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惊悉奇功傳後世


              且憑拐劍門神魔

  翼仲牟將鐵拐一頓,沉聲說道:『你愿現場了結,還是愿隨我到丐幫受審?』
受審尚可申辯,若是現場了結,那便是雙方各憑武功,決一生死了。

  孟神通哈哈笑道:『好大的口气,老夫是何等樣人,可隨得你處置的麼?我瞧
你是一幫之主的份上,以禮相待,不問你擅自闖入之罪,你卻居然妄自尊大,要處
分老夫?你可知道你師兄以前被我所殺,就是因為他對我傲慢不遜之故嗎o』翼仲牟
怒道:『孟老賊你身負血債,罪該授首,還端什麼身份?你既不愿隨我回丐幫受審
,那麼我也樂得爽快一些,咱們就在此現場了結!』

  孟神通雙目環掃,冷笑說道:『你們都是來助拳的嗎?你們是愿點到為止,還
是格殺不論,你們先想清楚了!』『點到為止』便是招式上分出輸贏,便即作數。
助拳者若是交情較淺,不愿為朋友賣命,可以在事前托請中間人向敵力言明。不過
,像孟神通這樣當場提出,卻是絕無僅有之事,對於江湖上有身份的人物,這乃是
一种絕大的侮辱。

  蕭青峰拂塵一展,峭聲說道:『久仰孟老前輩的修羅陰煞功傷人立死,我拚著
這几根骨頭先向你領教吧!』

  鍾展叫道:『且慢』,一躍而出,拔出長劍,指著孟神通道:『你把我師妹囚
在什麼地方,先放出來!』孟神通笑道:『原來你是為了另一樁事情來的,誰是你
的師妹?』鍾展道:『天山派的大弟子李沁梅,你以為囚禁了她,無人知道嗎?她
頭上的玉釵,早已有人拿出來向我們報信了!』

  原來將那根玉釵放在金世遺房中的乃是奪命仙子謝云真。丐幫高手四處搜尋孟
神通的下落,謝云真首先知道消息,前几天使到了孟家庄附近打探,孟家庄的花丁
中,有丐幫的眼線:知道孟神通囚禁李沁梅之事,設法將李沁梅頭上的玉釵取出,
作為憑信,交到謝云真手上,好讓她聯絡天山派的人來報仇。謝云真尋覓天山派的
弟子,到了那客店之中,恰值金世遺將鍾武二人引出外面戲弄,謝云真知道金世遺
与李沁梅的關系,遂故若將玉釵放到金世遺房中,魔行雙管齊下之策,既把金世遺
引到孟家庄,然後再向鍾武二人說明,一 聯手。因為金世遺以前也戲弄過謝云真
,謝云真對他甚為討厭,所以雖然想得到他的暗助,卻不肯現身与他相見,向他請
求。

  就這樣,几方面的人都到了孟家庄,眼看便要展開一場惊天動地的斯殺!

  孟神通暗暗吃惊,他對丐幫還并不怎樣放在心上,但對天山派的人來找他的麻
煩,卻不能不有點擔憂害怕,當下想道:『好在這兩個只是天山派的小輩,一不做
工不休,且把他們殺了滅口!』他為了保持身份,不便親自出馬,當下便向他的大
弟子說道:『項鴻,你給我好好款待客人,天山派的高手是請也請不來的,難得光
臨,務必要將他們留下來了。』這几句話的意思。乃是指示他的弟子下手不必留情
,絕不能讓這兩個天山派的弟子生還回去。

  鍾展初次下山,哪懂得這种江湖口吻,听孟神通說得這樣客气,怔了一怔,說
道:『我們并不是到貴庄來作客人的,請快把我的師妹放出來,我們還要赶回天山
去呢!看在你客气的份上,我們稟明師傅之後,也許可以代你求饒。』金世遺在山
洞里几乎笑出聲來,好不容易忍住,只听得孟神通的大弟子已是哈哈大笑,搶出場
心,說道:『你的師妹要留你作伴儿呢,你要走也走不成了!』鍾展這才听懂了他
的意思,勃然大怒,青銅劍揚空一閃,一招『龍門鼓浪』立即向項鴻刺去。

  大山派的劍術冠絕武林,這一招『龍門鼓浪』更是天山劍法『追風劍式』中的
精妙殺著,一展出來,但見劍光閃爍,端的有如浪花飛濺,水點万點直酒下來。項
鴻是孟神通的大弟子,已得了他師傅的三四成本領,不過因為他的修羅隱煞功祗練
到第二重,功力尚淺,還不敢空手對敵,當下揮動一把鐵扇,用了一招『披風反火
』,扇鳳起處,但見劍光流散,雙方都吃了一惊。鍾展心道:『當著這許多前輩面
前,我若是連孟神通的弟子也打不過,豈不有損我天山派的威名叫』當下抖擻精神
,一劍緊似一劍,把追風七十二式的精妙釗招盡數施展出來,居然將項鴻殺得步步
後退。

  金世遺在山洞里向那女子悄悄說道:『孟神通虛有其名,你瞧他最得力的大弟
子連一個天山派初出道的小輩也打不過,你何必懼怕於他?』那女子道:『是嗎?
只怕你看錯了,你敢和我打個賭麼?』金世遺道:『賭什麼?』那女子道:『我說
這個天山派弟子不是項鴻的對手,他若輸了,今後我有冒犯你的事情,不准你向我
發气,以三次為限,你敢賭麼?反過來,他若贏了,我也准你對我冒犯三次,我決
不生你的气。』金世遺心道:『這女子當真邪气,連提出的賭法也是這麼古怪。』
當下說道:『好吧,我賭了。』兩人伸手一握,那女子在他耳邊『咭』的一笑,金
世遺心頭一凜,通過山洞的縫隙,定睛看時,果然看出了鍾展有些不妙。

  但見鍾展的劍法,初時有若暴風驟雨,現在卻漸漸軟下來,內行一眼就看出是
他力不從心,暗中為敵人所制了。

  金世遺十分奇怪,項鴻所用的鐵扇,合起來時可以打入,張開來時可以怍盾牌
,有時還走出五行劍的路子,招數确是甚多變化,武功亦自不俗,但也未見有什麼
獨特的手法,而鍾展的天山劍法卻是采集眾妙,超越諸家,奧妙精微,与項鴻相比
,不可同日而言語,論起內功造詣,鍾展也不見得輸給項鴻,但鍾展卻竟然漸漸為
他所制,饒是金世遺這樣的大行家,也看不出其中道理。

  再過些時,但見鍾展的劍招竟被對方的鐵扇封往,越來越是施展不開,金世遺
心頭一動,說道:『莫非他也練過什麼修羅陰煞功麼?』那少女笑道:『正是。要
不然我怎敢与你打賭。不過,他只練到第二重,比起他的師傅那是差得太遠了!』
原來修羅陰煞功的奧妙,只是對敵之人可以感受得到,外人決計看不出來。還幸項
鴻僅僅是練到第二重,未足以致人死命,但雖然如此,鍾展已感到對方那股陰寒的
掌力,越來越緊,令他心神大大不宁,劍招發出,竟是不能隨心所欲了。

  蕭青峰見狀不妙,拂塵一擺,便待上前。孟神通哈哈笑道:『蕭老師要指教小
徒嗎?』蕭青峰道:『我是來向孟老前輩請教,咱們大人登場,小孩子們可以歇歇
了。』孟神通掀須笑道:『天山派的弟子來向我要人,你們來向我尋仇,這本是兩
回事。大人有大人的打法,小孩子們有小孩子們的玩耍,你我又何必掃他們的興?
好吧,蕭老師既欲賜教,陽師弟,你就去向蕭老師請益吧!』

  孟神通的師弟名叫陽赤符,一向少在江湖走動,不過蕭青峰听說他是孟神通的
師弟,自是不敢輕敵,當下將拂塵往外一甩,拖了半個圓圈,虛抱胸前,施禮說道
:『陽老師,請亮兵器。』陽赤符把手一揮,笑道:『老夫不慣使用兵器,蕭老師
,你請!』蕭青峰突覺一股暗勁襲來,遍体生寒,吃了一惊,急忙凝聚真气,護著
心頭,不敢說話,拂塵展處,一招『雨絲風月』,立即向敵人當頭罩下!

  蕭青峰這支拂塵。看來似是馬尾,其實卻是精練的烏金玄絲,堅韌之极,算得
是武林一件异寶,這一招使出,千絲万縷,當頭罩下,而且挾著颯颯風聲,當真便
似卷起漫天的雨絲風月。陽赤符贊道:『青城高手,果是不凡!』反腕一揮,陰掌
打出,無聲無息,看似軟綿綿的毫不用勁,蕭青峰的塵尾卻忽然間無風自散,隨即
便听得一陣叮叮咚咚的繁音密響。這支拂塵,乃是精鏈的烏金玄絲,若然繃緊之後
,用手指彈撥,發出這樣音響,自不足為奇,可是陽赤符的手掌,距离少說也在一
丈之外,手指根本就沒触著拂塵,而且毫無掌風激蕩,這就不能不令人駭异了!

  十數招一過,蕭青峰竟然也似鍾展一樣,漸漸為敵人所制,招數竟自施展不開
。激戰中陽赤符忽地笑道:『蕭老師,請歇歇吧。』雙掌回環打出,使到了第五重
的修羅陰煞奇功,但听得一陣急促的叮咚疾響,蕭青峰的拂塵飛散,一蓬輕柔若絲
的麈尾,便似拉緊了琴弦一般,突然繃斷,亂草一般的飄舞空中,蕭青峰猛地一個
筋斗倒翻出去,面色慘白,翼仲牟与蕭青峰的妻子吳絳仙見狀大惊,不約而同,一
齊搶出。就在這時,那一邊的鍾展也給項鴻迫得連連後退,几乎給項鴻的鐵扇打中
,武定球拔出長劍,急急忙忙上去救援。

  孟神通哈哈大笑道:『你們這些名門正派的高手,卻原來要倚多為胜嗎?』翼
仲牟喝道:『与你這般魔頭,講什麼江湖規矩,你要講規矩,把血債還來!』話是
說在頭里,但他仍是顧著丐幫幫主的身份,同吳絳仙道:『蕭嫂子,你照料蕭大哥
。』拐杖點地,身子騰空飛起,直奔向孟神通。孟神通笑道:『翼幫主,你單身一
人不是我的對手,你既然不要講什麼江湖規矩,那就一起上來吧!』翼仲牟大怒,
鐵拐一伸,一招『神龍出海』,同孟神通攔腰疾掃,大聲喝道:『你先吃我一拐!
擋得住再說!』

  翼仲牟這一拐來得快极,可是孟神通的身法比他更快,翼仲牟一拐打去,突然
不見了孟神通的人影,心頭一震,急忙回拐防身,但覺徵風颯然,孟神通那龐大的
身軀早已從他的頭頂掠過。

  翼仲牟急急轉身,只見孟神通已在數丈之外,站在他身前的已換了陽赤符了。
孟神通笑道:『你們若要群毆,老夫自當奉陪,只是你一人嘛,嘿嘿,老夫可還沒
有興致,你還是陪我的師弟玩玩吧。』孟神通并非不想快點制敵人死命,但他知道
金世遺還藏匿園中,而且對方還有几名高手未出,他也不敢過早的便消耗了自己的
气力。

  陽赤符先搶攻勢,翼仲牟只得和他交手。翼仲牟是江南大俠甘鳳池的得意弟子
,武功比蕭青峰高出何止一倍,陽赤符連發三掌,都被翼仲牟暗連內勁化解,陽赤
符見他身形紋絲未動,知道是個不容輕視的勁敵,遂把掌力逐漸加緊,將修羅隱煞
功從三重加到第五重。他也只不過練到第五重,這已經是使到极限了。

  陽赤符固然不敢大意,翼仲牟亦是心內暗惊,他雖然沒有被敵人的掌力推動,
但亦已感到遍体生涼,尤其令他詫异的,他使出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敵人竟然
還敢欺身游斗,而且那陰柔的掌力飄忽無方,翼仲牟的真气布滿全身,兀自覺得寒
意襲來,呼吸緊張,心跳加劇。

  翼仲牟將拐杖舞得呼呼挾風,拐杖掄圓,登時化成了一片杖林,將陽赤符困在
當中。可是任他如何金剛大力,狠攻猛扑,都被陽赤符的陰力化解於無形。翼仲牟
鋼牙一咬,知道這一仗非同小可,若非使出看家本領,只怕難以挽救,當下杖法一
變,拚著毀損真力,施展出最厲害的伏魔杖法來。這伏魔杖法乃是當年獨臂神尼所
創,經過了因和尚精研,加以增益,演成一百零八路杖法,每一枚打下,都有千鈞
之力,至猛至剛,無与倫比,但卻最損耗內家真力,若然演完一百零八路杖法,必
得大病一場,所以若非碰到生死關頭,決不輕易使用。

  伏魔杖法使開,果然非同小可,數招一過,便如天風海濤迫人而來。陽赤符腳
踏五行八卦方位,雙掌不停的揮著弧形推出。他這修羅陰煞功,碰到敵人的攻擊,
壓力愈猛,他的反擊之力也愈大。翼仲年將攻勢催緊,只覺對方反擊的力道,也像
波浪般一個浪頭接著一個浪頭的涌來,轉眼間他已使完了伏魔杖法第一段約三十六
招,雙方不分胜負。伏魔杖法分為三段,每股三十六招,一段比一段厲害,第一段
約三十六招一過,第二段約三十六招緊接而來,每一招用的都是內家真力,表面看
來沒有剛才的威猛,其實每一杖都有開碑裂石之能,伏虎降龍之力。但見陽赤符步
步後退,雙方的招數都似遲緩下來,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气。

  另一邊,鍾展与武定球雙戰孟神通的大弟子,也漸漸占了上風。項鴻的修羅陰
煞功不過練到了第二重,若然以一敵一,鍾展或武定球當然都不是他的對手,如今
以一敵二,便漸漸有點應付不暇。武定球的本領不及鍾展,但他的劍法卻是白發魔
女這一派的嫡傳,奇詭凌厲,冠絕武林,項鴻以修羅陰煞功分開來應付二人,以右
手的鐵扇招架鍾展的長劍,以左手的掌力消解武定球的攻勢,力分則薄,漸漸封閉
不佳。激戰中,只听得『唰』的一聲,武定球一招『白虹貫日』,刺了過去,項鴻
閃是閃開了,但衣襟已被劍尖刺穿,險險傷及肋骨。

  山洞內那少女悄聲笑道:『兩個打一個,贏了也不算數。你与我的賭賽,你認
不認輸?』金世遺道:『我說出的話斷無反悔,好,我讓你犯我三次,不發你的脾
气就是。』看了一看外面的形勢,再對那少女說道:『如今丐幫与天山派聯手,你
報仇的机會來了。咱們似乎不必照原來的計划,株守洞中了。』那少女道:『讓他
們斗得兩敗俱傷之時,咱們再出去收拾殘局,豈不大妙!』

  金世遺眉頭一皺,想要說她,卻又忍著,那少女已看出了金世遺的心意,笑道
:『若是咱們過早出場,孟神通的精力未曾消耗,只怕你救不了人,反要傷在他手
!』

  金世遺哼了一聲,心道:『我就不信修羅陰煞功有那般厲害,他傷得了旁人也
未必傷得了我。』再從山洞的縫隙中張望出去,只見翼仲牟与陽赤符越打越慢,酣
戰中翼仲牟用了一招『泰山壓頂』』鐵拐的勢道雖然緩慢,但陽赤符已是走脫不開
。這時他已使到了伏魔杖法第二段的最後一招,名副其實的就像泰山壓頂一般!

  陽赤符深沉喝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突然使出險招,雙手一抓,抓著
杖頭,但听得他全身骨骼格格作響,翼仲牟那根碗口般粗大的鐵拐給他抓著,竟然
從中彎下少許,与翼仲牟同來的蕭青峰謝云真等人不禁相顧駭然。

  翼仲牟的鐵拐壓不下去,陽赤符也脫不了身,兩人苦苦相持,面色由紅轉白,
汗水濕透衣裳,頭上好像蒸籠一般散出熱騰騰的白气,謝云真叫聲:『不好!』生
怕他們兩敗俱亡,翼仲牟乃是甘鳳池的最後一個徒弟,又是江南丐幫的幫主,陪著
一個魔頭送命,那可真是太不值得了。

  謝云真卻不知道,陽赤符乃是迫於無奈才与翼仲牟硬拚的,他的修羅陰煞功只
練到第五重,与翼仲牟純正深厚的內功相比,尚屬稍遜一籌,若然翼仲牟使到最後
一段的三十六路伏魔杖法,陽赤符絕對抵擋不了,如今他聚了全身功力与之硬拚,
也只不過可以拖延一些時候而已。不過因為修羅陰煞功的反擊力极強,在胜負未判
之前。雙方都現出真力消耗的險象,旁觀者當然要為之惊心動魄。

  謝云真見狀不妙。叫聲:『不好!』立即挺劍而出,意欲將這兩人拆開,剎那
間,孟神通忽地哈哈笑道:『你們要群毆了嗎?好呀,老夫奉陪了!吳蒙,你去助
大師兄一臂之力,將那天山派的兩個小子收拾下來!』他早已看出了陽赤符的險象
,只因顴著身份,不便出手,難得謝云真挺劍先上,他也不管對方是不是只屬意圖
解拆,便立即咬定這是『群毆』,聲到人到,腳尖一點,立即凌空扑下。

  就在這時,謝云真力貫劍尖,在鐵拐當中一挑,翼仲牟喝道:『去。』鐵拐一
揮。陽赤符一個『細胸巧翻云』,倒翻出一丈開外。翼仲牟喘聲未定,倏然間但見
黑影當頭壓下,帶來的勁風几乎令他窒息。說時遲,那時快,他的伏魔杖法剛剛展
出半招,鐵拐便被孟神通劈手抓去,翼仲牟吃不住他奪拐的那股猛力,虎口登時震
裂,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

  謝云真大吃一惊,慌忙一劍刺去,翼仲牟穩往身形,大吼一聲,又再扑上,孟
神通哈哈笑道:『叫你們識得我修羅陰煞功的厲害!』呼的一聲,將奪來的鐵拐又
复挪出,翼仲牟不敢硬接,矮身一閃,就在這剎那間,孟神通二掌按到了他的胸前
,謝云真一招『樵夫問路』,劍光疾吐,也緊緊跟著刺到了孟神通的背心!

  惊仲牟凝聚了全身功力挺雙掌虛抱,往前一推,忽覺對方的掌力若有若無,心
念方動,孟神通這一掌突然按實,喝一聲:『起!』翼仲牟上身虛浮,被對力的一
股大力往前一拉,收勢不及,直往前奔出了數丈,這才一跤摔倒地上,但覺四肢百
骸,有如刀割,好不容易才掙扎得起來。幸虧孟神通要應付謝云真攻到他背心的那
一劍,若是孟神通全力施為,驟下殺手,翼仲牟焉能還有命在?

  孟神通左掌摔開翼仲牟,右掌一翻,便來奪謝云真的長劍,謝云真外號『奪命
仙子』,劍招又狠又准,眼看就要触到孟神通的背心,孟神通身形往前一傾,謝雯
真的劍尖就差了那麼三寸沒有刺中。就在這一瞬間,孟神通反手一揮,五指如鈞,
也抓到了謝云真的手腕。謝云真這一劍若是往前刺去,雖然有可能把孟神通刺傷,
但她的腕骨必定要給孟神通抓裂,謝云真為救險招,無暇傷敵,使了一招『急流勇
退』,劍鋒圈轉,飄身閃開。孟神通奪不到她的長劍,也暗暗贊了一個『好』宇。
吳絳仙急忙奔上,与謝云真聯劍攻敵,孟神通在她們的劍勢將台未合之際,身似風
車疾轉,突然反擊,掌勢飄忽之极,似是攻向吳絳仙,又似攻向謝云真,竟是在一
招之間,同兩位劍術高手同施殺著,但听得『喀喇』一聲,吳絳仙的那柄青鋼劍又
給孟神通奪去折斷了。謝云真雖然再度閃開,但獨木難支,被孟神通迫得連連後退


  另一邊,鍾展和武定球也是險象環生,岌岌可危,孟神通手下有兩個弟子學過
『修羅陰煞功』,一個是大弟子項鴻,練到了第二重,一個是二弟于吳蒙,只是初
窺門徑。可是吳蒙一上去相助師兄,變成以二敵二,形勢便即扭轉。武定球心浮气
躁,一見形勢不利,便走險招,激戰中他一招『高帝斬蛇』,欺身直進,被項鴻的
鐵扇順勢一搭,將他的長劍引開,吳蒙的判官筆疾如電掣,一下子便指到了他的咽
喉。鍾展援救不及,嚇得失聲惊叫!

  就在這絕險之時,忽听得『轟隆』一聲,有如晴天打了一個霹靂,封洞的那塊
大石突然飛上半空,洞中躍出兩個人來,孟神通的門人弟子紛紛惊呼:『金世遺來
了!』

  吳蒙的那一支判官筆堪堪戳到了武定球的咽喉,距离不到三寸,陡然間听得金
世遺來了,不由得心頭一震,筆尖往旁邊一滑,鍾展『刷』的一劍刺來,正正刺中
了他的手腕,吳蒙痛得扔下了判官筆,便即逃跑。鍾展按著一劍,又刺中了項鴻的
膝蓋,項鴻尖叫一聲,如見鬼魅,眼睛中露出恐懼的神色,竟然不敢還招,緊跟著
也逃走了。鍾展大為詫异,不知他的鐵扇已經張開,卻何以并不招架,任由自己輕
輕易易的一劍便將他刺傷?一時間猜想不透,竟不敢去追赶敵人。武定球死里逃生
,大聲贊道:『小師叔,你這兩招天山劍法,真是精妙絕倫!』這時,那一聲巨震
過後,有如暴風雨來臨的前刻,突然間靜止下來,園子里只听到武定球叫嚷的聲音
,武定球也感覺到了,急急收聲,但見鍾展搖了搖頭,一片茫然的神色。

  金世遺突然從山洞里鑽出來,大出孟神通意外,一見跟在他後面的那個女子,
竟然不是李沁梅,更是大吃一惊,心知不妙。只听得金世遺縱聲笑道:『孟神通呀
孟神通,我听說你練成了修羅陰煞功,特來領教,看看是你的神通廣大,還是我的
手段高強。』孟神通道:『你趁著我家中有事的時候,才來挑戰,算得什麼好漢?
』金世遺道:『我自与你比武,与他們何干?』孟神通巴不得他有此一言,立即接
聲笑道:『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咱們今日就一對一決個雌雄,你可不許向我
的門人暗算。』原來孟神通最忌的便是金世遺參加混戰,雖然他的修羅陰煞功已練
到了第七重,自忖可以立於不敗之地,但金世遺的毒針厲害,他的門人弟子只怕要
死傷遍地。只靠他師弟的力量,那就難於抵擋丐幫的進攻了。

  金世遺鐵拐一頓,笑道:『我今日并不想大開殺戒,即算要聞殺戒,也得選個
身份相當的人,你盡可放心,不必分神,只須顧著你自己的性命便了!』孟神通大
笑道:『金世遺,你想殺我,只怕沒那麼容易!陽師弟,丐幫的貴賓,交給你 待
了。好呀,金世遺你來吧!』金世遺舉起鐵拐,緩緩上前,忽听得那女子陰惻惻笑
道:『金世遺,你要与他比武,我就先讓你一場。只是你若要殺他,我卻第一個不
許!孟神通,你更可以放心了吧!』這女子話中有話,孟神通當然听得出她的意思
,乃是要金世遺留下來讓她親手報仇,孟神通當然不會把這個年青少女放在眼內,
可是不知怎的,一接触到這少女陰冷的眼光,卻不由得孟神通机伶伶的打了一個冷
戰!

  孟神通盯了那少女一眼,想道:『定然是厲老怪的女儿。』他心中所忌,除了
天山派之外,便是厲家的後人,正在盤算應付之法,金世遺早已等得不耐煩,冷冷
笑道:『為什麼還不施展你的神通?』孟神通道:『若是尊師在生,我自當以晚輩
之禮,先行請教。』言下之意,以金世遺的身份,還不配令他先行出手。金世遺大
怒,仰天打了一個哈哈,說道:『好吧,老前輩在上,小輩獻拙了!』話剛說完,
鐵拐打橫,『乎』的一聲,便朝孟神通腰間橫掃,這一招名為『神龍鬧海』,乃是
青龍尊者所創的『神拐十八打』殺手神招之一,不但劈腰掃胯, 勢猛招沉,而且
那杖頭在抖動的一剎那間,便連點敵人腰腿上的『神道』、『懸樞』、『中瀆』三
處大穴,端的厲害非凡。

  但見孟神通身子一偏,出手如電,倏的便抓著了金世遺的杖頭,金世遺心中一
凜,想道:『這老賊果然大膽!』力透杖頭,驀地一抖,鐵拐順勢向前猛戳,金世
遺連足了降龍伏虎的神功,這一戳力道何止千斤,心想除非是呂四娘复生,或者冒
川生再世,否則有誰敢用空手抓他的鐵拐?

  杖風起處,人影翻飛,但听得『當』的一聲,孟神通的身形在鐵拐上空一掠而
過,他順著鐵拐掃來的方向、掌沿一披一帶,身子也隨著鐵拐的猛勁飛騰起來,居
然招式不變,又向金世遺摟頭抓下。金世遺焉能給他抓著,鐵拐一個盤旋,舞成一
道暗黑色的圓環,孟神通只要再踏進一步,就得投進環中,各以內家真力硬拚,不
是孟神通粉骨碎身,便是金世遺人亡杖斷了!

  孟神通似乎還不敢硬拚,身形從拐杖上端一掠而過,立即又縮了回去。金世遺
見他這兩招應變迅速,雖然不敢硬抓,但居然也敢用手掌与他的鐵拐碰了一下,功
力實是非同小可,登時令得金世遺也不禁暗暗吃惊。

  激戰中孟神通三次掌斬鐵拐,反擊之力一次比一次強勁,他的一張紅臉也隱隱
的透出了黑气來,金世遺一拐緊似一拐,仍然握著先手攻勢 過了二三十招,忽地
感到有些异狀,他的那根鐵拐,在這樣猛疾揮動的情形之下,本來應該發熱才對 
但卻剛剛相反過來,不但不發熱,反而變得冰冷。金世遺暗暗吃惊,心道:『莫非
這就是他的什麼修羅陰煞功?』

  這時陽赤符率領孟神通的門人弟子,早己与謝云真等一班人混戰起來。剎時間
,園子里砂飛石走,殺聲震天。

  丐幫這邊高手雖多,但翼仲牟、蕭青峰二人受了修羅陰煞功所震,元气大損,
使出來的武功及不到平時兩成,吳絳仙的長劍又被折斷,雖然換了一把,到底不如
原來的熟手,幸在謝云真未曾受傷,仗著七十二手連環奪命的狠辣劍法,還可以替
眾人掩護。混戰一起,陽赤符緊緊盯著謝云真,孟神通的門人弟子一涌而上,不消
多久,便把翼仲牟、吳絳仙、鍾展、武定球等人都圍困起來。

  雙方大動干戈,只有那個姓厲的女子,好像置身事外的樣子,提著白蟒鞭,倚
著假山石,目不轉睛的只是注視著金世遺和孟神通的惡斗。她手中的那條白蟒鞭本
來是孟家庄的行刑用具,孟神通差遣一個弟子用這條鞭去鞭打李沁梅,被金世遺奪
得,交給她的。有好几個孟家庄的人認出了這條鞭,想上去搶回,還未曾近身,便
給她打倒了。

  這時金世遺与孟神通已斗到百招開外,金世遺的鐵拐每次被孟神通的手掌斬中
,都隱隱感到有一股冷气從鐵拐傳入他的掌心,同時又感到孟神通的反擊潛力愈來
愈大。不過孟神通每斬一掌,跟著就要喘几口气,看來也似气力不加。不久,雙方
的招數都漸漸緩慢下來,金世遺的鐵拐東一指西一划,好像挽著千斤重物似的,而
孟神通亦是身形遲滯,掌法散亂無章。可是兩人的神色都比剛才沉重得多。

  激戰中忽听得孟神通連打三個哈哈,他那張紅臉本就早已隱隱透出黑气,這時
更突然間變得好像鍋氐一般。姓厲的那個女子,見此情形,不由得『呀』的一聲,
惊叫起來,就在這剎那間,金世遺亦覺出不妙,他那根鐵拐竟似浸在寒泉之申,其
冷如冰,冷得金世遺都几乎把握不穩!金世遺突然『呸』的一聲,一口濃痰吐出,
夾著嗤嗤的暗器破空之聲,孟神通長袖一拂,突然一躍而起,雙掌齊下,掌風拐影
之中,但見金世遺一個筋斗倒翻出數丈開外,緊接著是孟神通和那少女的一聲尖叫
。金世遺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跳起,只見孟神通雙手虛推,那少女好像斷線
風箏一樣:正從空中飄落。

  金世遺跳上一步,為她防衛,那少女在空中一個轉身 衣袖一揚,『波』的一
聲,飛出一團黑霧,隨即叫道:『快走,快走!』

  黑霧漫開,對面不見人影,孟家的門人弟子不敢追赶,謝云真、翼仲牟等人本
來就是處在下風,當然更不敢戀戰,於是趁著濃轟的掩護,都逃出了孟家庄。

  一行八眾,跑出了六七里外,方在樹林旁邊歇腳。這時正是中午時分。陽光猛
烈,可是這八個人除了金世遺和那少女之外,人人都在發抖。武定球和鍾展功力最
弱,更是冷得牙關打戰,好像打擺子一般。

  武、鍾二人昨晚被金世遺戲耍了一晚,這時面面相對,大是尷尬。武定球摸出
一個玉瓶,說道:『這是我們下山之時,唐師祖給我們預防不測的碧靈丹,這丹藥
乃是天山雪蓮所制,能解百毒,正好分用。』瓶中共有七粒丹丸。武定球傾倒掌心
,先分給翼仲牟、蕭青峰、吳絳仙、謝云真每人一粒。謝云真道:『我与吳姐姐分
服一粒。翼師弟,你受的內傷較重,我這一粒給你。』翼仲牟确是傷重,不便推辭
,接過來服了。

  武定球的掌心還剩有三位,將一粒交給鍾展,再看了那少女一眼,說道:『姑
娘,你貴姓?今天靠你脫險,你,你覺得泠嗎?要,要不要……』那少女不待他說
完,格格笑道:『多謝,我不要,留給別人吧。』武定球望向金世遺,他昨晚被金
世遺用污泥涂了一面,宿恨未消,可是剛才又全靠他抵敵往孟神通,要不然更是不
堪設想。武定球內心交戰,要發作又不是,想送他一顆碧靈丹又不方便啟口。金世
遺懶洋洋的伸了伸腰,對那少女說道:『你把孟神通的修羅陰煞功說得那般厲害,
也并不怎麼樣呵。』那少女微笑道:『是麼?你有一枚毒針刺中了他,大約可以令
他頭痛几天,你總不至於怎麼吃虧就是了。』金世遺心中一凜,听她言下之意,似
乎還是自己要稍稍吃虧,可是他早已用上乘內功,將体內所感受的寒冷驅散,又并
不覺得有什麼异狀,心中想道:『孟神通剛才那一掌确是厲害,修羅陰煞功也的确
有點邪門。可是我到底沒受傷呵,怎的說我吃虧了呢?』

  鍾展听那少女提起金世遺的毒針,心中一動,想道:『剛才莫非是金世遺暗助
我們一臂之力?孟神通那兩個弟子是受了他的毒針暗算,這才給我毫不費力的刺傷
了?』武定球見金世遺神色倨傲,毫不睬他,心中怒气又生,訕訕的將那顆碧靈丹
放回瓶內,想道:『你不要,我更樂得留下來防身。』

  鍾展正想問那少女的來歷,忽見孟家庄火頭大起,那少女說道:『孟老賊怕了
我們,放火燒庄,大約又要率領門人弟子。另外找個地方藏身了。』謝云真道:『
姑娘,你稱他老賊,莫非也是和他結有深仇?』那少女忽地拂袖而起,說道:『有
仇沒仇,都是我自己的事。金世遺,你記著,今晚三更!』她面向金世遺,說完之
後,不理謝云真,竟自走了。正是:自有隱衷難啟口,非關怪癖太無情。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