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玉弓緣 第六回
第六回
某水某山迷姓氏
一釵一佩斷知聞
這三個魔頭乍然見到金世遺之時均是一怔,嚴陣以待,不料隔了許久,金世遺
竟似沒事似的,仍隔著山洞和江南說笑。看那股神气,根本就沒有將他們放在眼內
。金日 大怒,正想上前挑戰,陡然間,忽見金世這身形一晃,怪聲笑道:『你想
打架嗎?』呼的一聲,鐵拐朝他的頭頂沒頭沒惱的劈下來,看似完全不成招數,其
實卻是一招极厲害的殺手,拐頭連點金日 的七處大穴,拐身打他的腦蓋,拐尾又
撞他頸項的脊椎。金月 大吃一惊,怪俸一揮,施展了一招『雷電棒法』中的護身
招數,但見光華閃閃之中,『轟』的一聲巨響,金日 大叫一聲,倒縱出一丈開外
。金世遺叫道:『再來,再來,你這一棒使得很不錯啊!』原來金日 固然給他震
得虎口流血,但金世遺那一招极其复雜,极其厲害的殺手,卻也給他在一招之間全
都化解,而且那反震之力,亦自不弱,令得金世遺也晃了几晃。
昆侖散人与桑木姥一見金世遺出手,不約而同,一齊反擊,昆侖散人的大手印
先行拍到,金世遺忽地叫道『哎喲,不好!』突然一個筋斗翻出去,昆侖散人從未
見過這樣古怪的打法,一掌拍空,心頭一凜,金世遺一個筋斗翻出,順手將拐柄向
他小腿一勾,昆侖散人站立不穩,一跤跌倒,桑木姥約兩條腰帶交叉卷到,本來是
對准了金世遺約兩條手臂,哪料金世遺在地上一滾滾開,恰巧昆侖散人跌下,桑木
姥那兩條腰帶竟然將他捆上了。
金世遺哈哈大笑,金日 急忙掄棒搶上,攔在桑木姥前面。金世遺笑道:『我
從不傷害失了抵抗能力的人,你怕什麼?』說話之間,桑木姥已是松了腰帶,昆侖
散人一躍而起,他這一怒非同小可,取出一對判官筆疾攻而上,便要和金世遺拚命
,一棒雙筆,同時殺到,勢道极為凌厲!
金世遺的鐵拐中空,里面藏著一柄玄鐵短劍,他將短劍拉出,鐵拐一揮,蕩開
了金日 的怪棒,鐵劍一封,又把昆侖散人的一對判官筆攔過一邊。桑木姥一見金
世遺的兩般兵器都与對手相持,她那兩條腰帶立刻乘隙穿進,腰帶揮得筆直,上刺
金世遺的雙目,并有极為厲害的後著,准備一刺不中,便立刻放軟腰帶,鎖實他的
咽喉。
金世遺叫道:『好一個狠毒的老虔婆!』桑木姥的腰帶未到,他先倒下地去,
那少女本來一直在旁觀戰,這時也不禁暗暗替他擔心,生怕金日 与昆侖散人會乘
机施展殺手,果然金世遺一倒,昆侖散人一對判官筆便立刻向他背後心插下。
江南和鄒絳霞這時正從洞中探頭出來,眼睛一張,便見金世遺遇險招,不禁失
聲惊呼。那少女身法快极,飛身掠起,一招『鐵鎖攔舟』,長劍一展,將昆侖散人
的雙筆封出外門,就在這一瞬間,金世遺一個筋斗已翻山數丈開外,哈哈笑道:『
你的劍法果然不錯!』那少女心中一動,這才知道金世遺是有意開玩笑的,即使自
己不替他擋這一招,昆侖散人的雙筆也決計點他不中。
金世遣將鐵拐一頓,一個筋斗又翻回來,而且故意翻到了桑木姥的跟前,口中
叫道:『江南,江南,我教你一個怪招!』桑木姥雙帶翻卷,金世遣將鐵拐豎起,
桑木姥的兩根腰帶都纏在拐上,金世遺突然跳起,伸手在她臉上一摸,哈哈笑道:
『你的臉上滿是鷂皮肉瘤,這一大把年紀早該在家納福啦,何以還到江湖土來惹事
生非?』桑木姥气得眼睛發黑,腰帶松開,金世遺早已笑嘻嘻的跳開了。江南笑得
在洞中打跌,大聲叫道:『喂,喂,我還未看清楚啊!』金世遺道:『我這個怪招
只能使一次,第二次就不靈啦,誰叫你不留心?』他這話倒不是和江南說笑,以桑
木姥的武功,原不容易受他戲弄,只是他剛才出其不意,招數來得太怪而已。
鄒絳霞低聲說道!請他快點將這三個魔頭打發了吧,我不想听他們的鬼叫。』
金世遺道:『對啊,我也不想听他們的鬼叫。喂,喂!你為人為到底,送佛送到西
,幫我打這這一場架吧。你若不幫,我一個人可打發不了他們。』後面那段話是對
那少女說的。原來那少女惱他剛才捉弄,同時也有點惊詫他那身怪异的武功,頗想
袖手旁觀,看金世遺能否以一敵三?看金世遺還有什麼古怪招數。她心念一動,劍
招稍緩,金世遺便已猜出了它的心意。
江南叫道:『江湖上義气為先,姑娘呀,金大俠剛才幫了你,你怎可以不理他
?』那少女听這兩個寶貝一吹一唱,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金月 挽了一
個棒花,一招『雷電交轟』,砰的一聲,一棒打下,金世遺展劍擋開,低聲說道:
『姑娘,你正正經經打架吧。要命的玩意儿可開不得玩笑啊!』這少女面上一紅,
心中大罵豈有此理,明明是金世遺一直嘻皮笑臉,卻反說她沒有正經打架。這少女
心中有气,又想抽身退出,豈知金世遺古怪精靈,所使的招數半虛半實,一方面故
意攔著少女的退路,一方面卻自然而然的將那三個魔頭的招數都引得向少女這方面
攻過來。這三個魔頭的武功都已到了一流境界,那少女稍一松懈,險險被他們所傷
,只得抖擻精神,展開极精妙的劍法,將他們的攻勢,接了十之七八。
金世遺正是要她如此,他故意讓那少女檔著正面,將這三個魔頭的招數接了十
之七八,他卻在旁邊東打一拐,西刺一劍,狀如戲耍,慢不經心,其實卻是在暗暗
留心那個魔頭的破綻。
那少女正自心中有气,猛听得金世遺大喝一聲:『著!』鐵拐翹起,一招『舉
火燎天』,昆侖散人一個『大手印』剛剛拍出,被他的鐵拐戳個正著,痛徹心肺,
手掌翻了起來,不能平复,金世遺哈哈大笑,倏地一個轉身,『呸』的一聲,一口
唾涎,同桑木姥噴去,桑木姥識得厲害,連忙一個『細胸巧翻云』,倒縱飛出,金
世遺如影隨形,跟蹤躍起,手起拐落,在她的屁股上重重敲了一下。桑木姥大叫一
聲,翻身落地,和衣滾下斜坡,站起來時,只見昆侖散人已越過她的前頭,如飛疾
跑,原來他手腕的筋脈已被金世遺震斷,非得苦練三年,那『大手印』的功夫是不
能恢复的了。桑木姥有生以來,從未受過如此侮辱,气得要死,可是她到底還有自
知之明,見昆侖散人已經先逃,深知自己回去拼命,也只是更受金世遺的戲侮而已
。於是,她也學昆侖散人那樣,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拋下了金日 便即飛逃。
金日 孤掌難鳴,被那少女殺得連連後退,金世遺將鐵拐一頓,說道:『你這
小子倒還有几根硬骨頭,就看在你這點硬份上,我倒舍不得打你了。喂,喂。你還
不走,更待何時?』金日 長嘆一聲,收了怪棒,恨恨說道:『我若不能獨創一派
武功,從今之後,再也不到中原。』金世遺笑道:『也不必如此發誓,來,來,來
,咱們交個朋友!』伸出手去,金日 心道:『他若有心殺我,我反正也逃不了。
』坦然伸出手來,与他一握,但覺金世遺的掌力倏地迫來,金日 心頭一凜,急忙
連動相抗,掌力方吐,霎然間金世遺的掌力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的手掌也似游魚一
般從金日 的掌握中滑了出來,金日 驟失重心,踉踉蹌蹌的向前奔出几步。金世
遺笑道:『你居然沒有跌倒,好,憑你這副根基,可以開創一派了,你回去吧,好
自為之!』金日 這才知道金世遺是有意試他的真實功夫,滿面通紅,啼笑皆非,
疾奔而去。
江南跳出洞來,大聲嚷道:『打得真妙!最妙的是打那老妖婦的屁股!』金世
遺忽地扳起臉道:『江南,你赶快躲回洞去,再做一會老鼠。我還未打得過癮呢!
』江南正想問道:『你還要和誰打呀?』但見金世遺話聲未停,忽地向那少女攔腰
一拐!
江南叫道:『糟糕,糟糕!金大俠中了邪了!』那少女驟出不意,吃了一惊,
但她輕功絕頂,金世遺那一拐雖是突然其來,卻也打她不中。
未及喝問,金世遺第二招又到,這一招拐劍兼施,更為厲害,那少女只得施展
渾身本領,霍地晃身上跳,金世遺的鐵拐『呼』的一聲,貼著她的弓鞋掃過,鐵劍
用了一招『潛龍升天』,戳她的小腹,那少女身子懸空,居然能夠扭轉身軀,霜華
劍借這擰身之勢,斜斜創出,『錚』的一聲,雙劍相交,少女飛身落地,叫道:『
喂,你這是什麼意思?』
話聲未停,金世遺鐵拐再起,一招『大鵬展翅』,鐵拐指東打西,鐵劍指南打
北,拐劍展開,端的似大鵬約兩只翅膀一般, 起了一股強風,呼呼轟轟,砂飛石
走,江南『哎喲』一聲,額頭被一粒石子擦過,慌忙躲入洞中,鄒絳霞拉著他一看
,吁口气道:『還好,還好,沒有受傷。呀,這金世遺真是怪得難於理喻。』江南
道:『他一定是中了邪了,我有心送回一顆碧靈丹給他辟邪解毒,但他們打得那麼
猛烈,有什麼辦法挨近他的身邊?糟糕糟糕,除非他們兩人之中,有一個被對方打
暈,否則這一場架是很難拆開的了!』
那少女見金世遺一招凶過一招,拐劈劍戳,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迫得全
神應付,將玄女劍法中的精妙招數一一施度出來,一面打一面奇怪,看金世遺的情
形,一點也不像是開玩笑,打得簡直比剛才斗那三個魔頭還要凶狠,『難道他當真
是突然發了瘋麼?』但他的招數綿綿密密,絲毫不亂,卻又絕對不似心智迷亂。那
少女奇怪极了,在金世遺這樣凶猛的攻勢之下,卻又不能分心說話,只得和他啞斗
。
不過一會,兩人已交手了四五十招,不分胜負。激戰中金世遺突然大喝一聲,
一拐打下,這一拐他竟然用了十成功力,四面八方,都是一片杖影,有如排山倒海
一般的壓下來,江南在洞中偷窺,心惊膽戰,不覺失聲駭叫,眼看這樣一位貌美如
花的少女,便要命喪他的拐杖之下。
就在這性命懸於俄頃之際,江南還未曾看個清楚,但覺眼睛一花,那少女已凌
空躍起,劍尖在杖頭一點一按,借著金世遺的那一股猛力,整個身子反彈起來,一
個鷂子翻身,倒縱出數丈開外!
金世遺突然收了鐵拐,哈哈笑道:『不錯,不錯,你果然是呂四娘的弟子!』
江南渾身冷汗,呼吸尚自不能平順,這才知道金世遺是有意試她的武功。
原來金世遺的師父毒龍尊者和呂四娘曾有過一段很深的淵源,他是被呂四娘勸
服才改邪歸正的。毒龍尊者對什麼人都不佩服,就只佩服呂四娘,常常和金世遺談
及呂四娘的事跡。因此金世遺很小的時候,腦海里就深深印下了呂四娘的名字。他
見這少女自認是呂四娘的弟子,劍法又十分精妙,心中先自有了好感,可是他從未
曾見過呂四娘的劍法家數,不敢斷定這少女使的便是呂四娘的去女劍法,換言之也
就是不敢斷定她便是呂四娘的弟子,不過他卻記得師父和他說過的一招玄女劍法的
招數,呂四娘當年初會青龍尊者之時,曾用過這一招化解毒龍尊者最厲害的殺手,
故此毒龍尊者在數十年之後,還是津津樂道。金世遺剛才試那少女的武功,便是要
迫她使出這一招來。
江南探頭山洞,但見金世遣將短劍插入拐中,向那少女緩緩行去,那少女橫劍
當胸,注視著金世遺的動靜,似乎還在防備他突要的樣子。江南暗暗好笑,只見金
世遣走到那少女的跟前,問道:『呂四娘就只收你一個弟子麼?』那少女道:『不
錯,你問這個干麼?』金世遺一瞼正經,忽地向那少女俯頭作揖。垂手過膝,行起
江湖上最尊敬的大禮來!江湖上除了弟子向師父行下跪禮之外,其他的晚輩謁見長
輩,最尊敬就是這個禮節了。那少女大吃一惊,急忙閃避,金世遺叫道:『我是拜
你的師父,你不可避開,更不可還禮,否則便是對我不起!』拜完之後,忽地嚎啕
大哭起來。
江南小道:『他知道這少女是呂四娘的弟子,賠了禮也就算了,干嘛要哭得這
樣傷心?難道當真是中了邪了?』要想出去勸慰,卻想起金世遺剛才叫他做『老鼠
』,心中有气,一只腳剛剛跨出又縮了回來。
那少女被他弄得不知所措,半晌說道:『原來你知道我的師父已坐化了。』金
世遺道:『尊師葬在什麼地方?』那少女道:『就在邙山之上,我師祖的墓旁。』
金世遺道:『可惜我今生今世,沒緣份見她老人家一面。』那少女眼睛潤濕,她當
然知道她師父收服毒龍尊者的事情,暗暗點頭,心中想道:『原來毒龍尊者這個弟
子,人人稱他做武林怪物,卻倒是個至情至性之人。』見他哭得傷心,安慰他道:
『我師父卻會見過你兩次,不過你不知道罷了』金世遺道:『在哪儿?』那少女道
:『一次是在峨嵋山上,冒老前輩結緣講學的壇前。』金世遺記起那次他正受了妖
人洞冥子所傷,逃命下山,不禁面上一紅,問道:『還有一次呢?』那少女道:『
還有一次是在喜馬拉雅山上。她看見你想攀登珠穆朗瑪峰,你卻沒有看見她。有這
回事嗎?』金世遺平生有過兩次痛心失敗的事,一次是被洞冥子打傷,一次便是攀
登珠峰失敗,想不到都給呂四娘看見了。
那少女道:『我師父很稱贊你的武功。』金世遺又是慚愧,又是歡喜,問道:
『她老人家還有什麼關於我的話嗎?』那少女望了金世遺一眼,說道:『沒有什麼
了。她只提到一句,希望你把尊師獨創的這一派武功發揚光大起來。』金世遺何等
聰明,見這少女的眼光有點奇特,猜想她一定還有什麼話不肯說,若是別人,金世
遺一定出言冷誚,或者想方法迫她說出來,可是已經知道了她是呂四娘的弟子,金
世遺只好暗暗納悶,不敢胡為。這還是他平生第一次約束自己。
鄒絳霞悄悄說道:『你這位金大俠真有意思,剛剛和人家莫名其妙的打了一場
架,如今又有說有笑了。哈,就像你初初見到我的時候一般。』江南道:『是麼?
這樣說來,金大俠一定會和她交上朋友了。』鄒絳霞芳心一動,杏臉飛霞,想道:
『原來你一見我便想和我交朋友了麼?』這話尚未曾說出,只見金世遺向那少女,
又是深深一揖,那少女閃開了半邊身子,笑道:『這又是為何?』金世遺道:『那
三個魔頭實是要找我的晦气來的,多謝你替我先擋了一陣。再說,我剛才對你無禮
,也還未曾向你賠罪呢。』那少女笑道:『這算得了什麼。你不試我的武功,我也
想試你的武功呢。如今我也試出來了,你果然是毒龍尊者的弟子。不但武功,你的
性情也与令師一樣。』
金世遺失笑道:『你几時見過我的師父?』那少女道:『我的師父告訴我的。
她說令師前半生的脾气,可說是天下第一怪人,後半世卻漸漸改了。是這樣嗎?』
金世迨有點憂郁,點點頭道:『你說得不錯。』心中想道:『師父碰到了一個懂得
他心事的呂四娘,性情才漸漸改變了。我卻沒有他那樣好運气。』
那少女道:『你剛才救了我,我也應該謝你。』說罷大大方方的向金世遺檢衽
一禮。金世遺哈哈笑道:『我這個人最不喜歡客套,我剛才那兩拜是誠心誠意的,
并不望你還禮。』看了那少女一眼,又笑道:『不過,我看得出來,你這一拜也是
出於誠意的。所以找也不和你客套,坦然受你一禮了。』
江南看得十分有趣,悄悄笑道:『你看他們互相施禮,倒是相敬如賓呢!』江
南從陳天宇那儿學來了好些文縐縐的說話,隨便應用,鄒絳霞『噗嗤』一笑道:『
相敬如賓是什麼意思,你知道麼?胡說八道。』江南道:『我有什麼不懂?我對你
也是相敬如賓。』鄒絳霞笑得打跌,輕輕的撻了他一下,道:『不懂就快別胡說了
。』其實江南是懂得的,他是有意和鄒絳霞開玩笑。
金世遺道:『你知道了我的名字 我可還沒有知道你的名宇呢!』那少女道:
『我叫谷之華,幽谷的谷,之乎者也的之,春華秋實的華。』金世遺道:『好,這
個名字很好。』那少女一笑道:『你的名字我卻不大喜歡呢!』
金世遺雙眼一睜,道:『為什麼?』那少女笑道:『金世遺這名宇听起來好像
是說,你今生今世,永遠要給人們遺棄一樣。』金世遺這名宇是自己起的,正是這
個意思。那少女一笑之後,緩緩說道:『其實人們也并不像你想像的那樣可怕。』
金世遺仰天狂笑,說道:『這話也曾經有好几個人和我說過了。也罷,也許下半世
我會將這個名字改了。』
那少女笑道:『我們家鄉的習俗,即算過路投宿,碰到人家有初生的嬰儿,是
一定要送禮的。』這話突然其來,說得甚怪,金世遺怔了一怔,只听得那少女緩緩
說道:『你今日有了改名這個心愿,那便像初生的嬰儿一般,不管如何,從你說這
一句話開始,你和以前的金世遺總是有些兩樣了。』這少女話隱禪机、深含哲理,
金世遺本有慧根。一點便透,縱聲大笑道:『我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再世為人哩
。好吧,你說要送我禮物,送些什麼?拿來一看。』
那少女道:『我是借花獻佛。』金世遺道:『花呢o 』那少女道:『我托你的
小朋友轉交給你。喂,你叫江南是嗎?請把我的禮物轉交給現在的金世遺。』江南
吃了一惊,叫道:『喂,喂!你說什麼?我几時曾收過你的禮物?』這句話未曾說
完,但听得一串銀鈴似的笑聲,那少女已經走了。
金世遺翹首云天,悵然凝望,心中不斷念道:『谷之華,谷之華,幽谷有佳人
,遺世而獨立。嗯,她的名字和我的名字,聯起來倒很有點意思。』這少女雖然只
是和他匆匆一面,卻已給他留下了強烈的印象。金世遺覺得她不只是和李沁梅不同
,与冰川天女也不同,在此之前,他一直是把冰川大女當做他的第一知己,可是細
想起來,冰川天女不過是同情他,怜憫他。這少女呢,卻是把他當作同等的人看待
。
江南噗嗤一笑,金世遺道:『小鬼,你笑什麼?出來!』江南道:『你罵我是
老鼠。老鼠要伏在洞中,不出來了。』金世遺笑道:『這就生了气嗎?你知不知道
,武功中便有一种老鼠功,厲害得很呢。好吧,你若生气,我便陪你做一會老鼠。
』鑽入洞中,捉著了江南,說道:『這一招叫做靈貓捕鼠。我要到日頭正中的時候
才放你出去。』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突然斜起眼睛,向鄒絳霞翻了一眼。鄒絳霞
何等机靈,心中一動,想道:『莫非是金世遺想傳授他什麼功夫。』詐笑說道:『
我可不愿做老鼠,我可要出去了。』江南想去追她,但被金世遺抓著,那里動彈得
了。江南苦口苦瞼,低聲道:『喂,我确實沒有收到她的禮物,騙你正是老鼠。』
金世遺失笑道:『小兄弟,我不是向你收禮物來的,我是給你送禮物來的。』江南
喜道:『真的?』金世遺道:『你對我很好,我也歡喜你,你比那個酸溜溜的什麼
陳公子要好得多。』
江南想了一想,忽道:『你已經送了我最寶貴的禮物了 還要送什麼給我?我
不敢要了,公子說過的,為人不可貪心。』金世遺大笑道:『你倒很肯听陳天宇的
話。我給你的碧靈丹本來是唐經天的,而且,不過是借你的手交給陳天宇罷了,這
個不算。我另外有一份比碧靈丹更好的禮物,是專誠送給你的。你想不想學好上乘
的武功?』
金世遺以為江南必定會歡喜得跳起來,那知江南卻忽然現出一副迷茫的神情,
喃喃自語道:『禮物、禮物、禮物……』驀地叫起來道:『哎喲,我想起了,那位
小姐真的有一份禮物在這里,我現在就去拿給你。』
金世遺大為奇怪,說道:『她真有禮物托你轉交給我。你,你不是開玩笑嗎?
』江南道:『我對別人開玩笑,對你從來不開玩笑。』金世遺急忙問道:『這是怎
麼回事?』江南道:『藏靈上人身上有一幅古古怪怪的圖畫,剛才我听得那三個魔
頭在外面嘰嘰咕咕的說,說要搶藏靈上人這張畫。他們說的是西藏話,好在我在西
藏住過十年。每一句話我都听得憧。』歇了一歇,又道:『你想,要不是那位小姐
來到,和他們打了一陣,他們早已進了這個山洞,那張畫也早已落在他們的手中了
。所以這張畫實在應該算是那位小姐的。她托我轉交給你的禮物,一定是這張畫了
。』
金世遺好奇之心大起,推開那塊大石,在藏靈上人尸体的旁邊,果然發現了那
張圖畫,金世遺打開來一看,江南嘀嘀咕咕的說道:『你瞧,這怪不怪?一個巨人
拿著弓箭射火山,這是什麼意思?這有什麼寶貝?值得那三個魔頭這樣看重?』金
世遺忽然『咦』了一聲,久久不語,好像在沉思什麼,江南被他的神气唬著,不敢
冉在他耳朵邊嘀咕了。
原來金世遺一看畫上這個海島,島上的火山,好生熟悉,記起了毒龍尊者帶他
到蛇島的時候,航海途中,就曾經過這個海島,那時他還只是几歲大的孩子,看見
會噴大的山,奇怪得很,還曾向毒龍尊者問過呢。毒龍尊者說這是一個無人居往的
荒島,就在蛇島的正南方,順風的話,三日可到,不過他卻一再告誡金世遺,將來
長大了,也切不可到這有火山的島上去玩,好像那荒島上藏有什麼怪异的事物。
金世遺從未上過那個海島,其後他從蛇島回到大陸,在海程中也從未見過有大
山的海島。如今他對著這幅圖畫,晝中的意思他不明白,靈中的海島,卻是他曾見
過的那個海島無疑。金世遺暗自想道:『莫非藏靈上人所說那番話竟是真的,三百
年前果然有喬北溟其人,參透了正邪兩派的武功,而最後默默無聞的死在這個荒島
上?』他并非覬覦喬北溟的武功,但想到喬北溟所遺留的武功,若然真能夠解除邪
派內功所生的隱患,那麼對後世的武學之士,卻是造福不少,思念及此,怦然心動
。
當下將畫卷起,對江南笑道:『這份禮物我收下了,多謝你想得起來,轉交給
我。投桃報李,現在我也送你一份禮物。』江南道:『喂,你剛才的話我听不大清
楚,你是不是說要指點我上乘的武功?』金世遺道:『不錯。』江南大喜過望,便
要拜他為師,金世遺大笑道:『咱們年紀相差不遠,做朋友談笑無忌,毫沒拘束;
一做了師徒那還有什麼意思?再說,我現在他還不想收徒弟呢。』江南嘻嘻笑道:
『我知道你的心思 你是怕我這個徒弟失了你的面子。好吧,就算你不要我做徒弟
,你教了我的武功,我一定用功勤練,不給你丟人便是。』
金世遺道:『武功的招式不是一朝半日可以學全,而且一招一式來教,也沒有
什麼大用。現在我要傳授你的是一些武學上的口訣,你記熟之後,就要看你的悟性
了。俗語說一理通,百理融。你若懂得了上乘武學的道理,將來無論學到什麼招式
,一出手便可以隨心所欲,制胜克敵。內功方面,你已有了底子,照唐經天所傳授
你的天山內功心法,勤自練習,便可有成,這個我不教你了。』
武學浩瀚無邊,有如大海,金世遺擇最關鍵的訣竅之處,給他講解了几十條口
訣,江南記性甚好,每個口訣,金世遺最多講解兩遍,他便能熟記胸中,并且明白
其中道理。最後金世遺又傳授了他一套點穴手法,這樣一來,半日之間,他所得的
好處,比過去几年間一鱗半爪的學,已是胜過多多。
不說江南這番奇遇,且說楊柳青等了一夜,不見女儿回來,心中大急,生怕她
出了什麼意外,天亮之後,到後出尋找,好不容易才在山洞前面找到了女儿。鄒絳
霞一見她便叫她不要作聲,弄得她莫名其妙。
直到中午時分,只听得金世遺在洞中大笑三聲,与江南攜手而出,楊柳青見江
南容光煥發,這才猜到了是金世遺在洞中傳授他的武功。楊柳青想起昨晚那場大禍
,乃是金世遺暗中替她消解的,因此:雖然以往与他有些嫌隙,也只好上前道謝。
鄒絳霞為了江南的關系,更想請他多住兩天。
金世遺道:『你真的想留我住?還有几個大魔頭想找我晦气,你怕不怕他們到
你家中大鬧一場?』楊柳青本來就沒有誠意邀請他,听了這話,眉頭一皺,正想說
得婉轉一些,順便將他送走。金世遺哈哈大笑,朗聲吟道:『劍拐縱橫來复去,昂
頭天外自高歌!』展袖一拂:飛身掠起,笑聲未絕,他的背影早已沒入密林叢莽之
中。楊柳青道:『真是個怪物。』鄒絳霞道:『不,我看他好像有什麼傷心之事。
嗯,他的武功雖然高到极點,卻是孤獨得很。』
不說楊柳青母女背後的議論,且說金世遺离開了他們,心中頗為郁悶。他暗助
江南成名,也即是間接撮合了他与鄒絳霞的姻緣,對這件事情,他本來十分得意,
但想起了自己的孤零身世,飄泊生涯,卻又不禁有些悵惘。不知怎的,那少女的影
子一再的在他心頭泛起,金世遺忽地想道:『我師父受過呂四娘的大恩,在武林之
中,我最佩服的也只有呂四娘一人。而今我既然知道了她的死訊,豈可不到她的墓
前吊祭一番?』其實這是他替自己找尋藉口,固然他尊敬呂四娘,但他要至呂四娘
的墳前祭掃,心底里卻是想見谷之華。
邙山在河南境內,金世遺离開了山東東平縣,走了將近一月,從山東南部進入
河南,渡過了黃河,沿著太行山邊西走,這一日到了一個小鎮,名叫新安,從新安
再去,還有二百多里,便到邙山。
金世遺來到新安,已是黃昏時分。他木來還想再赶一程,在一家客店的門外,
無意中卻忽然發現了兩匹駿馬,頸長腿短,四蹄如云,正是大宛馬种。金世遺頗為
奇怪,想道:『這兩匹馬的主人必定是從塞外來的了,我且看看是誰?』於是便進
這間客店投宿。
晚飯過後,金世遺練了一會坐功,待至三更時分,便悄悄起身,到各間客房偷
看,看了几間,房中的客人都沒有什麼可疑,最後到了東面盡頭的一間,金世遺剛
剛摸到窗前,忽听得里面有人罵道:『金世遺這個怪物,死了倒也乾淨!』金世遺
不由得吃了一惊,要知道他的輕功,近年已練到爐火純青之境,自信毫無聲息 黑
夜之中,卻竟然給房中的人听了出來。
只听得另一個按著說道:『武老二,你怎麼可以在背地里亂罵人?』先頭那個
聲音說道:『我不罵他還罵誰?你想想看,咱們這場奔波,不就是為了他嗎?你的
好事至今未成,也不是為了他嗎,哼,哼,麻煩的就是,不知道他如今到底是死是
生?』
金世遺听到這里,方始恍然大悟,原來并不是自己的行蹤給房內的人發覺,而
是他們背後談論他。但令他大惑不解的是:听這兩人的聲音,并非熟識,因何他們
要詛咒他死?好像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只听得那個帶點稚气的少年聲音說道:『我倒盼望金世遺還活在世上,要不然
只怕我的小師妹要傷心一世!』先頭那個聲音說道:『小師叔,別怪我說,我覺得
你真是有點傻气。金世遺若果真死了,死訊确鑿的話,我那小姑姑難道還能守活寡
不成?嗯,你可知道你師父他屬意於你,我曾親耳听得他向沁梅的媽媽提親呢!』
金世遺驀然听到『沁梅』的名字,有如触電,一個活潑嬌憨的少女影子登時浮現心
頭,他記起了在峨媚山上与她初會的情境,想起在塞外的大草原上,曾与她兩母女
千里同行,想起在喜馬拉雅山上她的痴情眷戀,雖然金世遺不忍扰亂一個少女的情
怀,不敢接受她的柔情蜜竟,但他卻感激這一顆純真的少女的心,不管如何,這個
少女的影于將令他終生不會忘怀。
金世遺這時也猜到了屋內這兩個人的身份。那個被喚作『武老二』的人,想必
是李沁梅的表親』比她晚一輩的那個武定球。原來馮琳的婆婆乃是天山七劍之一的
武瓊瑤,武瓊瑤的哥哥武成化有兩個玄孫,大哥叫武定周,弟弟叫武定球。算起親
戚關系,雖然已是相當疏遠,但天山七劍的後人每三五年便有一次聚會,若然未至
成年,更是經常見面的,所以武家兄弟和李沁梅自小就很稔熟,他們熟悉她的家事
,自然是毫不為奇。
至於那個聲音帶點稚气的少年人,則是唐曉瀾所收的唯一弟子,名喚鍾展。當
年冰川天女上駝峰,在會見唐曉瀾去婦之前,曾和他打過一場的。這事情金世還會
听冰川天女說過。
金世遺知道了這兩個人的來歷,心中登時涌起了無數疑團,只听那個武定球續
道:『那一天,我正在院子里和沁梅練劍,唐大俠走了進來,和她母親談起了金世
遺。唐大俠說,金世遺已失蹤多年,他到處托人找尋,都無消息,只怕是凶多吉少
的了。按著他就談起沁梅的婚事,哈,你猜他提的是誰?就是你呀!沁梅的媽媽素
來爽直,她說她知道女儿的心意,除非确實知道金世遺的死訊,否則恐怕很難勸她
移心別向,不過也擔心耽擱女儿的青春,答應問過她女儿之後,再考慮這頭婚事。
沁梅和我在院子里,他們的談話自是听得清清楚楚,想來她媽媽也是有意讓她听到
的。當時我覺得她的神色有點奇怪,但還不以為意,想不到她當天晚上,不待她媽
媽找她說話,她就私逃下山去了。』
鍾展嘆了口气,說道:『原來沁梅師妹是因為這事逃走的!』武定球笑道:『
小師叔,你不要為此難過。她私逃下山,自是去訪尋金世遺的下落,等她死心也好
。她遍尋不見,或者确實知道金世遺已死之後,難道她還會終生不嫁入嗎?』鍾展
黯然不語。武定球又道:『我最气他不過的,就是金世迨這個怪物,一個瘋癲的小
叫化,沁梅居然會看上了他!甚至連她母親,連你師父,也為了他的生死之謎,費
了無窮心力去追究!他死了不打緊,如今沁梅又為他失蹤,卻連累了我們又要去尋
找她了。』鍾展道:『又尋找了半年多啦,還是絲毫打探不到她的消息。她素來任
性,年紀輕輕的一個單身女子獨闖江湖,但望她沒有什麼意外之事才好。』武定球
笑道:『你真是一往情深,可惜她听不見。其實這也不用擔心,你師父的武功天下
第一,她的武功也絕不在咱們之下。江湖上能胜過她的高手能有几人?縱有胜過她
的,只要一和她動手,又豈有不知她是天山派弟子之理?你想,誰敢惹咱們天山派
的門下?』
金世遺在窗外听得痴了。想道:『料不到沁梅竟是對我如此情深,四五年來,
還是一心不變!嗯,這姓鍾的人品似乎也不坏 這姓武的卻是令人討厭。』武定球
在房內還是絮絮不休,既咒罵金世遺又取笑鍾展。金世遺心中一气,悄悄在陰溝里
掏起了一團爛泥,倏地撕破窗紙,把手一揚,一團爛泥剛好封住了武定球嘴巴。
這一下,惊得房內這兩個不知大高地厚的少年都跳了起來,鍾展摘下挂在壁問
的青鋼劍立刻穿窗跳出,武定球跟著也跳了出來,揭去了嘴上的泥巴,气得發昏,
大怒罵道:『哪里來的混帳王八蛋,膽敢戲弄小爹!』罵聲未絕,又是一團爛泥飛
來,這回武定球閃避得快,沒有給封往嘴巴,但卻給糊在他的面上,爛泥又臭又濕
,好不難受!
金世遺故意露出一些痕跡,引他們來追,鍾展知道來人的武功遠在他們之上
,但武定球已追上去了,他与武定球誼屬同門,休戚相關,只好一同追赶。
金世遺將他們引到郊外,時不時的擲出一顆石子或一團爛泥,將他們盡情戲弄
。金世追的輕功遠比他們高明,他們追了半夜,只是隱約的見到金世遺的背影,待
要不追,爛泥石子又飛了過來,弄得武定球罵不胜罵,力竭筋疲。鍾展比較机靈,
心中一動,想道:『莫非這人就是金世遺?』心念未已,但听到一聲刺耳的長嘯,
前面的影子已是消失得無影無蹤。
金世遺抄了另一條小路,在武鍾二人之前赶回客店,一路上暗笑不休。
金世遺一路暗笑,哪知回到了客店的房間,卻意外的發見了一樣物事,令他笑
不出來。
那是一根玉釵,金世遺一踏進房間,就發現它在床前的小几上,閃閃發亮,金
世遺拿來一看,奇怪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一端打成蝴蝶形的玉釵,式
樣甚為特別,正是李沁梅頭上的飾物,金世遺自從最初和她相識,直到珠峰腳下和
她最後一面,都曾見她簪著這根玉釵。
『這是怎麼來的?難道是沁梅找我來了?』金世遺拈起玉釵,胡亂猜測,細看
之下,玉釵上還有一點淡淡的血痕,『是她受了傷麼?還是她要藉此表示她的心意
o 』金世這對著玉釵,就好像對著李沁梅一樣,想起她的淺笑輕顰,想起她幽怨的
目光,金世遺突然感到一陣悲涼,『難道這是注定的不可逃避的情孽?』
靜夜之中,忽听得屋頂上有极輕微的聲息,輕微得連金世遺也僅能察覺。金世
遺心頭一惊,『是誰有這樣好的夜行功夫?不錯,一定是沁梅來了!』
金世遺跳上屋頂,只見一條黑影剛剛掠過,看那身材不似女子,霎眼之間,就
到了客店東面盡頭的那一間房間,那正是鍾展和武定球所住的房間。
但見他把眼睛貼在窗上,向內張望,忽地『咦』了一聲,似乎是因為發覺里面
沒人,感到惊詫,金世遺不待他回過頭來,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點了他脅上
的麻六,一把將他扭轉,喝道:『你是誰?你來找誰?』
那漢子惊得呆了,金世遺將玉釵在他面前一晃,又低聲喝道:『這玉釵是你送
來的嗎?』這瞬間只見那漢子只眼大張,神情十分惊詫,金世遺料想這玉釵即算不
是他送來的,也必定与他有關,立即將玉釵對准他的眼睛,沉聲喝道:『你快說實
話,要不然我就刺瞎你的眼睛!』
那漢子『啊呀』一聲,道:『你是天山派的弟子嗎?』金世遺道:『我是金世
遺。』金世遺早年被人稱為『毒手瘋丐』,人人都當他是個怪物,這漢子听他自報
姓名,嚇得比碰見閻王還更害怕,抖抖索索,慌忙說道:『我不是來窺探你老人家
的,我、我、我是奉命來追蹤一個女子的。』金世遺道:『什麼樣的女子?』那漢
子道:『不,不知道。』金世遺道:『是不是姓李的天山派女弟子?』那漢子道:
『不,不是』。金世遺再把玉釵一晃,道:『你可認得這玉釵嗎?』那漢子道:『
這,這就是那女子在我們庄子里偷出來的。』金世遺听了大為奇怪,心中想道:『
偷出來的?李沁梅的玉釵怎會落在他人手里?這女子又是誰?』立即又追問道:『
那麼你是幸誰之命來追人的?』
那漢子頭聲說道:『孟,孟……』剛剛吐出一個『孟』宇,忽地一聲慘叫,仆
地气絕。
金世遺是發暗器的高手,在那漢子吐出『孟』字的那,一瞬間,他早已听出了
极微細的暗器破空之聲,然而他也僅僅能避開了一枚梅花針,卻來不及救這漢子。
金世遺的江湖閱歷何等丰富,見此情形,知道暗殺這個漢子的人,定然是他的同伴
,暗伏在旁,為怕同伴吐出真情:故此殺人滅口。金世遺無瑕再去搜查鍾武二人的
房,立即追出,在這片刻之間,那人已是逃出一里開外。但金世遺是自小便練過飛
針暗器的人,耳力特別聰敏,雖然早已不見那人的背影,還可以從腳步聲中,辨出
他逃走的方向。
金世遺立即施展出『陸地飛騰』的上乘輕功,追了一程,忽听得前面兵器碰擊
的聲音,金世遺加快腳步,奔前一看,只見兩個少年,各使一柄長劍,正在与一個
蒙面漢子纏斗,那漢子使的是一根七節鞭,這時已被削去了三節,長鞭變了短鞭,
眼看就要傷在那兩個少年的劍下。這兩個少年正是武定球和鍾展。
金世遺大喜,怕這兩個少年下手不知輕重,將那漢子殺了,正想搶上前去將這
漢子活捉,就在這時,忽听得那漢子大叫道:『後面這個人才是金世遺,你們攔我
做什麼?』鍾展早已听到了金世遺疾奔而來的腳步聲,聞言吃了一惊,武定球這時
也瞧見了,失聲叫道:『哎喲,果然是金世遺來了!好哇,小爹今日要和你拚命!
』那蒙面漢子趁此時机,立即拔腳飛奔。
金世遺笑道:『你要拚命,我此刻無暇奉陪。』話聲未了,忽見兩道暗赤色的
光華,電射而至,這是天山派的獨門暗器天山神芒,金世遺會見唐經天用過,識得
厲害 鍾展的功力雖然遠遠不及唐經天。但這兩支天山神芒一發,挾風呼嘯,威勢
亦足駭人。金世遺不敢硬接,當下用了一個『黃鵠沖霄』的身法,避開了第一支,
按著用鐵拐撥開了第二支,就這樣的緩了一緩,鍾展和武定球的雙劍已是一齊刺到
。
鍾展和武定球雖然以前未曾見過金世遺,卻早已在李沁梅口中約略知道了他的
形貌和他所使的兵器,他們被金世遺戲弄了半夜,又气又恨,昏頭昏瑙,所以剛才
一碰見那個蒙面人把他當作金世遺,斗了一陣,剛剛看出有點不對,金世遺便即到
來,他們一看他使的是鐵拐,神情形貌和李沁梅以前所描畫的亦甚相符,當然不肯
放過。兩人一上來就施展師門最厲害的劍術,鍾展使的是天山劍法中的追風劍式,
武定球使的則是白發魔女這一派的奇詭劍招,不約而同,連下殺手!
金世遺飄身一閃,鍾展刺了個空,說時遲,那時快,武定球的劍尖已挑到了他
的小腹,這一劍方位倏然變換,确是奇詭無比,但卻怎傷得了金世遺?只听得『錚
』的一聲,金世遺中指一彈,出手比他的劍招更決,武定球的長劍几乎給他彈得脫
手飛出,好在鍾展一劍刺空,第二劍又到,這一招是須彌劍式中的『滄海微塵』,
天山劍法博大精深,這一招攻守兼備,更是大山劍中的精華所在,鍾展雖然火候未
到,劍光倏地鋪開,亦自隱隱帶著風雷之聲。金世遺本來可以奪走武定球的長劍,
但他也怕給鍾展的劍光罩往,只得先用『大挪移身法』,避開了鍾展這一劍。鍾展
這一劍剛剛差了半寸,沒有將他刺中。
武定球叫了一聲『可惜!』挺劍又上,金世遺急著要追那蒙面人,本來無意与
他們比斗,可是被他們聯攻,他不動用兵器,卻也無法闖得過去。金世遺騰挪閃展
,避了六七招,運用几种身法,始終沖不破鍾武二人的『劍网』,武定球喝道:『
你還不亮出兵刃,休怪我劍下無情。』
金世遺笑道:『我一用兵刃,只怕你抵擋不起。你這狂妄無知的小輩,我本該
打你的屁股,看在你姑姑的份上,我今晚可以暫時饒你一次,你們快走開。』武定
球怒道:『你還有臉提我的姑姑。你癲蛤蟆想吃天鵝肉!』金世遺最惱別人看小他
,聞言怒道:『好呀!你是誠心送上門來討打的了。』說話之間略一分神,被鍾展
一招『追風逐電』,險險將他刺中。武定球冷笑道:『還不知是誰討打呢!』
金世遺道:『是麼?』話聲一出,鐵拐疾起。『當』的一聲,震得鍾武二人的
虎口發熱,這還是他手下留情,怕震傷了他們的臟腑,只用了五成力量。
回應人:HighKing 回應時間:10/02/98 20:59
武定球吃了一惊,但他們學的是天山派的正宗內功,金世遺這一拐雖然震得他
們虎口發熱,卻也還抵擋得住。他們仗著劍法精妙,全神貫注著金世遺的鐵拐,避
免和他接触,雙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兀自不肯走開"金世遺逐漸增內力,故意賣
了一個破綻,容得他們雙劍攻進內圈,忽地鐵拐一封,拐柄一顫,『當』的一聲,
登時把鍾展的青鋼劍震得飛上半空w金世遺哈哈大笑,伸手一抓,疾如閃電。鍾展正
被他那股猛力,震得足跟疾轉,似陀螺一般,直打圈圈,明明看著金世遺欺到面前
,卻是閃避不開,金世遺一抓抓著他的背心,往前一甩,悄聲說道:『你這小子還
不怎樣惹人討厭,可以免打。哼,哼!這姓武的混帳小子呀,卻非打屁股不成!』
鍾展被金世遺猛力摔出,自份不死亦必重傷,忽覺身子一輕,試順著那股去勢在空
中一個翻身,果然輕輕巧巧的落到地上,竟是毫發無傷。鍾展這才知道金世遺手下
留情,他這一挪力度用得恰到好處,就像把自己提起來再輕輕放下一樣。
鍾展呆呆發楞,就在這時 只听得『喀喇』一聲,但見金世遺劈手將武定球的
長剝奪去,只一抖就震斷了,武定球嚇得魂飛魄散,要待走時,哪里還來得及,被
金世遺一把撳翻,學起鐵拐,『卜卜卜』的就在他的屁股上重重的敲了三下。金世
遺縱聲大笑,待到鍾展搶上來時,他早已走得無影無蹤。
武定球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破口大罵。鍾展貝他居然還罵得出聲,
而且聲音宏亮,不似受了內傷,松了口气,上前一看,只見他屁股皮開肉綻,但一
看之下,就知道是受了外傷,并無大礙。鍾展道:『武老二,不要罵啦,咱們商量
一下,看怎樣出這口气吧。你說這件事要不要告訴師父?』武定球道:『不成,你
的師父幫這瘋丐。咱們另外約人,斗他一斗。』
金世遺打了武定球的屁股之後,雖然頗為快意,但也有些後悔,心道:『這小
子本來該打,不過,沁梅將來一定會怪我了。尤其不妥的是將鍾展也挫辱了。唐曉
瀾有意替他們說親,這小子匹配沁梅也還不算太差。』想到這里,自己忽然覺得有
點奇怪,心內笑道:『我生平做事,從無後侮,怎的今晚打了這兩個小子,卻居然
會後悔起來?難道我的性情真的以那少女所說,在不知不兌之中變了,連自己也不
知道?』
經過了剛才這一場打鬧,那蒙面漢子早已不知去向。金世遺想到被蒙面漢子暗
殺的那個人,臨死之前吐出的那個『孟』字,心中驀然一動,想道:『莫非他所說
的就是孟神通?不錯,不錯,這孟神通就住在太行山南面山谷的一座荒村,离這里
不到一百里路。不管是不是他,我且闖到孟家庄一看。』
原來這孟神通乃是一個埋名隱姓的异人,他本來另有名宇,江湖上因為他出沒
無常,神通廣大,都稱他做『孟神通』,本來的名字,反而沒人記得了。近十年來
,只有很少的几個人知道他的下落,金世遺就是其中之一。因為金世遺自离開蛇島
之後,直到在珠峰腳下失蹤的那几年間,他立志要打遍天下英雄,曾遍訪隱居各處
的高人异士,比試武功,這樣胡闖了几年,對江湖上的見聞,自然极為廣博。孟神
通的住處雖然隱秘,終也被他探听出來。不過,他去拜訪孟神通的時候,孟神通恰
巧沒在家,是以兩人雖然久已聞名,卻還未曾見過。
金世遺想來想去,可疑的只有孟神通,便決意夜探孟家庄,即算李沁梅不在孟
家,也可以乘机找孟神通比試一場。
從新安到太行山麓的孟家庄,約莫有一百里路,尋常人最少要行一整天,金世
遺展開『陸地飛騰』的輕功神行術,不過一個多更次使到了。
孟家庄在太行山南面的山谷,有二十多間屋子,自成村落,村人都是孟神通族
人和部屬弟子,孟神通所住的是村中一座古堡形的大屋,金世遺以前曾來過一次,
路途熟識,很容易的便找到了。孟家庄在山谷下面,金世遺在山坡上憑高望下,但
見村子里靜悄悄的,并沒有發現有人巡邏。
金世遺沉吟半晌,正自尋思:是偷偷的摸入孟家去呢,還是光明正大的求見。
忽听得附近茅草叢中,悉悉索素的響,金世遺豎耳一听,陡然間有人大聲喊道:『
看你往哪里躲?喂,喂,我找到了這個野丫頭啦!』接著啪啪兩下掌聲,三條黑影
,從三個方向扑來。
金世遺跳到樹上,他听到了這個人的話聲,知道他們并不是發現他,隨即想道
:『什麼野丫頭,難道茅草叢中躲的竟是李沁梅麼?』
就在這時,一條黑影從茅草叢中竄出,若身形似是個女子,身材高矮与李沁梅
也差不多,金世遺心頭一跳,就在這時,听得這女子出聲喝道:『呸,賊子看劍!
』叮叮當當几聲兵刃碰磕之聲,三條大漢都給她迫退了几步。
這聲音并不是李沁梅的,金世遺好生失望。這女子面上蒙著一層薄紗,面容看
不清楚。金世遺看了一陣,心道:『她雖然不是李沁梅,武功卻也不在李沁梅之下
。咦,今晚的事情怎的這般神秘,剛才有一個蒙面漢子,現在叉有一個蒙面姑娘。
不知他們是否一路?』
這少女的劍法雖然頗見高明,那三條大漢的武功也甚不弱,轉瞬間斗了十多廿
招,未見胜負o蒙面少女似乎甚為焦急,劍走連環,疾攻几招,招數狠辣非常,卻是
稍欠沉穩,那三條漢子,一個使髯龍鞭,一個使青銅澗,一個使大斬刀,都是沉重
的兵器 那少女意欲拚命,他們卻不肯硬拚,三般兵器只是遮攔招架,就似在少女
的周圍砌起銅牆鐵壁一般。少女的劍法雖然狠辣,卻是無隙可人。那使蛟龍鞭的漢
子冷笑道:『咱們孟家庄豈能容你隨意出入?你要想逃走那是万万不能,乖乖的隨
我回去,听候庄主發落,也許還可免你死罪,若然頑抗到底,只怕你性命難逃。』
少女悶聲不響,唰唰唰又是一連几劍,金世遺心道:『這少女曾入過孟家庄,我不
如先向她打听。看她的劍法,這三個漢子不是她的對手,只要她不躁急,三百招之
內,總可以將他們打敗。不過,縱算庄內沒有後援到來,我也等不了這麼多時候。
』
金世遺都已有點不大耐煩,當事人自是更為心急,只見她劍法一變,攻得比以
前更凶更狠,竟似完全不顧自身,激戰中那使青銅澗的漢子覷准一個破綻,一澗打
去,那少女正是要他拚命,趁著他的澗未及撤回,反手一劍,登時在他的肩頭上刺
了一個透明的窟窿。
那漢子勃然大怒,忽地發聲長嘯,原來這三個人都是孟神通的得意弟子,他們
以三敵一,遲遲不肯呼援,乃是怕同門見笑。這時見那少女太過厲害,只好不顧顏
面,發出招喚同門的嘯聲。
那知他的嘯聲剛剛發出,忽覺喉頭劇痛,登時啞然無聲。原來是金世遺暗中出
手,用飛針射中了他的啞穴。說時遲。那時快,那少女唰的一劍,立即將他了結。
金世遺從樹上飛身掠下,叫道:『留這兩個活口!』隨手又射出兩枚飛針,一枚刺
入那使乩龍鞭的脈門,另一枚剌入那使大斬刀的乳下期門穴,兩人的兵器都脫手飛
出。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之間,金世遺的叫聲未停,那兩人的兵器正在脫手飛出
之際,蒙面少女唰唰兩劍 迅捷無比,竟然把兩個漢子全都殺了。
金世遺也不禁吃了一惊,想不到這少女竟然如此心狠手辣。那少女橫劍當胸
喝道:『你是誰?為什麼替他們求饒?』敢情她還未知道是金世遺暗中助她,金世
遺笑道:『也許你听過我的名字,我叫金世遺,是我……』那少女嬌軀一震,原來
金世遺的『惡名』早已傳播江湖 那少女只當他是孟神通一路的邪派魔頭。
金世遺這句話還未說完,突然听得『波』的一聲,那少女左手一揚,突然飛起
了一團黑霧。正是玉釵隱謎已難解,蒙面姑娘更出奇。
欲知後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