清道:“是他和我打架。”馮琳道:“他
干嘛和你打架?”董太清道:“我和楊女俠試招,本來不關他的
事,我也不知道他為何要和我打架!”馮琳側著臉問楊柳青道:
“原來你和金世遺是好朋友,這我可不知道。”暗暗擔心,怕
楊柳青也看上金世遺,要招他作女婿。楊柳青慍道:“誰和他是
朋友?他曾欺負我母女二人。”馮琳道:“董太清為什么和你打
架?”楊柳青道:“三十多年前,我父親曾打了他一掌。那時正
在你周歲之時,曉瀾帶你逃走,我父女就是住那間客店遇到曉
瀾的。當日之事,曉瀾也曾目擊,你回去問他就知道了。說來
他也是你的仇人呀,我父親打他一掌有何不該?”馮琳呆了一呆,
想不到這個董太清原來也是自己的仇人之一。馮琳姐妹恰好在
周歲之時,家庭便被當時的四皇子允幀所毀,父親當場身死,馮
瑛被無极派大師鐘万堂救走,馮玻則被唐曉瀾帶走,其后不久,
馮琳又被八臂神魔搶到海島上,將她當作女儿撫養,后來又帶
到四皇子府中,兩姐妹分离了二十年才見面。
馮琳父親雖然不是八臂神魔師徒所殺,但他們當年都是四
皇子允偵的門客,北五省英雄死在八臂神魔兄弟之手的數不胜
數,說來這冤仇也不算不深。
三十年來的前塵往事電光石火般地從馮琳腦中閃過,她想
起八臂神魔薩天刺怎樣教她武藝,在四皇子府中怎樣受到寵
愛,受了各种各樣邪派的武功,后來才得到無极派的真傳。四
皇子怎樣迫她為妃,迫得她逃出皇宮,而到最后八臂神魔兩兄
弟被她的姐姐所誅,而八臂神魔臨死之時,還將一件异寶留給
馮琳,那就是專解蛇毒的用貓鷹口涎所制煉的藥球。這一些恩
恩怨怨,糾結不清,馮琳不覺嘆了口气。
李沁梅拍手笑道:“媽,原來你也有為難之事,不如請姨父
姨母來听審吧,我瞧你是穿上龍袍也不像個太子,坐上公堂也
不像個判官,裝模作佯地審個什么?就可惜姨父姨母赶不來呵!”
她們母女說笑已慣,馮琳常取笑女儿离不開母親,而李沁梅也
常取笑她母親要靠馮玫和唐曉瀾出主意,被女儿取笑,馮琳絲
毫不以為杵,楊柳青可有點詫异,越瞧她的神气舉止越不像
“馮瑛”。又因李沁梅說她母親“听審”,好像把柳柳青也當作
“被審”之人,楊柳青當然大不高興。馮琳笑道:“青姐,你看
我的女儿被嬌縱得不像話了。”面孔一扳,忽地庄重他說道:
“阿梅,你說我不會斷案,我就斷給你听。董太清當年受楊老前
輩那一掌乃是活該,從今后不許多事。上一代的人都死啦,三
十年過眼云煙,早已又是番世界。青姐,舊日的冤仇咱們也不
必理啦。”楊柳青本不想再和董太清結怨,聞言自是首肯。董太
清更是喜出望外,合什道謝,說道:“女居士慈悲,貧憎感激不
盡,就此告辭。”
馮琳忽道:“且慢。”董大清一惊,道:“你不是說算了嗎?”
馮琳道:“我千辛万苦的找人,卻給你誤了我的事情,讓他走了。
重罰可免,薄懲還是要的。我罰你在此面壁三天!阿梅,我教
你一手點穴法,尋常的點穴,最多十二個時辰,我這個點穴,非
三日之后不得自解,你瞧清楚了。”驕起中食二指,便要點董太
清的麻啞穴,董大清急忙叫道:“小僧有事,小僧也急著要找人
呵!”馮琳道:“好,你要找什么人?”董太清道:“毒龍尊者乃
是先師至友,武林前輩人人皆知。”馮琳忽然笑道:“出家之人
不打避語,你膽敢騙我?金世遺便是毒龍尊者的徒弟,你要找
他,為什么和他打架?”
董太清其實已料到七八,听馮琳一說,大叫“可惜!”馮琳
道:“你本來不認得他的?”董太清道:“要是認得,我也不放他
了。毒龍尊者那根鐵拐,三十多年之前,我見過一次,剛才
本已有點疑心,可恨他一味蠻打。”李沁梅道:“呸!要不是
你欺負鄒伯母,他怎會打你?”其實金世遺自出道以來,到處挑
事,确是一味蠻打,無可理喻,只是這一次倒有些道理。合董太
清倒霉,心想馮琳母女如此袒護金世遺,料想他們之間必有淵源。于是
道:“那么說,咱們都不是外人,不如讓我幫你一齊找金世遺。”
馮琳忽然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不對。”指著董太清道:
“你說實話,我還是要把你的左臂切下。”董太清嚇了一跳,道:
“什么不對?”馮琳道:“你說你被鐵掌神彈打了右臂之后,就遁
入空門,不理塵世,那么當然沒有見過毒龍前輩的了?”董太清
道:“不錯。”馮琳道:“那你怎會知道毒龍前輩收有關門徒弟?”
董太清略一遲疑,道:“我去年回到貓鷹島、順便到蛇島拜訪毒
龍師伯,卻突見他的墳墓,這墳墓料想是他的徒弟所建,我念
先師和毒龍前輩的交情,因此想尋覓他的衣缽傳人,這又有
么不對?”馮琳哈哈一笑,道:“你不是這种重義气的人,你
找毒龍尊者的徒弟,必然另有所因,你說不說實話?信不信
我不用刀也能把你的左臂切掉?”董太清面色一變,支支吾吾,
無法回答,馮琳道:“梅儿,搜他的身,看他在蛇島偷得了什么?”
馮琳机靈之极,見他面色有异,手指不自禁的一按僧袍,便
想中定有古怪。董太清被她一嚇,不得已說道:“我到了蛇島,
在毒龍前輩故居住了一晚,發現了毒龍前輩手寫的一本東西,我
想交給他的徒弟。”馮琳道:“拿來給我看看。”心道:“怎的毒
龍尊者這樣粗心大意,武功秘复在臨死之前卻不交給徒弟?”取
過一看,原來卻并不是什么“拳經”“劍譜”之類的手稿,而是
一本十年來斷斷續續所寫的日記,馮琳隨便翻了一翻,前面大
部是他記到了蛇島之后,怎樣寂寞無聊,怎樣憤恨世人,怎
樣訓練毒蛇,怎樣自創武功等等,馮琳不胜感慨,再誦下去,下
半部卻是他敘述見了呂四娘之后,心情怎樣改變,后來又怎樣
收了金世遺等等事情。最后几頁寫他已參悟自己所習的內功,走
入魔道,若然不得天山正宗的內功解救,必有一日走火入魔,這
事情馮琳從金世遺的遭遇,亦已推測到其中道理,看到最后一
頁,卻突然發現一段惊心動魄的文字,馮琳也不禁惊得呆了。
那一頁想是他臨死之前几日所寫,字跡潦草,但尚可辨識,
馮琳看完之后,半晌說不出話。原毒龍尊者在蛇島住了數十年,
初來之時,島上气候寒冷。其后一年比一年炎熱,到毒龍尊者
臨死前几年,島上又涌出溫泉,毒龍尊者几十年來細心考察,查
勘全島,終于發現了地底的秘密。
原來蛇島底下,有一座海底火山,地殼逐年隆起,火山口
就在島中心一個毒蛇窟下,窟深數百丈,毒龍尊者曾錘下去察
勘,未到一半,熱已難耐,极目望下地心,但見洞窟下面的岩
層,已泛出暗赤色的光華,只是岩層太厚,火焰還沒有噴出來。
那個洞窟毒蛇數以万計,因為耐不住炎熱,有些游了出來,有
些便盤附在洞口下面數十丈的石壁上,窟底毒蛇的口涎積成一
個小潭,奇毒無比,若然火山一旦爆發,只恐整個蛇島都要化
成飛灰,黃海邊沿的陸地,也可能波及,海中的生物,那就更
是遭逢浩劫了。照毒龍尊者的推算,火山爆發可能在十余年之
后,若及早設法,還可以消災這個禍胎。毒龍尊者所想的辦法
是,要有一個人不畏此蛇毒的,在火山爆發之前數月,深下洞
窟,鑿開一條通路,引來海水,然后在即將爆裂而尚未爆裂的
火山口鑿一個小孔,讓火勢渲泄出來,這樣在海水包圍之中,毒
火噴出,也無大害。時間算准要在火山爆發之前數月,那是因
為到了那個時候,岩層被地火燒得松化,容易鑿開通路,引來
海水之故。此島可以采集石綿,因石綿可以做防火的衣服,同
時為了便于鑿穿石壁起見,最好用一柄可以削鐵如泥的寶劍。馮
琳看到此處,心中一動,想道:“這個人除了金世遺之外,“恐怕
找不出第二個來。他熟悉蛇島地勢,又不畏毒蛇,所欠缺的
只是一把寶劍而已。”
再看下去,原來毒龍尊者也想到了要金世遺將來消這場
災難,只是他太過疼愛徒弟,又舍不得叫他冒這場奇險,所
以在日記中表現的心情,十分矛盾。馮琳心中暗嘆,想道:“怪不
得金世遺絲毫不知此事。原來毒龍尊者臨死之時,在沙灘上留
下讓他‘武功大成后,速找天山派’,不但是為了想使他的內
力修習,得以踏入正途,而且也是藉此要他离開蛇島。”
李沁梅見母親翻到最后一頁,眼光好像定了似的,久久不
离開。她心中好奇,湊過頭來一看,忽地叫道:“哼,你這
不怀好意!”手指一揮,指頭几乎触到董太清鼻上,董太清嚇了
一跳,站起來道:“怎么不怀好意?”黃石道人心中溫怒,想道:
“我与董太清的輩份之高,焉能受你這丫頭之气。”也站了起
來,想出其不意的將李沁梅擒獲,作為要挾。馮琳將女儿一拉,
擺手說道:“不關你們的事。梅儿,你看到什么了?怎么胡亂罵
人?”
馮琳正自奇怪,毒龍尊者這一頁日記,字跡潦草,寫得密
密麻麻,她自己看了許久才看得出個所以然來,女儿沒有一目
十行的本領,怎么一看就知道了?忽見李沁梅搶著指道:“你看
這儿!”馮琳一看,原來紙張的上端有一行較端正的字体是:
我決將秘复付与遺儿,他應繼承余之衣缽,終生以救治麻
瘋患者為業。”李沁梅叫道:“你瞧,我就不愿世遺哥看到這條,
一生与麻瘋患者為伍,那還有什么樂趣?”馮琳不覺噗嗤一笑,
“有沒有樂趣,又關你什么事?再說,這是他師父的遺命,你
不能怪到和尚道士的身上呵。”心中想道:“若給女儿看到火
山之事,她更要受惊了。”
董太清道:“女俠明見。這本手稿上面寫些什么,我一個字
也不敢看。只想師父的東西,自應交給徒弟。我尋訪毒龍尊者
的徒弟,用意不外如斯。”其實他是看了,知道毒龍尊者的武學
秘籍已交給了金世遺,他是想用這本日記去騙取金世遺的毒龍
秘籍。
馮琳眼珠一轉,忽他說道:“不用你費心啦,這本東西讓我
交給他。好,免你的罰,你可以走啦!”董太清甚是不甘,可又
不敢問馮琳討回,吶吶說道:“我幫忙你找他好不好?”馮琳道:
“隨你的便,我可不領你的人情。喂,你又為什么和金世遺打架?”
這一句卻是向著黃石道人問的。
黃石道人滿肚悶气,黑著臉孔,沒有回答,江南瞧他可怜,
搶著答道:“這都怪我不好。”馮琳道:“咦,你這小 倒很有義
气,怎么怪你呢?”江南道:“我不想做這道長的徒弟,金大俠
和唐大俠都幫我,所以這位道長遷怒他們了。”馮琳笑道:“這
個臭道土木口木面,一看就令人討厭,你不想做他的徒弟,這
沒有什么不對。”馮琳哈哈一笑,轉向黃石道人道:“喂,你強
收徒弟,必有災殃,你知道么?”她這話是有感而發,因為當年
雙魔也曾想迫她為徒。
黃石道人恨恨說道:“我宁愿把這點玩藝埋到土里去,今生
也不再收徒弟。”馮琳道,“好,你既愿改前非,不強收徒弟,那
你也走,嘻,你比這和尚有骨气,剛才得罪了你呵!”黃石道人
啼笑皆非,插好拂塵,追上董太清走了。
楊柳青的面孔一扳,道;“我也可以走了么?”馮琳怔了一
怔,道:“咦,你這是什么話?哈,你還記得舊時的仇恨么?”楊
柳青道:“豈敢,豈敢!”拉著女儿便走,江南笑嘻嘻跟在她的
后面,叫道:“喂,你們不是要找唐大俠么?”楊柳青回頭瞪了
江南一眼,正欲發作,鄒絳霞道:“對呵,媽,你為什么不問問
唐伯母?”
馮琳追了出來,笑嘻嘻道:“你唐伯母在天山,將來你總能
看到。”鄒絳霞一愕,轉過頭去埋怨母親道:“媽,你怎么要我
呼他做唐伯母?”甚覺不好意思。馮琳笑道:“休怪你的母親,
我的熟人十個有九個都會認錯的。”楊柳青早已瞧出她不是馮
瑛、想起昔日被她飛刀削發之恨,一肚皮悶气,但如今大家都
是半老徐娘,當然不好再發作了。馮琳笑道:“我也有事情要
姐姐幫忙,待我尋到金世遺之后,陪你一道上天山吧。”楊柳
青冷冷說道:“我自己會走,不用費心啦。”她本來打听到唐曉
瀾夫婦已到西藏,剛才她錯將馮琳當作馮瑛,還在奇怪唐曉瀾
為什么不与她一道。她本該將唐曉瀾夫婦已离開天山之事告訴
馮琳,但為了正在气頭,卻故意不說,弄得后來險些誤了馮琳
大事。
楊柳青帶了女儿疾走,馮琳笑了一笑,也便由她去了。鄒
絳霞莫名其妙,想問她的母親,見母親气鼓鼓的,也不敢間。兩
母女走了一陣,忽見那書童江南,又追上來,大叫道:“喂,你
們為什么不問我?”楊柳青道:“討厭!”鄒絳霞折了一株樹枝,
向他一戳,道:“問你什么?”江南“哎喲”一聲,一個筋斗倒
翻出去,笑嘻嘻道:“沒有點著!”拍一拍手,道:“你們不是要
問唐大俠么?”鄒絛霞道:“難道你這小 也認得唐大俠不成?”
江南道:“哈,你猜不透,我不止認識他,還挺要好呢,他每次
見我,都要和我拉手,談好半天!他還指點過我的功夫呢!”鄒
絳霞道:“吹牛!”江南道:“什么吹牛?唐大俠長得挺英俊的,
比我家公子大兩三歲,有一柄寶劍,叫做游龍寶劍的,還會打
一种奇形怪狀的暗器叫做天山神芒的,是也不是?”鄒絳霞道:
“呵,原來你說的是唐經天。”江南道:“不錯,唐經天就是唐大
俠,唐大俠就是唐經天,難道還有第二個人?剛才那個女人說
他在天山,那是騙你們的。”鄒蜂霞笑道:“我媽媽問的那個
唐大俠,是唐經天的爸爸。”江南道:“他的爸爸我可不知道了。
我江南素不吹牛,知道就說知道,不知道就說不知道。你要找
唐經天,我就帶你們去,你要找他的爸爸,這個忙我就幫不上
啦!”轉過身便走,鄒絳霞追上去叫道:“喂,我正是要找唐經
天。”江南嘻嘻笑道:“那你何不早說,還要打我?哼,給我賠
禮儿!”鄒絳霞道:“你自己一大車,說說來說去,現在才說出
唐經天的名字,還怪我呢!”江南笑道:“誰不知我叫做多嘴的
江南?”楊柳青道:“霞儿,別听他胡扯。”江南見她們意欲不理,
反而急起來道:“一點也不胡扯,你們如要知道唐經天的下落,
只有問我!”楊柳青道:“好,那你說吧。”江南道:“他就住在
我主人家中。”
楊柳青道:“你主人是誰?”江南道:“我的少主人是薩迦宣
慰使陳定基陳老大人的公子陳天宇。”他一口气將主人的,‘銜
頭”念出,有如念急口令一般,楊柳青也不禁開顏一笑。鄒絳
霞道:“不錯,我听見過唐經天提過這個名字。”江南得意洋洋
地笑道:“是不錯了吧?我江南有吹牛沒有?”鄒絳霞滿心高興,
覺得這書童也很有趣,并不討厭他了。
江南將楊柳青母女帶到宣慰使衙門,陳定基日夕盼望他回
來,正自等得心急,立刻召見,見他和兩個女人同來,甚是詫
异,江南道:“這位鄒太太是唐大俠的長輩,我江南好大的面子
才請得她來!”陳定基眉頭一皺,道:“我這書童不懂禮貌,兩
位休怪。”命家人喚陳天宇和蕭青峰出來。蕭青峰熟悉武林掌故,
一听得鐵掌神彈楊仲英的女儿,肅然起敬,急忙陪她說話。楊
柳青這才知道唐經天果然是在陳家居住,但恰好在前兩天動身,
与冰川天女同往拉薩去了。
陳天宇也在陪她說話,忽听得父親叫道:“宇儿,過來!”
只見父親捧著一紙八行信箋,手指微微顫抖。陳天宇一看,也
几乎忍不住狂喜叫喊,原來那是江南帶回來的陳定基親家周御
史的信,信中說他已奏明皇上,不日就將有圣旨到來,赦他回
京,官复原職了。陳定基十余年來夢想回鄉,讀了此信,喜极
而泣陳天宇想起不日南歸,正好可以擺脫土司女儿的糾纏,亦
是喜不自胜。
陳天宇道:“江南,這次多虧了你啦!”江南道:“這算得了
什么!”陳定基也笑道:“江南,我一向不放心你,原來你還當
真有用!”江南道:“多謝老爺夸獎。我江南雖然有時胡鬧,做
起事來倒是錯不了的。”陳定基平日持家嚴肅,這時任得江南胡
說,一點也不責怪。陳定基將書信折好,笑道:“江南,從今之
后,你可与天宇兄弟相稱,不必再作書童啦!”江南道:“那么
你以后老王也不能再管我啦?是不是?”老王是管家的老仆,平日
最歡喜罵江南多嘴,陳定基笑道。“那個當然,不過他年紀比你
大,你也不應對他擺主子的身份。”江南道:“我只要他不吵唆
我,我豈會欺負他?老爺,那么我去哪儿也可以任由我意么?”
陳定基怔了一怔,道:“從今后你不再是童仆,你愿留便留,不
愿留呢,我送你三百兩銀子,讓你自己成家立室。”江南道:
“誰愿意討媳婦自惹麻煩。不過我答應過這兩位娘儿,幫她們找
到唐大俠。君子不能食言。唐大俠既然去了拉薩,我也得陪她
們到拉薩。回來后我再服侍公子。”陳定基笑道:“原來如此,好
吧,你見唐大俠時,替我問候。”江南回身對鄒絳霞道:“我陪
你們去,你可不能再叫我小 啦!”
江南果然陪楊柳青母女到拉薩,住了几天,卻不知到哪儿
去打听唐經天。
唐經天和冰川天女比她們早到几天,這時正在拉薩碰到一
件极其离奇的事。
唐經天和冰川天女是第三次來到拉薩,前兩次他們雖然心
心相印、外表卻還是若即若离。這次兩情融合無間,自是大不
相同。月夕花朝,晨昏絮語,正是說不盡的崎龐風光,柔情蜜
意。不過,他們也為一件事情感到煩惱,那便是龍靈矯的事情。
龍靈矯被捕下獄,已是二年有多,生死未知,吉凶難測,他們
既不便探監,更不好劫獄。何況龍靈矯是唐家的衣缽傳人,唐
老太婆唐賽花現還健在,以她的脾气,也不喜歡外人干預她門
戶之事,所以唐曉瀾曾叮囑過儿子,叫他到川西去知會唐賽花。
后來由冰川天女轉告。當時唐賽花怒气沖沖,恨不得立即赶到
拉薩,卻不料后來發生了金世遺大鬧唐家之事,唐賽花和金世
遺彼此中了對方的毒訊雖然其后互相交換解藥,但料想她年
老体衰,元气恐怕不易恢复。所以唐賽花究竟到了拉薩沒有,唐
經天也一無所知,難以預測。
唐經天与冰川天女商量之后,終于還是決定去拜會福康安,
設法探听消息。他們曾為福康安保護過金本巴瓶,冰川天女最
近又曾因為薩枷叛亂之事,以佛門護法的身份謁見過達賴活佛
和福康安,所以他們料想福康安不至于不見他們。
他們到了拉薩的第三天,便到駐藏大臣的衙門拜會福康安,
只見衙中戒備森嚴,大殊往昔,他們早已備辦禮物,拜托簽押
房的門官,請他立即通報,在簽押房(相當于現代机關的傳達
室)坐了一會,果然便有一個官儿帶他們到內衙的客房,奉茶
之后,門外有人揭帘走人,唐經天站起來一看,來的卻是一位
師爺。
那師爺說道:“福大帥玉体違和,本來不見賓客,听說是二
位來,特地叫小可迎接,不識二位有何見教?”唐經天大失所望,
但想既然來了,不愿空手而回,便假作不知道龍靈矯被捕下獄
之事,向師爺探問道:“我們有位朋友,听說在福大帥幕中,想
來探听一下,不知他是否尚在此處?”那師爺頗感意外,問道:
“貴友高姓大名?”唐經天道:“姓龍名靈矯。”那師爺面色一變,
連連搖手道:“沒听說有這個人!”唐經天見他如此張皇,心中
想道:“他能代表福康安接見客人,自應是福康安的親信心腹了,
不至于怕人誤會他与叛逆有牽連,難道是龍靈矯有什不妙么?”
那師爺便想端茶送客,唐經大見他捧起茶杯,假裝不懂官
門禮節,仍然端坐不動,故意絮絮的問福康安是什么病,
看什么醫生,吃什么藥,那師爺支支吾吾,坐立不安。看情形,
福康安根本沒有什么病。唐經天正在好笑,忽听得外面有暄鬧
人聲,有人大聲說道,“福大帥不見客,別的客人可以不見,我
那卻是非見不成!”
一听之下十分熟悉,原來竟是云靈子的聲音。唐經天心中
一凜,要知云靈子乃是清廷大內的“供奉”,職位比侍衛更高一
級;當初就是派他來捉拿龍靈矯的。后來福康安將龍靈矯扣押
在駐藏大臣的衙門,云靈子又是回京請旨的人。
西藏与內地隔离,情況特殊,俗語有云:“山高皇帝遠”,何
況福康安又是當今皇上最親信的人,奉命全權處理藏事。衙門
中的吏役,恃著福康安的威勢,即使是對從北京來的官員,也
并不怎樣賣帳,見云靈子相貌粗魯,說話又如此囂張,冷笑說
道:“王公貝勒到來,也得等候我們的福大人傳見,哪有這樣亂
闖衙門的道理?”唐經天心道:“原來他們還不知道他是大內供
奉。不過照福康安的權勢,大內供奉也算不了什么,論理只該
到大帥營的中軍處報到,然后請求謁見才是,云靈子之敢闖衙,
定是另有所恃。”果然听得云靈子哼了一聲,哈哈笑道:“王公
貝勒可以不見。若然皇上到來,你們的福大人見是不見?”那吏
役似是吃了一惊,道:“你是奉了圣旨的么?”只听得惺的一聲,
似是金屬相触的聲響,云靈子道:“怎么樣,‘如朕親臨,這几
個字你們認不認得?快叫福康安來恭接圣旨!”
唐經天這一問房,三個人都不自覺地停了說話,接待唐經
天的那個師爺面色更見沉暗,原來他与龍靈矯乃是昔日同僚,私
情不錯,也料到云靈子是為龍靈矯而來,只是皇上竟把一面
“如朕親臨’的金牌,交給一個侍衛帶來,看來皇上把龍靈矯的
事情看得非常重要,而龍靈矯也是凶多吉少的了!
吏役見了金牌,大為震惊,當然不敢再怠慢了,急忙請他
到另一間客房,同時去稟福康安。唐經天細听他們腳步聲的方
向,忽然站起來道:“福大帥既是身体違和,那未我們也告辭了。
福大帥跟前,煩你代我們斥名道候。”那師爺巴不得他們早走,
連忙送客。
唐經天輕輕拉了冰川天女的衣袖一下,兩人不理那個師爺,
徑自大踏步的向前行走,那師爺忙道:“請從這邊走。”他還以
為唐經天不識道路,走錯了方向。唐經天頭也不回,走到一間
房子外邊去,忽然停下,“哼”了一聲,怪聲怪气的叫道:“好
大的架子!”他故意變了嗓子,听起來活像一個老師爺在打官腔,
十分刺耳。
云靈子正在這間房內,聞聲大怒,跳出來喝道:“什么東西、
膽敢──”話未說完,陡然見是唐經天与冰川天女,這一惊非
同小可!唐經天說道:“煩借圣旨一觀!”說來稀松平常,就
像跟老朋友商量一樣。冰川天女面向著云靈子,手指微微翹起,
指端挾著一枚冰魄神彈,發出刺骨的奇寒之气!
云靈子嚇得不敢動彈,唐經天從他身上搜出圣旨,拆開來
一看,只義上面寫的是:“前朝逆臣年羹堯之子年壽化名龍靈矯,
潛入西藏,圖謀叛亂,既已擒獲,可在當地處決,不必解京。此
諭駐藏大臣福康安。”諭旨只寫龍靈矯,‘潛入西藏’,沒說他
“混人幕府”,已是給了福安康天大的面子,唐經天原料到龍
靈矯凶多吉少,卻沒料來得如是之快,捧著圣旨,登時呆了。
內堂傳來叱喝的聲音,是福康安即將出來的信號,代表福
康安送客的刀附師爺嚇得面如土色,唐經天翟然一惊,急忙將
圣旨塞回云靈子怀內,苦笑道:“多謝賜閱。”一轉身,立刻与
冰川天女奔出雨道。云靈子惊魂未定,見了福康安之時气焰大
減,被唐經天偷去圣旨觀看的事,那更是不敢提了。
回到旅舍,兩人商量了好半天,冰川天女忽然想起龍靈矯
還有一個師弟,名喚顏洛,住在布達拉宮內東面的葡萄山下,
兩人立即出城,赶到顏洛住所,那地方本是龍靈矯舊日的
住房,龍靈矯因為向得福康安寵信,被捕之后,福康安特別寬
限,并不查抄家業,仍准顏洛住在該處看守。
顏洛立刻請他到密室商議,關上房門,顏洛便道:“唐大
俠義薄云天,小弟有不情之請,不知該不該說?”唐經天道:
“但說無妨!”顏洛道:“小弟想來想去,實無他法可救師
兄,唯有劫獄!”唐經天怔了一怔。心中想道:“龍靈矯与我
沒深交,我對他的為人并不知道清楚,這猶罷了,若然幫他劫
獄,這豈不是要在拉薩惹起軒然大波!”繼而一想:“龍靈矯
雖是年羹堯的后人,但看他做的几樁事情,也還是個有肝膽的
男子。交情雖淺,但眼看這樣的人材被清廷處決,總是可惜。”
繼而又想道:“听爹爹在天山所說,龍靈矯心切父仇,看他在
福康安幕中,十年來處心積慮,只怕出獄之后,更釀成巨變。”
但隨即想到:“龍靈矯也是個明白人,我救他出獄之后,勸他
放棄在西藏建基立業的圖謀,料他肯听。爹爹既肯讓我去知會
唐老太婆,那么出手救他,諒爹爹也不會責備。”唐經天自幼
受父親的熏陶,遇到大事,總是考慮得周詳之极,然后去做。
主意一定,那便是義無反顧的了。
顏洛見唐經天躊躇再四,嘆了口气,只道事情絕望。唐經
天忽道:“好,今晚二更!”顏洛大喜,還未說得出話來,忽听
得門外蹄聲疾響!
顏洛道:“委屈兩位在這斗室暫躲一會。”出外去看,只見
福康安的衛士隊長羅超帶了六個人來,顏洛認得其中四人都是
福康安帳下的高手,另外還有一男一女,相貌古怪,一副驕態,
這兩人乃是云靈子夫婦,顏洛卻不認得。
顏洛吃了一惊,抱拳問道:“羅隊長深夜降臨,有何賜教?”
羅超“哼”了一聲,道:“顏洛呵,你好大的膽子!”顏洛道:
“卑職奉公守法,并無逾矩,羅隊長此話是什么意思?”羅超道:
“明人面前不說假話,你將龍老三劫到那儿去了?”顏洛一震,失
聲叫道:“什么,我師兄被人劫去了?”羅超喝道:“事到如今。
你還惺松作態,這未免太不夠朋友了,當真還要我動手么?”顏
洛又惊又喜,道;“這,這從何說起?”羅超道:“若不是你,還
有何人劫獄?”顏洛道:“小弟足不出戶,已有半月,怎能分身
前往劫獄?”
羅超望了顏洛一眼,心中想道:“他神色如常,并無疲態,
我們一到,他又立即出來,衣服也整洁無塵,難道劫獄的另有
其人,确實不是他?”顏洛道:“請問劫獄情形如何,大牢衛士
如云,難道沒有一人和飛賊朝相么?”羅超尷尬之极,又“哼”
了一聲,道:“我問你要人,你卻反而問起我來了。羅某雖是無
能,也不能任你戲耍!”敢情他們連飛賊的影子都沒見著,就發
現龍靈矯被劫走了。故此羅超被他問著,便一口咬定是他。顏
洛道:“若然是我劫獄,我豈能在此恭候諸位光臨,諸位不信,
請盡管搜查。”羅超冷笑道,“焉知你用的不是苦肉之計?把龍
老三放走了,你自愿頂樁。念在彼此同事一場,你把龍老三藏
身之處告訴于我,我也不欲將你難為。”顏洛道:“你就是把我
插了三刀六洞,我也說不出師兄下落。”
羅超看他神色,顏洛不似假裝,心中躊躇難決,云靈子喝
道:“既這 是龍靈矯的師弟,那就只有著落在他的身上,与他
羅嗦作甚?”跨前一步,張開蒲扇般的大手,向顏洛肩頭一抓抓
下。顏洛身子稍側,避開了他一抓,猛地里呼的一聲,一條五
色斑斕的彩帶,長虹般的疾卷而來,一條彩帶,竟使得似軟鞭
一樣。顏洛心中一凜;這兩人的本領比羅超厲害得多,百忙中
就地一滾,云靈子一躍面前,預先搶到顏洛趨閃的方位,一提
腳就踩下去!
忽地里只覺得腳跟的涌泉穴透骨奇寒,云靈子身不由己,
蹬、蹬的連退三步,眼前一亮,只見冰川天女与唐經天已并
肩走入堂中,桑真娘的那條綢帶也被唐經天雙指一夾,“剪”
去一段。
云靈子這一惊非同小可,他因為听說顏洛武功不錯,故此
約了婆娘前來幫手,准備在羅超這一干人面前大顯威風,那料
得到唐經天与冰川天女卻會在這里出現,云靈子夫婦當年曾合
戰冰川天女,也占不了便宜,又曾被唐經天的天山神芒打得狼
狽而逃,而且他又知道唐經大是當今武林至尊唐曉瀾的儿子,天
大的膽子,他也不敢与唐經天相抗,急忙躍過一邊,像一只斗
敗公雞似的暗自運气御寒。
羅超等人都是當年去迎接金本巴瓶的人,見過唐經天与冰
川天女,也不禁都愕住了。唐經天微微一笑,向羅超一揖說道:
“請問龍三先生被劫,可是今晚之事么?”羅超急忙還禮,說道:
“不錯,就在一個時辰之前!”心中奇怪唐經天何以知道?莫非
劫獄的人是他不成?心中所疑,卻不敢向唐經天喝問,唐經天
又是微微一笑,說道:“我們來到此處,已有兩時辰,顏先生一
直陪著我們說話,除非他有分身之術,否則劫獄的人定然不是
他了!”
云靈子道:“咯,那就──”他正想說:“那就是你!”剛說
得几個字,心神一分,奇寒之气,又循著穴道上侵,唐經大瞪
眼道:“就,就是什么?”云靈子一未要運气御寒,二來怕唐經
天說出偷看圣旨之事,他原來就是因為此事,而怀疑是唐經天
劫獄的,可是一說出來,自己也大失面子,三來他也怕抓破了
臉,唐經天和冰川天女一動手,自己就要先吃大虧。有這三項
原因。故此被唐經天一喝,他話到口邊又吞了回去。
羅超見風駛舵,陪笑說道:“既是兩位義士擔保,那就定然
不是顏兄了,請恕剛才魯莽,緝拿劫獄的罪犯要緊,我們告辭
了!”顏洛送出門外,見云靈子一肢一拐的走得十分狼狽,心中
暗暗好笑。
回到堂上,卻見唐經天憂形于色,顏洛笑道:“有人替代我
們劫獄,咱們可省事多了。”唐經天沉吟道:“這劫獄的究是何
人?福康安帳下雖然沒有一等一的高手,但今晚守獄的人必然
比尋常嚴密百倍,云靈子夫婦只怕也要在牢中看守,這人竟然
神不知鬼不覺的將龍靈矯劫去,云靈子這一干人連他的相貌都
看不清楚,這人的武功也真是深不可測了!”冰川天女道:“你
看,會不會是唐老太婆?”唐經天道:“若是唐老太婆,他們難
道連男女都分不出來嗎?怎會疑到顏兄身上?”冰川天女忽道:
“莫非是金世遺?”唐經天道:“金世遺雖說行事怪誕,但与龍靈
矯素不相識,似乎也不會無端端地跑去劫獄。”唐經天知道龍靈
矯在西藏有很大的潛勢力,現在不知落在何人手中,不由得又
喜又憂。眾人談論多時,都猜不到劫獄究竟是何方神圣?
正是:
獄中劫走奇男子,漠外風云又一場。
欲知后事如何?猜看下回分解。
第三三回 縹緲异香 飛鴻天際遠
躊躇女俠 走馬雪山遙
眾人談論多時,都猜不到劫獄的究是何方神圣。唐經天一
夜沒有好睡,思來想去,覺得此事不能一走了之,正想第二日
一早再去拜會福康安,哪知福康安的人已先他而到。
福康安派來的兩個人正是在保護金本巴瓶之役時,和唐經
天會過面的焦春雷和游一鄂,這兩人本是大內八大高手的正副
頭領,護送金本巴瓶到了拉薩之后,被福康安請准圣旨留了下
來,襄贊軍務,地位比近衛軍隊長羅超還高得多。
這兩人在天剛拂曉的時分就到了顏家,一見唐經天和冰川
天女,便恭恭敬敬他說道:“兩位義士昨日到來,大帥适因小恙
纏身,有失迎近,特叫我們來向兩位陪罪。”唐經天何等聰明,
料想他們必是有求而來,不動聲色,微笑說道:“草野匹夫,怎
敢惊動大帥?何況大帥日來事務正繁,我們更不便再去扰了。大
帥跟前,請兩位代為道謝,說我們心領盛情了。”焦春雷忙道:
“唐大俠不是見怪我們吧?”唐經天道:“豈敢豈敢。”焦春雷道:
“要是唐大俠不見怪我們,那就求唐大俠賞我們一口飯吃。”唐
經天道:“焦大人言重了!”焦春雷道:“昨晚劫獄之事,唐大俠
料是有所知聞的了?”唐經天道:“略有所知,云靈子他們昨晚
就曾因此事來過。”焦春雷道:“我們自愧無能,被飛賊劫了重
犯,連來人的相貌都瞧不清楚。唐大俠當然知道,這是圣上要
的犯人,若然追不回來,府內官員,只恐個個難逃罪責,還望
唐大俠指點迷津,高抬貴手。”
唐經天一听口气,知道自己偷看圣旨之事,云靈子縱不好
意思說,那師爺定已稟報与福康安知道。敢情他們還猜疑自己
就是飛賊,所以前据而后恭,笑道:“看來我若不能替你們追回
欽犯,連我也脫不了關系了?”焦春雷黑面透紅,尷尬陪笑道:
“哪儿的話,我們有一百個頭顱也不敢猜疑唐大俠。只因唐大俠
交游廣闊,若有線索,但求指點一二。”他神色越是惶恐那就顯
露他內心越是猜疑。
唐經天意欲打听劫獄的真相,不再置辯,對他們的請求,亦
不置可否。焦春雷惶急之极,說道:“我与龍老三素無仇冤,我
亦不忍置他死地,但求他能回來投案,我將他交給了云靈子,那
我便立即辭官不干。嘿,他到了云靈子手中,那時再有意外,我
也不必管啦!”這話的意思是他但求能擺脫干系,只要龍靈矯不
是在他看管之下,那么再度被動,他也絕不多理閑事,亦即是
暗示唐經大將龍靈矯送回之后,可以再度劫獄。
唐經天心中好笑,淡淡說道:“昨晚劫獄之時,焦大人可在
現場么?”
焦春雷黑臉透紅,苦笑說道:“昨晚正是我与游兄當值。”唐
經天道:“飛賊縱算輕功絕頂,但牢門深鎖,他帶犯人出獄,也
總該听到聲息呵!”焦春雷道:“豈止微聞聲息,飛賊簡直是鬧
得惊大動地的破獄而出!”唐經大大為詫异,道:“既然如此,何
以還瞧不清飛賊的面貌。”焦春雷道:“昨晚三更時分,我們突
听得轟隆一聲大震,但見一條黑影挾著龍老三飛出,我們兄弟
赶忙追上,忽覺精神恍惚,眼倦腿軟,霎忽之間,飛賊就逃得
無影無蹤。”唐經天道:“有這等异事?飛賊是用迷香么?”焦春
雷道:“并沒嗅到什么特別的香味,我們也早提防到會有人用迷
香劫獄,當值的人都備有解藥,就是江湖上最厲害的雞鳴五鼓
返魂也迷不倒我們。”
唐經天思疑更甚,道:“能帶我們到獄中看看么?”焦春雷
道:“那是求之不得。”當下立即動身,到達牢中,但見監牢都
是尺許厚的青磚建成,十分堅固,牢門是一道鐵門,加以巨鎖,
唐經天正在尋思:似此囚牢,如何可以破牢而出?轉眼間到了
龍靈矯的囚房,把眼一看,不覺吃了一惊,但見牆壁上好像斧
岔一般鑿穿了一個人形缺口,依缺口的形狀看來,那人的身材
相當粗大,一看就知道是用背撞牆,破壁而入的,這种武功确
是駭人听聞。但最使唐經天奇异的還不是這种武功,而是昨晚
當值的獄卒,在飛賊破壁而入的這一剎那,個個都覺心神恍惚,
對飛賊的体態,人言人殊,有的說肥,有的說瘦,有的說高,有
的說矮,竟連飛賊的身材高矮都弄得糊里糊涂!
回頭一瞥,忽見冰川天女一派茫然的神態,竟然也似心神
恍惚的模樣,唐經大大吃惊,道:“冰娥姐姐,你怎么啦?”冰
川天女來到囚牢之后,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忽似霍然惊醒,叫
道:“赶快去挑選兩匹最好的駿馬,咱們立即往西追去。”唐經
天道:“你察覺到什么了?”冰川天女道:“你試靜坐觀心,默運
玄功,聞一聞看。”唐經天依言運功,天山派的內功心法,最為
奇妙,心中縱有千般疑慮,盤膝一坐,立刻便如止水,由虛至
明。唐經天靜坐一陣,但覺有一縷极淡极淡的幽香,沖入鼻觀,
教人有說不出的甜暢!這种香味,聞所未聞,而且要不是心無
雜念,專心一注,一點也察覺不出,真是詭异絕倫。
焦春雷派人去挑選的兩匹駿馬,這時業已送到,唐經天一
躍而起,叫道:“這是什么香味?”焦春雷等莫名其妙,道:“哪
有什么香味?”冰川天女道:“不要多問,赶快西行!”眼光中也
是露出一派奇异的神情,唐經天心知有故,急与冰川天女飛馬
出城,那兩匹馬是大宛名馬,跑得有如風馳電掣,日未當中,已
進入了郊外莽莽的草原。
西藏地廣人稀,市鎮村落,多集中在拉薩以東。拉薩以西,
乃是荒原和沙漠地帶,往往數十里不見人家,這時雖然已是江
南的暮春時節,西藏地方還是積雪遍野,唐經天和冰川天女策
馬奔馳,但見莽莽荒原,宛如一片琉璃世界。唐經天疑惑更甚,
心道:“難道劫獄的飛賊是從漠外來的不成,要不然冰川天為什
么帶我向這個方向追蹤?她又憑什么知道?”
冰川天女一勒馬綏,回頭笑道:“你所料不差,龍靈矯被劫,
只恐還要生出許多意想不到的事。”唐經天与她并馬同行,問道:
“你怎么知道?”冰川天女道:“你不是聞到了牢獄里那奇怪的香
味嗎?”唐經天道:“是呀,那淡淡的幽香,非蘭非菊,真是奇
怪透了,我要在默運玄功之后,才察覺出來,你怎么一到獄中
就聞到了?”冰川天女道:“那是因為我自小居住的冰峰之上,就
有這种花香。”唐經天道:“這是什么花香?怎的如此奇特,能
令人心神恍惚?”
冰川天女道:“這花叫做阿修羅花。阿修羅是梵語中魔鬼的
意思。所以又名魔鬼花!”唐經天笑道:“如此怪花,确是名符
其實。”冰川天女道:“這花的花香雖淡,但卻能以久不散。在
花開之時,人一嗅到這种香气,就像醉了一般,但覺心神迷亂,
眼倦腿酸,魔鬼花的得名,想是由此而來,這种花只在极高极
高的冰峰之上能生長,听說除了我所居住的念青唐古拉山之外,
就只有喜馬拉雅山的高峰之上才有。念青唐古拉山除了我們一
家人外,并無其他武功特异的人隱居,所以我猜想這劫獄的飛
賊,定然是從喜馬拉雅山這邊來的了。”喜馬拉雅山在中國和尼
泊爾邊境,唐經天失聲說道:“難道這飛賊是從國外來的?看他
那破壁的功夫,那絕不是中土的武功。”冰川大女道:“我也是
如此猜想,呀,若是從尼泊爾來的,只怕与我也有關連。就算
不是為了龍靈矯,我也是要查個水落石出的了。”
冰川天女想起尼泊爾暴君意欲向自己迫婚之事,心中悶悶
不樂,唐經天一路和她說笑解悶,走了一會,忽見雪地有一點
血跡,但卻又沒有足印,血跡漸來漸密,好似兩行珠串。
冰川天女叫道:“咦,這血跡是怎么來的?若是人血,除非他
有踏雪無痕的功夫,但若有那樣好的功夫,又怎能輕易被人打傷?”
兩人急忙跟著那兩行血跡追去,走不多久,唐經天叫道:
“看!”,只見雪地上有兩匹僵斃了的馬,馬鞍被遠遠的拋在另一邊!
看來乃是經過打斗,不是突然凍死的。急忙走上去看,只見那
匹馬的四個蹄子都被削去,遍尋不獲,想是被積雪所覆蓋了,
冰川天女奇怪之极,若然是這兩匹馬受傷所流的血,雪地
上又何以沒有馬蹄的痕跡?唐經天与冰川天女下馬查看,在死
馬的周圍,忽然發覺淡淡的足印,好像并不是一個人的,其中
有一對足印特別短小,唐經天叫冰川天女將弓鞋印上去,与那
足印的大小也差不多,唐經天道:“這定是女人的足印。”再看
看那倒斃雪地的兩匹馬,忽地叫道:“這足印是唐老太婆的!”
冰川天女道,“你怎么知道?”唐經天道:“你看這兩匹馬比
咱們的馬矮小得多,但骨胳強健,能在這樣的荒原奔跑,當然
不是尋常的坐騎。這是川西所所產的名馬!”中國的名馬,除了
西域大宛所產的之外,就以川西所產最為著名,能耐長途奔跑。
冰川天女道:“不錯,唐老太婆正是從川西來的,但這儿有兩匹
馬,還有一個人是誰?咦,難道昨晚劫獄的是她?這怎么會呀?”
唐經天也有點怀疑劫獄的是唐老太婆了,但再想一想,唐賽花
年老体衰,哪有這种破壁而入的功夫?而且獄卒們所說的飛賊
体態,雖然人言人殊,但卻并無一人說像女子。
冰川天女道:“而且為什么突然到這里才現足印?”唐經天
道:“今日之事,怪异极多,我們還是再往前面瞧去。跟著那些
凌亂的足印再走一會,只見在雪地上隆起的一個小阜下面,又
有淋洒的血跡,唐經天叫道:“那是一個人。”積壓雪掩蓋在他
的身上,只露出半邊頭面,兩人下馬急忙將積雪撥開,登時惊
得呆了,原來這人正是唐賽花的侄儿唐端。只見他衣裳破裂,肩
上有一個血紅的掌印,凍得發紫,被指甲掐破的地方,就像刀
痕一樣。
唐經天道:“心頭還有點暖!快拿你那專解奇寒之藥的陽和
丸來。”唐經天撬開唐端的牙齒,將兩粒丸藥和酒灌人他的口中,
又以本身功力助他推血過宮,但凍僵已久,哪能即時蘇醒。
冰中天女移目四看,忽地一聲惊呼,叫道:“經天,你看!”
只見一塊岩石上有一道鮮明的拐印,石屑滿地,看得出是有人
在此劇斗,那鐵拐印是失手打在石上的。唐經天一看之下,也
是詫异之极,失聲叫道:“那是金世遺的鐵拐!”金世遺為何來
到這儿?算來他的性命不夠一月了,難道是因此而又瘋狂?唐端
是不是他打傷的?劫獄之事与他有否關連?這种种疑團都是難
以解釋!只有盼望能夠將唐端救活,或者可以稍知端倪。
冰川天女嘆口气道:“呀,他不去天山,反而向這邊走,那
豈不是背道而馳?咱們就是尋著他,也難以解救了。”唐經天黯
然不語,用心替唐端推血過宮,過了好久,才听得唐端喉頭咯
咯作響。
唐經天道:“成啦!”西藏的長途旅客,多備有好酒在路上
御寒,唐經天的馬背也有一個裝滿馬奶酒的皮袋,唐經天把酒
徐徐倒入唐端口中,過了好一會子,唐端精力漸漸恢复,張開
眼睛,叫道:“咦,原來是你!我不是在做夢吧?”
冰川天女微笑道:“暖和了一點吧?你受的只是外傷,可以
放心。這位是天山掌門人唐曉瀾的儿子唐經天。”唐端一派迷憫
的神色,望了他們一眼,有气沒力的說道:“多謝你們啦。佳姑
娘,這是你第二次搭救我們了,真不知該怎樣向你道謝才好。”
要知唐端對冰川天女一向傾心,在川西之時,冰川天女為了保
護唐老太婆,曾在他家住過几天,唐端就一直想法接近冰川天
女,只因自慚形穢,始終不敢表露心事。冰川天女道:“你姑姑
呢?”唐端惊道:“你沒見著她嗎?”冰川天女心頭一震,道:
“是不是金世遺又向你們尋舋了?唉、上次他在你家鬧事,我也
很覺內疚于心。”冰川天女還以為是金世遺將他弄傷,心中惴惴
不安。哪知唐端雙眼一張,卻急不可待地道:“你怎么知道金世
遺到過這?你碰到他了?”唐家姑侄,以往對金世遺恨之切骨,
一提起金世遺,必然是“瘋丐”,“毒丐”的罵個不休,而今卻
直呼“金世遺”的名字,語气中,也沒有半點仇恨,冰川天女暗
暗稱奇,指著金世遺在岩石之上留下的拐印,道:“你瞧,這不
是他使的鐵拐?””
唐端惊道:“呀,打得這樣激烈,但愿他能幫我姑姑打敗那
吩胡僧!”冰川天女叫道:“什么,金世遺幫你的姑姑?胡僧又
是什么人?”唐端道:“不錯,要不是金世遺,我早已喪命在胡
僧之手了。那胡僧就是劫走我師叔的人!”龍靈矯自幼受唐賽花
收養,視同親子,但龍靈矯的技藝則是唐賽花的父親唐二先生
所授,他年紀又比唐端大了將近二十年,是以唐端尊稱他做師
叔。
冰川天女越發惊奇,道:“原來劫獄的真是胡僧,你們竟在
此地碰到他了,怎么一路上不見馬蹄人跡?”
唐端又喝了几日馬奶酒,緩緩說道:“上次你到川西,多謝
你將我師叔的噩耗告知,我姑姑本想馬上就去,但她到底是衰
老了,中了金世遺的暗器,几乎將養半年,才得恢复如初。我
們是去年中秋之后才動身的,到拉薩不過十天。”冰川天女道:
原來你們早已到了,最初我還以為是你姑姑劫的獄呢!”唐端
道:“不錯,我姑姑是想劫獄。她准備了許多天,探清楚了獄中
的情況,預先在城門外藏好兩匹川馬,准備師叔一救出城,就
立刻飛馬逃走,我們約好了在昨晚二更時候劫獄。”
唐經天一算時間,道:“這不正是胡僧劫獄的時刻?”唐端
道:“是呵!我和姑姑二更時分到了牢獄外面,還未躍上高牆,
只听得里面人聲嘈雜,腳步紛亂。姑姑料到必是發生了什么意
外的事情,和我躲在牆腳,不一會就見一個身材高大的胡僧,挾
著一個人飛出高牆,姑姑眼利,一眼瞥去,就瞧出那是師叔,急
忙叫道:靈矯、靈矯!卻不听見師叔回答,姑姑急忙追赶,依
照江湖的規矩,和那胡僧打話,說明大家都是來劫獄的人,問
他是哪條線上的朋友,不知是那胡僧听不懂我們的話還是有意
不理,竟是毫不理睬我們,一股勁地往前疾跑。這胡僧輕功卓
絕,我們姑侄空手兀是追他不上。
“好在我們預先在城門外藏好兩匹馬,出了城門,只見那胡
僧也騎上了馬,龍師叔給他按在馬背上。我們騎馬就追,這兩
匹馬雖然矮小,跑起路來,可比胡僧那匹高頭大馬要快得多,追
了將近半個更次,終于在此地追上了!
冰川天女插口問道:“為什么不見馬蹄痕跡?”唐端道;“我
們准備劫獄之后上馬就逃,正是怕人發現馬蹄痕跡,所以用厚
厚的絨布包著馬蹄,料那胡僧也是如此。”冰川天女這才恍然大
悟。
唐端續道:“還差十來步沒有追上,那胡僧突然反手一揚,
好几柄飛刀一齊飛來,我姑姑是打暗器的能手,收發暗器,百
不失一,當下就想施展‘千手觀音收万寶”的絕技,將那胡僧
的飛刀一古腦儿收去。卻不料那胡僧的飛刀手法怪极,竟似知
道我姑姑會接暗器似的,初初飛來之時,明是向上斜飛,削人
上盤,忽然卻變了貼地低飛,削馬的四蹄,呀,這兩匹馬,竟
然就這樣地葬送在胡僧之手。這也因為是在黑夜之中,我姑姑
年老,目力衰退,要不然飛刀的方向雖然突變,我姑姑也不至
于失手。”
唐經天暗暗好笑,心道:“唐家百多年來,都是以‘天下暗
器第一家’飲譽江湖,唐賽花這次失手,不知該多難過呢!”果
然听得唐端往下說道:“我姑姑勃然大怒,立即用暗器攻那胡憎、
鐵蓮子、毒藻葵、五雷珠、金錢縹、飛星刺,一發就是几十枚,
那胡僧打得手忙腳亂。這時那個胡僧也已躍下馬背,把袈裟
拉開,當作盾牌,龍師叔仍然端坐馬上,我們初時還以為是他
中了蒙汗藥,這時在月光下看清楚了,卻見他兩只眼睛還是張
著,呆呆地望著我們。那胡僧抵擋我姑姑的暗器,已是十分吃
力,若然龍師叔在背后攻他,管保可以制他死命。我姑姑便叫
道:‘靈矯,快拔劍取他背后風府穴!’哪料龍師叔眼睛眨了几
下,手腳顫抖,竟是一副喪魂落魄的神气,并不動手。這可把
我們急坏了。
就在這時,忽听得一聲怪笑之聲,笑聲未歇,人影已到跟
前!”冰川天女道:“這定是金世遺來了!”
唐端道:“不錯,是金世遺來了。我不知道他后來竟會幫我
的姑姑,那時真是駭怕得不得了!敢情我的姑姑也是一般心思,
她全靠暗器与那胡僧打了半天,暗器已用得所剩無几,那胡僧
本領高強,若然暗器用完,只怕合我姑侄二人之力也斗不過他,
何況又來了一個無理可喻的大仇敵金世遺。她又大聲催促師叔,
不知龍師叔是否中了邪,仍然動也不動!那一瞬間,我已打算
豁出性命,想先把那胡僧打倒,然后再合抗金世遺,我當然熟
知我姑姑打暗器的手法,便立刻拔出腰刀,趁著姑姑的暗器一
密一疏的間歇之際,蛇行游走,希望在金世遺未曾動手攻擊我
們之前,我能夠先把那胡僧打倒!
“金世遺來得真快,刺耳的怪笑聲還未曾消失,人已到了面
前,我這時距离那胡僧大約有七八步遠,只見那胡僧把袈裟一
展,把六七宗暗器都激得反射回來,我姑姑正在轉身應付金世
遺,還真料不到那胡僧會突然反擊,怪笑聲中,金世遺的鐵拐
猛然打下,我姑姑若要招架鐵拐就擋不住背后的暗器,若要轉
身接暗器,就擋不住金世遺的鐵拐,我目睹這樣危險的情形,一
顆心都几乎嚇得跳了出來。
“忽听得一陣繁音密響,叮叮當當之聲有如急雨,那許多暗
器,又都激射回去。原來金世遺那一拐掃下,卻不是打我的姑
姑,反而是給我的姑姑擋回了那些暗器。”
唐經天吁了口气,笑道:“金世遺的行徑,真是人所難測。”
唐端道:“那一瞬間,我已全神放在我姑姑的身上,料不到那胡
僧真是毒辣非常,袈裟一抖,將暗器蕩開,忽然向我當頭罩下,
我只听見金世遺大喝一聲,拐影飛來,而那袈裟也像一片紅云
壓下,我就此不省人事,直到而今。”
唐經天与冰川天女相顧駭然,問道:“那么,誰胜誰敗你也
不知道了?”唐端道:“我的性命還是全靠你們救回,其他的事,
當然是不知道的了。呀,看這情形,他們打的非常激烈,我姑姑年
紀老邁,的是令人擔心。”
冰川天女安慰他道:“唐老前輩定然無事,要不然那胡僧也
不會放過你了。而且,要是他們受傷,這里焉有不留下跡象之
理,我看,他們定是聯手追那胡僧去了。”
唐經天道:“那么我們只有繼續再去追蹤。”天色低沉,又
落雪了,雪越積越厚,茫茫的雪地,望不到頭,縱有足跡也被
積雪遮掩了。三人無法,只有向著正西方直走。冰川天女一路悶
悶不樂,猜想不透金世遺何以不去天山,卻來到這罕見人煙的
荒原。
金世遺自從在那小酒店中逃出之后,自覺無顏再見馮琳母
女,在莽莽的草原,專揀最荒僻的地方走,茫無目的走了三天,
走進了沙漠地帶,迷失了方向,极目望去,沓無人家,干糧吃
盡,又飢又渴。
金世遺屈指一算,自己大約還有三十來天性命,心中暗笑:
遲早都是一死,埋骨荒原,化為塵砂,那也算不了什么。但轉
念一想,自己自負絕世武功,卻死在沙漠,如此死法,殊無光
采,心有不甘。金世遺一生好胜,自從知道自己難免一死之后,
日夕思量,要想一個超乎塵俗的死法,不愿平平淡淡地死去,
無聞。
可是他在沙漠中迷失了方向,想打一滴水都難,何況食物?
這日他又飢又渴,來到一個砂丘,砂丘上有几塊中空的岩石,沙
饃上的岩石比較松軟,常有未風化的石鐘乳,含有些水份,金
斑遺吸了一些石乳,略解干渴,但飢火還是難熬,于是便在岩
右后面盤膝用功,靜坐片刻,气透重關,精神稍振,忽听得駝
鈴聲遠遠飄來。金世遺大喜,想道:“駱駝號稱‘沙漠之舟’,有
了駱駝,不愁走不了這沙漠了。但轉念一想:我若搶了這旅人
的駱駝,我可以多活三十多天,他豈非要困死沙漠?若在從前,
金世遺定會不顧一切,但自從与冰川天女及馮琳母女等相識之
后,狂傲的性情雖然未改,但對世人的憎恨已暗暗地改變了,有
時他清夜自思,覺察到這种改變了的心情,連自己也莫名其妙。
駝鈴自遠而近,要不要搶這匹駱駝,金世遺正自躊躇莫決,
忽听得駝背上那旅人突然發出哈哈的怪笑之聲,十分熟悉。金
世遺遽然一惊,偷偷張望過去,只見一匹大駱駝,還在數里之
外,沙漠上無甚遮蔽,看得甚為清楚。駝背上坐的不是一個人,
而是兩個人,相貌都特別,一眼瞥去,就認得出來,一個是赤
神子,另一個則是剛剛在几天之前,在小酒店中和自己大打過
一場的那個鐵臂和尚董太清。
金世遺大喜想道:“原來這兩個混蛋,搶了他們的駱駝也不
算造孽!”伏地一听,他們談話的聲音清晰可聞。只听得董太清
問道:“赤神道友,我听黃石道兄說,你已受了朝廷之聘,有榮
封國師之望,怎的不在京師安享榮華富貴,卻到這沙漠的苦寒
之地受罪,難道有什么公事要到這等地方來辦?”赤神子嘆了口
气,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怪聲怪气的答道:“咳,說來話長,
我且問你,你又怎么來到這儿?你說你遁跡空門,埋名隱姓了
三十多年,而今剛是二度出世。想你已練了絕世奇功,你又為
何不到江湖上重振雄風?”听他們的說話,董大清与黃石道人及
赤神子都是舊相識,董太清再度出山之后,第一個碰到的是黃
石道人,第二個碰到的舊友就是這個赤神子,而且也是剛剛碰
到的。
董太清又嘆口气道:“還說什么絕世奇功,我一出山就被人
打得狼狽不堪了。”赤神子大為奇怪,道:“董兄,你一向不肯
服人?怎的這次卻心服口服?是什么人物,能將你打得狼狽不
不堪?”
董太清道:“是唐曉瀾的小姨子馮琳。”赤神子哼了一聲,道:
“又是天山派的人物?”董太清道:“黃石道士屢受挫折,心灰意
冷,已決意再度回到石林苦修,從此不理世事了。我還不肯甘
休,我要找尋一個人,希望能取得一本絕世的奇書。”赤神子冷
笑道:“什么奇書?難道書上所載的武功,還能強得過天山派不
成?”董太清道:“那也說不定。你知道在三四十年以前,天下
武功最強的是什么人物?”赤神子道:“該是易蘭珠、呂四娘和
毒龍尊者吧?易蘭珠是最老的前輩,她先去世,剩下來的就是
毒龍尊者和呂四娘了。”董太清道:“我所要找尋的人就是毒龍
尊者的關門弟子,那本奇書《毒龍秘籍》便在他的身上。,,赤神
子冷笑道:“他肯給你?”金世遺听了也是暗暗好笑,心道:“我
將它拋入大海也不會給你。”
董太清哈哈笑道:“我自有法子要他給我。”赤神子意似不
信,搖了搖頭。董太清道:“道兄,你呢,你好似也遇到了什么
不如意之事。一人計短,二人計長,何不說出來讓小弟替你分
憂?”赤神子“哼”了一聲,意態甚做,好像是說:“我都受了
挫折,你有什么本事替我分憂?”轉念一想,忽然換了一副嘴臉,
道:“董道兄,你想別人把師門的秘籍給你,那是痴心妄想,不
防和我一道上喜馬拉雅山去攀登珠穆朗瑪峰吧。”董太清叫道:
“珠穆朗瑪峰,那豈不是天下第一高峰?”赤神子道:“對呵,
天下第一高峰!”董大不解道:“自古以來、無人能上珠峰,
我看你比我更是不切實際,你怎么會能打這主意?”
赤神子冷冷說道:“就是送死,也比現在這樣不死不活,由
人欺負的好!”董太清道,“此話怎說?”赤神子道:“你敗在馮
琳手中,還算值得,我卻敗在一個后輩手中。”董大清“誰?”赤
神子道:,冰川天女!”董大清道:“好古怪的名字,我從來未听
過。”赤神子道:“現在有許多新出道的人物,他們的厲害,你
哪能知道?我中了冰川天女的七枚冰魄神彈,現在元气尚未恢
复。听說珠穆朗瑪峰上仙花异草甚多,其中有一种仙草叫做絳
仙草,吃了可以當得三十年功力。不瞞你說,我本來是奉命
和云靈子夫婦到拉薩去監斬那龍老三的,我而今功力大損,實
在無顏再在江湖上混,什么國師的封號我也不稀罕啦。我得先
上珠峰去覓那仙草。有你和我同伴,總比一人冒險要好得多。”
金世遺听了暗暗好笑,心道:“原來如此,不是你不稀罕國
師封號,而是你怕功力大損之后,連云靈子也比不上,國師的
封號又怎會輪到你拿?”又想道:“那龍老三又是什么人?怎的
清廷要聘請三個高手前往監斬?”只見那匹大駱駝越來越近,已
到了沙丘前面,金世遺忽地一聲怪笑,跳了出來,叫道:“你要
仙草,我只要你這匹駱駝!”
那頭駱駝給金世遺一按,登時不能走動,赤神子大怒喝道:
“金世遺你待怎地?,’金世遺大笑道:“你耳朵聾了嗎?我不是對
你說了,我只要這匹駱駝!”
赤神子曾和金世遺數次相斗,彼此都知道對方本領,在以
前來說,赤神子的功力較高,金世遺的暗器厲害,几次相斗,都
是兩難取胜。而今赤神子元气未复,對金世遺本有顧忌,但轉
念一想:有董太清相助,以二敵一,定然可以把金世遺制賜。于
是在駝背上一躍而起,凌空擊下,金世遺大笑道:“來得好!”鐵
拐一舉,一招“舉火燎天”,鐵拐直戳赤神子小腹的“藏精穴”,
赤神子硬在空中一個轉身,避是避開了,可是他那一掌也打歪
了,金世遺得勢不饒人,接著呼呼兩拐,狂風驟雨般地疾卷而
來,把赤神子逼得連連后退。
董太清叫道:“大水沖到龍王廟,都是自家人,喂,喂!有
話好說!”金世遺冷笑道:“誰和你是自家人?”董太清道:“你
是毒龍尊者的關門弟子,我是八臂神魔的衣缽傳人,怎么不是
自己人?”金世遺怔了一怔,忽地冷笑道:“我師父在三十年前
早已与他們分道揚鑣,誰賣你這個交情?”董太清叫道:“喂,交
情你可以不賣,性命你要不要?”金世遺怒道:“什么?憑你就
要得了我的性命?好,你們兩個齊上,我也毫不在乎。”打定主
意,只要董太清一上,他就要立刻噴出毒針暗器。董太清道:
“喂,你听到哪儿去了?不是我要你的性命,是你的師父害了你
的性命!”金世遺道:“什么?”董太清道:“你內功的路子練得
不對,終有一日要走火入魔,身經百般磨難而死,你還沒有發
現跡象么?”金世遺心中一凜:他怎么知道?卻忽地又怪笑道:
“不錯,我在世間已活不了多久,你盼我死,我正要找人陪伴!”
口中說話,卻把鐵拐中的長劍也抽了出來,左拐右劍,攻勢更
見凌厲,竟然是一副拼命的神气,赤神子叫道:“太清道友,和
他多說什么?給他奪了駱駝,咱們如何能走出這個沙漠?”赤神
于實在抵敵不住,卻還要自持身份,不好明言請董太清助拳,轉
個彎儿,動以利害。
董太清咳了一聲,站在一邊,卻慢條斯理的說道:“《毒龍
秘籍》是你師父畢生心血之所聚,但你卻不知道,他臨死之前,
想到了破解走火人魔的奇功妙法,本不及寫入秘發,另記在一
個日常的日記事本上,這本子就在我的手中。你要不要我把它
給你?”
金世遺心中一動,想道:“我師父絕世武功,他在晚年之時,
已經覺察到自己內功走的路子不對,或許真想到了破解之法
也說不定。”略一分神,赤神子乘勢反攻,把掌心的熱力發揮出
來,呼呼數掌,熱風直襲世遺頭面,沙漠枯燥,金世遺被熱風一
扇,更覺焦渴不堪,勃然大怒,拐劍一陣猛攻,將赤神子的凶焰
再壓下去,赤神子忙于運功自保,掌心所發出的熱力登時大減。
金世遺道:“好,我師父的書既在你手,你將書獻出,我可以饒
你朋友一命。”董太清笑道:“恃強而取,君子不為,你先停手,
咱們再好好的說。”金世遺疑心陡起,哈哈大笑道,“我走遍江
湖,你敢當我是無知的稚子!我才不上你這個當!要停手也容易,
先把書拿出來!”鐵拐橫敲,長劍直刺,痛下殺手。赤神子气喘
吁吁,叫道:“太清道友,這 不可理喻,你不和他多說作甚?”
董太清一陣躊躇,心中想道:“赤神子如今功力大減,我与
他聯手,也未必便胜得了金世遺,而且即算能把金世遺打死,取
得鄧本《毒龍秘籍》,沒人教我,也是無用。何況他又是馮琳心
目中的女婿,我怎么惹得起他?”有這几層原因,董太清遲遲不
敢動手,但見赤神子危急之极,心中又有不忍,正在遲疑,忽
見金世遺一拐掃下,赤神子已是無力招架,董太清大惊失色,無
暇思索,鐵臂一迎,一聲大震,鐵臂脫臼飛去,全世遺一腳飛起,
先把赤神子踢了一個筋斗,鐵劍一揮,把董太清的僧袍割開,里
面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書本?
金世遺冷笑道:“哈、你敢騙我!”董太清牙關打戰,說道:
“不,不,真的有你師父的遺書。”全世遺道:“好,那你藏在
什么地方,赶快拿來。”董大清退后兩步,陪笑說道:“總怪我
本事低微,無能為力,這本書叫天山派的掌門唐曉瀾繳去了?”
金世遺道:“胡道!唐曉瀾還用這本書?”董太清道:“你有所
不知,唐曉瀾的功夫固然是已經到了玄通之境,以他武林領袖的
身份,當然不屑竊取別人的秘本。但他生平最忌憚的是你的師父,
若然你師父的武功流傳下來,日后總能胜過他天山門下,須知天
山派的武功,百余年來,都被奉為至尊至圣,他既是天山派的掌
門,豈肯留下后患,讓你這派的武功日后胜過他?所以他定然要
占有這本書,那么你雖然有《毒龍秘籍》,但無法破解那走火入
魔的災難,就必然要倚靠他。不但你要倚靠他,將來凡是學你這
派武功的人,都要依靠天山派的人解救,這樣,你們世世代代就
要成為天山派的奴隸啦!”董太清一派胡說,卻是言之成理,金
世遺是一個最好高要胜的人,為了自己要靠大山派的人解救,而
心有不甘,至死不肯求人,听了這話,怦然心動,竟自信了几成。
董太清奸笑說道:“到了別人手里,還容易討回,到了唐曉
瀾手里,只怕天下再也無人能在他手中奪走!”金世遺哼了一聲,
心頭火起,但董太清說的乃是實情,金世遺雖然狂傲,也不敢
口出大言,說自己能夠對付得了唐曉瀾。董太清道:“不過,我
倒有一個法子。”金世遺道:“什么法子?”董大清道:“唐曉瀾
有一個獨生愛子名叫唐經天,此人武功雖然极高,但料想你還
有法子可以治他,你只要乘他不防備的時候,用七枚毒針刺進
他的穴道,那么他縱有天山雪蓮也難解救,非要你的解藥不成。
嘿,嘿!到了那時,就不愁唐曉瀾不和你交換了。”
三十年之前,董太清的一臂,雖說是被鐵掌神彈楊仲英所
折,但追究起來,卻是由唐曉瀾而起。董太清見金世遺精明之
极,不受他騙,便索性移禍東吳,挑撥金世遺与天山派為難。
金世遺眉頭一皺,心中想道,“這果然是一條毒計。但唐經
天与冰川天女,在峨嵋山与金光寺之時,曾聯劍救過我,我豈
能對他偷下毒手?但除了此計,又有何法可以出這口悶气?
董太清道:“你若有決心,我還有法子可以替你把唐經天騙
來。”金世遺“哼”了一聲,忽地朗聲說道:“我豈能借助于你
這樣的卑鄙小人!”驟發一掌,把董太清打得跌出一丈開外,哈
哈笑道:“丈夫一死無牽挂,說甚恩來說甚仇!我的事我自會理,
誰要你管?哈,哈,我只要這匹駱駝!你先想法救自己的性命
吧!”騎上駝背,一路唱著江南叫化子慣唱的蓮花落,徑自走
了。董太清爬了起來,連叫數聲,金世遺頭也不回,董太清又
怒又急,在這沙漠之中,失了駱駝,真等如失了一半性命,只
得跑回去扶起赤神子,替他裹創療傷,商量如何走出這個沙漠。
駱駝背上,有赤神子和董大清留下的許多干糧,還有兩大皮囊的
清水,金世遺喝了半袋的水,吃飽干糧,騎著駱駝在沙漠上奔跑,
得意之极。沙漠初春,日短夜長,轉眼又是黃昏將屆,但見寒風
陡起,黃砂彌天,連日光也染成了一片淡黃的顏色,沙漠上只見
沙飛,但聞風嘯,金世遺信口所唱艄“蓮花落”也從輕松的小調,
變成了悲滄之聲。只覺得悲從中來,難以斷絕!
忽然想道:“赤神子不是說過,珠穆朗瑪峰上有一种仙草,
可以當得尋常修士的三十年功力?若然有這樣靈异,只怕能醫
好我也說不定!只是那珠峰高出示霄,亙古以來,從未听說有
人能上。”再想道:“縱然醫不好,縱然我爬不上珠峰便遭橫死,
但我死在世界的最高峰,也可算得是古今一人,這死法豈不是
大為快意!”一個多月來,金世遺所想的就是如何死法,才能超
塵脫俗,而今想到要上珠穆朗瑪峰上去死,真是妙絕千古,不
禁又手舞足蹈起來。
大漠黃昏,金世遺在駝背上狂歌舞蹈,那駱駝受了惊嚇,疾
跑起來,駱駝號稱沙漠之舟,果然如履平地,金世遺也不理它。
忽听前方打斗聲音,金世遺爬上岩石來看,草原白雪皚皚,
金世遺目力又好,但見在雪地上,一個老太婆正在和一個胡僧
拼斗,另外還有一個少年站在旁邊。金世遺一瞧那老人婆的暗
器打法,就認出了是唐賽花,那少年雖然瞧不清楚,也料到是
她的侄儿唐端了。但見那胡僧手舞袈裟,居然施展得風雨不透,
擋得住唐賽花飛蝗的暗器,金世遺也不由得大為惊奇。他是個
武學的大行家,看不多久,便知道胡僧的真實武功遠在唐賽花
之上。距离十余丈遠,有一匹馬,馬上的騎客似是一個軍官,
金世遺听得唐端大叫“龍師叔”,唐賽花又大叫“靈矯”,禁
個住心頭一動!
金世遺想起了那日赤神子所說的,清廷要請二大高手監斬
龍老三的事,心邁:“史小這個姓龍的便是龍老三,怎么穿的卻
是清軍軍官的服飾,一點也不似個囚徒!”唐端既稱他為師叔,何
以他又袖手旁觀?”卻原來龍靈矯在福康安幕厂多年,很得信任,
所以在“圣旨”未來之的,雖處閃牢,卻是甚猶优待,連服飾
也無須更換。
听那暗器嘶風之聲,漸漸由密而疏,遠遠望去,那胡僧的
袈裟有如一片紅云,翻飛舞動,在雪地之上,更顯得威勢非凡。
金世遺心頭一震,看這情形,唐賽花的暗器就要打光,只怕要
遭胡僧毒手,忽地想道:“這個老太婆雖然討厭,究竟是當今有
數的武學名家,讓她折在胡僧之手,中原武林也失面子。”又想
到以前戲弄唐賽花之事,自己一直引為快意,不知怎的,現在
想來,卻是感到內疚不安。
眼見情勢越來越急,金世遺不假思索,突然躍出,在千鈞
一發之際,救了唐端的性命,也解汗了唐賽花的袈裟覆頂之危!
金世遺巧救唐賽花的經過,唐端曾向唐經大敘述,可
是后來的那場激戰,唐端己暈倒地上,那就一點也不知了。
金世遺与胡僧一番惡斗,雙方都是暗暗吃惊,金世遺的鐵
拐沉重非常,每一拐打出,都是力逾千斤,可是那胡僧展開袈
裟,賽如一面大鐵牌,鐵拐碰著,發出“卜卜”的聲響,竟似
打在硬物之上一樣。金世遺固然暗叫慚愧,那胡僧更是惊惶,全
仗著這手功夫曾橫行天竺以及阿拉伯各國,多沉重的兵器,在
十招之內也會被他奪出手去,但碰著金世遺的鐵拐,卻只是堪
堪能夠敵住。
金世遺助陣,唐賽花自是大出意外,這個時候,她縱然怎
樣憎恨金世遺也不能不与他聯手對敵。近身混戰,儲器施用不
著,唐賽花便用手中的一張彈弓,展開唐家世傳的“金弓十八
打”的招數,別看她年紀老邁,招數倒是极為精奇,弓拐聯攻,
登時把那胡僧逼得只有招架的份儿。
可是那胡僧狡詐非常,欺負唐賽花年老体弱,他的袈裟對
金世遺是只守不攻,對唐賽花這邊卻是暗暗加重壓力,不過半
個時辰,唐賽花已气喘吁吁。
金世遺久戰不下,心中想道:“如此打法,再過半個時辰,
只怕這唐老太婆反而要為成累贅。單打獨斗我雖不懼,但唐老
太婆若然力竭暈倒,豈非還要我來照料?”想發毒針暗器,又因
為不明這胡僧的來歷,不愿致他于死。只听得唐賽花又叫了兩
聲“靈矯”,那軍官仍是漠然的坐在馬背上,動也不動。金世遺
忽地問道:“唐老太婆,那 是你的師弟嗎?”唐賽花道:“他是
我父親授業,卻由我撫養成人;說是師弟,其實我當他是儿子
也不為過。”金世遺冷眼看馬背上的龍靈矯,只見他身軀一晃,
卻仍然端坐在馬背上,殊無出手之意。
金世遺道:“既然如此,為何他不應你?你看,他不像是被
點了穴道,難道這妖僧還真會邪法不成?”唐賽花哪知道他是受
了阿修羅花的奇香所惑,兀是莫名其妙,只有再大聲叫道,“靈
矯,靈矯!你听見我的說話嗎?還是被什么妖術所制?說不出
來?”只見龍靈矯在馬背上又晃了一晃,喉頭咯咯作響,唐賽花
大喜,想沖出去救他,胡僧的袈裟一緊,壓力驟增,唐賽花的
弓弦也几乎給迫得脫出手去。
金世遺忽道:“好,這龍老三忘恩負義,我替你把他抓來狠
狠的打一頓。”唐賽花叫道:“不好,不好!”金世遺道:“有什
么不好?你只守不攻,擋得十招,我馬上回來!”鐵拐一起,一
招“潛龍升天”,向袈裟一挑,拐尖一偏,卻戳那胡僧脅下的
“云門穴”。那胡僧把袈裟風車般地一轉,護著要害,反攻過來。
哪知金世遺這是以進為退之計,那胡僧袈裟一展,擋住了金世
遺側面的攻擊,另一面露出了空隙,金世遺突然一個筋斗翻了
出去,飛身一躍,跳上馬背,意欲先向龍靈矯查間原委,再作
計較。
就在這時忽听得唐老太婆尖叫之聲,金世遺心中一凜,難
道這老太婆十招也守不住?回頭一望,只見那胡僧一手扭著唐
賽花的臂膊,反剪背后,一手舞動袈裟,已奔到面前,大聲喝
道:“赶快下馬,要不然我就把這老太婆殺了!”打了半夜,才
听到這胡僧出聲,說的居然是一口流利的北京話。
本來以唐賽花的功力,配上她那唐家世傳的“金弓十八
打”的精妙招數,雖說已是筋疲力竭,但只守不攻,擋十招二
十招,卻尚非難事。只因她以為金世遺真是想去抓龍靈矯狠打
一頓,心中惊惶,想沖出去攔阻,腳步一移,章法便亂,那胡
僧何等厲害,袈裟一卷,立即將她的弓弦卷走。唐賽花無法抵
御,竟然被她擒了。
金世遺投鼠忌器,突然哈哈一笑,道:“好吧,你把這老太
婆放開,我讓你上馬逃走!”飛身一躍下馬,那胡僧手指一松,
正欲放人換馬,金世遺忽地“呸”的一口濃痰吐了出來,孩中
雜有“絲絲”之聲,這胡僧也真的厲害,那樣微細的音咐,他
居然听得出是飛針暗器。袈裟一展,濃痰吐在袈裟之上。說時
遲,那時快,金世遺一拐劈下,胡僧抖起袈裟,擋了個空,只
听得轟的一聲大響,鐵拐打在旁這的岩石上,石屑紛飛。胡僧
正在奇怪金世遺這一拐何以打歪,倏然間,只見黑光一閃,袈
裟剛抖,已是“卜勒”一聲,被戳穿了一個破口。這正是金世
遺的疑兵之計,故意打旁邊岩石,扰他耳目,分他心神,卻以
极迅速的手法,抽出拐中鐵劍,袈裟一被刺穿,就不能當成盾
牌來使了。
金吐遺大喝一占:”倒下”!一刺刺破袈裟,第二劍連環疾
迸,劍尖入間對准胡僧的大柱、玄譏、陽白三處大穴,劍鋒又
倒削胡僧膝蓋,真是義狠義准的殺乎。哪知他快,胡僧也快,劍
拾方出,只听得那胡僧叫道:“好吧,刺!”忽見唐老太婆的身軀
迎著金大遺鐵劍倒來,若不是金世遺收勢得快.怕不在她身上刺個
透明的窟窿!
這几下電光火閃,兩邊都是奇詭莫測,出人意外,但結果還
是那胡僧占了上風,大笑聲中,見他已跑上馬背,挾著龍靈矯,奔
向遠去。
金世遺心念方動,突見唐老太婆又突然伸手在他鼻上一抹,
金世遺只覺精神一爽,倦意頓消,被閉了的愈气穴也自解了。只
見胡僧那匹坐騎已奔出數十丈外,龍靈矯軟綿綿的樣子伏在胡
僧的肩頭,胡僧一手將他攔腰抱起,一手握鞭策馬飛奔。唐老太婆
尖叫道:“快追!靈矯是中了他的迷魂毒香,并非不認我。”
胡僧所用的正是阿修羅花所煉制的奇香,最能令人心神恍
惚,幸而唐賽花藏有能解各种毒香的龍涎膏,而且他和金世遺
又都是內功深堪。隨即醒悟,便即閉气,這才不至著了道儿。
那胡僧坐騎甚為神駿,金世遺明知追它不到,但見唐老太
婆好似失了理性般飛奔追赶,心中一酸,想道:“原來這可憎的
老太婆對那龍老三竟有骨肉深情。可知不論何人,都不是生來無
情的。不忍讓她獨追,只好跟上。
看唐賽花老邁,她跑得還真快,在十數里之內,竟是疾若奔
馬,大約追出了十數里外,那胡僧的馬騎已瞧不見了。老太婆忽
然一跤摔倒在雪地上。
正是:
可怜臨老投荒漠,瘋丐居然赤子心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回 峭壁現俠蹤 疑云陣陣
堡中來怪客 妖气重重
金世遺大吃一惊,只見唐老太婆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面
如金紙,气喘吁吁他說道:“我不成啦,拜托你回去照料我的侄
儿。”金世遺替她把脈一听,微笑說道:“毫不礙事,這是你气
力消耗太甚,一時虛脫,好好養息几天,包保你恢复如初。”唐
賽花幽幽的嘆了口气,心道:“我何嘗不明白這僅是一時的虛脫,
并非受了內傷。但這几日養息,誰人為我照料?”金世遺好似知
悉她的心意,微笑說道:“你侄儿年青力壯,雖然受了點傷,料
想不至斃命,倒是你要安心調治要緊。你別瞧我只知胡鬧,我
還頂會服侍人呢。我自小做慣乞儿,善會伺候人,后來在孤島
上服侍我的師父,我師父也夸獎我是個善知人意的好孩子。”
金世遺這几句話是帶笑說的,其中自然也念有一种自嘲自
諷、自悲身世的成份。但說得又是极為誠摯,對唐老大婆的一
份關心,昭然若揭。
唐賽花并非自甘埋骨雪地,只是她自念与金世遺有過那一
段過節,怎能出口求他照料。哪知金世遺卻誠心的要照料她。唐
賽花又是感激,又是慚愧,心道:“呀,人人都叫他做毒手瘋丐,
原來他卻也有一片慈心,真是出人意表。只是他的行徑,為何
如此怪絕人寰?”
金世遺果然悉心照料唐賽花,過了几天,唐賽花精神恢复,
能夠走動了,兩人回去尋覓唐端,唐端被唐經天与冰川天女救
起之后,這時早已濁自回到拉薩去了,唐賽花自是尋他不著。唐
賽花還擔心他冷斃雪地,挖開了四圍的積雪,并無發現尸体,這
才安心。于是繼續西行,尋覓那胡僧的蹤跡。
龍靈矯在牢中被那胡僧莫名其妙的劫走,一路上胡僧用阿
修羅花的奇香將他麻醉,他內功已有火候,雖然知覺未失,胡
僧与唐賽花金世遺激斗那一場他也瞧得清清楚楚,但气力消失,
身軀麻軟,連話也說不出來。一路上百思莫解,不知那胡僧對
自己是好意還是坏心?
龍靈矯就這樣迷迷糊糊地被那胡僧挾持著在馬背上走了几
天,穿過了莽莽的草原,到了大山底下,但見崗巒起伏,綿延
無際,晶瑩的雪峰像一排排白玉雕成的擎天柱,高插云霄。龍
靈矯雖然也曾攀登過許多名山,但這座大山山勢的雄奇壯麗,仍
是令他咋舌不已!胡僧將解藥給他聞了,山頂上吹下來的寒風,
夾著雪花,令人精神頓時消爽。
那胡僧微笑道:“好啦,奔波了這几天,現在可以歇歇啦。”
躍下馬背,龍靈矯也跟著下馬,几天來的悶葫蘆,急須打破,龍
靈矯正想發話,那胡僧已先自說道:“龍三先生,不,年大帥的
公子,你如今可以毫無憂慮啦。清廷就是再派十万大軍,也不
能將你抓回去了!”
龍靈矯怔一怔,道:“你怎么知道我的來歷?”那胡僧笑道:
“若非知道你的來歷,我也不會費盡心机,偷入拉薩來救你了。”
龍靈矯道,“這是什么意思?”那胡僧笑著將馬鞭一指,道:“這
個么?你瞧──”龍靈矯隨著他鞭梢所指,极目遠望,但見山
谷之中隱隱有刀兵之气,樹木覆蓋之下,行軍的營帳亦依稀可
辨,龍靈矯吃了一惊,喝道:“吠,你是何人?”
那胡憎笑道:“我是尼泊爾國的第一國師泰吉提,奉敝國國
王之命,邀請年先生共商大計。”龍靈矯道:“什么?”那胡僧
道:“想令尊年羹堯年大將軍,一生戎馬,為清廷南征北討,開疆辟
土,功高震主,到頭來竟不免慘死,呀,呀,怪不得年先生矢
志复仇,屈身幕僚,敝國國王對令尊之死深表同情;對先生的
苦心,更是無限佩服廣龍靈矯道:“复仇是我的事,与貴國無
關。”那胡僧嘿嘿笑道:“年先生雖然結納了許多土司,但福康
安在西藏擁有重兵,即算年先生能夠自己逃獄舉事,只怕也未
必既夠成功呵!”
龍靈矯一听這話,苦笑說道:“原來國師是勸我向貴國借兵,
嘿,即算成功,也為他人所笑。”那胡僧道:“借外兵之力,在
我國歷史,例子似亦不少,伍子胥為報父仇借吳國之兵,滅掉
楚國有誰笑他?”這胡憎竟然熟讀中外歷史,倒是大出龍靈矯意外。
听了此話,卻不免打了一個寒戰,心道:“伍子胥所借的義兵亦是中原之人,
這如何能夠比?
龍靈矯自知案情重大,這胡僧說的乃是實情,心中想道:
“既到此地,不如就進去看看,做不做伍子肯,那可是還得由我。”
喜馬拉雅山高入云霄,端的是一山之中,气候不齊,山頂
白雪皚皚,山腰雪花紛飛,但山腳己是百花綻開,顯出初春景
色。山谷因有四面高山擋著寒風,地”己尤其溫暖,因此尼泊爾
軍在山谷安營扎寨。龍靈矯隨那胡僧走入山谷,但見篷帳相連,
戰馬遍野,正中一面上旗,四方帥旗,龍靈矯知道尼泊爾軍制,
每十營一汀,每營五汀人,照此估計,谷中最少有五六万人之
多,以尼泊爾這樣的小國,几乎可以說是發了傾國之兵了。但在
喜馬拉雅山中,卻還填不滿一個山谷,龍靈矯一路思潮起伏,想
想自己父親當年指揮百万大軍的威風,那是不能同日而語。自己
自懂人事以來,總想有一日能像父親一樣手握兵符,而今這夢想
竟可實現,但卻來得這樣突然,而且令人感到屈辱。龍靈矯內心
交戰,听谷中胡馬嘶鳴,几乎疑心是在作一場惡夢。
唐經天和冰川天女繼續西行,一路尋覓都不見唐賽花和金
世遺的蹤跡,冰川人女每過一天便想起金肚遺生命的期限又減
一天,憂慮之情,現于辭色,唐經大本來對金世遺殊無好感,經
過了金世遺義救陳天宇和勇救唐賽花兩件事情,對金世遺惡劣
的印象才漸漸改變,但每想起金世遺對冰川天女的挑撥,心頭
總還是未能釋然,而今一路与冰川天女同行,見冰川天女對金世
遺的關怀,就如同關心一個多年的朋友一樣,若在往時,唐經
天也許會因此不安,但如今他已熟悉了冰川天女的性情,那純
然是一片悲天憫人的赤子之心,相形之下,唐經天反覺得自己
的胸襟狹小了。
兩人在草原上并轡奔馳,相知更深,相愛更切,寒風冷雪,
都變成了崎旋春光,比起金世遺的自己獨行,那自然是大异其
趣了。
走了數日,穿出草原,喜馬拉雅山的雪峰,已是遙遙可見。
山脈逶迤而來,再走便進入山區,沿途所見,奇峰怪石,目不
暇給。唐經天嘆道:“一山還有一山高,此話真是不錯。我所居
住的天山,綿亙三千里,南北二高峰直插云霄,我一向以為天
下的名山,再也不能与之相比了,哪知還有這座喜馬拉雅山!”
草原積雪未化,在草原的邊緣,山脈起伏中斷之處,有一
個峭立如壁的孤峰,十分奇特,好像是一個碩大無朋的明鏡,又
像一支平地涌起的玉替,与周圍的山峰,形態大大不同,冰川
天女嘖嘖稱賞,忽听得唐經天“咦”的一聲,好像發現了一樁
极其奇怪的事情,面色緊張之极,立即跳下馬來!
冰川天女一眼瞥去,那孤峰像一塊白玉雕成的明鏡,在山
峰下面的“鏡台”上,但見血跡斑斑,极其奪目,冰川天女也
不禁奇道:“咦,難道是金世遺与那胡僧又在此地激戰過來?是
誰流了這么多鮮血?”唐經天道:“什么,鮮血?”冰川天女大為
詫异,叫道:“這樣當眼,你也看不見么?”忽見唐經天定了神
一般,凝眸上望,冰川天女定晴一看,只見那石峰上竟似有几
行字跡,這一發現,比那血跡更令人惊奇,像這樣平滑如鏡的
石峰,只怕蒼蠅爬上去也會跌下來,居然有人能在上面寫字,這
字跡又是用什么寫的?無怪唐經天一發現這字跡,就無心留意
下面的血跡了。
兩人走近那座孤峰,只見那几行字跡乃是一首七言絕句,詩
道:“几度天山攀桂子,而今雙劍上珠峰。名山此處開仙境,忍
令胡騎血染紅!”每個字都有尺許大小,鐵划銀鉤,入石數分,
用斧鑿不得如此齊整,冰川天女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叫道:
“天下有誰有這樣的的功夫?這是用指頭書寫的!”
只見唐經天滿面虔敬的神气,慢慢走到石峰下面,突然口
喊道:“這是我爹爹寫的!”冰川天女道,“你爹爹寫的?他不
是在天山嗎?”一咀嚼詩意,除了唐曉瀾,确是無人配題這樣的
詩句。冰川天女道:“照此詩看來,你父母都同來了。他們上喜
馬拉雅山做什么?”唐經天喃喃自語道:“我爹爹二十年來不動
刀劍,怎么在此地破戒傷人?”要知唐曉瀾与馮瑛夫婦連手,那
是天下無人能敵,這山峰下面的血跡當然是別人的了。
唐經天施展壁虎游牆的功夫,向上慢慢挪動數丈,冰川天
女叫道:“小心,那塊石頭好似有些松動。”唐經天道:“不妨。
若是此處不穩當,我爹爹定會留下記號。”有一塊尖石斜插出來,
石根与山峰的本体相連,唐經天的輕功雖然已到了一流境界,但
手足毫無可以著力之點,也自覺得疲累不堪,樂得有一塊凸出
的尖石可以攀援,乘机歇息,冰川天女又叫道:“小心!”話猶
未了,只听得轟隆一聲,那塊石頭突然中斷,飛墜下來,兩邊
石屑紛飛,冰川天女飛身急起,但見唐經天反腳一撐,雙臂一
振,身如离弦之箭,向下疾射,那塊大石飛墜之勢猛速之极,幸
喜唐經天的去勢比石塊更速,看來似是人石同墜,終于那塊大
石在距离唐經天背后心不到一尺之時,唐經天身形側射,那塊
石頭越過他的頭頂,流星閃電般的向下急降了。冰川天女惊魂未
定,忽听得又是轟的一聲,兩匹馬凄厲慘叫,冰川天女一看,原
來這兩匹從拉薩騎來的健馬,逃避不及,已是給大石壓斃。冰
川天女甚是痛心,急忙去看唐經天時,但見唐經天面如白紙,以
手撐地,雙腿上滿是血痕!
冰川天女一把將他摟住,淚珠一顆顆的滾下來,唐經天笑
道:“傻公主,你哭什么?我的腿沒有斷,腿若是斷了,你哭也
沒有用。”冰川天女一看,腿上所受的傷還真不輕,被碎裂的石
片割傷的皮肉浮傷不算,還給震爆了兩條筋脈,幸而沒有斷了
骨頭。冰川天女暗暗佩服唐經天應變的机靈,在大石飛墜之時,
唐經天那一腳反撐,恰到好處,一方面加速了自己身体的去勢,
一方面阻減了那石塊的飛墜之勢,要不然早給那石塊追上壓斃
了。冰川天女心中想道:“怪不得武林各派都奉天山派為內家正
宗,唐經天比我大不了几歲,內功就比我深厚很多,那塊大石
重逾千斤,他居然敢硬碰一下,也不過傷了兩條筋脈而已,看
來若是好好調治,不過三天,便可恢复如初。”
但覺唐經天的气息好似柔和的春風,輕拂云鬢,臉上感到
有點熱呼呼的,胸膛有一股令人透不過气來的壓力,難受之极,
又“舒服”极了,冰川天女盼上一熱,輕輕將唐經天推開,唐經
天卻像小孩子撒嬌一樣反靠過來,笑嘻嘻的道:“我的腿斷啦,
今后永遠离不開你,要你扶我一一生。”
冰川天女給他敷上了金創藥,又給他吃了一顆六陽丸,這
是冰宮中的妙藥,功能固本培元,她一面服待唐經天,一面笑
道:“不知怎的,我一急就會流淚,有一次我養的鸚鵡折了翅膀,
我也哭了一場。我們尼泊爾有一個神話故事,說有一個公主,她
所鐘情的王子,給女巫用魔法弄死了,正要下葬,公主赶到,伏
在他身上大哭一場,淚水潤濕了她的心頭,王子就蘇醒了。”
唐經天笑道:“哈,哈!那么是我說錯了,公主的眼淚果然有用
的,不但腿斷了可醫,死了也能复活。有你在我身旁,我的福
气豈不是比那神話中的王子還好得多!”冰川天女嗔道:“几
時學得這樣油嘴滑舌?”輕輕的打他一下,心中卻是充滿蜜愛輕
怜!
唐經天忽道:“奇怪?”冰川天女道:“怎么?”唐經天道:
“那塊石頭!”冰川大女心中一動,道:“是呵!那塊石頭怎的會
無端端墜下來。你且躺一會儿。”到石峰下面一望,但見原先与
那塊大石相連的石頭,似是給人用刀斧削過,像腊燭杆一樣,冰
川天女爬上去一摸,旁邊的泥土也是松松軟軟的,一看就知是
給人弄了手腳,但卻布置得那么巧妙,要不是石頭已經墜下,准
也會以為那塊堅石,是石峰的一体。冰川天女大為奇怪,這陷
餅布得陰毒之极,絕不會是唐曉瀾所為,而且定然是唐曉瀾离
開之后,別人才敢作的。他為什么要如此布置:難道是預料到
有人爬上去看唐曉瀾的題詩么?
唐經天也是猜想不透。冰川天女扶著他在雪地上慢慢的走,
幸喜走沒久,便發現了一座古代遺留下來的“烽火台”,那是一
座好像碉堡的建筑。
古代交通不便,用烽火傳遞軍情消息,在邊疆地方,更是
常見,尤其在西藏与印度、尼泊爾等國接壤的邊區,目這种傳
遞軍情的辦法,一直保留至清代中葉,不過這座烽火台泥土剝
落。石基顯露,卻是人己廢棄的了,冰川天女扶唐經大進去歇
息,笑道:“能夠遮蔽入雨便好。你可以在這里調養几天。”
“烽火台”有兩層建筑,上尖下寬,下面是“睜望台”,下
面則是兵士的歇宿之所,冰川天女將地方打掃干淨,服侍唐經
天躺下歇息,又出外去獵了兩只雪雞回來,唐經天心中暗想:
“怪不得前人詩道:最難消受美人恩,便是多折几年壽命,我也
情愿。”但在冰川天女的細心照料之下,加上她的冰宮靈藥,唐
經天就是想多病几天也不能夠,第二天傷口便己合攏,第三
生出新的肌肉,看來再過一天,就可以完全恢复了。
晚上,冰川天女又獵了一只小黃羊回來,烤給唐經天吃。冰
川天女自小有人服侍,對烹扦燒烤的技術。簡直是一竅不通,但
經她的手弄出來的東兩,唐經天吃在嘴里,甜在心里,縱是烤
焦燒濃。唐經天也覺得那是天下至美之味!
冰川天女与唐經天跳上“了望台”去看月亮,在喜馬拉雅山的
冰峰反照之下,月光也帶有冷意,顯得极其清亮。冰川天女忽
然幽幽地嘆了口气,道:“在山的那一邊,便是我母親的故國了。
可笑我雖承繼了我母親的公主封號、卻無緣跳上尼泊爾的國
土。”唐經大笑道:“你若要去,誰能阻你。”冰川天女道:“我
母親當年傷心之极,离鄉去國,避世冰峰,曾發誓不履故土。”
唐經天微笑道:“滄桑變幻,連冰峰也倒塌了,人事又怎能預測?”
冰川天女想起目下便有為難之事,揪然不樂。唐經天笑道:“若
是你的表哥定要娶你,你想不回鄉也不成啦。”冰川天女嗔道:
“什么表哥?”唐經天道:“尼泊爾現在的國王不是你的表哥嗎,
嗯,我看那胡僧逃入喜瑪拉雅山區,只怕真是如你所料,乃是
尼泊爾國王派他來的。”冰川大女道:“除開是你,我怎肯与第
二個男子相處,莫說是尼泊爾國王,便是玉皇大帝迫我也不成。”
冰川天女的愛意第一次這樣明顯的表露出來,唐經天喜极淚下,
道:“你真的這樣看得起我么?”輕摟冰川天女香肩,冰川天女
肩頭一縮,輕輕撥開唐經天的手指,道:“你不許我哭,怎么你
自己又哭了?”
忽听得有沉重的腳步聲走進,烽火台上下兩層有活動的樓
板隔開,可以將下面的人吊上,吊繩早已腐爛,唐經天熟讀史
書,知道這种烽火台的建筑式樣,剛才是与冰川天女施展輕功,
硬把樓板揭開,跳上去的。唐經大听得人聲,急忙將樓板蓋好,
笑道:“如此深夜,且看是什么古怪的客人來了?”
冰川天女隨手將冰劍一划,在樓板上刺穿了一個小孔,只
听得有人怪聲怪气的叫道:“哈,這里居然有烤熟的羊肉!人卻
走到哪儿去了?”正是赤神子的口音。另一個聲音道:“我和尚
募化十方,有主儿的東西我都要募化到手,何況是無主之物。哈,
哈!我們吃了再說。”唐經天從小孔中望下去,只見一個又高又
瘦的和尚手舞足蹈的走在前頭,手臂碰到擺著烤羊的石案,竟
然發出一种金屬的鑲骼之聲。唐經天認得赤神子,卻不認得与
他同來的這個董太清。心中一凜,想道:“一個赤神子己是扎手,
這和尚也邪門得緊,偏偏我的腿傷還未痊愈。”伸手掏出天山神
芒,冰川天女悄悄說道:“不要理他,且待他們找到頭上再說。”
冰川天女的心里正充滿蜜意柔情,縱許唐經天沒有受傷,這時
已也不欲 殺。
赤神子吃了兩口羊肉,皺著盾頭說道:“這烤羊的人簡直是
個笨蛋,一邊烤得焦似火炭,另一邊卻帶著血絲,簡直不能入
口。”唐經天听他把自己冰雪聰明的意中人罵得如此不堪,大
為生气。冰川天女卻朝著他微微一笑,好像在對他表示歉意。
董太清哈哈大笑,填:“我和尚可是飢不擇食,你不吃都留
始我好啦。上了喜馬拉雅山,要找吃的恐怕更難啦!”赤神子哼
了一聲,忽道:“天殺的毒手瘋丐金世遺,我若找到絛珠仙草,
恢复當初功力,哼,哼,不把你慢慢折磨,誓不為人!”董太清
笑道:“亙古以來,從未听說有人能攀登上珠穆朗瑪峰,憑咱
這塊料子,想攀上珠峰,除非是天老爺保佑。”赤神子怒道:
“你怕死就別陪我去。”董太清笑道:“我也似你一樣,本事不濟,
活著也是盡受人家的气,不如陪你拿性命去賭它一賭!”
冰川天女不知他們說的是什么意思,但听得赤神子這樣咬
牙切齒的提起金世遺,卻是大為詫异,心道:“使他元气大傷的
乃是我,他應該恨我才對,怎么卻恨起金世遺來了?”她哪知道
赤神子在沙漠上吃了金世遺一拐,左腳已然跤了,兩人又失了
駱駝,熬了許多苦頭才逃得出沙漠。
赤神子正在狠狠地咒罵金世遺,外面又傳來了馬蹄聲,董
太清笑道:“不好,烤羊肉的主人回來了,我可快要把他的羊肉
吃光啦。”赤神子道:“他敢羅嗦,我就一掌將他擊殺,咱們改
吃馬肉。”董太清道:“我出家人可不愿意隨便殺人。”兩人互相
嘲笑,馬蹄聲已停在門前,只听得一個童子的口音嘰哩叭啦的
悅道:“我說不用慌就不用慌,天要打風下雪,這里就平地涌出
一間屋子收留我,哈,哈,里面有烤肉的香味。我敢跟你打
賭,里面的主人一定是個好客的人。”唐經天与冰川天女相視一
笑,心知來的定然是陳天宇那個多嘴的書童──江南。”
一個女孩子清脆的口音叫道:“這是什么怪屋?媽媽,你可
曾見過這樣奇怪的人家?”一個婦人答道:“我瞧這屋子里也是
透著怪气,但即來之則安之,咱們且進去求宿再說。”唐經天大
為惊詫,心道:“怎么楊柳青母女也到這儿來了。江南怎的和她
們如此捻熟?听這腳步聲應有四人,還有一人是誰?”過了片刻,
听得外面四人角貫而入,唐經天從小孔中張眼一望,那走在最
后面的人,卻是唐端。
原來江南帶楊柳青到拉薩來找唐經大,卻碰到了唐端,
唐、楊二家原是世交、二十余年前,馮琳誤殺唐賽花的丈夫,鬧
了場風波,几乎將楊仲英父女也牽連在內,本而事情過后,唐
家自決理虧虧,深感對不起死去的楊仲英,而對楊柳青比前
更好。
突然遇到這兩個魔頭,眾人足吃惊個小,江南抖抖索索,
哪吃得進去。撕了一以鳩腿,卻遞給鄒絳霞,鄒絳霞道:“你
自己吃吧,我這只雞腿還沒有吃完呢。”江南突笑嘻嘻地道:
“唐大俠和我約好厂在這儿見面,咱們要留一定雞給他。哈哈,
唐大陝和我家公子是要好的朋友,從來不會失信,他說來就一
定是來。”江南胡說一通,鄒絳霞怔了一怔,隨即醒悟,那是
江南故意編出來說給那兩個魔頭听的,想用唐經天來嚇走那兩
個魔頭,不過他笑得极其勉強,即算是不熟識江南性情的人也
听得出他內心的惊慌。
赤神子哼了一聲,董太清笑道:“可惜這里沒有打更的,不
知現在是三更還是四更?”江南也不知道是三更還是四更,只知
自己話中露了破綻,持著雞腿,划了一個圓圈,又道:“唐大俠
和我們一同從拉薩來,他的功夫雖好,坐騎卻沒有我們炔,不
過,恐怕也快要到了。他最歡喜喝酒,這個葫蘆的葡萄酒可得
留給他。”這一下破綻更大,赤神子突然一拍石桌,喝道:“江
南,你過來!”
江南嚇了一跳,搖手說道:“不必客气啦,我怕羊肉那股騷
味。”赤神子喝道:“你好胃口,誰請你吃羊肉?過來,服侍老
爺喝酒。江南道:“這酒是留給金大俠吃的。”赤神子冷笑道:
“你的金大俠早就在沙漠中死掉啦,你胡說八道,想拿毒手瘋丐
來嚇我嗎?哼,你過不過來?再不過來,我就將你也烤焦了。”
手掌一伸,熱風扑面,江南苦著臉道:“喂,喂,我皮粗肉糙,
烤熟了比羊肉還要難吃呵!”
忽听得外面有人哈哈笑道:“烤羊肉還說難吃?哈,哈!我
就最歡喜吃羊肉!”赤神子雙眼一睜,只見兩個怪人以手撐地,
竟是頭下腳上,像旋風般地扑了進來。看清楚時,原來這兩個
怪人的雙腳自膝蓋以下,盤屈如環,一看就知是給人打斷了骨
頭,故此不能行走。但見他們以手代腳,所過之處,地上留下
一個一個的掌印。這份功夫雖然嚇不倒赤神子,但亦足以令人
駭异的了。
這兩個怪人深目高鼻,黃發寬額,看裝束似是阿拉伯人,卻
說得一口流利的漢語。只見他們盤膝一坐,眯著眼睛,指著赤
神子道:“好香的肉味,把那條羊腿給我。”赤神子大怒,雙掌
一扇,熱浪向他們直逼。董太清急忙打眼色,阻止赤神子動手。
這兩個怪人叫道:虧哈,哈,好舒服,從冰天雪地里走進這座匣
子,真像走進了天堂啦。”看他們的神色疲勞之极,若是武功根
基稍差的人,從雪地走來,又受熱浪急攻,必將暈倒無疑,而
他們卻解開襟,揮汗談笑,若無其事。
這兩個怪人一胖一瘦,胖的那個道:“久聞中華國土,人人
好客,誰知傳言是假,眼見方真。”赤神子怒道:“你瘋言瘋語
說些什么?”瘦的那個道:“你想打架么?”赤神子再也按捺不住,
跳起來道:“我們兩個,你們也是兩個,咱們就比划一下。”瘦
的那個搖頭笑道:“我餓著肚子,可沒有气力和你打架。”赤神
子一手搶了董太清的羊腿,拋過去道:“快吃,快吃!”雖然是
一條斤多重的小羊腿,經赤神于擲出,勁力不亞于一柄流星錘,
瘦地那個怪人卻一張口就把它咬住,胖的那個道:“還有我呢!”
赤神子叫道:“江南,把兩只腊雪雞給他。”江南只盼望有人給
他出頭打架,赶忙將兩只腊雪雞恭恭敬敬的摔過去,說道:“吃
完了,不夠還有!”胖的那個迫:“酒也拿來。”江南不待赤神子
吩咐,又將一大葫蘆的酒遞給那個怪人,笑嘻嘻地道:“不錯。
飲醉食飽,打架才有精神。”
赤神子狠狠的瞪著那個怪人,董太清搖頭道:“何苦來哉、
何苦來哉?”赤神子理也不理,連聲催道:“快吃,快吃!”
那兩個怪人慢條斯理的吃了羊腿、雪雞,又把一個大葫蘆
的葡萄酒喝得干干淨淨,猛地發了一聲怪笑,叫道:“好呀,要
打架的來吧!”董大清勸道:“大家都是出門人,遠無冤,近無
仇,何苦爭這些閑气?”他心中自忖:赤神子功力已減,与自己
聯手,也未必胜得了那兩個怪人,何況還有四個敵人環伺窺視,
這四人中,鄒絳霞,唐端、江南等三個都是小輩,無足輕重,
楊柳青的彈弓,卻不能不提防几分。總之,敵眾我寡,這場架
不打也罷。
胖的那個怪人面色一沉,卻忽地又哈哈笑道:“不打也成,
只是你們要借一樣東西給我。”赤神子怒道:“什么?”那怪人道:
“把你們的四條腿借給我們,這是你們身上之物,現成得很,不
張羅,該不算是難題吧?”這几句說話得稀松平常,好似是向
別人借一件微不足道的物件一般。
赤神子輩份极高,橫行半世,近年來雖屢受挫折,可從沒
有人敢對他這樣無禮,聞言怒极,不待他們說完,早已飛身扑
起,只听得呼的一聲,熱浪四溢,這一掌是他全身功夫之所聚,
楊柳青等人距离在數丈之外,亦覺得熱不可當。江南急忙盤膝
靜坐,運用唐經天所授的那點內功心法,連看也不敢看。
只見那兩個怪人不慌不忙,徐徐出掌,赤神子的身形飛在
半空,尚未落下,忽然似受了一股無形的潛力反擊一樣,向下
一沉,腳未著地,卻向左斜方倒撞出去,赤神子雙臂一振,呼
的又發了一掌,但這一掌的熱力已是大不如前。
董太情這一惊非同小可,已見赤神子狂呼猛扑,身形總不
能進到距离那兩個怪人的一丈之內,過片刻,只見赤神子左沖
右突,竟似沒頭蒼蠅一樣,團團嵐轉。原來那兩個怪人所發的
掌力,名為“陰陽五行掌力”,一股掌力推前,一股掌力拉后,
兩股掌力相反相成,陷入了他們掌力的圈子,就像陷進了漩渦
一樣,非但不能前進,連脫身也難。
董太清雖然不愿招惹這兩個怪人,但他与赤神子狼狽相依,
赤神子被困,他自是不能袖手旁觀,他比赤神子要謹慎得多,先
想好了脫身之計,准備施展貓鷹扑擊之技,一擊不中,立刻退
開,永不和他們的掌力正面相接。他心中想道:“這兩個怪人雙
腳已斷,如何能追得上我?”
豈知他想得周全,那兩個怪人的招式卻大出催意料之外,他
凌空一擊,長臂還未抓到敵人頭上,忽見胖的那個怪人雙掌向
同伴一推,瘦的那怪人身子也突然飛了起來!董太清受他掌力
力牽引,慌忙在半空中一個轉身,向后倒躍,哪知他快別人更
快,呼的一聲,怪人已在他的頭頂越過,烽火台四邊有四恨木
住,怪人一手抓著木柱,猛的回頭發掌。董太清的貓鷹扑擊之
技,可以在半空回翔轉折,但卻不能持久。
這貓鷹扑擊之技,是當年人臂神魔薩天刺在貓鷹島上,日
久模擬貓鷹扑擊姿勢,苦練而成,端的是武林罕見的一种輕功
妙技,別樣輕功,最多是以迅捷見長,而它卻可在空中回翔轉
折。董太清是八臂神魔的唯一傳人,現下功夫不減師父當年,瘦
的那個怪人一掌拍出,掌力未到,董太清在空中一個轉身,又
換了一個方向,可是在這轉身形換方向的時間,那個怪人手一
按柱,身形又已彈出,越過了他的前頭,抓著了另一根木柱,回
身又是一掌拍出。如是者一連三次,貓鷹扑擊之技,閃躲雖然
靈活,卻是不能持久,到了第四次發掌之時,董太清再也支持
不住,一跤摔倒,被那怪人的掌力一揮,送到了赤神子的身
旁。那怪人哈哈一笑,立刻飛回原地,与同伴的掌力一合,董
大清也与赤神子一樣,只覺好似陷在漩渦之內,脫身不得。
這兩個怪人出掌越來越快,董太清和赤神子与他們的距离
本在一丈開外,這時但見他們滿頭大汗,手舞足蹈地一步步向
前移動,在尋常人見來,可能還以為是他們在鼓勇進攻,落在
楊柳青這樣的武學行家眼里,卻知道他們是被那兩個怪人的掌
力所牽引,越陷越深,只要一到了那兩個怪人掌力激蕩的中心,
即算赤神子与董大清武功再強,也將完全受制,宰割由人的了。
楊柳青心中暗喜,想道:董太清對我父親那一掌之仇,三
十年不忘,雖有馮琳調解,難保他日后不再向我尋事,若能借
這兩個怪人之力,將他除去,倒可永除后患。注視斗場,目不
稍瞬。赤神子功力稍高,還在盡力掙扎,董大清卻是退一步、進
兩步,漸漸被那兩個怪人引到身邊,但見他頭筋畢現,火紅的
兩顆眼珠,好像要奪眶而出,楊柳青雖是与他有仇,見此慘狀,
也覺得于心不忍,急把眼光移開,不欲再看。
忽听得那兩個怪人同聲喝道:“雙腿拿來!”接著“唱”的
一聲大響,好像鐵錘擊鐘,巨斧劈石,楊柳青頭未抬起,只覺
一股熱气,掠面而過,睜眼看時,只見董太清嚴如巨烏穿林,身
形在空中一個轉折,已是從東面的窗子飛出,赤神子亦已無影
無蹤,想是他逃走在前,那股熱風自然是他帶起的了。場心那
兩個怪人仍然盤膝而坐,胖的那個捧著一條鐵臂,哺哺說道:
“真料不到他還有這种邪門功夫,”原來董大清在絕險之際,突
然施展救命神招,把他的鐵臂飛出,那兩個怪人并不知道他那
條臂膊是鐵鑄的,摹然見他斷臂飛來,吃了一惊,不知其中有
什么古怪,急忙運了全身气力,將它接住,在這一瞬之間,赤
神子和董太清已是雙雙逃脫。
董大清雖未斃命,但已被逐走,而且又損了最厲害的鐵臂,
楊柳青自是欣喜無限,忽見那兩個怪人目露凶光,忽然轉向自
己這邊。
正是:
烽火台中惊怪异,珠峰底下集邪群。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回 幽谷屯兵 戰云迷塞外
軍前露面 天女震番王
楊柳青心中一凜,抓緊彈弓。江南一直閉目靜坐,這時听
得有人奔出門外,腳步急速之极,迅即消失,四下里靜得出奇,
這才倏地張開眼睛,跳起來道:“那兩個魔頭給打走了嗎?哈哈,
你們得多謝我才成,那一葫蘆的葡萄酒最能恢复精神,兩只腊
雪雞的味道也不錯吧?”忽見楊柳青和那兩個怪人相對而視,神
气駭人,多嘴的江南也不禁怔著了。
那兩個怪人目光一轉,忽地發了一聲怪笑,胖的那個首先
說道:“确是不錯,應該大大的謝你!”瘦的那個接口說道:“你
這雙腿借給我們用用,等下我給你鋸掉時,包保你全無痛苦!”
江南叫道:“什么?你要鋸掉我的雙腿!”瘦的那個道:“不錯,
我的手術巧妙之极,先點了你的暈穴,你一醒來,血就止了。這
份謝禮你覺得如何?”江南大叫道:“不成,不成,我這只腿還
要走路!”胖的那個道:“我們也要走路呀,借你的腿給我續筋
駁骨,這是兩俱有益的事情。”瘦的那個道:“我們借了你的雙
腿,就收你做弟子。你有了我們做靠山,不但一生不愁衣食,而
且沒人敢欺負你!”江南叫道:“哈,我才不信,你們的雙腿為
什么又給人打破了?”江南這一問,正触他們之忌,那兩個怪人
面色一變,暴怒喝道:“我要令天下會武功的人都斷雙腿,第一
個就先向你下手!”只見他們手一撐地,立刻飛身扑到,一出左
手,一出右手,十指長甲,有如鳥爪,都對准了江南的穴道。
江南嚇得魂飛魄散,大聲叫道:“我的媽呀!”穴道還未被
點,人已几乎暈倒!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兩個怪人身形飛
起之時,楊柳青的彈子也已發出,楊家神彈,名不虛傳,弓弦
一曳,便是連珠發出,瞬息之間,但似冰雹亂落,竟無一顆打
到那兩個怪人的身上。那兩個怪人哈哈大笑,道:“還有多少,
盡數發來吧!你們四個人的腿都給我留下。”楊柳青這一惊非同
小可,但覺兩股潛力,已然卷至,頓時便似身陷漩渦之中,不
由自己的向前移動。原來楊柳青所發的彈子,給那兩個怪人所
發的陰陽五行掌力一擠,就像泥沙被卷進了旋風的中心,哪還
有力量。
眼看那兩個怪人便要施展殺手,猛地里“轟隆”的一聲巨
響,頭頂的天花板突然裂開一個大洞,這事情來得意外之极,兩
個怪人也不禁嚇了一跳,同聲喝道:“誰躲在上面,赶快給我滾
下來!”話聲未了,但听得“噎”的一聲,一道暗赤色的光華,
驟然射下,兩個怪人嚇個面無人色,手掌一轉,互相一推,身
似离弦之箭,立時“射”出門外,大聲叫道:“唐曉瀾你可不能
不顧諾言!”楊柳青狂喜道:“曉瀾,是你在這儿嗎?”但見一個
俊俏少年,從裂洞躍下,微笑說道:“不,我是唐經天。”
接著冰川天女也走了下來,楊柳青還是第一次和她見面,心
中嘆道:“天下竟有如此美麗的姑娘!”看了唐經天一眼,又看
了女儿一眼,暗暗嘆息。鄒絳霞一聲歡呼,上前拉著冰川天女
的衣袖,叫道:“姐姐,這回你可走不了啦!”回頭對母親說道:
“那晚經天哥哥在我們家中出走,我怎么也留不住他,原來他是
去追這位姐姐。”冰川天女見她如此天真爛漫,想起當時的誤會,
不覺低眉一笑,也是發自內心的歡悅的微笑。
唐經天道:“這位是桂華生怕伯的獨生女儿,芳名冰娥;這
位是鄒伯母,三十年前,鼎鼎大名的江東女俠楊柳青,算起來
我爹爹還是她的師弟。”楊柳青哈哈笑道:“說起來都不是外人。”
拉著冰川天女的手,仔細端詳,越看越覺得她清雅絕俗,艷麗
無倫,楊柳青本來對她有點妒意,這時亦覺得“我見猶怜”!冰
川天女給她看得不好意思,盈盈笑道:“經天,還是你出手得快。
那兩個怪人不知是什么道路。确有點邪門功夫,看來就是我
發出冰魄神彈,也打退不了他們。”楊柳青笑道:“經天,你看
我多糊涂,几乎忘了向你道謝了。”
唐經天道:“其實我的天山神芒也未必傷得了他們,他們是
給我嚇走了!”冰川天女道:“怎么?”唐經天道:“看這情形,他
們定是給我爹爹的神芒打斷了腿,故此一見這個暗器,就以為
是我爹爹來啦。”楊柳青道:“不錯,听這兩個怪人臨走的言語,
大約是你爹爹打斷了他們雙腿之后,答應過饒他們的。所以
剛才他們才罵唐大俠不顧諾言,敢情他們還真怕你傷他們的性
命。”唐經天沉吟說道:“看來那孤峰上的陷阱,必是這兩個怪
人所布置的無疑。只不知他們何故与我爹爹結下深仇大恨?”楊
柳青道:“什么孤峰上的陷餅?”唐經天將那日的事情說了,楊
柳青惊喜交集,道:“原來果然是你的爹爹到此地來了,但喜馬
拉雅山比天山還高得多、大得多,怎生去找?呀,我也有二十
多年沒見著你的爹爹啦,你的爹爹也許未老,我的頭上已開始
有白發了!”
楊柳青想怀舊事,絮絮不休。鄒絳霞笑道:“媽,你盡拉著
冰娥姐姐做什么?經天哥哥要吃醋啦。”楊柳青一笑放開冰川天
女,只見女儿卻拉著江南走過一邊,交頭接耳,好像在說什么
秘密,江南還不時擠眉弄眼的扮鬼臉。原來這多嘴的江南,最
喜歡打听別人的閑事,他從蕭青峰和陳天宇那儿,听到一些關
于唐經天和冰川天女的事情,這時正像一個說書人一樣,在給
鄒絳霞說唐經天三上冰峰,邀請冰川天女下山的故事呢。楊柳
青對著這個頑皮的書童,又好气又好笑。再看看唐經天与冰川
天女親熱的神情,又禁不住心中一酸,想道:“真是各有各的緣
份,勉強不來的!。”
原來楊柳青少時,曾奉父親之命,与唐曉瀾訂下婚約,其
后雖因性情不投,各自婚嫁,但唐曉瀾到底是楊柳青的第一個
意中人,過了數十年,楊柳青的感情雖然早已純淨升華,但對
唐曉瀾的敬慕卻是始終不減。所以她在年前一見唐經天之后,實
在有意思將女儿許配于他,而今見此情形,知道勉強不得,只
好罷了。
眾人當晚便在烽火台內歇宿,第二日唐經天的腿傷已愈,一
行人等,繼續西行,數日之后,到了喜馬拉雅山的南邊,冰川
天女見山谷之中,隱隱露出施旗,心中一惊,道:“難道是尼泊
爾的軍隊真個來了?咱們且去探它一探。”唐經天道:“好吧,我
陪你去。鄒伯母,你們暫且不要進山,待我們探明之后,再行
定奪。”眾人之中以他們二人本領最高,大家自是毫無异議。
喜馬拉雅山實在大得惊人,山中許多不是未經人到的原始
森林,無路可尋,冰川夭女雖然看見族旗,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還是迷失了路,走了半天,有時听得戰馬嘶鳴之聲,好像就在
附近,轉過山拗,卻又是另一個荒涼的山谷。唐經天笑道:“真
得要找個向導才行。”冰川天女笑道:“痴人說夢,你就是出千
兩黃金。”也無人敢陪你攀登此山。”唐經天忽道:“這也不見得,
你瞧,那不是人?”
冰川天女抬頭一看,只見對面的一座山峰上,一條人影,矯
捷如猿,輕登巧縱,越上越高,后面約有五六個人追赶,個個
都是一身上乘的輕身功夫,為首的似乎是個僧人,披著一件大
紅袈裟,迎風招展,分外奪目。
唐經天叫道:“先頭逃走的那人是龍靈矯:”冰川天女道:
“不錯,后面這個胡僧一定是唐端所說的那個劫獄的胡僧了。”唐
經天道:“他們追赶龍靈矯定非好事,咱們截住他。”說話之時,
龍靈矯的背影已只見一個黑點,后面那几個人影子也模糊了。
冰川天女道:“好,咱們從側邊繞過去兜截他,認定那個
大紅袈裟!”兩座山峰相距不遠,大紅袈裟又是最易辨認的日標,
唐經天和冰川天女的輕身本領;比之龍靈矯与那胡憎都要高出
一籌,唐經天又有游龍寶劍開路,不到半個時辰,他們已從另
一個方向,繞到胡僧的前頭,龍靈矯正在攀上第二個山峰,而
其他几名尼泊爾武士卻還遠遠落在胡僧后面。
原來龍靈矯在尼泊爾軍營中住了几日,左想有想,雖然有
爭天下的雄心,但終不愿負漢好之名,引外兵入寇本國,是以
下了极大決心,拼著為清廷誅戮,從尼泊爾軍中逃了出來,准
備回到拉薩,將尼泊爾軍的部署告訴福康安知道。不料尼泊爾
軍中也頗有能人,龍靈矯一逃走便給發現。那胡僧率領四名尼
泊爾武士,已追了一日一夜。
龍靈矯不敢逃下平地,專向草莽密青的山頭逃匿,追逐了
一天一夜,越上越高,雪滑坡陡,山路越來越難走了。這時龍
靈矯正在攀登第二座山峰,山上怪石遮云,藤蔓如障,胡僧心
道:“若被他逃上山頭,更難尋覓了。”提一口气,緊緊跟著上
去。這胡僧名喚泰吉提,是尼泊爾的第一國師,輕功确有极高
的造詣,這一躍平地拔起,居然躍上了二丈有余,但山上積雪
沒胜,平滑如鏡,腳一著地,又滑下三尺有多,看那龍靈矯時,
也是如此,上兩步退一步的不敢飛騰跳躍,龍靈矯的輕功与泰
吉提在伯仲之間,但在這樣陡削的斜坡上,大家都難以如意施
展,龍靈矯占了先走的便宜,這時距离那胡僧已有百來步遠。
那胡僧心念一動,忽地把袈裟脫下,迎風一展,好似大鳥
的雙翼,風從上面吹下來,他袈裟兜風,向上一躍,借春風的
阻力,居然將身形定住,不再滑下,那胡僧哈哈大笑,向上招
手道:“年先生,國王待你不薄,何故逃走?再說,我冒了性命
之險,從拉薩救你口來,你這樣不辭而行,似乎也違了中國圣
人的古訓,太不夠朋友的交情了吧?”龍靈矯頭也不回,拼命攀
爬,那胡憎聲調一變,冷冷說道:“年先生,我勸你還是下
來吧,敬酒不吃吃罰酒,那何苦來?被我追上那就不好看相了。”
袈裟一展,向上又躍了丈余、
這胡僧胜券在握,正自得意,話未說完,忽听得一聲怪嘯,
一道暗赤色的光華劈面射來,那胡憎抖起袈裟,“砰”的一聲,
袈裟登時穿了二個大洞,好像戳破的風帆,失了作用,那胡僧
措不及防,腳步一滑,向下滑了几丈,几乎跌倒。這胡僧的袈
裟是金絲所織,加上他的內力運用,賽過一面盾牌,十數日前,
他就曾用這件袈裟,擋過唐賽花的諸般暗器,不料竟給這驟然
其來、莫名其妙的暗器射穿,不由大吃一惊。
說時遲,那時快,山墩處扑出一個人來,正是唐經天,胡
僧一見是個唇紅齒白的少年,驕念又起,袈裟一展,大聲喝道:
“你是誰人?”唐經天道:“你管我是誰人?我就是不准你上這座
山!”胡僧大笑道:“娃儿,憑你也配?”揮動袈裟,一個盤旋,
突然凌空罩下,他以為唐經天只是暗器厲害,還未曾將他放在
心上,這一招正是那胡僧苦練了十多年的功夫,名為“天羅蓋
地!”多強的武功,被他罩著也是無能為力!
袈裟罩下,呼呼挾風,有如一座小山,突然給那胡僧移來
一樣,唐經天心中一凜:怪不得唐老太婆与金世遺對他也占不
了讓風,果真有几分本領!不敢怠慢,游龍室劍揚空一閃,立
刻還了一招“后异射月”的招數!
游龍劍乃是天山派的鎮山之寶,便真的是面鐵牌,也給它
戳穿了,何況這件袈裟,只听得“嗤”的一聲,劍光閃處,袈
裟反穿了一個水洞。這一下,那胡僧更是吃惊,袈裟一收,消
了唐經天的劍勢,先護著身子,再打量敵人。唐經天硬接了一
招,雖然把胡僧的袈裟戳穿,自己的臂膊也覺疼痛。
那胡僧袈裟一展,變招再扑,經這一招,他已試出唐經天
臂力稍遜,拼著袈裟再被寶劍戳穿几個大洞,把袈裟舞得呼呼
風響,用絞扯的手法硬搶唐經天的寶劍,唐經天凝神應戰,霎
眼之間,過了十余二十招,袈裟上被劍尖戳穿的小洞密如峰窩,
那胡僧兀是勇戰不退。
冰川天女這時已從另一邊繞到,她的輕功本來比唐經天還
高,但荊棘遮路,她的冰劍卻不如唐經天的游龍劍來得好使,是
以反而來遲了H盞茶的時刻。那胡僧正在高呼酣斗,忽見冰川
天女白衣飄飄,有如仙女御風,突然飄到面前,只覺目眩神迷,
慌忙后退几步。冰川天女按劍斥道:“尼中兩國世代交好,你們
為何妄來挑舋?還敢越境捕人!快給我滾回去!”聲音清脆,宛
若銀鈴,但卻另具一种威嚴,教人懾服。那胡僧不覺又后退几
步,但他是第一國師的身份,尼泊爾國玉也不敢對他如此呼喝,
心頭一凜,旋即怒气又生,袈裟再展,冷笑說道:“你是何人?
敢來干預我國之事,哼,哼!好大的口气!哎喲,乞嗤!”原來
是冰川天女輕輕彈出一顆冰魄神彈,饒是這胡僧內功深厚,袈
裟及早擋開,但也不自己的打了一個寒嗅。登時怔在當場,猛
的想起一事。那冰彈的冷气還未能使他顫抖,想起此事,卻不
由得抖索起來。
忽听得后面几個聲音同聲說道:“叩見公主!”那胡僧回頭
一看,只見跟著自己來的四名武士,在后面一排跪倒,這胡僧
大惊失色,心道:“果然是她!”原來這胡僧泰吉提乃是以前那
個曾上過冰峰,后來送命在陳天宇之手的那個紅衣番僧的師兄,
他也曾听師弟說過冰魄神彈的神异,而今親身遇到,自然也便
知道了冰川天女的身份。
泰吉提慌忙謝罪,冰川天女輕輕擺手,朝著跪在前面這兩
個尼泊爾武士一揮,斥道:“我吩咐過你們,不許再到中國境內
搗亂,你們為何不听?”那兩個尼泊爾武士誠惶誠恐的答道:
“國王有命,不敢不來!”冰川天女道:“國王在哪儿?”尼泊爾
武士答道:“國王率領大軍,駐屯在南面的山谷過冬。”泰吉提
陪笑說道:“國王此次前來,正是為了找尋公主,公主來了,省
得大軍跋涉之勞,真是好极了:請公主移玉,到軍中相見。”冰
川天女道:“好,他不找我,我也要找他!”
泰吉提一听冰川天女愿去,心中大喜,想道:“放走了一個
龍靈矯,請來了公主,這功勞可大得多了。”于是命令那四個尼
泊爾武士在前開路,一行人又再走下山坡,穿過幽谷。唐經天
抬頭一望,但見山峰上云气彌漫,雪光在雪幕中閃動,再高處
則連山峰的面貌也看不清楚,更不要說龍靈矯的蹤跡了。
幸喜泰吉提他們帶有帳幕,晚上便在山谷宿營,第二日再
走了半天,才隱隱听見戰馬的嘶嗚,泰吉提帶有指南針、校准
方向,對冰川天女說道:“再向南面走一個時辰,大約就可到了。
國王得會公主,不知該多高興呢!”冰川天女應了一聲,冷然自
若的看著天際浮云,任胡僧搭訕,她總不肯開口說話。
唐經天卻是思潮洶涌,不能平靜。冰川天女之所以肯來會
見尼泊爾王本是出于他的鼓勵,但如今走近了尼泊爾的軍營,將
來會生出什么風波,卻是難以預料,心中禁不往忐忑不安。看
冰iil天女卻仍是那樣鎮靜自如,海水一樣湛藍的眼珠閃呀閃的,
誰也猜不透她的心事。
唐經天正自沉思,忽听得冰川天女“咦”了一聲,那胡僧
也跳了起來,唐經天隨著他們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聲平滑
如鏡的岩石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拐印,那不是金世遺的鐵拐印
還是什么;冰川天女道:“他還留下几行字!”唐經天讀道:
“人間白眼曾經慣,留得余生又若何?欲上青天摘星斗,填平東
海不揚波!”想不到金世遺瘋瘋癲癲,這一首詩卻寫得超脫豪邁,
饒有仙意,詩中蘊藏著多少憤激与不平,但卻并無向人間報复之
念。唐經天心中一凜,想道:“難道真是人之將死,便露出至性
真情?金世遺一生憤世嫉俗,誰知他卻是面冷心熱的悲款慷慨之
士?呀,看他的詩意,真是想攀上高接青天的珠峰去尋死,這個
想法也太怪誕了!”
冰川天女輕輕的一聲嘆息,道:“在這樣的大山中卻怎生去
找他?”泰吉提道:“他是什么么人?”冰川天女道:“一個特立
獨行的朋友。”泰吉提曾被金世遺打過一拐,當然認得金世遺的
拐印,听說他竟是冰川天女的朋友,心中暗惊。冰川天女卻在
獨自思量,希望早早結束了与泥泊爾國王會見之事,便邀唐經
天登山去搜尋金世遺的蹤跡,但一想到這樣的大山中去尋找一
個人,那真無异于大海尋針,再一算,金世遺的生命期限只有
十天,那更是凶多吉少的了。
冰川天女悶悶不樂,不知不覺隨著那胡僧走人南面的一個
大山谷,但見帳幕連營,胡馬嘶鳴,谷中漣旗招展,刀槍如雪,
也不知有多少大軍?泰吉提先遣兩個尼泊爾武士人王營報告,谷
中的軍隊听說是前王的公主到來,將令也禁制不住,都奔出來
看!
自從尼泊爾的前任國師,那個紅衣番僧,從冰峰歸來,帶
回了冰川天女的消息之后,尼泊爾國中便流傳著冰川天女的种
种神話。這時听說冰川天女到來,數万大軍都爭著出來看,嘈
雜聲、腳步聲震撼山谷。忽見冰川大女在谷口現身,衣袂飄飄,
嚴如青女素娥,御風下降!一霎時間,數万人不約而同,都止
住了腳步,靜得連一根針跌在地上都听得見響,人人心中都在
贊嘆,忽地里“万歲”之聲有如山崩地裂!冰川天女微笑揮手,
眼角里有晶瑩的淚珠,
東方西方,都有相似的成語,說是美人一笑,足以傾國傾
城;但冰川天女能令万眾傾心,卻并非徒恃美色。尼泊爾人人
知道,冰川天女乃是華玉公主的女儿,當年若非華玉公主棄國
遠走,按照王位的繼承法,現任的國王就應是冰川天女而非這
個暴君。這山呼“万歲”之聲,其實是代表了一個愿望,人人
都愿得這樣一位可愛的女王當國!這愿望潛伏在每個人的心底,
這時見了冰川天女的絕世容顏,更是人人難以抑制,不約而同
的爆發出來!
忽見王旗招展,中央大營黃色的帳幕打開,尼泊爾王騎著
白象,在王公大臣的族擁之下走出帳幕,霎時間又是諸聲俱寂,
唐經天陪在冰川天女的身邊,冷眼望去,但見尼泊爾王面色灰
敗,在白象上搖搖欲墜,看這情形,竟是懼怕多于喜悅,尼泊
爾王給這突如其來的“万歲”之聲嚇著了。
這确是大出尼泊爾王意料之外的事,他日思夜想,只是想
得這位美若天仙的表妹為妻,如今一听這“万歲”之聲,宛如
受了當頭棒喝,陡然想起了冰川天女也是王位的繼承人,心中
暗暗叫苦。
尼泊爾王久已期望這樣的一次會面,早已念熟了見面之時
要說的傾慕言詞,如今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倒是冰川天女
落落大方,含笑和他施禮。尼泊爾王急忙跳下白象,讓她乘坐,
但覺她容光迫人,不可仰視;气度高華,令人懾服。嘴角的微
笑如同幽谷百合,清雅絕俗,令人不敢起絲毫褻讀之念!
進了營帳,尼泊爾王替她擺洒洗塵,冰川天女叫唐經天坐
在她的側邊,尼泊爾王大為不悅,但那是冰川天女吩咐的,連
尼泊爾王也不敢道半個“不”子。
酒過三巡,尼泊爾王心神稍定,剛剛想向冰川天女傾吐仰
慕之忱,冰川天女卻先開口問道:“請問你帶傾國之兵,到未何
事?”尼泊爾王道:“正是為了迎接表妹回國。”冰川天女面色一
端,冷冷說道,“我雖然在中國出生,未曾踏過本國土地,但也
曾听母親提過本國前王的遺訓,表兄既然繼位為君,難道列祖
列宗的遺訓也不知道么?”此言一出,滿座失色!尼泊爾王杯中
的美酒也濺了出來。
冰川天女不怒而威,那兩道明如秋水的眼睛,緊緊的盯著
尼泊爾王,尼泊爾王只覺得冰川天女又是可愛,又是可怕,勉
強鎮攝心神,避開冰川天女的目光,強笑說道:“什么遺訓?倒
要請教。”冰川天女道:“我國小國寡民,樣樣都要靠中華大國
扶持,所以自立國以來,就与中國永敦世好,祖宗的遺訓,要
奉中國為天朝,不可輕啟邊舋,你怎么帶兵越境?”尼泊爾王道:
“我不是挑舋,我是不愿你流浪异鄉,想接你回國。”冰川天女
道:“我在西藏住得好好的,我若要回來我自己會走。再說你要
接我,也不必發了傾國之兵呵!”尼泊爾啞口無言。冰川天女又
緩緩說道:“你發了傾國之兵,也填不滿喜馬拉雅山的一個山谷,
中國之大,豈是你能想像!”尼泊爾王老羞成怒,想要發作,可
是對著這樣一位絕世容顏又是公主身份的冰川天女,他又怎敢
發作出來。
冰川大女目光一掃,道:“國王做了錯事,監國重臣也有責
任呵!”那些王公大臣個個垂下了頭。冰川天女面對尼泊爾王道:
“我母親雖然离開故國,但她還保存有先王祖給她的鐵券丹書,
可以顧問國事,這鐵券丹書如今就在我的身上。為了中尼兩國
的世代交誼,我勸你立即撤兵。你若是不肯依從,咱們就招集
全軍,各自把主張說出來,訴之公決好了。”尼泊爾王冷透心頭,
想道:“若是招集全軍,訴之公決,軍隊十九會擁護她,這豈不
是要立即引起陣前叛亂!”心中暗暗叫苦,早知如此,縱許冰川
天女再美十分,他也不敢招惹。
唐經天還是第一次見冰川天女這樣斬釘截鐵的說話,大為
涼奇,心中又覺十分痛快。他還未能完全領會,那是冰川天女
出于愛中國与愛尼泊爾的激情,以至令一個柔情似水的姑娘,變
友了慷慨激昂、大仁大勇的俠士。
尼泊爾王非常不安,支吾說道:“要撤兵也得過兩天才行,
外面冰雪封山,也得派人先掃清道路呵!”冰川天女面色稍稍緩,
道:“目下春暖花開,冰雪就將融解,那么你就趁早派人清道吧。”
尼泊爾王轉過話題,搭訕笑道:“听說公主住在冰宮,人跡罕到,
不寂寞么?”冰川天女道:“也住慣了。何況我還有許多宮女陪
伴。”尼泊爾王笑道:“你在中國長大,當知中國古語男婚女嫁,
人之大倫,長住冰峰,怎生挑選駙馬?所以我此次想接你回去,
替你籌辦大婚。”冰川天女皺眉說道:“你多少正事要理……”
尼泊爾王截著冰川天女的話頭說道:“公主完婚難道不是正事么?
我只有你一位近親,能不關心?”冰川天女面色一端,淡淡說道:
“這事也不勞王兄擔心!”尼泊爾王心頭一跳,道:“你選了駙馬
么?”冰川天女含笑不答,緩緩抬起頭來,忽見唐經天含情脈脈的
注視著她,冰川天女滿面通紅,又垂下頭來。 ,
瞧那神情,誰都可以猜想到他們是一對愛侶。尼泊爾王妒
恨交并,冷冷問道:“這位是誰?”冰川天女道:“這位是中國最
有名的少年俠客,文才武功都是上上之選。”唐經天道:“公主
太夸獎了,中國像我這樣的人車載斗量。”話似謙虛,其實是正
告尼泊爾王,中國不可輕侮。尼泊爾王“哼”了一聲,久久始
道:“失敬了!”冰川天女道:“他還有几位朋友在山腳。”尼泊
爾王道:“好,凡是漢人,我都請他們進來。”聲音和面色一樣
陰沉。
這一晚尼泊爾王徹夜無眠,冰川天女在他心目中就像一朵
有刺的玫瑰,明明知道不好沾惹,卻又舍不得放開,一閉眼睛,
冰川天女和唐經天親昵的神情,又在他腦海中浮現。尼泊爾王
恨恨想道:“我就是撤兵也得把這小子殺掉。”
第二日一早,尼泊爾王又派人請冰川天女与唐經天赴宴,筵
席仍是設在他的帳幕中,只是卻多了好几個人,原來楊柳青母
女和唐賽花姑侄与及那個小書童江南,都給尼泊爾王派人兜截,
說是冰川天女和唐經天的意思,把他們都請進來了。
冰川天女歡喜無限,請唐賽花坐在她的身邊,悄悄問道:“我
們找得你好苦,你不是和金世遺在一聲儿嗎?他到那儿去了。”
唐賽花道:“一到山腳,他就丟開我獨自登山去了。呀,我若是
年輕三十年,或許還能追赶得上。金世遺這個人真是古怪透了,
咳,我沾他的恩惠,今生是無法報答了。你有沒有見到靈矯?”
冰川天女正想答話,帳幕開處,一群武士走了進來,好像
開了一個人种展覽會,歐洲人、阿拉伯人、印度人、波斯人都
有。以尼泊爾一個小國,居然聘請到歐亞各國的武士,尼泊爾
王也大足以自豪了。那個胡僧泰吉提也在其中,看了唐賽花一
眼,若無其事的坐下,唐賽花真想揪著他追問龍靈矯的下落,可
是在尼泊爾王的國宴上,任她如何生气,卻也只好忍著。
只听得尼泊爾王笑道:“久聞中華上國人才眾多,昨日听公
主稱贊得這位唐大俠天上有地下無,更是令本王欽仰,難得有
今日的盛會,各國武士聚會一堂,還請唐大俠不吝指教,好讓
我們開開眼界。”
冰川天女微笑道:“切磋武功,不分國域,王兄此言,好像
把在座諸人划分邊了。”尼泊爾王道:“公主言重了,小王并無
他意,只因唐大俠是初次見面的貴客,又是公主賞識的人,才
想先見識他的本領。好,我先敬唐大俠一杯!”冰川天女見他目
光有异,心中一諄,正想說話,唐經大已坦然的將那杯酒接過
去喝了。
尼泊爾王道:“誰人愿和唐大俠合演武功?”那胡僧泰吉提
應聲而出,說道:“昨日我已見識過唐大俠的高招,可惜未能盡
興,今日還要續請指教。”他早已換了裝束,左手提著大紅袈裟,
右手拿一個大鐵錘。
唐經天道:“國師賜教,何幸如之!”拔劍下坐,尼泊爾王
命撤開帳幕,騰出一大片空地。
泰吉提揚起袈裟,宛如一片紅云,當頭罩下,唐經天笑道:
“你的袈裟織補得好快呵!”舉劍一刺,但听得哨的一聲巨響,泰
吉提右手的大鐵錘猛地撞去,唐經天踉踉蹌蹌的倒退几步。尼
泊爾王側目笑道:“公主,敢情你真是言過其實,對這位唐大俠
夸獎得太甚了!”冰川天女大是起疑,心中想道:“這胡僧气力
雖大,但以唐經天所修習的天山正宗內功,豈有擋不住他一擊
之理?這中間一定是有什么古怪。”
泰吉提一擊得手,猛如怒獅,袈裟一展,大鐵錘又是呼的
一聲打下。他這打法似是欺負唐經天沒有气力似的,硬打硬撞,
左脅露出空門,他亦似毫無顧忌。忽見唐經天一個“回風折
柳”,身形疾閃,劍光疾起,朗聲笑道:“站穩了!”刷的一劍,
泰吉提騰身跳起,袈裟穿了一個大洞。唐經天連逼兩劍,泰吉
提收勢不及,一錘打下,把堅硬的石地打了一個凹槽,几乎扑
倒。唐經天一笑收劍,道:“再來,再來!我們中國的古訓,不
打落水之狗!”
冰川天女舒了口气,微笑說道:“王兄請看。唐大俠若是乘
勢進招,再補一劍,你的第一國師只恐馬上就要血濺黃沙!”尼
泊爾王大惊失色,這回是輪到他暗暗奇怪了。
原來尼泊爾王蓄意要把唐經天置于死地,在壺中暗藏毒酒,
那酒壺分成兩格,內有机關,斟給唐經天吃的那杯,是用喜馬
拉舢特產的一种叫做“百日醉,,的毒草所泡制的;而斟給自
己和泰吉提吃的卻是平常的葡萄酒。“百日醉”顧名思義,乃是
一种极厲害的麻醉藥。哪知唐經天膽大心細,早已看出泊爾王
神色不對,暗中服下了一顆用天山雪蓮制煉的“碧靈丹”,天山
雪蓮能解百毒,即算是最厲害的“孔雀膽”和“鶴頂紅”尚且
不怕,“百日醉”何足道哉?
泰吉提滿心以為唐經天吃了毒酒之后,筋酥骨軟,真力必
然發作不出來,所以才大膽搶攻,毫無顧忌。哪知唐經天將計
就計,假意裝作不胜酒力,讓了一招,這才實施反擊。要不然
唐經天和那胡僧的本事,實在是在伯仲之間,唐經天也斷不能
一劍將他殺敗。
泰吉提一挫复上,這回他可不敢再輕敵了,兩人各展出平
生絕學,打得砂飛石走,地慘天愁,不過半日時辰,就斗了一
百來招,兀是不分胜負。但見那胡僧的袈裟有如一片紅云,而
唐經天的劍光,則如銀虹環繞,中間不時雜以“哨哨”的鐵錘
与寶劍交擊的金鐵之聲,動人心魄。這一戰把尼泊爾的武士都
看得目定神呆,連尼泊爾王亦是惊心失色!
那胡僧昨日与唐經天第一次交手之后,知道他的游龍寶劍
鋒利异常,只憑著一件袈裟,實在難以抵敵,因此又多用了一
柄重達七八十斤的大鐵錘作為輔助兵器。寶劍雖利,總不能削
斷鐵錘,泰吉提的內力又比唐經天大得多,因此唐經天雖然展
開了絕妙的天山劍法,也不過堪堪打個平手。
激斗正酣,猛的里狂風驟起,喜馬拉雅山區風力之猛,舉
世無匹,尤其是在北山峰拗的一個“台階”,更有世界“風窩”
之稱,据近世英人探險家所測,經常達到十級台風以上,登山
者若不是用繩索相連,往往連人也被吹走。尼泊爾軍隊駐屯山
谷之中,一為避寒,二來也是為了避風,雖然如此,大風刮過
山谷,聲勢亦足駭人。那胡僧的大紅袈裟得風力之助,抖開來
有如大鵬展翅,每一扑力逾干斤,把唐經天整個身形都籠罩在
他的袈裟之下。唐經天想用寶劍再刺穿他的袈裟,出手雖快,卻
總是被他的大鐵錘擋住。
泰吉提一占上風,尼泊爾主又是洋洋得意,回顧冰川天女,
唐賽花坐在冰川天女右側,蔑嘴說道:“得風力之助,雖胜不武。”
尼泊爾王大為掃興,冰川天女听得經驗最丰富的武林前輩唐老
太婆也這么說,卻禁不住為唐經大擔心。
山風越刮越猛,不但唐賽花以為唐經天可能落敗,那胡憎
也以為胜券可操,順著風勢,袈裟舞得呼呼作響。唐經天給他
逼得一連退后几步,忽他說道:“你雙手都有兵器,我卻只有一
把劍,這不公平。”泰吉提冷笑道:“可沒有誰禁止你用兩种兵
器呀。”唐經天笑道:“那么,我可要得罪了。”猛然問只見他把
手一揚,几道暗赤色的光牽在他指間發出,那件大紅袈裟登時
像泄了气的皮球,穿了几十個小孔。泰吉提這一惊非同小可,猛
地想起這是天下最厲害的暗器天山神芒,縱有金鐘罩鐵布衫的
功夫也不能抵敵,說時遲,那時快,唐經天五指疾彈,大小
聲:“撒手!”他指間夾著几支天山神芒,一揮手間已把袈裟刺
了無數小孔,手法之快,實在難以形容,神芒透過袈裟,直削
胡僧手腕。胡僧大叫一聲,不由得他不急忙撒手,只見那件
袈裟被大風一刮,登時飛出了山谷,無影無蹤。
泰吉提垂頭喪气,退入軍營,竟不敢跟唐經天回到席間。唐
經天對尼泊爾王笑道:“貴國的第一國師,武藝也确算得是不錯
的了。”似贊似諷,尼泊爾王听得刺耳鑽心,但他所等候的第一
高手還未來,只得強笑說道:“我國練兵注重弓馬,每個士兵都
能馳馬射箭,百發百中的也很普通,并非只注旱一兩個出類拔
革的武士。”唐賽花忽地冷冷說道:“是么?請國王叫几位貴國
的神箭手出來,讓我這個老太婆也見識見識。”
正是:
雕虫小技真堪笑,請看中原第一家。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三六回 神功無敵 較技服三軍
滑雪奇能 振衣凌絕頂
尼泊爾王面色一沉,把手一揮,傳下令去,登時在軍中挑
選出四個人來,每個人都抱著一張大鐵弓,看那大弓兩臂非有
五七百斤气力,棚拉得它動,這四個人都是軍中的弓箭教頭,
尼泊爾王卻故意隱瞞他們的身份,指著他們對唐經天說道:“這
四個士兵都是軍中的神箭手,百發百中,唐大俠可肯和小兵
比比弓箭嗎?”在尼泊爾王的用意,以唐經天的身份,胜了几個
小兵不足為榮,但若輸了,那自是大失面子。
唐經天微微一笑,尚未開言,唐賽花已搶著說道:“比弓箭
這樣的小玩意何勞唐大俠出手?中國的婦孺都能挽弓射箭,何
足為奇。這里地濕風寒,老身正想舒展舒展筋骨,這一場待我
來吧。”話未說完,就顫巍巍地站了想來。
尼泊爾王大為惱怒,重重的將酒杯一頓,冷冷說道:“我國
雖然國小兵微,隨我出征的都是能征慣戰之士。赳赳武夫,豈
能欺負一個老婦?”唐賽花也把酒杯重重的一頓,用更冷峭的聲
音說道:“老身雖然年過六旬,叫我穿針引線,我可能老眼昏花;
張弓射箭,嘿,嘿,那可是最平常不過之事。若非國王說他們是
神箭手,我還不屑欺負后生小子呢!,,這几句說話針鋒相對,
把尼泊爾王說的下不了台,心中想道:“好一個討厭的老乞婆,
這可是你自己找死!”便道:“好吧,這几個士兵用的是第一號
強弓,你要用第几號?”這种第一號的鐵胎弓,重達百斤。尼泊爾
王看唐賽花老態龍鐘的模樣,心道:“我就不相信你能使
用鐵胎弓,只怕你拿也拿不起來。”
唐賽花故意不答,道:“你待我再喝一杯酒提提神。”這時
間尼泊爾的兵卒已把各號弓箭捧出來,第一號第二號的鐵胎弓
用兩個人抬,尼泊爾王道:“最小的那一號鐵弓刀也有二十來斤,
老太太你小心點儿,別閃了手。”
唐賽花一聲長笑,道:“老身不用弓箭!”尼泊爾王道:“怎
么?不用弓箭,如何比法?”唐賽花道:“善射者何須自己摧弓
帶箭,嘿,嘿,便以其人射來之箭反其人之身就行啦!你們尼
泊爾的神箭手連這點本領都沒學過嗎?”比射箭而可以自己不
用摧弓帶箭,尼泊爾王确是沒有听過,那肯相信只當是唐賽花
因為自己拿不起鐵弓,故作大言,其實是想逃避。唐經天可是
暗晴好笑,唐家素有“天下暗器第一家”之稱,唐賽花是唐家
碩果僅存的長輩,她和這几個人比箭,那簡直是等于貓和老鼠
戲耍一般。
只見唐賽花一步一步,气喘吁吁的走入場心,忽地盤膝坐
在地上,雙目一張,叫道:“你們把利箭射來吧!”那四個弓箭
教頭見一個老婦人走出來,又是如此這般模樣,反而給她弄糊
涂了,他們開始以為是她走得累了,坐在地上歇息,哪知她卻
說出這樣的話來。這四個尼泊爾教頭在軍中素負盛名,豈肯射
一個手無寸鐵的老婦。
唐賽花嚷道:“怎么,你們不敢和我比箭嗎?哈!哈!尼泊
爾的神箭手意是虛有其名!”尼泊爾受漢化甚深,許多人懂得漢
語。這四個教頭中有兩個便能听能說。其中一人忍不住,心道:
“你罵我事小,損及尼泊爾射手的威名,可不成!”立刻張弓搭
箭,叫道:“我這一箭射你頭上的玉簪,你不要動,免得誤傷!”
他的箭法百不失一,唉的一箭,對准唐賽花的頭射去。
這個教頭還真的不忍射傷一個老婦,所以預先出言提醒。哪
知唐賽花可全不領他這個情,只見弓如霹靂,箭似流星,倏的
射到唐賽花頭上,唐賽花把手一招,若無其事的將那支利箭接
了下來,在地上一插,叫道:“喂,其他的人怎么不射?”那個
教頭大吃一惊,又是唆的一箭,對准她的手腕射去,唐賽花伸
指一彈,那支利箭又插到泥中。另一個教頭心狠手辣,一箭射
向她的咽喉,唐賽花叫聲:“哎喲,不好了!嘴巴一張,利箭插
入口中。第一個教頭怨同伴道:“你怎么真的要射死她?”忽見
唐賽花張口一吐,笑道:“幸虧我的牙齒還行!”那支箭又插在
地上。這正是唐門的絕技一“嚙簇法”。唐賽花嚷道:“你們是
怎么射的?這一會子功夫才射出三枝。”
這一下把那四個教頭全都激怒,四弓齊張,四箭齊發。唐
賽花坐在地上,動也不動,箭到便接,霎時間在她周圍都插滿
了箭杆,好象平地筑起了個篱笆圍著她一樣。唐賽花邊接箭邊
嚷道:“不成,不成!還要射快一些!”四個教頭咬一咬牙,這
時已不是怕將她射死,而是怕損了他們軍中神箭手的威名,不
約而同地都施展出“連珠箭”的絕技,但見飛矢如蝗,紛紛攢
射,唐賽花手法一變,隨接隨甩,每甩一枝箭,就將陣枝箭碰
落。她雖年邁,卻是內功有火候的人,以手甩箭的勁道比那四
個教頭用鐵胎弓射出的勁道還要凌厲得多,但見滿空箭雨,紛
紛自那四個教頭反射回去。她也是有意不傷那四個教頭,利箭
射回,都插在四個教頭身邊的地上。霎時間象平地涌起了一座
箭林,將那四個教頭都圍在里面。
四個教頭大惊失色,不消片刻,他們箭囊中的利箭完了。唐
賽花叫道:“你們留心,我還敬了,我要把你們的四張弓弦全都
射斷!”她雙手齊發,將最后所接的四枝箭都甩出去,箭挾風聲,
掠過空中,發出鳴嗚的嘯聲。那四個教頭無法可擋,只好不約
而同的提起鐵弓招架,但听得一陣僻啪的連珠密響,四張鐵弓
的弦果然都給她,一舉射斷!
四個教頭擲弓于地,气沮神喪。唐賽花拍拍衣服,抖一抖
身上的塵砂,站起來道:“如何?我中華婦孺之輩,亦善騎射,
這話可不是說假的吧?”那四個教頭跨出箭杆所圍成的圈子,面
色慘白,听了此話,意殊為不信,拱手齊道:“老太太神技惊人,
只怕天下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唐賽花微微一笑,招手說道:“
柳青,你也來露一手。”
其時狂風已息,山上的飛鳥,紛紛飛進谷中躲避外面卷起
的漫天雪片,楊柳青取出了彈弓,指著天上的兩行雁道:“我第
一排彈弓,要打左邊這行雁的左眼,第二排彈弓要打右邊這行
雁的右眼。”此言一出,不但那四個教頭吃惊,所有听得懂漢語
的尼泊爾武士都露出不相信的神气。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楊柳青彈弓一曳,嘎哩連聲,左邊
那一行雁應聲墜地;楊柳青腳跟疾轉,柳腰一折,彈弓再曳,右
邊那一行雁也都墜在地上,也相距三丈有多。
那四個教頭分成兩組,上前驗看,果然是左邊那一行雁都
瞎了左眼,右邊那一行雁都瞎了右眼,眼中都嵌著一顆小小的
彈子。一排彈弓能打瞎一行天空飛雁的眼,而且要左中左,要
右中右。這手功夫与剛才唐賽花的接箭甩箭,各有胜場,都是
足以震世駭俗的絕技!四個尼泊爾教頭心望口服,再也不敢多
說半句。
唐賽花与楊柳青回到席上,江南笑嘻嘻道:“鄒伯母,你這
手絕技教我行不行?”楊柳青笑道:“你給我磕頭,叫我媽媽,我
也許會教你。”江南道:“好,一言為定,我這就給你磕頭。”楊
柳青又气又惱,道:“別胡鬧,這是什么地方?”鄒絳霞說道:
“媽,教給他。”楊柳青大為奇怪,心道:“難道霞儿看上了這個
書童?”豈知鄒絳霞早与江南約定,想要學江南那手顛倒穴道的
功夫,說好了將楊家的神彈絕技作為交換。
尼泊爾王心煩意亂,他一連看了三場絕技,由不得他不惊
惶,心中想道:“這些漢人難道都是神仙下凡?毒酒不中用,連
一個老太婆也能射斷鐵胎弓。”他所等的一個人還沒有來,實在
想不出什么辦法來折唐經天的威風。
忽見一個黃發碧眼的西洋武士站了出來几哩咕嚕的說了一
大遍,通譯的說道:“這位史密夫先生說,他曾听說中國有一种
奇妙的點穴功夫,可以制人于死,他說在歐洲也有一种叫做
“子午流”的功夫,可以隨時令人的血液停止循環,看來大約与
中國的點穴功夫相近,他想与中國的點穴名家彼此觀摩印証。”
唐經天听說歐洲居然也有這种与“點穴”相同的功夫,大
感興趣,正想應戰,忽見江南笑嘻嘻的站了起來,說道:“我江
南手痒得緊,唐大俠,這一場就讓我玩玩吧。”
唐經天笑道:“好极,好极!我几乎把你這位點穴名家忘記
啦!”江南樂不可支,對鄒絳霞道:“你听到沒有?唐大俠也夸
獎我,你還敢說我的功夫不行?”咕嚕咕嚕連喝了三大盞葡萄美酒,
連笑帶跳的跑到場心,活象一個頑皮的孩子,爭不及待的去參
加什么有趣的玩意。
尼泊爾王怔了一怔,但隨即想道:剛才那個老太婆也有這
般惊人的本領,只怕這小孩子真會點穴!對江南倒是不敢小覷。
那西洋武士卻是气得哇哇大叫,指著鼻子道:“哼,哼!叫這個
小孩于和我比賽點穴?”江南听不懂的說話,但見他哇哩哇啦
的指手畫腳大嚷一通,形狀甚是滑稽,也學著他的樣子和腔調
指著鼻子胡叫一通。那西洋武士問通譯道:“這小把戲說什么?”
那通譯其實也不知道江南是說什么,但他听得尼泊爾王傳話下
來,說這個小孩子是點穴名家,便道:“他說他的點穴功夫很歷
害,問你敢不敢和他比試。”轉過頭問江南道“是不是這個意思?”
江南忍著一肚皮的笑,滿臉正經的點頭道:“對极,對极!你譯
得一點不錯,正是這個意思!歐都由都,艾詹哇哩哇嗜。”剛才
這個西洋武士出場時曾向冰川大女問候:“歐都由都”是:“你
好嗎?”冰川天女經過通譯傳話,也問他:“你好。”他說:“義
詹哇哩哇嗜。”即是回答:“我很好。”這是西方應酬的客套語。
江南就學會了這兩句,模仿西洋武士的口吻,亂嚷一通,但說
出來當然是荒腔走調。
那西洋武士初時勃然大怒,听了江南亂嚷,不覺一怔,心:
道:“咦,他怎么向我問好又自問自答呢?”繼而自作聰明的想道:
“是了,這個小孩子怕我弄死他,所以先向我套套交情。”便道:
“小孩子放心,我不要你的性命,只將你點得暈倒就算啦。”江
南凝神听他說話,跟著又學他的指著那西洋武士的鼻子大嚷一
通,這几句話甚長,他學講也講得不全,但“我不要你的性
命”這一句卻講得相當純熟。那西洋武士剛剛對他有點好感,一
听之下,怒火又發,“哇”的一聲大叫,張手就向江南一扑。
那武士只當江南是和他胡鬧,并不真想用“于午流”的閉
血法來對付他,而是想將他摔倒便算。豈知江南在石林中,學
過“空花繞樹”的身法,在岩石林中也可以空插自如,西洋武
士要捉他,他只當是捉迷藏,繞著那武士的身子轉來轉去。那
武士手長腳長,捉來捉去都捉不著江南,江南時而從他胯下踉
過,時而從他肩頭跳過,鬧得不亦樂乎,旁邊人看去,就似乎
那長手長腳的西洋武士在和這個小孩子鬧著轉圈的玩儿,都忍
俊不禁,嘻嘻哈哈的嘩笑起來。
那西洋武士大怒,喝道:“你再胡鬧,我可不留情啦!”江
南也學著他喝道:“我可不留情啦!”只听得掙的一聲,那西洋
武士掣出一件奇形怪狀的兵器,似一個銀制的筆管,約有六七
寸長,兩頭都是尖的,銀光閃閃,向著江南的胸膛一刺。江南
道:“咦,你點的是什么穴?”身形一仰,便待避開,哪知
“得”的一聲,那支筆管忽然長了几寸,在江南的胸脯上重重點
了一下,原來這枝筆管,裝有机括,可以隨意伸長,高手比斗,
只差毫厘,何況江南還并不是高手,一下便給他點中了。
江南只覺一陣酸麻,立即又跳起來道:“喂,你這件東西倒
是件好玩意,送給我行不行?”那西洋武士的“子午流”閉血法
和中國的“點穴法”同一原理,不過卻沒有中國點穴法的深奧,
中國的點穴法是認明人身上的各种穴道,所擊之處只在=點;而
“子午流”閉血法則是按著時辰,將身体某一部分的血液循環環
阻遏。江南跟黃石道人七天,就只學得他一樣“顛倒穴”的功
夫,穴道顛倒,血液的循環自然也不是依照正軌,不過因為
“子午流”閉穴法触及的部位較廣,因此亦感到一陣酸麻,但卻
無傷害。
那西洋武士點不倒江南,江南反而嘻嘻哈哈地來搶他的筆
管,這一惊非同小可,一按机括,“得”的一聲,長仟文在江南
的手腕上刺了一下,江南罵道:“好小家伙,你不給我,我偏要
取!”使出一招陳天宇教他的“順手牽羊”,將那西洋武士一扯,
一只手托著他的肘尖,另一只手便來硬搶他手中的筆管:豈知
那西洋武士頗有几斤蠻力,手腕一彎,便是一記勾拳,江南險
險避開,他那支筆管向前一送,銀針陡的長出一尺有多,針端
鋒利,在江南腿上重重刺了一下。這一下卻不是“子午流”閉
血法,而是把銀針當成傷人的利器。原來他這支筆管,共有三
截,第二截的銀針是鈍頭的,用以閉血,第三截的針尖卻是鋒
利的,內貯毒液,可以傷人。江南給他一針,痛得“哎喲”一
聲大叫起來,忽覺一腿麻木不仁只道是被他點了穴道,大
怒叫道:“哼,就只你會點穴么?看我的!”身形一晃,從那西
洋武士蒲扇般的大手底下過,驕指一點,正正點中他腑下的暈
穴,那西洋武士哼了地聲,立刻跌倒。
江南一蹺一拐的跑了回來,對唐經天道:“顛倒穴道的功夫
不頂用,喂,你給我解穴。”唐經大一看,見他小腿紅腫,笑道:
‘這不是點穴,你喝一杯酒就好啦!”暗把一顆碧靈丹丟入酒杯,
工南接過這杯葡萄酒一喝而盡,痛楚若失,嘻嘻哈哈地對尼泊
爾王笑道:“這大個子說要和我比賽點穴,哈,我用點穴法點倒
他,他卻用毒針整治我,真不要臉。不過他既然在點穴的比賽
上輸了,當然算我全胜啦。”尼泊爾王做聲不得,那西洋武士的
伙伴卻忽然嘩叫起來。
原來他們見同伴昏迷不醒,他們以為中國的點穴既与“子
午流”閉穴法相同,便盡他們所知,用解“子午流”閉血的
手術施救,豈知中國的點穴法奧妙非常,各家各派的點穴法都
是不盡相同的,他們不動手術也罷了,一動手術,割斷靜脈,放
出血來,摸一摸同伴的鼻端,反而沒了气息。因此群情洶涌,說
是江南用巫法治死了他們的同伴,要向江南索命。
通譯傳話過來,江南叫道:“呵呀,我早說過我的點穴非常
歷害,問過他敢不敢与我比試的,是么?”通譯點點頭“不錯。”
江南道:“那么他是咎由自取,怎能要我賠命”尼泊爾王一想,
既然比武,那就難保不傷性命,确是沒理由要江南賠命。不過
武士們群情洶涌,卻是令他難以處置,便道:“請問小俠,你既
會點穴,是不是能夠解救?”
江南第一次听得人稱他做“小俠”,樂得眉開眼笑,裝模作
樣的說道:“這個嗎?這個──”尼泊爾王急道:“怎樣?”江南
道:我師父只教我點穴,解穴卻未教過。更且,誰教他們胡弄,
刀呀叉呀的亂割一通,他們把同伴弄死了,卻推給我醫,哪有
這個道理?”尼泊爾王大為失望,道:“這便如何是好?”江南慢
吞吞地道:“小俠不會,大俠可會。唐大俠不但會解穴,而且死
了的他也可以醫活。”尼泊爾王大喜,急忙向唐經天求救,唐經
天暗暗好笑,不想江南再胡鬧下去便道:“好,且待我試一試看,
我可不敢擔保准成。請那些人不要圍在旁邊,我好施術。”
尼泊爾王請通譯傳話,那群西洋武士听說唐經天可以把死
人醫活,立刻讓出路來,恭請唐經天來施術。唐經天微微一笑,
道:“我的手術,是不必臨床的。”隨手在地上拾起一粒石子,輕
輕一彈,筵席与場心相距數十丈:這粒小石呼的一聲,端端正
正的打中了躺在地上那個西洋武士的眉心,旁邊的同伴嘩然大
叫,正欲責問唐經天何以對死了的武士尚加侮辱?忽見那西洋
武士“哎哎”的叫了一聲,手腳顫動,一霎眼便站了起來。唐
經天笑道:“行啦,他們自己割破的傷口,那我可不負責了。”手
術割破的外傷,极為輕微,邊旁的人替他裹傷包扎,立刻行動
如常。
這群西洋武士見中國的點穴法如此神奇,都是心服口服,一
致向唐經天道謝。那個与江南動手的西洋武士長嘆一聲,將閉
血的筆管叫人送給江南。西方武士的規矩,比試輸了,就得將
佩劍獻給對方,這個西洋武士正是依照他們的規矩,何況江南
曾向他索取過這枝筆管。江南笑道:“你敬我一尺,我也敬你一
丈,這枝筆管我不要啦。”那西洋武士更是感激,大大的恭維了
江南一通,稱贊他的點穴确是世間少有,江南笑得眼睛眯成了
一條縫,其實他的“顛倒穴道”功夫還可算得是獨門絕技,至
于論到點穴的功夫,第三流還夠不上。
江南正在嘻嘻哈哈,忽覺四圍的人突然靜寂,气氛有异!
尼泊爾王突然發出一聲歡呼,站了起來,只見兩個殘了雙
足的怪人,手挽著手,一蹺一拐的跳躍而來,形狀詭秘之极,這
正是在烽火台中所叮言要打斷江南雙足的那兩個怪人,江
南一見,嚇得不敢作聲。
那兩個怪人肩上搭著一件大紅袈裟,正是胡僧泰吉提用作
兵器的那件袈裟,剛才刮大風之時,袈裟被吹到谷外,想是剛
好被這兩人拾獲,就披了進來。江南很怕這兩個怪人,這兩個
怪人卻不理會江南,眼睛向席上一掃,忽地從袈裟上取下一支
天山神芒,間道:“這是誰的?”尼泊爾王急忙給他介紹道:“這
位是中國最出名的大俠。這兩位是阿拉伯最出名的修士,左
邊這位是傅古拉,右邊這位是阿斯羅。他們的師父是東歐和阿
拉伯最有本領的异人。”唐經天抱拳道:“領教了,這支神芒正
是我的。”那兩個怪人打量了唐經天一會,說道:“幸得在這里
重逢,真是好极了,真是好极了。我們還要和唐大俠領教領較!”
尼泊爾王听說他們曾經見過頗為奇怪。
那一晚在烽火台內,傅古拉和阿羅斯其實還沒有見著唐經
天的面,他們是給唐經天的天山神芒嚇跑了的。剛才他們在谷
外拾獲胡僧的大紅袈裟,看到插在袈裟上的天山神芒,還以為
是唐曉瀾在此(他們的雙腿正是唐曉瀾用天山神芒射殘的。)硬
著頭皮,心惊膽顫的進來。如今一見不是唐曉瀾心中都是又羞
又怒,立意要和唐經天再決雌雄。
唐經天道:“請兩位划出道來。”心中正在盤算如何解他們
的陰陽掌力,侮古拉和阿斯羅悄悄耳語,商量了好一會,由傅
古拉說道:“我們兩人是一師所授,碰到一個是兩人齊上,碰到
一千個也是兩人齊上。要比試就是我們兄弟同唐大俠一齊比
試。”唐經天心中一凜,想:“若是一個,我有把握取胜,若是
兩人,他們那怪异的陰陽掌力,卻非我一人所能破解。”但在國
王筵前,豈能示弱,便道:“好极,好极!那就讓我一人接兩位
的高招!”
傅古拉道:“唐大俠是國王貴賓,咱們若然武比,只怕傷了
和气。”唐經天心中一喜,道,“那么文比也行,請問兩位要如
何比法?”傅古拉道:“我們二人想与唐大俠比試輕功。”原來他
們二人被唐曉瀾打得怕了,听說唐經天也姓“唐”又會用天山
神芒,早已猜到唐經天是唐曉瀾的儿子,雖然見唐經天如此年
輕,功力料想遠遠不如他的父親,但心有顧忌,未有十分把握,
終是不敢武比。
他們是如此想法,這句話一說出來,可令得全場震動,連
唐經天也暗暗吃惊。這兩個怪人的膝蓋已碎,雖然經過多日治
療,不必像在烽火台的時候,用手代足走路,但兩雙腳好象吊
在大腿上一樣,一蹺一拐,走一步都十分吃力,這個樣子,卻
居然要与唐經天比試輕功,而且看他們的神气,竟似极有把握!
唐經天怔了一怔,只听得傅古拉又道:“咱們就以南面這座
山峰,作為比試輕功的地點,誰先上到峰頂,誰便算贏。”唐賽
花冷冷說道:“可是你們是兩個人呢!若然一個比唐大俠先到,
一個比唐大俠后到,那又如何?”俺古拉道,“要贏我們兩個就
一齊贏,要輸我們兩個就一齊輸。我們只要一個落在唐大俠之
后,那就算我們輸了。”這辦法看來好似是唐經天大占便宜,,唐
賽花也無話可說。傅古拉又喝了一大杯酒,“當”的一聲,將酒
杯摔掉,哈哈笑道:“趁現在天色好,咱們這就比吧,一刮大風,
這山峰就更難上了!”
眾人不約而同的抬頭一望,但見那座山峰峭壁千丈,積雪
皚皚,有如一座白玉屏風在陽光下閃出霞輝麗彩,看這光景,只
怕蒼蠅爬上去也會滑下來,人哪得立足?即算是用壁虎游牆的
功夫,也支持不了多久。
唐經天正想答話,忽見冰川天女盈盈起立,微微笑道:“唐
大俠适才与我國的第一國師比了一場,咱們不該讓客人太過勞
累,請讓我与兩位大師比一場吧。彼此觀摩印証,原不必有國
域之分,盡挑著要与唐大俠比,那豈不是令客人感到見外了?”
她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尼泊爾王無話可駁,傅古拉惶恐說道:
“公主万金之体,怎好輕試?”冰川天女笑道:“在冰峰上,也
已慣了,算得什么?”傅古拉約略听過關于冰川天女的故事,心
內嘀咕。冰川天女笑道:“若是我輸給二位,再由唐大俠來比,
那么雙方都比了一場,就沒有誰占便宜了。”傅古拉与阿斯羅,
在阿拉伯久享胜名,自然要保持身份,听冰川天女的口气,意
是口口聲聲暗指他們想占唐經天的便宜,心中大是气憤,想道:
“好,待我們贏了你之后,再与他比,那也准贏。這不過是遲早
的問題而已。”便道:“公主即如此說,那我們只好奉陪了,請
國王恕我們簪越之罪。”
尼泊爾王持杯沉吟,良久始道:“好,好!,請公主珍重玉
体,不要強力而為。”他看這峭壁千丈,積雪皚皚的山峰,心中
也不禁發毛,甚怕冰川天女一個失足,那便要立刻玉殞香銷!
轉念一想,自己欲討冰川天女為妻,那是十九不能如愿,若然
冰川天女失足而死,那最多是自己与唐經天都無所得,自己的
皇位也不怕有人威脅了。所以他几次轉念,欲阻還休,終于還
是允准了冰川天女的比試。
尼泊爾的軍隊听說公主要親自比試,都是又喜又惊,喜者
是有机會得再睹冰川天女的仙容,惊者是怕她万一失足。但王
命已下,軍士又有誰敢上去勸止?
几十營兵丁都涌出帳外,但卻是万眾無聲,大家都屏住了
呼吸來看這一場比試,冰川天女緩緩走到山峰下面,和傅古拉、
阿斯羅二人并排站立,靜待尼泊爾王發令。阿斯羅忽道:“且慢!”
冰川天女道:“怎么?”阿斯羅道:“咱們這場比試,名是一
場,實是兩場。上山之后,還要下山。再回來時,誰先落地,那
便算贏,還是依照上山的規矩。”冰川天女笑道:“這個何須再
說。上了山當然還得下山。好吧,現在可以開始了吧。”揮一揮
手,叫一個在旁侍候的尼泊爾武士告訴國王。阿斯羅比傅古拉
細心,未獲胜,先防敵,心中暗思:“公主能稱冰川天女,只怕
上冰峰确有非常本領,但下山之時,以我們經常練之有素的神
技,則定是能准胜無疑。”
尼泊爾王一聲號令,他的御前侍衛立刻發出一支響箭,只
見傅古拉手一按地,騰空飛起三丈來高,頭下腳上,向著冰峰
猛行,身体一沾著冰壁,便好似釘在上面似的,說時遲,那時
快,阿斯羅也照樣的騰空而起,但卻拿傅古拉的身体作為按手
之處,一按他的身体,立刻借力再度飛起,這一下兩股力量相
合,身子騰空,飛得更高,直飛上囚五丈高,始行沖下,仍是
像伶古拉一樣的附著冰壁,再讓傅古拉借他的身体作為按手之
處,發力再飛,如是者此起彼落,霎眼之間,已升了數十丈。滿
山谷士兵,都不禁大聲喝采。卻不知他們是用什么方法,如此
神奇,竟然令身体釘在冰壁之上。
原來傅古拉与阿斯羅斷腿之后,彼此相依,在各种武功上
都練好了互相配合之法,他們對這場比試,更是早有准備,十
指上都戴有鐵指套,硬用指力插入冰壁。所以他們堅持要兩人
一同比試,看似給對方便宜,其實卻是他們絕妙的取胜之法。
冰川天女讓他們先起步,微微一笑,也跟著騰空飛起,但
見她雙足一沾冰壁,便再不起步,竟似在冰壁上滑行似的,借
那冰雪之力,風馳電掣般的向上疾駛。尼泊爾是冰雪之國,溜
冰滑雪這种玩意三歲儿童也會,但足下必定裝上滑冰的鞋子,而
且是順著下易,向上滑難,像冰川天女這樣無所憑依,在冰壁
上向上滑行,那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滿山谷的士兵發出轟
天般的喝采聲!連唐經天与她相識了几年,也還是第一次見到
她在冰峰上的輕功本領,不禁看得呆了。
但見冰川天女与俺古拉、阿斯羅二人,時而你搶在我的前
面,時而我搶在你的前面,傅阿二人一飛就是四五丈高,但他
們要指插冰壁,方能借力再飛,往往就在這剎那之間,冰川天
女便即滑行空越他們;隨即他們二人又是騰空掠過,冰川天女
又追上;于是者兔起鶻落,端的令人眼花繚亂。漸漸越上越高,
但見冰川天女衣袂飄飄:嚴如在千丈的冰壁上蹈空飛翔,美妙
之處,難以言宣。山谷下面的數万大軍,個個目不轉睛的仰頭
上望,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听得見響。如此奇景,再世難
逢,人人心中贊好,連喝采也無暇了。再過片時,只見這三人
好像星丸飛躍,即將到達山頂。
除了唐經天唐賽花等有限几人之外,其他人等已瞧不清楚
誰在誰的前面。江南緊張之极,頻頻問唐經天道:“喂,現在是
誰占先了?”唐經天睜圓雙眼,仰頭上望,不睬江南,江南急
得搓著雙手,滿頭大并。忽听得唐經天一聲歡呼,手中的酒杯
“倉啷”一聲跌落地上,江南道:“怎么啦?”唐經天透了口气,
這才叫道:“公主贏了!”
原來在接近峰頂的一剎那,傅古拉使盡平生气力,向上一
沖,剛剛沾地,冰川女立刻便跟上來,而阿斯羅雖然也立即
飛上,但已是落在冰川天女后面。照他們自己定的規矩,只要
有一人落后,便得算輸,唐經天瞧得清楚,所以說是冰川天女
贏了。
但在冰峰之上,冰川天女卻自己愿當作和論。傅古拉与阿
斯羅正自气沮神傷,冰川天女卻盈盈笑道:“我贏了阿斯羅,輸
給俺古拉,若然照你們定的規矩,算我贏了,我自己也心難
自安。好這一場就算扯成平手,公不公道?”傅古拉吁了口气,
不好意思回答,阿斯羅道“既然如此,我們多謝公主。好
吧,咱們再比賽下山。”傅古拉与阿斯羅得冰川天女當作和論,
都不禁精神一振,在山峰上与冰川天女并排站好,尼泊爾王的
御前侍衛在地上射出一支響箭,響箭帶著一溜藍火升空,山峰
上的三人立刻又飛馳而下。
傅古拉与阿斯羅仍依前法,以一人指插入冰壁,定著身形,
第二人再借力飛騰,不過比上山之時,卻快得多,嚴如兩只大
鳥俯沖飛下,每一騰起躍落就是十丈有多!
他們快冰川天女更快,她順著冰壁溜下,毫不費力,當真
如冰河倒瀉,飛星急駛,轉瞬之間,已到山腰。俺古拉急极,使
盡气力飛降,但見他張開雙臂,身上的斗篷被山風吹得好像漲
滿的風帆,借著風力,下“飛”更速。冰川天女雙足交錯滑行,
在她附著石壁的時間,駛過他的面前,盈盈笑道:“小心些為好!”
傅古拉全神貫注,哪敢回答,陡然間山上刮下大風,傅古拉一
喜,心道:“我乘風飛騰而落,怎么樣也比你滑行要快得多!”這
時阿斯羅已掠過他們面前,手指剛剛插入冰壁,傅古拉急不及
待,用力在地肩上一按,哪知冰雪給風吹得剝落,傅古拉這一
下用力,兩個人都立足不穩,被風一刮,頭下腳上的沖下來,跌
得頭暈眼花,好不容易才沾著冰壁,但冰壁滑不留手,他們順
著冰壁滾下,失了那俯沖之勢,手指使不出勁來,眼睛又被風
刮得張不開來,但覺身体虛虛浮浮,好似向無底的海洋飛墜,心
中都在叫道:“想不到就此完了!”
谷底的士兵不知就里,只見傅古拉二人在冰壁上飛滾而
下,是冰川天女竟落后數十丈之多,還以為是俺古拉用什么妙
法,都在替冰川天女暗暗嘆息,惋借她這世上無雙的滑雪功夫,
竟會敗在傅古拉等二人手里。
忽听得“轟隆”一聲,傅古拉触著一塊凸出來的大冰塊,撞
得頭破血流,登時暈厥。但也幸而有這塊冰塊,阻止了他,這
才不至從千丈冰涯墜下,送了性命。阿斯羅給他一阻,手腳也
給尖冰割傷。冰川天女一看不好,加速滑下,解下腰帶,縛住
了傅古拉的腰,叫阿斯羅拉著中間,她執著腰帶的一頭,小心
謹慎的將他們拖下冰壁。
谷底的士兵触目惊心,冰川天女一下來,周圍的武士便紛
紛涌上去看,急忙施救,幸喜二人的內功甚有根,傅古拉傷勢
較重,頭上穿了一個窟窿,經過裹傷包扎,血也止了。尼泊爾
王面無人色,忙叫人賊古拉与阿斯羅抬到帳后療治。這二人
還能說話,躺在擔架上頻頻向冰川天女點首道謝。
冰川天女回到席上,嘆口气道:“料不到我一時好胜,卻累
得這二人跌傷!”尼泊爾王強笑說道:“公主仁人之心,在絕險
的冰峰之上,救了這二人的性命,小王敬佩無限!”親自敬了冰
川天女三杯美酒,心中卻一直打鼓,自思自想道:“冰川天女這
樣本事,万一她肯嫁我,我也制服不了她!”在尼泊爾王的眼中,
此時的冰川天女已不止是一朵有刺的玫瑰,而是他王位的克星了。
尼泊爾王恨不得早早送走了她,但他一來就說過要邀請冰川天
女回國,卻又怎生措辭將她送走?
忽听得谷外敲起喀哆的大鼓,一連敲了三十六下,冰川天
女知道這是尼泊爾皇室接待最珍貴的外國貴賓的敬禮,心中大
詫,想道:“難道這是哪一國的皇子到了!”
只見尼泊爾王喜形于色,站起來道:“唐大俠,我給你們引
見一位當世的异人,他是東歐和阿拉伯諸國公推為最有本領的
一位高人,提摩達多大法師!”
尼泊爾王以王者之禮迎接提摩達多,但見前面王旗引路,提
摩達多騎在一匹白象之下,在眾武士与弟子簇擁之下,走進山
谷營地。唐經天定睛一看,但見他銀發披肩,面色卻是非常紅
潤,太陽穴微微鼓起,一看就知是內功深湛的高人。唐經天心
道:“久聞阿拉伯諸國也是文明古國,他們的武術像中華一樣,
也是源遠流長,這個人倒是不可小覷。”
提摩達多見國王迎接,略一欠身,便下了象背,眾人像捧
鳳凰似的,陪他走到筵席,尼泊爾王恭請他坐在上位,自己在
下首相陪。唐經天暗暗留心,只見他走過的地方,地上的冰雪
立刻融化,雖說谷中地气暖和,地上的積雪不厚,但這份功力,
即在中國的武林,也沒有几人能与抗衡。
提摩達多橫眼環掃席上諸人,緩緩說道:“我此來是想登上
世界第一高峰,創造人類奇跡,想不到碰上國王的盛宴,真是
幸何如之。”他的話自有人譯中尼二國語言,唐經天听了,心中
暗笑,想道:“原來他与金世遺竟是抱著同樣的心思!”隨即又
愚:“喜瑪拉雅山是中尼兩國共有的名山,若給他攀上這世界第
一高峰,豈不令我們愧死?”心中不期然起了爭雄之念。但想到
珠峰亙古無人能上,提摩達多的武功再高,只怕也是一場妄想
而已。
尼泊爾王道:“攀登珠穆朗瑪峰,稍緩一兩日,待天气轉暖
也還不遲。目下各國武士較技,盛會難逢,正要請大法師指教。”
冰川天女看了提摩達多一眼,見他仰望珠峰,洋洋自得;禁不
住心中生气,想道:“若給這 攀上珠峰,尼泊爾人也失了面子。
可笑國王還這樣奉承他。”這時她也明白了,提摩達多作尼泊爾
王國賓的理由,原來他是想攀登珠峰,喜馬拉雅山主權屬于中
尼兩國,他是要取得尼泊爾王的允許,才能登山。不過嚴格說
來,山那邊是中國所有,他若從北邊登山,按理至少還應得
到西藏當局的允可;這時清廷在西藏的當局,自顧不暇,也難
以理到這些事情了。
提摩達多目光与冰川天女一触,倏的面色一變,隨即合什
說道:“這位女菩薩,就是貴國的公主嗎?”尼泊爾王道:“不錯,
她正是前王的公主,流落中國,孤王此次便是要接她回來。”提
摩達多一到,便听得自己的兩個徒弟与冰川天女比試輕功,几
乎跌至摔死,心中正自不忿,如今見到冰川天女絕世容顏,而
且高貴庄嚴,令人不敢迫視,腔中的怒火怎么也發作不出來,更
兼她是半個主人的身份,也不方便向她挑戰,轉過目光,對唐
經大看了一眼。尼泊爾王忙道:“這位是中國最負盛名的大俠,
令師侄泰吉提便是敗在他的手下。他的武功神奇之极,只怕除
了法師外,無人能与他相抗。”
尼泊爾王是故意要挑起提摩達多的敵愾,提摩達多听了通
譯的話,果然不民哼了聲,說道:“我久聞中國武功的奧妙,
可惜無緣來与中國高手切磋,今日得遇唐大俠,那是定要領教
的了。”
唐經天道:“我怎敢當大俠之名,法師若想与我國高手切磋,
亦非難事,在一月之內,我定當尋得本領比我高十倍之人,向
大師領教。”唐經大知道自己的父母已到此地,馮琳和呂四娘也
會到西藏來,心想隨便一人,便至少可与提摩達多打成平手。
提摩達多听了通譯的傳話,冷冷一笑,仰天說道:“我可沒
有工夫等一個月,咱們又不是孩子打架,要等大人來幫手嘛,彼
此印証武功,誰胜誰敗,又算得了什么?唐大俠可不必著忙要
挂免戰牌。唐大俠若是怕輸,那么讓在座所有的中國人在一邊,
區區不才,只憑這雙肉掌,愿与所有中國高手較量。”听了這話,
泥人也自有气,唐賽花忍耐不住,道:“經天,你不出場,讓我
這老太婆向他領教。”唐經天急忙將她按住,冷笑說道:“大法
師既然如此擠兌,我雖然不足以代表中國武士,也只好不自量
力,向你討教了!”
正是:
堂堂中國奇男子,豈肯低頭服外人。
欲知唐經天与提摩達多較技,胜敗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三七回 劍影刀光 群英逞絕技
干戈玉帛 殺气化祥云
提摩達多仰天大笑,道:“對啦,還是爽快些好!噫,還有
那位要一同上嗎?省得我一個一個的比試。”唐賽花老而彌辣,
听了通譯的傳話,“哈,哈,哈!”的也大笑了三聲,道:“你對
他說,我坐著不動,也要將他打敗!”唐經天一听,便知道唐賽
花又是想施展她的暗器功夫,但提摩達多豈是那几個弓箭教頭
可比?他既在東歐西亞號稱第一高手,想必有极其厲害的獨門
功夫,唐寒花年邁力衰,縱然暗器精絕,只恐也難与相抗。唐
經大不待通譯傳知,急忙說道:“這位老太太是鬧著玩的,當然
由我比試。”那通譯的說了,提摩達多毗牙裂嘴的沖著唐賽花一
笑,道:“老太大你坐著瞧好了,你年紀大啦,就是打我,我也
不能還手。”唐寒花最恨別人欺她年老,听了通譯的傳話,气得
半死,提摩達郴經天已經走入場心了。
提摩達多气焰凌人,唐經天心中自是不悅,但仍是待他以
前輩之禮,拱手說道:“請!”提摩達多哈哈笑道:“你腰間懸著
寶劍,我就讓你先刺三招!”唐經天又怒又惊,心道:“這 好
眼力,劍未出鞘,他居然看出我的游龍劍乃是寶物。”唐經天如
何肯占這個“便宜”,冷冷說道:“中國武士從不欺負手無寸鐵
之人,你亮出兵器來,我讓你先進三招!”提摩達多雙掌一拍,
淡淡說道:“我多年不用兵器對敵,早已忘掉兵器是怎么用的
啦:”唐經天道:“好吧,那么咱們就較量較量拳腳上的功夫。”
江南急忙揚聲叫道:“唐大俠不要上他的當,有寶劍為何不用?”
要知唐經天的寶劍神芒,乃是克敵致胜的兩大“法寶”,只賽拳
腳,那就是舍長用短了。按中國武林的規矩,各人有各人的絕
技,有的精于劍法,有的雄于掌力,以劍對掌,也并不是什么
有失面子的事情。但經多嘴的江南這樣一嚷,尼泊爾武士們都
注意唐經天腰間隱隱透出光芒的寶劍。通譯的又故意將江南的
話傳譯出來,提摩達多更是洋洋得意,哈哈笑道:“對啦,有寶
劍為何不用?要不然你輸了也不心服!”
處此情形,唐經天更不好自食前言,棄掌用劍,雙掌一錯,
做然說道:“不必多言,請先賜招!我若輸了,自然甘拜下風!”
提摩達多心中也佩服唐經天的倔強,知他不肯先行動手,便笑
道:“那么你站穩了!”距离三丈之外,也不見他伏身作勢,便
若無其事似的,輕飄飄的拍出一掌,唐經天尚未留神,陡然間
只覺一股极大的潛力排山倒海而至,急忙施展“千斤墜”的功
夫,雙腳牢牢釘在地上,上身已是晃了兩晃,提摩達多見一掌
推他不動,微微“噫”了一聲,右掌收回,左手輕輕一招,唐
經天只覺陡然間又有一股相反的潛力,將他牽引!
兩股力量,相推相引,唐經天再也站立不穩,急忙趁勢一
躍而起,出手如風,凌空疾擊,一照面便用天山掌法中的追風
掌式“排云駛電”,立下殺手。尼泊爾武士們不知就里,見唐經
天身法俊美,掌法凌厲,都喝起彩來。豈知唐經天是被迫如此,
實在已被敵人占了主動。只是提摩達多在喝彩聲中,雙掌齊揚,
唐經天在半空中連翻兩個筋斗,斜飛出三丈之外,落在地上。尼
泊爾的數万大軍,見兩人手指都未沾到,便立即分開,都是莫
名其妙。
提摩達多見雙掌齊出,仍是未能將唐經天擊倒,心中暗暗
稱奇,想道:“這小子就算在娘胎里便學武功,最多也不過二十
多年功力,居然能擋得我的陰陽掌力!看來中國武功的奧妙,确
是名不虛傳!”心中一凜,不敢輕敵,趁著唐經天喘息未定,疾
行扑上,左一掌右一掌,有如狂風驟雨,打得唐經天只有招架
的份儿!
唐經天小心翼翼地用追風掌法對付,攻中帶守,見招拆招,
見式拆式,不過一會子功夫,但覺敵人的兩股掌力,左右牽引,
越來越見厲害,頓然間好像身處在一個极大的漩渦中心,進既
不能,退亦不得!原來提摩達多用的乃是“陰陽五行掌力”,是
觀察天体星辰的運行法則,從“万有引力”中所參悟出來的一
門奇功。要知用任何一种力量打擊對方,有正作用必有反作用,
提摩達多練到兩股掌力互相激撞,再与敵人所發的力量匯合,敵
人的力量就反而為我所用,和几股浪潮相碰之時,卷起漩渦的
道理,正复相同。
唐經天雖然不識這种奧妙的奇功,但他到底是一代宗師的
嫡系傳人,一覺身子似投入漩渦的中心,不久便悟到內力激撞
的消長之理,當下立即凝神運气,抱元守一,兀立在漩渦的中
心,施展出大山掌法中最精妙的“須彌掌法”。須彌掌法是天下
第一等的防身功夫,全用陰柔之力,隨勢屈伸,消解敵人攻來
的勁道。不過提摩達多的掌力并非直接打到唐經天的身上,他
的兩股掌力成為圓圈形的牽引,唐經天雖然盡力化解,仍然是
身不由己的跟著他的掌力直打圈圈。不過比起初遇這种掌力之
時的狼狽,那是應付有方了。
尼泊爾武士們不明其理,但見唐經天不住的繞著提摩達多
疾走,提摩達多則有時邁前一步,有時退后一步,總是將自己
保持在唐經天所繞圈子的中心,同時不停的將兩手揉搓,均是
大感詫异,不知者還以為他們是弄什么把戲。唐賽花可是触目
惊心,只見唐經天越轉越疾,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气,心中暗
叫不妙,不假思索,長袖一揮,暗中發出几枚三棱透骨釘,分
打提摩達多上中下三處死穴!
唐賽花發暗器的手法,天下無雙,這一下袖底飛釘、毫無
聲息,眾人又正在看得眼花綴亂,誰也沒有留意她。唐賽花正
自得意,忽听得叮叮叮几聲連響,有如銀瓶乍裂,金鐵交鳴。唐
賽花吃了一惊,立刻暗呼不妙。提摩達多手上沒有兵器,身上
沒有甲胄,唐賽花所發的暗器名叫“透骨釘”,一沾人体,立可
透骨而入,他身上既無甲胄阻隔,怎會發出這种叮叮叮之聲?
只見唐經天人陀螺般地疾轉一圈,身形忽然停滯下來。提
摩達多縱聲大笑,原來那几枚透骨釘都給他用掌力硬迫到唐經
天身上。提摩達多正想出語冷嘲,忽見火星點點,從唐經天身
上濺起,那几枚透骨釘給震到半空,除了是他,尋常肉眼,已
是不能看見。提摩達多這一惊不在唐賽花之下,要知這几枚透
骨釘鋒利非常,經他的掌力一迫,那就等于從槍口所發出的鉛
彈一樣,即算身上披著重甲,也難抵御,然而竟然射不進唐經
天的身体!
他哪里知道唐經天身上披著一件异寶,那是昔年鐘万堂送
給他母親的金絲軟甲,不要說几枚透骨釘,即算削鐵如泥的寶
劍也刺不進去。不過因為提摩達多的內力大猛,所以他才似突
然給人推了一把似的,轉個不休,好不容易用“千斤墜”的功
夫,才能把身形定住。
唐經天大喝道:“好呀,你偷用暗器,來而不往非禮也,你
也接一接我這天山神芒。”霎然間兩道烏金光芒電射而至。提摩
達多長袖一揮,只听得嗤嗤兩聲。那兩支天山神芒雖然給他拂
落地上,但他的衣袖也被射穿了兩個小孔。提摩達多還是第一
次見到世問有這种強勁威猛的暗器,心頭也不禁微微一震,說
時遲,那時快,唐經天又接續發出兩支,提摩達多不敢怠慢,凝
神運掌,將兩支天山神芒在离身丈許之地劈落。這時通譯才來
得及將唐經天适才所罵的說話傳譯過來。提摩達多這一气非同
小可,大怒罵道:“你們的人偷施暗算,卻賴在我的身上,哼,
哼,算哪門子的好漢!賭!就是──”忽地想起自己适才說話
太滿,說過只憑一雙肉掌便可与所有的漢人周旋,那又怎怪得
旁人出手相助?何況發暗器的又是他所譏笑過的“老太婆”?以
他的身份,難道還要与一個老太婆罵戰?所以他本來想指出唐
賽花,話到口邊,卻又忍著。尼泊爾武士听了通譯的傳話,心
中都在想道:“明明是你用暗器先打人家,若然是中國人發的,
怎么會打到他們同伴的身上?”對提摩達多的話反而不信,噓聲
四起!
說時遲,那時快,唐經天又接續發了出兩支天山神芒,提
摩達多一動了气,真力稍減,兩支神芒直到离身三尺之地,才
給他的掌力震落,要是掌力再弱一些,只怕就要給神芒透心穿
過!提摩達多心中一凜,正在凝神運气,忽覺臂上的穴道一陣
酸麻,隨即听到女子吃吃的笑聲。
只見山坡上的冰岩轉胸之處,突然閃出兩個女子,一個是
中年婦人,一個是如花似玉的少女,看情形是兩母女,卻是一
般打扮,頭上結著兩個蝴蝶結,顯出一副淘气的神情。唐經大
大喜叫道:“姨媽!”那中年婦人身形一起,在空中一個轉身,飄
然落地,這等輕功比剛才的傅古拉阿斯羅等人,又不知高明了
几倍,山谷中的几万大軍不禁發出如雷采聲!
提摩達多俯首一看,只見臂上沾著一片新綠的樹葉,一抬
頭但見馮琳對著他嘻嘻地笑。這片樹葉正是馮琳用“飛花摘
葉”的最上乘的內功發出來的!本來提摩達多的內功与馮琳不
相上下,廂他全神對付天山神芒,故此竟給馮琳的一片樹葉,
將他的臂膊打得隱隱發麻!也幸虧馮琳及時出手,要不然他的
掌力一發,唐經天就要重陷漩渦,雖有天山神芒,也無余力發
出了。
馮琳道:“經天,金世遺呢?”唐經天道:“嗯,還未見到,
看跡象可能也到這儿來了。”馮琳點了點頭,道:“好,你和表
妹說去,我來對付這個番僧。”一招手叫通譯過來,嘻嘻笑道:
“我最喜歡看人耍把戲,我瞧這位大法師搓手轉圈,怪有趣的,
你對他說,我想逗他玩玩。”
提摩達多几曾給人這樣嘲弄過,但他見了馮琳的武功,确
是不容小視,高手比拼,哪敢動气?只好強抑怒火,拱手說道:
“好,我今日就再會一會中國的女英雄,叫她亮出兵器來!”馮。
琳听了通譯的話,笑嘻嘻的解下頭上的一個蝴蝶結,把纏著蝴
蝶結的彩色頭繩一抖,笑道:“我既不是女英雄,也不會拿刀弄
劍,我最拿手的就是用繩子縛猴儿,好呀,你對他說去!”
通譯的活未說完,但听得提摩達多一聲怒吼,雙掌一拍,狂
賤驟起,馮琳身似花枝亂顫,在風中搖搖晃晃。唐賽花叫道:
“不好!”李沁梅笑道:“我媽媽和他戲耍呢1”只見馮琳左一晃,
右一晃,有如迎風起舞,衣袂飄飄,那根彩繩嚴似一條金蛇,忽
屈忽伸,忽地唆的一聲,抖得筆直,直鑽提摩達多的鼻孔。這
一下怪招,大出提摩克多意,彩繩全不受力,掌風及遠不能
及近,竟是無可奈何,饒是他閃避得快,也被彩繩輕輕的沾了
一下,登時打了一個噴嚏。
江南拍手笑道:“妙啊!妙啊!”連緊繃著臉孔的尼泊爾王
也不禁笑了起來;但見馮琳刁鑽之极,口中不任叫道:“刺你眼
睛!”“穿你耳朵!”那條彩繩被她用上乘的內功使動,竟似一條
鋼線,不但穿眼刺鼻,防不胜防,而且專鑽人身各處穴道。提
摩達多的陰陽掌力雖然厲害,但也得利用敵人的反擊之力,馮
琳的彩繩輕飄的,打又打不斷;蕩文蕩不開,看似最柔,實是
最剛。馮琳把真气防護全身,她与提摩達多功力悉敵,提摩達
多的劈空掌力又傷她不得,她用彩繩刺穴,等于用兵器以制空
拳,提摩達多簡直無法應付。
唐經天直看得入神,李沁梅在他耳邊低聲問道:“表哥,你
是不是很討厭金世遺?”唐經天隨口應道:“嗯,有一點。”眼光
一瞥,忽見李沁梅神色甚是認真,心中一動,轉口說道:“沒,
沒有呀!呀,快看!這一招好极了!”李沁梅嗅道:“喂,你怎
么無心答我的活?我媽准贏這個番僧,不看也罷。你真心答我,
你到底是不是討厭金世遺?”唐經天道:“我是說真的。以前是
有點討厭,現在嗎?沒有了。”李沁梅道:“嗯,現在世遺哥只
有七天性命了,你知也不知?”唐經天怔了一怔;怎的李沁梅記
得如此清楚?忽地恍然大悟,微笑說道:“原來你和姨媽到此,
是來追金世遺的。”李沁悔道:“你愿不愿救他?我媽說只有你
和姨父用天山派的內功心法可以救他。”唐經天道:“我和冰川
天女來此,本來就是准備救他。”李沁梅道:“那么咱們赶快上
山人尋他。”唐經天笑道:“那也得等你媽媽打完這一場咱們才
好去呀。”心中暗笑,想道:“金世遺這樣不近人情,居然也有
人歡喜他。”但立即被表妹流露的真摯感情所感動,想起要在喜
馬拉雅山找一個人,無异大海撈針,殊無把握,不禁黯然神傷。
李沁梅揚聲叫道:“表哥已答應救他啦;媽,你赶快打敗這
個番僧;咱們好同上山去!”忽听得“嘩啦啦”一片聲響,地上
本來凝結著很厚的堅冰,這時馮琳腳下的冰雪突然崩解,只見
馮琳凌空飛起,彩繩疾繞,同時屈指如鉤,向著提摩達多的頭
頂鑿下。唐經天喝彩道:“好一個貓鷹扑擊的功夫。”話猶未了,
但見提摩達多的滿頭亂發根根上豎,馮琳突然在半空中轉了一
個圈圈,彩繩倏的飄開,人也斜飛飄下。提摩達多身法也是快
到汲點,几乎是后腳跟著前腳的一扑即至,雙掌一分,把馮琳
全身都罩在他的掌力之下。
要知提摩達多能夠稱雄東歐西亞,實非幸至,他見難以取
胜,突施詭計,虛劈數掌,迷惑馮琳,卻把內家真力,運到腳
跟,突然在地上重重一踏,將堅冰震裂。正巧馮琳又被女儿催
促,忽覺地下搖動,便趁勢飛起,用力下扑。提摩達多正要借
用敵人反擊之力,馮琳的力量分解為二,一股力量用以壓住地
下的堅冰,才能借力飛起;一股力量用以反扑敵人;這一來,恰
好中計,即在內功的比對上,也已及不上提摩達多了。提摩達
多的陰陽五行掌力立生妙用,馮琳几乎被他的掌力卷入漩渦,幸
而她的輕功妙技,天下無雙,能在空中轉折,這才逃出了提摩
達多的毒手。
在這一進一退之間,提摩達多已是搶了先手,馮琳急忙凝
神運气,仍用前法,以彩繩刺他的穴道。但提摩達多的掌法亦
已跟著改變。
但見提摩達多五指疾彈,另一只手則不停的打著圈圈,馮
琳的彩繩有如長蛇屈伸,倏進倏退,卻總是穿不進圈子,近不
了敵人的身軀,原來提摩達多的聰明才智并不亞于馮琳,交手
了數十回合之后,他已看出馮琳的功力与他不相上下,也看出
了馮琳防他陰陽掌力的方法。于是改變戰術,只用一手發動陰
陽掌力,另一只手則改掌為指,把內力凝于指尖;掌力的分布
面廣,面廣則力薄,難以令彩繩受力;指力凝于一點,彩繩一
近就被他彈開。這一來,馮琳的彩繩刺穴之法受了克制,難以
發揮,雙方等于各以內力相搏,打成了一個平手。
唐經天暗暗頓足,道:“不要再催你的媽媽啦!”李沁梅大
是焦急,卻無可奈何。江南悄聲說道:“唐老太婆,再發暗器。”
他机伶之极,剛才唐賽花偷發暗器,他坐在唐賽花身邊,只有
他瞧在眼內。不過他卻看不出馮琳偷發的那片樹葉,只道剛才一
提摩達多的受挫,是唐賽花的暗器之功。唐賽花苦笑道:“馮琳
的暗器功夫比我厲害得多,她猶自不能制胜,我再出手,那管
保是越幫越糟!”唐經天听了這才知道剛才的暗器竟是唐賽花所
發,自己錯怪提摩達多了。
不說唐經天等一干人為馮琳暗暗著急,尼泊爾王更是触目
惊心,他把提摩達多倚為靠山,只道提摩達多一到,便可無敵
于天下,哪知卻被馮琳纏戰,搶不到半點上風。一個中國婦人,
也有如此神奇的本領,中國人才之盛,真是難以窺測,看來我
真是井底之蛙了!”心中不禁凜然生懼!
提摩達多苦斗馮琳,地下的冰雪不住融解,雙方都占不到
便宜。馮琳面上的笑容也盡已收斂,她正想別出新法破敵,忽
地山風又起,卷著沙石冰塊,從上面直刮下來,驀地里忽听得
一聲怪嘯,隨著山風吹送下來,那嘯聲恍如海沫卷空,接續不
斷,接著皇一陣极奇特的嗚嗚之聲。
馮琳忽地跳起,叫道:“是金世遺!”一個轉身,跳出圈子,
疾向山上奔去。提摩達多怔了一怔,咕咕嚕嚕的大嚷一通,也
跟著向山頂奔去,馮琳的影子,轉瞬之間不見,提摩達多向著
另一個方向登山,片刻之間,身形也被嗟峨的怪石遮蔽了。
眾人都是一呆,通譯的稟告尼泊爾王道:“提摩達多大法師
說,他的弟子在上面呼喚他,他要攀登世界第一高峰,先告辭
了。”唐經天叫道:“胡說,明明是金世遺,怎么是他的弟子?”
李沁梅扯著唐經天道:“咱們快去。”這時群情聳動,冰川天女
和唐賽花等人都紛紛起立,忽又聞得嗚嗚的號角之聲,守在山
谷的尼泊爾的武士跑進來報道:“中國的大軍到了!”但听得谷
外万馬奔騰之聲,尼泊爾王大惊失色!
冰川天女道:“咱們的軍隊先行越界,怪不得人家前來問罪。
幸在尚未越出山區,還有得說。目下之計,只有設法消餌爭端。
方為上策。”尼泊爾王道:“他們肯么?”唐經天道:“中國是仁
義之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現在戰端未啟,國王親去陪罪,
方可化干戈而為玉帛。”尼泊爾王沒了主意,懇求唐經天道:
“一切仰仗唐大俠代為說辭。”尼泊爾王本來覦覬西藏,經過了
今日的一場比武,始知中國能人之多,而今又被中國的軍隊制
住机先,堵了谷口,哪里還敢再有野心。
唐經天道:“排難解紛,乃是我輩份所當為,不敢推辭!”尼
泊爾王便請唐經天与冰川天女同乘白象,擺起儀仗,到谷口去
迎接大軍。李沁梅急道:“表哥,你不去救金世遺么?”唐經天
“道:“待這里事情稍告段落,我便立即上山。”李沁梅道:“那么
我先走了。”神色之間,頗為不悅。唐經天取出一個銀瓶,瓶中
藏有三粒碧靈丹,遞過去給李沁梅道:“碧靈丹雖然不能治本,
但讓他多活几天,想還能夠。你一路上留下標志,我自會跟蹤
前往。”李沁梅接過銀瓶,幽幽地嘆了口气,道:“若然救不回
世遺哥哥,我一生都會難過。”唐經天還是第一次見這個頑皮的
表妹嘆气,心中甚感歉疚,但中尼兩國的友好,比起金世遺的
生死重要得多,他又怎能抽身陪李沁梅?
走出葫蘆形的峽谷,只見中國的軍隊排成扇形的陣勢,堵
住谷口,戈矛映日,施旗招展,軍容甚壯,冰川天女道:“咦,
你看那不是陳天宇和幽萍嗎?”只見“帥”字旗下,一個雄赳赳
的將軍,挺著狼牙棒,在馬背上顧盼自雄,側邊立著一個少年
公于,一個如花少女,唐經天認得這將軍乃是焦春雷,旁邊站
立的公子和少女正是陳天宇和幽萍。原來福康安賞識陳天宇的
才具,叫他來襄贊軍務,幽萍怀念主人,當然跟著來了;
唐經天得見陳天宇,冰川天女得見幽萍,自是喜之不胜。焦
春雷雖是主帥,但拙于言辭,交涉事宜,都委托給陳天宇辦理。
陳天宇首先便問尼泊爾王的來意,尼泊爾王說是因為冬天天寒
冷,特地到山谷中避寒練軍,喜馬拉雅山太大,一時沒有查清
楚,以至越過疆界。說話之間,頻頻道歉。陳天字想不到事情
如此容易解決,也便不為己甚,告誡了几句,約好在第二日再
詳細商談兩國友好通商的具体條文。
尼泊爾王既已道歉,中國軍隊當然亦以國君之禮相待,立
即在軍營中設宴,并饋贈一万套寒衣給尼泊爾的士兵。尼泊爾
軍歡聲雷動,人人感謝冰川天女和唐經天的相助,消洱了這場
戰禍。對中國的寬容,當然更是感激不盡。
事情告一段落,趁著筵席未開,陳夭字忙与唐經天交談別
后的經過。
陳天宇听說金世遺有性命之憂,而今獨上高山,只怕難以
尋覓,心念他以往相救之情,甚是難過,也愿陪唐經天等上山
尋找。唐經天道:“我們已有多人前往,你尚有大事要辦,不必
去了。”陳天宇道:“咱們不久也怕要分手了。”唐經天道:“是
否令尊已接了御旨,有了南歸之訊么?”陳天宇道:“京中已來
了驛報,家父奉調回京,重任御史。家父想回京之后,便即辭
官,回故鄉養老。”
江南插口笑道:“帶不帶我回去?可怜我名叫江南,天天听
你們說江南的美景,江南到底是怎個好法?我卻一點也不知道。”
唐經天笑道:“江南就像你一樣,頑皮活潑,生气勃勃,惹人喜
愛。”江南笑道:“哈,我還是第一次听得有人說我不惹人厭,唐
大俠,你真是我的知己。”陳天宇正色說道:“你如今和我們都
是一樣的身,你歡喜去哪儿就去哪儿。你愿和我們同回江南,那
是求之不得。我也舍不得你呢!”
那邊廂,幽萍也在和主人互談心事。幽萍間道:“公主,你
回不回尼泊爾?”冰川天女笑道:“我就是想回去,只怕國王也
不歡迎我呢!”幽萍笑道:“他不是想娶你做皇后嗎?”冰川天女
笑道:“諒他也沒有這個膽子。我看他現在就是想等我自己說出
不愿意回尼泊爾的說話。”將兩日來的事情,告訴幽萍,幽萍听
說尼泊爾王尷尬之事,几乎笑破肚皮。
過了一會,幽萍忽又問道:“那么你回不回冰宮?”冰川天
女道:“怎么?”幽萍道:“我想那冰宮冷冷清清,其實也沒有什
么好回。”冰川天女道:“我偏偏就是喜歡冰宮!”幽萍黯然不語,
臉上掠過一絲失望的神色。冰川天女笑道:“我也學陳天宇對待
江南的榜樣,從今以后,你我姐妹相稱,你愿意去哪儿,就去
哪儿。”幽萍忙道:“我沒有离開公主的意思。”冰川夭女笑道:
“各人有各人的緣份,我知道你不愿再回冰宮,你想跟陳公子同
去江南,天宇為人不錯,你跟他我很放心!”幽萍給主人一言說
破心事,既是歡喜,又是害羞,說不出話來,只是嘻嘻的笑。
席散之后,已是黃昏,唐經天冰川天女等都留在清軍大營,
尼泊爾王自和他的大臣回去,商議明日交換文書,勘定疆界等
大事。唐賽花知道龍靈矯已逃人深山,不待席散,便先和侄儿
上山去了。
喜馬拉雅山偽夜景奇特之极,一望無盡千万座山峰,都是
白雪皚皚,好像神話中的琉璃世界。唐經天迫不及待,与冰川
天女連夜登山。午夜時分,重到金世遺留下詩句的地方,唐經
天無限感慨,笑道:“想不到我當初那么憎恨他,而今卻從心底
里盼望他不要死。”冰川天女笑道:“人世之事,本來難測。這
不是你常說的嗎?”談笑之間,忽又听的得山頂有怪嘯之聲,不
是金世遺是誰,只是山峰插云,雖聞嘯聳,卻不知他人在何處。
正是:
飄零湖海豪情在,欲上仍間第一峰!
欲知金世遺性命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三八回 恩怨全消 經年怀舊恨
死生度外 一醉解千愁
冰川天女在為金世遺擔心,金世遺卻正在為冰川天女祈禱。
金世遺早就看見他們了,唐經天和冰川天女卻沒有看見他。
那是在唐經天和冰川天女出手攔阻紅衣番僧,讓龍靈矯攀
上山峰逃走的時候,金世遺正伏在對面山峰。將一切情形都看
得清清楚楚。
這時只要金世遺一聲喊,他立刻可以將自己的生命從死亡
的邊緣挽救回來,可是他卻不愿意向唐經天乞求,他一聲不響
地直到唐經天和冰川天女走了之后,才抬起頭來,深深地嘆了
口气。
山風卷著雪花,雪花飄在他的身上,他死水一樣的心湖,卻
忽然泛起了波瀾,記起了人世的冷酷,也記起了人世的溫暖。他
想起冰川天女對他的友情和期待,他也想起了李沁梅對他的愛
意与關怀。然而這一些雜亂無章、片片段段的回憶,都似那滿
天飛舞的雪花,剎那之間,便又隨風而逝。
他深深地嘆了口气,從來不懂得關心別人的他,這時卻忽
然為冰川天女祈禱起來,他生平一不信神,二不信佛,可以說
從來沒有信仰過什么東西,然而他這次卻是衷心的為冰川天女
而祈禱,但愿天上真有一個“全能”的神,能夠降福給冰川天
女,讓她和唐經天一生幸福。這時他對唐經天的恨意也像雪花
在陽光之下一樣的融解了,雖然談不上好感,但他已知道冰川
天女是真心喜愛唐經天,他為了冰川天女的幸福,也就愿意唐
經天得幸福,一切妒忌貪嗔,盡都升華,盡都淨化。
他茫然地獨自登山,但見龍靈矯正在上面疾行,龍靈矯似
乎也怀著重重的心事,腳步不停地攀上一座山峰又一座山峰,根
本沒有想到會有人跟在他的后面,金世遺忽然覺得非常寂寞,想
出聲呼喊,想找一個人傾談,然而他終于還是忍住了。龍靈矯
為什么逃上山呢?他到底是怎樣一個人?怀著膠厚的好奇心,
金世遺悄悄地跟在龍靈矯后面。忽然又是一陣大風,上面有一
塊磨盤大的冰塊搖搖欲墜,龍靈矯卻似乎還沒有留意,看他身
形躍落,勢將踏著那塊冰塊,金世遺撿起兩塊石子,倏地擲出,
一塊擲在龍靈矯的面前,將他嚇了一跳,另一塊擲在那冰塊上,
那冰塊本就搖搖欲墜,給石頭一撞,登時“轟隆隆”的飛滾下
來。但是龍靈矯茫然四顧,不久又向前走了。
龍靈矯四顧無人,還以為那是山峰偶然刮來的兩塊石子。他
這時也正是心事重重,嘆了口气道:“要是這樣跌死了,倒也干
淨。”他心中正在人天交戰,他知道自己這次從尼泊爾軍營中逃
走,尼泊爾王必定要追捕他;他若是回到拉薩,清廷也必然不
肯放過他。
龍靈矯抖一抖身上的雪花,自思自想:“我即算死在福康安
手中,也胜于給尼泊爾王作傀儡。我既已知道尼泊爾王要進兵
西藏的陰謀,豈可不回去報告。哼,哼,那紅衣番僧居然想要
我做引狼入室的巨奸大惡,這簡直是對我最大的侮辱!”心中打
定主意,在山上躲過追兵之后,就從另一面翻下山坡,繞過喀
什倫草原回拉薩。
雪越下越大,天色漸近黃昏,紫色的晚霞抹在滿山交錯的
冰川上,蔚成七彩,奇麗無儔,龍靈矯無心觀賞,只是想找一
個岩穴,今晚可以栖身,走了一會,忽覺冷風之中,有一股溫
暖濕潤的空气扑面而來,抬頭一看,原來前面有一股噴泉,灼
熱的水花被風吹散,映著陽光,形成一圈圈橙色的、淡紫和淺
紅的花朵,就像拉薩布達拉宮在節日之夜所放的煙花。西藏各
地本多溫泉,但在這高插入云、冰川遍布的喜馬拉雅山山峰上
見到灼熱的噴泉,卻是一大奇景。
龍靈矯心中大喜,心道:“就在這溫泉的旁邊過夜,倒也不
錯。可惜總碰不著黃羊和山雞,要不然連開水也不用燒。”走近
溫泉,忽又聞得風中送來的花香,龍靈矯大為奇怪,循著香風
來處走去,只見山坡上有一家人家,有一個小小的花圃,圍牆
只有人高;花枝低扭,綠葉紅花隱約可見。龍靈矯心道:“此處
地气溫暖,有花不足為奇,但有這樣的一家孤零零的人家,卻
是奇了。”要知這地方雖然還未到半山,但比中原的大山已不知
要高出多少,不要說山頂的冰雪亙古不化,山腰也是終年積雪,
等閑人家,怎能在此安身?
龍靈矯走近前去,只見園門虛掩,輕輕一推,門就開了。忽
听得里面有一個少女的嬌聲說道:“爹爹,你看我种的玫瑰已經
開了。”抬頭一看,兩個人都不禁“呵呀”一聲叫了起來。
只見一個嬌小玲攏的少女,立在玫瑰叢中,手拈一把剪刀,
指甲上還有污泥,似乎是剛剛給花樹栽枝剪葉。那少女道:”“你
是什么人?”龍靈矯道:“我是迷了路的獵人。”那少女道:“這
么樣的大雪天,你上山打獵?”龍靈矯道:“我想獵一只野 牛。”
西藏的野 牛有“冰河之舟”的稱號,肉可食,乳可飲,皮可
制革,毛可御寒,西藏的獵人視為寶貝,這种 牛洒息在雪山
之上,龍靈矯的說話倒可以自圓其謊,但他既沒有獵人的裝備,
而且最大膽的獵人也只敢在下面的群峰之間打獵,從來無人敢
上到這樣高的。那少女半信半疑,但能見到一個外人,心中卻
又高興,便道:“好,待我和爹爹說去。”龍靈矯道:“你家中有
多少人?”那少女道:“就只有我和爹爹。嗯,你在這里待一會
儿。”龍靈矯心中疑慮,好奇之心大起。過了一會,只听得腳步
聲已到了花圃外邊。
一個老頭的聲音低聲說道:“不管他是否真正的獵人,既然
是山下的遠客到來,咱們就該款待。你也不必問他的來歷。”語
聲极低,似乎是湊著耳朵說的。但龍靈矯是暗器大名家的嫡傳
弟子,耳音极好,這老頭的說話卻听得一清二楚。
園門推開,只見這老頭髯眉如雪,老態龍鐘,背也微微詢
樓了。但干瘦的面上卻隱泛紅光。龍靈矯心中一凜,想道:“說
不定他就是遁跡山林的一位世外高人。”恭恭敬敬的上前行禮,
請問姓名。那老頭道:“老朽姓方,居住此問,三十年了,名字
一向沒人提起,早已忘了。”龍靈矯自報姓名,說道:“我上山
獵 牛,不想越上越高,闖到仙居,實在無禮。”那方老頭說道:
“既然如此,壯士若不嫌簡慢,就請在此歇宿一宵。”
龍靈矯自是求之不得,隨兩父女登堂入室,但見石室里空
無所有,只是牆壁上挂著几張獸皮,屋角堆有一些草藥。那少
女捧出一大盆肉和一大盆牛乳,那老者笑道:“你上山來還沒碰
到 牛吧?”龍靈矯道:“沒有。”那老者道:“ 牛要在大雪初
止的時候出來,很有耐心的獵人才能守到。小女前几天倒很幸
運,獵到了一只 牛,夠我們吃几個月了。你嘗嘗這 牛奶,趁
熱喝最好。”龍靈矯大吃一惊,要知西藏的 牛比猛虎還凶,最
少要集合十數獵人才敢捕它,而這少女居然能獵 牛!龍靈矯
雖然早就料到這兩父女是有本事的人,听他們說得如此輕松,心
中還是不免駭异。龍靈矯深知江湖忌諱,雖有所疑,卻也不敢
動間他們的來歷。
那老者道:“壯士敢獨自上山捕牛,勇气可嘉。腰間長劍亦
非凡品,想來在武功上定有极深的遣詣了。”龍靈矯心想不認也
不行,謙辭對道:“學是學過几年,哪說得上什么造詣。”那少
女道:“你的師父是誰?”老頭子望了女儿一眼,那少女想起父
親不許她盤問客人來歷的吩咐,汕汕的怪不好意思。龍靈矯道:
“是四川一位姓唐的師父。”他沒說出天下暗器第一家的名頭,那
老頭听后,“哦”了一聲,卻沒追問。
牛肉微帶腥味,龍靈矯很不習慣,把嚼碎的肉吐出來,那
少女笑道:“龍先生吃不慣嗎?唐大俠倒很喜歡!”那老頭急忙
又瞪了女儿一眼,龍靈矯大為吃惊,道:“哪位唐大俠?”那老
頭微笑道:“是一位懂得劍術的朋友,小女少見世面,凡是本事
比她好的人,他都尊為大俠的。”龍靈矯心道:“世間足當得上
唐大俠稱呼的,只有唐經天父子,唐曉瀾遠在天山,唐經天尚
在山峰底下,他們怎能見到?”心中疑云更重了。
牛奶倒很可口,只是滾熱燙口,龍靈矯喝了一大碗,額
上沁出汗珠,那老頭道:“貴客請寬衣。”龍靈矯脫下外面的狐
皮罩袍,忽見那老者目光有异,緊緊的盯著自己,神情詭秘之
极。龍靈矯經盡大風大浪,對著這樣的目光,也不禁微微發抖。
龍靈矯感覺那老者的目光,的視著他腰間的一件物飾,那
是用一塊通体晶瑩的白玉雕成的玉獅子,心中不禁大奇,想道:
“難道這樣一位世外的高人,也垂涎世間的金玉?何況這玉獅子
也并不是什么寶物。可惜這是我父親僅剩下來的遺物,要不然
我倒可以送給他。”那少女也感到父親的目光有异,輕輕叫道:
“爹爹, 牛奶涼啦。”目光也不自禁的轉到了龍靈矯的飾物上。
龍靈矯道:“承蒙老伯款待,無以為報,這一串珍珠送給令
媛,不成敬意,聊表寸心。”他舍不得送那玉獅子,另從怀中掏
出一串珍珠。那老者詭异的目光一瞬即逝,哈哈笑道:“山野丫
頭,要這珍珠有何用處?戴給斑豹和 牛看嗎?”那少女從未見
過珍珠,閃著好奇的目光說道:“這是什么東西,怎么光閃閃的?”
龍靈矯道:“寶劍贈俠客,珍珠贈美人。姑娘你戴上這串珍珠,
一定更好看啦。”那少女笑道:“我見過一些畫上的美人,哈,扭
扭捏捏弱不禁風的樣子,我才不愿像她。”這少女在喜馬拉雅山
長大,壓根儿就沒有見過几個外人,絲毫不懂人世之事,覺得
那串珍珠好玩,根本就不考慮到世俗之見──不好亂要別人的
東西。那老者皺皺眉頭,忽道:“雪儿,你既然歡喜,就謝過這
位客人吧。”那少女當真襝衽一禮,龍靈矯急忙還禮,心中想道:
“到底還是要了。”但對那少女,只感到天真無邪,卻也不敢存
半點輕視之念。
那老者微笑說道:“在西藏的獵戶,要買南海的珍珠,我看
總得十只 牛才換得這么樣的一串珍珠呢。”龍靈矯心中一動,
暗笑自己泄露了身份,但隨即想到,這老者絕非常人,定然早
已看穿自己不是獵戶,那也就隨他去吧。
那老者讓龍靈矯住在外面的一間石室,靠近花圃。龍靈矯
這一晚翻來覆去,哪睡得著,他心中思如潮涌,首先想到這兩
父女奇怪的行徑;那老者詭秘的目光似乎在黑暗中盯著他,龍
靈矯不禁打了個寒喚,好不容易才擺脫開這老者的影子;手触
腰間的玉獅子,忽的又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想起他率領百万大
軍的威風,想起他被清廷殺戮的仇恨。龍靈矯嘆了口气,心道:
“我父親當年本來可以自立稱王,可惜他沒這份膽气。”想起自
己多年的苦心策划,壯志雄心,到而今都付之流水。思潮接連
不斷,山風送來縷縷花香,龍靈矯睡不著覺,素性披衣出戶,到
了花圃中漫步。
穿過花叢,忽見有一道矮小的篱笆圍著園子的一角,龍靈
矯一時好奇,探頭進去一看,這一看登時令他嚇得呆了,這時
他再也無暇顧及那兩父女是什么人,立即就把篱笆完全拆毀,月
光下兩尊石像顯露出來,一尊石像似是一個滿族的貴人,另一
尊石像竟是他的父親一--年羹堯,更奇怪的是他父親那尊石像
上插著兩把尖刀。
龍靈矯几乎怀疑自己是身在惡夢之中,這剎那間,既是憤
怒,又是惊恐,忽覺背后衣襟帶風之聲,龍靈矯大吼一聲,反
手一拳,怒聲喝道:“老匹夫,你何故侮辱我的父親!”
一拳打出,只听得“砰”的一聲,如中敗革,龍靈矯被那
老頭輕輕一推,退出數步,回頭一望,只見那老者身軀搖晃,口
角沁出血絲,在冷月寒冰的映照之下,面色越發顯得慘白可怕。
龍靈矯怔了一怔,只見那老者緩緩舉起衣袖,拭掉嘴角的血絲,
沉聲說道:“我早料到年公子有此一問,請你把那柄尖刀拔出
來。”
龍靈矯略一躊躇,終于去拔那兩柄尖刀,只見刀柄触手即
落,原來年深日久,木頭早已腐朽了。龍靈矯力透指尖,硬把
尖刀拔出,只見上面半截生滿鐵鏽,下面半截因插在石像中,刀
口仍然閃著光芒。那老者道:“這兩把刀是三十年前,插進去的。
那時,我對令尊确是怨毒甚深。”
龍靈矯道:“我父親与你何冤何仇,你如此冤毒?”那老者
道:“三十年前,天下的仁人義士,個個都是你父親的仇人!我
呢,我雖然也恨你的父親,可是這仇恨又与一般人不同,說起
來慚愧得很。”
龍靈矯喝道:“你是誰?你因何恨我父親?”那老者道:“你
听過方今明這個名字么?”龍靈矯似乎听師父提過這個名字,卻
想不起他是誰人。那老者凄然一笑,說道:“三十年世事滄桑,
現在我的名字也沒人知道了。”頓了一頓,緩緩說道:“現在的
皇帝是乾隆,四十五年之前,乾隆的父親雍正還是四皇子允禎,
那時諸皇子爭位,允禎最大的強敵就是十四皇子允提。這故事
你听說過嗎?”龍靈矯點點頭道:“嗯,這故事我听說過。”方今
明道:“乾隆的祖父康熙本來是寫好遺詔傳位給十四皇子的,后
來雍正得你的父親和國舅科隆多之助,擅改遺詔,將‘傳位十
四皇子’這几個字,改為‘傳位于四皇子,雍正才得登大寶。”
龍靈矯道:“他們滿洲人誰做皇帝,還不一樣。与老百姓何干?”
方今明道:“不,最少与你我有關。若不是雍正做皇帝,你
父親不會這樣快便被殺頭,我也不會逃到這山上來。”龍靈矯默
然不語,半晌說道:“好在雍正也給他的仇人殺了。”
方今明道:“四十多年之前,那時十四皇子手下有兩個最出
名的武士,稱為軍中二寶,一個叫做車辟邪,后來改事新君,投
順了雍正,另一個呢,對十四皇子始終忠心耿耿。”龍靈矯驟然
想了起來,叫道:“這個人叫做神拳方今明。”那老者微微一笑,
道:“不錯,那就正是老朽了。”說至這里,那少女分花拂葉,穿
入花叢,道,“爹爹,這么夜了,你還要客人陪你說話嗎?咦,
你怎么啦?”
方今明再拭干淨嘴角沁出來的血絲,微笑說道:“沒什么?
雪儿,你也听听。”頓了一頓,往下說道:“雍正擅改遺詔,潛
登大寶,過了几年,又趁著十四皇子西征之時,將他害了。害
十四皇子之事,正是你父親替雍正策划的,事成之后,你父親
奪了十四皇子的兵權,才得以成為年大將軍。”(按:諸事詳見
拙著《江湖三女俠》)龍靈矯道:“因此,你就恨雍正与我的父
親了。”方今明道:“不錯,我不肯投順,雍正也恨极了我,我
才逃到西藏。逃到西藏之后,我還矢志報仇,娶了她的母親,希
望生下一個儿子,殺你的父親和雍正。”那少女惊叫起來,方今
明笑道:“雪儿,不必駭怕,這兩個仇人都死了三+多年了,那
時我消息隔閡,尚自念念复仇,還未娶你的母親呢。”停了一下,
續道:“雍正死后几年,唐大俠來探望我,我才知道消息。但我
的名字,還是被朝廷列為欽犯。我也早心灰意冷,你母親對我
很好,我也就把西藏當成我的家鄉啦。我初來至這里隱居時,
對年羹堯的恨尚未全消,因此刻了他的石像,練習飛刀。其實
人死仇滅,在死人身上發气,實是無聊得很,唐大俠也曾勸告
過我。年公子,今晚我把事情說明,我是誠心讓你打一拳消气
的。”那少女請龍靈矯坐下,這時龍靈矯才知道她的名字叫做方
雪君。
龍靈矯恨意消了一半,仍道:“原來你是因此恨我父親。你
效忠十四皇子,我父親效忠四皇子,只能說是各為其主,你何
以怨毒深厚如斯?”
方今明道:“不錯,我當年效忠十四皇子,說起來也該為人
責罵。但比起你的父親卻大不相同。我僅是十四皇子的心腹武
士,你父親卻是個大將軍。他給雍正出了許多坏主意,殺戳天
下義士。壓得老百姓抬不起頭來,他又背叛師門,火燒少林寺,
屢興大獄,殘害無辜,這种种事情,你知道嗎?”龍靈矯自幼受
唐家撫養,唐家怕傷他的心,從沒和他說起他父親的事。還
是龍靈矯長大成人之后,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年羹堯,但亦僅
僅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個手握百万軍符的大將軍和他被雍正慘殺
這兩件事而已,至于他父親做過的許多坏事,因沒人對他說,他
自然也不知道。這時听得方今明一樁樁提起,有如万箭穿心,想
起自己一向崇拜的父親,竟是個國人皆曰可殺的國賊,悲憤羞
慚,頓是充滿胸臆,恨不得掘個地洞鑽了下去。方今明緩緩說
道:“父親的罪過,不關儿子的事。何況你父親死時,你還是個
未滿周歲的嬰孩。前些時唐大俠至此,也曾提起你,他從唐少
俠打听到的消息知道你已改名換姓,在西藏有所圖謀,算得是
一個人才。他還替你高興呢。只是他听說你想在西藏起事,他
很不贊成。”龍靈矯有如泥塑木雕,胸中百感交集,想的只是怎
樣替父親贖罪,哪還有爭奪江山的壯志雄心?好半晌才道:“你
怎么知道我是、我是年羹堯的儿子?”好艱難才說得出他父親的
名字。但覺這三個字對他乃是是一种恥辱。
方今明道:“我曾見過你父親佩戴過這個玉獅子。嗯,我今
晚若要害你,那是易如反掌。現在你的气消了吧?”龍靈矯潸然
淚下,叫道:“老丈!”极為悔恨打他那拳。
方今明道:“現在我得听你說了,你又是因何逃上此山?”龍
靈矯道:“尼泊爾的大軍就駐屯在下面的山谷,我對朝廷并無好
感,但總不能見异國入侵。”猛的想起父親當年曾帶大軍給清廷
四處“平亂”,讓滿洲皇帝可以坐穩龍廷,無异為虎作悵。不禁
暗怪自己糊涂,多少年來,何以總沒想到這等民族的大義。
方今明眼睛一亮,道:“唐大俠沒看錯,你果然不像你的父
親!”那少女替龍靈矯難過,插口說道:“呀,爹爹,你盡提人
家的父親做什么?”方今明一笑說道:“不錯,上代冤仇今代解,
龍生九种各不同。你們拉拉手吧。”那少女天真無邪,坦然的伸
手和龍靈矯一握。方今明今晚立意和龍靈矯化解,其實還另有
用心。他和女儿隱居深山,難選佳婿,听唐曉瀾說起年羹堯的
儿子与父不同,心中早有印象,今日一見,果是一表人才,雖
然他比女儿大上十多年,也還匹配。只是自己剛剛被他打了一
拳,婚事又怎好意思出口。只好等待將來再請唐曉瀾撮合了。
龍靈矯心神稍定,問道:“老丈所說的唐大俠是否即天山派
的掌門唐曉瀾?”方今明道:“不錯,我們是將近四十年的老朋
友了。”龍靈矯道:“他也到了這里嗎?”方今明道:“不久之前
才來過。”正想再說,忽听得外面有輕微的腳步聲,方今明道:
“來人踏雪無痕的功夫還未到家,但也算不弱了。”龍靈矯心中
一凜,道:“這必然是尼泊爾王派武士來追捕我!”方今明道:
“龍先生,哈,我還是叫你龍先生的好,有我們父女在這儿,絕
不能讓你被捕,只恐未必就是你的敵人。”
話猶未了,腳步聲已到外面,有人打石屋的大門,方今明
沉聲喝道:“我在這儿!”只听得有人用西藏話罵道:“老頭儿,
你敬酒不吃吃罰酒,膽敢打傷提摩達多的門下,快快出來領死!”
龍靈矯一怔,道:“原來是找你的。”方今明道:“不關你事,待
我去會他們。”提高聲音,哈哈笑道:“我這几根老骨頭正想找
人松松呢。”一竄身,打開園門,沖了出去,龍靈矯豈肯讓他孤
身對敵,与那少女也立即跟在方今明身后,飛出圍牆。
只見山坡上高高矮矮的站著四五個人,除了一個說西藏話
的之外,其他都是奇形怪狀的异邦人,一見方今明出來,不由
分說,立刻扑上,龍靈矯大怒,長劍出鞘,搶先動手,忽覺兩
股掌力,左右回旋,長劍几乎拿捏不定。龍靈矯吃了一惊,心
道:“這是什么武功?”只見方今明“呼”的一拳打出,相距十
步,搶先扑上的那兩個番僧還是給拳風沖得搖搖晃晃!
龍靈矯心中贊道:“神拳之名,确不虛傳!”另兩個人又從
側翼抄上,四股掌力一合,方今明應付漸見艱難,龍靈矯与那
少女上前助戰,龍靈矯內功深湛,雖然還比不上頂儿尖儿的武
林名宿,但亦不過略遜于唐經天等人而已,提摩達多門下的陰
陽掌力,雖然厲害,過招不久,他已妙悟其理,順著那股掌力
的回旋之勢,運劍擊刺,也不見怎樣吃力。那少女使的是一根
金絲軟鞭,功夫雖然較弱,但鞭法靈活刁鑽,一丈之內,敵人
近不了身,也是個得力的助手。
戰到分際,忽听得“波”的一聲,好像一個极大的气球爆
裂一般,左翼兩個敵人朝天跌下,龍靈矯長劍斜刺,卻被右翼
那兩個敵人擋回,轉眼之間,跌倒的另兩人已滾下山坡,右翼
那兩個敵人以退為進,猛發三掌,將龍靈矯迫退數步,一個轉
身,也急忙走了。
但听得方今明气喘吁吁,搖頭嘆道:“老了,不中用了!”原
來他以內家真力,破了敵人的陰陽掌力,雖然得胜,元气已
是大傷,龍靈矯和那少女扶他回轉石室,方今明靜坐運功,過
了一盞茶的時刻,气息才漸漸調勻。
龍靈矯問道:“這干人是甚來頭?怎的要和老丈作對?”方
今明道:“誰知道呢?他們去了一批,又來一批,先后己有三次
了。第一次是一個紅發的番僧帶同一個西藏的通譯來,說他的
師父要這個地方,叫我們將石室和花圃都讓給他,還要老朽和
小女都做他們的奴婢,哼,哼,老朽活了六十多歲,還沒見過
這樣霸道的人,沒說的,只有給他們一頓好打,將他們打跑了。
第二次有三個人來,其中兩個功甚高,老朽父女兩人和他們
打了半天,抵擋不住,幸好唐大俠恰巧上山找我,用兩支天山
神芒,將功力最高的兩人打傷,直將他們赶到山腳。這一次又
多來了一個,幸虧有龍先生相助,要不然老朽經營了數十的的
家園,就只好眼睜睜的讓他們霸占了。”
龍靈矯心中奇怪之极,想道:“這些外國人看來不似是尼泊
爾的武士,他們万里迢迢,到中國來,要霸占荒山的一間石室,
卻是為何?”事理反常,怎樣也猜想不透。原來這些人都是提摩
達多的門下。提摩達多想攀登世界第一高峰,籌划已久,派了
門下弟子探路,見半山上有方今明這一家人,甚是奇异。加以
方今明所居之處,地气溫暖,最适合做中途的駐腳之所,故此
他門下的弟子,兩次三番,前來要索,若是他們說明原由,方
今明服軟不服硬,或許答允,偏偏提摩達多門下的弟子,一向
橫行歐亞,恃強慣了,故此才爆出了這几場的惡戰。第二次上
山,被唐曉瀾用天山神芒打折了腿的那兩個人,正是怪古拉和
阿斯羅。
月光從雪峰上瀉下來,令人感到一股寒意,方雪君道:“爹
爹,你該睡啦!”方今明側耳凝神,好似在聆听什么聲音,忽道:
“只怕敵人還不肯讓我們睡覺。”方雪君道:“什么,他們又來了
嗎?”龍靈矯長劍一振,怒道:“這干人纏糾不清,确是令人可
惱。”他也听到外面敵人的聲息了。
驀地里轟隆一聲巨響,花圃的圍牆崩了一堵,沙石紛飛中,
一伙人從缺口涌入,只見當前的那正是尼泊爾的第一國師泰吉
提,剛才被打走的那四個提摩達多的門下弟子,也去而复回,另
外還有兩個尼泊爾武士跟在后面。原來泰吉提被唐經天打敗之
后,無面目再見國王,因此邀了兩個尼泊爾武士,再上山來追
拿龍靈矯,希望可以將功贖罪。他的袈裟已被天山神芒射穿,不
能再用,改用一面鐵盾,配合右手的鐵錘。上到半山,恰好碰
到那四個提摩達多的弟子,泰吉提懂得阿拉伯話,一問情形,知
道龍靈矯也在上面,于是兩伙人合成一伙,又來尋舋。
泰吉提一錘擊坍圍牆,滿園花樹都受災殃,方雪君愛花若
命,心痛如割,大怒斥道:“無禮番僧,膽敢糟塌我的花枝,看
劍!”方今明忙叫道:“雪儿退下。”方雪君右手揮動長鞭,左手
飛出一把短劍,只听得嗎的一聲,短劍碰在鐵盾上,登時折斷,
長鞭僻啪一聲,卻纏上了泰吉提的手腕。泰吉提竟似毫不在意,
仍然邁步前行,哈哈笑道:“年公子,我國國王待你不薄,因何
私逃?”每行一步,那長鞭便在他手臂上多繞上一匝,方雪君使
盡气力,有如靖蜒之撼石柱,眼看長鞭越縮越短。龍靈矯喝道:
“放開再說!”長劍一挽,作勢刺他腕上的關元穴,泰吉提手臂
一振,將方雪君推上兩步,哈哈笑道:“你刺!年先生,咱們還
是先禮后兵的好!”說時遲,那時快,忽見一條黑影,捷如飛鳥,
倏地扑來,只听得又是“襠”的一聲,泰吉提的鐵盾登時脫手
飛上半空,隨即听得“卜勒”“卜勒”的一串急響,方雪君的長
鞭寸寸碎裂,丈余的長鞭,只剩下四尺來長。原來是方今明施
用神拳真力,硬打了泰吉提一拳,解了女儿之圍。
泰吉提面色灰白,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方今明的身
子也搖晃不定,有似風中之燭。方今明剛才那一拳是以內家真
力与泰吉提硬碰,若在他壯年之時,這一拳就足以裂泰吉提的
五臟,而今一者吃虧在年紀老了,二者吃虧在曾吃了龍靈矯一
拳,三者吃虧在剛剛激戰過來,以至鬧得個兩敗俱傷。
龍靈矯叫道:“雪妹,扶你爹爹回去。”一抖手發出几枚蒺
藜和袖箭,只听得嗤嗤的暗器破風之聲,卻都從泰吉提的身邊
擦過,原來是被那四個提摩達多的弟干用陰陽掌力震歪了准頭。
龍靈矯大怒,奮不顧身,挽劍沖入敵人的核心。
泰杆提頑勇之极,受了內傷,居然能夠挺注,拾回鐵盾,揮
動鐵錘,仍然搶來助戰,這一來變成了以一敵七之勢。龍靈矯
被那四個提降達多的弟子以及尼泊爾的兩個武土困在核心。另
外還要抵擋泰吉提的鐵錘壓頂之勢,幸而泰吉提受了內傷,那
四個提摩達多的弟子剛剛經過一場激戰,其中兩個還被方今明
用百步神拳之力打下山坡,內力俱都受了損耗,龍靈矯這才能
夠勉強支持。然而也不過十多二十招,龍靈矯便被卷進陰陽掌
力的漩渦之中,長劍漸漸施展不開。泰吉提一見時机已到,運
了全力,一錘擊下。
忽听得一塊怪嘯,響徹林谷,突然一塊磨盤大的巨石向著
眾人飛下,這一來陣勢大亂,各人紛紛走避,只見隨著那大石
的轟隆撼地之聲,一個鎢衣百結的少年跳了出來,哈哈笑道:
“我生平最看不過眼以多欺少之事,哈哈,你吃我一拐,哈哈!
你也吃我一拐!”鐵拐一揮,突然在地上連打了三個筋斗,疾似
惊雷閃電,霎眼之間,已連襲了七個敵人,身法怪异,世罕其
倫!此人非他,正是金世遺來了!
龍靈矯不認得金世遺,惊詫交集,顧不得問他姓名,長劍
一振,上來助戰。金世遺仗著詭异絕倫的身法,把那四個提摩。
達多的弟子打得隔在四處,陰陽掌力匯不到一處,先占上風,泰
吉提鼓勇擋了三招,陣勢重整,金世遺被那四股掌力牽引,只
覺有如身陷漩渦,大怒喝道:“這是什么邪門功夫?”一拐蕩開
泰吉提的大鐵錘,抽出拐中鐵劍,左拐右劍,左沖右突,龍靈
矯叫道:“兄台不可動气,順著其勢,先守后攻!”金世遺
“呸”了一口道:“猛虎怒吼,震懾鼠輩,大丈夫當怒則怒,豈
可沒有脾气?”龍靈矯呆了一呆,心道:“我好心勸你,怎的你
連我也罵起來了?”那四個提摩達多的弟子雖然听不懂中國話,
但見金世遺強攻猛打,心中正自暗喜,正待加強掌力,使他不
能脫身,忽听得泰吉提大叫道:“小心了!”說時遲,那時快,金
世遺呸的一口濃涎,己然吐出,首當其沖的一名提摩達多門下,
眉尖上忽似給一只毒螞蟻叮了一口,眼睛頓時睜不開來,只听
得一陣“嗤嗤”聲響,那兩名尼泊爾武士也仆地不起。
剩下的那三個提摩達多弟子惊駭莫明,急忙撤回掌力自保,
只見泰吉提也把鐵盾舞得旋風疾轉,潑水難進。原來這正是金
世遺的拿手絕技,假作動怒,噴出口中的毒針。龍靈矯這才恍
然大悟,失聲叫道:“你是毒手瘋丐!”金世遺哈哈大笑,應道:
“不錯呀不錯!毒手瘋丐是我,我是毒手瘋丐!,世人都說我毒,
世人都說我瘋!哈哈,你怕了我么?”龍靈矯一聲喊出,立刻醒
覺自己說錯了話,好生尷尬,忙道:“兄台俠義心腸,小弟失言
了。”金世遺哈哈大笑道:“我本來就是毒手瘋丐,哈哈,你再
來看我的毒手!”
只見他又是呸的一口濃痰飛出,鐵劍一振,把泰吉提的有
臂割了一道長長的傷口,泰吉提狂舞鐵盾,拼命抵擋,金世遺
左一拐,右一劍,真如瘋虎下山,招招都是毒手!
但在這轉瞬之間,那三個提摩達多的門下,又已占好方位,
三股掌力合在一起,以四敵二,堪堪打個平手,金世遺拐劍兼
施,破不了他們的掌力,他們害怕金世遺的暗器,也只能半攻
半守,不敢全力施為。
激戰移時,只听得那三個提摩達多門下發出嗚嗚的口哨聲。
令人心煩意亂,金世遺喝道:“鬼嚎什么?你也听我的龍吟虎嘯!”
發聲長嘯,把他們的口哨聲都壓了下去。山風呼號,嘯聲哨聲
在風中回旋,更令人惊心動魄。
再打了半個時辰,泰吉提又被他敲了一拐,眼見不支,金
世遺忽道:“我肚了餓啦!吃飽了再和你打。”泰吉提求之不得,
急道:“好,讓你們多活一天!”金世遺笑道:“也不知是誰讓誰
呢?”“呸”的又是一口濃痰,泰吉提急忙竄開,不敢再說。
金世遺摸出半邊燒野雞,咬了兩口,道:“凍得硬了,一點
也不好吃,喂,我幫你打架,你就不招待我么?”龍靈矯眼見將
要得胜,甚是可惜,但不好違拗金世遺,只得說道:“屋子里有
酒有肉,咱們回去吃飽了再打也好。”他卻不知原來金世遺猛打
了半個時辰,气力也差不多盡了。金世遺這時已悟出了陰陽掌
力的訣竅,知道在急迫之間,破他不得,正准備養好气力,再
用妙法破他。
龍靈矯記挂方今明的傷勢,心道:“回去先把他醫好也是正
理。”与金世遺踏入石屋,只見方今明躺在地上,面如金紙。龍
靈矯惊道:“老丈,你怎么啦?”方今明微笑道:“還好,今晚我
死不了!”龍靈矯是個行家,急忙替他把脈,心頭不覺一沉,原
來方今明的帶脈已給震斷,最多也活不過七天,心中促為難過,
眼淚几乎要滾出來,為怕令他女儿傷心,強行忍著,不敢把真
情說出。
忽听得金世遺又是哈哈笑道:“對极,對极!活一天就算一
天,只要今晚死不了就好;誰知道自己明天還在不在這世界上?”
龍靈矯心中生气,暗道:“毒手瘋丐果然是瘋瘋癲癲,說話不近
人情。老人家傷得這么重,他還在說風涼話儿!”向他白了一眼,
淡淡說道:“里面有酒有肉,你自己端出來喝吧!”金世遺鐵拐
一頓,又哈哈笑道:“好,妙极妙极!吃飽了明天便死也好做個
飽鬼!老丈呵,咱們同病相怜,我和你痛飲三杯!”龍靈矯气得
說不出話,他哪里知道,金世遺的生命也只有七天,難怪他有
如斯感触!
方今明望了金世遺一眼,忽地哈哈笑道:“妙极,妙极!這
位小哥快人快語,我与你痛飲三杯!雪儿,快去取酒食來款待
客人。”笑聲漸漸凄涼,方雪儿從未見過父親這副神气,不覺呆
了!
方今明是武學的大行家,瞧了一眼,已看出金世遺內功走
火入魔,性命也不過七天,任何妙藥靈丹,無可救治,他飽經
憂患,歷盡滄桑,對死生之事本就豁達,何況金世遺又是与他
同病相怜的人,因而對金世遺的話,也就絲毫不以為意。
方雪君燙好熱酒,端了出來,給金世遺斟了一杯,按著酒
壺道:“爹爹,你喝酒不妨事么?”方今明仰天一笑,在女儿手
上接過酒壺,道:“今日幸遇敵人之子,又新交上了這樣一位豁
達豪邁的小友,我心中痛快已极,什么妨事不妨事?如此盛會,
豈可不痛飲一場。”提起酒壺自斟自飲,又給金世遺頻頻添酒,
一老一少,端的是脫略形骸,放怀大飲,把生生死死,恩恩怨
怨,全都置之度外。
龍靈矯想起是自己的父親害得他們兩父女隱居荒山,而他
又是為自己而受重傷,不覺心痛如割,明明知道他是借酒澆愁。
卻又怎忍止他死前的歡樂?
方今明酒酣耳熱,忽地把酒杯重重一頓,面向龍靈矯說道:
“龍先生,今日之會,何幸如之,我的未了之事,要拜托你了。”
龍靈矯道:“老丈有命,万死不辭。”方今明道:“我這位小女,
總不能在喜馬拉雅山上渡過一生,將來下山,還望你多多照顧。”
龍靈矯听他話中似有深意,怔了一怔,方今明道:“怎么?”
龍靈矯道:“這是理所當然。”方雪君十分不解,道:“爹爹,我
若下山,你自然也得下山,咱們相依為命,難道你就不照顧我
了?”方今明道:“傻孩子,爹爹能照顧你一世么?龍先生贈你
珠串,你向她拜謝。”方雪君心道:“我不是謝過了么?咦,爹
爹怎的今晚大失常態,說話顛倒。”但還是依著父親的吩咐,向
龍靈矯再謝一次。龍靈矯是個絕頂聰明的人,這時恍然大悟,原
來方今明适才准許女儿接受他的禮物,敢情早已有了以女儿終
身相托之意,把珍珠串當作聘禮看待了。
龍靈矯多年來遁跡風塵,胸怀大志,活到三十多歲,從來
未興過家室之念,這時忽在喜馬拉雅山中有此奇遇,眼見方雪
君嬌美可愛,天真無邪,心中也不禁怦然而動,急忙向方雪君
答拜,又向方今明叩了三個響頭,道:“小侄必不負老丈所托。”
方今明燃須大笑,又飲了滿滿一杯。方雪君仍是莫名其妙,怔
怔地站在一旁。
忽听得金世遺也是哈哈大笑,把壺中余酒一飲而盡,朗聲
道:“他若負你所托,我就給你打他三十鐵拐!哈哈,想不到
我今晚倒做了世外奇緣的見証之人!”
龍靈矯道:“兄台醉了!”金世遺大笑道:“端的醉了,我只
有緣作証,無緣再飲你的酒了!”把酒壺“砰”的一聲擲出門外,
立刻倒在地上,呼呼熟睡。
龍靈矯卻是滿怀心事,哪睡得著,好容易熬到天明,只見
金世遺一個翻身跳起,揉揉眼睛,迎著射入來的晨曦,仰天笑
道:“又是一天啦!”拾起鐵拐,踢開大門,大叫道:“來,來,
來!你且看我給你打發那几個小賊!”
大踏步走出門外,只見那几個敵人都聚在一堆,卻多了一
個身材高大、長發披肩、碧眼黃須的外國人,正俯下身軀替那
個中了毒針的敵人按摩。這個人正是提摩達多,他是听到弟子
吹的口哨聲赶上來的,剛到不久,這時正用深湛的內功,替弟
子吸出体內的毒針。
只見提摩達多的掌心在那弟子的背心轉了几轉,忽地叫了
一聲,手掌一起,雙指拈著一根亮晶晶的銀針,咕咕嗜嗜的直
罵。金世遺听不懂他的話,也猜得到他是罵自己的暗器狠毒。泰
吉提受了重傷,無法運气,養了一夜,越發重了,這時坐在地
上,不敢動彈,見金世遺現身,恨得牙痒痒的,向金世遺指了
一指,用阿拉伯話叫道:“就是他!”又用中國話向金世遺罵道:
“好小子,提摩達多大法師來了,管叫你們一個個都難逃活命!”
金世遺的毒針是用蛇島最毒的金線蛇的口涎所煉,傷人之
后,二十四個時辰之內,毒气即攻人心頭,無藥可救,而今競
被提摩達多用掌心吸出,這份內功,确是不可思議。金世遺也
不禁心中一凜,但他自知死期將至,對任何強敵,也了無畏懼,
听了泰吉提的指斥,反而哈哈大笑,迎上前去,“呸”的啐了一
口,叫道,“不錯,毒針是我發的,什么大法師,你懂不懂得超
幽度鬼!”
提摩達多衣袖一拂,將金世遺雜在口涎中的几口毒針。拂
得無蹤無影,猛的大吼一聲,一掌向金世遺拍下。
金世遺鐵拐一舉,一招“飛龍在天”,疾起而迎,只听得當
的一聲,那鐵拐彎了過來,提摩達多的虎口也震得大痛。比對
之下,雖然是金世遺吃了虧,提摩達多卻也不敢輕視,左掌連
環擊到,金世遺早已拔出拐中鐵劍,提摩達多那一掌拍下,正
正迎著劍尖,金世遺一劍戳去,心道:這一劍還不把你的手掌
戳穿?
那料提摩達多掌勢倏然而止,金世遺驟覺兩股力道,一齊
攻到,一推一拉,竟是立足不穩,身不由己的滴溜溜的轉了几
個圈。提摩達多桀桀怪笑,左一掌,右一掌,掌掌拍向金世遺
命門要害,金世遺雖敗不亂,忽然順著身子旋轉之勢,一個
“靈猴倒縱”打了一個筋斗,鐵拐霍地一掃,居然化解了提摩達
多打他的致命的一招。提摩達多大為陀异,心道:“中國的武術,
果然名不虛傳,這小子年紀輕輕,竟也不在那姓唐的之下。”戰
術一改,由急攻改為緩取,運用陰陽掌力,將金世遺困住。
提摩達多一掌接著一掌緩緩拍出,看似輕描淡寫,實已用
了全力,金世遺但覺敵人的力道從四方八面推擠迫來,有如置
身在漩渦之中,進退不得。
方今明扶著女儿,走了出來,盤膝坐在門前,凝目注視,搖
頭嘆息道:“可惜,可惜!”方雪君道:“怎么?”方今明道:“這
位小哥年紀輕輕,功力之高,除了有限几位前輩高人之外,當
今之世,恐怕無人能与匹敵,英年國手,早歸黃土,豈不令人
慨嘆?”龍靈矯不知道金世遺的生命只有六日期限,只道方今明
是指目前之戰,心道:“這瘋丐昨晚曾經救我,我豈可讓他獨抗
強敵?”拔劍欲出,但見提摩達多的那四個弟子,排成半個弧形,
正是虎視眈眈,龍靈矯心中一凜,想道:“方老伯身受重傷,敵
人若攻過來,憑雪妹一人,怎能防護?”手按劍柄,躊躇難決。
忽听得方今明一聲歡呼,叫道:“唐,唐、唐大俠夫婦來啦!”歡
喜過度,聲音顫抖嘶啞!
金世遺正自全神貫注,對付提摩達多的陰陽掌力,頭昏腦
脹,根本就沒有听到方今明叫些什么。忽覺身上一輕,眼前人
影一晃,一條長袖迎面拂來,金世遺大吃一惊,欲待閃避,哪
里還來得及,竟似被人平空托起,金世遺順著這股力道,一個
筋斗倒翻出去,但見提摩達多也踉踉蹌蹌的向后連退了十几步。
唐曉瀾來得正是時候,要不是他雙袖齊拂,一舉拂開了提
摩達多与金世遺二人,再過片刻,金世遺內力支持不住,必被
提摩達多的陽陽掌力壓得窒息閉气。此時他雖脫身,但陰陽掌
力的后勁尚未消解,兀自在地上旋轉不休。
提摩達多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他縱橫歐洲与阿拉伯諸國,
從無對手,一照面就給來人揮袖拂開,不覺被唐曉瀾的神威震
懾,雖然立即扑了上來,卻不敢動手。唐曉瀾道:“你是何人?
怎的在我老友的門前胡鬧?”
提摩達多听不懂唐曉瀾的話,但覺他說話的聲音雖然不高,
耳鼓卻給震得嗡嗡作響,提摩達多急忙運气托御,泰吉提尚自
不知死活,代為答道:“縱橫歐亞,武功天下第一的大法師提摩
達多,你知不知道?”
唐曉瀾仰天大笑,揚袖一拂,說道:“我還沒有見過敢自稱
天下第一的人。今日倒要見識見識外國的武功。好呀,你的掌
力是有點邪門,我就先讓你打我十掌。”他這一拂,力道分襲提摩
達多与泰吉提二人,提摩達多全力抵御,身軀不過晃了一晃,泰
吉提距离二三十步之外,卻被唐曉瀾揮袖的勁風一拂,咕咯一
聲,倒在地上,翻翻滾滾,要不是同門搶救得快,赶緊將他扶
起,几乎就要滾下山坡。
泰吉提嘶聲叫道,“法師不必和他客气,他說他讓你先打十
掌,只要除此強敵,中國就無人再敢与你相抗。”泰吉捷經常在
尼泊爾与西藏之間來往,對中國的武林名手,雖未認識,也有
耳聞,听到方今明的呼喊,見此情形,也料到是天山派的掌門
唐曉瀾到了。
提摩達多哪曾受過如此輕蔑,沉住了气,雙掌接連拍出,只
見唐曉瀾足跟牢牢釘在地上,猶如打了樁似的,紋絲不動。提
摩達多又惊又怒,一掌緊似一掌,只見唐曉瀾湖水色的長衫隨
著掌風飄動,他的腳步卻始終未曾移動分毫。提摩達多用盡全
力,猛的大吼一聲,雙掌齊出,陰陽掌力,左推右引!唐曉瀾
身軀略晃,提起左足,划了一個圈圈,踏下足來,仍然站在原
位,哈哈笑道:“十招已滿,你能使我身形晃動,亦算難得了!
好,你也接我數招!”只听得呼的一聲,勁風驟起,天山神掌,
實有開碑裂石之能,提摩達多哪敢學唐曉瀾的樣子,純用內功
抵御,當下雙掌護胸,拼力往外一推,身軀仍是不由自己的向
后連退三步。唐曉瀾一聲長嘯,踏上一步,呼的又是一掌拍出,
提摩達多雙掌打了一個圈圈,斜走疾避,仍然被唐曉瀾的掌力
迫得立足不穩,有如風中之燭,搖搖晃晃,几乎栽倒!唐曉瀾
再踏前一步,第三掌又待連環迫出,提摩達多急忙叫道:“且住,
且住!”唐曉瀾怔了一怔,回顧泰吉提道:“他說什么?”
提摩達多咕咕嗜嗜的說了一通,泰吉提斷斷續續的代為翻
譯道:“大、大、大法師說,說、說他、他和你,都、都是并世
高手,硬打硬拼,有失身份,他、他、他要与你另、另換一個
方法,賭、賭賽……”唐曉瀾道:“怎樣賭賽?”泰吉提道:“賭、
賭賽攀、攀山,看誰能攀上世界第一高峰?”把話說完,聲嘶力
竭,登時暈死。
唐曉瀾揮手說道:“好,珠穆朗瑪峰是中國的,就是不提賭
賽,中國人也要上此高峰!”方今明叫道:“唐大俠,不,不
……”气力微弱,盧音嘶啞,唐曉瀾道:“方大哥,你怎么啦?”
金世遺這時已止了旋轉之勢,方今明的話,傳入耳中,金
世遺呆若木雞,心道:“原來是唐經天的父親。”頭腦昏亂,想
起當今之世,只有此人能救自己的性命,几乎喊出聲來,忽地
又想起他是唐經天的父親,想起董太清的讒言,說是唐曉瀾妒
忌他這一派的武功,自己若去求他,以后就永遠抬不起頭來。霎
時間思潮轉了數十百遍,突然回身便走,猛一抬頭,忽見一個
中年美婦,從山峰上飄然而下,金世遺好似被人定著,失聲叫
道:“你、你一定要迫我做什么?”
正是:
欲上珠峰摘星斗,生來狂傲不求怜。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三九回 大雪寒風 高山消霸气
輕怜密愛 冰塔救佳人
這少婦正是唐曉瀾的妻子馮瑛,金世遺錯把她當成了馮琳。
心中暗暗叫苦:“這回她必定不肯放我走開,要強迫我接受唐曉
瀾的恩惠了。”
馮玻一听金世遺的活,如墜五服霧中,摸不著頭腦,詫道:
“你說什么?”金世遺見她一副冷傲的神气,心中怒火突發,想
道:“原來你以前對我好,都是假仁假義,見我死期在即,卻又
換L了這樣的一副冷面孔了。呀,人情冷淡,世態炎涼,這還
有什么好說!”金世遺就是這樣的怪脾气,他不希望沾別人的恩惠,
卻又熱盼有人關怀他。他既怕馮琳纏他,但一旦感到受她冷落之時,
卻又更增怒气。
馮瑛心頭一動,想道:“莫非又是我妹妹惹來的事情?”柔
聲說道:“你是准:什么事情、好好的對我說吧!”金世遺突然
一聲怪叫,喊道:“好,從今之后,只當你我未曾相識,放我走
開。”他只怕馮瑛出手攔阻,不顧一切,飛身躍起,一拐掃去。
以見馮瑛輕舒玉臂,雙指一彈,冷冷說道:“准要留你?”只听
得“錚”的一聲,金世遺的鐵拐被她一彈,登時一股力道傳了
過來,金世遺競破這股力道推得在空中連翻了三個筋斗。金世
遺落下山坡,這一惊非同小可,他以前曾見馮琳的本領,雖然极
之佩服,卻也想不到如此神通,心道:“幸虧她無意作弄我。
要不然我只有听她擺布的份儿了。”心中凜懼,急忙攀上對面的
山峰,不敢再回頭望馮瑛一眼。他哪知道馮瑛的武功遠在馮琳
之上,几乎与呂四娘并駕齊驅,這一彈若是換了馮琳,至多只
能叫金世遺翻一個筋斗。
唐曉瀾這時已看清楚了方今明的傷勢,給他服了兩粒碧靈
丹,又用最上乘的內功替他打通經脈,馮玫走了過來,過了一
會,唐曉瀾拍拍手掌,站起來道:“方大哥,你明日起在靜室
靜坐十天,這傷勢料想無妨。”方今明苦笑道:“唐大俠,你何
苦多事,又要我多活几年?”原來方今明年紀老邁,受了重傷,
雖得療治,武功最少也要損失一半,估量也不能活多少年了。
方今明慢慢抬起頭來,緩緩說道:“唐大俠,我給你們引見
兩位后輩英豪。咦,那位小哥哪里去了?”剛才他閉目運气,接
受唐曉瀾的治療,還不知道金世遺已經逃走。馮瑛道:“那人是
誰?怎的行徑如此奇怪?”龍靈矯道:“他是江湖上人稱毒手瘋
丐的金世遺。”唐曉瀾沒听過這個名字,喃喃說道:“金世遺,咦,
剛才我見他的武功路道,回想起一位老朋友來了。”馮瑛叫道:
“毒龍尊者!”唐曉瀾道:“不錯,你看他的武功是不是毒龍尊者
的路子?”馮瑛道:“豈只路道相同,連那奇門內功也是一樣的
路子。呀,糟了,可惜我沒有把他留下!”
唐曉瀾道:“怎么?”馮瘓道:“剛才我用一指禪的功夫,將
金世遺送走,他不知道我的好意,竟然運力反擊,按說是非立
即受傷不可,但他的內功怪异非常,居然把因他反擊而引起的
我的一指禪的潛力化解了。天下只有毒龍尊者有這門自生自滅
的內功,但他從鐵拐傳來的內力,毫無后勁,看來已是走火人
魔之象,只怕死期就在這几天了!”龍靈矯听了大駭,這才醒悟
金世遺說話瘋瘋癲癲,原來是將死的狂傲哀憤的心聲。
方今明嘆口气道:“昨胰我仔細察看他的气色,推測他死期
不過六天,唐夫人也這么說,想來不會錯了。”馮瑛嘆道:“若
是我早知道他是毒龍尊者的弟子,定然把他留下。毒龍尊者的
武功自成一派,若因此而成絕響,這倒是武學上的大損失呵!”
方今明靜默半晌,緩緩說道:“長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
換舊人。看來這十數年間,武林中的后輩英豪倒出了不少。唐
大俠,我再給你引見一位后輩英豪。”龍靈矯上前施禮,唐曉瀾
一眼瞥見他佩劍上挂著的那件飾物──玉獅子,怔了一怔,忽
地哈哈笑道:“原來是故人之子。久仰了!”龍靈矯滿面羞慚,道:
“罪人之子,尚祈恕罪。”唐曉瀾哈哈笑道:“年羹堯之罪与你何
于?你父親本是一代將才,可惜不走正路。但望你熟讀兵書,為
民效力。”龍靈矯拱手說道:“謹領教言。”唐曉瀾道:“多謝你
給我保存那塊漢玉,我早從經天口中中知道你的為人了。”
當下同進石屋敘話,唐曉瀾听儿子和冰川天女也都來了,
歡喜無限,對馮瑛笑道:“我与那大法師打賭攀山,你下去探訪
他們吧。”說將起來,原來唐曉瀾也知道尼泊爾的大軍屯在下面
的山谷,怕有人上來騷扰方家,故此特地上山探問老友的。
馮玻想起那次在駝峰之上,冰川天女誤會她是馮琳事,笑
道:“咱們這個未來媳婦,見了我只怕气還沒消呢。琳妹總是孩
子脾气,看來這個毒手瘋丐金世遺也是被她捉弄過的,要不然
不會一見我就嚇得要逃。咦,這是誰來了?”
眾人隨著馮瑛走出石屋,只听一個女子的聲音嘻嘻笑道:
“姐姐,你又在背后罵我了。你問經天去,我得罪了你的媳婦,
可也幫了她不少忙呀!”來的正是馮琳。她輕功本來比提摩達多
高強,只因不熟山路,反而落在提摩達多之后,而今才到。
馮瑛正待說話,馮琳忽地閃了過來,將她攬住,叫道:“好
姐姐,你剛才說什么?是不是你已經見到金世遺了?”
馮玻道:“咦,你這樣著急做什么?”唐曉瀾道:“他剛剛走
了。”馮琳叫道:“呀,你知道不知道他的生命期限只有六天?”
馮瑛道:“知道。”馮琳大叫道:“那你為什么見死不救?”馮瑛
笑道:“誰叫他一見面就打我一拐?”唐曉瀾道:“別再激惱你的
琳妹啦。沒有將金世遺留下,我也遺憾得很。”當下將适才的情
形說了。馮琳急得跳腳,一把扭著姐姐,叫道:“好。你們把他
放走,你們就得替我把他找回來。”
馮瑛熟知妹妹的脾气,心念一動,在妹妹耳邊低聲說道:
“你今日怎的如此認真。哈,是不是替阿梅看中了這個毒手瘋
丐?”馮琳杏眼睜圓,道:“怎么,他有什么不好?你們說他是
毒手瘋丐,我卻要說他是個至情至性的少年。你討厭他,我偏
偏歡喜他。”馮瑛噗嗤一笑,道:“誰討厭他了?你替我撮合經
天的姻緣,我也替你找回一個女婿便是。”
只見山拗處又轉出一人,卻是唐老太婆,她一見岩石上有
金世遺的拐印便大聲叫了起來,馮琳道:“姐姐,你瞧,又是一
個說金世遺好的人來了。”馮瑛笑道:“幸虧這個唐老太婆沒有
女儿。”
唐賽花听說金世遺已走,卻見了龍靈矯,正是一喜一愁,拖
著龍靈矯說道:“儿呵,料不到還能見你,娘就是現在便死,也
瞑目了,靈矯,依我說,你年紀也不小了,好好給我討一門媳
婦正經。待我死后,你再去爭王奪霸吧,免得我在生之日,總
為你擔心。”唐賽花年青守寡,將龍靈矯撫養成人,端的是視同
己出,龍靈矯而今已是三十多歲的人,她還是將他當作孩子看
待。龍靈矯面上一紅,說道:“從今之后,我只盼能跟隨唐大俠
等諸先輩之后,行俠仗義,再也別提什么爭王奪霸啦。娘,你
老當益壯,盡說那些喪气的話做什么?”唐賽花道:“要不是金
世遺,我只怕早已死啦。你可得替我找他。曉瀾,現在只有你
是他的救星,看在我的份上,請你們夫婦也去找他。”
馮琳道:“你從下面上來,可知道經天的消息么?”唐賽花
道:“經天和冰川天女也要上來的,我老婆子心急先走,所以沒
有和他們一道。”唐曉瀾詫道:“怎么?尼泊爾的大軍退走了嗎?”
唐賽花道:“也不遠了。”龍靈矯与唐曉瀾夫婦得知中國軍隊已
到,這才放下了心上的石頭。
當下商議,分頭去找金世遺。唐曉瀾、馮瑛、馮琳各走一
路,龍靈矯与唐老太婆同一路,雖然分成四路,但一想喜瑪拉
雅山千峰万壑,綿延數千里,尋覓一個人等如海底撈針,真是
渺茫得很,那只有听天由命了。
眾人在方今明家中略事歇息,并准備登山的干糧。馮瑛和
唐曉瀾將馮琳拉過一邊,查問她母女結識金世遺的經過。
馮琳將結識金世遺的經過,一一說与姐姐知道。馮瑛听到
她在峨嵋山戲弄金世遺的情形,也不禁笑了起來,听到金世遺
的凄涼身世,又不禁潸然淚下,悵然嘆道:“原來他的狂傲怪僻,
大有來由。”
唐曉瀾道:“你們兩姐妹一見面,總是話說不完,咱們該登
山啦。”馮琳忽然想起一事,取出毒龍尊者那本日記,交給唐曉
瀾道:“這本東西交給你保管,這是毒龍尊者在蛇島几十年所寫
下的。但愿你能親手交与金世遺。”金世遺与唐經天不和,馮琳
約略知道一些,故此將這本日記交与唐曉瀾,希望為他們的和
解加多一重助力。唐曉瀾無暇細問,更無暇翻看,只道是毒龍
尊者的武功秘籍,便珍重的收藏了,心中想道:“能救活金世遺,
那固然是最好不過。万一金世遺不幸而死,我也必定要替毒龍
尊者尋覓傳人,免得他這一派曠世武功成為絕響。”
金世遺避開了唐曉瀾夫婦之后,獨自登山,此時他最后求
生的一點机會亦已消滅,自份必死,心中所想的,只是能夠在
死前登上珠穆朗瑪峰。第一第二兩日還沒覺得什么,到了第三
日,越上越高,但覺呼吸漸漸困難。金世遺沒有現代人的常識,
當然不知道這是因為高山缺氧的原故。要知本世紀初,歐洲的
爬山家還認為八千米是登山的“极限”,喜馬拉雅山高達八八八
二米,亦是地球的最高點,金世遺這時攀登的高度,已是接近
七千米了,高山缺氧的結果,當然在生理上引起反應,金世遺
不明其理,只道是自己的“走火人魔”提前發作,心中焦急,只
好拼命加快腳步,鼓勇前行。
可是越上越高,那就越發難走,任是金世逼如何使盡气力,
速度已是大不如前。還有一樣困難的是,高山上的寒風,越至
高處,風力越大,往往驟然一陣狂風,將人刮得后退數十步,待
得風止之后,又要耗掉許多气力,方能爬至原處。金世遺遙望
高聳入云的珠穆朗瑪峰,珠穆朗瑪峰就像一個碩大無朋的寶石,
在藍天白云之中晶瑩耀目,是那樣的誘人,卻又是那樣的可望
而不可即!金世遺打遍天下英雄,此時遙望珠峰,也不禁感到
有些气餒。
但他還是鼓勇前行。
奇景驟然在眼前出現,但見冰川交錯,遍布在雪白的山坡
上,蔚藍得像翡翠一般,無數冰川匯到一處,突然好似平地上
涌起許多寶塔,那是像蔚藍色水晶的“冰塔群”!“成群結隊”的
連成一大片,在陽光之下閃著寒光!金世遺一聲歡呼,仰天長
嘯,叫道:“縱算不能攀上珠峰,得見此人間仙境,死亦瞑目了!”
金世遺使勁的深深吸了口气,向著“冰塔群”奔去,腳步
一抬,踏碎冰塊,忽然触著一樣東西,低頭一看,卻原來是一
個外國人的尸体,在積雪里不知埋了多少年,尸体旁邊有許多
登山的用具,繩索衣裳都已風化腐爛了,触手即成碎粉,面目
仍是栩栩如生。走不多遠,又發現一個尸体,金世遺嘆口气道:
“千百年來,不知多少人因為攀登這天下第一高峰而埋尸雪地,
三兩日后,大約我也要步他們的后塵,与他們作伴了!”
“冰塔群”看來不遠,走了大半天仍未走到,金世遺帶來的
于糧也已吃完了,幸喜高山上也有些動物,而且都是別處見不
到的珍禽异獸,小熊貓在雪地上跳躍,見了人也不知道躲避,可
愛极了,活像一個淘气的娃娃,金世遺舍不得打它,用石子打
下了几頭黃嘴山鴉,又獵了一只雪雞。他隨身帶有火石,擦了
許久,才擦出火星,高山上有的是枯枝敗葉,可作燃料,但煮
東西卻比平地花多了不止三倍的時間,金世遺在那兩個死了的
“爬山家”的遺物中,撿出了個盛水的錫器,把冰塊放在里面,
燒了一個時辰,水還未滾。金世遺吃了兩頭山鴉,半邊雪雞,喝
飽了半開的溫水,气力稍稍恢复,又向前行。
迎面是一條大冰川,冰川上有一塊巨大的花崗石,被一座
小山般的大冰塊支撐著,形狀酷肖一個巨型的“蘑苑”。金世遺
正想改道繞過,忽听得“冰蘑苑”后面隱約有呻吟之聲。金世
遺嚇了一跳,攀上“冰蘑苑”,向下一看,只見兩個僵尸般的怪
人,躺在冰塊上,面上一條條的血痕,越發顯得猙獰可怕。這
兩個人乃是赤神子与董太清,他們想上山來尋絛珠仙草,哪知
剛望見“冰塔群”就凍僵了。
若然是在平地,金世遺對這兩個人決不會起半點同情之心,
此際在高山之上,得見人類,那怕他是敵人,也有一种親熱之
感。金世遺提一口气,躍下冰川,腳底下隱隱可覺冰塊浮動,金
世遺先摸一摸赤神子的鼻觀,触手冰冷,气息已絕。董太清卻
尚有一絲气息。原來赤神子是被冰川天女打了七枚冰魄神彈之
后,元气大傷,加以他所練的內功更是邪門,反而比不上董太
清能夠持久。
金世遺替董太清揉搓手足,又喂他喝了半口水,董太清微
微張開眼睛,嘶聲說道:“是你?”金世遺道:“別動,我助你運
功。”董太清嘆了口气,低聲說道:“不成啦,你快离此險地!”
金世遺听他脈息散亂,体硬如冰,亦已知道難以救治,但仍猶
疑不決,未忍离開。董太清掙扎了一下,忽道:“世遺兄,是我
哄騙了你。”
金世遺道:“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到了此時,還用得著計
較么?我哪有心思理會你說的什么是謊言,什么是真話?”董太
清又掙扎了一下,道:“不,不,我再不說以后就不能說了。”金
世遺道:“好,你既然要說出才能心安,那你就說。”
董太清嘶聲說道:“你師父的書,在馮琳手中。我以前所說
被唐曉瀾搶去乃是哄騙你的。”金世遺淡淡一笑,道:“管它在
誰手里,喂,你怎么啦?”
董太清忽地把腳上蹬,使盡最后的气力叫道:“快走!”金
世遺只覺腳下流冰浮動,眼見一股狂風刮來,不假思索,急忙
躍上“冰蘑苑”,再跳回地上。只听得在呼呼的狂風聲中,那塊
“冰蘑苑”晃了几晃,“蘑苑”下面的浮冰嘩啦啦的響,驟然裂
開了一條大縫,董太清和赤神子的尸体被浮冰一擠,沉沒入裂
縫之中,埋天冰川底下!
金世遺心底一陣悲涼,不自禁的洒下几點英雄眼淚,也不
知是為了董太清傷感,還是為自己的命運辛酸?一抬頭,忽見
附近的一塊冰岩上刻有一朵梅花,金世遺吃了一惊,頓時間只
覺熱血上涌,神思悵惘,喃喃自語道:“當真是好,她也來了?”
狂風已止,陽光被冰川反射,泛出千百道霞輝麗彩,金世遺一
片茫然,沿著冰岩走去,走不多久、又見一朵梅花標志,敢情
那是用利劍在冰壁上刻划出來的,冰層透明,花瓣在冰層中映
得玲玫浮凸,真比開在枝頭的梅花更要妖艷。金世遺身軀顫抖,
倚著冰壁,几乎邁不動腳步。
這梅花正是李沁梅的標志,因她的名字中有一個“梅”字。
金世遺以前和她同路,從四川峨嵋山走下,一路直到藏邊,沿
途就曾見她留下不少梅花記號。
這剎那間,金世遺但覺被凍得麻木了的身体忽然如有暖流
通過,想不到這世界上還有一個如此挂念他的人,不辭冒雪沖
寒,到此亙古無人的冰峰,追蹤覓跡!但想到自己死期將至,又
怎忍和她再見最后一面,令她傷心。
金世遺正自躊躇難決,忽听得冰塔群中隱隱有 殺之聲,金
世遺突然血脈憤張,提了口气,飛奔過去,穿入“塔”群,遠
遠就見冰壁上映出李沁梅的影子,無數大大上小的冰塔,就像
千百面明鏡,層層反射,走到塔群的中央,日之所至,所見的
都是李沁梅的影子。另外還有兩個怪人的影子,圍著李沁梅手
舞足蹈的,在千百面冰壁上反射出來,令人眼花績亂。
金世遺定一定神,靠著耳朵的感覺,辨別聲音的來路,在
“冰塔群:’中穿來插去,眼前忽然開朗,但見在几座冰塔圍拱之
中,有一個小湖,小湖之濱,李沁梅正在和那兩個怪人 殺。
那兩個怪人都是雙足已肢,以手支地,頻頻換掌,圍著李
沁梅陀螺般的旋轉,交替發掌。這兩個人正是伶古拉与阿斯羅。
他們那日与冰川天女比賽輕功,從冰峰上跌下來,幸而冰川天
女相救,得以不死。所受的輕傷,養了一兩日亦已無事。他們
聞知師父提摩達多登山,便赶上來,不想在此處遇見李沁梅。他
們一來缺了干糧。二來亦感气力枯竭,見到李沁梅,忽地起了
坏心,想把李沁梅劫走,從南面下山,偷回故國。說是劫到中
國的美人,也好在歐洲炫耀。在當時歐洲的風气,“騎士”遠征,
搶劫女人作為胜利品,那是司空見慣之事。何況俺古拉与阿斯
羅此次來華,一再挫敗,連雙腿都被唐曉瀾打得几乎斷折,一
腔怒气,無處發泄,劫一個中國美人回去,正好泄憤。
李沁梅此時也是气衰力竭,但她的劍法是天山劍法的另一
支,白發魔女這一派的嫡傳,奇詭變幻,天下無雙,伶古拉与
阿斯羅的陰陽掌力,雖然厲害,卻也只能將她困住,近不了身。
高山缺氧,在此打斗,比在平地上吃力百倍,不消半個時
辰,三個人都是頭昏目眩,气盡力竭,只是本能的發招相抗了。
金世遺自是行家,一見李沁梅的劍尖東指西划,毫無勁風,立
知不妙,提起鐵拐,正待相助,李沁梅從冰壁的反映中,已看
見金世遺的影子,端的似大漠中絕重的旅人,摹然天降甘霖,狂
喜而致昏迷。只听得她尖叫一聲,長劍一拋,踉踉蹌蹌的迎著
金世遺奔跑,跑得十來步,便暈倒地上。
傅古拉与阿斯羅兀自在地上打轉,他們亦已神智昏迷,金
世遺一到湖濱,他們竟似視而不見。金世遺哪有心思去理他們,
慌忙搶上前去將李沁梅一把抱起,但覺她身子軟綿綿的,香喘
吁吁,星眸半閉,金世遺情不自禁的撥開她面上的亂發,輕輕
的彈了一下她的眉尖,低聲喚道:“梅妹妹,你睜開眼睛看看。”
李沁梅嘴角挂著凄涼的微笑,眼睛慢慢張開,喘气說道:
“世遺哥哥,我知道你會來的。”金世遺道:“你調勻呼吸,我助
你運功。”李沁梅在他怀中微微顫動,忽地掏出一個銀瓶,道:
“你快服下!”金世遺正自莫明所以,忽見李沁梅又慢慢閉了眼
睛,面色非常宁靜,嘴角的笑容漸漸收縮。好像一朵蓓蕾,金
世遺吃了一惊,但覺她手腳漸漸僵硬。
金世遺替她按摩了一會,毫無效果,除了些微气息之外,便
和死去一般。金世遺仔細察視,知她并沒傷,但气力消耗過甚,
卻是難以恢复。若在平地,喝兩碗參湯,睡一個大覺,自然無
事。但這里是高聳入云的雪峰,呼吸尚且困難。食物亦极難找,
哪有什么靈藥可以助她恢复元神。
金世遺心痛如割,垂淚說道:“呀,都是我累了你。”這是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大動真情。可惜他充滿感情的言語,李沁梅
卻一點也听不見。
金世遺垂下了頭,茫然無措,忽然眼光碰到了地上的銀瓶,
金世遺心頭一跳,將銀瓶抓了起來,只見瓶中有三粒碧綠色的
丸丹,正是用天山雪蓮配制的碧靈丹,以前唐經天曾要把這三
粒靈丹連同銀瓶送給金世遺,被金世遺拒絕了的。如今金世遺
只有三大的性命了,卻又在李沁梅的身邊發現這個銀瓶。
如果金世遺現在吞下這三粒靈丹,他的性命最少又可以延
長三十六天,但金世遺哪會如此去想,這時他捧起銀瓶,就像
捧著從天上掉下來的寶貝,心中想道:“天山雪蓮可解諸般邪毒,
而且能助長元气,功力比起千年老參,有過之而無不及、呀,靈
藥就在身邊,我剛才怎么視而不見?”
金世遺急急打開銀瓶,將三粒碧靈丹傾倒手心,撬開李沁
梅的牙關,將三粒靈丹送進她的口中,將她的身子搖了兩搖,又
給她推血過宮,忙了一陣,但覺她气息漸漸轉粗,但仍未蘇醒。
金世遺一陣狂喜,隨即又是感到一片悲涼,自己只有不夠
三天的性命了,難道還要留在她的身邊,讓她蘇醒之后,替自
己送終?呀,呀,世界上只有她這樣關心自己,難道又忍心獨
自离去,讓她孤零零的在這里怀著痴心,等候一個永不會再回
來的人?
金世遺心亂如麻,悄悄的离開了李沁梅,在冰塔群中徘徊,
抬頭一望,忽見那兩個怪人盤膝坐在地上,宛如石像。金世遺
這才記起他們,走上去一探,气息毫無,竟是死了。倏古拉与
阿斯羅這兩個人,武功雖高,但論到內功的精純,卻不如李沁
梅傳自大山的正宗內功,因而能夠支持的時間,比李沁梅更短。
金世遺嘆口气道:“這是第四個在喜瑪拉雅山上送命的人。”
想到不該讓李沁梅蘇醒之后看到死尸的慘狀,于是挖開地上的
積雪,將這兩個怪人的尸体掩埋。忽然想道:“這兩個人死了還
有我給他們掩埋,我死了又有誰來埋我。”
金世遺回轉頭來,忽見李沁梅在她上動了兩下,眼皮也好
似就要張開。這一瞬間,金世遺心悸不休,突然作了決定:“不,
不,我不應讓她眼睜睜瞧我死去!我一生冷酷對待世人,我也
不配接受她的愛意。”心意雖決,腳步還是舍不得离開。只見李
沁梅在地上轉了個身,手腳慢慢舒展。金世遺咬了咬牙,忽然
跳上前去,在她額上親了一下,丟下叱剩的半邊雪雞,鼓起全
身气力,跑出了“冰塔群”,再也不敢回頭。
背后傳來微弱的呼聲,那是李沁梅的聲音,隱隱約約還可
以听得出來,她是在叫:“世遺哥哥,讓遺哥哥!”金世遺感到
無限欣悅:李沁梅畢竟蘇醒了;又感到無限辛酸,世界上竟有
一個這么關心自己的人,然而自己竟不能和她訣別:又感到莫
名其妙的恐懼,好像神話中的巨人逃避自己的影子追逐一樣,頭
也不回,逃出了冰塔群。
太陽早已落山去了,一鉤新月在珠穆朗瑪峰上瀉下幽冷的
清光,群峰雪蓋,喜瑪拉雅山的夜晚,沉浸在雪光月景之中,周
圍數里的景物,還是看得清清楚楚,翡翠般的冰川,寶石般的
冰塔,构成了絕妙的圖畫,奇麗夫濤!那是天公的大手筆,幻
出了這人世間的神仙境界!然而這神仙的境界,卻又是何其凄
寂,何其清冷!金世遺除了靜听自己的呼吸之外,眼前白茫茫
一片,完全看不到有生命的東西,金世遺只感到自己也快要窒
息了。
然而金世遺還是鼓勇前行。他抖一抖身上的冰雪,像是下
了极大的決心,抖落了一切對于人世的依戀和記憶,將下面的
世界連同李沁梅在內部拋在后面。
迎面是一道縱直的冰裂縫,阻著去路,裂縫深陷而狹窄,就
像一條豎著的“冰胡同”。金世遺找不到出路,只好鑽入了“冰
胡同”。“胡同”幽深暗黝,雖有上面透下來的冰雪寒光,眼前
道路已看不清楚了。金世遺但覺筋疲力竭,四肢麻木,只好在
“冰胡同”中盤膝靜坐,默運玄功。雖還可以勉強運功,但己不
能像平時一樣吐納呼吸。坐了許久,真气兀是不能透過十二重
關。金世遺在半睡半醒之中,渡過了二個漫長的夜晚。
第二日,陽光透下了冰胡同,金世遺精力稍稍恢复,又向
前行,行了許久,才到冰胡同的盡頭,又得向上面爬了。這冰
胡同雖然只有二十來丈高,但卻爬得非常吃力,寒風削体如刀,
汁水仍是不停的從額角上淌下,金世遺接連几次從中途跌落下
來,好不容易爬到了胡同的頂端但見日頭已過中天,金世遺嘆
了口气,他的生命期限,已經不夠兩天了!
金世遺稍稍歇息了一會,吃完了最后一份干糧,腹中還覺
空虛,走了一會,見一只雪羊從身旁經過,金世遺急忙跑去追
逐雪羊,哪知雪羊是最膽怯的動物,不追自可,一追它,它未
曾見過人,只當是什么凶惡的野獸,放開四蹄疾跑,金世遺哪
追得及,這才發現,自己的輕功也已大不如前了。其實不是金
世遺的武功減退,在這高山之上,氧气缺乏,任是蓋世英雄,也
要受生理的影響,哪能像平地一樣來去自如。
好不容易打下兩頭黃嘴烏鴉,生了半天的火,把烏鴉烤熟,
鴉肉粗糙,而且帶有廣股擅味,但在金世遺已覺得是最美味的
珍躊。再行了半天,眼前景色突變。
這是凸出來的山拗地區,受的風力最大,狂風卷著積雪,吹
得人難以前進,喜瑪拉雅山諸峰,都是終年雪蓋,只有這一處
上面的山峰,因為經常被狂風吹刮,山峰北鹵,也即是正向著
金世遺的這一面山坡,積雪被風吹得干干淨淨,露出儲色的岩
石,与周圍景色大不調和,更增荒冷寂寞之感,令人惊然生懼!
金世遺在狂風中匍匐前進,爬到天黑,才通過這凸出來的
山拗地區,可怜金世遺的手足都已磨得傷損流血,就在山坡上
生起野火,睡了一晚,第二日一早起身,獲得兩只野免,果腹
之后,又向前行。
這已經是金世遺生命期限的最后一天了。珠穆朗瑪峰就在
面前,看來并不遠了。可是珠穆朗瑪峰高聳入云,即算攀上了
珠峰,還得多少時日才能到達峰頂?而今只有短短的一天期限,
金世遺想征服珠峰的愿望看來是絕望了。
但他此際只有一個念頭,要到達珠峰,要創造人類的奇跡!
不管是否絕望,他仍是鼓勇前行。
越到后來,艱難越甚,金世遺張大了嘴拼命地吸气,仍然
感到胸脯閉塞,喘不過气來,猛烈的西北風沖擊著北峰和主峰
的岩壁,帶著暴雨一樣的冰渣和雪粒,嘶嘯著,翻滾著,形成
一股強烈的旋風,金世遺走不動了!在地上几乎是一寸一寸的
爬行。
手触著珠穆朗瑪峰的岩石了,金世遺的手足早已麻木了,這
時卻突感到一股清冷之气,精神陡的振作起來,終于触到珠穆
朗瑪峰的岩石了!好像回光反照的病人,受到了強心劑的刺激,
金世遺又拼命的向上攀登。
突然間,眼前金星閃爍。頭昏腦漲,除了一團團的幻影之
外,什么都看不見了。最后的時刻到了,金世遺的气力已是完
全消失,走火入魔的跡象也開始出現了!
幻影漸漸擴大,有李沁梅的影子,有冰川天女的影子,有
他師父毒龍尊者的影子。這些影子都在注視他,耳邊好像听得
人說道:“呀,這可怜的孩子!”這是誰說的呢?金世遺掙扎叫
道:“我不要人可怜!”但已是力不從心,雙手一松,登時跌倒
珠峰腳下,他沒有征服珠峰,卻給珠峰征服了!
迷茫中,金世遺忽然感到人世的可戀,他從心底里叫喊出
來道:“我還要活!”一股狂風打來,狂風挾著冰碴和雪粒,撒
在他的面上,撒在他的身上,漸漸的將他掩蓋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金世遺好像在沉睡中突然被人惊醒,僵
硬的身体上又競好似有了知覺,覺得疼痛了,眼前又是一團團
的幻影,又好似喜馬拉雅山上的層云一層層的向自己壓下來,金
世遺想叫,叫不出聲,依稀听得一個人在耳邊說道:“呀,這可
怜的孩子!”
這的确是人類說話的聲音。“咦,我并沒有死?這也不是夢?”
金世遺想道。但眼睛還是睜不開來,諸般魔相,諸般幻影都漸
漸消散了。驟然問,金世遺感到一股巨大的暖流從身体流過,沖
擊自己各處大穴,骨節好像被利刀支解似的,疼痛之中,卻又
有一种輕松之感。再過一會,疼痛的感覺也漸漸減弱了,但覺
那股巨大的暖流,在体內流轉,竟似化成了一團火焰,在体內
燃燒起來,金世遺但覺內外焦渴之极,想張口吶喊,卻喊不出
聲;想張開眼睛,眼皮上卻似壓著千斤重物。忽然間,一股清
涼之气,直透心田,有如飲了玉液瓊漿,將体中的煩躁火熱之
气消除得干干淨淨,那股暖流仍然在体內流轉,有說不出的舒
服。
金世遺慢慢恢复了知覺,慢慢睜開了眼睛,首先看到的是
兩只炯炯發光的眼睛,漸漸看清楚了面容的輪廓,金世遺几乎
要喊出聲來,可惜气力毫無。想掙扎也動彈下了。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金世遺不愿向他求救、想躲避他的
唐曉瀾!
唐曉瀾一來為了尋覓金世遺,二來為了与提摩達多打賭攀
山,越上越高,他從另一條路登山,繞過了冰塔群,直抵珠穆
朗瑪峰的腳下。饒是他的內功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饒是他長
住天山,能夠适應高山的環境,這時也感到呼吸困難,只能一
步一步的向上攀登了。就在他開始攀登珠峰的時候,發現了還
沒有被積雪完全掩蓋的金世遺。唐曉瀾這一喜非同小可,挖開
積雪,摸一摸金世遺的心頭,還有些微气息,幸虧他來得及時,
將金世遺從死亡的邊緣上拉了回來!
金世遺張開眼睛,但見唐曉瀾頭上白气騰騰,汗水從額角
上不停的淌下,知道他正在用深湛的內功替自己沖關解穴,消
除那“走火人魔”的邪毒,心中既是感激,又是慚愧,他一生
不愿向人乞怜,不愿受人恩惠,然而這一次卻不由得他不接受
了。他還不知道,唐曉瀾為了救他,為了使他能盡快的恢复,除
了耗費精力,用內功給他療治之外,還把身上僅存的五粒碧靈
丹全都給他服下了。
唐曉瀾見金世遺張開了眼睛,微微笑道:“好孩子,你終于
醒了!”金世遺喉頭咕咕作響,這時他本來可以說話了,但卻說
不出話來,兩顆晶瑩的淚珠,從他的眼角流出。唐曉瀾道:“咦,
你還是感到痛苦嗎?咬著牙關再忍一會儿。”他不知道金世遺心
中的千般感触,只當自己功力未到,急忙凝神運气,將真力傳
入金世遺体內。過了一會,金世遺但覺气机暢通,雖然体力尚
未恢复,但已知道經此一來;自己不但保住了性命,而且內功
上也大有稗益。
正在唐曉瀾全力施為之際,雪地上忽然傳來了极輕的腳步
聲音。
要不是唐曉瀾這樣一位武學大宗師,這樣輕微的聲音,定
然當作是浮冰的碎響,唐曉瀾中一凜,想道:“難道是瑛妹來了?”
忽听得金世遺叫道:“敵人!”他仰臥地上,已看到唐曉瀾背后
的冰壁現出了提摩達多的影子。話猶未了,提摩達多突然從冰
壁躍下,呼的一掌拍到唐曉瀾的肩頭。
幸而有金世遺提醒,唐曉瀾身手何等快捷,左手抱起金世
遺,右手反掌一揮,雙掌相交,只听得“蓬”的一聲,唐曉瀾
蹌蹌踉踉后退几步,几乎滑坡。本來唐曉瀾的功力比提摩達多
要高出許多,但因他耗了不少精力救治金世遺,加以只是用一
掌之力,故此剛剛和提摩達多打成平手。
唐曉瀾轉過頭來,提摩達多的獰寒剛剛收斂。唐曉瀾喝道:
“豈有此理,彼此賭賽攀山,你怎的暗中偷襲!”提摩達多的獰
笑變為歡笑,作出了一個親熱的姿態,拍拍自己的肩頭,向上
面一指,叫道:“哈呷,哈吵,高,高!乾,乾!”意思是招呼
唐曉瀾快去爬山,唐曉瀾听不懂他的話,看他的手勢,听他的
語調,亦已明白,這提摩達多敢情是偷襲不成,故意作狀招呼
的。只見提摩達多一面胡叫;一面爬山,轉眼之間,已爬上了
十多丈了。
唐曉瀾翟然一惊,心道:“且不管他是惡意偷襲還是好意招
呼,我總不能讓他先我登上珠峰。”低頭一看金世遺,見金世遺
面色也漸轉紅潤,看此情形,金世遺已是脫了危險,体力和武
功的恢复也是旦夕間事了。唐曉瀾將金世遺輕輕放下,同時也
等于放下了心上的石頭,微笑說道:“馮琳和她的女儿也上來了,
你在這里等候她們,或者禱你体力恢复之后,徑自下山,到方
今明家中去等候她們。”金世遺戳然不語,限色又沁出兩顆晶
瑩的淚珠。
“唐曉瀾忽然起了异樣的感覺,心中想道:“咦,這少年人怎
的如此奇怪,將他救醒了,他道謝也不說一聲。”唐曉瀾并不是
希罕他的道謝,只是覺得此事大出情理之常,隨想道:“是了,
想是他得以重生,感极而位,神智尚未清明哩。”他哪知金世遣
此刻正是心事如潮。是仍舊像以前一樣,獨往獨來,寂寞終老?
還是囪到人群之中,獲得友誼的溫暖?此事正在金世遺的心頭
委決不下。
唐曉瀾抬頭一看,但見提摩達多又已攀上了十多丈,心中
一急,無暇再推敲揣測金世遺的心事、丟下半袋干糧,便去追
赶。走了几步,陡然想起了一件事,回過頭來,掏出了馮琳交
給他的那本書、笑道:“我几乎忘記了,這是你師父的遺書。”輕
輕一擲,將毒龍尊者在蛇島所寫的那本日記,擲在金世遺的身
旁。但听得金世遺微微嘆息,嘆息中反顯現得無限詫异,無限
凄涼!
唐曉瀾已在峭壁上攀登了几丈高,回頭下望,只見金世遺
已坐在地上,翻閱那本日記。唐曉瀾見提摩達多的背影越上越
高,他雖然覺得金世遺的神態有异,終于還是拋下了金世遺,緊
跟著提摩達多的足印前進。
唐曉瀾只覺呼吸越來越是困難,在珠穆朗瑪峰上攀登,那
真是世上無可比擬的奇險。只見上面除了陡峭的長長的冰坡之
外,還橫臥著兩道百丈懸岩,珠峰銀色的山巒間盡是濃密的白
色云霧,飛絮一樣的云气,触手即散,有几只矯健的山鷹在懸
岩上空盤旋,突然問一只山鷹從云霧中跌了下來,看來它是因
為霧遮著視線,触著懸岩的利石而跌下來的。唐曉瀾不禁嘆了
口气,心道:“兀鷹尚自飛不到珠峰。”但不管如何,他總不能
讓一個外國人比他先爬上這個矚于中國的世界第一峰。
与提摩達多的距离逐漸近了,唐曉瀾但覺筋疲力竭,手足
井用,也只能一寸一寸的向上爬行,心中正自奇怪,提摩達多
卻怎的還能夠支持。再接近一些,但听叮叮叮之聲,原來提摩
達多的背羹中准備有各种登山工具,這時正在冰坡上用冰鎬挖
階,在岩石上釘上一口口的鐵釘。但他每上一步,就用小鐵幢把
釘子一敲,將鐵釘敲得沒入岩石之中,使唐曉瀾無法利用。再看
他踏過的足印,又發現他是穿著鑲有鋼釘的特制的登山鞋子,不
怕雪滑。他靠著各种登山工具的幫助,自是省力得多。
唐曉瀾雄心勃發,叫道:“好,我就是只手空拳也要贏你!”
施展平生絕學,以大力鷹爪功,抓緊岩石,定住身形一步步向
上攀登,碰到岩石平滑之處,又用壁虎游牆功加快上升的速度,
雖然吃力非常,有好几次還几乎滑下來,但終于還是支持住了,
与提摩達多的距离也縮短到只有五六丈了。
第一道懸岩已橫在面前,只見提摩達多身体貼著冰面,進
行攀登,那气呼呼的喘息聲吹得冰渣紛落。他已是筋疲力竭了。
要不是唐曉瀾跟在后面,他怕唐曉瀾恥笑,更怕唐曉瀾在他下
來之時加害,他早已塑繩溜下了。
唐曉瀾學提摩達多的方法,貼著冰面,進行攀登。他四肢
都已麻木,气力就像要用石磨緊榨才一點一點的榨出來。這時
太陽已經偏西,陣陣寒風從山巒間刮過,發出陣陣嘯鳴。
突然飄來一陣烏云,遮住了晴空,大風驟起,吹得人寸步
難行。唐曉瀾緊緊抓著一塊凸出來的石筍,忽听得轟隆之聲,整
個山谷都好像要震動起來,原來是碰到珠穆朗瑪峰頂的“雪
崩”!
山坡上縱橫交錯的冰川突然間冒出無數气泡,那是層冰震
裂之后所發生的現象,整個珠穆朗瑪峰好像披上了薄霧輕絹,陽
光透射下來,眼前一片白漾漾的景象,只听得冰塊炸裂的聲音
不絕于耳,幸虧有巨大的懸岩橫在前面,冰塊碰著懸岩,体積
重的就像滾珠一樣,遇到阻礙便飛騰起來,作弧形的拋物線向
山谷拋下,体積輕的炸成無數碎裂的冰塊,有如殞星,紛落如
雨。
唐曉瀾緊緊抓著凸出來的石筍,將身体倒挂在懸空的岩石
下面,但覺無數巨大的冰塊,在狂風中呼嘯、炸裂,從頭頂上
滾過,從身邊飛過……這真是人世上難逢的奇景,是那樣的可
怕,又是那樣的壯麗無倫!唐曉瀾饒是蓋世英雄,也覺心頭顫
震。
珠穆朗瑪峰上堆積著深不可測的万年冰雪,尤其在唐曉瀾
現在所攀登的“北坳”險陡的坡壁上,更潛伏著無數冰崩和雪
崩的“槽印”,成為珠穆朗瑪山峰間最危險的地區,几乎每年都
要發生巨大的冰崩和雪崩,唐曉瀾這次碰到的,其實只是微不
足道的一次雪崩而已!在巨大的雪崩時,千百吨重的冰岩和雪
塊都像火山一樣噴瀉而下,百里之外都可以听到它的轟隆聲,在
雪崩三數里之內的范圍,生物体想活命!(作者按:近代攀山家
認為珠峰的北勒是“不可逾越的天險”,其中的一個原因就是因
為這個地區經常發生雪崩。最近一次人類在北拗所遇到的雪崩
是一九二三年英國的探險隊遇到的,在北墩約八千米高度之處,
七名探險隊員都被埋到冰雪的底層。此事大英百科全書亦有記
載。)
唐曉瀾這次碰到的雪崩,其實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次而已。但
就是這樣一次輕微的雪崩,已顯示出了大自然巨大的威力!令
唐曉瀾這樣的英雄,也感到個人力量的渺小!
眼前白蒙蒙一片,唐曉瀾定睛注視,數丈之外,隱約可見
到提摩達多的景況。但見他雙手緊緊抓著一條鐵鏈,他早就在
岩石上鑿了一口鐵釘,在鐵釘上挂上鐵鏈,如此一來,他整個
身子都懸在橫空的大岩石底下,有大岩石擋著,冰塊傷害不到
他,那是比唐曉瀾安全得多。他畢生處心積慮、夢想攀登這世
界第一高峰,曾派門下弟子在喜馬拉雅山勘查過無數次,看來
他對可能發生的雪崩,也早已估計在內,所以登山工具帶得甚
為齊全。
可是在這种令人無可抗拒的自然災禍中,最重要的還是超
人的勇气。唐曉瀾咬實牙根,用了全身的力量,緊緊抓著石筍,
把生死置之度外,終于支持下來了。提摩達多抓著鐵鏈,挂在
懸岩下面,生命本來已有了保障,反而顯得惶恐不安,只見他
身体劇烈搖擺,可以看出他顫抖得多么厲害!摹然間懸岩上轟
隆一聲巨響,一塊巨大的冰塊墜了下來。
那塊冰塊大得惊人,像一座小山似的驟然從天外飛來,壓
在懸岩上面,惊天動地的一聲巨響,炸裂成無數碎塊,震撼得
那橫凸出來的百丈懸岩也搖動起來,唐曉瀾拼命抓緊岩山,眼
睛也被狂風刮得不能張開,但覺冰塊颼颼的從四邊飛過,触体
如刀,唐曉瀾一生之中,不知經過多次大陣仗,卻從無一次像
現在的奇險!生命系于一線,就像到了懸岩的邊沿,只要稍一
松勁,便會從万丈高峰跌下!
陡然間只听得一聲厲叫,在風聲之中掠過,更顯得刺耳非
常,惊心蕩魄!唐曉瀾努力睜開眼睛,只見提摩達多那龐大的
身軀,從高空飛墜,凄厲的叫聲搖曳空際,轉瞬之間,提摩達
多的身形就被風雪卷沒了!本來提摩達多抓緊鐵鏈,挂在懸岩
下面,原可不受傷害,但他被這大自然的威力嚇著了,意志支
持不了身体,手指一松,登時喪命!
唐曉瀾也被這一慘厲的景象嚇得心悸身顫,幸而這次雪崩,
只是珠峰上一次輕微的雪崩,不久風力便漸漸減輕,雪崩也停
止了。唐曉瀾向前爬行了几丈之地,到了提摩達多剛才躲避的
地方,但見那條鐵鏈尚自挂在懸岩下面,往來搖擺,鐵鏈上血
跡殷紅,想是提摩達多的手指被磨損所致。唐曉瀾心頭顫栗,想
不到這位名震東歐与阿刺伯諸國的第一高手,竟是如此收場!
此時此際,饒是唐曉瀾絕世武功,亦已筋疲力竭,寸步難
行。俯首下望,但見峭壁冰岩,腳下云气彌漫,看來下山亦大
不易。唐曉瀾臥在懸岩之上,調勻呼吸,運气御寒,但覺呼吸
亦极艱難,眼前不停的迸發“金星”,胸口疼痛脹塞,那自是高
山缺氧之故,幸而唐曉瀾的內功深湛,在武林中是頂儿尖儿的
人物,即算完全閉了呼吸,也可勉強支持一時三刻,要是換了
稍差一點的,到了這個高度,早已窒息而死!
唐曉瀾歇了一會,气力稍稍恢复,這時風雪已止,天朗气
清,翹首望上去,珠穆朗瑪峰的頂峰亦清晰可見,然而他還沒
有上到一半,上面還有一道更高更陡的懸岩。而且在長長的冰
雪的斜坡上,白雪點綴著狹窄的裂縫,就像樹葉的脈絡一樣,遍
布在冰坡上,要是在這冰坡上爬行,稍一疏神,就會墮下裂縫,
永埋冰底。不要說唐曉瀾現在已是精疲力竭,即算在一平時,要
在這冰坡上爬行,也是奇險万分!唐曉瀾嘆了口气,不由得他
不向珠穆朗瑪峰低頭,放棄了征服珠峰的夢想。
唐曉瀾解下了提摩達多那條長可丈許的鐵鏈,正在籌思下
山之法,忽听得上面隱隱有人呼喚。仔細一听,竟像是叫喚他
的名字!
唐曉瀾心頭一震,失聲叫道:“瑛妹,瑛妹!”精神陡振,又
向上面爬行了十多丈,抬頭一望,果然是馮瑛坐在上面,但見
她云鬢松亂,衣裳上一點點的血跡,不問可知,那也是被冰雪
刮損了身体所致的了。馮玻低聲叫道:“曉瀾,是你嗎,快來救
我!”馮瑛的內功已得天山前輩劍客易蘭珠的衣缽真傳,比唐曉
瀾還稍胜一分,平時用“傳音入密”的功夫,百丈之外,亦可
与唐曉瀾談話,有如面對,如令兩人的距离不過十來丈,聲音
听來已是微弱之极,顯然也已是精疲力竭的了。
唐曉瀾出盡平生气力,再向上攀登數丈。兩人的距离越來
越近,然而唐曉瀾再也無力向上攀登了,忽的腦筋一動,將那
條鐵鏈向上拋出,馮瑛一手抓著鐵鏈,將唐曉瀾拉動几步,唐
曉瀾也用力支撐著冰塊,好不容易翻上懸岩,和馮瑛坐在一起,
歇了半天,才說得出話。
馮瑛微笑道:“和你在一起,即算死在珠峰,亦可瞑目。”唐
曉瀾惊道:“瑛妹,你怎么啦?是剛才的雪崩傷了你嗎?”馮瑛
道:“沒什么,我躲在岩石縫中,總算避過了這聲災難。剛才我
听得有人慘叫,還以為是你呢!我只被冰雪刮傷了一點皮肉,可
是我的气力已經完全沒有啦,看來是下不去了。”唐曉瀾苦笑想
道:“我何嘗不是如此!”其實他因為曾救治金世遺,費了許多
精神气力,爬至此處,精疲力竭的程度,已是比馮瑛更甚了。但
為了安慰馮漠,只好在無辦法之中想辦法,說道:“咱們若是各
自下山,自是奇險万狀,兩人相互扶持,或許能平安下去。這
條鐵鏈倒是可以大派用場。”
兩人又歇了一會,吃了一點干糧,趁著天色未晚,正想冒
險下山,忽听得高處有人長嘯,唐曉瀾跳起來道:“咦,是呂四
娘!”回聲想應,怕聲音不能傳至高處,又射出兩枝天山神芒,
破空直上。過了一會,只見上面山坡現出呂四娘的身影,招手
叫道:“快來,快來!”
唐曉瀾馮瑛二人本想保留气力作下山之用,但听得呂四娘
招喚,仍然掙扎著向上爬去,兩人相互扶持,手牽著手,兩股
內家真力合在一處,果然比一人爬山省力得多,然而爬到上面,
亦已手足酸軟,四肢無力。
但見呂四娘亦是面色慘白,气喘吁吁,顯然精力尚未恢复。
但她獨自一人,比唐曉瀾夫婦還攀登得高,唐曉瀾從心底佩服。
只見呂四娘微笑問道:“曉瀾,你的賭賽贏了嗎?”原來呂四娘
在峨嵋山金光寺送冒川生人土之后,便即赶來找唐曉瀾,赶到
喜馬拉雅山腳,遇到在清軍大營中留守的陳天宇等人,才知道
唐經天等眾人都已上山找金世遺,于是呂四娘也獨自上山,在
半山方今明家中住了一晚,知悉各事,因而兼程追赶,尋覓唐
曉瀾夫婦等人。
呂四娘的輕功本領天下無雙,沿途又沒耽擱,所以登山雖
在唐曉瀾之后,卻比唐曉瀾先到此間。 但到了這個高度,亦
已感到呼吸困難,精疲力竭的了。
唐曉瀾听她問起賭賽之事,苦笑說道:“贏了,也輸了。”呂
四娘道:“此話怎說?”唐曉瀾道:“提摩達多跌死,我和他的賭
賽算是贏了,但到底上不了珠峰,那還是輸了。”
呂四娘微微一笑,道:“到了此處,你也可以心足了。我帶
你去看一件物事。”三人相互扶持,又爬了好半天,好容易再爬
上二三十丈,到了第二道懸岩的下面,只見冰壁一塊平滑的大
石上,刻有“人天絕界”四個大字,下面還有題記,文道:
“甲申之秋,余三赴藏邊,欲窮珠峰之險,至此受阻,力竭
精疲,寸步難進,几喪我生,嗟呼,今始知人力有時而窮,天
險絕難飛度也!余雖出師門以來,挾劍漫游,天下無所抗手,自
以為世間無艱難險阻之事,孰知坐井觀天,今乃俯首珠峰,為
岭上白云所笑矣!嗚呼,胜人易,胜天難,此事誠足令天下英
雄撫劍長嘆者也!”
文后的署名是“凌未風”,他助晦明禪師創立天山派的武功,
也即是天山派的第一代掌門,唐曉瀾和馮瑛的師祖。呂四娘指
著碑文笑道:“凌大俠當年亦不過只到此處,便即回頭,咱們現
在也到了此處,還不滿足嗎?”唐曉瀾看了那“人天絕界”四字,
出了一會神,悵然嘆道:“凌師祖說的不錯,再想上去,那真是
難于登天了。咱們都是血肉凡人,到了此處人天交界之處,已
是盡頭了。”
呂四娘沉思有傾,忽然微笑說道:“咱們是不能再上去了,
但凌大俠所題的‘人天絕界’四字,這活也怕說得太滿,焉知
后者之不如今?”唐曉瀾有點不服,道:“以凌師祖那樣的絕世
武功,還有誰能赶得上他?”
呂四娘吸了口气,左手拉著唐曉瀾,右手拉著馮瑛,毅然
說道:“再前行三步!”唐、馮二人不明其意,但他們一向都把
呂四娘當成大姐姐一樣尊敬,依言向前踏出三步,這三步在懸
岩峭壁上踏進,端的難如登天,要不是各以絕頂的內功相互扶
持,決計移不動腳步。呂四娘嘶聲一笑,拉著兩人跳了下來,在
懸岩上歇了一會,喘气說道:“后人必胜前人,這是今古不易之
理。咱們今天不就是比凌大俠多走了三步嗎?”
唐曉瀾心頭一動,但覺呂四娘之言大有哲理,但仰望珠峰,
云气彌漫,不知還要几千几万個“三步”才能踏上峰頂,又不
禁黯然神傷。可惜那時候還沒有登山的測量儀器,要不然他們
當可發現,他們已在八千二百五十米的高處,早已超過了近代
歐洲爬山家所說的“登山极限”,大足自豪了!
歇了一會,馮玻問道:“呂姐姐,你上來的時候,可有見到
經天么?”呂四娘道:“經天和你們的未來儿媳都已上山來了。听
說也是為了找金世遺。”唐曉瀾道:“嗯,那么他們也許在珠峰
下面見著了。”唐曉瀾將在珠峰腳下救治金世遺的事告訴了呂四
娘,呂四娘道:“毒龍尊者有了衣缽傳人,我也放下一重心事了。
趁著天色還早,咱們也該下去啦。”馮瑛道:“幸而碰到呂姐姐,
要不然真不知道怎么下山呢!”三人牽著鐵鏈,互相照顧,滑下
冰坡,雖然險狀百出,到底比上山之時省力得多。
他們以為一下珠峰,就可以見到金世遺,誰知又有了意想
不到的變化。
唐經天和冰川天女,在尼泊爾王的筵席散了之后,就連夜
上山。尼泊爾王已答應在凡日之內便撤兵,他們几月來所擔心
的事情,終于得到了圓滿的解決,心情自是愉快之极,但懸念
金世遺的命運,卻又不免蒙上一層陰影。他們也有听到金世遺
的嘯聲,卻因所走的道路不對,既沒有經過方今明的家園:也
沒有發現金世遺的蹤跡。
走了三日,越上越高,冰川天女長住冰宮,還沒感覺什么,
唐經天則漸漸感到呼吸有些不暢,但他仍是給眼前壯麗的景色
所吸引住了。喜馬拉雅山的冰川比之冰川天女所住的念青唐古
拉山,不知高出多少倍!但見天藍色的冰川,像彩緞一樣,從
峰頂向四面八方撒下來,鑲嵌在洁白的山坡上,顯得分外的晶
瑩燦爛,冰川天女嘖嘖稱賞,好像游子看到了与故鄉相似的景
物一樣,時不時停下步來,駐足而觀。唐經天和她相處以來,還
很少見到她有這樣的興致,但覺冰雪世界,都化成了旖旎風光!
唐經大回想起三上冰峰,邀請她下山的往事,回想起万里追蹤,
好事多磨的經過,而今這一切全都過去了,喜馬拉雅山上的險
阻雖多,但他們奎情的道路上已沒有險阻了。唐經天心中甜絲
絲的,雖然他不大習慣高山的气候,但有冰川天女在旁,卻是
精神煥發,比起金世遺上山之時的那种凄苦心情,那自是人淵
之別了。
再走了兩天,遠遠的看到冰塔群,寶塔流輝,冰光映日,端
的似冰峰上突然涌現的蓬萊仙境,冰川天女喜极而呼,這時,因
為高山缺氧的原故,她本來也感到呼吸有些困難了,但見此人
間仙境,仍禁不住飛奔過去,只可怜唐經天用盡气力,都跟不
上她。
面前一道冰川阻止去路,恍惚听到底下流冰的嘶響,冰川
上有一個巨大的冰塊,狀似蘑菇,冰川天女剛想繞過這道冰川,
忽听得冰蘑菇背后,有人低聲哭泣,甚是凄涼,冰川天女心頭
一震,招手等唐經天過來,兩人繞過冰川一看,只見冰蘑菇背
上,有人坐在沙川的旁邊,抱著一條黑漆發光的人臂。
唐經天叫道:“咦,你是黃石道人!”他抱的卻是董太清的
那條鐵臂。只見他面上一條條的血痕,沁出的血絲都已凝結成
冰,形狀十分可怕,一見冰川天女到來,忽地揮動那條鐵臂,夾
頭夾腦的打來,大叫大嚷道:“是你害死了他,是你害死了他!”
冰川天女奇道:“我害了誰了?”隨手用冰魄寒光劍一撥,“嗤”
的一聲,將黃石道人的道袍割裂數寸,黃石道人雙眼一瞪,忽
然大叫一聲,將鐵臂拋出,叫道:“是我害死了他,是我害死了
他!”狀若瘋狂。冰川天女有點害怕,退后一步,但見黃石道人
一聲厲叫,仆倒地上,鮮魚涌出,染紅衣裳,片刻之間,又已
凝結成冰。
冰川大女那一劍根本沒有触及他的身体,突然見他流血暈
倒,不禁大奇,上前察看,原來是他受不了山上的嚴寒,加以
高山上呼吸困難,功力早已大減,冰川大女的冰劍又是奇冷無
比,內外兩股寒气夾攻,以至血管爆裂。要不然若是在平地之
上,冰川天女還不是他的敵手,這一劍絕不能叫他受傷。
冰川天女心存惻隱,掏出專解寒气的陽和丸給他服下,這
是冰宮中絕妙的靈丹,即算受了冰魄神彈的奇寒之气亦可解救。
黃石道人服后,過了片刻,果然蘇醒。唐經天給他推血過宮,再
過了一會,黃石道人神智漸漸恢复正常,眼光中流露出感激的
神气,忽然又哺哺說道:“是我害死了他們,是我害死了他們!”
唐經天道:“你害了誰了?”黃石道人忽又叫道:“沒有絳珠
仙草,沒有絳珠仙草,你們赶快下去吧。”冰川天女道:“什么
絛珠仙草?”黃石道人道:“你們不是想上珠穆朗瑪峰尋覓絛
珠仙草的嗎?”冰川天女搖了搖頭,道:“連這名字我都沒有听
過。”黃石道人吁了口气,道:“呀,那就只是我害了赤神子和
董太清了。”冰川天女道:“怎么?”黃石道人一指那條鐵臂,又
取出一縷黃褐色的亂草般的長發,那是赤神子的頭發。黃石道
人嘆了口气,說道:“他們都已埋到冰川底下去了。我只在冰裂
縫中抓起這條鐵臂和扯斷這縷頭發,連他們的尸身也找不出來,
冰縫便重合了。”
冰川天女道:“這是怎么回事?”黃石道人道:“赤神子中了
你的七枚冰魄神彈后,元气大傷,他一心想恢复武功,已到痴
迷的程度,他一生只交我這個朋友,我不忍讓他郁郁而死,為
了解開他心頭的死結,于是騙他說,珠峰上有一种絳珠仙草,服
下一株,可以當得三十年功力,我只是想讓他心頭有一個希望,
或者即算上山,也會知難而退,那時就息了心了。豈知他和董
太清竟然冒險來到此處,這不是我害了他們嗎?”
冰川天女心中側然,想道:“赤神子無惡不作,死不足惜。
但這黃石道人篤于友情,雖說是非不分,倒還值得同情。原來
他剛才是因為好友之死,以至神智迷亂。”便道:“既然如此,你
赶快下山去吧。你服了我的陽和丸,不畏寒气所侵,下山料可
無妨。”
黃石道人拾起那條鐵臂,道:“你呢?”冰川天女道:“我們
所要尋覓的東西比絳珠仙草還要珍貴。”黃石道人搖了搖頭,見
冰川天女意志堅決,只好獨自下山而去。
冰川天女心頭有點悵惆,但冰塔群奇麗無侍的景色將她吸
引住了,她和唐經天輕輕攜手前行,穿入冰塔群中,但見冰光
塔影,互相輝映,千門万戶,寒气森森,冰川天女歡喜贊嘆,笑
道:“簡直比我的冰宮還要胜過万分。”唐經天笑道:“冰宮有你
這樣一位仙女,這里雖然奇麗,卻毫無一點生气。”
冰川天女笑道:“你焉知這里不是女神所居?嗯,你可知道
珠穆朗瑪這几個字的意思嗎?”唐經天道:“正要請教。”冰川天
女道:“它是女神的名字,藏人稱珠穆朗瑪為‘圣母之地’,有
的稱作‘第三圣母’,在西藏和尼泊爾,流傳著一個非常美麗的
傳說。
“据說珠穆朗瑪是一位腰身纖細、四肢修長的女神,她的相
貌挺秀,性格溫柔。登臨峰巔,能看到全世界的景色。人們看
到她的容貌,沒有不感到羡慕和景仰的。和她同住的有大姐珠
穆策仁瑪、二姐珠穆丁結沙桑瑪,她是三姐珠穆朗瑪,還有囚
妹穆覺本珠桑瑪、五妹穆德格日卓桑瑪,合稱珠穆覺岸(珠穆
五姊妹)一家。這世界第一峰本來是三姐珠穆朗瑪住的,后來
其他四姐妹因感到世界上的人沒有比珠穆朗瑪再溫柔可愛的
了,也沒有地方比她所居住的仙峰再美好的了,所以都從各地
遷來,環繞珠穆朗瑪而居住。你瞧,那就是環拱著珠穆朗瑪那
四座山峰了。她們在珠穆朗瑪峰上修建宮殿、湖泊和亭台,伺
養著金色的鴛鴦和白色的獅子,使這座高峰成為世界上最美好、
最幸福的地方。”
這美麗的神話從冰川天女的口中說出來,听得唐經天如醉
如痴,忽地笑道:“那么,你就是珠穆朗瑪,世界上再沒有人比
你更溫柔可愛的了。”冰川天女嗅道,“你几時學得這樣油嘴滑
舌?咱們連珠穆朗瑪峰都上不了呢。”唐經天學著冰川天女的語
調說道:“不論你住在什么地方,那就是世界上最美好、最幸福
的地方。”
冰川天女輕輕的打了他一下,唐經天怨道:“咦,這里敢情
真有女神?你听!”只听得冰塔群中果然有人的聲息,听清楚了,
竟然又是低低的啜泣之聲。
正是:
人間几許傷心事,獨上珠峰把淚彈。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天女散花 珠峰勞悵望
冰川映月 云海寄遐思
冰川天女笑道:“女神是不會哭泣的。”唐經天眼睛一亮,道。
“這哭聲好熟悉!”朝著聲音的方向跑去,忽然大聲叫道:“沁
梅表妹!”只見冰塔群中一個小湖之濱,李沁梅正在那里哭泣。
唐經天輕輕地走過去,微微說道:“阿梅,迷了路嗎?”他
和李沁梅小時候常常一齊玩耍,只道她還是小時那樣脾气,但
听她哭得十分凄涼。決不是僅僅為了迷路。
李沁梅緩緩地抬起頭來,道:“他走啦!”冰川天女走到了
她的身邊,道:“你見著他了,呀,你怎么不留著他?”唐經天
的笑容立即收斂,這時他已明白,原來是金世遺到過這儿,李
沁梅都留不住他,那么還有誰能勸他回來。
李沁梅指一指地上的銀瓶,道:“他把碧靈丹都留給我吃啦。
他的心腸太好了,也太狠了。”唐經天道:“怎么?”李沁梅道:
“真像做一場夢似的,夢醒了他就不見了!”哽咽著把遇到金世
遺的經過說了,冰川天女和唐經天都覺得心頭沉重,想不出用
什么話來安慰李沁悔。
冰川天女低頭默想,過了一會,輕聲說道:“沁梅妹妹,你
別哭啦。我們陪你上珠穆朗瑪峰去。”李沁悔抬起了疑惑的眼睛,
冰川天女道:“依他的性格,我看他既然到了這儿,就一定會去
攀登珠峰。”
李沁梅眼光中露出一點希望,道:“冰娥姐姐,你真好。”唐
經天道:“咦,你還打了雪雞,哈,還是烤熟了的。你怎么不吃?”
李沁梅道:“這是他留給我的,我舍不得吃。”冰川天女笑道:
“傻孩子,不吃東西,哪有气力呢?”她摸摸李沁梅的干糧袋,干
糧袋早已空了,原來李沁梅整整一天,竟沒有吃東西。幸而唐
經天的于糧帶得多,還帶有一支長白人參,最适宜爬山之用。李
沁梅吃了一些干糧,嚼了半支人參,那半只雪雞,卻還是舍不
得吃。
三人穿過了冰塔群,但見冰坡上還留有金世遺的足印,他
們跟著金世遺的足印前行,再走過了冰胡同,第二日到了風窩
的北拗地區,大風雪早已把金世遺的足印埋掉,三人用盡气力
通過了這個地區,再走一天,珠穆朗瑪峰已經在望。可是他們
也都精疲力竭了。冰川天女雖然不怕寒冷,但到了這樣的高度,
由于缺乏氧气,一樣令她覺得胸口疼痛而脹塞,呼吸十分困難。
唐經天內功根基最厚,稍好一些,李沁梅則更是支持不住,但
是為了一個希望,她仍然堅持著,在冰川天女和唐經天的扶持
下,一步步走近珠峰。
那正是雪崩過后,珠穆朗瑪峰上風雪呼嘯,從下面望上去,
但見雪峰插云,簡直是兀鷹也飛不上!
冰川天女和李沁梅仰望珠峰,心臟都几乎要停止了跳動了,
不約而同的想道:“金世遺怎能攀上這座高峰。呀,那定是凶多
吉少的了!”但這絕望的語言,誰也不肯先說出來。李沁梅忽然
低聲說道:“這是第几天了?”她在冰塔群中經過一度昏迷,日
子記得不大清楚,但覺得好似己過了金世遺生命的期限。冰川
天女唰的一下面色變得灰白,她猛的記了起來,她們在喜馬拉
雅山上已過了七個白天和黑夜,那就是說早已過了期限一天一
夜了!
霎時間空气都好似冷得凝結了,眾人本來都己精疲力竭,這
時更覺手足酸軟,絲毫也不能移動。白天又過去了,但見蒼白
無力的月亮,從珠穆朗瑪峰上悠悠升起,良久,良久,唐經天
嘆了口气道:“咱們該回去啦!”李沁梅叫道:“不,我不回去!”
冰川天女凄然地看著李沁梅,正想說話,忽听得冰坡上有
人叫道:”阿梅,是你來了嗎?”李沁梅跳起來道:“媽媽!”抬
起頭一看,只見馮琳笑喜喜地在冰坡上招手。
唐經天大喜叫道:“姨媽,你找到他了嗎?”馮琳道:“找到
啦!”李沁梅一下子精神抖擻,竟然跑得比冰川天女還快,先到
了母親的跟前,忽地又墜進了失望的深淵。失聲叫道:“他在哪
儿?”馮琳伸手一指,道:“你看!”
只見前面的冰壁上刻有几行字跡,那是一首詩,詩道:“不
是平生慣負恩,珠峰遙望自沉吟,此身只合江湖老,愧對嫦娥
一片心。”冰壁下面還剩下几個未被風雪埋掉的拐印。
冰川天女心頭沉重,只有她能稍稍理解金世遺題詩的心情,
那是一种极度自尊而又极度自卑的錯綜复雜的心情,他終于舍
掉了渴望已久的的人間溫暖,在這冰雪的世界中又悄悄地獨自
走了。
李沁梅但覺一片茫然,十分不解,嘆了口气道:“嗯,那么,
他還是走了。”馮琳道:“你瞧,這几行字是他用鐵劍刻出來的,
如果他臨死垂危,哪還有這份功力?”李沁梅心中稍稍安慰,仍
是悵然他說道:“可是,他還是走了!”
珠穆朗瑪峰頂的月光,透過漫天風卷的冰雪,洒到眾人身
上,冰川映月,意境分外凄清,眾人都覺心頭一片寒冷。馮琳
恨恨說道:“這小子真是豈有此理!”忽又噗嗤一笑,道:“你愁
什么?只要他不死,媽總能給你把他抓回來,讓你打他一頓消
气。”這說話當然是故意逗女儿笑的,馮琳看了這首詩,也早已
明白,金世遺乃是下決心避開她們,再要找他,那是更不容
易的了。
風雪漸漸減弱,李沁梅忽道:“咦,這了個雪球怎么如此奇
怪?”只見冰坡上滾下三團白色的東西,馮琳“噗嗤”一笑,道:
“那不是雪球,那是你的姨父、姨母,咦,還有一個人似是呂四
娘!”話猶未了,那三個“雪人”已是從冰坡上滑了下來,到了
珠穆朗瑪峰腳,縱聲長笑,拍掉身上厚厚的積雪,果然是唐曉
瀾馮瑛和呂四娘。在珠峰腳下呼吸當然比上面舒暢得多,這三
個人乃是當世武功最高的人物,到了下面,精神恢复,誰也想
像不到,不久之前,他們是那樣的困頓疲勞,在珠峰上面,几
乎喪掉了性命。
馮瑛一見儿子,心花怒放,攬著冰川天女,輕輕摸撫她的
秀發,笑道:“你現在對我不生气了吧?”馮琳笑道:“我答應過
給你找一個好媳婦儿,瞧,你現在該稱心滿意了吧?”冰川天女
羞得低下了頭,想起以前將唐經天的母親誤當他的姨媽之事,不
禁暗笑。真想不到天下竟有這樣相似的人。記起唐經天的話,暗
中留意,這才分辨出她們笑時果不相同,一個在左邊面頰現出
梨渦,一個卻在右邊。
馮琳又道:“我答應你們的事已辦到了,你們答應我的事
呢?”唐曉瀾道:“怎么,你們還沒有見著金世遺嗎?我叫他在
這里等你們的呀!要不,他就是到方今明的家中等候你們了。”
馮琳道:“他才不會呢,你瞧,他題的這首詩。”
唐曉瀾看了題詩,黯然不語,半晌說道:“真是有其師必有
其徒,他的行徑比毒龍尊者當年還要古怪。”將他救治金世遺的
經過告訴了眾人。李沁梅听了一喜一憂,喜者是金世遺的性命
得以保存,而且因禍反而得福,异日必能成為武學的大師;憂
者是他康复之后,還要逃走,那定是下了決心,不再回來的了。
馮琳一向游戲風塵,對什么事情都是滿不在乎的樣子,這
一次表面上雖然也沒有顯露得怎樣緊張,其實卻是傷心之极。她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合乎自己心意、也合女儿心意的人,然而
這個人卻又莫名其妙地避開了她,避開了所有關心他的人。馮
琳心中煩亂之极,听得唐曉瀾提起毒龍尊者,突然想起了毒龍
尊者那本日記,問道:“那本日記你交給了金世遺了嗎?”
唐曉瀾怔了一怔,道:“交給他了。什么,那不是毒龍尊者
的武功秘籍,而是他所寫的日記嗎?”
馮琳道:“你沒有翻看嗎?”唐曉瀾慍道:“我怎么會翻看別
人的東西?”呂四娘一直在默默地听他們談話,這時眼睛中忽然
現出光芒,道:”這日記里記有什么重要的事嗎?”馮琳道:“怎
么沒有?這日記的記載,有關沿海的生靈!”
唐曉瀾吃了一惊,道:“怎么回事?”馮琳道:“蛇島下面,
原來埋有火山,依毒龍尊者的推算,這火山的爆發可能在十年
之后,只恐整個蛇島都要化成飛灰,不但海中的生物遭逢浩劫,
黃海邊沿的陸地,也可能波及,只有熟悉蛇島地形而又不畏蛇
毒的人,在火山爆發之前的几個月,深入火山口,鑿開通路,引
來海水,讓毒火慢慢渲泄,或者可以挽救這場浩劫!”
呂四娘色然而喜,笑道:“如此說來,你們不必費力去找金
世遺啦!”馮琳道:“怎么?”呂四娘道:“他看了這本日記難道
他還不明白,他自己就是最适宜于挽救這場浩劫的人!”
李沁梅道:“那我宁愿他不再回來。”唐曉瀾道:“救困扶危,
俠者本色。何況是挽救這樣的一場浩劫!而且毒龍尊者對消餌
禍胎之事,既有預見,料想金世遺就是深入火窟,也未必就有
性命之憂。”馮琳道:“反正他的性命也是拾回來的,就讓他做
這一場大功德,也可得人景仰。”
李沁梅緊蹩著的雙眉漸漸開展,道:“那么我也愿他回來了,
只是他肯不肯回來呢?”呂四娘道:“他的心情正自愧對世人,我
瞧他一定會回去挽救這場浩劫。”李沁梅听她說得如此肯定,心
情矛盾之极,但一想起火山爆發之期至少還有十年,若果是金
吐遺十年之后不再重回中原,自己雖然可以到蛇島去守候他,這
十年漫長的時間,又怎生挨過。但事既如斯,空自焦急,也沒
有什么辦法。
一行人等,默默下山。下山比上山容易得多,可是為了金
世遺的事情,心頭都蒙上一層陰影。走了三天,回到方今明的
家中,龍靈矯、唐老太婆等人早已回來了,他們根本還未上到
冰塔群那處的高度,空自滿山搜索,當然沒有發現金世遺的蹤
跡。
方今明听唐曉瀾之勸,也隨同眾人下山,他离開數十年隱
居的家園,心中自有無限悵惆,但想到女儿的將來,他仍是愉
快地离開了故居。
眾人上山下山,經過的時間不過十多天,山下的景色早已
變了,這時已是暮春三月的時節,山下的冰雪已漸漸溶解,山
坡上披蓋著濃綠的森林,到處盛開著白色的野薔薇,還有艷紅
的玫瑰和五色繽紛的杜鵑,冰川天女隨手摘了几朵野花,又讓
它隨風飄散,下時地回望珠峰,只有唐經天能稍稍理解到她心
中的悵惘。
再走了兩天,循著來時的路,回到喜馬拉雅山下面的幽谷,
但見谷中野羊奔走,尼泊爾的大軍早已撤走了,清軍也已撤走
了,山谷中一片宁靜,誰料得到不久之前,這和平宁靜的山谷
中曾彌漫戰云?
清軍還是前几大撤走的,陳天宇和幽萍卻還留在山谷之中
等候眾人,見眾人平安回來,自是歡喜,但听得金世遺失蹤的
消息,想起他曾救過自己的性命,也不禁黯然。
眾人走出山谷,又回到陽光明媚的草原上,草原上已開始
有第一批旅人,那是一群販嗎的“流浪人”,來到邊境做生意的。
在草原上他們唱起了“流浪者之歌”:
“圣峰的冰川像大河的倒挂,
你听那流冰浮動。輕輕的響---
像是姑娘的巧手彈起了東不拉。
她在問那流浪的旅人:
你還要攀過几座冰山?
經歷几許風砂?
咿啦──
流浪的旅人呀,
草原的兀鷹也不能終日盤旋不下,
你們盡是走呀,走呀,走呀----
要走到哪年哪月,才肯停下你們的馬?
姑娘呀,多謝你的好心好意,
只是我們沒有辦法回答。
你可曾見過荒漠開花?
你可曾見過冰川融化?
(你沒有見過?沒有見過!呀!)
那么流浪的旅人哪,
他也永不會停下!”
這《流浪者之歌》是陳天宇三年之前曾听過的,那時他初
會芝娜,听了這首歌,不禁心中絞痛,回頭一瞥,幽萍正用深
情的眼光注視著他,這眼光足以療治他心頭的創傷。
冰川天女也曾听過這首歌,她禁不住心頭顫栗,想起了金
世遺的命運,難道金世遺的命運竟似這歌中流浪的旅人。回頭
一瞥,唐經天也正用深情的眼光注視著她,她雖然仍是心頭顫
栗,卻感到自己的幸福了。
李沁梅是第一次听到這首歌,然而卻沒有人用深情的眼光
注視著她。金世遺回不回來,這還是一個謎,他會不會像流浪
的旅人,要等荒漠開花、冰川融化才肯停下他的馬?李沁梅眼
角沁出晶瑩的淚珠,不敢回望珠峰,但听得那《流浪者之歌》,
還是在草原上余音繚繞。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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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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