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失足終成千古恨 盟心愿結此生緣
第十三回 失足終成千古恨 盟心願結此生緣
雲瑚說道﹐“不是我有事﹐是你有事。傷大哥﹐你受了傷都不知道麼﹖”陳石星剛才被
呼延龍刺了一劍﹐左臂划開一道三寸多長的傷口﹐鮮血不斷沁出﹐此時已是染紅了衣袖﹐開
始給雲瑚發覺了。
陳石星道﹕“一點輕傷﹐算不了什麼。”
雲瑚說道﹕“受了傷可不能大意﹐先止了血再說。我身上帶有金創藥。陳大哥﹐請你坐
下來﹐讓我給你敷藥裹傷吧。”
剛才在劇斗之中﹐陳石星受了傷也不覺得疼痛﹐此時給雲瑚提醒﹐方始覺得﹐說道﹕
“也好。那麼麻煩雲姑娘了。”
雲瑚說道﹕“陳大哥﹐你幫我們母女這樣大的忙﹐些須小事﹐你也和我客氣。”
可是當她掏出金創藥的時候﹐卻是不禁有點躊躇了﹐要給陳石星敷藥裹傷﹐非得他脫掉
上衣不行﹐她是一個女孩兒家﹐有生以來﹐幾曾和一個初相識的男子如此親近﹖自是不免有
點難為情。
陳石星懂得她的心意﹐一咬牙根﹐把半邊袖子撕了下來﹐說遭﹐“雲姑娘﹐請把金創藥
與我﹐我自己會敷的。”
陳石星一客氣﹐雲瑚倒是不好意思了﹐說道﹕“陳大哥﹐你只用一條手臂﹐敷藥如何方
便﹖聽我的話﹐躺下來吧。”
陳石星小心翼翼的把背著的古琴先放下來﹐靠著大樹坐下﹐說道﹕“雲姑娘﹐多謝你
了。世間事情真有許多意想不到的﹐幾個時辰之前﹐你還把我當作敵人﹐如今你卻對我這樣
的好。”他是心里著實歡喜﹐不自覺的就把心里話說了出來。
雲瑚臉上一紅﹐說道﹕“是呀﹐的確是有許多事情意料不到的。陳大哥﹐你還怪我剛才
的魯莽嗎﹖”
陳石星道﹕“我感激你都來不及呢。嗯﹐你的金創藥比我隨身所帶的金創藥還好得多﹐
現在已經不疼了。”
雲瑚笑道﹕“哪有見效這樣快的。天色已黑﹐龍成斌那小賊嚇破了膽﹐料想是逃回大
同﹐今晚決計不敢再來的了。咱們也不必忙於趕路﹐就在這里歇一宵吧。你先睡﹐我給你守
夜。”
陳石星道﹕“其實我並不累﹐今晚不睡也行。”
雲瑚柔聲說道﹕“陳大哥﹐你的本領十分高強﹐但也不是鐵鑄的身子﹐還是聽我的話﹐
先安歇吧﹖”
“最難消受美人恩”﹐一個美麗的少女對他如此溫柔體貼﹐陳石星幾曾得過﹖不覺如沐
春風﹐心里甜絲絲的好不舒眼。說道﹕“好的﹐我聽你的話。但現在我可還未想睡。”
雲瑚說道﹕“陳大哥﹐你這張琴讓我瞧瞧行麼﹖”陳石星道﹕“當然可以。”
雲瑚撫弄古琴﹐贊道﹕“好一張稀世之珍的古琴﹐想必是你的家傳寶物了﹖”
陳石星聽得她稱贊自己這張古琴﹐心中更是歡喜﹕“想不到她竟然是個識貨的行家。”
說道﹕“是我爺爺留給我的。或許它不能算是稀世之珍﹐但在我的心目之中﹐卻確實沒有哪
樣東西可以比得上它。”
雲瑚微微一笑﹐說道﹕“當真沒有麼﹖”
陳石星翟然一省﹐說道﹕“不錯﹐有一樣東西是要比它珍貴得多。”
雲瑚道﹕“那是什麼﹖”
陳石星道﹕“是知己的友情。”
他在說這個話的時候﹐不覺想起了“小王爺”段劍平來。他在內心中許過願﹐要把這張
吉琴送給段劍平的。
雲瑚卻會錯了他的意思﹐只道他這話是為自己而發﹐不覺粉臉微紅﹐說道﹕“陳大哥﹐
你的爺爺是天下第一琴師﹐你的琴想必是彈得很好的了。”
陳石星道﹕“我和爺爺差得遠呢。可惜我的手臂受了傷﹐待我好了彈給你聽。雲姑娘﹐
你也喜歡彈琴的嗎﹖”
雲瑚說道﹕“我彈的琴可是不成曲調﹐小時候胡亂學過幾天。我有一位朋友﹐他很喜歡
彈琴。”
陳石星道﹕“可是小王爺麼﹖”
雲湖說道﹕“正是段劍平。你怎麼知道﹖”
陳石星道﹕“我在大理聽過他彈琴﹐彈得很是不錯。”
雲瑚說道﹕“前幾年他曾在我的家里住過一個多月﹐常常彈給我聽的。但我知道他一定
沒有你彈得好。”
陳石星勉強笑道﹕“你又沒有聽過我的彈琴﹐下這評語不太早了一點麼﹖”
雲瑚說道﹕“何須聽過﹖俗語說名師出高徒﹐何況你的爺爺就是天下第一琴師。咦﹐陳
大哥你在想些什麼﹖”她忽地注意到陳石星如有所思了。
陳石星道﹕“沒什麼﹐我是在想什麼時候好了﹐可以為你彈琴。”其實心中卻是在想﹕
“要是他們成了親﹐我把這架古琴送給他們夫婦﹐倒是一件最佳的禮物﹐嗯﹐他們一個是王
府的貴公子﹐一個是大俠的女兒﹐他們匹配﹐才是最美滿的姻緣。”
雲瑚笑靨如花﹐說道﹕“那麼我先多謝你啦。陳大哥﹐聽說琴聲可以令人寧靜﹐是真的
嗎﹖”
陳石星道﹕“我聽爺爺說過﹐要是琴技已臻化境﹐別人的喜怒哀樂﹐都可以任由你的琴
聲操縱。”
雲瑚說道﹕“可惜我彈得不好﹐否則我倒想彈奏一曲﹐給你催眠﹐陳大哥﹐你累了一
天﹐也該睡了。”
陳石星道﹕“段公子彈得很好﹐你是他的高徒﹐何須客氣﹐你彈給我聽吧﹐我真的想在
你的琴聲之中安眠。”
雲瑚笑道﹕“其實我是想請你這位名師指教﹐我彈給你聽﹐你可不要笑話我。”
當下取出古琴﹐自彈自唱﹕
“晚風前﹐柳梢鴉定﹐天邊月上。靜悄悄﹐簾控金鈞﹐燈滅銀缸。春眠擁繡床﹐鹿蘭香
散芙蓉帳。不見蕭郎﹐多管是耍人兒躲在回廊﹐啟雙扉欲罵輕狂﹐但見些風篩竹影﹐露墜花
香。嘆一聲癡心妄想﹐添多少深閨魔帳。”
這是大同地方流行的民間小調﹐少女思春之曲。雲瑚十四五歲的時候﹐段劍平最後一次
在她家作容﹐教她彈的。當時她也不解其中之意﹐只是覺得這個曲子好聽﹐就牢牢記住了﹐
此時彈奏出來﹐給陳石星聽﹐一曲奏罷﹐不覺臉暈輕紅。
陳石星聽得心神俱醉﹐驀地想道﹕“這想必是段劍平教她彈的﹐以便他日閨房之內﹐婦
隨夫唱﹐聽這曲子﹐其樂有勝於畫眉。我可不能想歪了。”聽罷這個輕松的曲子﹐陳石星心
里有三分傷感﹐但更多的七分卻是甜意﹐果然不知不覺的就在她的琴聲之中睡著了。在夢中
他看見雲瑚笑靨如花﹐和段劍平手拉著手向他走來﹐他獻上古琴﹐當作迭給他們的新婚賀
禮。
陳石星夢見段劍平﹐雲瑚看著他閉上眼睛睡著了﹐不知不覺也是想起了段劍平來。
她從來沒有和一個男子如此接近﹐除了段劍平之外。
段劍平曾經好幾次到過她的家里﹐她很小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他了。不過在她十五歲那
年﹐和段劍平分手之後﹐一直三年有多﹐卻沒有再見過面。
在這三年當中﹐她除了記掛遲遲不歸的父親之外﹐常常想起的就是段劍平了。每次想起
他的時候﹐總是有著一個快樂的回憶。
他們並肩而行﹐並沒騎馬。
雲瑚伏地聽聲﹐只聽得那個女的說道﹕“奇怪﹐咱們這匹白馬剛才不知怎的好像頗為焦
躁﹐不聽指揮﹐就把咱們帶來這里。”雲瑚吃了一驚﹐這聲音竟是似曾相識。
跟著一個男子的聲音說道﹕“跑了整整一個白天又半個夜晚﹐馬不累人也累了﹐秀妹﹐
你也該歇歇啦。”
那女的說道﹕“英表哥﹐你不知道我多麼記掛雲家妹子﹐如今大同之圍已解﹐我恨不得
插翼飛去看她。”
那男的道﹕“我受了段劍平之托﹐也是急於要見她啊。不過咱們的白馬跑得飛快﹐和插
翼也差不多了﹐反正明天一定可以趕到。大同﹐你也不必太心急。找個干干淨淨的地方﹐你
先舒舒服服睡一覺吧。我替你守夜﹐明天一早﹐我會叫醒你的。”
雲瑚聽到這里﹐不覺又驚又喜﹐原來這一里一女﹐正是她希望到了金刀寨主那里可以和
他們會面的江南雙俠──郭英揚和鐘敏秀。想不到用不著到金刀寨主那兒﹐他們已先自來
了。
“原來他們連夜趕路﹐正是為了要去找尋我的。我且暫不作聲﹐開他們一個玩笑。”此
時郭鐘二人已經走進樹林﹐和雲瑚匿藏之處距離不遠了。
腳步聲停了下來﹐似乎是在尋覓適宜睡覺的地方。雲瑚見他們沒有繼續走來﹐正想悄悄
過去嚇他們一跳﹐忽聽得鐘敏秀笑道﹕“你准備怎樣替段劍平去向雲家妹子表白心意﹖”
此言一出﹐不是雲瑚嚇他們一跳﹐而是他們嚇了雲瑚一跳了。“段劍平要向我表明什麼
心意﹖又為什麼要他們代為傳達﹖”
只聽得郭英揚笑道﹕“他不好意思和你說﹐我也不好意思和雲家小妹子說。秀妹﹐你就
幫我這個忙吧。不﹐不是幫我的忙﹐是幫段大哥的忙。”
鐘敏秀笑道﹕“說起來段大哥也是怪可憐的﹐他雖然是‘小王爺’榮華富貴﹐樣樣齊
全﹐可就是缺少一個知心的人兒作伴﹐到現在還是‘孤家寡人’。再過幾年﹐‘小王爺’只
怕也要變成‘老王爺’啦﹐這個忙咱們倒是應該幫他夠。”
郭英揚道﹕“是呀﹐這個忙也只有你才能幫他﹐你是應該當仁不讓的了。”
鐘敏秀似乎是為了要滿足自己的好奇心﹐笑道﹕“要我幫他的忙那也不難﹐你把他和你
說的私話說給我聽。”
郭英揚笑道﹕“我說給你聽不打緊﹐你可別要回去取笑他。你不知道這位‘小王爺’﹐
平日看來是那等瀟洒﹐說到自己心事的時候﹐卻是扭扭捏捏像個大姑娘一樣﹐臉都紅了。
鐘敏秀忍俊不禁﹐“噗嗤”一笑﹐說道﹕“你別窮刻划了﹐快點說吧﹐你是怎樣探出他
的心事的﹖”
郭英揚道﹕“那天我勸他成家立室﹐我說你已經是將近‘而立’之年了﹐也該有位王妃
啦。她只是不作聲。我說你文武全才﹐也難怪你眼光太高﹐我知道普通的女子你是看不上眼
的。但要找一個能夠和你匹配的女子確是很難﹐你就將就點兒吧。”
“我說了這番話﹐想不到卻是引得他開口了。你猜他說什麼﹖”
鐘敏秀道﹕“他就把意中人的名字告訴你了﹖”
郭英揚笑道﹕“他才沒有這樣爽快呢。他先是嘆了口氣﹐然後好像蚊子叫一樣低聲說
道﹕‘你說錯了﹐不是我看不起人家﹐是我怕自己配人家不上。’”
“我一聽歡喜得跳了起來﹐說道﹕‘這麼說﹐原來你是已經有了意中人了﹐快點告訴
我﹐是誰家的姑娘﹖’”
“半響﹐他吞吞吐吐的說道﹕‘這位姑娘﹐你也是熟識的﹐她的父親是名聞天下的大
俠﹐她自小聰明伶俐﹐秀外慧中﹐我們兩家有數代交情﹐她一向把我當作大哥哥一樣。小時
候我和她開過玩笑﹐說是一定要娶她為妻﹐當時只是一個玩笑﹐但當我最後一次見她的時
候﹐她已經是開始長成的小姑娘了﹐回家之後﹐我就老是忘不掉她﹐我心里明白﹐我開的不
是玩笑了﹐我真的想娶她了。”
“一時間我還沒有想到他說的這位姑娘是誰。我一面思索﹐一面問他﹕‘既然你們乃是
世交﹐為何你不托人提親﹐以你這佯的身份人才﹐還怕女家不答應嗎﹖”
“他又嘆了口氣﹐說道﹕‘我比她大著十歲呢﹐一向又是把她當小妹妹一樣﹐怎好意思
開口。’”
“我說用不著你向她開口呀﹐找個大媒﹐向她爹爹去說就是。”
“他說﹐這位姑娘的爹爹已經失蹤了三年﹐她只是孤零零一個人在家里的﹗”
“說到這里﹐我才恍然大悟﹐登時跳了起來﹐嚷道﹕‘原來你說的是雲大俠的女兒﹐我
們的雲家小妹子﹗”’
郭英揚料想不到﹐雲瑚更是料想不到﹗她偷聽郭鐘二人的談話﹐聽到這里﹐不覺粉臉通
紅﹐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是好了。
段劍平和她“開玩笑”的那幕往事﹐她本來早淡忘了的﹐如今突然聽人提出﹐這幕往
事﹐不覺重又泛上心頭。
當時她還只是八九歲的小姑娘﹐那天她要段劍平陪她下河捉魚﹐那是一條黃水混濁的淤
泥河﹐段劍平是“小王爺”的身份﹐幾曾做過這種事情﹖為了逗雲瑚高興﹐只能戰戰兢兢的
陪她踏進淤泥河里﹐他越怕弄臟﹐雲瑚就越發頑皮﹐故意把濁水潑在他的身上﹐把他一件簇
新的衣裳弄得滿是污泥。雲浩出來找他們回去吃中飯﹐剛好看見女兒戲弄段劍平的情景﹐帶
笑責備女兒道﹕“你這野丫頭如此頑皮﹐誰敢娶你做妻子﹖哼﹐你要是不改﹐是將來是一定
找不到婆家的了﹗”她被父親責備之後﹐還有真是有點擔心﹐偷偷的問段劍平﹕“女孩子一
定妥嫁人的嗎﹖我找不到婆家﹐那怎麼辦﹖”段劍平聽了﹐哈哈大笑﹐說道﹕“小妹子﹐你
別擔心﹐我一定娶你為妻﹗”
想不到段劍平開這個“玩笑”﹐如今他竟然是當起真來了﹗
小時候﹐她因為父親嚇她“將來找不到婆家”而要偷偷去問段劍平“怎麼辦﹖”如今﹐
她卻是為了段劍平的要“娶她為妻”﹐而不知“怎麼辦”了。但她現在卻能和誰去商量﹖
心亂如麻﹐雲湖不覺呆了。她本來准備突然跑出去嚇郭鐘二人一跳的﹐此時也害羞得不
敢出去了。她害怕鐘敏秀當真和她提親﹐她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正自不知所措﹐忽聽得馬嘶之聲﹐是三匹馬同時的嘶鳴。
郭英揚吃了一驚﹐跳起來道﹕“這樹林里藏有人﹗”
鐘敏秀則又驚又喜﹐失聲叫道﹕“郭表哥﹐你仔細聽﹐好像是我的那匹坐騎﹗”
郭英揚道﹕“不錯﹐叫聲是有點像。咱們快去看個明白。”他話猶未了。鐘敏秀已是飛
快的朝著馬嘶的方向跑過去了。郭英揚連忙跟著她跑﹐只留下一個不知所措的雲瑚。
過了一會﹐密林深處﹐隱隱傳出金鐵交鳴與喝罵之聲。茫然不知所措的雲瑚好像從一個
紛亂的夢中驚醒過來﹐心里叫道﹕“不好﹐莫非是他們和陳大哥打起來了﹐我該怎麼辦呢﹖
唉﹐這真是越弄越糟了﹗”
孤男寡女﹐同宿林中﹐縱然光明正大﹐也是難免瓜田李下之嫌。何況郭鐘二人又正是為
了替段劍平做媒來找她的。“他們突然發現陳大哥在這三更半夜的荒林和我一起﹐不知心里
會怎麼樣想法﹖”雲瑚想到這層﹐不由得更是面紅耳熱了。
可是﹐假如她不從速現身﹐只怕事情會弄得更糟﹐雲瑚只好拋開顧慮﹐硬著頭皮﹐向聲
音來處跑去。
她猜得不錯﹐江南雙俠果然是已經和陳石星打起來了。陳石星給馬鳴驚醒﹐只道有人盜
馬﹐匆匆而起﹐還未找著坐騎﹐就給他們發現。
鐘敏秀一見自己的白馬﹐不由分說﹐唰的一劍就向陳石星刺去。
陳石星喝道﹕“好大膽的盜馬賊﹐啊呀﹗你﹐你﹐你是──”
鐘敏秀斥道﹕“你這小賊﹐想不到會碰上物主吧﹖”口中說話﹐劍法絲毫不緩﹐陳石星
只好拔劍招架﹐郭英揚也上來了。
陳石星以一敵二﹐一時間怎說得清楚﹐而鐘敏秀也怎能相信他的言語﹐攻了兩招﹐怒聲
說道﹕“你這小賊﹐那天在紅崖坡上﹐我已經發現你的蹤跡可疑了﹐我的白馬焉能落在你的
手中﹖你分明是紅崖坡的強盜一伙﹗還敢花言巧語騙我﹗”
話猶未了﹐忽聽得一個清脆的聲音叫道﹕“秀姐﹐他沒有騙你﹐他說的話都是真的﹗”
郭鐘二人一愕﹐陳石星跳出圈子﹐插劍入鞘﹐說道﹕“好了﹐你們不相信我﹐總該相信
雲姑娘吧﹖”他受了冤枉﹐心里難免有一點氣﹐當下返過一旁﹐再也不發一言﹐讓雲瑚替他
分辯。
鐘敏秀定了定神﹐看著站在她面前的雲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雲瑚笑道﹕“秀
姐﹐你不認識我了麼﹖”
鐘敏秀呆了一呆之後﹐“啊呀”一聲叫起來道﹕“瑚妹﹐果然是你。我還以為是哪里鑽
出來的俊小子呢。”
雲瑚說道﹕“我正想到周伯伯那里去找你們﹐恐怕路上不好走﹐只好女扮男裝。”
鐘顏秀道﹕“我們也正是想到大同去找你的。他﹐他是誰﹖”
她見雲瑚女扮男裝和陳石星同在一起﹐只道他們是一路同行的﹐不覺疑心大起。
雲瑚說道﹕“這位陳大哥和你們一樣﹐他也是段劍平的朋友﹐特地到大同來找我的﹐不
過﹐我們卻是今天方才相識。”接著笑起來道﹕“不打不相識﹐實不相瞞﹔我也是曾經誤會
過他﹐和他打過一架的呢。你們重新見過禮吧。”
郭鐘二人滿腹疑團﹐和陳石星見過禮後﹐鐘敏秀道﹕“我這匹坐騎那天是給紅崖坡的盜
魁潘力宏搶去的﹐不知怎的又會落在陳兄手中﹖”心里想道﹕“他是段劍平的朋友﹐段劍平
怎的從來沒有和我們提過﹖”
說話之間﹐鐘敏秀那匹白馬已經跑到她的跟前﹐歡聲嘶鳴﹐和舊主人挨擦了一會﹐又跑
去和陳石星親熱。這匹馬頗通靈性﹐它好像是要舊主知道﹐它和陳石星是好朋友。
跟著郭英揚那匹白馬也跑了來﹐郭英揚笑道﹕“怪不得你到了這里就不肯走﹐原來你是
發現了舊伴侶了。好﹐你們親熱去吧﹐別在這里打擾我了。”兩匹白馬好像聽得懂他的話﹐
雙雙跑入林中。陳石星奪來的那匹瓦刺馬垂頭喪氣的走來﹐不敢跟隨過去﹐只好孤零零的站
在一旁。好像甚是淒涼。
陳石星觸景心酸﹐暗自想道﹕“見了舊侶﹐當然就會忘掉新交了。馬兒如此﹐人也何嘗
不是一樣。”
郭英揚笑道﹕“秀妹﹐你這匹坐騎和陳兄也是很親熱呢﹐若非陳兄曾經有過好處給它﹐
它一定不會這樣。”心里對陳石星剛才的話﹐已經相信了幾分。
雲瑚說道﹕“秀姐﹐這匹白馬正是陳大哥從紅崖坡那秋強盜的手中給你奪回來的﹐它受
了點傷﹐也是陳大哥給它醫好的。陳大哥對它好﹐它當然對陳大哥好啦。陳大哥為了物歸原
主﹐一路追蹤你們﹐從大理追到這兒。”當下盼陳石星在紅崖坡的遭遇以及在大理結識殷劍
平的經過﹐一五一十告訴他們。
鐘敏秀道﹕“陳大哥﹐剛才冤枉了你﹐真是不好意思。”陳石星淡淡說道﹕“沒什麼。
好在這匹白馬如今已能物歸原主﹐我也可以了結一件心事了。”鐘敏秀“噗哧”一笑﹐說
道﹕“陳大哥﹐你真是好人﹐怪不得我們的雲家小妹子一和你相識就這樣相信你。”
雲瑚七竅玲瓏﹐聽出鐘敏秀話中有刺﹐不覺臉上一紅﹐勉強笑道﹕“秀姐﹐你猜錯了﹐
我也曾冤枉好人呢。我和陳大哥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幾乎恩將仇報。”郭鐘二人都是怔了一
怔﹐鐘敏秀道﹕“哦﹐原來陳大哥還是你的恩人嗎﹖”郭英揚道﹕“對了﹐剛才你說和陳大
哥曾經打過一架﹔這是怎麼一回事﹖”雲瑚此時方有余暇把她父親已遭不幸的事情告訴他
們﹐一直說到陳石星怎樣忠於她父親的所托﹐不辭萬里迢迢踏入危城﹐把父親的遺物交還給
她為止。”但陳石星曾經見過她母親的事﹐雲瑚則還沒有說出。
江南雙俠聽罷雲瑚所說的陳石星俠義行為﹐不覺對他另眼相看﹐大起敬意。但另一方面
卻也是不由得暗暗為他們的好朋友段劍平擔心﹐心想陳石星和雲家的關系如是之深﹐只怕雲
瑚為了報恩﹐那麼段劍平在她心中的位置就要被陳石星取而代之了。
四個人分開兩對交談﹐鐘敏秀把雲瑚拉過一邊﹐小聲說道﹕“段大哥很掛念你﹐他本來
是托我們請你在大理避難的﹐只因我們來的時候﹐大同之圍未解﹔所以先繞過大同﹐去找金
刀寨主。”
雲瑚道﹕“我已經知道了。”
鐘敏秀道﹕“那麼你准備前往哪兒﹖是上大理還是去見金刀寨主﹖”
雲瑚說道﹕“我當然是要和你們一起先去拜見周伯怕的。他和先父是八拜之交﹐我想他
一定也是很掛念我的。”
鐘敏秀道﹕“當然是掛念你了。否則他也不會一聽得大同之圍已解﹐立即便叫我們回去
打聽你的消息。不過﹐他只要知道你平安他就放心了﹐倒不是非要你去幫他的忙不可。你要
是先去大埋﹐他非但不會怪你﹐還會替你高興的。”在陳石星面前﹐鐘敏秀是不便替段劍平
來做紅娘﹐只能隱隱約約的透露一點“消息”。
雲瑚說道﹕“我知道周伯伯用不著我去幫忙﹐不過我還是非到他那里不可。鐘姐姐﹐你
是幾時離開山寨的﹖”鐘敏秀道﹕“昨天才離開的。”
雲瑚說道﹕“那麼你可知道單大俠和我的母親已經到了山寨沒有﹖”
鐘敏秀怔了一怔﹐說道﹕“原來你已經知道伯母、伯母離開、離開……”說至此處有點
不好意思再說下去。
雲瑚說道﹕“不錯﹐我已經知道媽媽離開龍家。怎麼知道的﹐以後慢慢和你再說。你先
告訴我﹐她是否業已平安到達周伯伯的山寨﹖”
鐘敏秀道﹕“我本來早想告訴你的﹐只是未知──”她是怕雲瑚忌諱﹐不敢提起她的母
親。
雲瑚說道﹕“我媽受人所騙﹐離開我的爹爹。但她總是我的親娘。”
鐘敏秀這才放心告訴雲瑚﹐“單大俠和伯母正是在我們離開山寨之前的一個時辰到達
的﹐她的精神似乎不大好﹐我未有機會和她交談。她也不知道我是你的好朋友。”
雲瑚眼圈一紅﹐說道﹕“好苦命的媽媽﹐我和她分手已經十載有多﹐如今她就在眼前﹐
鐘姐姐﹐你想我還不應該去見見她麼﹖”
鐘敏秀剛才是因為未知道雲瑚已經原諒她的母親﹐才叫她先上大理的﹐如今已經知道他
們母女和好如初﹐按之情理﹐自是不便再勸雲瑚拋開母親不理而先去見段劍平了。
曙光微露﹐晨風動林﹐不知不覺﹐又是東方既白。
鐘敏秀笑道﹕“人逢喜事精神爽﹐這話真是不錯。昨晚我一夜沒睡﹐見著了你﹐如今一
點也不覺得疲倦﹐咱們走吧﹐這匹馬跑得快﹐今天晚上﹐你就可以見到親娘了。”當下與雲
瑚合乘一騎﹐走在前面。
陳石星跨上那匹奪自敵人手中的瓦刺馬﹐與郭英揚並轡同行。他這匹坐騎走得懶洋洋
的﹐好像是受到了被拋棄的悲哀﹐沒精打來。郭英揚只好讓自己這匹駿馬路得慢些﹐和他作
伴。
郭英揚把話題轉到段劍平身上﹐說道﹕“我們這位段大哥真是難得﹐他以小王爺的身
份﹐本身又是文武全才﹐對待朋友卻是非常熱心﹐一點也沒做態。”
陳石墾淡淡說道﹕“不錯﹐橡我這種無名小卒﹐他也肯折節下交。”
郭英揚道﹕“陳兄你太客氣了﹐像你這樣的武功人品﹐我們能夠和你結交﹐實是深感榮
幸。你和段大哥都是難得的朋友。”
陳石星澀聲說道﹕“我怎能和小王爺相比﹖”
郭英揚道﹕“話說回來﹐我們這位段大哥樣樣都好﹐就是一樣﹐令我們做朋友的覺得有
點遺憾。”陳石星道﹕“什麼遺憾﹖”
郭英揚道﹕“他已將近中年﹐還未結親。”
陳石星道﹕“不錯﹐大理的老百姓談起他們的小王爺時﹐也是這樣說的。”
郭英揚不便說得太過著了痕跡﹐心里想道﹕“看來他也是個聰明的人﹐想必應該聽得懂
我的弦外之音吧﹖”
陳石星忽地轉移話題﹐“我剛才好像聽得鐘女俠說﹐說是鐵掌金刀單拔群單大俠已經到
了金刀寨主那兒﹐不知郭兄和單大俠可曾見過﹖”
郭英揚想起一事﹐翟然一省﹐說道﹕“陳兄﹐你和單老前輩可是曾經相識的麼﹖”
陳石星道﹕“說不上熟識﹐不過前兩天我曾在雲大俠家里見過他﹐他也曾叫我去找他
的。”
郭英揚道﹕“這就對了﹐原來他說的那位少年豪傑就是陳兄。”
陳石星道﹕“啊﹐原來他和郭兄曾經齒及在下﹐不知他有什麼話一交代﹖”
郭英揚道﹕“當時﹐我正要下山﹐和他只能匆匆談了片刻。他叫我留意路上有沒有一個
背著古琴的陳姓少年。不過﹐陳兄﹐你到山寨﹐恐怕是見不著他了。”
陳石星怔了一怔﹐說道﹕“為什麼﹖”
郭英揚道﹕“單大俠說﹐他和一柱擎天雷大俠有個未了的約會﹐昨天他護送雲伯母到了
山寨﹐已經和金刀寨主說好﹐只住一宵﹐今天又要趕往桂林去會雷大俠了。”
陳石星道﹕“聽說一柱擎天三年前業已失蹤﹐他在桂林的老家也早已一把火燒干淨了。
是他托人捎信給單大俠﹐還是單大俠從別的地方聽到消息﹐知道他又已重回桂林﹖”
郭英揚道﹕“當時我因離山在即﹐未能夠和單大俠詳談。不過我曾聽得他和金刀寨主言
道﹐說是在三年之前﹐他本來就和雷大俠有個約會的﹐只因雲大俠之死﹐以致他們那個約會
成為泡影。他們曾有三年之後在七星岩下重會之約。”
從他的語氣聽來﹐似乎並非接到信息﹐而是他相信雷大俠定會遵守以前的諾言﹐故而必
須如期赴至桂林﹐了此約會。
陳石星沉吟不語﹐心亂如麻。
郭英揚道﹕“陳兄﹐你在想些什麼﹖”
陳石星道﹕“沒什麼﹐我只希望能夠和單大俠見上一面。不知單大俠還有什麼話交代我
麼﹖”
郭英揚道﹕“不錯﹐他是曾叫我帶幾句話給你。他說﹐‘要是你在路上碰見那位背著一
張琴的陳姓少年﹐你告訴他﹐我在趕了雷大俠的約會之後﹐仍然要回到這里的。他可以在這
山寨等我回來﹐’陳兄﹐他似乎只是知道你的姓﹐還未知道你的名字﹖”
陳石星道﹕“不錯﹐我兩次與他相會﹐都只是匆勿一面﹐未及通名。”說至此處﹐忽地
撥轉馬頭。
郭英揚詫道﹕“陳兄﹐你干什麼﹖”
陳石星道﹕“麻煩你轉告雲姑娘﹐我不陪她往金刀寨主那兒了。”
剛好這個時候﹐雲瑚因見他們的坐騎跟隨不上﹐勒住了馬﹐叫道﹕“你們快來呀﹗”
郭英揚大聲說道﹕“雲姑娘﹐陳大哥說是不去山寨了。”
雲瑚吃了一驚﹐叫道﹕“陳大哥﹐你等一等。”郭英揚微笑道﹕“是呀﹐陳大哥﹐你就
是要走﹐也應該和她道別。”
雲瑚與鐘敏秀策馬回來﹐說道﹕“陳大哥﹐你要上哪兒﹖”
陳石星道﹕“我要回桂林。”雲瑚道﹕“好端端的為什麼突然想起回家﹖你不是說你的
家早已沒了﹖”
陳石星道﹕“我這次前來﹐有三件事情﹐第一是替雲大俠送回遺物﹔第二是替段小王爺
帶信給雲姑娘﹔第三是把這匹白馬歸還鐘女俠。三樣事情如今都已辦妥﹐我想我是應該回去
了。”
雲瑚一皺眉頭﹐說道﹕“你已經到了這兒﹐只有一天的路程﹐為什麼不去見一見金刀寨
主﹖反正你又沒有什麼緊要的事情。”
陳石星道﹕“正是因為我剛剛知道有件事情﹐要我回家一趟。這里反而是沒有什麼事情
要我辦了。”
雲瑚詫道﹕“你剛剛知道什麼事情﹖”
郭英揚替他答道﹕“鐵掌金刀單大俠到桂林和一柱擎天雷大俠相會﹐准備今天一早離開
山寨。這消息也是我昨天才知道的。”
雲瑚道﹐“啊﹐你是要回桂林尋找他們﹖”
陳石星道﹕“不錯﹐我是希望早日見到單大俠。”
雲瑚說道﹕“單大俠還會回來的吧﹖”
郭英揚道﹕“是呀﹐我已經勸過陳兄了﹐單大俠反正是還要回到這里來的﹐何不等他回
來﹖最多也不過是等幾個月罷了﹐勝於到桂林尋他﹐未必找得著他們。”
陳石星道﹕“我就是恐怕等不了這幾個月的時間。”
雲瑚見他去意堅決﹐情知無法阻攔﹐倘若強加挽留﹐只怕鐘敏秀也要對她“誤會”﹐只
好說道﹕“好﹐多謝你這次幫了我的大忙﹐你既然是有緊要的事情﹐我也不便耽擱你了。但
願有一天你還會回到這兒。”
陳石星苦笑道﹕“人生聚散無常﹐我也盼望能夠和你們再見﹐是否能夠如願﹐那可就說
不定了。”
鐘敏秀“噗嗤”一笑﹐說道﹕“不許說這樣喪氣的話﹐你一定要回到這里來。”
陳石星拔轉馬頭﹐郭英揚忽地低聲和鐘敏秀說道﹕“咱們送他一件禮物好嗎﹖”鐘敏秀
翟然一省﹐叫道﹕“陳大哥﹐請你稍待一待。”
“什麼事情﹖”陳石星回頭問道。
鐘敏秀道﹕“我和你換一匹坐騎。”此言一出﹐連雲瑚也是頗感意外。陳石星道﹕“這
怎麼可以﹐我是特地把它送回來﹐好讓物歸原主的﹐怎能又要了你心愛的坐騎﹖”
鐘敏秀道﹕“那就算是我借給你好了。要不是你把它從強盔手中奪回來﹐我也得不著它
了。如今你正用得著它﹐難道就只許你幫忙別人﹐不許別人幫忙你嗎﹖”
郭英揚道﹕“周寨主必定挑選山寨中的駿馬給單大俠騎去桂林﹐你有了這匹白馬﹐說不
定在路上就可以趕得上他。”
雲瑚說道﹕“他們一番好意﹐陳大哥﹐你就收下吧。反正你只是借用一時﹐並非一去不
歸。”
鐘敏秀笑道﹕“是啊﹐我把坐騎借給你﹐就正是這個用意﹐希望你早去早回﹐免得我們
的小妹子盼望。”這話說得未免太著痕跡﹐陳石星和雲瑚都禁不住面上一紅。陳石星說道﹕
“世事難料﹐我恐怕未必能夠重回這里。金刀寨主恐怕也是居無定址﹐山寨隨時會搬
遷……”
鐘敏秀道﹕“那也不用發愁﹐要是你不能重返這里﹐你把白馬送到大理段府給小王爺好
了。他是不會搬家的﹐我扣瑚妹不久也正是要到他那里去呢。”
雲瑚可沒有說過這句話﹐聽了不覺一怔﹐不過卻也不便當面否認。
陳石星心里則是另有一番感觸﹐跨上坐騎﹐說道﹕“好﹐多謝你們慷慨借給我這匹名
駒﹐我要是不能親自到大理段府﹐也必定托人送去。”白馬揚蹄疾走﹐轉瞬之間﹐去得遠
了。
雲瑚說道﹕“鐘姐姐﹐我可沒有答應你一起去大理啊。”
鐘敏秀道﹕“我以為你是在見過伯母之後﹐就要去的。那麼是我誤會你的意思了。不
過﹐段大哥那樣惦記你﹐你去會一會他也是應該的。”
雲瑚說道﹕“你讓他知道我平安無事也就行了。媽媽好不容易來到這里與我相會﹐她是
不慣行走江湖的﹐我想多些日子陪伴她。”
鐘敏秀道﹕“咱們慢慢商量。表哥﹐把你那匹白馬給我。”
她們騎了那匹白馬走在前頭﹐走了一程﹐鐘敏秀忽地低聲說道﹕咱們江湖兒女﹐是該講
究思怨分明﹐不過報答也有個分寸。比如我把白馬借給陳石星﹐那也是一種報答。……”雲
瑚一愕﹐雙頰緋紅﹐說道﹕“秀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鐘敏秀笑道﹕“我報答他的恩義﹐只能把白馬借給他﹐可不能把我這個人也給了他。雲
妹子﹐你是七竅玲瓏的人﹐我這個比喻﹐你總應該聽得懂吧﹖”
雲瑚臉紅直透耳根﹐嬌嗔說道﹕“我不懂﹐我不懂﹐不許你再說下去﹐你的那些比喻﹐
我也不要聽了﹗”
鐘敏秀笑道﹕“好﹐不說﹐不說﹐你別發惱。待你想個清楚﹐咱們以後再說。”
駿馬奔馳﹐雲瑚的思潮也在起伏不定。
金刀寨主見了雲瑚﹐自是不勝歡喜﹐笑道﹕“想不到你這樣快就來到了。”拉著她的手
問長問短﹐雲瑚心中焦急﹐忍不住問道﹕“周伯伯﹐別的事情慢慢再談﹐聽說我娘到了這里
──”
金刀寨主道﹕“啊﹐你已經知道了﹖”
鐘敏秀道﹕“她並沒怪她母親﹐我才告訴她的。”
金刀寨主道﹕“那就好了。雲夫人還擔心女兒不肯原諒她呢。我本來想稍後才告訴侄女
的──”
雲瑚急不及待的又再問道﹕“我的娘呢﹖為何不見﹖”
金刀寨主道﹕“她有點不大舒服﹐在里面一間靜室歇息﹐不過你也不用擔心﹐不是什麼
緊要的病。”
雲瑚道﹕“請你讓我馬上就去見她。”
金刀寨主想了一想﹐喚來一個女兵﹐叫那女兵帶雲瑚進去。笑道﹕“你們母女好好談
談﹐我不陪你去了。”他老於世故﹐情知他們母女相逢﹐定有許多不便為外人道的私話要
說。是以留下來和江南雙俠喝酒。
“雲夫人”還沒睡覺﹐她正在想著女兒﹕“陳石星碰見的那個會使雲家刀法的少年一定
是我的瑚兒﹐她自小就喜歡扮作男孩子的。她既然在大同附近出現﹐想必總有一天也會到這
里來吧﹖唉﹐就不知她肯不肯原諒我這失節的母親。”跟著又想﹕“陳石星這孩子人品武功
都是上上之選﹐就只出身差了一點﹐瑚兒將來若許配給他﹐我也放心得下。不過段府的小王
爺更是人中龍鳳﹐瑚兒若是嫁了給他﹐或許會重幸福。但是陳石星於我家有恩﹐他又有張大
俠的寶劍為媒……”心中委決不下﹐終於嘆了口氣﹐“姻緣姻緣﹐講究的是一個‘緣’字﹐
我何必替女兒操心﹐讓她喜歡誰就嫁給誰好了。再說﹐只怕她還未必肯認我這個母親呢﹐我
又怎能力她作主﹖”
胸口又隱隱作痛了。“雲夫人”知道這是心病發作的先兆﹐心病無藥可醫﹐唯一的良藥
就是保持心情寧靜。她想抑制自己的胡思亂想﹐卻抑制不下﹐仍是心亂如麻。
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忽聽得有人輕輕推開房門的聲音。“雲夫人”只道是金刀寨主道
來給她送參湯的婢女﹐哪知走進來的卻是一個俊小子。
雖然隔別已有十年﹐雖然分開的時候女兒只有七歲﹐雖然她現在是女扮男裝……但不管
有多少個“雖然”﹐母親和女兒總是心連著心的﹐任憑海枯石爛﹐物換星移﹐做母親的總不
會認錯女兒。
這剎那間﹐“雲夫人”在女兒面前呆住了﹗
十載分離﹐一朝重會﹐這剎那間﹐雲瑚也是在母親面前呆住﹐萬語千言﹐不知從何說起
了。
“瑚兒﹐果真是你﹗這、這、這我不是在作夢吧﹖”“雲夫人”咬了咬手指﹐很痛﹐明
知不是夢了﹐可還不敢相信自己能有這樣的幸福。
“媽媽﹐你別哭﹐咱們今後不再分離了﹗”雲瑚撲入母親懷中﹐母女倆緊緊相擁。
“雲夫人”抹去了臉上的淚痕﹐說道﹕“瑚兒﹐你不恨我了﹖我、我對不住……”
雲瑚說道﹕“過去的當作一場噩夢吧﹐別要再提它了。媽﹐我恨的是別人﹐我並沒怪
你。”
“雲夫人”哽嚥道﹕“瑚兒﹐我知道你會原諒我的。我回過家里﹐找過你。”
“媽﹐我知道。可惜那天我不在家里。媽﹐你這次能夠毅然回家﹐我很高興。”雲瑚緊
緊靠著母親﹐眼淚也是不知不覺流了出來﹐低聲說道。
“雲夫人”怔了一怔﹐說道﹕“啊﹐你已經知道。那麼你是回過大同的了﹖”
“媽﹐咱們的家已經被龍成斌這小子帶領來的官兵一把火燒了。”
女兒提及她後夫的侄兒﹐“雲夫人”不禁又是一陣激動﹐心里好生慚愧﹐說道﹕“這小
畜生﹐別要再提他了。我和你說另一個人。”
“什麼人﹖”
“一個和咱們雲家很有關系的人﹐你爹曾經受過他的恩德﹐我也得過他的幫忙。瑚兒﹐
你的爹﹐他已經、已經不幸去世了。”
“媽﹐這些事情我都已知道﹐你不用詳細說了。爹爹知道你現在已經回來﹐他在九泉之
下也一定十分歡喜的。”雲瑚替母親拭去眼淚﹐安慰她道。
“雲夫人”又是一怔﹐“她怎麼都知道了﹖”繼續說道﹕“這個人名叫陳石星﹐他是個
很好的少年﹐不但武功高強﹐人品更令人欽佩……”
“媽﹐我知道﹕“雲瑚聽得母親稱贊陳石星﹐心里甜絲絲的﹐不覺臉上一紅。“我知
道”這三個字重復的又從她口中吐出來了。
“雲夫人”停止說話﹐定睛一看﹐此時方始發覺女兒身上佩戴的寶刀和寶劍。
“雲夫人”又喜又驚﹐說道﹕“瑚兒﹐原來你已見過陳石星了﹖”雲瑚呈上寶刀﹐說
道﹕“媽媽﹐爹爹的寶刀他已經送回來了。”
“這把寶劍﹐可是雌雄寶劍中那把青冥劍麼﹖”
雲瑚頰暈輕紅﹐低聲說道﹕“不錯。”
“是他奉了張大俠之命﹐拿來送給你的﹖”
“不錯。”雲瑚的頭垂得更低了。
“雲夫人”壓制不下心里的喜悅﹐說道﹕“這把寶劍的來歷﹐你爹想必和你說過。張大
俠叫他送這把劍給你的用意﹐你想必也已知道了吧﹖”
雲瑚不說知道﹐也不說不知道。半響方始輕輕的說道﹕“媽﹐咱們說些別的事吧。女兒
只想永遠陪伴在你的身邊。”
“雲夫人”笑道﹕“傻孩子﹐你怎能永遠陪伴我呢﹖”說至此處﹐忽地臉色轉白﹐咳了
兩聲。雲瑚忙道﹕“媽﹐你沒有什麼不妥吧﹖躺下來歇歇吧。”
“沒什麼。”“雲夫人”喘過口氣﹐繼續說道﹕“這兩天正在擔心兩件事情。第一件是
不知今生還能不能夠再見到你﹐如今總算是如願以償了。第二件是記掛陳石星﹐不知他能否
脫險。你是在哪里碰上他的﹖”
“前天在路上碰見的。最初我還誤會他是壞人呢﹗後來他說出曾經見過你的事情我才相
信他的說話。”
“那你為什麼不和他一起來看我﹖”
“他沒有來這里呀﹗”
“啊﹐他沒有來。他到哪里去了﹖”
“他回桂林去了。”
“雲夫人”怔了一怔。說道﹕“他已經知道了單大俠赴一柱擎天的約會之事﹖”
“不錯。周伯伯派江南雙俠到大同打聽我的消息﹐恰好也是在那天碰上。陳大哥知道這
個消息之後﹐馬上就要趕回桂林﹐我們勸他先來這兒﹐他不肯聽。我問他為什麼這樣著急﹐
他說叫我問你就明白了。”
“雲夫人”道﹕“原來如此﹐這就怪不得他了。他是要趕回去查究誰是采害他爺爺的仇
人的﹔他曾經懷疑過一柱擎天雷震岳﹐我極力替一柱擎天分辨﹐他兀是半信半疑。”
雲瑚說道﹕“不錯﹐爹爹也曾不止一次和我提過一柱擎天雷大俠之名的。爹爹和他雖然
只是彼此慕名﹐未見過面﹐但卻深知他的為人。相信他決不至於下那毒手吧﹖”
“雲夫人”道﹕“不過﹐站在他這方面說﹐他也是應該回去查個水落石出。從他所說的
情形看來﹐我猜想一柱擎天雖然決計不會是殺害他爺爺的慕後主兇﹐大概也會知道兇手是
誰。”說至此處﹐忽地嘆了口氣。
雲瑚道﹕“媽﹐你有什麼難過之事﹖”
“雲夫人”道﹕“不知你知道沒有﹐他的爺爺就是為了你的父親才給人害死的﹗咱們欠
他的恩情實在太多了﹗”
雲瑚黯然說道﹕“想不到我和他乃是同一命運﹐同樣喪失了至親的人。而他更是無辜﹐
是受了咱家牽連的。我想殺害爹爹的仇人恐怕也就是殺害他爺爺的仇人了。”
“雲夫人”道﹕“這是一定的了﹐即使不是同一個人﹐也必定大有關系。”
說至此處﹐“雲夫人”又咳了兩聲﹐揉揉胸口﹐雲瑚說道﹕“媽﹐你歇一歇再說吧﹐別
太勞神了。”
“雲夫人”道﹕“我沒事﹐不過有一件事是必須叮囑你的。”雲瑚見母親說得這樣鄭
重﹐連忙問道﹕“什麼事要我去辦﹐媽﹐你吩咐吧﹗”
“雲夫人”喘過口氣﹐說道﹕“我的病雖無大礙﹐卻不知什麼時候才能痊愈。你爹爹的
大仇﹐我只能指望你去報了。”
“這是女兒份內所應為之事﹐只要女兒有一口氣在﹐誓報爹爹之仇。媽﹐你放心吧。”
“你的仇人可不是等閒之輩﹐在七星岩傷害你爹的那兩個魔頭﹐你已經知道是誰了
吧﹗”
“聽說是厲抗天和尚寶山。”
“雲夫人”道﹕“這兩個人都是邪派中一等一的龜色﹐還有一個號稱刀王的余峻峰也是
他們一伙的﹐尤其厲害。”她卻未知厲抗天已斃於張丹楓掌下﹐余峻峰也給陳石星殺了。
雲瑚暗自想道﹕“其實幕後的主兇還是龍家叔侄﹐媽﹐你雖然不說﹐我也是要去找他們
算帳的。”
“雲夫人”似乎知道她的心思﹐說道﹕“不錯﹐這三個人的背後﹐也還有個指使之人。
不過﹐我希望你在我去世之後﹐才去殺他。”
雲瑚聽了這話﹐心里很是難過﹐“媽這樣說﹐她是不想我去殺龍文光叔侄的了。”她只
道母親由於曾經改嫁龍丈光﹐多少還有一點夫妻之情﹐心中難免不悅。不過﹐卻也不當面說
她母親。只能咬著嘴唇﹐輕輕說道﹕“媽﹐請你別說這樣傷心的話。”
“好﹐那咱們就回到正事來吧。你的刀法雖然已得你爹真傳﹐比起你爹的仇人還差得
遠。你要親手報仇﹐只有一個法子。”
雲瑚怔了一怔﹐“什麼法子﹖”她也曾想過這個問題的﹐不過她想的只是苦練武功﹐期
之十年。
“雲夫人”道﹕“待你練成你爹那等功夫﹐恐怕仇人已經死了。你若想早日報仇﹐只有
和陳石星雙劍合壁。”
雲瑚面上一紅﹐低頭不語。
“雲夫人”道﹕“好在你的仇人也是他的仇人﹐我想你即使不願意嫁給他﹐他也會和你
聯手的。”
雲瑚說道﹕“媽﹐那你是不是要我現在就到桂林去找他﹖”
“雲夫人”嘆了口氣﹐說道﹕“我心情混亂得很﹐我希望你早日為父報仇。”
雲瑚說道﹕“報仇固然要緊﹐媽你有病﹐我也應該服侍你的。女兒還是多陪媽媽一些時
候。”
“雲夫人”苦笑道﹕“我現在已經知道﹐我是無須拖累你了﹐我能夠見你一面﹐心願已
了。今天是我最高興的日子﹐哈哈﹐哈哈……”笑聲突然中斷﹗
雲瑚吃驚叫道﹕“媽﹐你。你怎麼啦﹖”聽不見母親回答﹐連忙一探她的鼻息﹐只覺觸
體如冰﹐登時嚇得呆了﹗
原來“雲夫人”這許多年來念念不忘的就是一見女兒﹐一旦心願得償﹐精神已是陷於崩
潰地步。興奮、愧悔、歡喜、悲傷……種種錯綜復雜的情緒﹐都在同時湧現﹗以致心病突然
發作﹐就在狂笑聲中斷了氣了。
雲瑚呆若木雞﹐過了好一會子﹐方始驀地一聲尖叫起來。
陳石星正在前往桂林的途中﹐他的心情也是混亂得很。
游子懷鄉﹐離人念舊﹐人之常情﹐何況故鄉是有“風景甲天下”美譽的桂林﹖故園風
物﹐魂牽夢紊﹐一別三年有多﹐陳石星是早已想回去的了。如今踏上歸程﹐心情能不興
奮﹖”
但在興奮之中﹐卻也有著難言的悵憫﹗
三年的變化是太大了﹐尤其是最近這兩個月。
造化弄人﹐本來他與雲家乃是地北天南﹐風馬牛不相及的﹐但如今卻變成了息息相關﹐
有如萬縷千絲相互糾纏﹐剪也不斷﹐理也還亂了。
想起了和“雲夫人”的一夕長談﹐想起了和雲瑚的化敵為友﹐雲家的命運似乎已和他血
肉相連。想起了那晚雲瑚為他輕撫瑤琴﹐催他入夢﹔想起了昨日的路旁道別﹐雲瑚的殷殷囑
咐﹐盼望他早日歸來……。陳石星又是歡喜﹐又是悲傷﹐禁不住心頭苦笑了。
“她和段府的小王爺是天生一對﹐地造一雙﹐我是什麼身份﹐難道還能對她有非份之想
嗎﹖我是只能為他們祝福﹐待他們的喜訊傳來﹐把這張古琴送去給他們作賀禮了。唉﹗我為
什麼還要老是想著她呢﹖”陳石星揮一揮手﹐虛打一鞭﹐催那白馬飛跑。似乎要把雲瑚的影
子撣手拋開﹐但可惜雲瑚的倩影已是印在他的心頭﹐縱然不去想她﹐也是拋開不了。
白馬跑得飛快﹐不過三天﹐陳石星已是出了山西省域﹐踏入了河南境內的黃土平原了。
這一天他在一條繞著王屋山山腳蜿蜒而過的路上奔馳﹐中午時分﹐正自感到有點饑渴﹐
抬頭一望﹐恰好發現路旁有一間茶館。
這種路旁茶館﹐是為趕路的旅人而設的﹐賣的不僅是茶﹐還有酒菜供應﹐於是陳石星便
的下了坐騎﹐到那山腳路旁的茶館喝酒﹐茶館旁邊正好有塊草地﹐陳石星笑道﹕“我有我
吃﹐你有你吃吧。”放任那匹白馬在草地吃草。
陳石星要了一盤切牛肉﹐說道﹕“你們有什麼酒就給我什麼先來半斤。”
這種兼賣酒菜的路旁茶館陳石星相當熟悉﹐當然不會有什麼美酒佳肴﹐下酒的菜總是鹵
牛肉、花生之類﹐酒則是自釀的“白干”﹐酒味多半很淡﹐聊勝於無罷了。
不料他喝一杯﹐只覺芬芳撲鼻﹐酒味的香醇﹐竟是他從來沒有喝過的好酒。
陳石星有了一份意外的驚喜﹐贊道﹕“好酒﹐好酒﹗這酒叫什麼名字﹖”
茶館老板笑道﹕“自制村釀﹐哪有什麼名字。難得客官贊賞﹐請多飲幾杯。”
陳石星見他談吐不俗﹐說道﹕“老板﹐你也來喝一杯吧。”
老板笑道﹕“知音難遇﹐你賞識我釀的酒﹐應該由我請客才對﹐怎能要你請我﹖”
說話之時﹐眼睛看著陳石星放在桌上的那張古琴。“知音”二字﹐想是由此觸發。
陳石星越發驚異﹐心里思道﹕“想不到荒村野店之中﹐有這樣一位風雅的老板。恐怕是
隱於酒肆的高人也說不定。”當下哈哈一笑﹐“誰請客都無所謂﹐喝了再說。”
老板倒也爽快﹐立即說逍﹕“好的﹐佳客難遇。我陪你喝個痛快。”拿了一壇酒來﹐說
道﹕“這是陳年老酒﹐味道更醇﹐你試一試﹗”
陳石星笑道﹕“我還要趕路﹐多喝恐怕不成。”
老板說道﹕“那就隨量吧。”斟了兩杯酒﹐說道﹕“先干為敬。”一飲而盡。陳石星本
來有點疑心的﹐見他先喝﹐也就放心喝了。
喝了幾杯﹐老板說道﹕“客官﹐你貴姓﹖”
陳石星道﹕“小姓陳。老板﹐你高姓大名﹖”
老板說道﹕“不敢當。我姓丘﹐單名一個遲﹐遲暮的遲。”
陳石星道﹕“丘老先生出口成文﹐想必曾讀詩書﹖”
丘遲笑道﹕“小時候是曾胡亂讀過幾年書﹐只因好酒貪杯﹐耽於逸樂﹐少年碌碌﹐老大
無成﹐故而改名為‘遲’﹐自傷遲暮。”
陳石星肅然起敬﹐說道﹕“老伯原來是位遁跡風塵的高士﹐失敬﹐失敬。”
丘遲哈哈笑道﹕“我是因為謀生乏術﹐只會釀酒﹐才開這個茶館﹐賣茶賣酒﹐作為糊口
之資的。什麼高人﹐客官﹐你是開我的玩笑了。”
陳石星心想﹕真人不露相。不由得對他更是另眼相看。喝了兩杯﹐丘遲忽道﹕“陳兄﹐
你隨身攜帶瑤琴﹐想必精於琴技﹖”
陳石星道﹕“稍會彈琴﹐精通二字那是遠遠談不到的﹐老先生飽讀詩書﹐想必也會彈
琴﹖”
丘遲說道﹕“你客氣了。琴我是不會彈的﹐不過我卻認識一位很有名的琴師。說來湊
巧﹐這位琴師與你同姓﹐也是姓陳。”
陳石星連忙問道﹕“這位老琴師是誰﹖”
丘遲說道﹕“據說他的琴技天下無雙﹐大家稱他為琴仙﹐他則自號琴翁。”
陳石星所料不差﹐“原來他說的果然就是我爺爺。”
丘遲繼續說道﹕“我和他只是曾有一面之緣﹐還談不上怎麼相熟的朋友。有一天他也是
像你一樣﹐路經此地﹐在我這里喝酒﹐喝了之後﹐大為贊賞﹐乘著酒興﹐給我彈奏一曲高山
流水﹐那美妙的琴音我至今未忘。嗯﹐算起來已是二十多年之前的柱事了。”
隴琴翁乃是流浪江湖的琴師﹐有這樣的事情不足為奇。陳石星暗自思量﹕“這位茶館老
板看來雖然是個商人﹐我和他畢竟只是初次相識。俗語說得好﹐逢人但說三分話﹐未可全拋
一片心。我還是暫時不要告訴他吧。”
說罷與陳琴翁相識的往事﹐丘遲喝了滿滿的一杯﹐笑道﹕“高山流水的雅奏﹐可遇而不
可求﹐難得陳兄到此﹐二十年前情事﹐仿佛重現。不知陳兄也能為我彈奏一曲麼﹖”
陳石星道﹕“我的琴技如何能與琴仙相比﹖”
丘遲說道﹕“陳兄請莫客氣﹐我給你斟滿一杯﹐聊助雅興。”
陳石星亦已有了幾分酒意﹐說道﹕“承賜佳釀﹐無以為報﹐那我就獻拙吧。”
打開琴匣﹐取出古琴。丘遲眼睛一亮﹐“咦”了一聲﹐說道﹕“陳兄﹐你這張古琴和陳
琴翁當年彈的那張古琴倒似乎是一模一樣。”
陳石星笑道﹕“人有相似﹐物有同樣﹐彈的琴雖然相似﹐奏出的曲子那就一定差得遠
了。嗯﹐待我想想﹐奏個什麼曲子好呢﹖”
放下酒杯﹐把眼一望﹐那匹白馬正在外吃草﹐雲瑚的影子不覺又浮現他的心頭了。
陳石星輕攏琴弦﹐邊彈邊唱﹕
“皎皎白駒﹐食我場苗。
縶之維之﹐以永今朝。
所謂伊人﹐於焉逍遙。
皎皎白駒﹐在彼空谷。
生芻一束﹐其人如玉。
毋金玉爾音﹐而有邏心。”
這是詩經小雅中“白駒”一篇的首尾兩章﹐“自駒”是留客惜別之詩﹐陳石星彈奏此
曲﹐表面是感謝主人的雅意﹐實在他心里想的則是雲瑚。
這兩節詩經﹐倘若譯成白話﹐那意思就是﹕
“白白的小馬兒﹐
吃我場上的青苗。
拴起它拴起它啊。
延長歡樂的今朝。
那個人那個人啊﹐
來到這兒和我一起快樂逍遙。
白白的小馬兒﹐
回到山谷去了。
咀嚼著一捆青草。
那人兒啊玉一般美好。
別忘了給我捎個信啊﹐
別有疏遠我的心啊﹗”
(羽生按﹕譯文根據余冠英的《詩經選譯》)
白馬正在外面吃草﹐這匹白馬﹐雲瑚也曾作過它的主人。他與雲瑚的“不打不相識”﹐
也可說是因這匹白馬而起。就在數日之前﹐雲瑚曾經攔住馬頭﹐希望能夠將他留下。而現在
則是天各一方。“還有相逢的日子麼﹖她的友誼會不會因為時間久了而褪色﹐而有疏遠我的
心呢﹖當她大喜的日子﹐她會不會忘了要給我捎個信呢﹖”
琴聲戛然而止﹐陳石星的心潮可還沒有平靜下來。他癡迷於自己﹔彈出的琴聲之中﹐不
由得悠然存思﹐茫然若夢了。
忽呼得馬蹄踏地之聲恍似暴風驟雨﹐把陳石星從夢境之中倏的驚醒過來﹗一個極為刺耳
的聲音冷笑說道﹕“彈的好琴﹗哼﹐你這臭小子真是瘌蛤蟆想吃天鵝肉﹗”
這聲音﹐倒是非常熟悉的。
五匹健馬來到茶館門前那塊草地了﹐說話的這個人正是龍成斌。在他兩旁的是呼延四兄
弟﹕呼延龍、呼延虎、呼延豹、呼延蛟。
龍成斌注意的是聽陳石星彈琴﹐呼延龍注意的卻是那匹白馬。
“這小子是逃不了的﹐先捉住這匹白馬。龍公子﹐請把這匹白馬賞我﹗”
陳石星揚唇一嘯﹐那匹白馬頗通靈性﹐立即逃入林中。呼延龍喝道﹕“你的主人跑不了
你也跑不了﹐還想逃麼﹖”把手一揚﹐一枝袖箭電射而出。
陳石星抓起一技筷子﹐與此同時﹐也以甩手箭的手法射出﹐後發先至﹐和那枝袖箭碰個
正著﹗正是﹕
伊人何處覓﹖仇敵已來臨﹗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惆帳斷魂空出峽 只憐飛絮已無家
筷子袖箭﹐同時墜地﹐顯然是功力悉敵﹐難分軒輕。那匹白馬早已逃入林中﹐看不見
了。
呼延龍臉上無光﹐悻悻說道﹕“好個大膽小子﹐居然還敢逞能﹗嘿嘿﹐雲家那野丫頭哪
里去了﹖你是給她拋棄了吧﹖哼哼﹐你和那野丫頭雙劍合壁﹐或許我們還有點兒顧忌﹐如今
諒你也難逃出我們的掌心了﹗”四兄弟一齊下馬﹐排成一排﹐步入茶館。
呼延龍的說話可並非虛聲恫嚇﹐陳石星曾經見識過他們劍陣的厲害﹐情知沒有雲瑚與自
己雙劍合壁﹐那是決計難以抵敵的﹐但事已如斯﹐慌也沒用﹐“大不了拼掉這條性命﹐傷得
一個就是一個。我倘若身亡﹐龍成斌這小子的身上最少也得給他開了一個窟窿。”如此一
想﹐生死置之度外﹐心中倒是坦然無俱了。
龍成斌最後一個踏入茶館﹐看著陳石星那副緊張戒備的模樣﹐心里甚為得意。此時雖是
初壽時分﹐天氣仍然相當寒冷。他好整以暇的輕搖折扇﹐打了一個哈哈﹐說道﹕“陳兄﹐你
真是個多情種子﹐琴音寄意﹐還忘不了雲姑娘吧﹖但可惜是從今以後﹐你恐怕是再也見不著
她了。”
陳石星譏笑道﹕“我彈我的琴﹐關你什麼事”
龍成斌縱聲大笑﹐呼延豹故意問道﹕“龍公子﹐你笑什麼﹖”
龍成斌道﹕“天下最好笑的事情莫過於自作多情﹐哈哈﹐哈哈﹐哈一哈﹗哼﹐姓陳的小
子﹗我笑我的﹐可也與你無關啊﹐你又何須如此著惱﹖”陳石星給他氣紅了眼睛﹐待要發
作﹐驀地翟然一省﹕“我可不能中了他激將之計。”要知高手搏斗﹐最忌心粗氣浮﹐害怕或
者惱怒﹐都足以影響自身。陳石星冷靜下來﹐先把古琴收好﹐只待敵人一動﹐立的施展無名
劍法﹐隨機應變﹐後發制人。
茶館的老板丘遲忽地挺身而出﹐笑道﹕“難得貴客光臨﹐請坐請坐﹐大家先喝幾杯。你
們和這位客人有什麼過不去的地方﹐讓小老頭兒作個魯仲連好不好﹖”
龍成斌斥道﹕“我們的事情不要你多管﹗”呼延龍卻笑道﹕“公子﹐這酒倒是好香﹐咱
們也不妨先喝個痛快﹐再動手也不遲。”他們四兄弟都是嗜酒如命之人﹐料想陳石星已是決
計難以逃出他們的掌心﹐樂得抱著貓兒戲鼠的心情﹐喝著美酒﹐看他在一旁惶急。
龍成斌心想﹕“不錯﹐讓這小子臨死之前多受一點折磨﹐方能消我心頭之恨﹗”於是淡
淡說道﹕“也好﹗”
呼延龍把桌子移動位置﹐三張桌子品字形排在門邊﹐等於是堵住了陳石星的道路。兄弟
四人分占比較靠近陳石星的兩張桌子﹐龍成斌獨自坐在靠近門口的一張桌子。
丘遲說道﹕“客官恐怕還要趕路吧﹐我給你們先來兩壺如何﹖”
呼延龍看著陳石星桌上的那只酒壇﹐心里想道﹕“這小子都能夠喝一壇酒﹐我可不能輸
了給他。”說道﹕“用不著你替我操心﹐給我們每個人拿一壇來﹗”龍成斌道﹕“我不喝﹐
四壇夠了。”
丘遲說道﹕“是。剛才我不知道你們幾位客官都是海量﹐請莫見怪。”進去片刻﹐捧出
四壇酒來﹐一壇酒是十斤﹐連同酒壇的重量﹐四壇酒的重量總有六十多斤。丘遲一手托著兩
壇﹐兩壇相疊﹐壇口窄﹐壇底寬﹐上面那只壇子不免有點搖搖晃晃。但丘遲步履沉穩﹐卻是
舉重若輕。呼延龍心里想道﹕“這老頭兒臂力倒是不小。”
丘遲放下四只酒壇﹐笑道﹕“幸好這位公子爺不要喝酒﹐小店剛好就只剩這四壇酒
了。”
呼延龍饞涎欲滴﹐趕忙拔開塞子﹐聞了一聞﹐說道﹕“這酒真是不錯﹐比陳年的汾酒還
香﹐公子﹐你多少嘗一點吧﹖”
龍成斌忽道﹕“且慢。”呼延龍正要喝酒﹐愕了一愕﹐說道﹕“公子有何吩咐﹖”
龍成斌忽道﹕“叫他先喝﹐他喝過了的那一壇酒你們才可以喝。”
呼延龍翟然一省﹐說道﹕“對﹐防人之心不可無。老頭兒﹐每壇酒你給我先喝一碗﹗”
呼延虎笑道﹕“這糟老頭兒未必能有如此海量﹐大哥﹐你要他喝四大碗那是強人所難
了﹐叫他換過小杯﹐喝四杯算了。”丘遲拂然不悅﹐冷冷說道﹕“你們怕這酒中下了毒藥不
成﹖小店規模雖小﹐可是開了幾十年的老字號﹐不是謀財害命的黑店﹗”
龍成斌喝道﹕“叫你喝你就喝﹐羅唆什麼﹗”原來當他進來的時候﹐看見丘遲坐在一旁
陪陳石星喝酒﹐他是個疑心極重的人﹐自是不敢不防。
丘遲一言不發﹐捧起一壇酒就“喝”﹐張開大嘴﹐仰起頭來﹐湊近壇口﹐那壇酒簡直是
倒入他的口中的﹐當真似是鯨吞虹吸﹐片刻之間﹐把十斤裝的一壇酒喝得點滴不留﹐呼延龍
等人幾曾見過如此喝法﹐看得呆了﹗
丘遲接著捧起第二個酒壇﹐依樣畫葫蘆的鯨吞虹吸﹐不過片刻﹐又把這壇酒喝得點滴不
留﹐拍了拍肚子﹐冷笑說道﹕“你們害怕是毒酒﹐就讓我都喝光了吧﹗”接著捧起第三壇
酒﹐又往嘴巴里倒。
他起初陪陳石星喝酒﹐最少也喝了半壇﹐如今又喝了兩壇﹐即是少說也喝了二十五斤烈
酒下肚了。陳石星不禁也是看得又喜又驚﹐“原來他不僅是個風雅的穩士﹐還是個身懷奇
技﹐名副其實的高人﹗”
呼延豹驀地想起他這店子只有最後這四壇美酒﹐連忙叫道﹕“別喝了﹐我不怕你毒死﹐
倒是怕你醉死﹗”
丘遲抹抹嘴角的酒涎﹐說道﹕“我還沒盡量呢﹐人總是難免一死的﹐與其病死﹐醉死又
有可妨﹖”放下第三個空壇﹐又捧起第四壇酒。
呼延龍好奇心起﹐說道﹕“別阻攔﹐看他能喝多少﹖”此時丘遲的肚皮已是漲鼓鼓的好
像一個大酒壇。
呼延豹是個酒鬼﹐急得頓足叫道﹕“他喝光了﹐咱們就沒得喝啦﹗”伸手搶那最後一壇
美酒。
陳石星趁他們看得目瞪口呆之際﹐突然一躍而起﹐捷如飛鳥的從品字形的前面兩張桌子
飛過﹐撲向坐在靠近大門那張桌子的龍成斌﹐他人在半空﹐劍已出鞘﹐一招“鷹擊長空”﹐
凌空刺下。
只聽得“喀嚓”一聲﹐原來龍成斌己是鑽進桌底﹐掀起桌子﹐恰好在這間不容發之際﹐
擋住了陳石星凌厲的一擊。他是一直保持著冷靜﹐提防陳石星的突襲的﹐不似呼延四兄弟那
樣為了“奇事”分心。
呼延龍叫道﹕“不好﹗”呼延虎呼喊著同時把桌子踢得飛了起來﹐撞向腳尖尚未沾地的
陳石星。呼延龍立即拔劍出鞘﹐一招“盤斬”的劍法﹐算准了陳石星落腳的方位斬去。
陳石星拔起寶劍﹐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雙足一分﹐“乓乓”兩聲﹐把兩張桌子踢
得飛向門外﹐劍尖一挑﹐不差毫厘的恰好把呼延龍卷地撲來向他伏擊的長劍挑開。龍成斌頂
著桌子﹐早已滾出門外。呼延兄弟立即布成劍陣﹐四面合圍。
陳石星叫道﹕“這里不是打架的地方﹐到外面打去﹗”
呼延龍冷笑道﹕“你這小子想要逃跑﹐那是做夢﹗”冷笑聲中﹐四劍齊揮﹐劍陣發動﹐
攻得更緊﹗
陳石星怒道﹕“好﹐在這里打就在這里打﹐你當我怕你們不成﹐大不了拼掉這條命﹐我
怕的是打壞人家的東西。”丘遲嘆口氣道﹕“唉﹐我認命了。反正我這家當值不了幾文錢﹐
你放膽打吧。我這個人最公道﹐他們四個人欺負你一人﹐這場架你是被逼不能不打的。打壞
多少東西﹐我要賠償也只能叫他們賠償﹐不會要你來掏腰包。”
呼延豹罵道﹕“你是什麼東西﹐膽敢和我們評理﹖待會兒我要你賠掉這條老命﹗”
丘遲道﹕“唉﹐你這個人真是一條蠻牛﹐敢情你不是吃米長大的﹗”
呼延豹怒道﹕“豈有此理﹐你罵我是畜牲﹗”
丘遲說道﹕“這是你自己說的。我可沒有這樣罵你。”
呼延龍不禁又是眉頭一皺﹐連忙說道﹕“三弟﹐你這是怎麼啦﹐事情也不分個緩急輕
重﹐和那老家伙吵什麼呢﹖”
劇斗中呼延龍一劍刺空﹐劍底出拳﹐猛的搗去﹐陳石星已經幾乎貼著牆壁﹐在無可轉身
之處滑開兩步﹐“轟隆”聲響﹐呼延龍這一拳竟把泥牆打穿了個窟窿。幸虧不是青磚牆壁﹐
但他的拳頭也已碰得皮破血流了。
呼延龍怒喝道﹕“看你這小子還能抵擋多久﹐抓住了你﹐把你剝皮拆骨﹗”
本來躲在一角抖抖索索的丘遲忽然搖搖晃晃站了出來﹐活像一個腳步踉蹌的醉漢﹐叫
道﹕“氣死我也﹐氣死我也﹐這位客官的骨沒有給你們拆掉﹐我的屋子先要給你們拆掉
了﹗”
陳石星連忙叫道﹕“老伯你快躲開﹗”雖然他已知道丘遲大概身有武功﹐但敵方的劍陣
實在太過厲害﹐他可不敢讓丘遲闖進這劍陣之中。
丘遲忽地拍拍自己漲鼓鼓的肚皮﹐叫道﹕“哎呀﹐不好﹗美酒啊美酒﹐三大壇的美酒
啊﹐你在我的肚子里﹐我可沒有對不起你啊﹐為什麼要造反了﹖”
呼延龍喝道﹕“醉鬼﹐發酒瘋走遠一些﹗”
丘遲叫道﹕“哎呀﹐你真是迫不及待就出來吧﹗”突然把口一張﹐一股“酒浪”噴了出
來。呼延龍首當其沖﹐給噴得滿頭滿面﹐連忙閉了眼睛。
他喝了三十多斤酒﹐這一噴當真有如“黃河之水天上來”﹐白練也似的酒浪﹐滔滔不
絕。呼延四兄弟運掌成風﹐東挪西閃﹐酒花仍是兩點般的落在他們身上。說也奇怪﹐他們都
有一身橫練的功夫﹐但被雨點股的酒珠洒在身上﹐竟然火辣辣的作痛。這還不算﹐他們身上
的衣裳﹐酒珠洒落之處﹐竟然穿了一個個小孔﹐有如蜂巢﹐倘若功力稍差一些﹐只怕皮肉也
要受傷。在這片刻間﹐呼延四兄弟都怕傷了眼睛﹐不由得都是閉了雙目。陳石星是被他們圍
在當中的﹐有他們作為“屏障”﹐而丘遲所噴的酒浪又似受他的意念指揮似的﹐到了最內一
圈﹐勢道便即減弱﹐陳石星的劍法使得潑水不進﹐倒是沒有受到多大影響。
呼延四兄弟閉了眼睛﹐只能憑著聽風辨器之術﹐一面躲避酒浪﹐一面抵擋他的劍招﹐到
了這個時候﹐再胡塗的人也知道這個茶館老板是身懷絕技的了﹐何況呼延龍這樣的江湖上的
大行家﹖呼延龍連忙叫道﹕“風緊﹐扯呼﹗”
丘遲叫道﹕“唉﹐糟蹋了滿肚皮美酒﹐真是可惜﹗不過可也舒服多了。”突然一抓抓住
正在奪門而出的呼延豹﹐喝道﹕“你們打壞我的東西還沒賠呢﹐就想跑嗎﹖我說過的﹐非要
你們賠償不可﹗”呼延豹給他一把抓住﹐竟然脫不了身﹐呼延龍已經跨出門檻﹐連忙回過身
來﹐反手一劍﹐喝道﹕“放開我的三弟﹗”四兄弟中他的本領最強﹐丘遲倒也不敢太過輕
視﹐掌上略一運勁﹐把呼延豹推得轉了一個方向﹐向著呼延龍的劍尖撞去﹐喝道﹕“你不
賠﹐我就不放﹗”只聽得聲如裂帛﹐呼延豹的上衣給撕了下來﹐嘩啦啦東西落了滿地。呼延
龍連忙收劍﹐把兄弟扯過一邊﹐說時遲﹐那時快﹐陳石星已是一劍刺來﹐仍然是那招“三轉
法輪”﹐呼延龍只一個人如何抵擋得了﹐雙劍相交﹐給陳石星一翻一絞﹐長劍登時脫手﹐當
的一聲﹐插入木柱。不過呼延龍卻也拉著他的兄弟跑出門外了。
丘遲叫道﹕“待我看看﹐收下的錢夠不夠賠﹐唔﹐似乎還差一點。”
呼延龍也不知是害怕丘遲真的追﹐還是身上沒帶暗器﹐把手一揚﹐一錠十兩重的元寶挾
著勁風﹐向站在門邊的丘遲飛去。
丘遲把手一招﹐那錠元寶四平八穩的落在他的掌心﹐笑道﹕“有了這錠元寶﹐大概是差
不多了﹐讓你去吧﹗”呼延四兄弟唯恐他們追來﹐連忙跨上坐騎逃走。至於龍成斌則跑得更
早﹐此時早已逃得無影無蹤﹐丘遲拾起地上的碎銀﹐哈哈笑道﹕“想不到我還發了一點小
財。這些破破爛爛的家具換了二十兩銀子有多﹐這個生意倒是划算。”
陳石星又驚又喜﹐當下向丘遲重新行過了禮﹐說道﹕“請恕晚輩有眼不識高人﹐多謝老
伯相助之恩。”
丘遲笑道﹕“你是我的客人﹐客人有了麻煩﹐做主人的哪有不出頭之理﹐謝什麼呢﹖哈
哈﹐現在好了﹐剛才我和你說誰請客都無所謂﹐現在是大家都不用爭啦﹐有人大破慳囊替我
請客了﹐咱們再來喝個盡興。”
陳石星道﹕“他們卻是又怕還會再來。老伯﹐您這店子恐怕要受我的連累﹐保不住
了。”
丘遲說道﹕“我早已不想開這茶館了﹐如今我的搬家費也有了著落﹐還怕什麼﹖樂得找
個地方歸隱。我也不用急於搬家﹐你留意沒有﹐他們是向回頭路跑的﹖”
陳石星道﹕“那個‘公子爺’是九門提督的侄兒﹐從大同出來追蹤我的。他們給老伯的
絕技嚇破了膽﹐想必是要回去搬兵才敢再來。”
丘遲說道﹕“那就最少還要兩天他們才能再來﹐你大可以放心多留一會﹐陪我喝酒。”
陳石星應道﹕“是。”他心里也正是有著一些疑問﹐想向丘遲問個明白。
丘遲接著笑道﹕“要不是你的劍法那麼精妙﹐我肚子里的這幾壇酒只怕也對付不了他們
的劍陣呢。對啦﹐我還沒有問你﹐你這張古琴──”
陳石星道﹕“還好﹐沒有受到損壞。”
丘遲說道﹕“那我就安心了。家具損壞﹐算不了什麼﹐你這張古琴可是稀世之寶。說老
實話﹐剛才我之所以非出頭不可﹐固然因為你是我的客人﹐但也是因為你這張古琴的緣
故。”
陳石星道﹕“老伯請恕晚輩尚未稟明﹐老伯說的那位老琴師正是我的爺爺。”
丘遲哈哈笑道﹕“我早就知道你是陳琴翁的孫兒了﹐除了陳琴翁的後人﹐誰還能彈得這
樣好的琴﹖來、來、來﹐快來幫我收拾屋子﹐咱們再喝。”
陳石星把破破爛爛的桌椅搬過一旁﹐打掃干淨﹐丘遲捧出了一壇酒﹐笑道﹕“這是我珍
藏的三十年以上的老酒﹐幸虧沒有給他們糟塌掉。剛才我說只有最後四壇﹐乃是騙他們
的。”當下重整杯盤﹐與陳石星喝酒。
丘遲喝了兩杯﹐說道﹕“我和你的爺爺一別二十年﹐從沒得過他的消息﹐這些年來﹐
他……”
陳石星道﹕“自從我出生那天起﹐我就是和爺爺相依為命﹐隱居在桂林七星岩下。我的
爺爺四年前已經死了。”
丘遲道﹕“你的父母呢﹖”
陳石星黯然說道﹕“我是遺腹子﹐爹爹在我出世之前﹐早已身故。媽媽也因難產之故﹐
在我嚶嚶墜地之時﹐就斷了氣。我真罪孽深重﹐禍延父母……”
丘遲忽地一拍桌子﹐大聲嘆了口氣﹐說道﹕“可惜﹐可惜﹗可恨﹐可恨﹗”
陳石星吃了一驚﹐惶然問道﹕“丘老先生﹐你的意思是﹖”要知丘遲為他父母之死而感
“可惜”﹐他是容易明白的﹐但何以又是“可恨”呢﹖他卻是不懂了。
丘遲怔了一怔﹐說道﹕“你爺爺從來沒有和你說過麼﹖”
陳石星更惶惑了﹐連忙問道﹕“說什麼呀﹖”心中不由得驀地起了疑團﹕“難道我的爹
娘也是給人害死的﹖”他自小與爺爺相依為命﹐爺爺很少談及他的父母事情。他只道是因為
自己從沒見過父母之面﹐爺爺不想惹他傷心之故。如今聽了丘遲的說話﹐方始起了思疑。
丘遲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說道﹕“你的父母也許並非直接給人害死﹐但倘若不是當年他
們有了那一段不幸的遭遇﹐我想他們是不應該這麼早死的。”
陳石星道﹕“不知我的爹娘曾有什麼不幸遭遇﹐爺爺從沒和我說過﹐老伯可以告訴我
麼﹖”
丘遲說道﹕“事情已經過了二十年﹐令祖不肯告訴你﹐自有他的緣故。令你們一家遭受
不幸的那個人亦早已死掉﹐我想你也元須追究了。”
陳石星離座而起﹐跪在丘遲面前﹐說道﹕“縱然事過境遷﹐為人子者對生身父母之事倘
若知而不詳﹐心中總是難安……”
丘遲將他扶起﹐嘆口氣道﹕“我既然說了出來﹐讓你知道一點﹐那也難怪你要求知道全
部真相的。我就告訴你吧。”說至此處﹐喝了滿滿一杯﹐繼續說道﹕“我和你的爺爺雖然只
是見過一面﹐交情卻是非同泛泛﹐剛才你曾問我﹐為何隱於荒村酒肆﹐說起來和你爺爺父母
的遭遇正是大有關系…’
丘遲所說的事情﹐一半是在陳石星意料之中﹐但另一半卻仍是在陳石星意料之外。他早
已料到丘遲和他爺爺決非泛泛之交﹐竟然是和他的一家有莫大的關系。聽了此言﹐不覺大為
吃驚﹐忙問其中緣故。
丘遲回憶往事﹐亦似甚為感慨﹐喝了滿滿一杯﹐緩緩說道﹕“二十多年之前﹐我是御林
軍的一個軍官。人家說官場是個大染缸﹐軍中任職雖然比較好些﹐也是不能例外﹐像我這樣
孤僻的人﹐居然在那個大染缸混了許多年﹐老弟﹐你大概意想不到吧﹖”
陳石星陪他喝了一杯﹐說道﹕“確是想不到。”
丘遲繼續說道﹕“那時你的爺爺早已是天下知名的第一琴師﹐那一年他也正在京師﹐不
過起初我卻並不知道﹕“
“我有一位朋友﹐官職武功都是遠遠在我之上﹐更難得的是他的志趣也是與我相同﹐在
官場中我就只有他這麼一個好朋友。說起來或許你也會知道這個人的。”
陳石星道﹕“余生慚愧﹐上一輩的英雄人物﹐所知甚少。不知老伯說的乃是何人﹖”
丘遲說道﹕“他是正統年間最享盛名的武狀元﹐姓雲名重。武狀元三年一個﹐並不稀
奇﹐但他這個武狀元卻是例外﹐他曾在瓦刺堡之役皇上蒙塵之後﹐助兵部尚書於謙力抗瓦
刺﹐挽回危局﹐終於逼瓦刺釋放皇上回京﹐為朝廷立下大功﹐其後卻又棄尊榮如敝履﹐辭官
歸里﹐終老田園。特立獨行﹐天下共仰。”(雲重故事﹐詳見拙著《萍蹤俠影錄》。)
陳石星又喜又驚﹐“老伯說的這位雲狀元可是大同雲大俠雲浩的尊人麼﹖”
丘遲說道﹕“正是。我料你必然知道雲家﹐果然沒有料錯。”陳石星心中苦笑﹐“豈止
知道﹐我和雲家的關系﹐恐怕比你還更深呢。”
丘遲繼續說道﹕“有一天晚上﹐雲重忽然跑來我家﹐和我說道﹐你願意為一個素不相識
的人做一件事情嗎﹖這件事情﹐可能令你失掉官職的。
“我說你要我做的事情﹐一定是義所應為的事情﹐莫說失掉官職﹐就是掉了腦袋﹐我也
會去做的。但不知你可以告訴我這個人是誰嗎﹖”
陳石星聽到這里﹐恍然大悟﹐說道﹕“雲狀元說的想必就是我的爺爺了﹖”
“不錯﹐就是你的爺爺。”
“我爺爺不過是個琴師﹐他在京城碰到什麼危難之事﹐要驚動武狀元雲重出頭托人救
他﹖”
“這件事情﹐倘若發生在別人身上﹐那是求也求不到的‘好事’﹐但對你的爺爺來說﹐
卻是個天大的麻煩﹐當時有個太監名叫王振﹐想必你也曾經聽過父老說過這個奸宦吧﹖”
“聽說他是弄成土木堡之役慘敗的罪魁﹐正統皇帝就是因為寵信他的關系﹐以致幾乎亡
國。”
“不錯﹐你的爺爺就正是因為得罪了這個權勢滔天的奸宦﹐以致惹下了天大的麻煩。”
“我爺爺是個流浪江湖的琴師﹐和這奸宦風馬牛不相及﹐何以會招惹上他﹖”
“你爺爺到了京師﹐不知怎的﹐給王振知道。王振慕他天下第一琴師之名﹐召他到私邸
演奏。”
“我爺爺素來討厭權貴﹐他是一定不肯為這奸宦彈琴的了。”
“你料得一點不錯﹐令祖匿藏在一個小客棧里﹐王振請他不動﹐就要派錦衣衛去把他抓
去。連同你的父母也要一起捉去。他發出命令﹐令錦衣衛在那天晚上執行。這個消息給雲重
知道﹐雲重身居高位﹐一舉一動﹐都有人注目﹐不便親自去給令祖通風報訊。”
陳石星聽至此處﹐恍然大悟﹐說道﹕“原來如此﹐所以雲狀元要托老伯幫忙。”
丘遲說道﹕“不錯﹐雲重和令祖本來也是並不相識的。他是”佩你爺爺的氣節﹐是以不
願令祖受王振之辱。”
陳石星大為感動﹐說道﹕“雲狀元和丘老伯的高義古風﹐真是足為後輩楷模﹐令人欽
仰。”
丘遲喝過了酒﹐繼續說道﹕“當時已是將近三更時分﹐事不宜遲﹐我就和雲重說道﹐
好﹐這事你交給我辦好了﹐你趕快回去吧﹐免得給王振的爪牙發覺你的行蹤。
“雲重一走﹐我匆匆忙忙的寫了一封信﹐告訴令祖﹐王振要抓他﹐叫他趕快逃走。
“我到了那間小客店﹐令祖正自獨對青燈﹐還未睡覺。我用江湖人物慣用的留刀寄柬之
法﹐飛刃入室﹐把書信穿在刀尖之上插在他的床頭。
“令祖看了我寫的信﹐驚疑不定﹐連忙叫醒你的爹娘﹐大家商議。他們是住在相連的兩
間房間﹐里面有門相通的。
“你爹爹說﹐王振手段毒辣﹐盡人皆知。此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難得有這位義
士通風報訊﹐咱當三十六著走為上著﹗”
“今祖說媳掃的身體不大好﹐我只盼能夠在此休養些時﹐如今倉惶出走﹐只怕會累病了
她。
“你爹娘都說事有緩急輕重﹐要是猶疑不決﹐王振當真派人來抓﹐那時咱們三人義不受
辱﹐那只怕連性命都要賠在里頭﹐還能保得什麼身體平安。
“令祖嘆了口氣﹐說道﹕沒有辦法﹐那咱們只好馬上走了。
“我看他們肯走﹐這才松了口氣。不料他們剛剛溜出後門﹐王振派來的爪牙也踏進前門
來了。
“為首的這個鷹爪來頭可是不小﹐他是錦衣衛都指揮章鐵夫﹐練有鐵砂掌的功夫﹐在王
振手下﹐武功可算得是數一數二的。他帶來的兩個錦衣衛士﹐則是擅長於用暗器的人。
“我一想要是給他們發覺令祖逃走﹐令祖跑得未遠﹐一定會給他們追上﹐救人須求徹﹐
要讓令祖能夠平安脫險﹐就非得拖延他們一些時候不可。
“於是我偷偷進入令祖那間房間﹐穿上令祖由於匆匆出走未及帶走的一件衣裳﹐躺在床
上﹐蒙頭大睡﹐故意發出鼾聲。
“章鐵夫果然中計﹐推開房門﹐喝道﹕“陳琴翁﹐你敬酒不吃那就只能請你吃罰酒啦﹐
起來吧﹐乖乖的跟我走﹗他一揭開被窩﹐我就給他一掌。
“他的鐵砂掌果然厲害﹐但還是給我的掌力拋出房門﹐摔了個頭破血流。”
陳石星聽得眉飛色舞﹐斟滿了酒﹐與丘遲干了一碗﹐叫道﹕“痛快﹐痛快﹗”
丘遲繼續說道﹕“可笑章鐵夫那兩個手下﹐還不知死活﹐同時出手﹐居然敢用喂毒的暗
器打我﹐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把他們的暗器反震回去﹐結果受了暗器所傷的不是我
而是他們。我也不管他們死活﹐立即離開那間客店。那時已經找不著你的爺爺了。”
陳石星道﹕“他們知道是你干的麼﹖”
丘遲說道﹕“黑暗中他們根本就沒見著我﹐不過我知道章鐵夫是個大行家﹐他的鐵砂掌
被我所破﹐遲早會猜得著是我干的。”說至此處﹐哈哈一笑﹐跟著說道﹕“就這樣﹐我從一
個御林軍的軍官變成了這間茶館的老板﹐每天喝喝自己釀的酒﹐倒也樂得逍遙。”
陳石星道﹕“丘老伯﹐你為晚輩一家斷送了前程﹐你雖然是施恩不望報﹐晚輩可是過意
不去。”
丘遲一皺眉頭﹐說道﹕“你怎麼也說這樣的俗話﹐什麼前程﹐在那樣混濁的官場中﹐豈
能容我施展抱負﹖想要‘前程’只有昧著良心干傷天害理的事而已。我早就想離開的了。現
在過的這種日子﹐可要比做什麼御林軍的軍官愜意得多。唯一感到遺憾的只是我沒能向雲重
辭行。我也是當天晚上溜出京城的。”
陳石星道﹕“可惜你現在過的這種日子也給我累得不能過了。”
丘遲笑道﹕“這你不必為我擔心﹐我雖然不做茶館老板﹐自己釀的酒還是每天都能喝
的。”
“從此之後﹐我就沒有再見過雲重。不過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未到半年﹐我倒是見著了
你的爺爺。”
他似乎是在回憶當時見面的情形﹐又再喝了三碗酒後﹐方始說道﹕“我這間茶館開張未
久﹐那天有三個外地口音的異鄉人進來喝酒。我一看就知道是你的爺爺。上次在客店里我雖
然沒見著他的臉﹐但他是背著這張古琴的。跟著他的一對中年夫婦也都帶著樂器。小兄弟﹐
不知你是否知道﹐你的娘親也是一位擅於彈奏琵琶的女樂師。”
丘遲接著說道﹕“小兄弟﹐其實你曾經到過這里的﹐不過你不知道罷了。”
陳石星怔了一怔﹐說道﹕“二十年前﹐我還沒有出生。”
丘遲笑道﹕“不錯﹐你是還沒有出生﹐不過你已經在媽媽肚子里了。”陳石星一想﹐笑
道﹕“不錯﹐我今年虛齡正是十九歲。”
丘遲繼續說道﹕“那天他們進來喝酒﹐可把我嚇了一跳。”
陳石星道﹕“為什麼﹖”
丘遲說道﹕“你爺爺和爹爹都是形容憔悴﹐我看得出來﹐你爹爹似乎身上還有內傷﹐令
堂大概是有三個月身孕的樣子﹐臉上也是帶著病容。”
陳石星好生難過﹐想道﹐“他們被奸宦逼害﹐天地雖大﹐卻不如何處可以容身﹐怎能不
精神頹喪﹐只怕沒有病也要氣出病來。唉﹐想不到我還未出生﹐就連累爹娘如此受苦。”
丘遲說道﹕“小兄弟﹐當時普天下的百姓﹐誰不受那奸宦的逼害﹐事情已經過了二十
年﹐你也不必如此難過了。”一聲長嘆過後﹐喝了滿滿的一大碗酒﹐繼續說道﹕“我招呼他
們坐下﹐心里可在躊躇﹐要不要和他們說明真相﹖誰知我還沒有說話﹔你的爺爺卻也知道我
是誰了。”
陳石星詫道﹕“爺爺那天晚上並沒有見著你﹐他又怎麼知道﹖”
丘遲說道﹕“我剛剛從御林軍軍官變成茶館老板﹐自是難免有點牢騷。茶館開張之時﹐
我寫了一首陸游的詞作為補壁。”
說至此處﹐他把掛在牆上的一張熏黃的殘舊布幔揭趙﹐只見里面罩住的是一副條幅﹐寫
著南宋詞人陸游作的“訴衷情”詞。
“當年萬里覓封侯﹐匹馬戍梁州。關河夢做何處﹖塵睹舊貂裘。胡未滅﹐鬢先秋﹐淚空
流。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洲﹖”
陳石星恍然大悟﹐說道﹐“爺爺認出了你的筆跡﹖”
丘遲說道﹕“不錯﹐令祖眼力端的厲害﹐我給他通風報訊那封短柬他一直留著﹐只憑這
封短柬﹐就熟悉了我的書法。給他看破﹐我也只好承認了。
“在京師那晚﹐我們其實並未會面﹐這次方是正式相識。一相識大家就像老朋友一樣談
起來了。
“談起來我才知道﹐原來你爺爺一家三口﹐非但給王振逼害得不能在京師立足﹐要想流
浪江湖﹐也是難以容身﹐就在兩天之前﹐他們還碰上王振的爪牙。”
陳石星道﹕“我爹敢情就是給王振的爪牙打傷的。”
丘遲說道﹕“幸虧他們碰上的那個爪牙不是錦衣衛的高手﹐他要捉你爺爺﹐你爹和他拼
斗﹐受了一點內傷﹐終於將他趕跑。但令堂受了這場驚嚇﹐卻得了病。我本來要留他們多住
幾天﹐把身子調好了才好走的﹐他們害怕還有王振的爪牙追來﹐怎樣說也不願意再連累我﹐
那天我們只得暢飲一場﹐聽你爺爺彈了一曲﹐就分手了。”
陳石星心里想道﹕“怪不得爹娘早死﹐原來都是給王振這廝害的。”
丘遲說道﹕“王振在土木堡事變之後﹐不久也就死了。你爺爺想必是因事過情遷﹐不願
與你再提。”
陳石星道﹕“可恨這奸宦早死﹐我不能親手替爹娘報仇。那個章鐵夫呢﹖”
丘遲說道﹕“章鐵夫倒還活著。不過聽說他已換了一個主兒。他的新主人是九門提督龍
文光。”
陳石星恨恨說道﹕“剛才來的那個‘龍公子’﹐就正是龍文光的寶貝侄兒。可惜這次他
只是帶了呼延四虎出來﹐章鐵夫沒有給他‘保駕’。”
丘遲嘆了口氣道﹕“天下的好人是殺不盡的﹐壞人也是殺不盡的。今後你行俠仗義是應
當的﹐卻也不必老是記掛著報仇了。唉。朝廷的亂七八糟﹐何嘗不也是像二十年前的樣
子﹗”
嘆息過後﹐丘遲繼續說道﹕“那天你爺爺臨走的時候﹐也曾給我留下一幅字跡﹐你要看
麼﹖”
陳石星連忙問道﹕“在哪里﹖”
丘遲揭起另外一張殘舊的布幔﹐現出和右面這張一般大小的條幅﹐書法蒼勁﹐正是他爺
爺的筆跡。寫的也是陸游的一首詞﹐詞牌名“鷓鶘天”﹐詞道﹕
“家住蒼煙落照間﹐絲毫塵事不相關。斟殘玉瀣行穿竹﹐卷罷黃庭臥看山。
貪嘯仗﹐任衰殘﹐不妨隨處一開顏。原知道物心腸別﹐老卻英雄似等閒少﹗”
這是陸游晚年之作﹐雖然息影田園﹐仍有不甘老驥伏櫪之志。“玉溪”是美酒的別名﹔
“黃庭”本是道家的經典﹐《唐書﹒藝文志》﹐據雲老子著有《黃庭經》一卷。在這首詞中
則是指晉代書法大家王羲之手書的《黃庭外景經》﹐即世傳王羲之書此以換鵝者。
丘遲以軍官身份埋名匿跡﹐做了荒村的茶館的老板﹐天天喝自釀的美酒﹐等於是另一種
方式的隱士﹔而他又是文武全材﹐喜歡字畫。所以琴翁寫陸游這首詞送給他﹐對他的身份也
是頗為合道的。
丘遲說道﹕“令祖那天在微醉之後﹐頗有幾分感慨﹐他說他也很想找個風景好的地方過
這下半生。看來這一首詞﹐他固然是寫來送給我的﹐但他的心境卻也正是和這首詞的作者陸
游相同﹐這些年來﹐他在桂林七星岩下隱盾﹐也可說是得償所願了。”
陳石星嘆道﹕“人間哪得有桃源﹐我的爺爺雖然是想過與世無爭、與人無件的隱士生
涯﹐卻又何嘗得如所願﹗”
丘遲心里想道﹕“陳琴翁遭受喪子之痛﹐撫養孫兒成人﹐晚年的生活﹐相必過得不甚如
意。”
他只道陳石星是因此興嗟﹐不想令陳石星難過﹐於是轉移話題﹐說道﹕“陳世兄﹐我有
一事未明﹐想要請教。”
陳石星道﹕“老伯請莫客氣﹐不知要問何事﹖”
丘遲說道﹕“你的劍法﹐精妙絕倫。似乎不是出於家傳﹖”
陳石星道﹕“小侄的確是另得名師傳授﹐不過老伯的贊語﹐小侄可是不敢當了。”
他正在思量﹐要不要把前輩大俠張丹楓為師之事告訴丘遲﹐丘遲已先自說道﹕“雲重後
來棄官歸隱﹐不知他有沒有和你的爺爺見過面﹖”
陳石星道﹕“據我所知﹐他們似乎從未見過。”
丘遲若有所思﹐半晌說道﹕“這倒奇了。”陳石星道﹕“老怕什麼事情覺得奇怪﹖”丘
遲說道﹕“不知我猜得對不對﹐你的劍法是張大俠張丹楓傳給你的吧﹖張大俠是雲狀元的妹
夫﹐我曾經見過他的劍法的。”
陳石星本來不想瞞他﹐給他說破﹐便道﹕“老伯法眼無訛﹐小侄的確是得自張大俠的傳
授。”
丘遲又驚又喜﹐問道﹕“張大俠還活在人間﹖”
陳石星道﹕“家師不幸﹐正是在收我為徒那天仙去﹖”他這才有機會說出前事﹐包括雲
浩與張丹楓先後去世的消息。
丘遲嘆口氣道﹕“因果報應之說﹐本屬無稽﹐但冥冥之中﹐卻又似乎頗有天意。”
丘遲又再喝了一大碗酒﹐說道﹕“當年雲重與令祖素不相識﹐不借為了令祖與權勢滔天
的奸宦作對﹔令祖與他的兒子雲浩也是素不相識﹐同樣的不惜為了一個陌生人累得家破人
亡。雖然救人沒有成功﹐可也都是同樣的高義可風﹗”
陳石星道﹕“丘老伯﹐你也是以一個不相干的人卷入漩渦﹐俠義的行為﹐更是值得晚輩
佩服。”
丘遲笑道﹕“你也何嘗不是如此﹖你幫雲家的大忙﹐事先你也並不知道雲重曾於你家有
恩的。嘿嘿﹐再說下去就變成互相標榜了。喝酒﹐喝酒﹗”
陳石星道﹕“小侄量淺﹐委實是不能再喝了﹐老伯自便。”
丘遲把酒壇子翻轉過來﹐喝盡余瀝﹐哈哈笑道﹕“不知不覺喝了最後一壇﹐再喝可沒有
了。”
陳石星道﹕“時候不早﹐小侄也該告辭了。”
丘遲道﹕“再待一會。我向你打聽一個人。”陳石星道﹕“是誰﹖”丘遲說道﹕“一柱
擎天雷霞岳是桂林人氏﹐你想必知道﹖”
陳石星道﹕“知道。我的爺爺和他也是曾有交游的。丘老伯可是與他相識的嗎﹖”
丘遲說道﹕“聞名已久﹐沒見過面。但我知道他是個慷慨好義的豪傑﹐所以覺得有點奇
怪。”
陳石星道﹐“什麼奇怪﹖”
丘遲說道﹐“剛才你說令祖與他頗有交情﹐我想了起來﹐令祖當年不願托庇大理段家﹐
寧可相信江湖上的朋友﹐他說的這位江湖朋友﹐想來就是指一柱擎天雷大俠了。你們碰上雲
浩那樁事情﹐為何不向他求助﹖”
陳石星由於曾先後聽得“雲夫人”與丘遲對一柱擎天推崇備至﹐是以雖然心中藏有疑
團﹐卻也不願在丘遲面前再提起了。於是淡淡說道﹕“或許爺爺不想連累他吧。”
丘遲說道﹕“說起這位雷大俠﹐我倒是有件心事末了﹐覺得有點愧對於他呢﹖”
陳石星詫道﹕“丘老伯不是與他素不相識的嗎﹖”
丘遲說道﹕“不錯﹐我是和他沒見過面﹐但我也曾許下一個諾言﹐要幫忙他一件事情﹐
這件事情並沒有做到。”
陳石星好奇心起﹐說道﹕“請恕小侄冒昧﹐敢問是什麼事情﹖”
丘遲說道﹕“二十五年前﹐那時雷震岳出道未久﹐在江湖上是個後輩﹐當然﹐也還未有
一柱擎天的外號。
“他的成名是有一次幫忙老金刀寨主周健抗擊瓦刺的入侵﹐把守一個要隘﹐和他並肩作
戰的一隊義軍傷亡殆盡﹐他獨個以一柄金刀﹐劈殺瓦刺十八名武士﹐終於等到援軍來到﹐趕
跑敵人﹐因而成名的一柱擎天的外號﹐也是在那次戰役後得到的。”
陳石星道﹕“原來如此。我還以為頌揚他的人拿桂林的獨秀峰來比喻他的呢。”
丘遲說道﹕“這個說法也沒有錯﹐他後來在桂林定居之後﹐由於慷慨好客﹐庇護了不少
在中原站不住腳逃亡到桂林的人﹐是以也就有許多人用你剛才的那個解釋﹐稱他為一柱擎天
了。不過最初的得名由來﹐卻是由於那次戰役而起。嗯﹐話題拉得遠了﹐唯們還是言歸正傳
吧。
“在那次戰役過去之後大約三個月﹐我壽命到大同公干﹐由於我一向仰慕金刀寨主的為
人﹐公事勿完之後﹐我偷偷到雁門關外與他相會﹐雲重和金刀寨主的交情很好﹐金刀寨主早
已從雲重口中知道有我這個人的。是以雖然初次相會﹐卻是一見如故。無話不談。
“那時雷震岳早已不在金刀寨主那兒了﹐不過我們當然還是不免談起了他。
“金刀寨主說起雷震岳有個心願﹐希望能夠得見當時的天下第一劍客張丹楓﹐他不敢奢
望張丹楓收他為徒﹐但求得張丹楓指點他幾招劍法於願已足。
“聽了這番言語﹐我就和金刀寨主說道﹐他有這個願望﹐或許我可以幫他完成。當時我
是這樣想的﹐張丹楓是雲重的妹夫﹐以我和雲重的交情﹐轉請雲重幫他的忙﹐說不定還可以
求得張丹楓收他為徒呢。
“哪知回到京城﹐見到雲重﹐才知道張丹楓已經在江湖銷聲匿跡﹐連他也不知道張丹楓
的下落了。
“雖然我沒有直接答應雷震岳﹐但這個願卻是我親口向老金刀寨主許下的﹐直至如今﹐
都還沒有做到﹐我總是覺得欠下一柱擎天的一份人情的。”
說至此處﹐丘遲把最後的一碗酒喝完﹐說道﹕“老弟﹐我要你幫個忙了。”
陳石星已是料到幾分﹐但仍然說道﹕“老伯是我家的大恩人﹐有甚要小侄效勞之處﹐盡
管吩咐就是。如此客氣﹐倒是教小侄擔當不起了﹖”
丘遲說道﹕“要是你見到一柱擎天﹐請你把張大俠所傳的劍法演給他看﹐讓他得償所
願。””
陳石星的祖父雖然是“一柱擎天”的朋友﹐但陳石星對“一柱擎天”的生平卻是並無所
知﹐此際聽罷丘遲講的這段有關“一柱擎天”的往事之後﹐不由得心亂如麻﹐“原來他是曾
經和老金刀寨主並肩抗敵的英雄﹐我的懷疑恐怕是冤枉好人了﹐不過人心難測﹐一個英雄﹐
有時只怕也會干出壞事的﹐據丘老前輩所說﹐雷震岳嗜武如命﹐他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得到
我師父的劍法﹐那一次的事情﹐會不會是因為他知道雲大俠藏有我師父的劍譜﹐而雲大俠在
我家里養傷出想謀奪劍譜﹐利令智昏﹐以致連累我爺爺也受他的謀害呢﹖待我回去先把事情
查個水落石出﹐倘若他真是我的仇人﹐我和他比武﹐把師門劍法全部抖露之後便即殺他﹐也
算得是答應了丘老前輩的要求了。”
丘遲把兩張條幅取下﹐交給陳石星﹐微喟說道﹕“最後一壇酒都喝完了﹐這店子里已經
沒有什麼東西是我舍不得丟下的了﹐除了你爺爺的這幅書法如今交給了你﹐我也可以放心離
開了。”話雖如此﹐對這間與他相伴二十年的茶館﹐一旦分手﹐仍是不禁有點黯然。
兩人走出茶館﹐陳石星一聲長嘯﹐不過片刻﹐那匹白馬聞聲覓主﹐已是來到他的跟前。
丘遲贊道﹐“你這匹坐騎倒是很有靈性。”
陳石星道﹕“老伯打算歸隱何處﹐但願小侄還有機會可以再聆教益﹗
丘遲說道﹕“我在後山有間茅屋﹐但願能在白雲深處﹐度過余年。”
陳石星一揖到地﹐拜別丘遲之後﹐便即跨上白馬﹐繼續他的行程。
一路無事﹐七天之後﹐他已是到了貴州省內﹐這天來到了一個小鎮﹐景物十分熟悉。原
來正是龍成斌的家鄉﹐他來的時候﹐曾經在這里遇盜﹐幾乎落難他鄉﹐後來碰上龍成斌﹐都
是在這個地方。
此時天色已晚﹐陳石星本來不想在這小鎮歇腳的﹐也只好進去投宿了。
他到原來的那家客店投宿﹐店主人居然還認識他。
那店主人一看見他﹐呆了一呆之後﹐便即滿面堆歡的說道﹕“你不是那年在小店住過一
晚的陳相公嗎﹖什麼風把你吹來的﹐真是稀客啊﹗請﹐請﹗”就像天上掉下一個活寶貝似
的﹐招待得甚為殷勤。
此時的陳石星和四年前當然已是大不相同﹐騎的駿馬﹐穿的雖然不是華眼﹐也很光鮮﹐
不過這店主人的態度改變得比他的衣著還更厲害、卻仍是出他意料之外。笑道﹕“多謝你還
記得我﹐你不怕我沒錢付帳﹖”
店主人有點尷尬﹐連忙說道﹕“難得陳相公再次光臨﹐這是小店求也求不到的。請陳相
公允許我做個小小的東道﹐隨便相公喜歡住多久就多久﹐別提付帳二字。”
陳石星笑道﹕“那我不是變成了白食白住的霸王了嗎﹖這可不行﹗”
店主人道﹕“就只怕小店招待不周﹐惹相公生氣。要是相公住得還舒服的話﹐隨你高興
打賞一點便成。要是說付房飯錢的話﹐小的可不敢受了。”
陳石星心想這不是換個名目而已嗎﹖但也不願和這些俗人一般見識﹐便道﹕“好﹐你給
我一間干淨點的房間。”
店主人諾諾連聲﹐帶引他進入一間上房﹐說道﹕“這是小店最好的上房﹐不知陳相公合
意麼﹖”
陳石星道﹕“很好。沒什麼事了﹐你出去吧。”
店主人卻沒出去﹐訕訕的說道﹕“陳相公請恕小人多嘴﹐請問相公是一個人回來的
嗎﹖”
陳石星怔了一怔﹐說道﹕“你以為我會和什麼人一起回來﹖”
店主人道﹕“那年相公在小店投宿﹐請恕小人有眼無珠﹐不知你老是龍公子的朋友。龍
公子那天和你一起離開家鄉之後﹐至今還未回來﹐我們都在猜想﹐這兩天他應該回來的。”
陳石星方始恍然大悟﹐“原來他是想巴結豪門公子的朋友﹗怪不得對我這樣好。哼﹐要
是他知道我不但不是龍成斌的朋友﹐還是他的仇人﹐不知他又是如何一副嘴臉﹖”笑道﹕
“原來你以為我是和龍公子一起回來﹐但為什麼你會猜他在這兩天‘應該’回來呢﹖”
店主人似乎有點詫異﹐“陳相公不知龍提督龍老大人已經衣錦還鄉麼﹖”
陳石星經過幾年來的磨練﹐已經世故得多﹐暗自思量﹕“常言道得好﹐逢人但說三分
話﹐未可全拋一片心﹐何況是對這等趨炎附勢的小人﹗”淡淡說道﹕“富貴不回故鄉﹐有如
衣錦夜行。龍大人做到九門提督﹐當然免不了要回來榮宗耀祖一番羅。不過我最近這次見到
龍公子﹐還未知道他的叔父離京的消息。”
這話倒並非說謊﹐但聽在那店主的耳中﹐卻以為陳石星果然是和“龍公子”時常見面的
老朋友﹐也知道他的叔父要回家﹐不過沒料到這樣快就回來而已。
店主人想了一想﹐說道﹕“聽說龍老大人是因為大同的敵寇已退﹐這才能夠抽空回來掃
墓的。陳相公﹐你是龍老大人的侄公子的好朋友﹐要不要小人前往龍府──”
陳石星連忙截斷他的話﹐說道﹕“我要找龍大人﹐自會去找他﹐下必你費神了。”說至
此處﹐頓了一頓﹐拿出兩顆金豆﹐繼續說道﹕“今晚我想舒舒服服的睡一個覺﹐不希望有人
打擾。要是有人來打聽我的話﹐你可別說我在這里。”
店主人本來想給他通報與龍府的人﹐希望得一點賞賜的。但一想自己不過是個小客店掌
櫃的身份﹐跑到龍府﹐龍府那些如狼似虎的家奴﹐也不知會怎樣待他。說不定討不到好處反
而招辱﹐得了陳石星的厚賞﹐自是樂得少管閒事了。他接過金豆眉開眼笑的說道﹕“龍府在
這小鎮西邊鳳凰山腳下﹐前後都有花園﹐中間幾十棟青磚大屋﹐很容易找的。”說罷告退。
陳石星洗了個澡﹐吃完晚飯﹐便即關上房門。恐防有事﹐不敢熟睡。
二更時分﹐忽聽得蹄聲得得﹐來到門前﹐戛然而止。盤龍鎮是個人口不多的小鎮﹐又非
商旅必經的沖要之地﹐陳石星不禁心中起疑﹕“怎的這麼晚了﹐還有人來﹖”
過不多久﹐又聽得蹄聲得得﹐那個騎馬的客人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竟然走了。顯然只是
和店主人交談片刻。
陳石星大為奇怪﹐“看來並非投宿的客人了﹐難道是龍家的人麼﹖但龍成斌遠在大同﹐
他的叔父決不能知道我的行蹤﹐怎的我一到此地﹐他就會派人查店﹐店主人也沒有出去過﹐
是誰通風報訊的呢﹖”
正在他百思莫得其解的時候﹐聽得兩下輕輕敲門的聲音﹐店主人道﹕“陳相公﹐請開
門。”
陳石星打開門﹐店主人說道﹕“請恕打擾﹐我見房中還有燈火﹐陳相公似乎還未安寢﹐
我才敢敲門的。”
陳石星道﹕“有什麼事麼﹖”
店主人道﹕“我來稟告一事情﹐果然不出相公所料﹐剛才有人來找你老。”
陳石星道﹕“是什麼人﹖”
店主人逍﹕“是個外地口音的﹐我從來沒有見過的陌生人。”
陳石星詫道﹕“是外地人﹖”
店主人道﹕“是呀﹐我也覺得有點奇怪﹐起初我還以為龍府的家人來迎接你的呢。不過
他向我打聽人﹐無疑卻是相公。”
陳石星道﹕“此人什麼模樣﹐可有告訴你他的姓名﹖”
店主人道﹕“是個和相公年紀大約相差不多的少年人。他沒有把姓名告訴我﹐不過他騎
的那匹白馬﹐說來奇怪﹐倒是和陳相公你的那匹坐騎一模一樣。”
陳石星吃了一驚﹐說道﹕“哦﹐有這樣的巧事﹖”
那店主人道﹕“他向我打聽﹐有沒有一位姓陳的客人﹐年紀和他一樣﹐騎的白馬也是和
他一樣的往在這里﹖他說他是來找尋朋友的。”
陳石星道﹕“你怎樣回答﹖”
店主人道﹕“起初我也感到有點為難﹐要是他當真是你的朋友﹐我不說實話﹐恐怕過後
你要見怪。”
陳石星忽忙說道﹕“我已經吩咐過你的﹐不管來的是什麼人﹐今晚我都不見。你也不能
說我住在這里的﹗”
店主人一聽此言﹐知道自己做得對了﹐便換上一副邀功的神情﹐餡媚笑道﹕“是呀﹐我
怎能忘了你老的吩咐。所以──”
陳石星道﹕“所以怎樣﹖”心情倒是不覺有點患得患失了。
店主人﹕“所以我非但說沒有他打聽的這個人﹐而且我推小店業已客滿﹐不讓他在這里
投宿。小人這樣做不知對不對﹖”
陳石星道﹕“好﹐你做得很好。”隨手掏出兩顆金豆﹐說道﹕“你為我少做了生意﹐這
兩顆金豆你拿去吧。”
店主人扭扭捏捏的說道﹐“這怎麼好意思。”口里這麼說﹐心里卻是開了花﹐早就伸手
把金豆接過去了﹐“相公還有什麼吩咐嗎﹖”店主人問道。
陳石星道﹕“我記得這鎮上似乎只有兩間客店﹐對嗎﹖”
店主人道﹕“不錯﹐相公你的記性真好。還有一家叫做雲來客棧﹐就在前面那條橫街的
轉角處。相公﹐你是不是要查究那個人是誰﹐明天我可以找雲來客棧老板打聽打聽﹐他一定
是在雲來客棧投宿的。”
陳石星一皺眉頭﹐說道﹕“不﹐用不著你多事了。”
店主人訕訕說道﹕“是。那麼請相公早點安歇﹐小人告退。”
店主走了之後﹐陳石星關上房門﹐卻是不由得心亂如麻了。
心中暗忖﹕那個操外地口音的陌生少年﹐騎的是一匹白馬﹐和我的坐騎一模一樣。
這少年是誰呢﹖
在店主人的眼中﹐這少年是個陌生的異鄉人﹐但在陳石星的腦海里﹐卻浮起了一個非常
熟悉的形象。
女扮男裝的雲瑚﹗
他打開窗門﹐天上一彎眉月﹐月色朦朧﹔幾點疏星﹐星光黯淡。是將近三更的時分了。
而這天色﹐也正是適宜於夜行人出沒的天色。
“待我去看看她﹐看看她是不是真的雲瑚﹖”他抑制不住心中的一股沖動﹐終於披衣而
起了。
“倘若真是雲瑚﹐那又怎樣﹖”‘唉﹐我只要看她一眼﹐最好還是不要讓她知道﹗”
在月色朦朧之下﹐他悄悄溜出客店﹐施展輕功﹐奔向這小鎮的另一間客店──雲來客
棧。
剛剛走到雲來客棧所在的那條橫街的轉角處﹐忽聽得屋頂上有衣襟帶風之聲﹐陳石星是
個行家﹐一聽就知是有另一個夜行人出現。
他躲在暗角﹐那夜行人卻沒發現他。
微風颯然﹐從他頭頂的瓦面掠過﹐這夜行人的身法也是端的輕快之極﹐眨眼間﹐就掠過
了幾重瓦面。
可是就在這瞬息之間﹐陳石星已是瞧得清楚了。
雖然沒有看見她的粉臉﹐但只是從她的背影﹐陳石星也可以認得出來﹐她是女扮男裝的
雲瑚﹐決不會錯﹗
這剎那間﹐陳石星幾乎要失聲叫了出來﹐但畢竟還是忍住了。
“奇怪”﹐陳石星心里想道﹕“她為什麼跑到我住的那間客店呢﹖莫非她是不相信店主
的話﹐我來找她﹐她也來找我﹖”
於是陳石星回過頭來﹐暗地跟蹤﹐他的輕功比雲瑚還更高明﹐保持在百步以內的距離﹐
雲瑚仍然沒有察覺。
雲瑚到了他住的那間客店﹐腳步一停﹐陳石星知道她要進去﹐不料她只是略一遲疑﹐隨
即又是加快腳步﹐向前跑。
這一下又是大出陳石星意料之外﹕“她要去哪里呢﹖”抬頭一看﹐月亮己過天心﹐而雲
瑚的背影也已在百步開外了。陳石星心念一動﹐驀地想了起來﹕“龍家不正是在這小鎮的西
邊嗎﹖”而此刻的雲瑚﹐正是朝著月亮落下的方向跑的﹗
一個往前奔跑﹐一個在後面跟蹤﹐不知不覺已是出了這個小鎮﹐到了一座山下了。
雖然月色朦朧﹐但那婉蜒如帶的圍牆﹐在一里開外﹐已是隱約可見。
一點不錯﹐正是店主人給陳石星仔細描繪的那座龍府建築。
陳石星方始恍然大悟﹐原來雲瑚乃是前往龍家。
“龍文光衣錦還鄉﹐在這小鎮是件大事﹐想必她在雲來客棧﹐也聽得有人說了。龍文光
是她家的大仇人﹐怪不得她要前往尋仇。”陳石星心里想道。
“龍文光身為京師的九門提督﹐手下豈能沒有能人。雲姑娘心急報仇﹐卻也未免把事情
看得太容易。”
果然心念未已﹐密林深處﹐驀地出現一條黑影﹐剛好攔住雲瑚的去路﹐一抓向她抓下。
此時陳石星已是加快腳步﹐躲在雲瑚背後的一棵樹後﹐一見那人的擒拿手法﹐便知雲瑚
雖然不會敗給此人﹐但卻是難免會有一番糾纏﹐陳石星有心暗助雲瑚﹐隨手捏了一顆小小的
泥丸﹐便彈過去。
那人也是太過自恃﹐滿以為一抓之下﹐便可手到擒來。他想抓到了“奸細”﹐再加拷問
不遲﹐是以並沒有呼喚伙伴。生怕一出了聲﹐嚇走這個奸細﹐就要多費許多氣力﹐反為不
妙。
哪知一抓抓空﹐雲瑚的刀鋒已是劈到了他的面門﹐刀光閃閃﹐耀眼生輝。那人也好生了
得﹐在這危機瞬息之際﹐一個“大彎腰﹐斜插柳”﹐腰向後彎﹐硬生生的使出“鐵板橋”的
功夫﹐刀鋒在他面門削過﹐卻沒有傷著他﹐說時遲﹐那時快﹐那人腳跟一旋﹐避開快刀斜削
之勢﹐倏地長身而起﹐一個勾拳竟然是從雲瑚想不到的方位﹐反打她的左脅。
對方的掌頭尚未打到她的身上﹐她的寶刀也還沒有劈著那人﹐那人忽地身形一晃﹐“卜
通”便倒。雲瑚生怕有詐﹐迅即一腳踢出﹐那人哼也不哼一聲﹐顯然是給她踢得暈過去了。
雲瑚不由得滿腹疑團﹐“以此人的本領﹐何以會在這樣緊急的關頭﹐突然自己跌到﹖”
她不敢擦燃火石﹐審視那人是否另外受傷﹐只好再加一指﹐點了他的穴道。叫他在十二
個時辰之內﹐不能醒轉。她卻哪里知道﹐即使她不點這人的穴道﹐這人也是不會動彈的人。
因為陳石星那顆小小的泥丸﹐正是在剛才那個“緊要的關頭”﹐打中了那人“環跳穴”的。
雲瑚選擇好地點後從後園進入﹐在那園門外面﹐也有兩個衛上穿梭巡夜。不過這兩個衛
士本領卻是比剛才那人弱得多﹐雲瑚從暗處一躍而出﹐抓著了最適當的時機﹐當他們正在走
到面對面的時候﹐一個個左右開弓﹐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點了他們的穴道。當下身形一
起﹐捷如飛鳥﹐掠過牆頭。到了里面﹐雲瑚方才知道是自己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這園子大
得出乎她的想像之外﹐享台樓閣﹐星羅棋布﹐一幢幢的房屋﹐更是東一座西一座不知多少﹖
圍牆之內的建築物比那個小鎮還多。雲瑚不禁倒吸一口涼氣﹐要在這許多房屋之中找一個
人﹐談何容易﹖用“海底撈針”來比喻或許是誇張一些﹐但倘若是一間間搜索的話﹐恐怕最
少也得個三天三夜﹗
正當她感到無從入手之際﹐忽聽得有腳步聲隱隱傳來。雲瑚躲在假山洞後﹐只見是兩個
挽著籃子的少女。籃子有蓋﹐式樣小巧玲瓏﹐那是富貴人家用來裝食物的﹐看來似乎是兩個
婢女給主人送宵夜的點心。
只聽得一個婢女說道﹕“彩姐﹐真是不好意思﹐要你陪我。說實在話﹐我真是有點害
怕﹐園子這樣大﹐比咱們在京師的那個園子還大得多﹐白天都是陰陰沉沉的﹐晚上更令人提
心用膽﹐要不是有人陪我﹐我一個人決計不敢行走。”
那個被叫做“彩姐”的說道﹕“咱們是好姐妹﹐說這些客氣話做什麼﹗說不定明天晚上
這差使是落到我的頭上呢﹐那時我還不是一樣要你陪我﹗”
那婢女道﹕“老爺也真是的﹐三更半夜還要喝什麼參湯﹐可就不知咱們做丫頭的受
苦﹖”
那“彩姐”嘆口氣逍﹕“誰叫咱們是生來的丫頭命呢﹖不過老爺每晚喝參湯﹐卻是有個
緣故﹐你知道嗎﹖”
那婢女道﹕“什麼緣故﹖”
此時那兩個婢女正好在假山洞口經過﹐那“彩姐”悄悄說道﹕“夫人本來是在這個老家
住的﹐老爺這次回來﹐聽說就是想接她回京去的。”說到這里﹐她的同伴插口問道﹕“我從
來沒有見過夫人﹐聽說她是五年前已經回來了﹐對不對﹖”
彩姐道﹕“不錯。”
那婢女道﹕“為什麼咱們到了這里﹐這里的上下人等﹐沒有一個提起這位夫人﹖這麼多
天﹐我也沒有見過這位夫人﹖”
“彩姐”低聲說道﹕“夫人早在老爺回來之前大約半個月光景﹐獨自離家走了。”
那婢女吃了一驚﹐說道﹕“夫人是偷走的﹖”
彩姐說道﹕“是呀﹐所以大家都不敢提﹗”
那婢女道﹕“夫人為什麼偷走的﹖”
彩姐道﹕“我怎麼知道。但既是偷走﹐想必也是見不得人的丑事了。”
那婢女冷笑道﹕“想不到他們富貴人家﹐也有這樣見不得人的丑事﹗”
彩姐“噓”了一聲﹐說道﹕“你別亂說話﹐給人聽見﹐可不得了﹗”
那婢女道﹕“這里怎會有人﹖守夜的衛士都在外邊。”
彩姐說道﹕“總是小心一些為妙﹐提防隔牆有耳﹗”跟著說道﹕“老爺就是因為夫人的
事情﹐氣在在心里說不出來﹐身子比在京師的時候衰弱多了﹐晚上也睡不著覺。所以天天晚
上要喝參湯。”
這兩個婢女談論雲瑚母親的事﹐雲瑚聽了﹐心里雖然很不舒服﹐但卻得一個意外的收
獲﹐確實知道了她們所說的那個“老爺”就是她的仇人龍文光了。
於是雲瑚一躍而出﹐先點了那個“彩姐”的穴道﹐然後抓著那個婢女﹐明晃晃的寶刀在
她面前一晃﹐沉聲喝道﹕“你一聲張﹐我就殺了你﹗”
那婢女嚇得魂不附體﹐顫聲說道﹕“你殺了我吧。只求你別告發我。”她只道雲瑚是府
中衛士﹐聽見了她們剛才的話﹐要拿她到“老爺”跟前究辦的。與其受酷刑的折磨﹐那倒不
如給人一刀殺死了。
雲瑚知道這個婢女性格比那“彩姐”倔﹐而且是對“老爺”心懷仇恨﹐不忍嚇她﹐收了
寶刀﹐說道﹕“我不是要殺你﹐我是要殺你的老爺﹗”
那婢女這一驚非同小可﹐呆呆的望著雲瑚﹐說不出半句話。
雲瑚在她的耳邊說道﹕“你不用害怕﹐我不會連累你的。我只要你給我帶路﹐到了你那
個‘老爺’的住處﹐我就放你。你可以遲一枝香的時刻才送參湯﹐那時你的‘老爺’已是決
不能夠審問你了。但假如你一定要保護你的‘老爺’﹐不肯給我帶路﹐那我就非殺你不可
了﹗”
那婢女心亂如麻﹐終於咬了咬牙﹐說道﹕“我為什麼要保護老爺﹐我的爹爹是給他逼債
逼死的﹐我爹死了﹐他的管家還要把我拿來抵債。好﹐我帶你去。”
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歸來願作名山伴 此去徒傷俠女心
攀藤撫樹﹐拂柳分花。雲瑚跟著那個婢女﹐在園中轉了好一會子﹐忽見迎面突出插天的
大玲瓏山石﹐四面群繞各式石塊﹐把里面的建築物悉皆遮住﹐竟是園中之園﹐踏進去方知別
有洞天。
園中之園﹐隱現紅樓一角﹐碧紗窗透出燈光。紅樓側邊﹐有一棵參天右樹﹐枝繁葉茂﹐
籠罩樓房﹐擋住了雲瑚的視線。
那婢女小聲說道﹕“老爺在樓上有燈光的這間房子。”
雲瑚心里想道﹕“要不是有這丫頭帶路﹐真不容易找到這地方。”
於是輕聲咐吩那個婢女﹕“你先出去﹐躲一會兒。我走了﹐你聽得樓上有人聲嘈雜之
時﹐才可以出來﹗”
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樹﹐正好作為藏身之處﹐雲瑚使出超卓的輕功﹐飛身上樹。枝不搖﹐
葉不動。里面的人竟似絲毫未覺。
從窗口望進去﹐只見一個枯瘦的老頭兒正在燈下翻閱一卷文書。
雲瑚不覺怔了一怔﹐幾乎以為自己認錯了人。
十多年前﹐雲瑚在四歲至七歲這段期間﹐是和母親在京師的外婆家里住的。那時她的父
母雖然分居兩地﹐尚未離婚。龍文光當時也還只是兵部尚書公子的身份﹐未曾做到九門提
督。為了追求她的母親﹐這位“龍公子”每隔三天兩天﹐就要到她外婆家里一次﹐龍文光和
她的父采的年紀差不多﹐當時也不過是二十多歲的少年人﹐當真可以說得一個風度翩翩的貴
公子。她年紀小不懂事﹐對這個“龍叔叔”還曾經有過好感的。
想不到這個十多年前風度翩翩的公子爺如今已是變成這樣一個難看的枯瘦老頭。
龍文光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十載夫妻﹐原來我始終沒有獲得她的芳心。”
雲瑚手里捏著一枚透骨釘﹐不知怎的﹐竟似乎有點不忍下手。她倒寧願仇人是個相貌兇
惡的人﹐不願他是這樣一個衰老得不堪一擊的老人。
但這不忍之心霎那便過﹐她想起那個婢女的慘被龍家折磨﹐心里想道﹕“披著羊皮的狼
比露出牙齒的狼更為狠毒可惡﹐那小丫頭都這樣恨他﹐我一家受他的害比那丫頭有過之而無
不及﹐我豈能讓他活在世上﹐再去害人。”
她咬了咬牙﹐正要取好准頭把那枚透骨釘射進﹐忽聽得另外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龍
大人不必心焦﹐待侄公子從大同回來﹐總可以得到一點消息。”
原來房間里還有一個人﹐只因他是坐在一旁﹐一直沒有作聲﹐雲瑚從正面的窗口偷覷進
去﹐卻是看不見他。雲瑚把透骨釘扣住﹐暫且不發﹐龍文光說道﹕“章師傅﹐你過來﹐我給
你一樣東西看。”
那人在龍文光對面座下﹐雲瑚此時方始看清楚﹐是個年約六旬左右的老頭﹐但卻比龍文
光壯健得多﹐看起來倒似比龍文光還要年輕。這人鷹鼻深目﹐兩邊太陽穴墳起﹐說話的聲音
有如隼鳴﹐令人一見一聽﹐就覺得十分不舒服。
龍文光拉開抽屜﹐把三截斷刀拿出來﹐說道﹕“這是刀王余峻峰生前用的寶刀。”
雲瑚早已知道“刀王”余峻峰是謀害她父親的兇手之一﹐聽了此言﹐不覺一驚﹕“原來
余峻峰已經死了﹐他號稱‘刀王’雖然未必真是刀王﹐但刀法之精﹐在武林中也是有數的
了。不知是誰殺了他﹖”
原來她還未知道陳石星殺掉余峻峰這件事情。陳石星練成無名劍法之後﹐恰值余峻峰與
龍成斌來探石林﹐第一個給陳石星用無名劍法來打開殺戒的就是這個“刀王”余峻峰。只因
陳石星與雲瑚匆匆相聚﹐不過一天後便即分手﹐所要說的事情太多﹐這件事情卻是一時忘了
告訴她了。
龍義光繼續說道﹕“這許多年來﹐余峻峰一直是個不出面的我的最得力的幫手﹐別人都
不知道他的身份﹐還以為他是個武林隱士的。不料去年在石林竟然給人殺了。”
那個“章師傅”吃了一驚﹐說道﹕“他是在石林給人殺的﹖”
龍文光說道﹕“是啊﹐所以我要請你的法眼來瞧一瞧。他的寶刀是給對方的兵刃斷為三
截的﹐前兩天我已經派人到他家里詳細問過﹐他的兒子是在三天之後給他收屍的﹐據他的兒
子說﹐余峻峰身上有七處傷口﹐看那傷勢﹐是給人家用快劍在一招之內所傷。請你法眼瞧
瞧﹐那人的兵刃應該是把極鋒利的寶劍吧﹖一招之內能道成七處傷口的劍法又是什麼劍
法﹖”
“章師傅”越聽越是吃驚﹐說道﹕“聽說張丹楓晚年隱居石林。我雖然沒有見過他的劍
法﹐但他是天下第一劍客﹐據我所知﹐他又有一把斷金切玉的寶劍﹗”
龍文光道﹕“你以為殺刀王的這個人是張丹楓﹖”
“章師傅”道﹕“除了張丹楓﹐恐怕也沒有誰人能夠如此輕易的殺了余峻峰。”
龍文光緩緩說道﹕“章師傅﹐聽說你的混元一忌功已經練成。你的鐵砂掌功夫本來就是
天下第一﹐如今又加上了混元一忌功﹐可說是內外兼修﹐無不登峰道極了﹐該不至於害怕張
丹楓吧﹖”
這個姓章的老頭得他一贊﹐頓覺顏面生光﹐但在外面偷聽的雲瑚﹐可是不禁暗暗吃驚
了。“這個‘章師傅’莫非就是和我爺爺做過同僚的章鐵夫﹖我只道他已經死了﹐原來他居
然還沒有死。”
雲瑚沒有猜錯﹐這個人正是那個曾被丘遲打了一掌的章鐵夫。王振倒台之後﹐他失了靠
山﹐故而找了龍文光作為他的新主子的。
不過章鐵夫雖然給揍得飄飄然﹐卻也還有自知之明。一陣飄飄然過後﹐心里倒是不由得
恐懼起來了。他害怕的是龍文光要他去對付張丹楓。“怕我是不會怕的﹐”章鐵夫說道﹕
“不過張丹楓的劍法天下無雙﹐我雖然練成了混元一忌功﹐卻也未必能夠勝他﹐大人若想除
他﹐還請稍假時日﹐讓我多邀幾個幫手。”
龍文光笑道﹕“你不用擔心﹐張丹楓早已死了。”
章鐵夫又驚又喜﹐說道﹕“那麼余峻峰不是張丹楓殺的﹖”龍文光道﹕“當然不是。我
得到確實的消息﹐張丹楓在四年之前就已死了。刀王被殺﹐還不到一年﹗”
章鐵夫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抹一抹額頭的冷汗﹐說道﹕“這十多年我侍侯大人﹐未出
京師一步﹐原來張丹楓已經死了四年﹐我卻還未知道﹖”說至此處﹐不覺好奇之心油然而
生﹐問道﹕“那麼殺了余峻峰的那個人又是誰﹖大人想必已經查出來了吧﹖”
龍文光似笑非笑的說道﹕“章師傅﹐要你去對付張丹楓你恐怕沒有把握﹐但假如是要你
去對付張丹楓的弟子呢﹖”
此言一出﹐章鐵夫不禁又是一驚﹐說道﹕“張丹楓的徒弟霍天都﹐是天山派的創派掌門
人……”
龍文光道﹕“那又怎樣﹖”
章鐵夫道﹕“聽說霍天都創立天山劍法﹐雖然或許比不上他的師父﹐恐怕也不能輕敵。
而且霍天都遠在天山﹐大人若要為余峻峰報仇﹐恐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龍文光見他既害怕張丹楓﹐又害怕霍天都﹐心里委實有點不大高興﹐淡談說道﹕“余峻
峰也不是霍天都殺的。”
章鐵夫詫道﹕“那又是誰﹖”
龍文光道﹕“是張丹楓的另一個弟了。”
章鐵夫道﹕“啊﹐張丹楓還有一個弟子﹖我卻不知。”
龍文光道﹕“我已經調查清楚﹐這個人名叫陳石星﹐大約還不到二十歲年紀﹐他是張丹
楓的關門弟子。”
章鐵夫松了口氣﹐心里想道﹕“原來是一個乳臭未干的小伙子﹐那我就不怕了。縱使這
小子已經得了張丹楓的真傳﹐諒他也敵不過我數十年的功力。”龍文光道﹕“這小子能夠殺
掉刀王余俊峰﹐恐怕也是個扎手的人物﹐章師傅﹐你──”遣將不如激將﹐龍文光用的正是
激將之計。
章鐵夫果然忍不住道﹕“一個初出道的小子﹐要是我對付不了﹐我也無顏伺侯大人
了﹖”
說罷﹐在桌子上拿起一截斷刀﹐雙掌一合﹐慢慢揉搓﹐過了一會﹐手掌攤開﹐只見那截
斷刀已是變成粉碎﹐洒了滿地。“諒那小子的腦袋也不會比鐵還硬。”章鐵夫說。
雲瑚外面偷窺﹐不禁大吃一驚﹐“原來是陳大哥殺了那個‘刀王’余峻峰的﹐但這個老
匹夫的掌力如此厲害﹐恐怕陳大哥也未必是他的對手﹖但願能找得著陳大哥﹐好叫他小心提
防此人﹗”
龍文光見他露了這手功夫﹐這才歡喜起來﹐哈哈笑道﹕“章師傅果然寶刀未老﹐這就是
你新練成的混元一忌功吧﹖真是叫我大開眼界了。”
章鐵夫得意場揚的說道﹕“微末之技﹐教大人見笑了。不知那姓陳的小子在哪里﹐我馬
上去找他為老余報仇﹗”龍文光笑道﹕“那也用不著這樣著急﹐我還有話和你說呢。”
章鐵夫道﹕“是。請大人吩咐。”
龍文光道﹕“大同方面﹐有消息麼﹖”
章鐵夫懂得﹐龍文光所說的消息﹐自是指與他侄兒有關的消息。當下恭恭敬敬的答道﹕
“尚未有消息傳來。不過大人可以放心﹐有石廣元和沙通海二人在大同﹐後來我又派呼延四
兄弟去協助他們﹐料想可以保得侄少爺平安無事的。我已經叮囑他們﹐一有什麼消息﹐就馬
上趕來這里稟報大人。”
龍文光道﹕“你設想得很是周到。不過我倒不是擔心成斌出事﹐雲家那丫頭﹐本領再
高﹐料想也不能強過她的父親雲浩當年﹐有呼延四兄弟去幫成斌的忙﹐定能手到擒來﹐還怕
那丫頭跑得了麼﹖”
章鐵夫道﹕“大人擔心的是什麼事情﹖”
龍文光嘆口氣道﹕“我也不知成斌是什麼想法﹐他偏偏看上了雲家的丫頭﹐她可是仇人
之女啊﹗”
章鐵夫道﹕“那位雲姑娘未必知道她的父親其實是死在大人之手。”
龍文光道﹕“紙總是包不住火的﹐要是成斌當真娶了雲家的女兒﹐日子久了﹐難保不給
她知道﹐那豈不是在我的家中﹐就藏下一個禍患。”
雲瑚恨得牙癢癢的﹐心里想道﹕“你以為我還不知道﹖哼﹐我早已知道了。你的侄兒是
癲蛤麻想吃天鵝肉﹐我恨不得殺了他﹐哼﹐你卻還擔心我會嫁他﹗”她手里捏著一枚透骨
針﹐恨不得立時殺了仇人。但見章鐵夫正是站在龍文光的身前﹐只好等待時機。
龍文光嘆過了氣﹐說道﹕“當然我不會讓那丫頭做我的侄媳婦的﹐不過我沒有兒子﹐我
擔心他終須會給那丫頭所害。不過﹐子侄的事情﹐我也擔心不了這麼多了。我們所能做的﹐
只是盡量設法為我們龍家消除禍患。章師傅﹐我想請你到桂林去走一趟。”
章鐵夫道﹕“到桂林去﹖”似乎有點感到意外。
龍文光道﹕“殺了刀王的那個姓陳的小子﹐原籍桂林。”
章鐵夫道﹕“不知這小子是不是還在家里﹖”
龍文光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桂林是他的家鄉﹐他遲早都要回去的。”
章鐵夫心想﹕“這不是守株待兔麼﹖”說道﹕“捉這小子不難﹐不過要是運氣不好的
話﹐就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復命了。”
龍丈光道﹕“我不限你時間﹐而且我也並不只是要你對付那個小子。”
章鐵夫怔了一怔﹐問道﹕“還有何人﹖”
龍文光道﹕“雲浩有一個朋友。聽說雲浩那年之所以前往桂林﹐就正是赴他的約會的。
雲浩死了﹐但那人卻僥幸脫網。”
章鐵夫道﹕“啊﹐大人說的敢情是鐵掌金刀單拔群﹖”
“不錯﹐此人武藝高強﹐不在雲浩之下﹐若不除他﹐我寢食不安。”
“但單拔群可並不是桂林人啊。”
“我知道。但他最近會到桂林去的﹗”
在外面偷聽的雲瑚不禁吃了一驚﹕“單叔叔要到桂林﹐怎的他這樣快就知道了﹖”
章鐵夫聽說要他去對付鐵掌金刀單拔群﹐不禁也有點惴惴不安﹐暗自想﹕“聽說單拔群
的八八六十四路皤龍刀法和七十二招大擒拿手法厲害非常﹐我雖然練成了混元一忌功﹐只怕
也還是沒有必勝的把握。”
但他雖然心里惴惴不安﹐口頭上卻是不能不奉承龍文光道﹕“大人真是消息靈通﹐身處
廟堂﹐江湖上的事情也知道得這麼清楚﹐大人放心﹐只要他在桂林﹐他就逃不出我的掌
心。”
龍文光拈須微笑﹐說道﹕“也用不著你單人匹馬去廝拼的﹐我已經給你准備好啦。”
說罷﹐取出一張名單﹐低聲說道﹕“寫在右面的這些人是咱們的朋友﹐寫在左面的卻是
和咱們作對的人﹐這次由你主持﹐趁這機會﹐把和咱們作對的人通通除去﹐你先看看這張名
單。看看你認得幾個﹖或者有哪幾個是你認為有嫌疑的﹖”
雲瑚怒火中燒﹐心里想道﹕“你這老賊﹐不僅害了我的一家﹐還要害許多好人﹗”
她好不容易才等到這個機會﹐於是趁著章鐵夫低下頭看名單的時候﹐一抖手把那枚透骨
釘從窗口射進去﹐對准了龍文光的太陽穴﹗
雲瑚滿以為這枚透骨釘便可取了龍文光的性命﹐不料章鐵夫竟似後腦長有眼睛似的﹐一
覺微風颯然﹐頭也不抬﹐反手一彈﹐恰好彈個正著。
只聽得“叮”的一聲﹐那枚透骨釘疾如閃電的穿窗而出﹐反而向雲瑚打回來了。
雲瑚是用“倒卷珠簾”的身迭﹐足尖勾著一根樹枝﹐身子倒掛﹐貼近窗口發出那枚透骨
釘的﹐驀地里透骨釘反打回來﹐身子懸空﹐又無法拔劍遮攔﹐實是難以招架﹗
百忙中﹐雲瑚只好足尖用力﹐身子往下一沉﹐鉤著的那根樹枝登時給她弄斷﹐整個人也
就像個斷線風箏似的落下去了。
樹枝折斷聲中隱隱夾著又是“叮”的一聲﹐那枝透骨釘幾乎是貼著雲瑚的頂門擦過﹐但
卻歪歪斜斜的打過一邊﹐並沒有將她打著。
說時遲﹐那時快﹐章鐵夫已是撲了出來﹐喝道﹕“好大膽的刺客﹐還想逃嗎﹖”
雲瑚的輕功也是好生了得﹐身子筆直的落下去﹐將要接觸地面之際﹐這才一個“鷂子翻
身”﹐平平穩穩的落在地上。
章鐵夫一掌劈來﹐她的寶刀亦已出鞘﹐一招“舉火撩天”﹐迎截敵腕。
掌風掃過﹐把雲瑚的帽子打落﹐露出了滿頭秀發﹐章鐵夫見她是個女子﹐倒是不覺一
呆。
這剎那間﹐雲瑚也是不禁吃了一驚﹐她的寶刀非但沒有砍著敵人﹐反而給對方的掌力蕩
開﹐要不是她善於使力﹐連忙把刀鋒順勢划了一道圓孤﹐幾乎要傷了自己。
雲瑚的靈活刀法令得章鐵夫頗為有點詫異﹐“奇怪﹗這刀法我好像在哪里見過的﹖”
但更令他詫異的是雲瑚的功力遠不及在未曾發現雲瑚是個女子之前所想像的那樣強。原
來他反打回去的那枚透骨釘是給人用一粒泥丸打落的﹐雲瑚不知道﹐他是知道的。當時他以
為一定是個武林高手﹐而這個高手又必是男子無疑﹐女子的武學道詣再高﹐恐怕也沒有如此
強勁的內力。
轉眼過了十數招﹐章鐵夫的功夫畢竟是高出雲瑚太多﹐雖然他是在有所顧忌的情形之
下﹐雲瑚亦是給他攻得透不過氣來。仗著寶刀之利﹐勉強只有招架之功。
正在吃緊﹐章鐵夫呼的一掌﹐蕩開雲瑚的寶刀﹐忽地緩手不攻﹐喝道﹕“你是雲浩的女
兒吧﹖快說實話﹐以免自誤﹗”
原來在這十數招過後﹐章鐵夫已是看出雲瑚的家數﹐是以一口就喝破她的來歷。要知他
和雲浩曾在御林軍中同事數年﹐雲瑚的家傳刀法自是瞞不過他。
雲瑚拼著豁了性命﹐喝道﹕“不錯﹐今晚正是要來為父報仇﹐你要做龍文光忠實的走
狗﹐那就殺了我吧﹗”
章鐵夫知道雲瑚的身份﹐倒是不敢殺她了。他把雲瑚迫退兩步﹐朗聲說道﹕“龍大人﹐
這個刺客是雲浩的女兒﹐該當如何處置﹐請大人吩咐。”
龍文光的聲音從樓上的房間傳出來﹕“你先勸她投降。你告訴她﹐我可以把她當作女兒
看待。”
章鐵夫壓低聲音說道﹕“雲姑娘﹐你別不知好歹。你跟了龍大人﹐母女亦能團圓﹐豈不
是好﹖”他以為雲瑚尚未知道她的母親已經從龍家出走之事﹐想用母女之情來打動她﹐豈知
雲瑚早已見過母親﹐而且就是在相會的那天晚止﹐她的母親死了。
龍章二人不提她的母親猶可﹐提起了她的母親﹐更令雲瑚怒不可遏﹐一招“橫雲斷一
峰”﹐快刀如電﹐便劈過去﹐喝道﹕“我殺不了姓龍的老賊﹐做鬼也要報仇﹗”這一下頗出
章鐵夫意料之外﹐雖沒給她劈著﹐也是嚇了一跳。
章鐵夫使出三分混元一忌功﹐再次蕩開雲瑚的寶刀之後﹐叫道﹕“龍大人﹐這丫頭不知
天高地厚﹐拒不綏納大人好意﹐該當如何﹖”
龍文光不敢打開窗子﹐躲在房間里大聲說道﹕“最好把她活擒﹐倘若不能生擒﹐殺了她
我也不會怪你﹗”
章鐵夫得了旨意﹐去了幾分顧慮﹐攻勢立即加強﹐欺身進逼﹐一抓向雲瑚抓下。
這一抓乃是分筋錯骨手的絕招﹐加上了三成的混元一忌功﹐更加凌厲。倘若給他抓個正
著﹐雲瑚的琵琶骨非給他捏碎不可。多好武功﹐琵琶骨給他捏碎﹐武功也就廢了。這還是他
恐怕得罪了龍文光的侄兒﹐故而只想廢掉她的武功﹐否則只要把掌力稍為加強﹐就能取了雲
瑚的性命。
不過這一抓雖然凌厲﹐去勢卻緩。他是想要雲瑚知道害怕﹐說不定就會改變主意﹐歸順
龍家。他的分筋錯骨手法早已練到爐火純青之境﹐去勢雖緩﹐雲瑚亦是無法躲開。雲瑚的寶
刀已給他左掌的掌力封住﹐眼看對方的指爪﹐一寸一寸的逼近自己的肩頭了。
章鐵夫喝道﹕“雲姑娘﹐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要嘴硬嗎﹖螻蟻尚且貪生﹐趕快乖乖的向
龍大人認錯﹐叫龍大人一聲……”
“爹爹”二字未曾出口﹐一條黑影倏地從假山背後跳了出來。
陳石星本來只想在暗中相助的﹐但看了數招﹐已知章鐵夫的本領實在高強﹐若非雙劍合
壁﹐只是暗中相助﹐恐怕已是幫不了雲瑚的忙。章鐵夫這一抓抓將下來﹐他是非得現出身形
不可了。
章鐵夫眼觀四面﹐耳聽八方﹐本來就在留心戒備的﹐一覺微風颯然﹐情知那個埋伏在暗
中的高手已然出擊﹐哪里還顧得去捏碎雲瑚的琵琶骨﹖一個移形換位﹐避招進招﹐雙掌之力
合成一股﹐使到了六成的混元一忌功。
只聽得“嗤”的一聲﹐章鐵夫的衣袖給陳石星的白虹寶劍刺穿﹐陳石星的劍尖也給他的
混元一忌功蕩歪一邊﹐只差毫黍﹐未能刺著他的“曲池穴”﹐陳石星暗暗叫了一聲可惜。
這剎那間﹐雲瑚又喜又驚﹐不由得突然呆了﹗
與高手搏斗﹐哪容得分了神﹐雖然章鐵夫所發的混元一忌功不是正對付她﹐亦遭波及。
雲瑚一個踉蹌﹐“當啷”一聲﹐寶刀跌落地上。
“陳大哥﹐果然是你﹗你知不知道﹐我正在找你呢﹖”雲瑚歡喜之極﹐顧不得去拾寶
刀﹐便先叫道。
陳石星腳尖一挑﹐把寶刀挑起﹐接到手中﹐卻不還給雲瑚﹐連忙叫道﹕“快拔青冥寶
劍﹗”
雲瑚翟然一省﹕“不錯﹐對付這個老賊﹐非得用雙劍合壁不可﹗”
雙劍合壁﹐形勢登時不相同﹐章鐵夫在劍光籠罩之下﹐已是只有招架的份兒了﹗
章鐵夫此時哪里還敢手下留情﹖當下足尖一轉﹐面向雲瑚﹐雙掌如環﹐變出個“懷中抱
月式”﹐左掌虛抓﹐右掌斜劈﹐混元一忌功已是逐漸加到五成。
要是他早一刻用混元一忌功來對付雲瑚﹐雲瑚不死也得重傷﹐此際卻是遲了。
雙劍合壁﹐不但在劍法上配合得天衣無縫﹐所發揮的威力也要比各自為戰至少要強三
倍﹐章鐵夫使了五成的混元一忌功﹐不過僅能蕩歪雲瑚的劍點﹐令她刺不著自己而已﹐連她
的寶劍也無法震脫手去﹐更逞論把她傷了。
陳石星的無名劍法乘隙即入﹐哪能容許章鐵夫後招續發去傷雲瑚﹖眨眼之間﹐兩道劍光
已是合成一圈銀虹﹐要不是章鐵夫抽身得快﹐幾乎被欄腰斬成兩截。
章大夫運勁一推﹐混元一忌功增至七成﹐把陳石星的攻勢阻了一阻﹔喝道﹕“好小子﹐
你是何人﹖有膽的報上名來。”陳石星冷笑道﹕“不說給你聽﹐諒你死不瞑目。大丈夫行不
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你的主子視作肉中釘、眼中刺的陳石星﹗嘿嘿﹐龍文光不是要你到
桂林去對付我嗎﹖如今我親自送上門來﹐省得勞動你的‘大駕’了﹗”
章鐵夫大吃一驚﹐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原來這小子就是張丹楓的關門弟子﹐怪不得
劍法如此厲害﹗”說時遲﹐那時快﹐陳雲二人雙劍合壁﹐又把章鐵夫圈在劍光之內。
章鐵夫使出渾身解數﹐只能勉強招架﹐暗暗叫苦﹐想道﹕“我若不拼著耗損真氣﹐只怕
要當真傷在這小子的劍下。”不過﹐他雖是困獸之斗﹐掌力也還是強勁得十分驚人﹐每一掌
劈出﹐都是隱隱挾著風雷之聲﹐呼呼轟轟﹐方圓數丈之內﹐砂飛石走。
此時在龍文光所住的那座樓房﹐早已出來幾個衛士﹐這幾個衛士﹐本領本來也很不弱﹐
但在圈子之外的三丈之地﹐腳步都難以站穩﹗
劍影縱橫﹐耀眼生緣﹐掌風雷動﹐震耳欲聾。不是一流高手﹐哪里插得進手去﹖這幾個
衛士身不由己的一步步後退﹐只有干瞪眼的份兒。
忽所得鐘聲當當﹐原來是龍文光在屋內命人敲鐘報警。他自己深恐章鐵夫不敵刺客﹐早
已從復壁隱藏的地道溜到別的地方去了。
不過片刻﹐園中火把通明﹐人影憧憧﹐四方八面而來。陳石星一咬牙根﹐喝道﹕“先殺
了這老賊再說﹗”白虹寶劍指東打西﹐一口氣連發七招殺手絕招﹗
雲瑚與陳石星雙劍壁﹐兩人心意﹐亦是相通。陳石星攻勢一發﹐雲瑚立即與之配合。轉
眼間章鐵夫防御的圈子已是越來越縮小了。在這樣的形勢之下﹐章鐵夫自己亦是明白﹐只怕
等不及府中的高手來援﹐他的身上便要給雙劍擲了幾個透明的窟窿了。
章鐵夫好橡要拼死突圍的野獸一般雙眼火紅﹐發出一聲怒吼﹐喝道﹕“好小子﹐你要殺
我﹐只怕也還未能如願﹐哼﹐叫你識得我混元一忌功的厲害﹗”
怒吼聲中﹐雙掌翻飛﹐陡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掌力突然發了出來﹗
雙劍合劈的威力遇強愈強﹐在突遭對方猛力反奮的這一剎那﹐也是發揮了最強的威力﹗
只聽得聲如裂帛﹐章鐵夫的雙袖化為片片蝴蝶﹐露出了光禿禿的臂膊。利劍還沒刺到他
身上﹐劍氣縱橫﹐已是絞碎了的衣裳了﹗
這一下雙方各以全力進搏﹐章鐵夫固然是狼狽不堪﹐雲瑚給他的掌力一震﹐也是不由得
踉踉蹌蹌倒退幾步。
此時有幾個衛士恰好來到﹐正要撿這“便宜”﹐沖上來捉拿雲瑚。不料雲瑚未曾出手﹐
這幾個人卻已全都倒在地上﹐“撲通”“撲通”之聲夾著“哎喲、哎喲”的呼叫﹐不絕於
耳﹗
此際章鐵夫全力施為﹐雖然能夠突圍而出﹐本身亦是精疲力竭了。他背轉身子﹐哇的吐
出一口鮮血﹐不敢讓陳石星瞧見。
陳石星此時亦是不敢戀戰﹐連忙掠到雲瑚的身旁﹐說道﹕“瑚妹﹐你怎麼啦﹖”雲瑚不
待他伸手來扶﹐腳步已然站穩。低聲說道﹕“沒什麼﹐但看這情形﹐今晚恐怕是報仇不成的
了。”
陳石星道﹕“沒事就好。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唯們走吧﹗”
龍府衛士雖多﹐卻哪里能夠攔截他們﹖尤其是在倒下了幾個衛士之後﹐余眾無不膽寒。
陳雲二人在眾衛士虛張聲墊的吶喊之中﹐不過片刻﹐便已逃出龍府。
陳石星回頭一望﹐不見追兵﹐放下了心﹐說道﹕“雲姑娘﹐我真是做夢也想不到你會跑
來這里的。”
雲瑚吁了口氣﹐說道﹕“陳大哥﹐我更是意想不到﹐恰好正在著危急關頭的時候﹐你會
從天而降﹗”陳石星笑道﹕“我豈能讓你單身獨探虎穴﹖你既然來了﹐我還能不來嗎﹖”
“昨晚我到過你住的客店打聽﹐老板說沒見過你這樣的客人﹐原來他是騙我。”
“你別怪他﹐是我要他這樣做的。我不知道你會來的。我最初的打算﹐是不想給龍家的
人知道我的行蹤。”
雲瑚嗔道﹕“我不怪他﹐卻要怪你。你既然知道是我來了﹐為何不肯和我見面﹖你可知
道我是特地來找你的嗎﹖”
“就因為我是做夢也想不到你會來找我的﹗”
“我媽已經死了。我知道你要回桂林報仇﹐你的仇人也就是我的仇人﹐我也不能讓你獨
自冒險。”
“多謝你的熱心﹐但我還是想不到你會來找我的。”
“為什麼還是意想不到﹖咱們的命運是聯在一起的。你以為我能袖手旁觀﹐只盼你去給
我報仇嗎﹖”
陳石星訥訥說道﹕“不是這個意思……”
雲瑚道﹕“那又是什麼意思﹖說呀﹗”
陳石星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才能措辭得當。此時他們已經踏進這個小鎮了。
“咱們取了坐騎﹐趕快離開此地。在路上再說吧。”陳石星道。
雲瑚說道﹕“好﹐那麼咱們待會兒在路上見。地點是鎮外的那座涼亭﹐誰先到﹐誰先
等。但我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脾氣﹐你說過要告訴我的﹐可別以為就這樣可以拖得過去。”
此時東方天色剛剛露出曙光﹐小鎮上的店舖都還沒有開門。
陳石星取了坐騎﹐快馬加鞭﹐天剛亮的時分﹐趕到那涼亭﹐雲瑚早已在那里等待他了。
“說吧﹐為什麼你以為我不會特地來找你呢﹖”雲瑚果然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脾氣﹐一
見面又重復剛才的問題了。陳石星無可奈何﹐只好把心里的話說了出來﹕“我以為你會先到
大理去的。”
“我到大理做什麼﹖”雲瑚心中明白﹐卻要故意問他。
陳石星在她道問之下卻是無法回避﹐只好說道﹕“大理段府的小王爺本來是要你到他家
里避難的。令堂不幸去世﹐我以為……”
雲瑚說道﹕“哦﹐原來你以為我在母親去世之後﹐無依無靠﹐就必須投靠段家了﹖”
陳石星道﹕“不是這個意思。你們本是世交﹐段大哥又正在惦記你。”
雲瑚柳眉微蹙﹐說道﹕“原來在你的眼中﹐我竟是一個不識大體的女子麼﹖”
陳石星忙道﹕“雲姑娘﹐你是女中豪傑﹐我怎敢輕視於你﹖”
雲瑚說道﹕“那你怎的會這樣說呢﹖不錯﹐段大哥是對我好﹐要是我閒著沒事﹐在這戰
亂之後﹐我也會去看看他的。但現在莫說我有父仇未報﹐即使沒有﹐我也不會到段家去的。
我留在金刀寨周伯伯那兒﹐不是更有用處嗎﹖”
陳石星無言可答﹐勉強笑道﹕“我不會說話﹐說錯了你別怪我。”
雲瑚忽地低聲說道﹕“段大哥對我好﹐你對我更好。我敬重段大哥﹐更敬重你。你別因
為自己的身世比不上段大哥而有自慚形穢之感﹐須知在我的心目之中﹐你的品格只有比他高
貴﹐決不會遜色於他的。”
這是雲瑚第一次向他表明態度﹐雖然也許還不能說是表示愛意﹐但已令得陳石星面紅心
跳﹐好像喝醉酒一般﹐又好像豬八戒吃了人參果﹐八萬四千個毛孔﹐無一個毛孔不舒服了。
好一會兒﹐陳石星方始能夠說出話來﹕“雲姑娘﹐多謝你這樣看重我。”
雲瑚微笑道﹕“陳大哥﹐咱們是同一命運的人﹐我都已經叫你大哥了﹐你千嘛還對我這
樣客氣﹖當我是你的妹子好嗎﹖”
陳石星道﹕“瑚妹﹐昨晚我在外面偷聽﹐聽得不大清楚。龍文光好像是和章鐵夫提起單
拔群﹖”
雲瑚說道﹕“不錯﹐龍老賊已經知道單拔群前往桂林﹐他要章鐵夫去對付你和單叔
叔。”
“他有沒有提起一柱擎天雷震岳﹖”
“這倒沒有。不過﹐嗯﹐有一件事情我想起來了﹐只是可惜我動手早了一些。”
陳石星連忙問道﹕“什麼事情﹖”
“龍老賊有一張名單交給章鐵夫﹐名單上開列他們在桂林的友人和敵人。”
“啊﹐這張名單對咱們是很有用的。他們的友人就是咱們敵人﹐要是得到這張名單﹐就
可以按圖索驟廠。”
“一柱擎天雷震岳是桂林鼎鼎大名的人物﹐我想在他們這張名單上﹐雷震岳的大名是一
定會有的﹐當時章鐵夫正在看這張名單﹐可惜我動手早了一些﹐否則他們也許會提起一柱擎
天的。”
“章鐵夫既然奉了龍老賊之命﹐遲早必定會跟蹤咱們來到桂林﹐但願他這張名單沒有毀
掉﹐要是給我碰上了他﹐咱們還有機會。”
雲瑚笑道﹕“昨晚章鐵夫作了最後一擊之後﹐元氣似乎頗受損傷﹐倘若他敢來桂林﹐你
碰上他﹐他一定不是你的對手了。”
陳石星正色說道﹕“章鐵夫的混元一忌功委實不可小覷﹐以他的造詣﹐功力縱然減了三
兩分﹐我也還是未必就能勝得過他的。不過﹐要是咱們雙劍合壁﹐那當然又當別論了。”
雲瑚低聲說道﹕“那你還擔憂什麼﹐我不會離開你的﹐雙劍合壁﹐隨時都可施展。”
陳石星心里樂孜孜的﹐忽地沖口而出﹐說道﹕“報仇之後﹐你也不離開我麼﹖”
雲瑚雙頰微現紅暈﹐“我還希望你指點我的劍法呢﹐你不趕我走﹐我就仍然跟著你。”
他們的坐騎都是日行數百里的駿馬﹐不過十天功夫﹐他們便已踏入湖南與廣西交界的興
安﹐進了興安縣﹐便是廣西省境了。
只見一條河水兩邊分流﹐一道長堤攔住河水﹐堤上遍植垂場﹐倒影河中﹐宛如一幅畫
圖。河水澄碧﹐游魚可數。兩岸石峰突兀﹐平地拔起﹐好像一根根石筍。雲瑚贊道﹕“這地
方風景真好。”
陳石星說道﹕“這是有名的湘漓分界處﹐在堤的這一邊是漓江﹐另一邊就是湘江了。這
道渠叫做靈渠﹐據說是秦始皇鑿的﹐這道長堤也是秦始皇築的﹐不過當然不是最初的堤岸
了。”
雲瑚道﹕“啊﹐有這麼長遠的歷史﹖”
陳石星道﹕“桂林也是在秦始皇的時候開發的﹐他取百越之地﹐以為桂林象郡。正式列
入他的三十六郡的版圖之中。”
雲瑚道﹕“你說的史實﹐好像在賈誼(西漢人)的《過秦論》中也有寫過。”
陳石星道﹕“不錯。《過秦論》是篇很好的文章。”
雲瑚笑道﹕“我小時候讀過﹐現在早已忘了個七七八八了。嗯﹐江水真是清得可愛﹐咱
們歇一會好不好﹐我想洗一把臉。”
陳石星道﹕“好的﹐一別數年﹐我也想仔細看看故鄉的景物呢。雖然此地還未是我的家
鄉﹐但在廣西境內﹐也算得是屬於故鄉的景物﹐嗯﹐要是咱們到了桂林﹐在七星岩下的腐江
江邊﹐那風景才更美呢﹗”他見到了熟悉的故鄉景物﹐心情不覺頗為有點激動。
雲瑚道﹕“在這山明水秀之地﹐你給我彈一曲好不好﹖”
陳石星道﹕“好﹐就彈范仲淹的《蘇幕遮》吧。”
陳石星調理琴弦﹐濯足清流﹐琴聲緩緩從他指間流出。雲瑚唱道﹕
“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
外。
“黯鄉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
淚。”
范仲淹是宋代出將入相的名臣。官至樞密副使﹐參知政事。以資正殿學士為陝西四路宣
撫使﹐知分州。守邊關數年﹐羌人畏威懷德﹐無敢犯境。這首《蘇幕遮》詞乃是他在軍中的
思鄉之作。
一曲奏罷﹐雲瑚說道﹕“古往今來﹐凡是大英雄大豪傑也都是有真性情的﹐觀乎范仲淹
此詞﹐信不虛也。不過﹐再過兩天﹐你就可以重返家園了。卻是不必如范仲淹那樣的‘黯鄉
魂﹐追旅思’了吧﹖”
陳石星喟然嘆道﹕“我是近鄉情更怯﹐就只悄風景不殊﹐舉目卻有滄桑之感。”
陳石星離鄉之日﹐早已是家破人亡﹐今日重來﹐自是難免有此感慨。雲瑚苦笑道﹐“我
的境遇﹐何嘗不也是與你一樣了﹖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得開懷處且開懷﹐你能夠重返故
鄉﹐已經是應該歡喜的了。”
陳石星點了點頭﹐“你說得是。我離鄉之時是一個人﹐歸來之時是兩個﹐這已經是值得
高興的了。”雲瑚面上一紅﹐低下了頭。
忽聽得有人贊道﹕“彈的好琴﹗”陳石星抬頭一看﹐只見官道上兩匹快馬疾馳而來。
正是﹕
一曲心聲向誰訴﹖高山流水有知音。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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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太息故園成瓦礫 誰營新塚慰孤兒
騎在馬背上的是一個和尚一個道土﹐說話的是和尚。雲瑚咦了一聲﹐悄悄說道﹕“這個
和尚懂得欣賞你的琴聲﹐倒是不俗。”
他們是遠遠聽得陳石星的琴聲﹐快馬加鞭﹐趕來聽的﹐那和尚道﹕“小伙子﹐你的琴彈
得真好﹐再彈一曲吧。”那道士卻一皺眉頭﹐說道﹕“唯們還要趕路呢。而且聆雅奏如喝好
茶﹐喝一杯以留回味﹐豈不更好﹖”那和尚笑道﹕“你那話倒是頗有禪機。這小伙子也未必
肯為咱們再彈﹐咱們還是走吧。”
這和尚似乎是在“回味”美妙的琴聲﹐在馬背上手舞足蹈﹐馬正在飛快的跑﹐突然把他
拋了起未。雲瑚吃了一驚﹐失聲叫道﹕“哎呀﹐不好﹗”
這和尚在半空一個鷂子翻身﹐平平穩穩的落在馬背﹐笑道﹕“多謝小姑娘關心﹐大和尚
不會失足的。”陳雲二人是在江邊﹐他們是在官道上奔弛﹐距離己有一里多路了﹐但這和尚
的笑聲卻似在雲瑚的耳邊一樣﹐震得她的耳鼓嗡嗡作響﹐雲瑚不由得又是一驚﹐“這和尚的
內功造詣﹐只怕不在金刀寨主之下。”陳石星則笑道﹕“這和尚的眼光也真厲害﹐他在路上
匆匆馳過﹐居然一眼就看破你是女扮男裝。”
隱隱聽得那道土笑道﹕“虧你還是出家人呢﹐出家人理該六根清淨﹐你卻為琴聲所迷﹐
還敢誇口不會失足﹖”那和尚哈哈笑道﹕“我本來是個酒肉和尚﹐誰說我是個得道高僧
了﹖”
笑聲隨著蹄聲﹐漸去漸遠。不多一會﹐這一僧一道﹐已是在他們的視力范圍之內消失﹐
陳石星道﹕“這一僧一道﹐大是不凡﹐要是那個和尚肯留下來一會的話﹐我倒可以為他再彈
一曲的﹗”雲瑚說道﹕“你不聽得他們說是有急事要趕路嗎﹖咱們已經歇了這許多時候﹐也
該起程了﹖”
兩人跨上坐騎﹐繼續前行﹐忽見又是兩騎快馬﹐迎面而來。兩個騎者﹐一胖一瘦﹐胖的
那人身高不及五尺﹐像個矮冬瓜。瘦的那個卻有七尺多高﹐頭小頸長﹐像枝竹竿。雲瑚見他
們這對“搭檔”相映成越﹐形狀滑稽﹐不覺噗嗤一笑。
那胖子道﹕“你笑什麼﹐笑我長得難看麼﹖”雲瑚說道﹕“我覺得好笑就笑﹐與你無
關。”那胖子道﹐“哼﹐你說假話。”那瘦子道﹕“胖兄﹐別多惹閒事了。”
那胖子忽道﹕“他們這兩匹馬比咱們的坐騎還好得多﹐呀﹐簡直是我從未見過的好
馬﹗”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樣。
兩騎快馬迎面而來﹐轉瞬之間﹐快要和他們碰上了。陳石星暗中戒備﹐果然在雙方碰上
一瞬間﹐快馬即將擦鞍馳過之際﹐那胖子突然出掌﹐攔住陳石星的奔馬﹐陳石星的坐騎﹐給
他一按﹐前蹄離地﹐發怒嘶鳴。陳石星連忙一掌將他推開﹐說道﹕“你干什麼﹖”
那胖子哈哈一笑﹐說道﹕“沒什麼﹐試試你這匹坐騎的沖力﹖”笑聲中他的快馬已經跑
過去了。那瘦子追上了他﹐埋怨他道﹕“胖哥﹐你的脾氣怎麼老是不改﹐喜戲胡鬧﹗你忘記
了咱們還有要緊事麼﹖”那胖子笑道﹕“這小伙子掌力很是不弱﹐就可惜咱們有要事在身﹐
否則我倒想和他交個朋友。”轉瞬間兩人去得遠了。
雲瑚咋舌說道﹕“這人氣力好大﹐居然能以一掌之力﹐阻擋奔馬。陳大哥﹐你沒事
麼﹖”
陳石星虎口微感酸麻﹐就道﹕“沒事。不過只比掌力﹐恐怕是比不過他的。這人的內力
當真已是到了收發自如﹐隨心所欲的境界。”雲瑚說道﹕“你怎麼知道﹐我見他在馬背上也
晃了兩晃。”
陳石星道﹕“他手按奔馬﹐能夠阻止奔馬向前﹐但我的坐騎卻沒受傷﹐這種本領﹐我就
辦不到。”雲瑚也是個武學行家﹐思之駭然﹐說道﹕“真是邪門﹐怎的不到一個時辰﹐就接
連碰到四個高手。”
兩人猜疑不定﹐繼續前行。跑了一程﹐只聽得健馬嘶鳴﹐前面又來了兩騎﹐騎著又是令
得他們甚為驚異的怪客。
說“怪”﹐並不是這兩個人的相貌有什麼特別﹐而是他們的服飾。兩個人都是衣裳襤
褸﹐一個腰上掛著一把斧頭﹐一個背著魚簍﹐手里拿著一桿釣竿﹐當作馬鞭。假如他們不是
騎馬的話﹐准會以為他們是剛從山間砍柴回來和在江邊垂釣回來的樵夫和漁翁。
他們的坐騎一看就知是值價的名駒﹐而且鞍披錦繡﹐也非窮人所能備辦﹐一個“樵夫”
和一個“漁人”居然能有如此名駒﹐豈非咄咄怪事﹖
那“漁夫”見著他們﹐也好像是吃了一驚﹐說道﹕“好俊的坐騎﹐好俊的小子﹗”說到
“小子”二字﹐目光投向雲瑚﹐“咦”了一聲﹐喃喃自語說道﹕“我看這小子有點邪門﹗”
顯然他和那個和尚一樣﹐亦已看出雲瑚是個女子了。雲瑚心里嘀咕﹕“你才是邪門呢﹗”但
剛剛受過一次教訓﹐她不想多惹閒事﹐卻是不敢反唇相譏了。
那“樵夫”卻說出雲瑚心里的話﹕“在別人的眼中﹐也許你和我都是怪物呢。你管人家
小子是俊是丑﹐走吧﹗”
那“漁夫”笑道﹕“你放心﹐我不會像胖三哥那樣歡喜惹事的﹗”
陳石星心里想道﹕“原來他們和剛才經過的那個胖子和瘦子乃是一伙。”雖然這“漁
夫”自稱不喜惹事﹐陳石星可是不敢不防。
轉瞬間那兩騎馬已是來得近了。更糟糕的是陳雲二人剛好走到山路狹窄之處﹐只能容得
一匹馬經過的。
陳石星正要避上山去﹐那兩騎馬卻先上去了。看來他們也是同一心思﹐恐怕和陳石星撞
個正著。陳石星松了口氣﹐可是把眼一看﹐卻不由得替他們擔心了。
山坡上是高高矮矮的樹木﹐枝椏交錯﹐好像許多手臂伸了出來﹐空隙的地方很少。在這
樣的地形﹐是不適宜於騎馬的﹐應該先行下馬﹐撥開那些縱橫交錯的樹枝﹐把坐騎牽過去才
對。可是這兩個人並沒有下馬。
陳石星擔心他們會給樹枝絆著﹐忽見那“樵夫”掄開大斧﹐舞得呼呼風響﹐飛快的跑過
去。攔路的樹枝盡都給他斬斷﹗斬斷樹枝不難﹐但他是在奔馬之上運斧如風來斬斷樹枝的﹐
馬跑過去﹐樹枝才掉下來﹐這份矯捷的身手﹔可是令得陳石星看得目瞪口呆了﹐“那個自稱
刀王余峻峰的快刀恐怕也還比不上他的快斧﹗”陳石星心想。
“樵夫”是用“霸道”開路﹐“漁夫”卻又另有一套。只聽得他“哎喲”一聲叫起來
道﹐“我跟在你的後面﹐你把樹枝斬得滿空飛舞﹐那不是存心要打破我的頭麼﹖”突然在馬
背上飛身縱起﹐手上的漁竿搭著一棵數丈高的樹梢﹐就像蕩秋千一樣蕩了過去﹐如是者幾個
起落﹐已是過了那段險路﹐他的馬已跑了過去了﹐他收回漁竿﹐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平平
穩穩的落在馬背。一根漁竿居然有如此妙用﹐令得陳石星不禁嘖嘖稱奇。雲瑚低聲說道﹐
“這根漁竿是他的成名兵器﹐漁竿上的釣絲不知是什麼稀奇的金屬做的﹐才有如此韌力。”
陳石星道﹐“你知道這個人﹖”雲瑚說道﹕“不知道。不過小時候我的爹爹說過﹐渭水之
濱﹐有一漁一樵﹐是武林中的隱士﹐爹爹也不知道他們姓甚名誰﹐恐怕就是這兩個人。”
陳石星詫道﹕“渭水源出甘肅﹐流入陝西﹐他們在渭水之濱。那麼不是甘肅人氏就是陝
西人氏了。這麼遠跑來這里做什麼﹖”
雲瑚笑道﹕“這我就更不知道了。不過有一樣事情我卻一定可以料得中。”
陳石星道﹕“什麼事情﹖”
雲瑚說道﹕“大概用不著再過一個時辰﹐咱們又會碰上兩個高人﹗”
陳石星詫道﹕“你怎麼知道﹖”
雲瑚笑道﹕“是猜得中還是猜不中﹐反正過一會兒就知道了﹐你等著瞧吧﹗”
陳石星半信豐疑﹐繼續前行。果然還不到半個時辰﹐只見又有兩騎迎面而來。騎在馬背
上的是一男一女﹐都是二十歲左右年紀﹐輕裘駿馬﹐英姿颯爽﹐令人神為之奪。陳石星暗自
贊道﹕“好一對壁人﹗”
陳石星注意他們﹐他們也注意陳石星。此時他們已是走在官道之上﹐雙方的馬也不是跑
得很快。那一對少年男女控馬緩行﹐從他們旁邊經過﹐倒是並無異動。
過了一箭之地﹐只聽得那男的低聲說道﹕“那少年背的恐怕是極為珍貴的古琴﹗”
陳石星心中一凜﹐連忙勒住坐騎﹐慢慢的走﹐凝神細聽。
他練過張丹楓所傳的內功心法﹐聽覺特別靈敏﹐百步之外的隅隅細語﹐也還隱約可聞。
此際雙方的距離﹐尚在百步之內。
那女的說道﹕“你怎麼知道﹖”
那男的道﹕“他這匣子是收藏了千年以上的桐木﹐古色斑斕﹐不知者以為是爛木頭﹐識
貨的才知是名貴無比。你想匣子都這樣名貴﹐匣中的古琴豈能不是稀世之珍。要是我猜得不
錯的話﹐可能就是東漢蔡邕留下的那具焦尾琴﹗”
《後漢書﹒蔡邑傳》記載﹕“吳人有燒桐以鬢者﹐蔡邑聞火烈之聲﹐知其良材﹐因請裁
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猶焦。詩人名日焦尾琴。”這是歷史上有名的古琴。
不過歷史還沒有記載的是﹐蔡邕把最好的一段木材做了焦尾琴之後﹐還把剩余的木材做
了一個匣子。
陳石星家傳的古琴正是焦尾琴﹐這個匣子也正是同一桐木做的匣子。
“這少年倒真是識貨的大行家﹗”陳石星不禁暗暗吃驚了。
那少女笑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你是不是想聽聽這古琴的聲音﹖可惜咱們還要趕
路。”
那少年嘆口氣道﹕“是啊﹗能有這具古琴的人﹐也定然不是常人。可惜咱們要趕路﹐卻
是不能和他攀交﹖”
說至此處﹐距離已在百步開外﹐以後的話就聽不見了。
但聞得蕭聲遠遠傳來﹐宛如鶴喚九霄﹐音細而清﹐從天而降。那兩個人的影子早已看不
見了﹐耳邊猶自余音裊裊。可以猜想得到﹐想必是由於談起古琴﹐引起那少年吹蕭的興趣﹐
或許就是應那女子之請﹐為她吹奏的。
雲瑚說道﹕“這少年的蕭吹得不錯吧﹖”
陳石星道﹕“很是不錯。他對古琴的知識﹐更是我從所未見的大行家。”
雲瑚說道﹕“琴比蕭難學﹐可能他是因學琴不成﹐改學吹蕭的。可惜大家都是有事在
身﹐否則你們倒是可以來個琴蕭合奏。”
陳石星道﹕“這少年固然是令我驚奇﹐你也同樣令我驚奇。瑚妹﹐你怎的有未卜先知之
能﹖”
雲瑚笑道﹕“這兩個人算得是高人了吧﹖”
陳石星道﹕“高人有許多種﹐這兩人的武功我雖然不知深淺﹐也看得出他們是具有武功
的。但撇開武功不談﹐只憑這個少年識得我這焦尾琴的來歷﹐已經算得是個高人了。瑚妹﹐
怎的你在大半個時辰之前﹐就料得准咱們還會碰上兩個高人﹖”
雲瑚說道﹕“你知道‘八仙迎客’的禮節嗎﹖”
陳石星道﹕“請恕我孤陋寡聞﹐什麼叫做‘八仙迎客’﹖”
雲瑚說道﹕“這是江湖上一種迎接貴客的最隆重的禮節。主家多數是一幫之主﹐或者是
德高望重的人物。所迎接的貴賓聲望、身份更在主人之上。這個禮節﹐另外還有一個名稱﹐
叫做‘八仙郊迎三百里’。”
陳石星恍然大悟﹐說道﹕“咱們碰上的這八個高人﹐原來就是‘八仙迎客’的八仙﹖他
們不知是替哪個‘奢攔’(了不起之意)人物迎接貴賓的﹖”
雲瑚說道﹕“對了﹐這八個人都是負責迎賓的知客。按規矩‘八仙’是分作四對去遠道
迎賓的。咱們已經碰上了六個人﹐當然還有兩個人在後面。”
陳石星大駭道﹕“這八個人都是非同小可的人物﹐那主人是什麼人﹐門下固然能有這許
多高人供他差遣﹖”雲瑚說道﹕“你錯了﹐這八個人不一定是那個主人的門下﹐更不能用
‘差遣’二字。”陳石星道﹕“那他們和主人是何等關系﹖”
雲瑚說道﹕“他們可能也是客人的身份﹐但為了表示對主人和這位貴賓的尊敬﹐是以甘
願充當主家的知客。”陳石星道﹕“瑚妹﹐你懂得的事情真多。”雲瑚笑道﹕“不是我懂得
多﹐是我爹爹告訴我的。”
“在我三歲那年﹐家里就曾有過一次‘八仙迎客’的盛事﹐那年我爺爺做六十歲大壽﹐
天山派張大俠張丹楓的大弟子霍天都前來賀壽﹐金刀寨主都曾替我家充當知客﹐是‘八仙’
之一呢。不過我當時年紀太小﹐只知看熱鬧。其中的細節﹐都是後來爹爹告訴我的。”說至
此處﹐忽是噗嗤一笑。
陳石星怔了一怔﹐說道﹕“瑚妹﹐你笑什麼﹖”
雲瑚笑道﹕“張大俠是高我兩輩的親戚﹐你是他的弟子﹗算起來也比我高一輩的啊﹗天
山派的掌門人霍天都是你的大師兄﹐想當年﹐我家為了迎接霍天都﹐要動用‘八仙迎客’﹐
你的身份和他相等﹐但可惜你來到我家的時候﹐卻來得不合時﹐非但沒人迎你﹐還幾乎吃了
閉門羹。”
陳石星不禁笑起來道﹕“我怎能和霍師兄相比﹖我是師父的關門弟子﹐早在我未入師門
之前﹐霍師兄已經是開創一派的大宗師了。”
雲瑚笑道﹕“好在江湖上的規矩是各交各的﹐否則──”
陳石星道﹕“否則怎樣﹖”雲瑚面上一紅﹐可不肯再說下去了。
陳石星沒再追問下去﹐卻在馬背上低首沉吟﹐若有所思。
“咦﹐你又在想什麼﹖”雲瑚問道。
“你剛才說的是‘八仙郊迎三百里’”
“不錯﹐怎樣﹖”
“從桂林到靈渠﹐大約二百余里﹐進入湖南邊界、就是三百里左右了。”
“啊﹐你說那位主人可能就是住在桂林的﹖”
“我是這樣猜想。但桂林配用‘八仙迎客’的人物﹐只有一個‘一柱擎天’雷震岳。”
“我懂得你的意思了。雷震岳當年毀家出走﹐定有原由。如今雖有風聲說他回來、但他
回來想必也不願張揚其事。否則當年就不用那樣神秘失蹤了。”
“是呀﹐所以我不能不懷疑這個主人是誰﹐真是猜想不透。”
“反正明天咱們就可以到桂林了﹐這個啞謎總有揭曉之時。”
兩人懷著疑團﹐繼續前行﹐果然在“八仙”過後﹐就沒有碰見什麼“高人”了。
他們的馬跑得很快﹐第二天中午時分﹐南國的名城──有“風景甲天下”之稱的桂林﹐
已是隱隱在望。
“水作青羅帶﹐山如碧玉簪。”桂林一帶的地形和別處大不相同﹐山都是石山﹐好像一
根根平地拔起的玉筍﹐有山的地方也必有水﹐或則清流一溪﹐明澈見底﹔或則小河曲折﹐依
山蜿蜒﹔或則百丈飛瀑﹐瀉若奔雷。景色有清麗也有雄奇﹐盡態極妍﹐令人目不暇給。(這
種地形﹐地質學上稱為“喀斯特”地形。)在北方長大的雲瑚﹐從來未見這種地形﹐不禁嘖
嘖稱賞﹕“風景甲天下之稱果然名不虛傳﹐怪不得詩聖杜甫也是贊美備至。”
陳石星笑道﹕“桂林的風景當然確實不錯﹐不過盡信書不如無書﹐杜甫寫桂林的詩卻是
有許多錯誤的地方。”
這倒是雲瑚聞所未聞的﹐不禁問道﹕“怎樣錯了﹖”
陳石星道﹐“杜甫寫桂林的詩﹐有幾句道﹕‘五嶺皆炎熱﹐宜人獨桂林。梅花萬里遠﹐
積雪一冬深。’這幾句就是大錯特錯了。
“五嶺皆炎熱這是不錯的﹐但桂林在夏季也並不清涼。桂林是亞熱帶地方﹐和五嶺同一
緯度﹐非但不清涼﹐恐怕還比別處熱呢﹐因為它到處都是石山﹐白天被烈日照射一天﹐晚上
散發出來﹐其悶熱可想而知。幸好現在是秋天﹐春秋佳節﹐才是游玩桂林最好的時候。”雲
瑚說道﹕“那咱們倒是來得合時了。”
陳石星繼續說道﹕“桂林雖然也有梅花﹐但並不多﹐更無萬里梅林的景色。冬天偶然或
會下一兩天小雪﹐本無積雪一冬深的情形。”雲瑚笑道﹕“俗語也有說的﹐文人多大話
嘛。”
陳石星道﹕“這倒不是杜甫故意的筆下誇張﹐他之所以寫得失實﹐是因為他根本沒有到
過桂林。或許他是仰慕風景甲天下的桂林山水﹐於是以耳代目﹐從傳聞而得句。桂林的好處
並非氣候宜人﹐氣候最好的地方是昆明和大理。桂林也並不是以梅出名。這兩點他都搞錯
了。”
雲瑚笑道﹕“以耳代目﹐謬誤難免。所以縱然是詩聖﹐也犯了錯了﹐這倒可以作為我們
的鑒戒呢。”
陳石星又一道﹕“主人又有詩雲﹕‘桂林無雜木﹐山水有清音。’上一句也是錯的﹐其
實桂林的桂樹也並不多﹐更別說是只有桂樹沒有雜木了﹐桂林是以榕樹出名的﹐是以它有個
別號﹐叫做榕城。”雲瑚笑遁﹕“你是桂林人﹐怪不得對桂林的一切都能如數家珍了。我的
運氣也很不錯﹐有你這樣一個好向導。”
陳石星道﹕“你到了我的家鄉﹐我自當盡地主之誼。只可惜桂林雖是我的家鄉﹔我在桂
林卻已沒有家了。”
雲瑚說道﹕“正在談得好好的﹐你卻說這些喪氣話作什麼﹖我和你不也一樣﹐都是失了
家的啊﹗”
陳石星抱歉道﹕“對不住﹐我是游子還鄉﹐禁不住有幾分興奮﹐也禁不住有幾分傷
感。”
兩人到了桂林﹐日頭尚未落山﹐陳石星道﹕“咱們在東門外找一間客店好不好。我的家
就是在東門外七星岩下的。”
雲瑚笑道﹕“你不必問我﹐你是主人﹐一切由你安排。”
陳石星在東門外的花橋旁邊找到一間小客店﹐卻沒立即進去﹐說道﹕“讓我先盡地主之
誼﹐請你嘗嘗桂林的名產。”
“花橋”也是桂林的一個名勝。“獨秀峰青﹐漓江波冷﹐花橋煙月朦朧。”在桂林著名
的風景之中﹐它是和獨秀峰、漓江並列的。橋的左邊是普陀山﹐右邊是月牙山﹐靈劍江在橋
下潺潺流過。但橋底還有一片空地﹐有許多小販擺有攤子﹐好像一個小小的市集。陳石星下
了馬﹐走到橋上憑欄遠眺﹐看了多時﹐讓激動的情懷稍稍平靜﹐這才走下來和雲瑚去買“馬
蹄”。
“馬蹄”(即荸薺)是桂林著名的士產﹐做“無渣馬蹄”﹐清甜多汁﹐不用吐渣。雲瑚
贊道﹕“荸薺我吃得多了﹐果然是你這兒最好。”
四年多前﹐陳石星幾乎每天都背著魚簍﹐從那小客店經過﹗他依稀還認得那客店的老
板﹐那老板卻不認識他了。要知四年前他是個衣衫襤褸的窮小子﹐像他這樣的窮小子街上多
得是﹐店主人哪里會注意及他﹖如今他與雲瑚是衣服華美﹐像是富貴人家的少爺﹐那老板即
使認識四年前的他﹐也是絕對想像不到目前的這個“少爺”就是四年前的那個窮小子。
老板笑臉相迎﹐說道﹕“兩位來得正巧﹐剛好空出一間上房。”
雲瑚面上一紅﹐說道﹕“我們要兩間房間。”老板詫道﹕“你們不是一起的麼﹖”陳石
星道﹕“是一起的。不過我們都有獨宿的習慣﹐想住得舒服一些。”其實他用不著多加解
釋﹐做老板的哪有不希望多做生意之理﹖老板立即說道﹕“行﹐行。”恰巧有兩個客人退了
房間﹐正好是相鄰的兩間上房。”又是一個“恰巧”﹐陳石星聽了﹐不覺暗暗好笑。
開了房間﹐陳石星道﹕“我們想早點吃晚飯。”老板說道﹕“行行﹐我們有自備的廚
房﹐兩位想吃點什麼﹖”
陳石星道﹕“你給我蒸一尾竹魚﹐一尾蝦魚﹐再給我幾塊豆腐乳和一碟指天椒就行
了。”
店主人聽他點菜點得這樣在行﹐說道﹕“陳相公﹐聽你的口音﹐你是在桂林住過的
吧﹖”
陳石星笑道﹕“我在桂林長大的﹐不過我們是外地搬來的客籍人﹐前幾年才離開此地
的。”
店主人以為他是“宦游”人家的子弟(即長輩在桂林做過官﹐後來調到別處的)﹐此次
偕友同游舊地﹐對他不覺倍增恭敬﹐說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你知道漓江的名產。”
原來“竹魚”和“蝦魚”是腐江的特產﹐別處很難吃得到的。漓江的“竹魚”﹐形態像
青魚﹐顏色青如竹葉﹐蒼翠可愛。這是一種中看又中吃的佳美魚類。“蝦魚”的味道更特
別﹐肉質甘松﹐味道像蝦。
豆腐乳和指天椒也是桂林的特產﹐俗稱的桂林三寶﹐豆腐乳就是其中之一。另兩種是馬
蹄和三花酒。”
雲瑚吃得律津有味﹐說道﹕“鮮魚味美還不足奇﹐這樣味道芳香幼滑的豆腐乳更是難
得。”
陳石星笑道﹕“多謝你欣賞我家鄉的食品﹐看來你也可以做個桂林人了。”雲瑚面上一
紅﹐說道﹕“我和你說正經的﹐你又來和我說笑了。”
陳石星道﹕“說正經的﹐我本來還該請你喝喝桂林的名產三花酒的﹐但我想趁著天色未
晚﹐待會兒和你去找令尊的埋骨之地﹐怕喝醉了誤事﹐改天再喝吧。”
雲瑚心頭一凜﹐說道﹕“不錯﹐咱們在路上碰到迎客的‘八仙’﹐不知是個什麼路道。
到了七星岩﹐說不定也會碰上意外的事情﹐是應謹慎一些才對。”
陳石星道﹕“酒我不請你喝了﹐這指天椒我卻想請你嘗嘗﹖”
指天椒像指尾一般大小﹐色澤紅如珊瑚﹐十分可愛。雲瑚說道﹕“我本來不大喜歡辣椒
的﹐難得這指天椒如此好看﹐我就試試吧。”一試之下﹐辣得她眼淚直流﹐叫起來道﹕“你
好環﹐誘我吃這種奇辣無比的辣椒。”陳石星笑道﹕“你吃慣了也許會每餐都離不了它呢﹐
桂林人是每頓飯都以辣椒醬佐餐的﹐最夠‘道行’的人就最喜歡指天椒。它有辟瘴氣之功﹐
還有開脾醒胃之效。”但盡管陳石星極力推薦﹐雲瑚卻是不敢再試了。
提早吃了晚飯﹐天色已是將近黃昏時分。陳石星帶領雲瑚走過花橋﹐上普陀山。七星岩
就在普陀山上。他的故居則是在七星岩下。
普陀山麓﹐方木參天﹐巨石峻峨﹐氣勢雄奇。靈劍江自山前緩緩流過﹐在夕陽下浮光耀
金﹐錦鱗可數。水色山光﹐相得益彰﹐更增佳越。
陳石星帶領雲瑚﹐走過一段濃蔭覆蓋的山路﹐遠遠望見崖上有唐代書法大家顏魯公寫的
“逍遙樓”石碑﹐劈案大字﹐厚重沉凝﹐樓雖亡而字存﹐也算是給後人留下了一件墨寶。
雲瑚贊道﹕“我早就聽得人說普陀山的七星岩是桂林風景的精華所在﹐今日有幸來到名
山﹐果然是名不虛傳。不但風景是雄奇清麗兼而有之﹐還有這許多名人題記的古跡。”
陳石星笑道﹕“天色快黑了﹐還是先辦了正經的事情﹐明日再來仔細游覽吧。”
走過一個山洞﹐雲瑚打了一個寒噤﹐說道﹕“好冷﹗”原來這個山洞名為“玄風洞”時
有寒風從洞中吹出﹐冷如冰雪。陳石星道﹕“這是七星岩的名勝之一﹐名為空穴來風。嗯﹐
我的家就在這個山洞的後面﹐從這邊繞過去﹐大約只須再走一里多路﹐就可到了。”
到了舊家所在﹐只見早已化為一片瓦礫。陳石星撿起一塊燒焦灼木頭﹐依稀認得是自己
所刻的棋盤﹐他九歲那年開始學圍棋﹐爺爺替他找了一塊上好的木材﹐讓他自己刻上縱橫十
九道子路﹐做成棋盤的。如今這塊棋盤﹐只剩下燒焦灼小半個角了。
陳石星站在瓦礫之中﹐想起昔日與爺爺彈琴下棋之樂﹐不禁傷心淚下。
雲瑚低聲說道﹕“你的家毀了﹐我的家也毀了。不過咱們還是可以重建一個家的﹐我很
喜歡這個地方﹐咱們將來就在原地上蓋一座房子好不好﹖”
陳石星一陣心跳﹐說道﹕“你當真有這個心願﹖”雲瑚點了點頭。
陳石星大喜道﹕“那敢情好﹐瑚妹﹐多謝你啦﹗”
雲瑚道﹕“多謝我什麼﹖”陳石星道﹕“多謝你願意和我重建家園。”雲瑚面上一紅﹐
不再言語。
陳石星道﹕“舊的毀掉才有新的。咱們也不必在這里憑吊啦。”正想離開﹐雲瑚忽道﹕
“咦﹐我站的這個地方﹐泥士好松﹗”
陳石星撥開瓦礫﹐只見泥土果然有被翻過的痕跡。再仔細察視﹐有這種痕跡的還不止一
個地方。陳石星呆了片刻﹐說道﹕“看來就是最近這兩天﹐有人來過﹗”
雲瑚撥開浮泥﹐地上露出窟窿﹐顯然是在那人挖開泥土之後﹐又再堆好﹐並且把瓦礫蓋
上去﹐讓它恢復原狀的﹐不覺大為奇怪﹐說道﹕“那人在瓦礫中東掘西挖﹐干些什麼﹖”
陳石星沉吟半響﹐說道﹕“他是來找尋令尊的那個鐵盒的﹐那個鐵盒里有他的拳經刀
譜﹐還有我的師父手抄的幾頁無名劍劍法﹖”
雲瑚說道﹕“拳經刀譜﹐你已經還給我了﹗”
陳石星道﹕“可是那人卻不知道﹗”
雲瑚說道﹕“如此說來﹐這人不是龍老賊派來的了﹖龍老賊的侄兒曾經搶過你的鐵盒﹐
他是應該知道的。”
陳石星﹕“不錯。可能是另一幫人。那些人甚至還不知道當日這把火就是我放的﹐他們
以為我已喪身火窟之中。”
雲瑚說道﹕“這麼說﹐料想這些人還會再來﹐因為他們只是掘了幾個地方﹐還未曾把這
片瓦礫場全部翻過。”
陳石星道﹕“咱們先到今尊和我的爺爺埋骨之處﹐請他們兩位老人家‘遷居’之後﹐今
晚三更時分再來。”所謂“遷居”﹐乃是起出骨殖﹐另行遷葬之意。陳石星早已准備好兩個
收藏骨灰的壇子了。
雲瑚說道﹕“好﹐辦好這件正事﹐先回客店。今晚三更咱們悄悄溜出來﹐在此守候。我
也想知道這些人是誰。”
不知不覺之間﹐天色已是漸漸黑了。陳石星加快腳步﹐帶領雲瑚﹐走到後山一個十分僻
靜的地方﹐周圍都是亂石堆積﹐中間卻有一塊平地﹐只有他才知道這個所在的。
陳石星道﹕“那晚我匆匆忙忙把先祖和令尊埋在此間﹐不久就聽見單大俠被那伙強盜追
來了。”
雲瑚淚湧心酸﹐說道﹕“爹爹死得好滲﹐我卻不知﹐直到如今﹐方能前來吊祭。陳大
哥﹐多謝你了﹐最難過的是你的爺爺也受了連累﹖”
陳石星道﹕“他們的遺骨是埋在一處的﹐不過我立有標記﹐不會弄錯。”當下從亂石叢
中找出路來﹐一面走一面說﹐話說完了﹐他們也已進到里面了。
一到里面﹐兩人的眼睛都是突然一亮﹐不覺呆了。
此時天色雖已人黑﹐但也還有一點落日的余輝﹐看得見在這空地上有兩座墳墓﹗
陳石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連忙跑上前去﹐定睛一看﹐只見這兩座墳墓果然是他
爺爺和雲瑚父親的墳墓。
墳墓修建得很好﹐而且立有墓碑﹐左邊那塊墓碑寫的是“大俠雲浩之墓”﹐右邊這塊墓
碑寫的是﹕“琴師陳公鶴侶之墓。”証明墓中葬的不是別人。
那晚陳石星把骨灰匆匆埋葬﹐立了標記之後﹐便即逃跑的。如今標記沒有了﹐卻平添兩
座新墳。“是誰這樣好心﹐難道這是夢境﹖”他咬一咬手指﹐很痛﹐分明不是作夢。
雲瑚低聲問道﹕“墓碑上寫的陳公鶴侶﹐可是令祖麼﹖”
陳石星道﹕“不錯﹐我的爺爺自號琴翁﹐人稱琴仙﹐但他原來的名字卻是‘鶴侶’二
字。這是他少年時候所用的名字﹐知道的人很少。甚至我也不知道。我是有一天翻閱他的一
本琴譜﹐看見有這個名字的印章﹐問起他來﹐方始知道這是他久已不用的名字的。”
雲瑚說道﹕“如此說來﹐修建這兩座墳墓的那個人﹐應該是我爹爹的朋友﹐更是你爺爺
的老朋友。”
陳石星道﹕“不錯﹐否則他不會知道我爺爺的這個名字。”
雲瑚說道﹕“你心中猜疑是誰﹖”
陳石星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爺爺有個老朋友名叫丘遲﹐他和你的爺爺也是曾經在
御林軍中做過同事的。”
雲瑚說道﹕“我知道這個人﹐爹爹曾經和我說過的。不過他已經在江湖上失蹤多年
了。”
陳石星道﹕“他在一個山村開了一間茶店﹐兼賣自釀的美酒。後來被我連累﹐他已經把
茶店關門﹐隱居深山了。”當下把巧遇丘遲的事情﹐說給雲瑚知道。
“以丘老前蜚的身份﹐本來他是最可能修建這兩座墳墓的人﹐不過他是從來沒有到過桂
林的。他在與我會面之後﹐也不可能趕在我們的前頭﹐來到此處修墓。而且這個地方﹐不是
十分熟悉此地的人﹐也是決計尋找不到的。”他心里隱隱猜疑一個人﹐但這個人他還未知是
友是敵﹐是以也就不想和雲瑚說了。
雲瑚說道﹕“我本來是想把爹爹的遺骨攜回故鄉葬的﹐但我在大同的家已經沒有了﹐難
得有人給他築了墳墓﹐就讓他老人家長眠此地吧。陳大哥﹐你以為怎樣﹖”
陳石星道﹕“爺爺生前最喜歡這個地方﹐我回來也不過是想給他築墳墓而已﹐當然多一
事不如少一事了。”
雲瑚說道﹕“可惜不知道這個人是誰﹐欲謝無從﹐只好留待將來知道之後﹐再圖報答
了。”想起父母雙亡之痛﹐拜倒爹爹墓前﹐放聲痛哭。
“爹爹﹐有件事要稟告你﹐媽媽已經回心轉意﹐回到雲家來了。她是死在女兒身邊的﹐
可惜路遠迢迢﹐合葬之事﹐只好留待將來辦了。不過﹐爹爹﹐我知道這是你生平的最大的憾
事﹐如今說給你知道﹐想必你在九泉之下﹐也當欣慰﹗”雲瑚墓前哭訴﹐哭得荒山的野鳥都
跟著哀鳴。
陳石星卻沒有哭﹐他心中的那份沉痛﹐不是哭出來就能發洩的。他跪在爺爺的墓前﹐拿
出了家傳的焦尾琴﹐說道﹕“爺爺﹐你臨終的時候﹐把‘廣陵散’教給我﹐如今我彈給你
聽。”
此時天色已黑﹐游人早已絕跡﹐這個地方也不會有人來的。陳石星不怕給人聽見﹐理好
琴弦﹐叮叮咚咚的就彈起來。
“廣陵散”上半闕的調子是歡愉輕快的﹐陳石星心里充滿懷舊之情﹐彈奏出來的琴音﹐
好像是一家人的燈前歡聚﹐笑語盈盈。本來在哭著的雲瑚﹐不知不覺也收了眼淚﹐聽他彈奏
了。
正在他全神彈奏﹐將要彈到變調﹐忽聽得幾下鏗鏗鏘鏘的琵琶聲﹐刺耳非常﹐把他彈奏
的節拍登時打亂。陳石星吃了一驚﹐停止彈琴。
只聽得有個似曾相識的聲音說道﹕“咦﹐難道陳琴翁還沒有死﹐除了他有誰能彈得如此
好琴﹖”
另一個人說道﹕“毒龍幫的兄弟親眼見到陳琴翁死掉的﹐決不會假。”這個人的聲音﹐
也好像是在哪里聽見過的。
第三個人喝道﹕“誰人在此彈琴﹐還不趕快給我出來﹗”聲音又是似曾相識。
原來他們眼前只見一堆亂石﹐重重疊疊﹐根本就不知道有路可通﹐內間另有天地。
第四個人道﹕“你說陳琴翁和雲浩的墳墓是在此間﹐為何不見﹖”
第五個人道﹕“我是從雷家一個老家人的口中聽到的﹐不過這人也是不知道確實的地
方﹐只知在這一帶。”
這兩個人聲音卻是陌生的聲音了。
最初說話的那個人﹕“琴聲從這里傳來﹐彈琴的人必定就在附近﹐咱們搜﹗”
這剎那間﹐陳石星驀地想了起來﹐雙目陡然現出殺氣﹗
雲瑚低聲問道﹕“來的是什麼人﹖”
陳石星在她耳邊低聲說道﹕“是咱們的仇人﹗最後兩人我不知是誰。第一個是鐵琵琶門
的尚寶山﹐那天就是他和厲抗天聯手﹐在七星岩里伏擊你的爹爹的。厲抗天三年之前早已死
在我師父的劍下了。第二個是少林寺的叛徒鐵杖禪師﹐原來的法號名叫照空。第三個是我在
紅崖坡碰上的那個強盜頭子﹐名叫潘力宏。你的朋友江南女俠鐘敏秀的坐騎就是給他搶了
去﹐後來又給我搶回來的。”
剛說到這里﹐只聽得第四個人喝道﹕“我叫你帶我們去搜﹐你為何躊躇不前﹖”
第五個人吞吞吐吐的說道﹕“鐵幫主﹐你、你有所不知……”
被稱為“鐵幫主”那個人道﹕“不知什麼﹖”
“據雷家的那個老家人說﹐一柱擎天曾頒下禁令﹐誰敢毀壞雲浩和陳琴翁的墳墓﹐他誓
必與之為敵。不得他的允許﹐擅入墓園的﹐要是給他知道﹐他也要打斷這人的雙腿。莫說我
不知道墓墳是在何處﹐就是知道﹐我﹐我……”
那“鐵幫主”道﹕“你也不敢帶領我們去找﹐是麼﹖”
第五個人懾懾懦懦地說道﹕“你老人家知道﹐小人的本領低微﹐實在惹不起一柱擎天。
我只能帶你們來到此地﹐要搜請你們自己搜吧﹐我沒有踏進墓地﹐那還不算是違背了一柱擎
天的禁令。”
那個“鐵幫主”斥道﹕“窩囊廢﹗好﹐你不敢惹一柱擎天﹐你回去吧﹐用不著你了。我
卻是非惹一柱擎天不可﹐哼﹐一柱擎天和單拔群殺了我的哥哥﹐此仇不報﹐何以為人﹖”
聽到這里﹐陳石星已是了然於胸﹐說道﹕“第四個人是毒龍幫的新任幫主﹐舊幫主名叫
鐵敖﹐是他的哥哥。四年前令尊和單大俠在七星岩下約會﹐單大俠來遲四日﹐那一天也正是
令尊不幸逝世之日﹐單大俠來到七星岩下﹐遭受鐵敖的毒箭射傷﹐那晚我碰到單大俠的時
候﹐鐵敖正在率領幫眾﹐來追單大俠﹐一柱擎天雷震岳是和他們一起的。但現在聽這個‘鐵
幫主’的口氣﹐我沒有見到的後來的事情﹐卻是雷震岳又回過頭來﹐反而和單大俠聯手﹐把
鐵敖殺掉了。”
雲瑚說道﹕‘一柱擎天’是我爹娘信得過的俠義道人物﹐如今你親耳聽到這樁事情﹐想
必不會對他再有懷疑了吧﹖”跟著說道﹕“那麼第五個人的身份也清楚了﹐他是本地人﹐和
雷家的一個老家人認識的。”
空谷足音﹐聽得特別清楚﹐雲瑚說道﹕“他們似乎是向這邊走來了。”
陳石星道﹕“這里亂石重重疊疊﹐仿佛諸葛武侯的八陣圖﹐他們沒有熟悉地形的向導﹐
要找也是找不到的﹐不過﹐當然咱們也是不能不防。”
只聽得那個“鐵幫主”又在說道﹕“陳琴翁決不會死而復活﹐但這彈琴的人卻必定是和
陳琴翁大有關系﹐要是我猜得不錯的話﹐想必他就是在陳琴翁的墓前彈琴。”
鐵杖禪師說道﹕“聽說一柱擎天已經偷偷回到桂林來了﹐這消息是從龍家傳出來的﹐料
想不假。”
潘力宏跟著說道﹕“這人若是在陳琴翁的墓前彈琴﹐他能夠找到這個墓地﹐想必也會知
道一柱擎天是藏在何處。”
那“鐵幫主”道﹕“是呀﹐所以咱們非把這個小子先揪出來不可﹗”
鐵杖禪師道﹕“可惜剛才咱們打草驚蛇﹐這小子不敢再彈琴了。”
尚寶山道﹕“我有辦法叫他滾出來﹗”手撥琵琶﹐叮叮咚咚的又彈起來。
琵琶聲刺耳之極﹐雲瑚只覺焦躁不安﹐心旌搖搖﹐似乎“靈魂”就要脫離軀殼似的。雲
瑚吃了一驚﹐連忙運功鎮攝心神﹗說道﹕“這人的琵琶怎的彈得如此難聽﹗”陳石星練過張
丹楓所傳的正宗內功心法﹐倒不覺得怎樣難受。說道﹕“這是鐵琵琶的獨門功夫﹐臨敵之
際﹐用琵琶聲來擾亂對方的心神。不過這種邪派的功夫﹐你只須心神鎮定﹐當作視而不見﹐
聽而不聞﹐它也不能侵害你的。”
雲瑚說道﹕“雖然如此﹐也是討厭﹗”
陳石星道﹕“當然不能置之不理。難得仇人送上門來﹐難道還能讓他們跑掉嗎﹖你跟我
來﹐咱們繞路出去﹐攻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他們從墳墓後面的亂石叢中悄悄出來﹐那四個魔頭已是走在他們的前面﹐雖然是在東張
西望﹐卻還沒有發現他們。
不過那個帶路的漢子此時卻正是躊躇未決﹐不知是回去的好﹐還是留下來等待那四個人
的好﹖要知那個“鐵幫主”雖然叫他回去﹐卻分明是氣惱他的說話。不過他又害怕觸犯了一
柱擎天的禁令﹐生怕誤進禁地。是以他只好站得遠遠的﹐等待那四個魔頭。陳雲二人走了出
來﹐卻給他看見了。
這個漢子大吃一驚﹐不知不覺就突然發出一聲尖叫。
雲瑚心思敏捷﹐立即想到要把此人生擒﹐留作盤問口供的“活口’﹐當下雙指一彈﹐錚
的一聲﹐錢鏢飛出。此人不過是給這四個魔頭帶路的人﹐本領低微﹐如何能夠抵擋雲瑚的暗
器﹖嘴巴尚未曾合攏﹐便給錢鏢打個正著﹐骨碌碌的滾下山坡。
但他這聲尖叫﹐卻把走在前面的那四個魔頭﹐都驚得回過頭來了﹗
首先認出陳石星的是紅崖坡的盜魁潘力宏﹐上一次陳石星在紅崖坡和他交手﹐不過是半
年前的事情。他呆了一呆﹐立即喝道﹕“好呀﹐原來是你這個小子﹗”
陳石星認識尚寶山﹐尚寶山卻不認識他﹐問潘力宏道﹕“這小於是誰﹖”潘力宏﹕“就
是半年前在紅崖坡搶了我那匹白馬的小子﹗”這件事情﹐他早已和同伴說了。尚寶山一看陳
石星如此年輕﹐不覺心頭微凜﹐“這小子年紀輕輕﹐居然能夠從潘力宏手中搶了他的到口饅
頭﹐倒是不可小覷﹗”嘴里卻在哈哈笑道﹕“但他是來得正好了﹐他沒有坐騎﹐諒他也逃不
出咱們的掌心﹖”雲瑚冷笑道﹕“那匹白馬是你的嗎﹖不識羞﹗嘿嘿﹐你害怕我們逃走﹐我
們還害怕你逃走呢﹗”
第二個認出陳石星的是鐵杖禪師﹐那次﹐陳石星在前往石林的途中﹐碰上“刀王”余峻
峰布下刀網陣﹐圍困黑白摩訶﹐這個鐵杖禪師就是余峻峰最得力的幫手。不過事隔三年有
多﹐陳石星已經從一個十五六歲的大孩子長成為一個二十歲的少年﹐而且衣著華麗﹐和當年
那個衣裳襤褸的窮小子自是大不相同﹐他是注意到陳石星所背的古琴﹐才認出他的。
鐵杖禪師認出了他﹐卻是如同天上掉下一件寶貝﹐樂得心花怒放﹐哈哈笑道﹕“老天爺
給咱們送寶物來啦﹗”
那“鐵幫主”道﹕“這小子身上有什麼寶物﹖”
鐵杖禪師道﹕“他有雲浩的寶刀﹐說不走雲浩的拳經刀譜也是在他身上。還有他背的這
具古琴﹐據我所知﹐黑白摩訶手下也曾動過他的念頭﹐想搶他的。能夠引起黑白摩訶手下動
心的東西﹐料想也是一件寶物。”
尚寶山微一沉吟﹐說道﹕“陳琴翁有個孫兒﹐在陳琴翁死後﹐不知下落。陳琴翁的墳墓
在此處﹐這小子又恰好在此處彈琴﹐恐怕就正是他的孫兒了。”
那“鐵幫主”道﹕“那咱們還等什麼﹐快快把這小子拿下吧﹗”說話之間﹐彼此都是向
對方奔去﹐距離已是越來越近。鐵杖禪師跑在最前面﹐碗口大的禪杖一掄﹐發出霹雷似的一
聲大喝﹕
“小子﹐趕快把雲浩的寶刀先交出來﹐洒家或者可以饒你不死﹗”鐵杖禪師挺起禪杖﹐
指著陳石星的胸膛﹐大聲喝道。
雲瑚笑道﹕“你找錯人啦﹐雲大俠的寶刀在我這兒﹗不過﹐我可不能給你﹗”
雲瑚女扮男裝﹐鐵杖禪師一向粗心﹐尚未看得出來。喝道﹕“你是什麼人了﹖哼哼﹐不
管你是什麼人﹐寶刀在你手上﹐你就非給洒家不可﹐否則要了你的小命﹗”
雲瑚笑道﹕“說得這樣容易﹐你試試看﹗”
鐵杖禪師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兇僧﹐聞言大怒﹐虎步跳上前去﹐禪杖掄圓﹐就向雲瑚的
天靈蓋打了下來﹗
尚寶山比較心細﹐叫道﹕“鐵杖師兄﹐請留活口﹐我看這女娃兒有點來歷﹗”
話猶未了﹐只見兩道銀虹﹐同時飛起﹐原來是陳石星恐怕雲瑚吃虧﹐搶上前去﹐給她抵
擋。喝道﹕“你們並肩子上來吧﹐你們多少個人﹐我們也是兩個人對付﹗”他是因為和雲瑚
聯手﹐故此按照江湖規矩﹐交代一下﹐避免人家說他們是以二敵一”
“鐵幫主”大笑道﹕“這兩個小子乳臭未干﹐竟然要充好漢﹗”他只道鐵杖禪師那根重
達六十四斤的鐵禪杖一打下來﹐這兩個小子不怕不給他打成肉餅﹖哪知結果卻是大大出他意
料之外。
就在這瞬息之間﹐“鐵幫主”話猶未了﹐只聽得震耳欲聾的一陣金鐵交鳴之聲﹐火花四
濺。
雲瑚笑道﹕“寶刀不能給你﹐這把寶劍先給你吧﹐只要你有本領能夠把它拿去。”
鐵杖禪師雖然是已得少林寺武學真傳的高手﹐卻也抵擋不住雙劍合壁的威力﹐火花篷飛
之中﹐禁不住踉踉蹌蹌的退了幾步﹐低頭一看﹐只見禪杖已損一個缺口。
殊不知鐵杖禪師固然是又驚又怒﹐陳雲二人也是不禁吃了一驚。須知他們的寶劍有斷金
切玉之能﹐要不是鐵杖禪師的內力在他們之上﹐抵消了幾分雙劍合壁的力道﹐他的那根禪杖
恐怕已經給削短一截了。
雲瑚虎口一陣酸麻﹐心里想道﹕“還有三個魔頭就要上來﹐我恐怕還是不能硬接硬
打。”
跟在鐵杖禪師後面的是那個“鐵幫主”﹐見狀大驚﹐一抖手三柄毒龍錐飛了出去。他是
毒龍幫前任幫主鐵敖的弟弟﹐名喚鐵廣。雖然他是弟弟﹐本領卻比哥哥還強。三柄毒龍錐飛
來﹐挾著一股強烈的腥風﹗
陳石星怒道﹕“好歹毒的暗器﹐我們不要﹐原物奉還﹗”雙劍合壁﹐心意相通﹐兩人同
時使出了一招“橫雲斷峰”﹐兩道銀虹一攔一卷之下﹐三柄飛錐斷為六截﹐倒飛回去。
鐵廣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自行僕倒地上﹐變作滾地葫蘆﹐滾出數丈開外。雖然狼狽之
極﹐卻把反打回來的暗器避開了。
陳石星使的是股巧勁﹐三截斷錐落地﹐另外三截斷錐知忽地在半空中拐了個彎﹐突然打
到了鐵杖禪師的面前。鐵杖禪師藏頭縮頸﹐禪杖一立﹐當當當三聲連響﹐三截斷錐給他打了
下來。他鼻端聞得一陣腥風﹐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原來“毒龍幫”顧名思義﹐是擅於使毒
的﹐鐵廣身為幫主﹐所用的暗器尤其狠毒﹐他的“毒龍錐”是在七種混合的毒藥的藥液之中
淬過的。
劇斗方酣﹐尚寶山忽地手擇五弦﹐發出一種極為古怪的“樂聲”﹐似是鮫人夜泣﹐似是
宮女傷春﹔又似狂夫罵座﹐潑皮斗毆。纏綿徘惻與潑辣煩囂﹐這本是水火不相容的﹐他竟然
能夠操雜一起﹐同時彈了出來。
陳石星功力既高﹐又通樂理﹐還不覺得怎樣﹐雲瑚可是有點禁受不起﹐心頭一亂﹐雙劍
合壁的招數﹐稍為露出破綻﹐鐵廣的暗器立即乘虛而入﹐錚錚錚三枚透骨釘飛向雲瑚。
陳石星一招“孔雀開屏”﹐白虹劍揚空一划﹐三枚透骨釘在劍光中給絞成粉碎。但他這
招乃是替雲瑚抵擋暗器的﹐雲瑚的劍法卻不能跟他配合。說時遲﹐那時快﹐尚寶山的鐵琵琶
當中砸了下來。登時把他們二人分開﹐鐵杖禪師和潘力宏左右合擊﹐攻向雲瑚。陳石星唰的
一劍刺將過去﹐卻給尚寶山的鐵琵琶擋住。
雲瑚給那古怪的“樂聲”弄得心神煩躁﹐露出破綻。好在陳石星已有防備﹐突然使出兩
招無名劍法搶在雲瑚的面前補好她的破綻。
“瑚妹﹐別理會他的琵琶聲﹗”陳石星說道﹐可是雲瑚未有這種定力﹐不理會也是不
行﹐那古怪的“樂聲”偏偏鑽進她的耳朵。
陳石星見狀不妙﹐心里想道﹕“可惜我不能一面彈琴﹐一面應敵﹐否則倒是可以破解這
魔頭的琵琶聲。”
無名劍法雖然精妙﹐但威力卻是遠遠不如雙劍合壁。雲瑚心神不定﹐十招之中﹐總有三
兩招配合不上﹐仍然等於是各自為戰。陳石星暫時或許無妨﹐但久戰下去﹐終是難免一敗。
人急智生﹐陳石星驀地心頭一動﹕“我不用彈琴﹐也是可以打亂他的節拍。”當下一聲
長嘯﹐宛如萬馬奔騰﹐千軍破敵﹐用嘯聲吹出了“破陣樂”的曲調。
尚寶山的琵琶聲給他的嘯聲打亂﹐大吃一驚。雲瑚卻是精神陡振﹐雙劍合壁的威力不但
恢復如初﹐而且勝似從前了。
雙劍合壁並無一定的章法﹐而是依照劍勢﹐自自然然的就能配合得天衣無縫的。陳石星
隨機應變﹐把無名劍法隨意揮洒﹐雲瑚則用她學過的劍法﹐按照劍理和他攻守相聯。不過一
會﹐劍光暴漲﹐已是反客為主﹐大占上風﹗
劍光暴漲之下﹐三個強敵給他們漸漸逼開。
鐵杖禪師碗口般粗大的禪杖一立一個翻身﹐“烏龍盤樹”﹐杖尾霍地橫卷過來﹐掃擊雲
瑚雙足。雲瑚托地一跳﹐躍起一丈多高﹐劍光疾閃之中﹐鐵杖禪師的左肩已是著了一下﹐鮮
血直冒﹐把他的大紅袈裟染得更紅﹗要不是尚寶山的鐵琵琶給他擋了一下﹐肩上的琵琶骨只
怕也要給陳石星刺穿。
雲瑚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在鐵杖禪師旁邊的潘力宏尚未來得及逃跑﹐雲瑚那一招
“鷹擊長空”已是凌空刺下﹐指到了他的嚥喉﹐他們交換位置﹐攻擊對手﹐這正是雙劍合壁
的一招奇峰突起的絕招﹗
生死關頭﹐危機瞬息。潘力宏避無可避﹐只好不顧受傷﹐使了大摔碑的功夫﹐用肉掌來
抵擋寶劍﹐硬劈過去﹐只聽得“喀嚓”一聲﹐潘力宏雙指被雲瑚削斷。但他這拼命的一擊﹐
掌力也是頗為驚人﹐雲瑚竟然給一他的這股掌力震得倒退幾步。也幸虧如此﹐潘力宏的整個
手掌才不至給雲瑚硬生生的割了下來﹐只是損了兩指。
俗語說“十指痛連心”﹐潘力宏功力雖然不弱﹐也是禁受不起疼痛﹐一聲慘號﹐轉身便
逃。鐵杖禪師的琵琶骨險被戳穿﹐也是嚇出一身冷汗﹐哪里還敢戀戰。
陳石星喝道﹕“想要跑麼﹗”劍光化作銀虹﹐疾刺過去。尚寶山舉起鐵琵琶一擋﹐雲瑚
的青冥劍亦已圈了回來﹐雙劍一合﹐威力何止倍增。尚寶山的鐵琵琶饒是滲有一半“玄鐵”
所鑄﹐給他們的雙劍一擊﹐亦是難以抵擋﹐一陣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鐵琵琶的腹部已是
划開了一道裂縫。
陳石星正要施展殺手﹐金鐵交鳴聲中忽地雜有嗤嗤聲響﹐陡然間眼前金星閃爍﹐原來尚
寶山的鐵琵琶腹內中空﹐藏有暗器﹐危急之際﹐一按機關﹐琵琶腹內的暗器就可發射出來。
如今尚寶山發出的乃是一篷細如牛毛的梅花針﹐跟著是七枚喂過毒的透骨釘﹗
陳石星大吃一驚﹐叫道﹕“不好﹗”連忙反手一推﹐使股巧勁﹐把雲瑚推開。
幸虧陳石星得到張丹楓內功、劍法的衣缽真傳﹐練了三年上乘內功﹐造詣已是不弱﹐應
變又甚了得﹐在這瞬息之間﹐一掌推開雲瑚﹐立即渾袖一卷﹐把那篷梅花針裹住。右手的白
虹寶劍﹐將七故透骨釘打落五枚。左手中指一彈﹐錚的一聲﹐把第六枚透骨釘反彈回去。但
饒是他施展了渾身解數﹐第七枚透骨釘還是成為“漏網之魚”﹐幾乎擦著雲瑚的額角飛過。
陳石星衣袖一揮﹐把裹住的梅花針“奉還原主”。尚寶山已經掠出數艾開外﹐梅花針打
他不著﹐但那個在旁邊發暗器助戰的“毒龍幫”幫主卻是“哎喲”的叫了起來。
原來那第六枚透骨釘是給陳石星以‘彈指神通”的功夫反彈回去的。
陳石星惱他暗器傷人﹐這枚透骨釘反彈回去﹐對准了他的“太陽穴”。
這一下的變化突如其來﹐鐵廣饒是善於接發暗器的高手亦是躲避不開﹐還算不幸中之大
幸﹐太陽穴沒有給打個正著﹐但那枚透骨釘己是插入他的肩頭。
鐵廣是使毒的大行家﹐給喂過毒的透骨釘所傷﹐嚇得魂飛魄散﹐忙向尚寶山討取解藥﹐
尚寶山喝道﹕“快跑﹐跪到山下我再給你﹗”
陳石星回到雲瑚身邊﹐只見雲瑚花容失色﹐叫道﹕“好險﹗”
陳石星道﹕“你沒傷著麼﹖”
雲瑚說道﹕“真是無巧不成書﹐這枚透骨釘打落了我插在頭上的一根玉簪﹐幸好沒有給
他傷著。只可惜﹐我誤了事﹐給敵人都跑掉了﹗”
陳石星道﹕“好在你有先見之明﹐已經拿了一個俘虜﹐咱們現在就去盤問那個俘虜。”
不料那個俘虜竟失了蹤﹗
那人是給雲瑚的錢鏢打著穴道﹐滾下山坡的。所過之處﹐被他身體壓伏的野草﹐還是萎
靡不振﹐未能拾起“頭”來。亂草上不時可以發現點點斑斑的血跡﹐想必是他滾下去的時
候﹐給一些尖利的石子擦傷了。
陳雲二人跟著血跡尋找﹐到了一個亂草叢中﹐血跡再也找不到了。他們還未死心﹐再向
前尋找﹐一直走到山腳﹐仍然不見。
雲瑚說道﹕“奇怪﹐他分明是給我打著了麻穴的、我這是獨門的打穴功夫﹐要十二個時
辰之後﹐穴道方能自解。十二個時辰之內﹐他應該是不能動彈的。”
陳石星道﹕“這人不過是給那四個魔頭作向導的﹐本事低微﹐諒他也不能自行解穴。”
雲瑚說道﹕“就是有人救他﹐那個人也必須懂得我雲家點穴功夫﹐否則﹐除非是武林中
一等一的高手﹐內功已臻化境﹐可以用本身的真力﹐給他沖開解穴﹐嗯﹐真是邪門﹗”
兩人邊走邊說﹐不知不覺已是踏過花橋﹐只見城中炊煙四起﹐一彎新月從東方升起﹐投
影江心。“花橋煙月朦朧”﹐詩人筆下風景﹐已是變成了展現在他們眼前一幅真實圖畫了。
回到那間客店﹐店主人笑面相迎﹐說道﹕“我正要盼兩位相公回來呢。”陳石星道﹕
“我這位朋友仰慕普陀山的風景﹐我陪他去走了一趟﹐可惜時間晚﹐七星岩是不能進去游玩
了﹐只能明天再去啦。累你等候了。”
雲瑚笑道﹕“桂林風景甲天下﹐果然名不虛傳。我們是玩得都幾乎忘記回來了﹐不知不
覺就這麼晚啦。”
他們怕這店主人起疑﹐不待他盤問便加解釋。
那店主人卻似乎並不在意他們去了什麼地方﹐說道﹕“兩位可惜回來遲了一步﹐剛剛有
兩位貴友來過。”
陳石星吃了一驚﹐“我剛剛回到桂林﹐怎的就有人來找我了﹖什麼人消息這樣靈通﹖”
“這兩人是誰﹖我一進城就到貴店投宿﹐並沒有告訴任何朋友﹐他們怎麼知道我住在這
里﹖莫非是找錯人吧﹖”陳石星連忙問道。
店主人道﹕“不會錯的﹐他們說出你們的年齡、相貌﹐你們的坐騎﹐和陳相公攜來的木
匣子﹐每一樣都描述得很清楚﹐想來當然是你們的朋友了。至於他們怎樣知道你們住在這
里﹐那我就不知道了。”
雲瑚笑道﹕“你說了半天﹐還沒說出他們是姓甚名誰呢﹖”
店主人道﹕“我問過他們﹐他們說待兩位相公回來﹐只須我一講你們就會知道的了。”
亦即這兩人並沒留下姓名。
雲瑚說道﹕“那你講呀﹐這兩個人多大年紀﹐什麼模樣﹖”
店主人道﹕“來的是一男一女﹐年紀和你們差不多。衣著很好﹐似乎是富貴人家的公子
小姐。”“原來那個衣著華麗的少年﹐向他打聽陳石星﹐一出手就賞他十兩銀子﹐是以他對
這兩個人自是甚有好感﹐當時也不便多加盤問了。
陳石星如有所思﹐忽地問道﹕“那個男的可是隨身帶有一管玉蕭的﹗”
店主人道﹕“不錯﹐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碧綠可愛的玉蕭呢。他說話之時﹐就是拿著
玉蕭在手上盤弄的。這麼說﹐這兩個果然沒錯是貴友了吧。”
陳石星道﹕“我是最近見過他們﹐卻不算是什麼深交。他們沒留下姓名﹐可留下地址
嗎﹖待我去回拜他們﹖”
店主人道﹕“我還沒講完呢﹐他們聽說兩位外出未歸﹐很是失望。
那少年向我借了紙筆﹐留下一封情給你。我沒敢拆開來看﹐想必信上寫有地址﹗”
陳石星接過那封信﹐說道﹕“好﹐多謝你費神替我招呼朋友了。我准備明天回拜他們﹐
今晚想好好睡一覺。若是有別的人找我﹐你可別要說我在這里了﹗”說罷﹐賞給那店主人一
錠元寶﹐約莫也有十兩左右。一個小客店的老板﹐哪曾見過如此豪闊的客人﹐接過銀子﹐眉
開眼笑﹐忙不迭的答應﹐心里想道﹕“怪不得相士說我立秋之後要行好運﹐果然今天一天之
內﹐就接到了兩個財神。”
陳石星和雲瑚回轉房間﹐關上房門﹐悄悄說道﹕“這兩位朋友﹐恐怕就是咱們昨天在路
上碰見的那‘八仙迎客’中最後的‘二仙’了﹖”
雲瑚點了點頭﹐說道﹕“不錯﹐那兩個人正是一男一女﹐男的腰間插有一管玉蕭的。看
來他是為了常識你的琴技想要和你結交的﹐你去不去拜訪他們呢﹖”
陳石星道﹕“且看一看他這封信上寫的什麼再說吧。”
打開信一看﹐只見寫的是﹕
“湘漓分界﹐道左識荊﹐流水高山﹐得聆雅奏﹐仰慕彌深﹐渴欲攀交﹐但盼俯允。弟以
別事羈身﹐匆匆來去﹐榕城雖好﹐未許淹留﹐兄台若肯折節下交﹐請於三日之內﹐一來陽
朔﹐建花峰上﹐同觀日出如何﹖”
下款的署名是“葛南威”﹐另外角落還有一行小字﹕“兄台意欲會晤之人﹐蓮花峰上﹐
或許亦能相見。又及。”信的正文還不怎樣﹐看了這行小字﹐陳石星卻是不覺呆了。
正是﹕
道旁逢怪客﹐約會費疑猜。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恩怨難分悲俠士 琴蕭合拍覓知音
雲瑚詫道﹕“你怎麼看得呆了﹖”
陳石星把信遞過去給她﹐說道﹕“你看看吧﹐這不是很奇怪麼﹖”
雲瑚笑道﹕“嗯﹐這人的文筆倒是不錯﹐書法更佳。他想和你結交呢。”
陳石星道﹕“我不是欣賞他的書法﹐我是奇怪﹐他怎麼知道我要找的是誰﹖你聽過葛南
威這個名字麼﹖”
雲瑚搖了搖頭﹐說道﹕“爹爹在生之時﹐和我說過的一些武林人物﹐都是成名已久的的
人物。這姓葛的年紀比咱們大不了多少﹐爹爹自是不會知道他了。爹爹沒有說過﹐我也不知
他的來歷﹐不過從他這封信的語氣看來﹐他卻是知道你是什麼人﹐也知道你要我的是什麼
人。我猜他所指的人不是一柱擎天雷震岳﹐就是鐵掌金刀單拔群了。蓮花峰離此遠嗎﹖”
陳石星道﹕“蓮花峰是陽朔境內的名山﹐就像獨秀峰之於桂林一樣﹐陽朔離桂林不到一
百里﹐快馬一天就可來回。”雲瑚說道﹕“照他信上所說﹐雷大俠用和單叔叔可能就是在蓮
花峰上相會﹐而不是在桂林相會了。”
陳石星道﹕“依你看﹐他這話可以相信嗎﹖”
雲瑚沉吟半晌﹐說道﹕“這個葛南威乃是咱們昨日在路上碰的﹐那‘八仙迎客’中最後
‘二仙’的那個男子﹐這是可以確定的了。”
陳石星道﹕“他的信上已經寫得清清楚楚﹐是在湘漓分界處聽到我彈琴的﹐他又帶著玉
蕭﹐當然一定是那個識得我這焦尾琴的少年無疑。”
雲瑚說道﹕“八仙迎客﹐定有盛會﹐葛南威既是‘八仙’之一﹐他約你到蓮花峰相見﹐
可知這個盛會定是設蓮花峰上。那麼一柱擎天雷大俠和鐵掌金刀單拔群偕同赴此盛會﹐那也
是意料中事了。”
陳石星點頭道﹕“你說得有理﹐咱們碰上的‘八仙’﹐每一個都是江湖上難得一見的高
人﹐那主人自必更是奢攔人物。也只有能夠稱得到‘八仙’的人物﹐才請得到雷大俠和單大
俠這樣的客人。”
雲瑚說道﹕“說不一定雷大俠就是那個主人也未可知。”
陳石星道﹕“好﹐那麼這個約會我是應該去赴的了﹐好在陽朔離此不過一天路程﹐咱們
最後一天才去世還不遲﹐今晚還是按照原來的計划進行﹐先去偵查那幫在我舊家的瓦礫場中
翻泥動土的是誰。趁著還有兩個時辰﹐咱們小睡一覺﹐先養好精神吧。”
雲瑚回到自己的房間休息。陳石星盤膝而坐﹐閉目養神。做了一會吐納功夫﹐待到三更
時分﹐輕輕一彈牆壁。們們的房間乃是相鄰的﹐雲瑚早已換上了夜行衣﹐一聽到聲音﹐便即
穿窗而出。兩人施展超卓的輕功﹐神不知鬼不覺的便溜出了那間客店。
不過半個時辰﹐他們已是來到那片瓦礫場中﹐周圍靜悄悄的但聞蟲聲唧唧。
雲瑚說道﹕“似乎沒人來過。”
陳石星道﹕“咱們本來是守株待免﹐那‘野免’不定今晚就會自己撞來。不過希望雖屬
渺茫﹐也還是耐心守他一守吧。”
雲瑚說道﹕“好﹐咱們先找個地方躲藏。”
好在山上到處是奇岩怪石﹐就在瓦礫場的不遠之處﹐便有兩塊形如情人擁抱的石頭﹐中
間恰恰有可以讓人們容身的空隙。
過了一會﹐雲瑚在他耳邊悄聲說道﹕“咦﹐好像是當真有人未了。”陳石星道﹕“先別
聲張﹐且看來的是什麼人吧﹗”
片刻之後﹐瓦礫場中出現一個黑影。月色朦朧﹐看得不很清楚。但由於是陳石星很熟的
人﹐定睛看了一會﹐還是認出來了。
他認出這個人以後﹐不由得驚奇之極﹗
雲瑚悄悄問道﹕“是誰﹖”她從陳石星的神色之中﹐已經知道他認出此人。
陳石星在她耳邊輕輕說道。”是一柱擎天雷震岳﹗”
來的竟是一柱擎天﹐非但陳石星沒有想到﹐雲瑚也是始料之所不及。低聲問道﹕“出不
出去會他﹖”
陳石星道﹕“別忙﹐且看他做什麼。”
陳石星本來已是不再懷疑一柱擎天的﹐但想不到來的竟然是他﹐這剎那間﹐他不由得又
是暗暗生疑了。
“丘遲說過﹐一柱擎天嗜武如狂﹐少年時候﹐也曾想過拜張大俠為師。他是並不知道雲
大俠已經把刀譜和那幾頁無名劍法交給我的……”
心念未已﹐早見雷震岳手里拿著一柄鐵鏟﹐果然就在瓦礫場中挖掘起來。
陳石星心道﹕“好呀﹐原來一柱擎天果然是個偽君子﹐真小人。他是不是和尚寶山等人
串謀害我爺爺﹐我還未有確切証據﹐不過他覬覦刀譜劍法﹐卻是行為可恥了。他既是這樣的
人﹐那麼害我的爺爺也不為奇。”他還未決定應該怎麼做﹐忽見一柱擎天停下來了。
月色朦朧﹐隱約可以看見一柱擎天乃是彎下腰來撥弄泥土。
雲瑚和陳石星咬著耳朵說道﹕“那個地方是咱們挖過的﹐他大概是看出咱們經來過了﹐
奇怪﹐他今晚的行事……”
陳石星冷笑道﹕“這有什麼難猜﹐當然是來找尋刀譜和劍法的了。”
雲瑚說道﹕“縱然如此﹐內中恐怕也是別有因由。一柱擎天雷大俠我想是不至於貪圖別
人的東西的。”
陳石星道﹕“哦﹐你還相信他是好人﹖”不過﹐他的心里雖然不能同意﹐卻也不願在此
時此地與雲瑚有所爭辯﹐以防一柱擎天聽見。
雲瑚用細如蚊叫的聲音說道﹕“好吧﹐咱們先莫亂猜﹐且看他究竟干啥﹖”
只見一柱擎天哼了一聲﹐伸直腰軀﹐冷冷說道﹕“我只怕你們不來﹗”接著好似側耳細
聽什麼聲音似的。
陳石星吃了一驚﹐心里想道﹕“他心目中的‘你們’是指誰呢﹖難道他已經知道我和雲
瑚到了桂林﹐難道他已察覺了我們的聲息﹖”
一柱擎天忽地跑出瓦礫場﹐陳石星心頭一震﹐只道已經給他發現﹐慌忙手按劍柄。雲瑚
卻在他的耳邊低聲說道。”不可造次﹗”
一柱擎天身形一閃﹐躲在一塊岩石後面﹐就在瓦礫場邊﹐距離陳雲二人藏身之處不過數
丈之遙。
過了片刻﹐陳石星聽得有腳步聲跑來﹐來的是兩個黑衣人。手中也是各自拿著一柄鐵
鏟。
陳石星方始明白﹐原來一柱擎天是早已聽見夜行人的聲息﹐他說的“你們”﹐是說的這
兩個人。陳石星不禁又是詫異、又是慚愧﹕“這兩個人跑得這麼近我才發現﹐眼觀四面耳聽
八方的本領我和一柱擎天相比真是差得太遠了﹗只不知這兩個家伙又是何等樣人﹖但看這情
形﹐大概不會是一柱擎天的黨羽。”
心念未已﹐只見那兩個人已是踏進瓦礫場中﹐不約而同的都是“咦”了一聲。
“看這情形﹐好像剛剛有人來過﹖”一個說道。
“咱們可要小心一些﹐不知是何緣故﹐聽說各地的高手紛紛來到桂林呢。其中有渭水漁
樵﹐有湘江雙俠﹐有市隱人屠﹐有黃石道人﹐甚至還有人說一柱擎天也回來了﹗”另一個人
道。
“啊﹐那不是正邪兩派高手﹐差不多全都來了﹖”
“就是呀﹐所以咱們非得特別小心不行。這些正邪兩方的高手﹐不論哪一個人﹐都比咱
們的本領高強得多﹗”
“但也正因如此﹐咱們非得趕快把寶物挖出來不行﹗否則只要有一個知道這個所在﹐那
就糟了。”
這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不大﹐但陳石星亦已聽得清清楚楚。聲音似曾相識﹐陳石星驀地想
了起來﹐雲浩在他家中養傷的最後一晚﹐在地下的密室中打死了一個闖進來強盜﹐雲浩就是
因此將凝聚起來的真氣全都耗掉以至不治身亡的。在他剛剛斷氣之後不久﹐有一幫強盜又來
搜查﹐幸好未曾發現那個密室﹐就不知怎的似乎是給什麼人嚇走了。這兩個人就是那幫強盜
之中的兩個。
“怪不得他們知道跑來這里發掘﹐他們是抱著僥幸之心﹐希望可以找得到雲大俠留下的
‘寶物’。不過我也別忙對付他們﹐且看一柱擎天怎樣﹖”陳石星心想。
那兩個人發覺剛剛有人來過﹐不覺有點害怕起來。正當他們在瓦礫場中嘀嘀咕咕﹐不知
是趕緊發掘的好﹐還是暫且離開的好﹐一柱擎天雷震岳突然躍出﹐說時遲﹐那時快﹐一下子
就到了他們的面前了。
“你﹐你是誰﹖”那兩個人大吃一驚﹐想要動手又不敢動手。
“我是雷震岳。陳琴翁是我的好朋友﹐你們為什麼跑到我的朋友家中翻泥動土﹖快
說﹗”雷震岳喝道。
“啊﹐原來你老是一柱擎天雷大俠﹐真是失敬了﹗我們是黑虎幫的﹐和毒龍幫也有點交
情。”
“我不管你們是毒龍幫還是黑虎幫﹐也沒功夫和你們拉交情、套關系﹐快回答我的問
話﹗”
“雷大俠﹐我可請問你來這里作甚嗎﹖說不定咱們都是……”其中一個懾懾嚅嚅說道。
一柱擎天哼了一聲﹐說道﹕“你們什麼東西﹐也配管起我來啦﹖現在是我向你們問話﹐
你們趕快回答﹐你們來這里挖掘什麼﹖你們背後還有些什麼人﹖”
“好﹐好﹐我都說給你聽。雷大俠﹐請你耐心聽我們稟告。”那兩個漢子裝作非常恭敬
的樣子﹐讓一柱擎天放松戒備之心。聽他們“稟告”﹐忽地不約而同的突然舉起鐵鏟﹐向一
柱擎天當頭砸下﹗他們並非不怕一柱擎天﹐恰恰相反﹐而是恐怕說出真情﹐一柱擎天也不會
放過他們。倒不如突施偷襲﹐說不定僥幸成功﹐殺掉一柱擎天﹐他們也可以名揚天下了。只
聽得當的一聲﹐一柱擎天雙臂一振﹐兩柄鐵鏟都飛上了半空﹗
一在擎天的掌力不但把兩柄鐵鏟震得飛上半空﹐那兩個大漢的胸口也同時如受鐵錘一
擊﹐哇的吐出一口鮮血﹐呼聲慘不忍聞﹗
陳石星看得不禁暗暗吃驚﹐“一柱擎天果然名不慮傳﹗就不知他是友是敵﹖”自忖自己
雖然練成了無名劍法﹐只怕也是未必就能勝得過他。
就在此時﹐忽地又有一條黑影捷如飛鳥的來到了瓦礫場中﹐身法之快﹐比起一柱擎天有
過之而無不及﹗
那兩個黑虎幫的漢子如遇救星﹐連忙向這人跑去﹐齊聲叫道﹕“章師傅救我﹗”
這個人不是別個﹐正是從前御林軍中的第二名高手﹐如今則是龍府總教頭的章鐵夫﹗
一柱擎天似乎並不認識他﹐腳步不停﹐長臂一伸﹐仍要抓那兩個漢子﹐喝道﹕“旁人給
我滾開﹐否則可休怪我不留情面﹗”
章鐵夫縱聲笑道﹕“你想殺人滅口麼﹖”笑聲中雙掌猛的劈出﹐四掌相交﹐發出郁雷也
似的聲音﹐震得躲在數十步之外的陳石星都感到耳鼓嗡嗡作響。
看來雙方竟是功力悉敵﹐一柱擎天晃了兩晃﹐章鐵夫倒退三步﹐方能穩住身。
雲瑚說道﹕“大哥﹐你還在猶疑什麼﹖咱們當然應該出去幫一柱擎天﹗”
陳石星尚在躊躇未決﹐低聲說道﹕“一柱擎天不會輸給他的﹐咱們看一看再說吧﹗”不
料就在這一瞬間﹐當前的形勢又是突然一變。
那兩個漢子躲到章鐵夫背後﹐正自以為有了護身符﹐不料章鐵夫突然反手一掌﹐把這兩
個漢子一齊擊斃﹗臨死之前的慘叫嚇得雲瑚也是不禁為之毛骨驚然﹗
一柱擎天喝道﹕“好呀﹐原來是你想要殺人滅口﹗你是何人﹖”
章鐵夫笑道﹕“雷大俠﹐我是幫你下手。反正這兩個人亦已給你的掌力震傷內臟﹐決計
不能活了﹐何必還要讓他們多吃苦頭﹖”
一柱擎天冷冷說道﹕“閣下好狠的手段﹐雷某還要領教數招﹗”
掌風呼呼﹐砂飛石走。閃電之間﹐雙方已是拼了三掌﹐最後一次雙掌並不相交﹐章鐵夫
側身一讓﹐兩股掌力向同一方向掃去﹐“轟”的一聲﹐把一塊石頭打得粉碎。
雲瑚正想叫陳石星出去﹐場中卻忽然罷手不斗了。章鐵夫閃過一邊﹐哈哈大笑起來。
一柱擎天怒道﹕“你笑什麼﹖”
章鐵夫笑道﹕“久聞一柱擎天刀掌雙絕﹐今日幸會﹐果然名不無虛。只是你和我拼掌﹐
卻是未免有點不聰明了﹗”
一柱擎天哼了一聲道﹕“你以為我打不過你﹖”
章鐵夫道﹕“不是這個意思。咱們已經對了四掌﹐料想你也應該知道我是何人了吧﹖咱
們再比下去﹐或許是我斗不過你﹐你要勝我﹐恐怕少說也得三百招開外吧。再過三兩天﹐你
還要趕蓮花峰之會呢﹗在那個場合里﹐說不定還會有人與你為難的。我對你卻並無惡意﹐你
何苦為我耗損真力﹖”
一柱擎天呆了一呆﹐說道﹕“閣下的混元一忌功也是我生平僅見﹐你太客氣了﹐再斗百
招或許是我輸給你也說不定。當今之世﹐有如此深厚的混元一忌功的只有一人﹐敢情閣下就
是二十余年之前﹐與丘遲並稱御林軍中兩大高手的章鐵夫麼﹖”
章鐵夫笑道﹕“多謝雷大俠給我臉上貼金﹐章某愧不敢當。現在咱們可以好好的談一談
了吧﹖實不相瞞﹐二十年前﹐我已是想結識你了﹐只恨無緣識荊。”一柱擎天緩緩說道﹕
“多承抬舉﹐你想和我說什麼﹖”
雲瑚詫道﹕“怎的雷大俠好像和他越說越客氣了﹖”
陳石星冷笑道﹕“什麼大俠﹐我看他們乃是一丘之貉﹗”他自忖雙劍合壁﹐要勝章鐵夫
雖然能夠﹐已是不易﹐倘若一柱擎天當真與章鐵夫是“一丘一貉”﹐那只怕雙劍合壁也是要
敗給他們聯手的了。
雲瑚搖了搖頭﹐看來她還是不敢相信一柱擎天竟然和章鐵夫是“一丘之貉”﹐但發生在
眼前的事她卻無法解釋﹐只好依從陳石星的話﹐先看下去再說了。只聽得章鐵夫說道﹕“你
一定懷疑我來這里做什麼﹖”一柱擎天道﹕“不錯﹐我正是要問你這句話﹗”
章鐵夫笑道﹕“雷大俠﹐你又來這里做什麼﹖”一柱擎天哼了聲﹐說道﹕“你這是明知
故問﹗”
章鐵夫笑道﹕“如此說來﹐雷大俠是承認了來此的目。是和這兩個黑虎幫的目的相同
了﹖”
一柱擎天道﹕“你也是這個目的吧﹖”
章鐵夫哈哈笑道﹕“雷大俠﹐你猜錯了。看來你是未曾知道﹗”一柱擎天怔了一怔﹐說
道﹕“知道什麼﹖”
章鐵夫道﹕“張丹楓的劍法早已有了得主﹐你還在這里發掘﹐翻遍了每一寸泥土都是沒
有用的﹗”
一柱擎天似乎吃了一驚﹐亢聲問道﹕“得主是誰﹖”
章鐵夫道﹕“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年。”
一柱擎天道﹕“二十歲左右的少年。他是不是姓陳﹖”
章鐵夫笑道﹕“我知道你已經猜著是誰了。但我也是這兩天才知道這小子是你老朋友的
孫兒的﹗”
一柱擎天道﹕“你怎麼知道他是得主﹖”
章鐵夫說道﹕“就在不到十天之前”﹐我剛和他交過手。”
一柱擎天道﹕“哦﹐你這次來桂林﹐為的就是要找這小子吧﹖”
章鐵夫淡淡說道﹕“那也並非全是為他。”
一柱擎天道﹕“啊﹐對了﹐聽說你是在龍大人那兒得意﹖”
章鐵夫哈哈一笑﹐看來甚是得意﹐卻不回答一柱擎天的問話﹐半晌說道﹕“雷大俠﹐你
和我可能不是一條線上的朋友﹐但有一樁事情﹐咱們要是能衷誠合作的話﹐卻是對大家都有
好處的﹐你願意和我談這宗交易嗎﹖”
一柱擎天道﹕“請說﹗”
章鐵夫笑道﹕“桂林三花酒我是聞名已久的了﹐你請我喝一杯好嗎﹖”
一柱擎天翟然一省﹐笑道﹕“對﹐這里不是談話的地方。你來到桂林﹐我也該稍盡地主
之誼﹐就請你和你的朋友到小處喝一杯吧。”
章鐵夫哈哈笑道﹕“雷大俠﹐人真聰明﹐一猜就猜到了這宗交易還有別的朋友也要插
手。好﹐那咱們現在就走吧﹗”
陳石星待到不見他們的影子之後﹐嘆口氣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這話當真不錯。瑚
妹﹐你還說我錯疑一柱擎天麼﹖”
雲瑚說道﹕“我還不敢相信雷大俠當真如此之壞﹖”說不定另有用意﹖”
陳石星道﹕“什麼用意﹖”
雲瑚說道﹕“我也猜想不透﹐不過從章鐵夫的口氣之中﹐卻可証明雷大俠並非早就和龍
家有勾結的。他不是說他和雷大俠本來不是一條線的。”“
陳石星道﹕“但他們卻要合謀害我﹗”
雲瑚說道﹕“他們沒有如此說呀﹖”
陳石星道﹕“他們談的什麼交易﹐還能是別的麼﹖”
雲瑚說道﹕“雖然我親耳聽見他和章鐵夫的談話﹐親眼看見他和章鐵夫一同離開﹐但我
還是不能相信一柱擎天竟與章鐵夫同流合污﹐串謀來害咱們﹐好在反正最多不過三天﹐事情
就可以水落石出。”
陳石星道﹕“你是指三天之後的蓮花峰之會﹖”
雲瑚點了點頭﹐說道﹕“葛南威說﹐你在蓮花峰上會見到所要會唔的人﹐我想十九就是
一柱擎天了。說不定單叔叔也在那兒。那時你可以當面問個明白”。
陳石星微喟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雲瑚本來是相信一柱擎天的﹐但她也是不能解釋剛才所見所聞之事﹐陳石星是如此疑
慮﹐她的信心也不禁有點動搖了﹐半晌說道﹕“那麼蓮花峰之約﹐咱們去呢還是不去﹖”
陳石星道﹕“去當然是要去的。不過﹐卻也不能不小心提防。葛南威是怎樣的人﹐咱們
也還一無所知呢。雖說看來似乎是個俠義道。”
雲瑚沉吟半晌﹐說道﹕“你是害怕說不定是葛南威也是和一桂擎天串通了的﹖”
陳石星道﹕“但願不是如此。”
雲瑚說道。”倘然他們真是合謀﹐你這一去豈非自投羅網﹖”
陳石星道。”我正在想個法子要怎樣去呢﹖”
雲瑚不敢打斷他的思路﹐走了一會﹐不知不覺之間﹐已是踏過花橋﹐就將回到他們那間
客店了。雲瑚問道。”想出法子沒有﹖”
陳石星笑道﹕“明天早上我和你說。”雲瑚嗔道﹕“你賣什麼關子﹖”陳石星笑道。”
不是賣關子﹐這法子是否可行﹐要到明天早上方才知道。”
他們神不知鬼不覺的回到那間客店﹐已是五更時分。雲瑚胡亂睡了一覺﹐醒來之時﹐已
是紅日當窗。
梳洗過後﹐過隔鄰敲陳石星的房門﹐房門卻沒回答。店主人走來說道﹕“陳相公一早就
出去了﹐他說待會兒就回來的。你老先用早點吧。”
吃過早餐﹐雲瑚在房間里等了又差不多半個時辰﹐棟石星方始回來。
“啊﹐你到哪里去了﹖”雲瑚問道。
“我雇了一條船﹐待會兒咱們就動身到陽朔去。房飯錢我已結算清楚了。你收拾行囊
吧。”
“馬上就去嗎﹖為什麼不走陸路﹖”雲瑚不禁有點詫異了。
陳石星笑道﹕“你聽過‘桂林山水甲天下﹐陽朔山水甲桂林’這句話麼﹖從桂林到陽
朔﹐溯江而上﹐那是風景薈萃之區﹐咱們一葉輕舟﹐徜徉山水之間﹐可以從容瀏覽。倘若騎
馬從陸路走﹐那可當真是走馬看花了。”
雲瑚說道﹕“想不到你還有這樣閒情逸致。”
陳石星笑道﹕“反正咱們留在桂林﹐也沒有什麼事情好做。不過﹐我之所以要從水路
去﹐當然也並非只是為了瀏覽風景。”
雲瑚笑道﹕“你別以為我胡塗﹐我也猜想到了﹐葛南威約你三日之後在蓮花峰相會﹐咱
們要是從陸路去﹐恐怕難逃他們的耳目﹐你是害怕這個﹐對嗎﹖”
陳石星笑道﹕“你很聰明﹐一猜便著。咱們提早坐船去﹐他們可能是想不到的。小船可
以直達蓮花峰下。我已算准時間﹐恰好在第三天的晚上到達。咱們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上
山。
雲瑚道﹕“咱們的坐騎怎辦﹖”
陳石星道﹕“可以留在桂林。”
雲瑚說道﹕“托這間客店的主人照料麼﹖你就敢這樣相信他﹖”
陳石星低聲道﹕“那個舟子是我的少年朋友﹐小時候我在漓江邊常常和他一起玩的。”
接著笑道﹕“他初時覺得我似曾相識﹐可還不敢相認。後來我喚他的小名﹐他才大喜如狂。
這個朋友是絕對可以相信的。”
雲瑚說道﹕“你是要把這兩匹馬寄養在他家中﹖這是咱們從江南雙俠借來的坐騎﹐萬一
失了怎辦﹖”
陳石星道﹕“也只好冒個險。要說萬一碰到意外的話﹐咱們騎馬到陽朔去﹐可能碰上的
意外說不定會更多更大。”他這麼說﹐雲瑚只好同意了。當下陳石星帶領雲瑚從客店出來﹐
走到花橋底﹐他那舟子朋友﹐已經在那里等候他們。
那少年舟子看見雲瑚這樣俊秀人物﹐更為詫異﹐不過他卻是相當機靈﹐陳石星又是與他
先說好了的﹐是以也沒多問﹐完全像招待客人一樣招待他們。陳石星把兩匹坐騎交給他的家
人帶回去﹐便即下船。
小舟開行之後﹐那舟子方始笑道﹕“陳大哥﹐一別數年﹐你闊起來啦﹐這幾年你是在哪
里得意﹖怎的今日方始榮歸﹖”陳石星笑道﹕“什麼得意﹖什麼榮歸﹖這幾年我不過是靠著
這張琴在江湖上混飯吃罷了。小柱子﹐說實話﹐我還羨慕你呢。你有這條小船﹐不必受人家
的氣﹐憑自己本領就有飯吃﹐在江湖上混﹐那苦處卻是不足為外人道的。”
那舟子道﹕“這話也說得是﹐我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江里有的是魚蝦﹐雖然有時辛
苦一些﹐倒也窮得快活。小石子﹐那年你家遭受火災﹐聽說你爺爺燒死了﹐又沒見你﹐不知
你生死如何﹐我心里真是非常難過。好不容易盼到今天﹐終於把你盼回來了。小石子﹐你有
錢也好﹐沒錢也好﹐我對你都是和以前一樣。你不如回來吧。咱們哥兒倆一同捕魚﹐不很好
嗎﹖我還想跟你學彈琴呢。”這番話說得十分誠摯﹐陳石星不覺眼角沁出淚珠。
“我不是回來了嗎﹖將來我是准備重建家園﹐就像爺爺一樣﹐在七星岩下過這一生的。
不但我要回來長往﹐這位朋友也要在這里住下去的。”
“真的﹖嗯﹐你這位朋友高姓大名﹐我還沒有請教呢﹖”
雲瑚捏了一個假名﹐說道﹕“對你們貴地的風景﹐我是早已仰慕的了。我是真的想做桂
林人的。不過我恐怕還要回故鄉一趟﹐然後再來。”
舟子笑道﹕“你先看一看桂林陽朔的風景也好﹐看過之後﹐你更想來了。你是小石子的
朋友﹐我是十分歡迎你來的。”
雲瑚道。”陳大哥﹐原來你的小名叫小石子﹐我現在才知道。”
舟子笑道﹕“我和陳大哥小時候都是互相叫對方的小名的。他的名字是陳石星﹐我喚他
作小石子﹐我的名字是劉鐵柱﹐他就叫我小拄子。”
說話之間﹐小舟已是順流而下﹐在平如鏡面的漓江之上﹐滑行於波光流影之間了﹐疊彩
山、還珠洞、伏波山等等奇峰異洞﹐隨著船身的移動﹐緩緩向後退去。不多久已是過了穿山
和斗雞山。穿山矗立江心﹐有岩洞可容小舟通過﹐據說是漢朝的大將軍馬伏波一箭射穿的。
斗雞山形如振翅昂頭的公雞、氣象崢嶸。雲瑚不禁歡喜贊嘆﹐說道﹕“我以前讀韓愈的詩﹐
水作青羅帶﹐山如碧玉簪。還以為是詩人的誇張﹐天下哪有這樣清麗的山水﹖如今身立其
境﹐果然是如在畫圖。”
陳石星道﹕“寫漓江這一帶風景的﹐還兩句名詩﹕高眠翻愛漓江路﹐枕底滂聲枕上山。
是明初俞安期寫的。”
雲瑚躺在艙中﹐仰望山景﹐笑道﹕“果然是枕底濤聲枕上山。寫得真妙。”
舟子忽然笑道。”你們談的什麼詩詞歌賦我都不懂﹐不過喜歡坐船到陽朔去看漓江風景
的外地客人可真不少﹐尤其是這兩天。”
陳石星正想向他打聽﹐乘機問道﹕“這兩天的許多外地的游客雇船到陽朔去嗎﹖”
舟子說道﹕“是呀。前天就有幾個北方口音的客要雇我這條船﹐後來他敢情嫌我這條船
太小﹐改雇了賀老三的那條大船。”
陳石星道﹕“陽朔有什麼奢攔人物嗎﹖我的意思是說像一柱擎天雷大俠這樣的奢攔人
物。”
舟子說道﹕“不錯﹐我想起來了。陽朔有個富豪﹐聽說家里養有許多武師﹐他本身也會
武功。當然沒有雷大俠的名頭那麼響﹐但也遠近知名。聽說他過幾天做六十大壽﹐說不定那
些外地客人是從各處趕來給賀壽的。”
陳石星忙道。”那個人是誰﹖我卻不知陽朔有這麼一位奢攔人物。”
舟子說道﹕“這人姓楊﹐名虎符。聽說他的家就在碧蓮峰上。我也是這兩年常去陽朔﹐
才聽人說起他的。”
陳石星心里想道﹕“在江湖上我可沒有聽人提過楊虎符此人﹐恐怕只是陽朔的土皇帝一
流人物吧﹖以他的身份﹐恐怕也還不配請得動八仙迎客﹖但也許是我見聞不廣。待到了陽
朔﹐再查個明白。”當下問道﹕“今天有沒有外地的客人坐船到陽朔去﹖你知道嗎﹖”
舟子說道﹕“雇船的外地客人﹐昨天起就沒有了。你知道的﹐走水路到陽朔要三天兩
夜﹐比走陸路慢得多﹐走水路的客人﹐大概都是想從容瀏覽風景﹐所以提早動身。要是今天
才坐船去﹐就趕不上那位楊大爺的壽辰正日了。”
陳石星正是擔心走陸路會碰上江湖人物﹐惹起注意﹐才走水路的。聽了舟子朋友這番
話﹐方始放心。
那舟子忽地又想起一事﹐說道﹕“你剛才說起一柱擎天雷大俠﹐我倒想起來了。你爺爺
不是他的朋友嗎﹖在你家遭遇火災之後﹐他還來向我們打聽過呢。”
陳石星道﹕“不是聽說一柱擎天在那一年也不知怎的失蹤了嗎﹖”
那舟子道﹕“是呀﹐這件事可是有點古怪﹐就在你家失火之後的第二天晚上﹐雷大俠的
家也給一把火燒干淨。隨後也就沒誰見過雷大俠啦。”
陳石星道﹕“那他是幾時向你們打聽的﹖”
那舟子道﹕“那是雷家失火之後的第三天。不過不是雷大俠自己來﹐是他的一個老家人
來向我們打聽你們祖孫。”陳石星道﹕“他不去找尋主人﹐反而來關心我們﹐這倒真是有點
奇怪了。”
舟子說道。”雷大俠人稱一柱擎天﹐這外號是什麼意思﹐難道你還不知﹖”
陳石星道﹕“我聽爺爺說過﹐他這外號包含有兩個意思﹐一是將他比作桂林的獨秀峰﹐
乃是天南一柱﹔二是說他愛護朋友﹐如擎天一柱﹐抱庇有難之人。”
那舟子道﹕“是呀﹐你既然知道﹐那就沒有什麼奇怪了﹐雷大俠可真是個夠朋友的人﹐
據那個老家人說﹐在你家失火之後的第二天﹐他本來要親自來看的。只因午後方始得到消
息﹐適值家中又來了一個多年不見的老朋友﹐是以無暇抽身。他特地囑咐那老家人來打聽你
們祖孫的消息。那老家人就在當晚離開雷家﹐到東門外一個親戚家里住﹐准備第二天一早﹐
就近到七星岩你家察看和打聽消息﹐不料當晚雷家也遭火災﹐那家人僥幸逃過一場災難﹐也
不知主人生死如何﹐由於這個突發的意外﹐所以他才延遲至第三天方才找著我們﹐打聽你家
的消息。
“那老家人說﹐不管主人是生是死﹐他的囑咐還是要照辦的。首先要知道你們祖孫確實
的消息﹐是生是死﹐生養死葬﹐他都要替主人完成心願﹐照顧你們。只可惜他向我們打聽﹐
我們卻是不知。唉﹐雷大俠對朋友如此義氣深重﹐我雖然不覺得特別奇怪﹐也是不禁為之感
嘆了﹗”陳石星冷笑道﹕“他這樣關心我和爺爺﹐我也是感激莫名﹐不知應該如何報答他
了。”
那舟子似乎沒注意到陳石星的態度有異﹐繼續說道﹕“最近我聽到風聲﹐說是雷大俠尚
在人間﹐前幾年他是在失火之後到外地去的﹐如今已回來了。也不知是真是假──但願天憐
善人﹐這是真的。”陳石星不由得又是心中冷笑﹕“昨晚我還見過他呢﹐但這個許多人心目
中的‘善人’﹐卻是和豪門的鷹爪同在一起。”當然這件事情﹐他還是不便告訴這個舟子
的﹐雖然這個舟子是他少年時代的好朋友。小舟續向前行﹐到了寬闊的江面。江上有六七艘
“漁鷹竹筏”﹐正在捕魚﹐雲瑚未曾見過﹐看得出了神。
“漁鷹”即是鸕□鳥﹐漓江的漁民善於訓練鸕□鳥潛水捕魚﹐故此喚作漁鷹。但見竹筏
上一只又一只的鸕□。按照主人所發的訊號﹐一探頭便鑽到波心﹐當它們從水里冒出來時﹐
嘴里已是銜著肥大的鮮魚﹐躍上木筏﹐乖乖的獻給主人了。雲瑚笑道﹕“真是有趣﹐鸕□為
什麼不吃魚呢﹖”
那舟子道﹕“它的頸上是套著銅環的﹐大魚吞不下去﹐只能吃小魚。你瞧﹐它的主人現
在不是換了一條小魚讓它吞食嗎﹖”
那只鸕□﹐給主人獻上大魚﹐換來一條吞得下的小魚﹐又心滿意足的潛到水里去了。
雲瑚說道﹕“你們漁民真是聰明﹐會訓練鸕□捕魚﹐這種鳥也真有用。”
陳石星淡淡說道﹕“我可不喜歡鸕□﹗”
雲瑚翟然一省﹐說道﹕“不錯﹐它像是豪家所蓄的鷹大。專欺負弱小的人﹐好換取主人
的冷飯殘羹。”
舟子搖了搖頭﹐說道。”你這比喻可有點不倫不類﹐漁民怎能和豪家作比﹖”
雲瑚笑道﹕“我只是就鸕□本身來說﹐對不起﹐我忘了鸕□是你們漁家的寵物了。”
陳石星忽地冒出一句話來﹕“但願咱們不至於變成鸕□口中的魚﹗”
舟子似懂非懂﹐點了點頭﹐說道﹕“這兩年漁稅又加重了許多﹐我們做漁民的也真是有
點害怕會像小魚一樣給別人吞下去呢。”
第二天小舟出了臨桂縣屬﹐開始進入陽朔縣境。朝陽透過紅霞﹐兩岸群峰都給映照得紅
艷艷的。彩雲倒洒江面﹐水天一抹﹐天水相連﹐簡直分不出是水是天。
過了兩個淺灘﹐奇峰突起﹐舟子抬著一座形如紫金冠的山峰﹐說道﹕“這就是陽朔的第
一座名山冠岩了。”
冠岩是一座臨江的岩洞﹐陳石星雖沒游過﹐卻也久聞其名。對雲瑚說道﹕“我讀過一段
前人評述桂林諸洞的文字﹐背給你聽﹕大抵桂林岩洞﹐爽朗莫如龍隱﹐幽逮莫如樓霞(即七
星岩)﹐而寒冽清幽﹐兼山水之奇者﹐則莫如冠岩之勝﹗嗯﹐小柱子﹐聽說這冠岩是可以乘
小舟進去的﹐是麼﹖”
舟子說道﹕“水漲的時候﹐洞口淹沒﹐無法深入。現在水淺﹐或許可以進去﹐咱們試
試。”
小舟緩緩划入洞門﹐內部開朗﹐鐘乳紛呈﹐如劍如戟﹐蔚成奇觀。洞內一脈清泉從暗處
流出﹐入口清冽﹐沁人脾腑。陳石星道﹕“從前有個詩人名叫蔡文曾的﹐寫過一首詠冠岩的
待﹐詩道﹕‘洞府霏霏映水門﹐幽光怪石白雲堆﹐從中一脈清流出﹐不識源頭何處來﹖’這
詩句倒是顯然描述冠岩的實景﹐不似老杜吟詠桂林的詩是向壁虛構。”
內洞狹窄﹐無法深入﹐但微弱的天光﹐自頂照射﹐也可看見周圍高峭的石壁﹐蒼苔石乳
五光十色﹐奇麗無俊。雲瑚贊嘆道﹕“冠岩能與七星岩相提並論﹐果然名下無虛﹗”
出了冠岩﹐前面就是陽朔一個著名的風景繡山了。
繡山﹐山如其名﹐遠遠看去﹐有如一幅高懸七彩錦繡﹐紅、黃、褚、綠、青、藍、
紫……山上各種顏色的岩石﹐在峭壁上織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圖案﹗
雲瑚衷心感嘆﹕“啊﹐真美﹗陳大哥﹐好在我聽你的話走水路﹐否則可是錯過眼福
了﹗”
舟子忽道﹕“小石子﹐請你彈一彈琴給我聽好麼﹖你知道小時候我是很喜歡聽你爺爺彈
琴的﹐我還記得他老人家最喜歡坐在七星岩上那個石台﹐面對漓江彈琴。他說要在好山好水
的地方﹐才能彈出好聽的琴音。”
這段江面乃是漓江中游﹐漁鷹筏子早已沒有了﹐遠處只有幾只漁船﹐料想去給楊虎符拜
壽的客人﹐決計不會坐這種漁船﹐不怕給江湖人物聽見。
陳石星在這如畫的山光水色之中﹐也是不禁逸興紛飛﹐好友之請﹐難以推辭﹐於是為他
彈了一曲“水鄉吟”。琴聲宛若與水聲拍和﹐聽得雲瑚與那舟子都是心神如醉。一曲告終﹐
那舟子說道﹕“小石子﹐真有你的﹐你彈得這麼好聽﹐就像當年你的爺爺一般。”雲瑚則在
笑道﹕“陳大哥﹐你今天彈的﹐可當真是不折不扣的高山流水之音了﹗”
余音裊裊﹐散在山巔水涯﹐忽地遠處隱隱傳來一聲長嘯﹐好像是為這美妙的琴音喝采﹐
陳石星吃了一驚﹐好生後悔。那舟子道﹕“咦﹐小石子﹐你怎麼啦﹖神色好像有點不對﹖”
陳石星道﹕“沒什麼。小柱子﹐你聽見嘯聲麼﹖”那舟子道﹕“我沒有留意。恐怕是你
聽錯了吧﹖”
陳石星道﹕“沒錯﹐我聽見的真是人的嘯聲﹐不是水聲。”
那舟子笑道﹕“真是嘯聲﹐也不值得奇怪。這里的人最喜歡唱山歌的﹐據說古代柳州的
歌仙劉三姐也曾到過這里唱歌呢。小伙子和姑娘們在山里對歌﹐唱得興高彩烈之時﹐高聲呼
嘯﹐是極尋常之事。”
陳石星不知嘯聲是從何處山頭傳來﹐遠近既難判斷﹐發嘯之人是否具有內功也就難以推
測了。他只好希望是如這舟子所說了。
這一天風平浪靜﹐什麼事情也沒發生﹐只不過陳石星的心情稍微受了影響﹐對跟著的水
色山光﹐也只是如走馬看花了。
第三天江面的水流轉急﹐接連經過幾個險灘。雲瑚興趣頗高﹐笑道﹕“我也想起兩句
詩﹕灘走奔雷因石急﹐峰回殘霧倚風行。雖然是詠巫峽﹐此處也頗有這個意境呢﹗”
陳石星贊道﹕“灘走奔雷因石急﹐峰回殘霧倚風行。氣象雄奇﹐意境超脫﹐真是好詩。
我也想起兩句吟詠漓江的佳句﹕幾程漓水曲﹐萬點桂山青。卻記不起是誰寫的了。”說至此
處﹐忽地如有所觸﹐半響﹐微微說道﹕“我想人的一生﹐恐怕也是有點像這漓江一樣﹐有時
是水平如鏡﹐有時卻難免波濤起伏。’”
雲瑚笑道﹕“好端端的你又生起什麼感慨來了。”
陳石星道﹕“你說不是嗎﹖前幾年我和爺爺在七星岩下隱居﹐日子過得何等平靜安寧﹐
這幾年在江湖上過的日子卻是濤驚波緊﹗”
雲瑚說道﹕“漓江到底是平靜的時候多﹐要是我的一生能夠像漓江一樣﹐我也已經心滿
意足了。”
舟子笑道﹕“你們說的什麼我不懂﹐我卻喜歡這里的江流湍急。像這樣的順風順水﹐中
午時分就可以到陽朔了。”上船之時﹐他們本來是准備今天晚上才能到達的。
陳石星道。”不﹐我倒不想太早就到陽朔。還是按照咱們原來的計划﹐最好是入黑時
分﹐泊舟蓮花峰下吧。”
舟子怔了一怔﹐說道。”啊﹐你是想多點余暇﹐觀賞風景﹖”
陳石星道﹕“是呀﹐要是想趕路的話﹐我們早已騎馬從陸路走了。倘若乘船也如走馬﹐
走馬看花﹐那還有什麼意思﹖”
舟子笑道﹕“要船走得如同奔馬很難﹐要走得慢那還不易﹐你看我的手段吧﹐你要入黑
的時分靠岸﹐我就給你剛好入黑的時分靠岸。”
陳石星為了免致舟子起疑﹐把要小舟走得慢的原因說成是為了從容瀏覽風景。但當小舟
過了幾個險灘﹐進入引人入勝的二郎峽之時﹐他卻當真是給眼前幽美的風景吸引了。
進入二郎峽﹐江流重又慚復平靜。陳雲二人倚船欄眺望“九馬畫山”﹐但見九處高峰相
連﹐眼前展開的好像一幅瑰麗的七彩長卷﹐繡山和它相比﹐又如小巫之見大巫了。
雲瑚說道。”這山名倒是有點古怪﹐為什麼叫做九馬畫山﹖”
陳石星道﹕“你仔細瞧瞧﹐那九座山峰﹐是不是都像奔馬﹖”
雲瑚說道﹕“那麼那個‘畫’字呢﹖”
陳石星道﹕“也許是說這里的奇山異水好像畫圖吧﹖”
舟子說道﹕“這倒不是﹐它的得名是有一個傳說的。”雲瑚甚感興趣﹐問道﹕“這傳說
想必是很有趣的了﹖”
舟子說道﹕“不錯﹐很是有趣。據說古代有一個巧奪天工的名畫師﹐畫了九匹奔馬﹐那
九匹馬變成神馬﹐跑到這里﹐變成了九座山峰。”
過了九馬畫山﹐不多一會﹐舟子指著一座山峰說道﹕“這是畫僮山﹐過了畫僮山﹐就是
陽朔縣城了。”在淡金色的晚霞中﹐雲瑚憑欄眺望﹐只見那座山峰果然像是一個梳頭的書
僮﹐雙手垂立﹐姿態文靜。
舟子把時候拿捏得准確之極﹐剛好入黑時分﹐舟泊碧蓮峰下。那碧蓮峰也是和獨秀峰一
樣﹐孤峰突起﹐一柱擎天﹐但似乎比獨秀峰高得多。天已入黑﹐山谷看得不很清楚﹐但仍然
隱約可以看見一峰之上又分為五瓣﹐形似盛開的蓮花。石壁磷峋﹐含青吐翠﹐意態幽絕﹐雲
瑚贊道﹕“碧蓮峰果然是名不虛傳。陽朔山水甲桂林這句俗話﹐雖然或許稍為誇張﹐但有此
一峰﹐亦已足以和桂林的名山分庭抗禮了。”
舟子將船靠岸﹐說道﹕“天已黑了﹐你們還是在船上過一晚吧。省得去找客店麻煩。我
抓兩尾鮮魚給你們做晚餐﹗”
陳石星笑道﹕“小柱子﹐我倒想看看你捕魚的手段﹐不過在吃過晚飯之後﹐我們還是要
上岸的。”
舟子說道﹕“你們要游玩地方﹐也總得白天才行呀。何必麻煩去找客店﹖”
陳石星道﹕“我們另有去處﹐不必住客店的。”
舟子說道﹕“什麼去處﹖”
陳石星道﹕“實不相瞞﹐是有個新相識的朋友約我們來的。”
舟子不便再問下去﹐心頭卻是隱隱有點疑惑﹐心想既是有朋友相約﹐為何一定要待到天
黑時分方才靠岸﹐早點來到不更方便嗎﹖
陳石星也知道舟子已是起疑﹐吃過晚飯﹐說道﹕“小柱子﹐你我是從小一起玩到長大的
朋友﹐我本不應該對你有什麼隱瞞的﹐實不相瞞﹐我這次來陽朔﹐並非只是為了游山玩水﹐
而是還有別的事情﹐但這件事情﹐你知道了無益有損﹐所以我要請你原諒﹐不能告訴你了。
三天之後﹐我准備回到你的家里﹐但也說不定﹐萬一不能回來﹐那就要請你替我照料那兩匹
馬﹐將來會有人向你取回的﹐只要他說得對﹐你就給他。”當下將江南雙俠的姓名、相貌說
給舟子知道。掏出一錠約莫十兩重的銀子﹐給他當養馬的費用。
舟子吃驚不已﹐呆了好一會子﹐方才說出話來。
“小石子﹐銀子你收回去。我雖然窮﹐兩匹馬還養得起的。但我可在擔心﹐為什麼你有
准備不能回來的打算。你老實告訴我吧﹐你做的事情是不是可能有性命之憂的﹖”舟子問
道。
陳石星笑道﹕“天有不測之風雲﹐我不過是在作萬一的打算罷了﹐大概還沒有這樣的危
險。你也不必太過擔心。”
舟子說道﹐“小石子﹐你不要去了﹐好嗎﹖”
陳石星道﹐“這次的約會對我關系很大﹐我是無論如何也要去的。現在我不能夠告訴
你﹐但要是我能夠回到你的家里﹐我會說給你聽的。”
舟子說道﹕“好﹐那我也不回去了﹐我在碧蓮峰下等你。”
陳石星道﹕“不﹐我不想你卷入這個漩渦﹗”
舟子搖了遙頭﹐說道﹕“不﹐這次請恕我不能聽你的話﹐咱們從小就常常說過的﹐有福
同享﹐有禍同當﹐你還記得嗎﹖”
陳石星見他堅持﹐只好說道﹕“那麼這樣吧﹐你等到明天日出之時﹐我不回來﹐你就一
定要回去。千萬別打聽我的消息﹗”
舟子聽他說得如此嚴重﹐也只好退一步答應了。
此時已是開始進入二更時分﹐陳石星與小柱子分手﹐帶領雲瑚﹐棄舟登陸﹐選擇最陡峭
的北面﹐爬上碧蓮峰。
雲瑚嘆道﹕“怪不得古人說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你這個舟子朋友真夠義
氣﹐龍成斌這小賊飽讀詩書﹐行為卻是那等邪惡不堪。”
陳石星笑道﹕“要不是我知道他可堪信任﹐我怎敢把江南雙俠的寶馬給他照料。不過你
說的話恐怕也不能一概而論﹐仗義每多屠狗輩這話不錯﹐但讀書人也有根多好的﹐好比你的
段大哥﹐‘小王爺’段劍平﹐他文武全材﹐武功自然比龍成斌高﹐讀的書也比龍成斌更多﹐
他不是很好嗎﹖”
雲瑚說道﹕“約你來此赴會的那個葛南威﹐他也算得是個文武全材的人﹐就不知他是好
是壞了﹐只盼他也是個好人。”
陳石星道﹕“我相信他是好人。”
雲瑚說道﹕“那你為什麼不能相信一柱擎天雷大俠呢﹖”
陳石星道﹕“那天晚上的事情﹐太過令我起疑﹐除非他殺了章鐵夫﹐否則我是不能相信
他的了。”
說話之間﹐兩人已是爬上山腰﹐雲瑚說道﹕“你聽﹐好似有弦歌之聲﹗”
是晚月色朦朧﹐陳石星聚攏目光﹐凝神細聽﹐指著一處說道﹕“你看﹐下面這座巨宅﹐
隱隱有燈光的光亮透出﹐弦歌之聲就是從該處傳來的﹐我還聽得有猜拳喝彩的喧鬧之聲呢﹐
想必那就是壽星公楊虎符的住宅了。祝壽的賓客﹐鬧酒鬧到現在還沒有散。”
雲瑚說道﹕“一柱擎天想必也會來﹐我只盼單叔叔也是賓客中的一個。”
不知不覺之間﹐到了碧蓮峰上﹐峰上峻松挺秀﹐怪石嶙峋﹐在黯淡的月光下更多一重神
奇幽秘之感﹐俯眺漓江﹐一水如帶﹐漁火星星﹐漁帆隱沒﹐翩如白羽。
雲瑚說道﹕“我游過天台雁蕩兩座名山﹐若論高撥出雲﹐雄奇壯麗﹐那自是天台雁蕩遠
勝此峰﹐但若論秀拔空靈之勝﹐此峰卻是我生平僅見了。”
陳石星記掛著葛南威的約會﹐卻是無心觀賞碧蓮峰的夜景。“他一定料想不到我會在三
更半夜到來的﹐想必是不會在峰上等我了。我怎樣找他呢﹖”
心念未已﹐忽見前面一塊草坪出現兩個人影﹐雲瑚在他耳邊低聲說道﹕“主人已來﹐咱
們怎樣﹖”原來出現的那兩個人正是葛南威和那個那天和他並轡驅馳的少女。
陳石星道﹕“看一會再說。”
只聽得少女說道﹕“如今已是將近更時分﹐我看你那位朋友恐怕不會來了。”
葛南威道﹕“月亮未過天心﹐就還是今天。我既然約他今天相會﹐就只能再等一個時辰
了。”
少女說道﹕“你為了等他﹐可錯過了今天壽筵的盛大場面了。各處來的名人可真不少
呢。”
葛南威道﹕“我知道﹐盛筵的主人﹐名義上是楊虎符﹐實際乃是一柱擎天雷大俠。憑著
雷大俠的面子﹐各路朋友﹐哪有不來給他捧場之理。”
陳石星吃了一驚﹐心里想道﹕“我的所料不差﹐果然真正的主人是一柱擎天。”
那少女道﹕“你知道雷大俠因何要借楊虎符祝壽為名﹐邀請這許多朋友赴會嗎﹖”
葛南威道﹕“我雖然給他充當‘八仙迎客’中的一個﹐卻也不知他是甚來由。”
那少女道﹕“你有將你約會那位朋友之事告訴雷大俠麼﹖”
葛南威道﹕“他的事情忙著呢﹐這點小事何必告訴他﹖何況那位朋友的來歷﹐我也還未
知得清楚。”
那少女道﹕“他卻向我問起你來了。”
葛南威道﹕“你怎麼說﹖”
那少女道﹕“你和壽星公怎麼說﹐當然我就這麼說了。”原來葛南威一大清早便即提前
與楊虎符祝壽﹐推說是往探冠岩之勝﹐晚上回來參加壽宴﹐但怕萬一不能如時趕回﹐先告個
罪。”
葛南威一來尚未知道陳石星的來歷﹐二來也不知道陳石墾是否赴約﹐是以不敢把話說得
太實在了﹐以免有什麼變卦。他是准備在和陳石星會面以後﹐才決定是否可以帶這位新朋友
參加壽宴的。
這次來給楊虎符賀壽的賓客﹐大都懷著兩個目的﹕其一是想見忽然在江湖上失蹤了四年
的一柱擎天雷大俠﹔其二就是想游覽陽朔的山水了。這天雖是正日﹐但壽筵晚上方開﹐所以
許多賓客都是和葛南威一樣﹐一早就計划好了約伴同游。葛南威若非“八仙”之一﹐根本就
無須和主人先說。
葛南威以為一定可以在入黑之前回到楊家參加壽宴的﹐不意等到將近三更時候﹐還沒有
看見陳石星來赴約。如今聽說雷大俠也曾問起他﹐倒是不禁頗有歉意了。
“雷大俠是怎樣問起我的﹖”葛南威問道。
那少女道﹕“有位賓客在酒酣之際﹐擊築(古樂器名)助慶﹐雷大俠忽然想起了你
來。”
葛南威道﹕“當世擅於擊築的寥寥無幾﹐這位賓客想必是冀北人豪趙燕然。”那少女
道﹕“不錯。”葛南威道﹕“他的築擊得如何﹖”那少女道﹕“你知道我是不懂古樂的﹐但
聽他的擊築之聲沉郁蒼涼﹐卻是令人悲從中來﹐難以斷絕。”
葛南威道﹕“築聲本來以沉郁蒼涼為上﹐昔日荊軻刺秦王﹐朋友們給他餞行﹐高漸離擊
築﹐荊軻和而歌﹐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傳誦千百。趙燕然的築擊能令人悲
從中來﹐難以斷絕﹐可以說得是當今之世的高漸離了。雷大俠大概是因為聽了他的蕭聲﹐想
起我的吹蕭吧﹖”
“不錯﹐他還提起了另一個人呢。你猜是誰﹖”
“雷大俠相識滿天下﹐我怎麼猜得著。”
少女笑道﹕“他提起的正是你今日所要約會的人﹗”
葛南威又驚又喜﹐說道﹕“原來這位姓陳的少年﹐也是雷大俠的朋友嗎﹖”
陳石星聽到這里﹐也是不禁暗暗吃驚了。
“這少年是雷大俠的晚輩﹐他的爺爺才是雷大俠的好朋友。你不是想要知道他的來歷
嗎﹖現在我就告訴你吧﹐他的爺爺正是──”
“且慢﹐讓我猜猜﹐他的爺爺一定是天下第一琴師陳琴翁﹗”
“你真聰明﹐一猜就著。據雷大俠說﹐陳琴翁晚年隱居在六星岩下﹐和他是時常往來
的。可惜前幾年死了﹐他的孫兒亦已離開桂林。我想他所說的這個陳琴翁的孫兒﹐恐怕十九
就是你所約的這個姓陳的朋友吧﹖”
葛南威道﹕“那一定是了。”跟著苦笑道﹕“你還說我聰明﹐其實是我糊塗了﹐我早就
應該猜得到是陳琴翁的後人的。除了陳琴翁的後人﹐誰能彈得那樣好琴﹖只可惜我不知道陳
琴翁晚年是隱居七星岩下﹐否則早就可猜著了。陳琴翁的孫兒叫什麼名字﹐雷大俠可有說
麼﹖我想他在客店所用的名了﹐恐怕乃是假名。”
少女道﹕“說了﹐那少年名叫陳石星。雷大俠還說﹐他聽說陳石星亦已回到桂林了﹐叫
我們幫他留意呢。他很想找著這位老朋友的孫兒。”
“那你告訴他沒有﹖”
正當時有好幾位貴賓來和雷大俠說話﹐我見他應酬正忙﹐心想不如待你見到了那位朋友
之後﹐假如是陳石星的話﹐再和他一起去見雷大俠﹐給雷大俠一個意外的驚喜﹐不更好
麼﹖”
陳石星躲在岩石後面﹐聽到這里﹐也是暗暗吃驚﹐“好在我沒有露面。哼﹐雷震岳之所
以急於找我﹐那還不是為了要幫章鐵夫的忙﹐想把我捉去向他們的龍大人領功嗎﹖這個葛南
威雖然是好人﹐但他尚未知道雷震岳是偽君子﹐我現在還是不能和他見面的。且聽他們在說
什麼﹖”
陳石星想知道的是章鐵夫來了沒有﹐但葛南威和那少女說下去的卻是另一件事情﹐他們
並沒有提起章鐵夫。
葛南威嘆口氣道﹕“可惜如今已是將近三更﹐陳石星還沒有來﹐恐怕是不會來了。你是
來找我回去的吧﹖我也是令你等得太心焦了。”那少女笑道﹕“這次你只猜中一半。”
葛南威詫道﹕“什麼叫做猜中一半﹖”少女說道﹕“我等你等得心焦﹐那是真的。但並
非找你回去。相反﹐我要你留在這里﹐說不定要留到明天天亮。”葛南威道﹕“過了三更﹐
就是過了今天之約了﹐你以為陳石星還會來嗎﹖”
少女說道﹕“不是為了等候陳石星。真正說來﹐要你留在這里的也不是我﹐我不過是替
他傳話。”
葛南威越發詫異﹐問道﹕“是誰﹖”
少女說道﹕“就是壽翁楊莊主。”
葛南威大為奇怪﹐說道﹕“他要我留在這里做什麼﹖”
“我亦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席散之後他叫我進一間靜室﹐悄悄告訴我﹐要我在三更左
右﹐到碧蓮峰上﹐有一件大事可能發生。我問他是什麼大事﹐他說到時你就會知道。總之有
一場好戲可看。他又問你回來沒有﹐要是回來的話﹐就約你也到碧蓮峰上相候。我本來想告
訴他﹐你已經在碧蓮峰上的。但他還有許多約會﹐想來是和約見我一樣﹐要知會其他朋友﹐
他神色匆匆﹐交代幾句話便端茶送客﹐我也就只好馬上趕來這里了。”
“他交代什麼﹖”
“他叫我不論見著什麼怪異的事情都不要出聲﹐待他擊掌為號﹐大家方才可以現身。”
“啊﹐他說的是‘大家’二字﹖”
“是呀﹐所以我敢推測他約來此處‘看好戲’的一定不止咱們二人。”
“這事可也真是神秘右怪﹐他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呢﹖”
少女笑道﹕“我怎麼知道﹖我和你一樣﹐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不過既然是有好戲可看﹐
咱們也不妨待下去。”
她尚還未知﹐除了她和葛南威之外﹐就在他們的身旁﹐還有兩個人是想要知道這個悶葫
蘆里賣的是什麼藥。陳石星疑惑不已﹐在雲瑚耳邊悄悄說道﹕“會不會是為了我呢﹖”
雲瑚說道﹕“我想該不會吧。葛南威和這位姑娘並沒洩漏出和你在此相會的消息﹐楊虎
符又怎能知道你會在三更左右來呢﹖何況若是為了對付你的話﹐一個雷大俠就已經夠了﹐又
何需約那許多人﹖”
陳石星笑道﹕“那咱們也只好待在這里﹐等著看好戲了。”
雲瑚說道﹕“是呀﹐反正現在已是三更﹐好戲就要上演了﹗”他們咬著耳朵說話﹐前面
的二人可聽不見。
剛說到這里﹐忽聽得那少女低聲說道﹕“好像有人來了﹐咱們躲起來﹐別作聲。”
過了一會兒﹐果然有兩個人走到那塊草坪﹐陳石星一看﹐一顆心幾乎要跳出來。原來來
的不是別人﹐正是一柱擎天和章鐵夫。正是﹕
午夜峰頭睹奇事﹐是邪是正未分明。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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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別雁離鴻來錦瑟 振衣彈鋏上蓮峰
雲瑚詫異之極﹐和陳石星咬著耳朵說道﹕“咦﹐想不到章鐵夫這老賊也來了。”
陳石星淡淡說道﹕“這有什麼奇怪﹐此會的真正主人本來就是一柱擎天﹐他們正在互相
拉攏﹐一柱擎天又焉能不請這位朋友呢﹖”
雲瑚仍然不敢相信一柱擎天甘願與章鐵夫同流合污﹐說道﹕“只怕雷大俠是另有用
意﹖”
“除了想巴結這個老賊﹐還有什麼用意﹖”
“料想雷大俠不至如此不堪﹐再說這次的盛會﹐各方來的賓客縱然是龍蛇混雜﹐也還是
俠義道居多﹐雷大俠敢帶這個老賊參與盛會﹐卻是不能不令人有點疑心﹐難道楊虎符也不知
道這個老賊的身份﹖”
“只怕一般俠義道都給一柱擎天騙了。楊虎符足跡不出廣西﹐章鐵夫投靠豪門﹐在江湖
上斂跡亦已有二十年之久﹐楊虎符不知道他﹐那也並不稀奇。”
雲瑚忽地說道﹕“我看沒這樣簡單﹐楊虎符約人上碧蓮峰看好戲上演﹐恐怕就是瞧雷大
俠和章鐵夫的對手戲了。”
陳石星道﹕“那麼咱們就不必爭論了﹐看他們演的是什麼戲吧﹗”
此時一柱擎天和章鐵夫已經走到草坪中心﹐靠著一塊岩石。坐下來說話了。
只聽得一柱擎天說道﹕“老章﹐你現在明白我為什麼約你來給楊虎符祝壽了吧﹖最初我
還有點害怕你沒有這個膽量來呢。”
章鐵夫笑道﹕“我早已知道你是真正的主人了﹐你信得過我﹐我也信得過你﹐是你出面
邀請﹐我還害怕什麼﹖”
一柱擎天道﹕“我邀請你﹐並非僅僅因為我是主人﹐要請你這位貴客增光。我這點苦
心﹐想來你也該會知道了吧﹖”
章鐵夫道﹕“約略猜到幾分﹐但還是請你細道其詳的好。”
聽到這里﹐雲瑚也不禁有點懷疑起來﹕“難道他們真是一丘之貉。”
只聽得一柱擎天笑道﹕“你所要見的人﹐這次縱然不能說是全都見到﹐也見到了十之七
八吧﹗”
“不錯﹐龍大人給我那張名單﹐敵我兩邊的人﹐的確是差不多都已經到齊了﹗”
“有人認出你沒有﹖”
“給龍大人效力的那班朋友﹐有幾個是認出我的﹐他們當然不會說破。”
“龍大人要你捉拿的那些人呢﹖”
“我想他們大概也還未知道我的身份﹐否則在我和他們通名道姓時﹐我雖然捏造假名﹐
他們也會登時翻臉了。嘿嘿﹐不是我誇口﹐我的改容易貌之術﹐總還算過得去﹐我有二十多
年不和江湖朋友往來﹐除非是老一輩和我相識的人﹐才能看出我的廬山真貌了﹗”
一柱擎天道﹕“最令你注意的人是誰﹖”
章鐵夫道﹕“那還用說﹐當然是你的好朋友鐵掌金刀單拔群了。”
一柱擎天道﹕“你沒料到他也來吧﹖”
章鐵夫道﹕“這倒不然﹐龍大人是早就得到風聲了的。不過﹐我卻沒想到他就是你要動
用‘八仙迎客’的貴賓了。”雲瑚聽到這里﹐不禁又喜又驚。心里想道﹕“單叔叔果然來
了。原來‘八仙迎客’﹐迎接的貴客就是他。雷大俠和單叔叔是生死之交﹐想來不至於出賣
他吧﹖但雷大俠為什麼又要在這里和章老賊密談呢﹖”聽到這里﹐雲瑚對一柱擎天的信心也
不禁有點兒動搖了。
一柱擎天道﹕“為何沒有想到﹖”
章鐵夫道﹕“他雖然是你的好朋友﹐在一眾賓客之中﹐他也是聲望最高的一個﹐不過似
乎也未當得起要用‘八仙迎客’這麼隆重的禮儀。‘八仙’中的‘渭水漁樵’、黃葉道人、
戒不嗔和尚等人﹐在武林中的地位也不過比他稍遜一籌而已。無論如何﹐鐵掌金刀也還是不
能和當年的張丹楓相比的。所以﹐老雷﹐你如何使得動‘八仙’去迎接他﹐我都猜想不透
呢。”
一柱擎天緩緩說道﹕“八仙迎客﹐迎的並非僅僅是有鐵掌金刀之譽的單拔群﹐同時也是
迎接金刀寨主特別請他作為代表的使者﹗”
章鐵夫早就猜到這一點了﹐不過他佯作不知﹐故意又再問道﹕“金刀寨主派他來做什
麼﹖”
一柱擎天說道﹕“如今朝廷正和瓦刺講和﹐雙方都要‘襲滅’金刀寨主這伙義軍﹐金刀
寨主派單拔群來的用意﹐你還不明白麼﹖”
章鐵夫道﹕“他是代表金刀寨主邀請各方豪傑相助。”
一柱擎天道﹕“一點不錯﹐還是這樣﹗”
章鐵夫道﹕“你准備相助他們嗎﹖”
一柱擎天沒說“去”﹐也沒說“不去”﹐只是淡淡說道﹕“你問我這句話﹐未免有點見
外吧﹖”
這個回答﹐似乎早在章鐵夫意料之中﹐隨即哈哈笑說﹕“金刀寨主妄圖以烏合之眾抗擊
瓦刺大軍﹐無殊以卵擊石。到他那兒﹐幫他打仗﹐不但要准備捱苦﹐還要准備送掉性命﹐這
是傻子才會做的事情﹐你老哥是聰明人﹐焉會干此傻事﹖何況咱們又正在合作得十分愉快
呢﹖對不住﹐是我多此一問了。不過──”說至此處﹐故意稍作沉吟﹐看一柱擎天的面色。
一柱擎天道﹐“不過什麼﹖可有什麼事要我效勞嗎﹖”
章鐵夫道﹕“你真聰明﹐一猜就著。單拔群跑來游說各方豪傑去幫金刀寨主﹐你當然不
會去的。不過恐伯還有一班傻子要去﹐所以咱們必須破壞他的這個計划﹐老雷﹐我告訴你一
個好消息。”
一柱擎天道﹕“什麼好消息﹖”
章鐵夫道﹕“龍大人聖眷正隆﹐出京之前﹐曾蒙皇上召見﹐已經內定即將升任為兵部尚
書了。龍大人的尊翁以前是做兵部尚書的﹐不過十年﹐他也得到這個職位﹐這不是聖朝佳話
嗎﹖”
一柱擎天道﹕“俗語說水漲船高﹐恭喜你啦﹗”
章鐵夫甚為得意﹐笑道﹕“我有好處﹐還會忘了你嗎﹖不過你可知道皇上為什麼要讓龍
大人做兵部尚書﹐甚至將來拜相也有希望。”
一柱擎天道﹕“龍大人精明能干﹐強爹勝祖﹐皇上看重他﹐這正是聖主的知人之明
呀。”
章鐵夫道﹕“龍大人固然是精明能干﹐不過皇上要授他大權﹐卻還是另有一個原因
的。”
一柱擎天道﹕“可以說給我聽麼﹖”
章鐵夫道﹕“當然可以。你也知道朝廷如今正想和瓦刺講和﹐而龍大人和瓦刺是早已有
了往來﹐即使在兩國交兵的時候﹐雙方的信使也是不絕往返的﹐皇上之所以要重用他﹐這才
是最重要的原因。所以──”
一柱擎天接下去說道﹕“所以咱們千萬不能讓單拔群完成使命﹐是嗎﹖”
章鐵夫道﹕“對了﹐所以是非得請你鼎力幫忙不可。”
一柱擎天忽道﹕“你知道我約你到這碧蓮峰是為了什麼嗎﹖”
章鐵夫怔了一怔﹐說道﹕“在楊家不便說話﹐想必你是有什麼秘密要告訴我﹖”
一柱擎天緩緩說道﹕“不錯﹐我也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章鐵夫心中暗喜﹐連忙說道﹕“什麼好消息﹖”
一柱擎天說道﹕“楊虎符已經把十幾個有意去投奔金刀寨主的人捉起來了﹐還有好幾個
龍大人所要逮捕的人﹐是他知道的他也都捉起來了。他是在酒中下了蒙汗藥﹐用特制的酒壺
斟給他斟飲的﹐那人只知道他飲是酒醉﹐但如何處置﹐還得請你老兄設法替他善後。”
陳石星躲在暗處﹐聽到這里﹐氣得幾乎爆了心肺﹐險些忍不住就要沖出去和他們一拼。
雲瑚連忙拉著他﹐在他耳邊悄悄說道﹕“雷霆岳若是當真變節﹐你出去只是白送性命。小不
忍則亂大謀﹐且聽聽他們再說什麼﹖”
葛南威和那少女聽到這里﹐卻是詫異不已。原來他們都是准備去幫忙金刀寨主的﹐而且
也早已和一柱擎天與楊虎符說過的了﹐此話若是當真﹐為什麼他們又不把我捉起來呢﹖兩個
俱是不禁如此想道。要知葛南威雖沒參加今日的壽筵﹐但假如一柱擎天和楊虎符要害他﹐那
還是防不勝防的。至於那個少女﹐她不但參加了壽筵﹐還經楊虎符密室約見﹐可也一樣安然
無事。
這個“好消息”對章鐵夫有利﹐章鐵夫是想得到的﹐但“好”到這樣的程度﹐卻還是大
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呆了半響﹐說道﹕“原來楊虎符也是咱們一路的人了﹖”
一柱擎天道﹕“不錯﹐我勸他識時務者為俊傑﹐總算他肯聽我的話。”
章鐵夫道﹕“他怎麼知道龍大人要捉的是什麼﹖”隨即啞然失笑﹐自問自笑﹕“想必是
你告訴他的﹐是嗎﹖”
一柱擎天道﹕“可惜你只告訴我為首的幾個人﹐不知我有沒有記錯﹖”於是把那幾個的
名字背出來。
章鐵夫大喜道﹕“你的記性真好。但還有最緊要的一個人﹐不知你要如何對付﹖”
一柱擎天道﹕“你說的是鐵掌金刀單拔群﹖”
章鐵夫笑道﹕“不錯﹐他可是你的好朋友呀﹗”
一柱擎天道﹕“為了替龍大人效勞﹐好朋友也顧不得那麼多了﹐誰叫他不識時務﹖不過
他內功深厚﹐毒酒是害不了他的。說不定只好由我親自出馬﹐明天我和揚虎符約他密室傾
談﹐趁他不留意的時候﹐冷不防就點他的穴道。”
章鐵夫大喜道﹕“這個計策最好﹐你的武功本來就不輸於鐵掌金刀﹐突施偷擊﹐一定成
功﹗”
聽到這里﹐陳石星不由得又是吃驚﹐又是著急﹐和雲瑚低聲說道﹕“怎麼辦﹖他們要害
單大俠呢﹗”
雲瑚做夢也想不到一柱擎天會跟章鐵夫同流合污﹐意亂心煩﹐茫然反問﹕“你說該怎麼
辦﹖”
陳石星道﹕“我跳出去纏著他們﹐你趕快去給單大俠通風報訊。”
雲瑚說道﹕“不行﹐你會送命的﹗”
陳石星道﹕“你要是不去報訊﹐單大俠也會送命的﹗”
雲瑚當然知道單拔群的安危﹐事關義軍的成敗﹔但她也知道﹐陳石星若然出去﹐那是必
死無疑﹗她又怎忍看見自己親愛的人﹐轉眼就要在自己的面前喪命﹖
正自躊躇﹐只聽得一柱擎天已在接下去說道﹕“楊虎符這次幫了咱們的大忙﹐咱們可也
不能把他當作外人才是。”
章鐵夫道﹕“這個當然﹐我還要他繼續幫忙呢﹗”他們是一面說話﹐一面在草坪上往來
踱步的﹐此時剛好走到陳雲二人藏身之處﹐距離不過十步左右的地方。
陳石星恨不得唰唰兩劍﹐在他們身上刺個透明的窟窿﹐可是距離這樣近﹐雲瑚即使願意
按照他的計划去做﹐只怕她也是決計逃不了這兩個一流高手的掌心﹐自己雖然拼著豁了這條
性命﹐於事亦是無補。沒奈何﹐又只好暫且忍耐﹐再等時機了。
心念未已﹐只聽得一柱擎天說道﹕“我也正是在想﹐斬草就要除根﹐難得這一個機會﹐
咱們應該來個一網打盡﹗”
章鐵夫道﹕“你的意思是把咱們的敵人全部消滅﹖”
一柱擎天道﹕“首先是把龍大人所要捉拿的人一網成擒。那些沒來赴宴的人﹐將來也一
個個剪除﹐不過﹐你若要楊虎符幫這個大忙﹐可得信任他才好﹗”
章鐵夫道。”你要我如何信任他﹖”
一柱擎天道﹕“要成此大事﹐只是我和楊虎符去做﹐恐怕還是做不成功的﹐須得有人幫
忙。老章﹐你說過龍大人有一張名單給你﹐敵友兩方的名字﹐都寫得清清楚楚。請你把這張
名單交給我﹐讓我拿去給楊虎符﹐好嗎﹖”
章鐵夫道﹕“啊﹐你要這張名單﹖”
一柱擎天道﹕“若然沒有這張名單﹐焉能分清敵友﹖老章﹐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要
楊虎符幫忙﹐就該把他當作自家人看待。”
章鐵夫遲疑半晌﹐說道﹕“楊虎符得了這張名單之後﹐會不會萬一變卦呢﹖”
一柱擎天怫然說道﹕“你不信任楊虎符也就是不信任我﹐好吧﹐你既然這樣多疑﹐那就
算了﹗”
這一瞬間﹐章鐵夫已經反復思量﹐轉了好幾個念頭﹐終於決定冒這個險﹐心想﹕“倘若
沒有他們的幫忙﹐莫說一網打盡敵人﹐只一個鐵掌金刀單拔群﹐恐怕我就對付不了。”
於是章鐵夫連忙賠笑說道﹕“雷兄﹐你別誤會﹐我怎能不信任你呢﹖不過這張名單關系
重大﹐我難免要多加一點小心﹐多說兩句﹐算我說錯了話﹐你別見怪。好﹐這張名單﹐請你
拿去給楊虎符呢﹗”
一柱擎天接過名單﹐看了一遍﹐小心藏好。哈哈笑道﹕“好﹐我馬上就可以交給楊虎
符。”
章鐵夫聽他笑聲有異﹐不覺怔了一怔﹐“為什麼他說馬上就可以交給楊虎符﹖”問道﹕
“名單已經交了給你﹐你還有什麼話要在這里說的嗎﹖”
一在擎天淡淡說道﹕“沒有了﹗”態度好像突然冷淡許多。
章鐵夫道。”那麼咱們應該回去了吧﹖”一柱擎天道﹕“為什麼要回去﹖”章鐵夫道﹕
“你不是要把名單馬上交給楊虎符嗎﹖”
一柱擎天道﹕“不錯﹐但用不著拿回去給他。”
章鐵夫道﹕“啊﹐敢情你也約好了他﹐來這里和咱們相會﹖”
一桂擎天道﹕“這個草坪很是不錯﹐比楊家的練武場好得多了。”答非所問﹐章鐵夫不
禁為之一愕﹐連忙問道﹕“老雷﹐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一柱擎天緩緩說道﹕“話我是沒有和你說的了﹐但有一件事情﹐我可還要和你在這里辦
好它﹗”
章鐵夫吃了一驚﹐說道﹕“什麼事情﹖”
一柱擎天說道﹕“那天在陳家的瓦礫場上﹐蒙你賜招﹐可惜雌雄未決﹐我卻是興猶未盡
呢。我想見識見識你的高招﹗”
章鐵夫道﹕“什麼﹐你還要和我比武﹖”
一柱擎天道﹕“不是比武﹐我是要和你一決雌雄﹐或者說是和你一決生死﹗”
章鐵夫大驚道﹕“你﹐你﹐你不是和我開玩笑吧﹖咱們剛剛說得好好的﹐為什麼﹐你─
─”
話猶未說完﹐一柱擎天已是冷冷的答復他道﹕“因為我雷某正是要做你說的那種傻
子﹗”
章鐵夫剛剛說過﹐不愛功名利祿﹐不愛奇珍異寶﹐而甘願去幫助金刀寨主﹐甘願為義軍
捱苦拼命的人是傻子。不料﹐一柱擎天雷震岳就是要做這種傻子﹗
此言一出﹐章鐵夫固然驚愕不已﹐雲瑚可是喜出望外了﹗她本來猜想一柱擎天邀章鐵夫
來此﹐其中定有原因﹐卻還想不到他是騙取那張名單﹐待名單到了手﹐他就要殺章鐵夫的﹗
“如何。我說雷大俠不會是壞人的﹐這你相信了吧﹖對呀﹐我記起來了﹐你曾說過─
─”雲瑚在陳石星耳邊微笑說道。
陳石星心里又是歡喜﹐又是慚愧﹐但卻還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當下截斷雲瑚的說
話﹐低聲回答他道﹕“不錯﹐我說過一柱擎天倘若真的把這姓章的老賊殺了﹐我才會相信
他﹐如今我就等著瞧他的了﹗”
謎底馬上揭開﹐答案是正面的。
只見章鐵夫又驚又怒﹐顫聲說道﹕“你﹐你﹐原來你剛才說的話都是騙我的嗎﹖”
一柱擎天縱聲笑道﹕“對付你這樣的武林敗類﹐我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
已﹐豈有他哉﹗不過我也並非全部騙你﹐我答應你把這張名單馬上交給楊虎符﹐最少這句話
乃是真的。”
話猶未了﹐只聽得啪啪三下掌聲﹐登時亂石叢中﹐突然出現了許多人。轉瞬之間﹐這些
人都已點燃火把﹐光如白晝。碧蓬峰上﹐怪石奇岩﹐星羅棋布﹐都是最好的藏身處所﹐站在
最前面的是主人楊虎符。在他後面的是“八仙”中的黃葉道人、戒嗔和尚﹐“渭水漁樵”等
人。葛南威和那少女同屬八仙中人﹐當然亦已出來了。雷震岳說那十幾個已經被楊虎符“捉
了起來”的人﹐也在這些人之內﹗跟著是一聲長嘯﹐震得章鐵夫耳朵嗡嗡作響﹐就在背後的
一棵大樹之上﹐跳下了一個人來。
這個人是鐵掌金刀單拔群﹗單拔群哈哈笑道﹕“雷大哥﹐你這出戲演得真是精采﹗不
過﹐我倒希望你把後半場的戲讓我替你唱下去。”言下之意﹐即是想代一柱擎天與章鐵夫一
決生死﹗一柱擎天微笑道﹕“單大哥﹐還是讓我唱完的好。我知道有好些朋友早已心有疑
團﹐不知我何以帶這老賊赴會﹐不讓我把戲唱完﹐我何以表明心跡﹖”邊說邊把那張名單遞
給楊虎符。
楊虎符接過名單﹐匆匆看了一遍﹐笑道﹕“章鐵夫﹐我謝你給我這張名單﹐我也不妨告
訴你﹐名單上你的那些朋友﹐大約總有一半以上﹐已經被我捉起來了。我正愁有漏網之魚﹐
捉不干淨﹐現在得了你這張名單﹐我是可以按圖索驥﹐用你的話來說﹐亦即是可以斬草除根
了。”章鐵夫面如死灰﹐群豪哈哈大笑﹗
楊虎符跟著也縱聲笑道﹕“各位朋友﹐我因何邀請你們夜上蓮峰﹐如今是不用我說你們
也會明白了﹐哈哈﹐看戲就得看精采的好戲﹐雷大俠固然是武林中頂兒尖兒角色﹐這位唱反
派的‘章大人’﹐在二十年前﹐亦已是御林軍中有數的高手了。嘿嘿﹐哈哈﹐我和各位的眼
福可是當真不小呢﹗”
章鐵夫面如死灰﹐硬著頭皮說道﹕“章某著了你們的道兒﹐無話可說﹐你們並肩上來
吧。章某能夠死在這許多英雄好漢的手里﹐死也值得﹗”一柱擎天冷笑道﹕“你充什麼好
漢﹖你又沒有耳聾﹐難道沒聽見我和楊莊主所說的話﹖要殺你用得著費那麼大的氣力﹖只我
雷某一人和你單打獨斗﹐叫你死而無怨。”
章鐵夫心中燃起一線希望﹐打個哈哈﹐強笑說道﹕“我要的正是你這句話﹗不過﹐你這
話可還沒有說得很清楚﹐容許我再問一句嗎﹖”一柱擎天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章
鐵夫道﹕“要是章某邀天之幸﹐僥幸勝了你雷大俠呢﹖在場的袞袞諸公﹐是不是還要挨次兒
和章某再來‘單打獨斗’﹖嘿嘿﹐賤名鐵夫﹐我這身子卻不是鐵鑄﹐可經不起你們的車輪戰
啊﹗”
群豪紛紛罵道﹕“呸﹐你是什麼東西﹐敢說勝得了雷大俠﹖”“他這是色厲內茬﹐希望
咱們放過他。”“我說他是像個在大海里翻舟的人﹐希望抓得著一根稻草。當然﹐他想勝得
了雷大俠﹐那是做他媽的春秋大夢。不過他也總想抓得著一根稻草呀﹗”
一柱擎天做個手勢﹐喧鬧的聲音靜了下來。一柱擎天朗聲說道﹕“好﹐那我就跟你說個
清楚﹐你要是勝得了雷某﹐馬上放你下山﹗”章鐵夫大喜道﹕“此話當真﹖”楊虎符怒道﹕
“你當我們是像你一樣的言而無信的小人麼﹖雷大俠划出的道兒﹐大伙兒豈有不遵之理﹖”
一柱擎天陡地喝道﹕“話已經說得一清二楚了﹐還不動手﹐更待何時﹖”
章鐵夫道﹕“客不僭主﹐請雷大俠賜招。”一柱擎天冷笑說道﹕“你別自高身價﹐誰當
你是客人﹖”
章鐵夫道﹕“禮不可廢……”旁人以為他想拖延時候還要說幾句客套說﹐哪知他突然就
是呼的一掌﹐向著一柱擎天當頭劈下。發掌之後﹐這才把後面兩句話說完﹐“但雷大俠既然
不欲以客禮相待﹐我也只好不客氣了﹗”
一柱擎天紋絲不動﹐直到敵掌距頂門不及五寸﹐這才猛然一側身軀﹐橫掌如刀﹐一招
“玄鳥划沙”﹐向對方的手腕削去﹐冷笑道﹕“誰要你客氣啊﹗”
這招“玄鳥划沙”乃是剛中帶柔的克敵絕招﹐章鐵夫若不變招﹐腕脈立即要給他划斷。
那時多好的內功也要變成廢人。
陳石星和雲瑚早已從岩石後面走了‘出來’﹐在場的人﹐都在全神注目這場惡斗﹐誰也
沒留意他們。陳石星悄悄說道﹕“雷大俠雖然不是以劍術著名﹐這一招玄鳥划沙卻是從劍法
中化出來的﹐和師父傳給我的無名劍法似乎也有暗合之處呢。看來上乘武學﹐多半是可以相
通的。”此時他已改口稱一柱擎天為“雷大俠”﹐顯然是對一柱擎天不再懷疑了。
就在陳石星與雲瑚耳語聲中﹐場上形勢已是陡然一變﹗
章鐵夫武功確是非同泛泛﹐他突襲一柱擎天這一掌本來是勢猛力沉的﹐一遇反擊﹐居然
能在瞬息之間﹐倏地將下劈之勢一變而為斜削﹐“蓬”的一聲﹐雙掌相交﹐兩人的身形都是
晃了一晃。他能夠與一柱擎天硬拼十掌八掌﹐這卻不足為奇﹐也是早在群豪意料之中的。但
在瞬息之間﹐而能收發自如﹐卻是到了武學的上乘境界。群豪本是認定一柱擎天終將獲勝
的﹐此時也不禁有點暗暗擔心了。
說時遲﹐那時快﹐一柱擎天一退一晃﹐連環步立即前沖﹐飛起一腿。章鐵夫右掌斜掠﹐
還了一招“伏地斬虎”。一柱擎天右腿一收﹐左腿又起﹐連環飛腳把章鐵夫逼退三步。群豪
贊道。”原來雷大俠腿上功夫也這麼了得﹗”眾人正以為一柱擎天已經穩奪先手﹐不料章鐵
夫霍地一個轉身﹐雙掌齊發﹐接連十數招﹐硬取攻勢﹐竟然欺到一柱擎天身前﹐叫他不能拳
腳兼施。在場的武學行家看出他用的是“五行掌法”﹐以“劈、鑽、炮、橫、崩”五字訣﹐
五行生克﹐剛柔兼濟展如狂風﹐一柱擎天在他拼命狂攻之下﹐竟是一步步的後退﹗
掌風激蕩﹐砂飛石走。只聽得“□□嗶嗶”之聲不絕於耳﹐那是樹枝折斷的聲音﹐他們
是在一塊空曠的草坪上比武的﹐最接近他們的一棵樹木也在數十步開外﹐當然不能真個打在
樹上﹐那是給劈空掌力震斷的。他們轉到東面﹐東面就有樹枝紛紛折斷﹐跨到西面﹐西面就
有樹枝紛紛折斷。
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圍在草坪觀戰的群眾﹐雖然每一個都是具有不凡的武功﹐也不由
得不紛紛向後退避了。
劇斗中只聽得“轟隆”一聲巨響﹐跟著碎石紛飛﹐原來章鐵夫的一掌打得猛了﹐掌力所
到﹐把身旁的一根平地拔起、粗如人臂的石筍打成無數碎塊。
一柱擎天雖沒給他打著﹐仍然是在步步後退﹐似乎只有招架之功。
場中不乏武學高明之士﹐好些人已經看出章鐵夫是用上了混元一忌功。
“混元一忌功果然厲害﹐這老賊恐怕是練到了最高境界第九重了。”一個名武師說道。
另一個名武師道。”不﹐依我看來﹐他練的最多只到第八重。三十年前我曾見過丐幫的
仲幫主的百步之外﹐用混元一忌功開碑裂石﹐比他厲害多了。”
“縱然只是第八重﹐那也是夠厲害的了。我真有點擔憂﹐不知雷大俠──”先頭那位名
武師說道。他沒有把話說完﹐但誰也知道﹐他是擔憂一柱擎天雷震岳抵擋不了章鐵夫第八重
的混元一忌功。
他的朋友默不作聲﹐顯然也是有同樣的擔憂﹐故而不願回答。
忽聽得一個重濁的聲音說道﹕“胡說八道﹗你們懂得個屁﹐雷大俠是似柔實剛﹐似弱實
強﹐這姓章的老賊卻是強弩之末了。我說雷大俠不出百招﹐便可獲勝﹐你們敢和我打賭
麼﹖”
說話的人是個和尚﹐正是陳石星在湘漓分界處所見的那個“八仙”中的戒嗔和尚。他說
得很大聲﹐在場的群豪都聽到了。
他的話雖然說得粗俗無禮﹐但那兩個名武師卻是不怒反喜。戒嗔和尚竟敢這樣斬釘截鐵
說話﹐料想一柱擎天已是有必勝的制敵之方。“我們都盼望雷大俠得勝﹐和你打賭作甚﹖”
他們沒有看出其中奧妙﹐陳石星卻是看出了﹗
“你瞧雷大俠的步法。”陳石星悄悄和雲瑚說道。”他是踏著五行八卦方位﹐每退一
步﹐就化解章鐵夫的一分掌力。深得上乘武學中避實擊虛﹐以客僭主﹐嫩勝於老的訣竅。戒
嗔和尚估計他在百招之內可勝﹐那還是說得太多了﹐依我看來﹐不出十招﹐雷大俠就要反守
為攻。三十招之內﹐這姓章的老賊非得血染塵埃不可﹗你信不信﹖”
話猶未了﹐只見章鐵夫一掌打出﹐用的是“劈”字訣﹐拳頭高舉﹐直擂下來﹐勢如巨斧
開山﹐鐵錘鑿石﹐一柱擎天忽然不後退了﹐橫掌一擋﹐隨手一撥﹐把章鐵夫的拳頭帶出外
門﹐順勢一推﹐章鐵夫趕忙移形易位﹐改用“鑽拳”﹐上擊敵面﹐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
“沖天炮”﹐炮打上盤。一柱擎天掌背一摔﹐改“推”為“掛”﹐用崩拳往外一掛﹐拳掌相
交﹐無聲無息﹐章鐵夫已是不由得反而倒退一步。說時遲﹐那時快﹐一柱擎天已是轉守為
攻﹐雙掌迅如疾風﹐向章鐵夫展開了猛烈的攻擊了。雲瑚笑道﹕“我當然相信你的話﹐恐怕
你還是說得多了。”原來一柱擎天是在陳石星說了那翻話之後﹐不過三招﹐便即扭轉劣勢﹐
反守為攻的。
章鐵夫汗如雨下﹐額暴紅筋﹐一副困獸猶斗的猙獰兇相﹐和一柱擎天對搶攻勢﹐似乎還
想敗中求勝﹐一柱擎天心中暗笑﹕“你若不是如此心慌暴躁﹐大概還可多打十個回合。嘿
嘿﹐到了如今﹐你還要和我搶攻﹐那是自促其敗的了。”
劇斗中一柱擎天小臂一彎﹐驀然就是一招彎弓射月﹐手指點向章鐵夫的胸膛。章鐵夫本
是運掌如風﹐以攻為守﹐自以為無隙給敵所乘的﹐哪知不知怎的﹐還是給一柱擎天突然一指
點到了他的胸口。
章鐵夫大吃一驚﹐忙用“風陽落花”的身法閃避﹐一柱擎天那容對方有喘息的余暇﹐一
托敵人肘尖﹐左掌驟然從肘底穿出﹐插向章鐵夫脅下的“愈氣穴”。
“愈氣穴”是人身死穴之一﹐章鐵夫避無可避﹐明知此時真力已是不如一柱擎天﹐無可
奈何﹐也只好和他作最後一拼了。
困獸之斗﹐兇悍絕倫。只見章鐵夫身形一斜﹐全身成了側立的弓形﹐雙掌平推似箭﹐喉
頭發出咕咕的吼聲﹐看來他是要把全身的氣力都壓到對方身上。在場觀戰的群眾也似隱隱感
覺得到他的力猛如山﹐感同身受。這一瞬間﹐全場鴉雀無聲。倒真是連一根針跌到地下﹐都
聽得見啊﹗
章鐵夫身體魁梧﹐比一柱擎天高出半個頭﹐此時居高臨下﹐把全身的氣力都壓了下來﹐
似乎反而占了有利的形勢。群豪見識過混元一忌功的厲害﹐都是不由得暗暗心驚﹐只怕縱然
是一柱擎天﹐也未必抵擋得了。
全場鴉雀無聲﹐驀聽得“喀嚓”一聲﹐章鐵夫水牛般的身軀突然倒了下去﹐發出殺獵般
的狂叫﹗
原來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一柱擎天既不前竄﹐也不救招﹐卻是在旁人看來絕不可能的
情形下﹐突然反取攻勢﹐右掌向外一掛﹐左掌翻起一個“羚羊掛角”﹐閃電股似的掌擊章鐵
夫面前。拿捏時候﹐當真是妙到毫巔﹗章鐵夫側身發掌﹐掌力打空﹐說時遲﹐那時快﹐一柱
擎天已是使出分筋錯骨手的殺手絕招﹐扭斷了章鐵夫的右臂。他以“羚羊掛角”的虛招倏地
變為分筋錯骨手的實招﹐虛虛實實﹐場中除了鐵掌金刀單拔群、黃葉道人、戒嗔和尚和陳石
星幾個有限的武學高手之外﹐旁人連看也未曾看得清楚﹐就只見章鐵夫倒在地上﹐像個肉球
般的滾來滾去了﹗
寂靜片刻﹐驀地爆出驚天動地的喝彩聲音﹐群豪無不歡呼跳躍。
楊虎符哈哈笑道﹕“好戲收場﹐剩下來的就該審問犯人啦﹗雷大俠﹐你先歇一歇﹐等會
兒還要你充當法官呢﹗”
他正要上前把斷了手臂的章鐵夫拉起來﹐只聽得章鐵夫又是一聲狂叫﹐忽地口噴鮮血﹐
雙腳一伸﹐寂然不動。原來他把殘余的一點混元一忌功都用來自斷經脈﹐此時已是一命嗚呼
了。
一柱擎天說道﹕“好在他的那張名單已經到了咱們手里﹐也用不著再盤問他的口供
啦。”楊虎符道﹕“這老賊死有余辜﹐如今還是便宜他了﹗當下叫莊丁把章鐵夫的屍體拖了
出去掩埋。群豪紛紛過來向一柱擎天道賀。
單拔群正要過去﹐忽聽得有人叫道﹕“單伯怕。”單拔群抬頭一看﹐只見一個俊少年站
在她的身旁﹐定眼一看﹐這才看出乃是雲瑚。單拔群喜出望外﹐說道﹕“賢侄女﹐你也來
了﹖”雲瑚答道﹕“還有一個人和我一起來呢﹗”單撥群道﹕“是誰﹖”雲瑚說道﹕“是你
早已相識的一個少年豪傑﹐你幫過他的忙﹐他也幫過你的忙呢。”
他們話猶未了﹐就在眾人正在向一柱擎天道喜的喧聲中﹐陳石星一躍而出﹐朗聲叫道﹕
“雷震岳﹐你這老匹夫還認得我嗎﹖”
此言一出﹐場中群豪無不驚愕﹐目光都集中注視在陳石星身上。“哪里鑽出來的這個少
年﹐如此大膽﹖”有的人忍耐不住﹐已是罵了起來﹕“臭小子﹐你是什麼東西﹐膽敢對雷大
俠口出不遜之言﹗”還有的人以為他是章鐵夫的黨羽﹐喝道﹕“你是要替姓章這老賊報仇
嗎﹖雷大俠何等身份﹐你是不配和他動手的﹐讓我來教訓你這臭小子吧﹗”
葛南威見他突然出現﹐又驚又喜﹐連忙說道﹕“這位朋友是我約來的﹐我知道他不是章
鐵夫的手下。”
“既然他不是那老賊黨羽﹐為何對雷大俠這樣無禮﹖他是什麼人﹐你知道﹐你就說出來
吧﹗”群豪紛紛喝問。
這個問題葛南威可也答不出來﹐只能苦笑說道﹕“還是讓他自己說吧﹐喂﹐陳兄﹐你不
認識一柱擎天雷大俠嗎﹖你是不是找錯人了﹖”
陳石星傲然說道﹕“這老匹夫燒變成灰我也認識﹐我就是要找他算帳﹗”
這兩句話說了出來﹐群豪更是激怒﹐葛南威也不敢作聲了。
一柱擎天連忙搖手示意﹐把群豪的喧鬧平靜下來﹐說道﹕“不錯﹐我知道這個少年人﹐
他的確不是章鐵夫的黨羽﹐他是我的故人後裔﹐天下第一琴師陳琴翁的孫兒﹗”
一柱擎天曾在日間的宴會之中請過許多朋友幫忙他找尋陳石星的﹐是以場中知道此事的
大不乏人﹐大家越發感到驚異了。
陳石星在群豪眾目光注視之下沉聲說道﹕“話說到這里﹐各位英雄想也必明白了吧﹖我
和章鐵夫是風馬牛不相及﹐我不是來替別人報仇﹐我是來為自己報仇的。”
一柱擎天道﹕“好﹐我正想和你說個明白。請問我與你何冤何仇﹖”
陳石星冷笑道﹕“虧你還有臉皮自認是我爺爺的朋友﹐你做過的事情你自己應當明
白﹗”
一柱擎天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收以為你的爺爺是我害死的嗎﹖”
陳石星道﹕“難道你還要撒賴﹖”
曾經找過小柱子的那個雷家的老管家也在場中﹐忍不住站出來說道﹕“你這渾小子當真
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知不知道你的爺爺是誰給安葬的﹖你知不知道雷大俠自身遭遇
危難之際﹐還殷殷以你們祖孫為念﹐要幫你的忙麼﹖我就曾奉主人之命﹐打聽過你的下落﹐
我可以做証人﹗”
陳石星冷笑道﹕“我正是要拆穿這老匹夫假仁假義的手段﹐免得天下英雄受了他的所
騙。”
一柱擎天再好的涵養﹐此時也不禁生起氣來﹐說道﹕“原來我在你的心目之中﹐竟是如
此之壞麼﹖”
陳石星道﹕“那晚我爺爺從你家中回來﹐身上已帶重傷﹐分明是你害死他﹗管你說盡花
言巧語﹐我還是不會相信你的。你省點氣力吧﹗”
單拔群搖了搖頭﹐對雲瑚說道﹕“你的朋友怎的如此固執橫蠻﹐這事情的底細我知道﹐
他是怪錯雷大俠了”正要出去調解﹐雲瑚卻忽地拉著他的袖子﹐在他耳邊低聲說道﹕“單伯
伯﹐你不要管這件事情。我這位朋友是要和雷大俠再演一場好戲﹐不過他的用意卻不能事先
給雷大俠知道。”
單拔群愕然問道﹕“他是什麼用意﹖”
雲瑚低聲笑道﹕“你看下去就知道了﹐總之是對雷大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的。”單拔群
聽得她這麼說﹐不覺亦是起了好奇之心﹐打消了出去作魯仲連的念頭﹐笑道﹕“好吧﹐那我
就樂得袖手旁觀﹐看看是怎麼精采的好戲。”
一柱擎天不知陳石星的用意﹐卻是給他弄得啼笑皆非﹐說道﹕“我闖蕩江湖三四十年﹐
還未見過你這樣橫蠻的小伙子﹐你連給我辯白的機會都不肯給﹐那麼﹐你到底想要怎樣﹖”
陳石星說道﹕“我一出來就說得清清楚楚﹐難道你沒有聽見﹖”
一柱擎天道﹕“這麼說﹐你一定是要殺我為你爺爺報仇了﹖”
陳石星道﹕“廢話別多說了﹐你亮兵刃吧﹗”
一柱擎天笑道﹕“我對付章鐵夫也只是單憑一雙肉掌﹐你卻要我動用兵器﹖”
陳石星道﹕“我不想占你的便宜。你和章鐵夫已經打了一場﹐若然不再亮兵刃那只是你
自己吃虧﹗再說你以刀、掌、內功稱絕﹐我也應當叫你盡展所長﹐否則你死了也不會心
服﹗”
說話之時﹐唰的一聲響﹐已是把寶劍出鞘﹐劍尖上碧瑩瑩的寒光﹐指著一柱擎天﹗
群豪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紛紛罵道﹕“好個狂妄的渾小子﹐居然要見識雷大俠的三項
絕招﹗雷大俠﹐你就教訓教訓他吧﹗”
一柱擎天見他拔劍出鞘﹐卻是不覺心頭一凜﹐不敢對他小覷。原來陳石星手上拿的正是
張丹楓給他的白虹寶劍。
一柱擎天是個識貨的人﹐當然識得這是寶劍。白虹寶劍﹐劍尖上吐出碧瑩瑩的寒光﹐耀
眼生花﹐站在十步之外﹐也感覺得到那股森森的寒意。
但令得一柱擎天心頭一凜的﹐還不是陳石星手中的寶劍﹐而是他的劍勢﹐他那隨手一
指﹐似無招而實有招。一柱擎天上身的七道大穴﹐已是在他劍勢籠罩之下。
別人看不出來﹐一柱擎天是個武學大行家﹐哪有不知之理﹖這剎那間卻是不禁又驚又喜
了。他見多識廣﹐驚得是陳石星的劍法﹐連他也未曾見過。喜者是老朋友的孫兒﹐學成了這
樣精妙的劍法。
“怪不得他如此狂妄﹐原來果然是有所恃﹐他對我誤會極深﹐料想是不會聽我解釋了。
他這少年驕狂之氣﹐也應該受點挫折﹐對他才有好處。且待我挫折他的銳氣之後﹐再和他說
個明白吧。”
“哈﹐哈﹐哈﹗”一柱擎天大笑三聲﹐說道﹕“單大哥﹐請借你的寶刀一用﹐讓我向這
位少年英雄討教。”原來他上碧蓮峰之時﹐根本沒帶任何兵器。
此言一出﹐群豪都是甚感意外。要知在群豪心目之中﹐陳石星根本不能和一柱擎天相
比。雖然是陳石星要他亮出兵刃﹐但以一柱擎天的身份﹐料想是會冷笑置之﹐不屑用刀來和
一個後輩比武的。他擊斃章鐵夫也只憑一雙肉掌﹐何況是對付一個“無名小卒”﹖哪知他非
但應陳石星之請﹐而且還要向單拔借用寶刀﹐當真是眾人始料之所不及了。
一柱擎天從單拔群手中接過寶刀﹐這才緩緩說道﹕“我已有十年沒有用刀和人交手了﹐
今天就為你破一破例吧。渾小子﹐你雖然不辨青紅皂白﹐你的勇氣我倒是很佩服的。但你可
要小心﹐這是鐵掌金刀單大俠的寶刀﹐比我從前所用的那把刀鋒利得多。兵器上沒有眼睛﹐
你可千萬小心﹐別要給它傷了。”
陳石星冷笑道﹕“焉知不是你給我的寶劍所傷﹖還沒動手﹐你就胡吹大氣了﹗我告訴
你﹐你用的是寶刀﹐我用的也是寶劍﹗”群豪嘩然斥道﹕“雷大俠菩薩心腸﹐你這小子真是
不識抬舉﹐憑你這渾小子﹐也能傷得雷大俠﹖”陳石星淡淡說道﹕“誰勝誰負還得打過方
知﹗姓雷的﹐閒話少說﹐進招吧﹗”一柱擎天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說道﹕“你還要讓我先
進招﹖”陳石星道﹕“我不想占你的便宜﹐你已經打過一場了﹐我先讓你三招﹗”
一柱擎天哈哈一笑﹐說道﹕“少年人﹐有志氣。好﹐那找就成全你吧﹗”將寶刀高舉﹐
果然就向著陳石星當頭劈下來了。
以一柱擎天的身份﹐居然願意接受一個晚輩先讓三招﹐群豪固然大感意外﹐雲瑚尤其吃
驚。
要知“成全”二字﹐可以有正反不同的解釋。正面的解釋﹐是助對方成名﹔反面的解釋
就是要取對手的性命了。江湖上慣用的口吻﹐說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大都是後者居多。
單拔群似乎知道雲瑚的心思﹐微笑道﹕“你放心﹐我看雷大俠對你這位朋友決無惡意﹐
我倒是擔心他年輕氣暴﹐不知進退呢。”
話猶未了﹐只見一柱擎天那連環三刀早已劈過了﹐兩人都是站在原地﹐陳石星毫發無
傷。
原來一柱擎天只是虛晃三刀﹐不過刀峰從他的頭頂削過﹐聲勢也甚是駭人﹗
旁觀者吃驚﹐陳石墾則是神色自如﹐他好像知道一柱擎天的寶刀不會砍到他的身上似
的﹐當這連環三刀劈來的時候﹐他自始至終﹐動也不動。連一柱擎天對他的“定力”也不禁
暗暗佩服﹐要知看出對方的虛招不難﹐但在刀光耀眼之時﹐本能的還是會閃避﹐而陳石星居
然連眼皮也不眨一眨。
雲瑚方始松了口氣﹐低聲說道﹕“單叔叔﹐你也不用擔心﹐我知陳大哥不會胡來的。”
一柱擎天喝道﹕“三招已過﹐還不動手﹐便待何時﹖”陳石星冷冷說道﹕“你不下殺手﹐那
是你自己錯過機會﹐我可不領你的情。看劍﹗”
說到一個“劍”字﹐長劍一晃﹐已是陡地向前踏上三步﹐一招“李廣射石”﹐劍直如
矢﹐離一柱擎天肩頭尚有三尺﹐便已反圈回來﹐跟著是兩招“雲橫秦嶺”、“雪擁藍關”﹐
去勢奇疾而收劍極快。正是攻守兼備的劍法。
一柱擎天看不出對方劍法的來歷﹐暗暗吃驚﹐心里想道﹕“李廣射石是昆侖派的名招﹐
雲橫秦嶺、雪擁藍關則是峨嵋派的劍法﹐但他使這三招﹐卻似乎比原來的劍法還更變化精
奇﹗”不敢貿然反擊﹐橫刀當胸﹐先行化解。陳石星後兩招本是預防對方反擊﹐一柱擎天沒
攻過來﹐他的劍勢也落空了。
“你的師父是誰﹖”一柱擎天驚詫之余﹐不由得向他發問。
“打完這架﹐你若有命在﹐自然知道。心急什麼﹖”陳石星冷冷笑道。
說話之時﹐陳石星唰的一聲﹐又刺來了。在旁觀戰的群豪之中﹐有幾個忍不住氣憤的人
齊聲罵道。”這小於無禮之極﹐雷大俠﹐你還和他客氣作甚﹖”
一柱擎天朗聲說道﹕“好﹐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接我幾招吧﹗”
但見金光耀目﹐一柱擎天已是把單拔群手中借來的金刀倏地劈來﹐左右穿花﹐盤旋飛
舞﹐連劈五刀。
場中不乏武學的行家﹐看得出來﹐剛才那幾招﹐在一柱擎天來說﹐還不過是“試招”﹐
這一招可是認真還招了﹗他這一認真動手﹐陳石星的身形﹐登時在刀光籠罩之下。
這連環五刀﹐使得神威凜凜﹐盡管觀戰的群豪﹐都是慣經陣仗的各路英雄﹐也都看得目
眩心驚。雲瑚更是看得心里捏著一把冷汗。雖然她知道一柱擎天是決計不會傷害陳石星的。
陳石星在刀犯籠罩之下﹐仿如在狂風駭浪中的一葉輕舟﹐給震得飄搖不定﹐身形游走﹐
劍勢回旋。片刻之間﹐一柱擎天劈出五刀﹐他也刺出七劍。但旁人卻是只見刀光﹐不見人
影。陳石星用的是什麼招數﹐竟是誰都看不清楚﹐只除了鐵掌金刀單拔群一人之外。
單拔群看得眉飛色舞﹐禁不住歡喜贊嘆﹕“你這個朋友真是了不起﹐我從未見過這樣奇
妙的劍法﹗我平生在兵器上只練刀法﹐自問尚有寸長﹐雷大俠的刀法﹐我都自愧不如﹐你這
位朋友卻不但能夠抵御﹐而且守中有攻。他比雷大俠已多出兩招﹐接連刺出了七劍呢﹐論劍
法﹐他的劍法決不弱於雷大俠的刀法﹗”
場中的兩條人影倏的分開﹐大家都是不自覺的各自低頭﹐看一看自己手中的刀劍。
陳石星是正當單拔群說出“多出兩招”之時﹐跳出圈子的。
雲瑚又喜又驚﹐笑造﹕“單叔叔﹐他真的以七劍還敬五刀嗎﹖我可是連一招也看不
見。”
“七劍還敬五刀”﹐不過是片刻間事﹐但在雲瑚的感覺﹐卻像掠過了一個漫長的黑夜。
陳石星在連接對方劈來的這五刀的時間里﹐也有不同的感受。
在初接第一招時﹐他覺得一柱擎天的內功並不如他想像之強﹐但接著三招﹐卻是越來越
雄渾了。在接到第四招時﹐他只覺虎口一震﹐白虹寶劍都幾乎掌握不牢。不過當接到最後一
招之時﹐雙方的勁道又減弱了些﹐他剛好可以招架。
陳石星心里明白﹐這是一柱擎天在試出他的深淺之後﹐特地把本身的內力運用到恰到好
處﹐讓他剛剛可以抵敵得住﹐不致吃虧的。“他剛剛和章鐵夫這老賊拼斗了一場﹐真力還是
如此充沛﹐的確非我所及。”陳石星驚詫之余﹐不由得對一柱擎天暗暗佩服。
一柱擎天在五刀換七劍之後﹐同樣的也是驚疑不定。
原來他這五刀進劈﹐一氣呵成﹐有個名堂﹐叫做“五岳朝陽”﹐剛猛無倫﹐本來是像大
海潮生﹐一個浪頭高過一個浪頭的。他為了要讓陳石星恰好抵擋得住﹐煞費心機﹐在劈出第
四刀時﹐用力猛了一些﹐立即硬生生的把真力收減﹐在這一剎那﹐陳石星閃電般的還刺兩
劍﹐本可以乘機刺傷他的﹐但陳石星卻是點到即止﹐反而跳出圈子。
“這傻小子說是要替爺爺報仇﹐為何錯過了那大好時機﹐以他的劍術造詣﹐決計不會看
不出當時我變招之際的破綻的呀﹗”一柱擎天心想。
論劍質﹐是陳石星的寶劍更勝於一柱擎天的寶刀﹐但由於陳石星的內力不及對方﹐刀劍
相交﹐一沾即退﹐這才剛好雙方的刀劍都沒損傷。
一來是好奇心起﹐二來也想看看陳石星還有什麼奇妙的劍招﹐一柱擎天在知道自己借來
的金刀沒有受損之後﹐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便即退而復上﹐喝道﹕“你的劍法尚未盡展所
長﹐不必顧忌﹐盡管使出來吧﹗”
陳石星抵擋得往一柱擎天的“五岳朝陽”﹐已是大出觀戰的群豪意料之外﹐如今一聽一
柱擎天還說他的劍法尚未盡展所長﹐群豪更是驚詫不已了。許多人本來吱吱喳喳譏諷陳石星
“不知自量”的﹐剎時間變得全場鴉雀無聲了。
雷陳二人再度交鋒﹐可就當真是刀法和劍法的較量了。
只見一柱擎天的刀法一變﹐金刀掄圓﹐大開大闔﹐向著陳石星劈所﹐陳石星則是身隨劍
走﹐閃電出招。
陳石星的劍越來越快﹐一柱擎天的刀法則越來越慢。刀頭上好像挽著千斤重物似的東一
劈﹐西一折﹐雖然刀法沉雄﹐但卻甚為緩慢。但說也奇怪﹐他的刀法雖然使得很緩慢﹐陳石
星的快劍卻攻不進去。每當劍尖指到一柱擎天身前﹐就好像碰著了銅牆鐵壁一般﹐無法不收
劍變招。
一柱擎天在緩緩的劈出十八刀之後﹐突地喝道﹕“少年人﹐小心呀﹗我可要強攻你
了﹗”手起刀落﹐刀法突然又是一變﹗”
但見他的刀鋒划了一個圈圈﹐陡地劈出﹐一連七刀﹐去勢奇疾而收刀極慢。連劈七刀﹐
旁人都看不出他使的是什麼招數﹐只見他或刺、或攔、或劈、斫﹐只是使刀的基本架子﹐似
乎不成章法﹐但陳石星卻給他逼得離身一丈開外。
旁人看出這七招刀法的奧妙﹐身受者的陳石星卻是不由得暗暗吃驚了﹐他的無名劍法本
來是最善於找尋對方的破綻﹐隨機應變﹐乘隙即入的。但一柱擎天連劈七刀﹐在陳石星感受
到的卻是壁壘森嚴﹐一氣呵成﹐無懈可擊。張丹楓傳他武學之時﹐曾經和他說過﹐武學中最
難達到的境界是“重、拙、大”三字﹐舉重若輕﹐似拙實巧﹐以大充小﹐這是不走偏鋒的正
大光明的武學﹐練到這個境界﹐亦即是到達返璞歸真的境界﹐當真是談何容易﹖一柱擎天是
否已經達到這個境界﹐以陳石星現有的武學造詔﹐他還不敢妄自判斷﹐但他知道一柱擎天這
連環七刀﹐走的正是這個路子﹐看來已是得了“重、拙、大”的神髓。
說旁人看不出來﹐那也並不盡然。最少有一個鐵掌金刀單拔群是看得出來的。他看了一
柱擎天劈出的這七刀之後﹐不禁又喜又驚﹐和雲瑚說道。”雷大哥十年沒有用刀﹐想不到他
卻在暗中練成這樣高明的刀法﹗”雲瑚笑道﹕“你說得這樣玄﹐我連聽也聽不懂﹐哪里看得
出來﹖我只想問你﹐依你看陳石星可能抵擋得住嗎﹖”
單拔群不敢即時回答﹐看了一會﹐方始聳然動容﹐贊嘆道﹕“你這位朋友的劍法也是越
出越奇﹐越變越妙﹐我自慚學淺﹐到底是誰更勝一籌﹐此刻我還看不出來﹐只能說是各有千
秋吧。”他匆匆忙忙和雲瑚解釋幾句﹐隨即又是注目斗場﹐看得似乎如醉如癡、目不暇瞬
了。不過一到了雙方以上乘武學相搏之時﹐在旁觀看的群豪﹐除了造詣與單拔群相差不太遠
的寥寥數人之外﹐旁人看來卻是遠遠不及剛才那種快刀快劍相互攻擊的場面的驚險“好看”
了﹐有人低聲說道﹕“奇怪﹐這是什麼打法﹐倒好像是在各自練招了。”和他說話那人也不
懂個中奧妙﹐但卻冒充內行﹐說道﹕“不見得如你說的這樣輕松吧﹖你看雷大俠的額角都在
冒出汗珠了﹗”
只見兩人相距始終在一丈開外﹐各自出招﹐刀劍並不相交﹐有時陳石星突然躍起﹐唰的
一劍刺過去﹐一柱擎天橫刀一封﹐他又退回來了。有時是一柱擎天突然大步踏上連劈數刀﹐
陳石星只是用劍尖向他一指﹐他也急忙斜閃。觀戰者十之八九都是看不出所以然來。斗到難
分際﹐驀地兩人同時躍起﹐一道金光﹐一道白虹﹐在半空中交叉穿過。當的一聲﹐陳石星手
中的白虹寶劍脫手飛向半空。
陳石星兵器被擊出手﹐這場比武﹐似乎毫無疑義﹐應當算是一柱擎天勝了。
一場驚心動魄的惡斗﹐突然如此結束﹐觀戰的群豪都還未曾喘得過氣來。
就在他們心神略定﹐正要為一柱擎天高聲喝彩的時候﹐只見一柱擎天已是收刀入鞘﹐抱
拳說道。”當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勝舊人。你贏我這一招﹐我是輸得心服口服。
你要如何﹐雷某任憑你的處置﹗”
原來在這最後一招﹐一柱擎天的衣裳已是給陳石星刺破一個小孔﹐然後陳石星的寶劍才
給他以內力震得飛出手中的。
換言之﹐在內力的較量上是陳石星遠遠不如﹐但在招數較量﹐卻是一柱擎天輸了。
而且陳石星出劍奇快﹐在划破他的衣裳之時﹐只要稍加一點力道﹐就可以洞穿他的小腹
的﹐別人不知﹐一柱擎天則是心里明白﹐這一招陳石星實已對他手下留情。
當然一柱擎天也有對陳石星手下留情之處﹐他這一擊﹐若用全力﹐那就不只震飛陳石墾
手中的寶劍﹐還能令他受到嚴重的內傷的。
不過縱然如此﹐也是一柱擎天受傷在先﹐陳石星受傷在後。如今彼此都知是對方手下留
情﹐以一柱擎天的身份﹐豈能不向陳石星拱手認輸﹖
陳石星聲言是要為祖父報仇﹐才和一柱擎天動武的。如今一柱擎天自己認輸﹐這個“粱
子”當然也要有個交待﹐是以一柱擎天只能依照江湖規矩現行交代﹐說是任憑他的處置。
觀戰的群豪本來都以為是一柱擎天勝的﹐突然聽到他自己認輸﹐無不大為驚愕﹐幾乎不
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為一柱擎天衣裳被刺穿的那個小孔﹐誰也沒有看一見。
楊虎符忍不住問道﹕“這是怎麼回事﹐你要成全一位晚輩成名﹐也不能這樣呀﹗”
一拄擎天苦笑道﹕“委實是我輸了﹗”
不過他還沒來得及詳加解釋﹐話猶未了﹐只見陳石星已是接下由半空中落下來的寶劍﹐
走到一柱擎天面前﹐恭恭敬敬的向他施了一個禮。
“晚輩無禮﹐冒犯了雷大俠。應當是晚輩任由雷大俠處置才是。”陳石星說道。
此言一出﹐群豪不覺又是一愕。“這小子何放前倔後恭﹐一至如斯﹗”
一柱擎天又喜又驚﹐說道﹕“你不是要為爺爺報仇﹐特地找我算賬的麼﹖”
陳石星道﹕“不錯﹐晚輩該死﹐是曾經對雷大俠有過思疑﹐但如今早已知道自己錯
了。”
一柱擎天道﹕“什麼﹐你早已知道﹖那麼﹐你﹐你剛才和我動手的時候﹐本來就不是把
我當仇人的麼﹖”
陳石星道﹕“雷大俠大仁大義﹐晚輩感激你都來不及呢﹐焉能把你當作仇人﹖”
一柱擎天說道﹕“既然如此﹐那你又為何口口聲聲說是要替爺爺報仇﹐逼得我非和你動
手不可。”不僅一柱朝天如此發問﹐好幾個人﹐包括楊虎符和單拔群在內﹐都是不約而同的
把這個問題提了出來。
陳石星道﹕“請雷大俠恕罪﹐晚輩正是迫使你老人家和我過招的。若非以報仇為名﹐雷
大俠你焉肯與一個晚輩過招﹖”
一柱擎天道﹕“原來如此。但我還是不懂﹐為何你一定要迫我過招﹖”陳石星這才緩緩
說道﹕“大約一個月前﹐我曾碰見一位埋名隱跡的異人﹐這位老前輩姓丘﹐單名一個遲
字。”
一柱擎天不覺又是一次驚喜交加﹐說道﹕“你碰見的這位丘老英雄﹐可是三十年前和一
代武學宗師張丹楓大俠的妹夫﹐當時的武狀元雲重﹐在御林軍中並駕齊名的那位丘老英
雄﹖”
陳石星道﹕“丘老前輩曾經和我談起他的往事﹐雷大俠說得不錯﹐正是他了。”
一柱擎天大喜說道﹕“這位丘老英雄正是我所仰慕的前輩之一﹐他在江湖上消聲匿跡已
將近三十年了﹐原來還活在人間。但我還是未明﹐你碰見這位丘老英雄﹐又和今日之事有何
相關﹖”
陳石星道﹕“丘老前輩曾經提起雷大俠昔年和老金刀寨主所說的一個心願。”
說到此處﹐一柱擎天方始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你的劍法﹐敢情就是張大俠張丹
楓所傳的劍法﹖”
陳石墾點了點頭﹐說道﹕“晚輩僥幸得獲奇遇﹐張大俠收我為關門弟子。丘老前輩知道
雷大俠有這個心願﹐他說他當年是想幫雷大俠完成這個心願﹐但可惜他身亦遭劫難﹐被迫隱
姓埋名﹐三十年來﹐未能如願。”
一柱擎天接下去說道﹕“所以他要你替他幫我完成這個心願﹖”
陳石星道﹕“不敢。不過晚輩也想趁這個機名向雷大俠領教。”
一柱擎天嘆道﹕“我與丘老前輩只是慕名之交﹐想不到他真是如此方道熱腸﹐助我了此
心願﹐真是使我受之有愧了。”
他知道群豪不會明白﹐當下又向群豪解釋道﹕“我這心願﹐就是想向張大俠張丹楓討教
劍法。張大俠三十年前已經不知所之﹐我只道這心願是永遠不能完成了﹐想不到我的故人之
孫﹐乃是張大俠的關門架子﹐讓我今日得如所願。”
陳石星把前因後果說個明白之後﹐登時哄動全場﹐七嘴八舌﹐爭著要打聽張大俠張丹楓
的消息。
陳石星甚是為難﹐那些人所要知道的事情﹐他說也不好﹐不說也不好﹐最後只能如此說
道﹕“先師不幸﹐在收我入門那天已經仙逝了。”
單拔群說道﹕“張大俠生前不願旁人騷擾﹐是以才擇地隱居﹐潛心練劍的。咱們也無謂
知道他的隱居之所了。”群豪都是江湖中人。江湖上的一些禁忌他們本來是知道的﹐只因一
時興奮﹐禁不住發問。聽了單拔群這麼一說﹐大家也就靜下來了。
單拔群這才過去和陳石星相見﹐說道﹕“在大同那晚﹐我還未曾知道是你。否則我早就
要替雷大俠和你解釋了。不過也幸虧我沒給你釋疑。要是我多事的話﹐你就沒有這個借口找
雷大俠比武﹐我們也失掉這份眼福了。”說罷﹐和楊虎符等人都是哈哈大笑起來。
一柱擎天把金刀交還單拔群﹐笑道。”多謝你借給我這把金刀﹐否則單憑我的這雙肉
掌﹐可不能教陳少俠盡展他的劍法所長呢。”
單拔群接過金刀﹐繼續說道﹕“雷大哥﹐還有一件事情﹐我要說給你聽﹐好教你歡
喜。”
一柱擎天道﹕“什麼事情﹖”單拔群把雲瑚推上前來﹐笑道﹕“張丹楓稱雲重是你仰慕
的兩位前輩大俠﹐雲重之子雲浩也是你神交已久的朋友﹐是麼﹖”一柱擎天道﹕“是呀﹗”
單拔群道﹕“我告訴你﹐這位姑娘就是雲浩雲大俠的掌珠﹗”
群豪這才注意雲瑚﹐看出她是一個女子﹐驚異不已。
雲瑚屹然說道﹕“可惜家父已遭不幸﹐前幾日我才能到家父墳前拜祭。但我還是要多謝
雷大俠替家父料理後事的恩德的。”
一柱擎天還禮道﹕“令尊本來是約了單大俠找我的﹐可惜我知道得太遲﹐非但未能稍盡
地主之誼﹐反而累他受奸人所算﹐雖未殺伯仁﹐伯仁為我而死。我實在是愧對姑娘﹐也愧對
天下英雄呢。”
雲瑚抹淚說道﹕“傷心的事﹐就由得它過去吧。今日是群英聚會之期﹐我們應當高興才
是。”
說話之間﹐葛南威和那少女亦已走了過來與他們相見。彼此通名﹐雲瑚方才知道那少女
名叫杜素素。和葛南威是同門的師兄妹。他們是江南人氏﹐說起來和江南雙俠郭英揚、鐘敏
秀都是熟悉的朋友。
杜素素聽說江南雙俠已經到了金刀寨主那兒﹐甚為歡喜﹐說道﹕“怪不得那日我見了你
們的坐騎﹐覺得似曾相識﹐原來果然就是江南雙俠那兩匹白馬﹐我正在想念他們呢。”雲瑚
說道。”聽說你們也准備上金刀寨主那兒﹖”杜素素道﹕“不錯﹐大伙兒都要去的。”雲瑚
說道﹕“那麼你過幾個月就可以見著他們了。”
陳石星與葛南威見面﹐也是談得甚為高興﹐葛南威道﹕“小弟平生所嗜﹐第一是音樂﹐
第二才是武學。音樂之中﹐尤其喜歡古琴﹐可惜我學琴不成﹐學劍也不成﹐陳兄琴劍雙絕﹐
今後還請陳兄多多指教呢。”陳石星道﹕“葛兄客氣了。我知道葛兄擅於吹蕭﹐我也要向葛
兄請教呢。”一柱擎天說道﹕“你們琴蕭和唱﹐明日不遲。石星賢侄﹐我還有些話要和你說
呢。”
此時已將近四更時分﹐楊虎符哈哈笑道﹕“看了兩場精采絕他的好戲﹐大家一晚沒有
睡﹐也該回去補睡一下了。”
葛南威知道一柱擎天有話要跟陳石星說﹐不便插在他們中間﹐於是和杜素素跟隨眾人先
走﹐約陳石星第二日蕩舟漓江。
一柱擎天、單拔群、陳石星、雲瑚四人一道下山﹐大家這才有空細說這四年來各人的遭
遇。
一柱擎天對陳石星道﹕“令祖那晚遇難的情形是這樣的﹐他到我的家里﹐告訴我雲大俠
在他家養病的消息。我本來應該馬上去探病的﹐可是當時我卻有所避忌﹐非但不能馬上成
行﹐甚至不敢留令祖多坐一會。你知道什麼原因嗎﹖因為我的家中正來了個不速之客﹐也是
我討厭的三個惡客。這三個人﹐一個是數十年前和張大俠張丹楓齊名的大魔頭喬北溟的弟子
厲抗天﹐一個是鐵琵琶門的唯一傳人尚寶山﹐一個是前毒龍幫的幫主鐵敖。”
陳石星道﹕“這三個人正是害雲大俠的仇人。”
一柱擎天說道﹕“他們在令祖之前來到我家﹐我還未知道雲大俠已經給他們害了。他們
大概也還未知道雲大俠傷得如何﹐正在到處打探雲大俠的消息。”
“他們也真是猖狂﹐打開天窗說亮話﹐公然告訴我﹐他們是要聯手將雲大俠置之死地﹐
希望我和他們合作﹐幫他們找尋雲大俠﹐最少也不要阻撓他們的行動。”
“這三個人聯手﹐我是決計敵不過他們的﹐因此當時只好虛與逶迤﹐謀定而動。”
“我還未想好怎樣應付他們的辦法﹐你的爺爺就來了。我把那三個惡客留在內室獨自出
去﹐會見你的爺爺﹐當時你的爺爺還沒受傷。”
“見了你的爺爺﹐我知道雲大俠的確訊﹐聽說他有治愈的希望﹐我稍稍放下點心﹐趕忙
叫你爺爺回去﹐以免給那三個惡客看見。”
“此時我當然知道這三個魔頭傷了雲大俠的了﹐可是我還不能獨力替雲大俠報仇﹐我只
好再敷衍一會﹐將他們送走﹐准備等到單大俠來了之後﹐我和單大俠聯手﹐才可以為雲大俠
報仇。”
“哪知你的爺爺離開我家不久﹐在途中就遭遇了毒龍幫的暗算﹐但這是我在後來才知道
的﹐在那三個惡客走了之後。”
“當時我只是一心想保護雲大俠的安全﹐讓他可以在陳家養病。誰知非但雲大俠慘遭不
幸﹐還賠上陳石星爺爺的性命。我真是後悔不及﹐早知如此﹐那日晚上和他們拼了命還好。
石星賢侄﹐雲姑娘﹐說起來你們的確是應當怪我的﹗”
陳石星與雲瑚連忙說道﹕“雷大俠請莫如此深責自己﹐論當時情勢﹐你和他們拼了也是
無濟於事﹐雷大俠﹐你的高義古風﹐我們已經是感激不盡了。”
一柱擎天繼續說道﹕“第二日我到了令祖家里﹐令祖與雲大俠已是不幸傷亡﹐我本來應
當與石星賢侄說明白的﹐可是……﹐可是……”
陳石星道﹕“都是我的糊塗﹐當時我只道你縱然不是害死我爺爺的仇人﹐最少也和這件
事情大有關系。”
一柱擎天道﹕“這可怪不得你﹐令祖從我家回去就受了傷﹐我的嫌疑卻是最大的。不
過﹐當時我不願意向你說明﹐其中還有一個原因。”正是﹕
為保孤兒須忍辱﹐而今方得說根由。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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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情深豈易輕揮劍 夢醒何堪一撫琴
一柱擎天道﹕“雖然你已不再對我懷疑﹐但我想還是說個明白的好。”
“雲大俠雖然死了﹐那班賊人尚未知道。他們得不到雲大俠的武功秘笈﹐是決計不肯輕
易放手的。令祖那天晚上從我家中出來﹐給毒龍幫的幫眾發現﹐他們傷了令祖﹐卻未能將令
祖擒獲。他們好不容易得到這條線索﹐非繼續追查不可﹗”
陳石星恍然大悟﹐說道﹕“雷大俠﹐你是寧願自己背上惡名﹐讓他們以為雲大俠是落在
你的手中﹐他的遺物也都給你據為己有了。於是他們要找也只能找你為難﹐不會再來對付我
們祖孫了。怪不得我能夠輕易逃出魔掌﹐原來是雷大俠你甘願委屈自己﹐成全我的。唉﹐雷
大俠﹐你何苦如此﹐其實你是可以讓我知道的──”
一柱擎天微笑說道﹕“我就是要連你也懷疑我﹐那麼別人更加懷疑我了。是以那天我從
你的家里回來﹐就自己放火燒了自己的住宅。我這樣做﹐一來是因為我孤掌難鳴﹐斗不過那
幾個魔頭﹔二來也好引開他們﹐讓他們以為我是得了寶物遠逃﹐不再去搜查你了。”陳石星
大為感動﹐不禁眼角沁出淚珠﹐說道﹕“雷大俠﹐你為我甘負惡名﹐你為我毀家出走﹐我卻
還要怪你﹐你的大恩大德﹐我這一生也報答不了。”
說至此處﹐他們已是走到山腰﹐楊家莊已經在望﹐天也快要亮了。
陳石星想到一件事﹐說道﹕“我要去見一位朋友﹐大約要半個時辰之後就能回來。瑚
妹﹐你和雷大俠、單大俠先去楊家吧。”一柱擎天道﹕“你的朋友在哪兒﹖”陳石星說道﹕
“就在碧蓮峰下﹐漓江江邊。”
一柱擎天道﹕“你是昨天和他一起來的嗎﹖”
陳石星道﹕“正是他駕舟送我來的。”
一柱擎天道﹕“既然是你的朋友﹐為何不請他也到楊家﹐大家相會﹖”
陳石星道﹕“他不是江湖中人﹐他是我的一個以打魚為生的少年朋友。我不想他卷入涉
及江湖糾紛的漩渦。”
陳石星匆匆趕到江邊﹐只見小柱子那只小舟﹐果然還在那里等他。
小柱子大為歡喜﹐說道﹕“我正在擔心你呢﹐可喜你平安回來了。昨晚發生了什麼事
情﹖那位雲姑娘呢﹐為什麼不和你一起回來﹖”
陳石星怔了一怔﹐笑道﹕“原來你也看出她是女扮男裝了。別擔心﹐她沒事﹐她是碰上
兩位他爹爹的朋友﹐和他們一起到楊家去了。”
小柱子道﹕“那麼你還是乘我這條小船回去吧﹖今天吹東南風﹐回去一定快得多。”
陳石星道﹕“我正是來告訴你﹐我還要在這里多留兩天﹐請你先回去呢。”
小柱子驀然一省﹐微笑說道﹕“是我胡塗了。那位雲姑娘沒走﹐你當然應該留下來陪
她。”
陳石星面上一紅﹐說道﹕“我結識了一位姓葛的新朋友﹐也就是我和你說過的那位約我
來這里的朋友。”
小柱子道﹕“你有什麼事要交代我嗎﹖”陳石星道﹕“沒什麼﹐只是請你替我照料那兩
匹白馬。”
小柱子道﹕“說起這兩匹白馬﹐我也正要告訴你一件事情。”
陳石星見他神色似乎有點異樣﹐連忙問道﹕“什麼事情﹖”
小柱子道﹕“就在今天剛剛天亮未亮的時候﹐我聽見有人談起你的白馬。”
陳石星吃了一驚﹕“什麼人﹖”
“不知道是什麼人﹐他們從江邊走過﹐我的小舟泊在蘆花蓬里﹐沒看見他們。”
“他們怎麼說﹖”
“一個說道﹕奇怪﹐這小子和他的朋友騎的是江南雙俠的白馬﹐一在路上出現﹐我們的
人必然會認得的。但沒人看見白馬﹐這小子卻忽然來了。”另一個道﹕你不許他們從水路來
嗎﹖先前那個道﹕這一點我也想到了﹐可惜現在只剩下咱們兩個人﹐還有沒有人逃出來尚未
知道。咱們現在是泥菩薩過海﹐自身難保。不過﹐要是龍大人那里有人來﹐那就不同說法
了。他們說到這里﹐以後的話我就聽不清楚了﹐聽他們的語氣﹐似乎是逃犯。”
陳石星回到楊家﹐和主人說起這件事情﹐楊虎符一查之下﹐那張名單上的壞人﹐果然是
逃掉三個。亦即是說﹐除了小柱子聽見的那兩個人之外﹐還走掉了一個人。不過三個人都是
無關重要的小角色﹐其他的人可都給楊虎符關起來了。
陳石星和葛南威興趣相投﹐兩對少年情侶同在一起游玩﹐琴蕭和唱﹐相提甚歡。第一天
他們游覽了附近的名勝風景﹐第二天葛南威提議走遠一些﹐去游冠山。
這日天朗氣清﹐吹的是東南風﹐小舟懸起風帆﹐疾如奔馬。他們天一亮就動身﹐中午之
前已是抵達冠山。
陳石星與雲瑚是目地重游﹐不過來時是走馬看花﹐且又心事重重﹐自是不及此時的閒情
逸致。雖然舊地重游﹐另有一番風味。
葛南威和杜素素第一次來游冠山﹐對冠山景色的清幽奇麗﹐更是嘖嘖稱賞。可惜因為水
漲﹐他們卻是不前進入岩洞尋幽探秘了。
在冠岩洞口的上方有個平台﹐右側倚山鑿石﹐修築成一條曲曲折折的石階讓人可以步上
平台。陳石星來時曾游過岩洞﹐卻沒上過平台﹐於是便和葛南威攜手同登。葛南威笑道﹕
“這個平台今日正好做你的琴台了。”
陳石星道﹕“修建這個平台與石階的人真是功德無量。”葛南威道﹕“這正是咱們的居
停主人楊莊主修建的。他曾經和我說過﹐可惜這兩天﹐他和雷大俠都是忙得一塌糊塗﹐不能
陪咱們來玩。”
當下葛南威便求陳石星為他彈奏一曲﹐際石墾道﹕“好﹐我給你彈一闕辛棄疾的《水龍
吟》。”
琴聲一起就如響箭穿空﹐聲情激越﹐雲瑚為他高歌拍和。
“舉頭西北浮雲﹐倚天萬里須長劍﹐人言此地﹐夜深長見﹐斗牛光焰。我覺山高﹐潭空
水憐﹐月明星淡。待燃犀下看﹐憑欄卻伯﹐風雷怒﹐魚龍慘﹐峽束蒼江對起﹐過危樓﹐欲飛
還斂﹐元龍老矣﹐不妨高臥﹐冰壺涼譬。千方興亡﹐百年悲笑﹐一時登覽﹐問何人又卸﹐片
帆抄岸﹐系斜陽纜﹖”
陳石星是感懷時事﹐借辛棄疾這首詞來發洩胸中的激情的。在西南的冠山﹐雖然無殊世
外桃源﹐但在西北的雁門關外﹐卻是烽煙初斂又要重燃﹐瓦刺的再度入侵又將逼近眉睫了。
這首詞頭兩句“舉頭西北浮雲﹐僻天萬里須長劍﹗”正是陳石星和葛南威的共同抱負。而詞
中寫景之外﹐亦可以移用此間﹐葛南威擊掌贊道﹕“好一個‘舉頭西北浮雲葡天萬里須長
劍’。辛棄疾此詞﹐寫英雄心事﹐可稱絕唱。陳兄此曲﹐當今之世﹐料想亦是無人能及。”
陳石星道﹕“多謝葛兄謬贊﹐小弟拋磚引玉﹐如今可要聆聽葛兄的蕭聲了。”
葛南威笑道﹕“珠玉在前﹐小弟本來不敢獻拙的。但陳兄雅意難酬﹐沒奈何﹐只好如丑
媳婦之終須見家翁吧。嗯﹐讓我想想﹐吹奏一曲什麼好呢﹖”
從平台上俯瞰下來﹐但見一股清流﹐自洞口流入江中﹐洞口上方﹐石鐘乳如利刃紛垂﹐
諸色雜陳﹐蔚成奇景﹐更向遠看﹐無數漁舟﹐正趁著水漲之時鼓浪前進。兩岸奇峰重疊﹐林
木青蔥﹐加上江心的漁筏風帆﹐越發襯托出絕妙的山光水色﹐葛南威在平台上坐觀如畫的美
景﹐禁不住大贊造物之奇。
杜素素笑道﹕“陳大哥要你吹蕭呢﹐你倒好像給風景迷住﹐忘了這事兒了。”
葛南威笑道﹕“我是借助山光水色來啟發我的神思﹐如今有了。陳兄給我彈奏的是辛棄
疾的詞﹐我也報以一閨宋代女詞人李清照寫的《漁家傲》吧。”蕭聲一起也是峭拔入雲﹐聲
情激越。杜素素為他清吟相和。“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仿佛夢魂歸帝所。聞
天語﹐殷勤問我歸何處。我報路長嗟日暮﹐學詩漫有驚人句。九萬里風鵬正舉﹐風休住﹐蓬
舟吹取三山去。”
李清照這首《漁家做》本是“記夢”之作﹐夢的是詞人在海水天風的奇境里神游天外。
黑風吹海﹐霧氣彌空﹐當斗轉參橫的殘夜﹐千帆掀舞在拍天高浪中前進﹐這是多麼豪壯的境
界﹗而詞人則在夢中展開想像的翅膀﹐向遼闊的神話世界翱翔。
李清照晚年遭受北宋亡國的慘禍﹐是以假托夢境發而為詞﹐來表達自己的悲憤。現實的
黑暗在夢中消逝﹐詞人美好的夢想則跨上了頂峰﹐凌風九萬里以上的大鵬﹐沖破一切障礙﹐
伴送著篷舟飛向蓬萊﹗它不是“超幾脫塵”的逃避現實﹐而是“乘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
濟滄海”(李白詞句)那種願望的追求﹗
李清照當年是遭金人南侵之禍﹐和他們今日的處境正是頗有相同之處。而夢境中的景
物﹐雖是誇張的描寫﹐卻也不妨挪用來作為他們當前面對的景物的寫照。葛南威選用此詞酬
答﹐選擇得可說是十分適宜。陳石星贊道﹕“易安居士此詞雄渾高邁﹐脂香和粉氣﹐洗刷盡
淨﹔令人於天風海雨之中仿佛聞郁雷之聲﹗也只有吾兄的玉蕭才能吹出此闕漱玉詞的神
韻。”
雲瑚笑道﹕“要不是你說明在先﹐我幾乎不相信這是易安居士的詞。她的《聲聲慢》﹕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何等纏綿哀怨﹐和這首詞的風格相比如出二人之
手。”陳石星道﹕“主人論詞﹐分婉約豪放二派﹐大都謂婉約以易安為宗﹐豪放推幼安(即
辛棄疾)為首﹐其實易安局士也有豪放的一面。你說的那首《聲聲慢》﹐是她追悼亡夫之
作﹐自是難免哀怨纏綿。其實她晚年的作品﹐已經不是柳永、晏殊、秦觀等人婉約一派所能
拘圍﹐而頗有跌宕昭彰﹐接近於豪放一派風格的了。
(羽生按﹕近代詞人沈曾植也曾有“易安倜儻有丈夫氣﹐乃閨閣中之蘇、辛﹐非秦﹐柳
也。”的評語。)
葛南威道。”我就是因為陳兄彈秦了稼軒那首《水龍吟》﹐才想到要選用易安居士這首
《漁家傲》的。”雲瑚笑道﹕“聽你們談詞﹐談得津津有味。你們不是以武會友﹐倒像是以
文會友了。”
葛南威笑道﹕“我們是琴蕭之友﹐陳兄﹐你彈奏的《水龍吟》。令人回味無窮﹐我很想
聽你再彈開頭兩句。”陳石星道﹕“我也想聽你再秦那首《漁家微》。”葛南威道﹕“不如
咱們琴蕭合奏﹐不過是你彈你的﹐我吹我的。”陳石星道﹕“好﹐這倒別開生面。”
於是他們一個重理琴弦﹐一個再舉蕭管。陳石星彈出“舉頭西北浮雲﹐倚天萬里須長
劍﹗”葛南威吹出“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琴韻蕭聲都是激昂高亢﹐聽得雲
瑚“耳”不暇接。
一拍告終﹐余音裊裊﹐散在山巔水涯﹐就在琴韻蕭聲的余音裊裊之中﹐忽聽得一聲長
嘯﹐而且隱約聽得有人贊了一個“好”字﹗葛南威又喜又驚﹐說道﹕“這人不但是知音人﹐
看來他恐怕也是想以武會友。”這嘯聲是從山頂上傳下來的﹐要不是內功造詣極高﹐聲音決
不能傳入他們的耳朵。
陳石星想起一事﹐說道﹕“這人不僅是‘知音人’﹐恐怕還是‘有心人’。他是有心和
我們結納的﹐這回可不是我聽錯了。”葛南威詫道﹕“你說的是怎麼一回事情﹖此人曾經出
現過的嗎﹖”
陳石星道﹕“我來的時候﹐也曾在此處為我的舟子朋友彈過一曲﹐當時我也隱隱聽得一
聲長嘯。聞其聲而未見其面﹐料想當是今日此人。”
葛南威道﹕“或許那人還在山上﹐咱們去找找。”
不料當他們登上冠山之巔﹐卻是什麼人也沒看見。
葛南威嘆口氣道﹕“看來這位高人還是不願意和咱們見面。”
雲瑚說道﹕“奇怪﹐那他什麼要兩次發出嘯聲﹖”
陳石星也是百思莫解其故﹐說道。”我以為他是有心和我們結納的﹐原來我是猜錯
了﹗”
雲瑚說道﹕“不過料想此人也是並無惡意的。”
葛南威道﹕“當然﹐他既然是個知音的稚士﹐還豈能是個壞人。”
陳石星卻有點不以為然﹐心里想道﹕“龍成斌博讀詩書﹐亦解音律。表面看來﹐何嘗不
也是一個文人稚士。”不過他不願意在初相識的朋友面前﹐談起龍成斌和雲家的事情。這話
放在心里﹐沒說出來。
回到楊家﹐天已黑了﹐楊虎符道﹕“我和雷大俠正等著你們回來呢。”陳石星道﹕“有
什麼事麼﹖”楊虎符道。”咱們進去再談。”
楊虎符帶領他們進自己的書房﹐一柱擎天已經先在那里。看見他們﹐便即笑道。”你們
今天一定玩得很高興吧﹖”
陳石星道﹕“今日與葛兄同游﹐實是小侄生平未有之樂。不過──”
一柱擎天道﹕“不過什麼﹖”
陳石星想起楊虎符剛才的語氣﹐像是有話要對他們談說﹐便道﹕“不知楊莊主有什麼事
情﹐還是請楊莊主先說吧。”
楊虎符道﹕“我是有件事情要告訴葛兄﹐但並非緊要的事﹐還是先說你們的吧。”
陳石星道。”我們也沒有什麼事情﹐不過想向楊莊主打聽一個人。”
楊虎符道﹕“什麼人﹖”
陳石星道﹕“一個我們還未曾知道他的名字的人。”當下把冠山所遇﹐說了出來。
楊虎符甚為驚異﹐說道﹕“冠山附近人家我都熟悉﹐可沒有如你們所說的這一位高人。
恐怕是外來的了。”
葛南威道。”要是外地來的朋友﹐他也該來此處為楊家莊主祝壽才是。否則他因何而
來﹖”
楊虎符道﹕“你們太看得起我了﹐此人既然是位世外高人﹐我又怎敢當得起他來賀壽﹖
不過無獨有偶﹐剛才也有個人來這里打聽你呢。”
葛南威道﹕“是誰﹖”
“葛兄﹐你是不是有位師叔名叫池梁住在川西廣元的﹖”楊虎符問道。
葛南威道﹕“不錯﹐但這位池師叔我是從未見過的。”
楊虎符道﹕“他派了個姓谷的弟子來﹐希望你在下個月十五到廠元去與同門相會。”
葛南威道﹕“我本來想和陳兄多聚幾天的﹐既有此事﹐我只好明天就走了。”
楊虎符道﹕“好。你既然有事﹐我也不便強留。請代我向令師叔問候。”陳石星說道﹕
“葛兄明天是先到桂林吧﹖”自陽朔從陸路到桂林﹐大約一百二十里路﹐剛好是一天路途。
葛南威道﹕“不錯﹐我打算和枚姑娘步行﹐順便看看路上的風景﹐入黑時分﹐正好可到桂
林。”
陳石星道﹕“那麼明天咱們正好同行。”
楊虎符道﹕“怎麼你也要走了﹖你不等雷大俠嗎﹖”
陳石星道﹕“我那位舟子朋友絲毫沒江湖經驗﹐我有點放心不下﹐要是為了我的事情連
累了他的﹐我心里難安。”
一柱擎天沉吟半晌﹐說道﹕“你說得也對﹐謹慎一些是好的。那兩個漏網小魚不足為
慮﹐但要是那個不知來歷的異人蓄意與你為難﹐我在桂林布置下的人手恐怕也是不能應付他
的。”
楊虎符﹕“既然如此﹐我也不留你了﹐咱們在金刀寨主那兒再會吧。”
一柱擎天想起一點﹐繼續說道﹕“我的第一個徒弟名叫殷宇﹐他是認識你和葛俗兄的﹐
你們明晚到了桂林﹐可以在他家里住宿。還有你那位舟子朋友倘若以後碰上什麼困難﹐都可
以去找他。你這朋友很有俠義心腸﹐可算得是我道中人﹐要是他肯學武功﹐我也可以叫殷宇
代我收他為徒的。”
安排妥當﹐第二天一早﹐陳石星、雲瑚、葛南威、杜素素四人向主人告辭﹐便即聯袂同
行。
從陽朔到桂林﹐一路上名勝風景之地也是不少﹐不過他們要在日落之前趕到桂林﹐也只
能跑馬看花了。
到了雁山﹐雲瑚一見時候還早﹐問陳石星道﹕“還有多少路程。”陳石星道﹕“大概只
有三十多里了。”雲瑚笑道。”聽說雁山有紅豆樹﹐幼時讀王維詩﹕紅豆生南國﹐壽來發幾
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不禁神往。可惜從來沒有見過紅豆﹐不知它是什麼樣子
的﹖”
陳石星道﹕“原來你想見識見識這種別名相思豆的紅豆﹐我記得在山麓就有一株老樹﹐
不知是否能夠讓你見到﹐那就得看你的運氣了。”
雲瑚說道﹕“如今是早春二月﹐不是春天開花結子的嗎﹖是否早了一點﹐尚未到花
時。”
陳石星道﹕“它是三年開花結實一次的。我也記不得它是否應該今年開花了。不過此時
卻正是花時﹐也不妨去撞撞運氣。好在咱們走得快﹐在這里耽擱了一些時候﹐也還可以天黑
之前趕到桂林。”
他們一面走﹐一面說﹐不知不覺已是來到雁山山麓﹐陳石星大喜說道﹕“咱們的運氣倒
還不錯。紅豆相思﹐我也相思紅豆﹐如今是可慰相思了。”只見那棵紅豆樹高約三丈﹐大可
合圍﹐枝葉茂密。花如乳白﹐大小如茉莉花﹐遠遠望去﹐就如一樹堆銀。
葛南威嘆道﹕“紅豆樹的花雅淡青幽﹐不帶調絲俗氣。倘說蓮花是花中君子﹐它應該稱
為花中逸士了。”
杜素素道﹕“紅豆樹的花雪白如銀﹐紅豆子的色澤則恰恰和花相反﹐光澤銬紅有如寶
石﹐花和實都是賞玩的佳品﹐在別種樹上﹐恐怕是少見的。”一時興起﹐用梅花針打下兩顆
紅豆﹐說道﹕“葛大哥﹐我勸你每人拾起一顆﹐但願彼此相思毋忘﹐雲姑娘﹐你也送一顆給
陳大哥吧。”邊說邊把兩枝梅花針遞給雲瑚。雲瑚面上一紅﹐但還是照她的話做了。
雖說一路上雲瑚對他情意綿綿﹐甚至也曾在言語之中向他透露過心中的情意﹐但也還是
相當含蓄的。像這樣明白的表示﹐以前還未有過。
陳石星從她手中接過紅豆﹐心里甜絲絲的﹐不知說些什麼話好﹐只是用感激的眼光看著
雲瑚。雲瑚滿面通紅﹐低下了頭。
正待要走的時候﹐忽然下起雨來﹐他們沒帶雨傘﹐只好躲在紅豆樹下避雨﹐葛南威道﹕
“真是天有不測之風雲﹐片刻之前﹐還是陽光遍地﹐好端端的忽然下起雨了。”
陳石星嘆口氣道﹕“天有不測之風雲﹐人的際遇恐怕也是這樣。”
杜素素笑道﹕“陳大哥﹐你怎麼啦﹖好端端的卻忽然會有這些莫名其妙的感觸。當真就
像這莫名其妙的天氣一樣。其實你此刻應該是滿懷歡喜才對。”她本來還想取笑陳石星的﹐
但是雲瑚向她瞪了一眼﹐只好一縮舌頭﹐不再說了。
這場雨下了足足一個時辰﹐而後道路泥濘﹐走到城中﹐已是天黑時分了。
陳石星道﹕“我本來應該陪你到殷家的﹐但怕時候太晚﹐找我的朋友不方便。請你代我
向殷宇說一聲吧。”
葛南威道﹕“我會替你交代清楚的了。不過﹐你不要吃晚飯嗎﹖咱們一同小飲幾杯再分
手吧。”
陳石星的肚子也相當餓了﹐一想與其去麻煩小柱子﹐不如吃了再去。何況葛南威盛意拳
拳﹐他也不想掃他的興。便道﹕“好﹐明天我是不能給你們送行了﹐那就讓我做個小小的東
道﹐今晚給你們餞行吧。你想吃點什麼﹖桂林很有一些別的地方吃不到的東西﹐我請你們吃
一頓地道的桂林菜好不好﹖”
雲瑚笑道﹕“我知道在你的家鄉﹐你點菜當然是最在行了。不過我得聲明在先﹐我可不
吃指天椒。”
葛南威道﹕“為了不想耽擱你太多時間﹐咱們去小食店好不好﹖我只想吃一樣東西。”
陳石星道﹕“什麼東西﹖”
葛南威道﹕“馬肉米粉。”
陳石星笑道﹕“你倒很在行呢﹐桂林的馬肉米粉別有風味﹐在別的地方恐怕是吃不到
的。榕蔭路有一家老一店最好﹐我帶你去。不過你可別嫌那個舖子氣派太過寒酸簡陋。”
那間舖子果然又小又臟﹐四面牆壁都給燒熏得漆黑。杜素素出身富家﹐很不習慣﹐只好
摸著鼻子坐下。
伙計看見客人來到﹐也不招呼﹐趕緊就切馬肉。雲瑚悄悄問道。”你怎麼不吩咐他們要
來幾碗﹖”
陳石星﹕“用不著吩咐的。而且來吃馬肉米粉的人﹐誰也不能准確知道要吃多少碗才夠
飽的。”
雲瑚奇道﹕“自己的食量都不知道的嗎﹖”陳石星道﹕“我說的是准確二字。食量大的
人可以吃到三十碗四十碗﹐食量小的人也要吃十多二十碗。多吃少吃幾碗﹐那是不算什麼一
回事的。”
雲瑚道﹕“什麼﹐可以吃得了三十碗四十碗的嗎﹖那是什麼碗﹖”
陳石星道﹕“他端來你就知道了。”說話之時﹐伙計已是把馬肉米粉端來了。
只見那盛米粉的碗只有茶杯大小﹐碗中的米粉也與他們習見的米粉不同。(一般米粉是
扁平的長條﹐桂林米粉則是圓形的長條。)雲瑚笑道﹕“原來是一口可以吃掉一碗的﹐怪不
得食量大的人可以吃三四十碗了。”杜素素說道﹕“這米粉也很秀氣。”吃了一口﹐只覺馬
肉甘香﹐米粉韌滑﹐湯水鮮甜。果然十分可口。她本來是捏著鼻子的﹐此時也吃得眉開眼笑
了。
吃馬肉米粉的規矩﹐客人不叫停止﹐伙計就得川流不息的送來﹐陳石星要了一壺三花
酒﹐和葛南威對飲。不多一會﹐他們桌子上的空碗﹐已是疊得像小山一樣。
雲瑚道﹕“奇怪﹐越吃到後來﹐好像越好吃。”
陳石星道﹕“這也是吃馬肉米粉的規矩﹐最初幾碗給你吃的普通的馬肉﹐大概要吃了五
碗之後﹐才吃到上肉﹐待吃到內臟之時﹐那才更好吃呢。”
鄰桌兩個客也在談論﹕“你知不知道為什麼這間店子的馬肉米粉最好吃﹖”
“想必是他們的師傅比別的店子高明。”“這是原因之一。”“還有呢﹖”“別的舖子
用的是老得沒有牙齒的老馬或病馬﹐這家舖子可是挑選六七歲左右的馬來殺的﹐這種年齡的
馬匹最好吃。”原來如此。”那個老食客說得高興﹐接著說道﹕“告訴你一個故事﹐有一年
有個外地來投送公文的小軍官病倒在客店里﹐只好把他的坐騎賣了來付房租飯錢﹐他的馬是
匹千里馬﹐不料這間店子的買手買了來殺了做馬肉米粉。”
送馬肉米粉來的伙計聽他他說起這個伙計﹐連忙分辯﹕“我們沒有把它殺掉﹐正要殺它
的時候﹐有個識得相馬的人出三倍價錢將它買去了。”
那老食客道﹕“我知道這個結果﹐我是逗逗我這個朋友﹐讓他著急。他最喜歡好馬。”
“那他又吃馬肉﹖”他那朋友笑道﹕“不是千里馬﹐吃又何妨﹖嗯﹐這個故事﹐倒有點像隋
唐演義中秦瓊賣馬的故事﹐幸好不是殺掉﹐否則就比秦瓊賣馬的故事還悲慘了。”陳石星聽
得出神﹐停下筷子。雲瑚道﹕“你怎麼不吃了﹖我都還可以再吃呢。”陳石星道﹕“我吃不
下了。”
叫伙計來算帳﹐四個人足足吃了九十八碗之多﹐陳石星笑道﹕“還差兩碗才夠一百碗﹔
咱們的食量只能算是普普通通。”葛南威也知道他在掛慮什麼﹐走出店門﹐在他耳邊悄悄的
說道﹕“你們的坐騎絕不會給人送到馬肉米粉的舖子吃掉的﹐最多是給人偷了去。”這可正
是陳石星所擔心的事情。
陳石星和雲瑚走出東門﹐抬頭一看﹐明月已近中天﹐陳石星吃了一驚﹐說道﹕“吃這頓
馬肉米粉原來也花了這許多時候﹐此刻恐怕是將近三更了。”
雲瑚說道﹕“誰叫你和葛南威喝酒﹐喝得那麼興高采烈。我想攔阻你﹐又怕掃你的興﹐
不過﹐不耽擱也已耽擱了﹐那也不必去管他啦。大不了把小柱子吵醒﹐料想他也不會怪你
的。”
兩人並肩走過花橋﹐長橋臥波﹐月色朦朧之下的花橋﹐顯得更加幽美。陳石星雖是心中
煩亂﹐但與心愛的人步過花橋﹐也是不知不覺陶醉在這夜色之中了。
雖然忙著趕路﹐也免不了找些話說﹐陳石星忽地想起日間之事﹐低聲說道﹕“瑚妹﹐多
謝你送我的紅豆﹐但不知怎的﹐我可覺得有點不祥之兆。”雲瑚道﹕“是為的什麼﹖”
陳石星道﹕“紅豆相思﹐分開兩地﹐才會相思。要是咱們長在一起﹐永不分離﹐那就用
不著兩地相思了。”
雲瑚面上一紅﹐說道﹕“如今咱們都已經是沒有親人的人﹐只能是咱們兩人相依為命。
有什麼事情能令咱們分開﹖”
陳石星道﹕“天有不測之風雲﹐世上的事情又怎能預料﹖”
雲瑚嘆道﹕“早知你有這個想法﹐我就不把紅豆送給你了。”
到了七星岩﹐小柱子的家在七星岩後面﹐還要走一段山路。就在此時﹐忽地聽得山坡上
傳來人聲。陳石星拉了一技雲瑚的手﹐示意叫她停住。雲瑚怔了一怔﹐隨即亦發覺上面有人
了。
隨風吹迸他們耳朵的﹐竟然是兩個他們所熟悉的人的聲音。一個是尚寶山﹐一個是潘力
宏。
只聽得潘力宏說道。”真真倒霉﹐想不到竟是偷雞不著蝕把米。那兩個家伙不知是什麼
來歷﹖”
尚寶山道﹕“勝負兵家常事﹐偶然失手一次﹐算不了什麼﹐好在咱們已經知道陳石星這
小子藏身之所﹐明天他大概會從陽朔回來了﹐只要他不是和一柱擎天一道﹐咱們還可以算計
他。”潘力宏道﹕“就怕那兩個是他的同黨﹐咱們暗中窺伺他﹐那兩個人也在暗中窺伺咱
們。”尚寶山道﹕“我看不似﹐那兩個人要是他的朋友﹐怎會和咱們干同樣的事情﹖”
陳石星聽到這里﹐哪里還有耐性再聽下去﹖一躍而出﹐登時施展八步趕蟬的功夫﹐奔上
山坡﹐喝道﹕“用不著你們等待明天﹐你們要怎樣算計我﹐現在就來吧﹗”
話猶未了﹐他的寶劍已是出鞘﹐連人帶劍﹐化作一道長虹﹐疾卷過去﹐“當”的一聲﹐
和尚寶山的鐵琵琶碰個正著。
尚寶山是鐵琵琶門的唯一傳人﹐武功非同泛泛﹐霎那之間﹐和陳石星過了三招﹐誰也沒
有吃虧。雲瑚起步稍遲﹐還沒趕到。
尚寶山把陳石星逼退兩步﹐叫聲﹕“扯呼﹗”一按琵琶﹐叮叮兩聲﹐向正在趕來的雲瑚
發出兩枚透骨釘。陳石星知道他這暗器的厲害﹐生怕雲瑚抵擋不了﹐連忙回身﹐發出兩枚錢
鐐﹐把他的透骨釘中途打落。
尚潘二人曾經領教過陳石星與雲瑚雙劍合壁的厲害﹐一見雲瑚趕到﹐哪里還敢來戀戰﹖
趁這個機會﹐連忙拔腳飛奔。陳石星擔心小柱子家中出了事﹐自是不敢去追。
雲瑚說道﹕“聽他們剛才所說﹐他們自是跑來這里干見不得人的勾當的。但卻好像是正
當他們干這宗見不得人的勾當的時候﹐碰上了兩個對頭。”
陳石星道﹕“他們碰上的人要是雷大俠派來的那就好了。”
雲瑚說道﹕“恐怕這只是咱們的一廂清願﹐那兩個人未必就是好人。”陳石星翟然一
省﹐說道。”不錯﹐聽他們的口氣﹐那兩個人是和他們干同樣事情的﹐不用說當然也是壞事
了。就不知他們干的是什麼一樁壞事﹖”
到了小柱子門前﹐只見窗口隱隱透出亮光。此時已過了三更時分﹐陳石星不由得心頭
“卜通”一跳﹐暗自想道﹕“小柱子這個時候還沒睡覺﹐只怕當真是出了事了。”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小柱子在屋子里和他母親談話的聲音。小柱子的父親早死﹐他們
乃是母子相依為命的。
“哎呀﹐你胸口瘀黑了一大塊﹐只怕傷得不輕﹐三更半夜﹐又不能進城里去找個大夫﹐
怎麼辦呢﹖”
“媽﹐你別擔心﹐我已經好得多了﹐現在可並不覺得怎麼痛啦。”
“我不相信﹐你給強盜踢得暈了過去﹐剛剛醒來還沒多久﹐哪里就會這樣快好的﹖嗯﹐
那個人給了你這瓶藥丸﹐不如姑且試一試吧。”
陳石墾聽得小柱子受了傷﹐心急如焚、連忙敲門。
小柱子只道強盜再來﹐說道﹕“媽﹐你快躲起來﹐我和狗強盜拼了﹗”也不知哪里來的
氣力﹐突然一躍而起。
“小柱子﹐別怕﹐是我﹗”陳石星說道。
小柱子又驚又喜﹐可還有點兒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問道﹕“你當真是小石子嗎﹖”陳石
星道﹕“你仔細聽聽﹐你怎能聽不出我的聲音﹖我和雲姑娘都回來了。”
小柱子打開大門﹐不覺流下淚來﹕說道﹕“小石子﹐我對不起你﹗”身形一晃﹐險些跌
倒。陳石星連忙抉他上床﹐說道﹕“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不會怪你。醫好你的傷再
說。”
但小柱子還是說了出來﹕“你們的那兩匹馬給強盜搶去了。”
此事早已在陳石星意料之中﹐趕忙安慰他道﹕“馬匹給強盜搶去﹐雖然可惜﹐無論如
何﹐總不及人緊要。你別把這事掛在心上﹐讓我看看你的傷。”
小柱子說道﹕“你說過的﹐那兩匹馬是你借來之物﹐它們是能夠日行千里的寶馬﹐我卻
把它們失去。”
陳石星微笑道﹕“一百匹千里馬也比不上你對我的友誼﹐先別提它﹐你不相信﹐我可要
生氣啦。”
他們說話之時﹐小柱子的母親已經把兒子的上衣脫下﹐說道﹕“小石子﹐你瞧瞧他這傷
緊不緊要。”
只見小柱子的胸口一團瘀黑﹐看來甚是駭人。但陳石星也看得出來﹐他的傷本來還要嚴
重的﹐此際已經是消滅幾分了。那團瘀黑也本來是更大的﹐淡化了的地方還留下了痕跡。
陳石星聞得一股金創藥的氣味。陳石星問道﹕“你是曾經敷上藥的吧﹖怎麼又抹去
了﹖”
小柱子道。”是那強盜給我敷的﹐我不相信強盜會有好心﹐剛剛將它抹去的。”
陳石星詫道﹕“這個強盜也真奇怪﹐為什麼打傷了你又給你敷藥﹖這可是上好的金創藥
呀﹗”
小柱子的母親道﹕“那是兩個強盜﹐並非同一個人。”
雲瑚忽道。”那個給你敷藥的強盜是不是還給了你一瓶藥丸﹐讓我瞧瞧﹗”
小柱子的母親連忙把那瓶藥丸遞給雲瑚﹐說道﹕“姑娘你快瞧瞧﹐這藥丸是不是也是真
的﹖”
雲瑚一瞧之下﹐驚詫之極﹐說道﹕“這是我家傳秘方制的回陽丹﹐專治內傷﹐他爹爹
說﹐我家的回陽丹和少林寺的小還丹有異曲同工之妙。我有這條秘方﹐但我自己可還沒有親
手制過。”
陳石星也不禁大為驚詫了﹐說道﹕“真的﹖”
雲瑚說道﹕“你瞧﹐我這里還有現成的回陽丹。”拿出來給陳石星一看﹐果然完全一
樣﹐那股藥丸的氣味﹐也是並無差別。
雲瑚說道﹕“劉大哥﹐像你這樣的傷﹐服一顆回陽丹就足夠醫好你了。那個強盜給了你
三顆﹐的確是個好心腸的強盜。”
小柱子說道﹕“強盜也有好﹖這可真是新鮮事兒。我可不敢相信。”
陳石星道﹕“他給你敷的金創藥既是真的﹐這藥丸料也不假。”
雲瑚說道﹕“你要是不相信強盜的藥丸﹐我把我的回陽丹換給你吃。”
小柱子吞下一顆回陽丹﹐沒多久便覺得丹田暖烘烘的﹗精神登時好了許多。
當小柱子服藥的時候﹐陳石星向雲瑚問道﹕“你爹爹的回陽丹是廣贈親友的嗎﹖”
雲瑚想了好一會子﹐說道﹕“我猜不出。爹爹雖然不會廣贈親友﹐但俠義中人若有所
需﹐他是不會吝惜的。不過﹐他的俠義道朋友﹐我知道的只有單伯伯和金刀寨主。”
陳石星道﹕“以你爹爹的本領﹐那決不能從他手中把回陽丹盜去。奇怪﹐難道這強盜也
是俠義中人﹖”
小柱子精神已經好轉﹐忍不住大聲嚷道﹕“什麼俠義道﹖我告訴你﹐就是這個送藥的強
盜﹐把你的坐騎搶了去的。唉﹐可惜你來遲一個時辰﹐要是早來一個時辰﹐就可以碰上那班
強盔了。”
陳石星道﹕“那班強盜﹖聽你口氣﹐似乎來的不止一個兩個﹖”
小柱子道﹕“一共有四個之多﹐不過並非同時來的。先來兩個﹐後來又來兩個。”
陳石星道﹕“先來的兩個是不是如此這般容貌﹖其中一個﹐手里拿著一把琵琶。”當下
把尚寶山和潘力宏的身材樣兒描繪出來。
小柱子道﹕“一點不錯﹐你怎麼知道的﹖”
陳石星笑道﹕“我已經見過他們了﹐是剛才碰上的。”當下把剛才打跑那兩個魔頭的事
情告訴小柱子﹐小柱子聽了又驚又喜﹐說道﹕“可惜你沒有奪回坐騎﹐但也已經給我出了口
氣了。”
陳石星道﹕“我們的坐騎是後來的兩個強盜搶去的吧﹖”小柱子道﹕“正是。”
陳石星道﹕“那兩個強盜又是什麼模樣﹖”
小柱子道﹕“我沒有看得清楚。”雲瑚笑道﹕“你還是讓他從頭說起吧。這樣會講得清
楚一些。”
小柱子道﹕“那強盜本來是要殺我的。就在此時﹐忽然有兩條黑影旋風也似的跑過來﹐
那手里拿著琵琶的強盜叫道﹕“別理會這個小子了﹐咱們已經得手﹐趕快走吧。”我看見他
們跨上坐騎﹐但後來怎麼樣﹐我就不知道了。我給踢中胸口﹐痛得很厲害﹐暈過去了。”
小柱子的母親接下去說道﹕“我躲在大門後面張望﹐看見小柱子給強盜踢倒﹐嚇得發抖
展想出去﹐雙腳卻是不聽使喚。只聽得外面兵乒乓乓的打起來。先來的那兩個強盜打不過後
來那兩個強盜﹐跑了。”雲瑚說道﹕“你看見後來的那兩個人的面貌嗎﹖”
小柱子的母親說道﹕“我已嚇得慌了﹐在門縫里張望﹐哪里看得清楚﹖不過其中一個好
像年紀不大﹐像是個書生模樣﹐他打跑了那兩個強盜之後﹐站在我們家的大門外面說道﹕
“老媽媽﹐你別害怕﹐我們不會傷害你的兒子的。不過這兩匹馬我們是要取去的。這里有一
百兩銀子留給你們﹐待會兒你出來拿吧。我先救你的兒子。”
小柱子接下去說道﹕“我也不知暈迷了多久﹐忽然覺得遍體清涼﹐這就醒了過來﹐迷迷
糊糊的看見有個人的影子站在我的面前﹐只聽見說話的聲音。”雲瑚說道﹕“他和你說了些
什麼﹖”
小柱子道﹕“他在我的耳邊低聲說道﹕‘你不用擔憂﹐我已經給你敷上了藥﹐還有藥丸
留給你﹐保你服了藥後比受傷之前還更強壯。’這強盜臨走之時﹐居然還貓哭老鼠假慈悲的
對我說﹕‘今晚連累了你﹐我很是不安。請你原諒﹐你好好養傷吧。’這才騎上了馬跟他的
同伴一起走。”
陳石星思疑不定﹐說道﹕“這人並沒騙你﹐他給你敷上的是最好的金創藥。”小柱子的
母親說道﹕“我開門出來﹐果然看見門口有一包銀子﹐小柱子說要扔回給他﹐可是他們已經
走了。”
小柱子道﹕“我就是不敢相信強盜有這樣好心﹐所以才把他給我敷上的藥抹掉的。想不
到他真的是救我一命。但他為什麼要搶了你的坐騎呢﹖”
陳石星道﹕“我也猜不透其中緣故。不過強盜也是有根多種的﹐你碰上這個書生﹐即使
真是強盜﹐也該算是個好心腸的強盜了。”
雲瑚道﹕“對﹐他既然是個好心腸的強盜﹐因為連累小柱子受傷而抱不安﹐那麼他似乎
是應該說明他因何偷了咱們的坐騎。小柱子﹐你再仔細想想﹐可遺忘了他說的什麼話沒
有﹖”
小柱子側乎有點忸怩﹕“那個強盜臨走之時是還對我說了幾句話﹐可是﹐我、我怕你上
強盜的當﹐不敢告訴你。”
陳石星笑道。”我不會隨便上人家的當的﹐你告訴我吧﹗”
小柱子道﹕“他說﹐你的朋友可能明天回來﹐你告訴他﹐要是他想知道我為什麼偷了他
的坐騎﹐可以叫他明天晚上三更時分﹐到七星岩上邊那個石台與我相會。”
陳石星大喜道﹕“這就好了﹐明天晚上我就可以知道他是誰啦。”
小柱子道﹕“可是他說明晚三更﹐只許你一個人去。倘若多一個人和你去的話﹐他就不
會見你。”
第二天﹐陳石星帶小柱子母子來到殷家。殷宇已經在早一天見過了葛南威﹐也已知道了
師父要他收留一個新師弟的事了﹐當下將小柱子安頓在他家中。
不知不覺﹐已是過午時分﹐陳石星在殷家吃過中飯﹐便即告辭。
那人約他三更時分相會﹐他提前在二更時分﹐就來到了七星石。
約會的那個石台﹐在七星岩後岩的上方﹐七星岩的岩洞之中﹐有個出口﹐可以直通那個
石台的。不過這個秘密﹐即使是本地人恐怕也不知道﹐陳石星小時候時常在七星岩里游玩﹐
閉上眼睛﹐也不會迷路。這個通道﹐是他和小柱子玩捉迷藏游戲的時候﹐偶然發現的。
雖然他相信那個人不會害他﹐但正如小柱子警告過他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
可無。”是以為了小心起見﹐他還是決定了先行隱蔽自己的行藏﹐窺探對方動靜。
二更才過﹐他以為那個人尚未來的。不料當他從那個洞口鑽出來的時候﹐已經隱隱看見
那個石台上有兩個人影了。
那兩個人正在談話。
陳石星躲在石叢中﹐只聽得一個人說道﹕“少爺﹐我真是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樣
做﹖”
聲音似曾相識﹐陳石星方自一愕﹐那個“少爺”已在嘆了口氣﹐接著說﹕“陳石星是個
好人﹐我和他雖是一面之交﹐心底里已經把他當作好朋友了。”
這人的聲音更熟悉了﹐陳石星大吃一驚﹐“怎麼是他﹖”凝神望去﹐一點不錯﹐站在平
台上面向著他這個方向的人﹐可不正是大理段府的“小王爺”﹗
在他旁邊侍立的是個小書僮﹐陳石星在大理的時候﹐也曾經見過的。
小書僮似乎很不服氣﹐聲音提高了些﹕“少爺﹐請你恕我說話不知輕重﹐就算是好朋
友﹐你也不應該把自己心愛的姑娘讓給他啊﹗”
小王爺段劍平又嘆了口氣﹐說道﹕“你不知道﹐陳石星和雲家的關系非比尋常﹐在雲姑
娘的心目之中﹐他是應該比我更親的。”
“我不相信。段家和雲家乃是世交﹐少爺你和雲小姐又是自小就在一起玩的青梅竹馬之
交﹐比兄妹還要親的。怎會比不上姓陳那個小子。”
“我不許你說話對陳相公元禮。你不知道﹐就莫胡說。”
“我不知道﹐那就請你告訴你啊﹗”
“這件事情我也是最近方知道的。不錯﹐咱們段家和雲家乃是世交﹐但陳石星卻是他們
雲家的恩人。”
“就算是恩人吧﹐少爺﹐你替雲姑娘給他報恩也就是了﹐卻為什麼要讓雲姑娘嫁給他
呢﹐難道你不喜歡雲姑娘麼﹖少爺﹐你瞞得了別人﹐瞞不了我﹐我知道你這許多年來等待的
就是雲姑娘。”
段劍平嘆口氣道。”雲姑娘喜歡的卻是陳石星。”
小書僮道﹕“你怎麼知道﹖你到了這里﹐又未曾見過雲姑娘。”
段劍平道。”我見過的﹐前天我在冠山就曾見到他們﹐我知道她是喜歡他的。”
“是雲姑娘親口告訴你的麼﹖”
“何須他告訴我﹐我自己瞧得出來。”
小書僮笑道﹕“那麼﹐這就只是你自己的猜測而已。少爺﹐其實今晚你是應該把雲姑娘
也約來的﹐三人見面﹐不是勝於猜謎嗎﹖少爺﹐要是你不敢問雲姑娘﹐讓我來替你問。”
段劍平道﹕“多事﹐你一點也不知道我的苦心﹗”
小書僮道﹕“我怎麼不知道﹖我知道你要對朋友好﹐我知道你要成全他們。我也知道你
想見雲姑娘又怕見雲姑娘。”
陳石星聽到這里﹐不覺呆了﹐心里想道﹕“原來隱藏在冠山上的那個人果然是他﹐他來
桂林﹐當然是想見雲瑚﹐但為了成全我的緣故﹐卻寧願不見她了。唉﹐我該怎麼樣呢﹖”正
是﹕
柔腸百結空垂淚﹐相見時難別亦難。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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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漓水有情人已杳 名山作伴願終違
小書僮道﹕“少爺﹐有一件事情﹐恐怕你也未曾知道。”
段劍平道﹕“什麼事情﹖”
小書僮道﹕“寧師傅告訴我﹐你們還是很小的時候﹐有一次雲大俠來到我們家里﹐和老
王爺說話﹐他說他只有一個女兒﹐希望女兒將來能過安靜的日子﹐而不是像他這樣﹐在江湖
上奔波﹐要冒許多風險。當時寧師傅在旁﹐就半開玩笑的和他說道﹕那最好是把令媛嫁給我
們的小王爺了。他一說之後﹐雲大俠和老王爺都有這個意思﹐不過因為你們年紀小﹐這才沒
有定親而已。”
段劍平道﹕“此一時﹐彼一時。雲大俠即使有這個意思﹐也未必後來不會改變的。何況
尚未成事呢﹗”
小書僮忽地問道﹕“少爺﹐為什麼今晚你不叫寧師傅來陪你﹖”
段劍平道﹕“我喜歡要你陪我﹐你不願意麼﹖”
小書僮笑道﹕“我當然願意﹐不過﹐你且讓我試試猜猜你的心事﹐你不敢帶寧師傅來﹐
是怕寧師傅會阻止你令晚做的傻事。說不定他在見到陳石星之時﹐還會責備他不知自量﹐癡
蛤蟆想吃天鵝肉呢﹗”
段劍平怒斥道﹕“你怎麼可以這樣信口雌黃﹐詆毀陳相公﹗忘記了我的吩咐嗎﹖你再胡
說﹐小心我打你的嘴巴﹗”
聽到此處﹐真相已經大白﹐原來段劍平是從女俠鐘毓秀的口中﹐得知他們的行蹤﹐特地
追到桂林來的。“昨晚那個好心腸的‘強盜’不用說是這一位小王爺了﹐另一個強盜﹐則是
他們段府的總教頭寧廣德﹐怪不得那兩個盜頭不是他們的對手。”真相大白之後﹐陳石星不
由得更是心亂如麻﹐熱血上湧。“這個小書僮罵我是癡蛤蟆﹗唉﹐也難怪他罵我﹐和他的小
王爺比起來﹐我的確是配不上雲大俠的女兒的。”
一陣山風吹來﹐陳石星腦袋稍稍清醒了些﹐又再想道﹕“段劍平把我視為知己﹐願意為
我舍棄他心愛的姑娘﹐古道熱腸﹐實在令我慚愧﹐我該怎樣做呢﹖”
只聽得那個小書僮又道﹕“少爺﹐不是我愛說閒話﹐你對陳石星這樣好﹐他卻是對不起
你的。”
段劍平斥道﹕“胡說﹐他有什麼對不起我的﹖”
“你叫他送信給雲姑娘﹐對他如此信賴﹐他卻奪人之愛。”
“他救雲浩遠在我請他送信之前。”
“對呀。你把他當作可以信賴的朋友﹐他卻把他與雲家的關系隱瞞﹐這還能說是把你當
作朋友麼﹖哼﹐他明明知道你是喜歡雲姑娘的﹗”
段劍平眉頭一皺﹐說道﹕“我不許你議論陳相公。”
小書僮道﹕“這也不許﹐那也不許﹐好﹐那我只好做個鋸口的葫蘆了。唉﹐少爺﹐你心
甘情願做這傻事﹐我也沒有辦法。”
段劍平抬起頭來﹐看看將近天心的月亮﹐說道﹕“就快三更了﹐你下去給我把風。”
石台上只剩下一個段劍平了﹐月亮正在中天﹐恰是三更時分。
可是陳石星還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現出身來和段劍平相見。“盜馬”的真相已經知道
了﹐段劍平的心事他亦己知道了。他還有這個必要去見他麼﹖
段劍平似乎也有點焦躁﹐在平台上游目四顧﹐喃喃自語﹕“怎的還沒有來呢﹖是他心有
疑慮﹐怕是敵人設下的陷阱而不敢涉險呢﹐還是他在途中出了意外﹖”
陳石星躲在亂石叢中﹐可還是拿不定主意。
忽見一條黑影在山腰出現﹐直奔七星岩上的這個平台。走得很快﹐看來這個人的輕功委
實不弱。
段劍平松了口氣﹐說道﹕“終於來了﹗”陳石星則大為詫異﹐“來的這個人是誰呢﹖”
心念未已﹐這個人已經上了平台﹐段劍平一看來的不是陳石星﹐不覺也好生詫異﹐喝
道﹕“你是何人﹖”
那人說道﹕“我是替陳石星送信來的。你是誰﹖”
段劍平道﹕“我是從大理來的段劍平﹐你﹐你是──”
那人說道﹕“啊﹐原來是段府的小王爺﹗陳相公倘若早知是你﹐就用不著我來替他跑這
一趟了。”
段劍平道﹕“你是陳相公的朋友﹐敢問高姓大名﹖”
那人說道﹕“我是一柱擎天雷大俠的大弟子殷宇──”
段劍平詫道﹕“你是殷宇﹖”他雖然沒有見過殷宇﹐卻知殷宇不過是個三十歲左右的中
年人﹐這人看來最少也在四十開外。
那人說道﹕“我是殷宇的老家人。陳相公在我們家里住﹐他把今晚約會之事﹐告訴了我
的主人。我的主人勸他先別赴約﹐所以陳相公就寫了這封信﹐叫我替他送來。我可說不上是
陳相公的朋友。”
陳石星本來就想出來揭破這個人的謊話的﹐但聽他這麼一說﹐倒是並不覺有點疑惑了。
“莫非是小柱子怕我有危險﹐不聽我的囑咐﹐告訴了殷宇﹖殷宇假借我的名義﹐叫他的
老家人來送這封信。”
段劍平也知陳石星和雲瑚、小樁子等人日間到了殷家﹐陳石星後來從殷家出來﹐他卻還
未知道﹐這人自稱是殷宇的老家人。倒是騙得他的相信。
帶著點失望的心情﹐段劍平說道﹕“原來如此﹐那你將這封信交給我吧。”
段劍平打開這封信﹐見只是一張白紙。怔了一怔道﹕“這是什麼意思﹖”突然覺得手指
麻木﹐片刻之間﹐掌心也是麻癢癢的。很不好受了﹗
就在此時﹐那人哈哈大笑﹐把手一揚﹗
陳石星聽到這個笑聲﹐不覺毛骨悚然﹐嚇得登時跳了起來﹗
那人自稱是殷宇的老家人﹐陳石星本來還不敢斷定他是真是假的﹐如今一聽到他的笑
聲﹐可就立即知道他是假冒的了。
不但知道他是冒假﹐而且知道他是誰了。他在得意之時的笑聲﹐沒有捏著嗓子﹐這就露
出了馬腳了。
他是誰﹖他是毒龍幫的現任幫主鐵廣。是擅於使用喂毒暗器和改容易貌之術的鐵廣。殷
宇曾經一再叮囑陳石星要提防他的。
想不到的是陳石星未曾遭遇他的暗算﹐卻是段劍平先碰上了。
一知道這個冒脾的殷家家人是鐵廣之後﹐陳石星當然也就立即想到他的另一樣絕技一喂
毒暗器了。
就在那人把手一揚的時候﹐陳石星大叫起來﹕“段兄﹐小心暗器﹗”同時也把手一揚﹐
把一枚石子以撣指神通的功夫彈出去。
那人把手一揚﹐七點寒星電射而出。他射出的暗器是淬過劇毒的梅花針。
幸虧陳石星的警告來得及時﹐段劍平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一個轉身反手﹐揮袖一拂。
只聽得嗤嗤之聲不絕於耳﹐七枚梅花針有六枚給他拂得四散落地﹐但有一枚還是射中了
他﹗
原來那張空白的信紙也是浸過毒汁的﹐段劍平的手指染了了毒﹐片刻之間﹐手臂也麻木
不靈了。功力大打折扣﹐是以未能躲過最後一枚。
段劍平吸一口氣﹐陡地轉過身來喝道﹕“原來你是鐵廣﹐哼﹐你這下三濫下毒本領豈能
奈我何哉﹗”
陳石星那顆小小的石子認百步之外飛來﹐兀是挾著尖銳的破空之聲。鐵廣在百忙中斜躍
閃避﹐石子擦肩而過﹐打得他的肩頭火辣辣作痛。
他雖然勉強躲過了百步之外飛來的石子﹐卻躲不過在地面前的段劍平反手打他的那一
掌。
大理段王府的武學世代相傳﹐享譽一千數百年﹐段劍平是段家武學的衣缽傳人﹐委實非
同小可。雖然是在中毒之後﹐這一巴也打得鐵廣的臉上開了個顏料舖﹐紅的是血﹐綠的是鼻
涕﹐瘀黑的是賁起的肉塊。
段劍平心頭一涼﹕“我真的是不濟了﹐這一掌竟然奈何不了這個奸賊了﹗”
鐵廣急忙逃跑﹐發出一聲長嘯﹐這是他和同伴約好的暗號。
陳石星飛快趕到段劍平身邊﹐將他扶穩﹐急忙問道﹕“段兄﹐你怎樣啦﹖”
段劍平道。”不妨事﹐鐵廣一定還有黨羽﹐麻煩你快去替我打發他們。不要讓賊人傷害
了我的書僮﹗”這個書僮自小服侍他﹐對他極為忠心﹐他是把他當作弟弟一樣愛護的。
就在此時﹐那小書僮在石台下面發出的叫聲也傳入他們耳朵了。果然是碰上了敵人了。
陳石星無暇多說﹐連忙把一顆解毒的藥丸﹐納入他的口中﹐說道﹕“好﹐我去去就
來﹗”
小書僮剛剛發出呼叫﹐只見一個和尚已在向他撲來。這個胖和尚正是少林寺的叛徒照
空﹐江湖上人稱鐵杖禪師。
他是來接應鐵廣的﹐本來無暇去對付這個小書僮﹐但這小書僮一叫﹐又正擋著他的去
路﹐他就順手要殺掉這小書僮了。
大出地的意料之外﹐這一抓竟沒有抓著這個書僮。
原來這個書僮自小跟隨段劍平練武﹐別的本事學得尋常﹐但卻練成了很不錯的輕功。
小書僮避過兩次﹐避不過第三次。他剛剛躍起來﹐腳跟給鐵杖禪師抓著。
就在此時﹐鐵杖禪師忽覺金刃劈風之聲來到背後﹐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聽就知是一
柄長劍指到了他的背後了。
在這性命俄頃之際﹐他如何還能顧得及殺害這個小書僮﹐當下順手一拋﹐迅即斜躍丈許
開外﹐揚起禪杖﹐一招“夜戰八方”﹐猛掃過去。
只聽得“當”的一聲﹐花火四濺﹐對方的長劍並沒給他的禪杖震落﹐反而沿著他的禪杖
削上來了。
是誰有這樣精妙的劍法﹖鐵杖禪師大吃一驚﹐連忙把鐵杖擺過一邊﹐又再斜躍了三步﹐
這才敢回過頭來﹐一看﹐原來就是那日在陳家墓地碰上的那個少年。他吃過陳石星的大虧﹐
如何還敢逞能﹐趕忙逃命。陳石星跑回去看那個書僮﹐那小書僮給鐵杖禪師一拋﹐順勢在半
空中一個鷂子翻身﹐消解了那一拋的勁道﹐跌下來的速度緩慢許多﹐居然給他平平穩穩的落
在地上。低頭一看﹐只見腳踝有五道指印﹐如同烙過一般﹐嚇出一身冷汗。
陳石星道﹕“小兄弟﹐師怕﹐我給你敷上金創藥。”
小書僮想起自己剛才還在講他的壞話﹐不禁又是感激﹐又是羞慚﹐“陳相公﹐多謝你救
了我的性命﹐我﹐我可對不起你。”
陳石星微笑道﹕“你歇會兒再來﹐我先去看你的小王爺。”
他看清楚鐵杖禪師和鐵廣已經會合一起﹐逃跑到半山腰了﹐並沒別的敵人﹐於是趕快施
展輕功﹐又回到那個石台。
只見段劍平在石台上盤膝而坐﹐頭頂冒出熱騰騰的白氣。
“啊﹐你回來了﹗”段劍平的耳朵倒還是很靈﹐陳石星一回到石台﹐他就睜開眼睛說
道。
“別忙說話﹗”陳石星知道他正在默運玄功把毒氣逼出來﹐毒氣隨著汗水蒸發﹐有股難
聞的臭味。陳石星連忙一掌按著他的後心﹐以本身的真氣輸送進去﹐助他推血過宮。
陳石星剛才給他吞服的那顆藥丸﹐雖然功能解毒﹐但對毒龍幫幫主秘制的劇毒暗器﹐可
沒多大的效力﹐不過可以延緩毒發的時間而已。幸虧段劍平內功的根底甚好﹐此時又得陳石
星之助﹐毒氣漸漸蒸發﹐陳石星粗通醫理﹐給他把脈﹐知他已無性命之虞﹐這才稍稍放心。
但段劍平的脈息還是很弱﹐也不調和。陳石星心里想道﹕“他中的毒如此厲害﹐要想拔
清余毒﹐恐怕最少也得兩三個月﹐他必須有個得當的人給他看護﹐還得找個安全的地方給他
調治。嗯﹐本來我是應該看護他的﹐但我卻不是最適宜的人。”
心念未已﹐段劍平又睜開了眼睛﹐說道﹕“好得多了﹐陳兄﹐多謝你的救命之恩﹐我不
知應該如何報答你才好。”
陳石星笑道﹕“你說這話﹐就不是把我當作知己了。先別說話﹐待你好了﹐咱們以後再
談。”
“不﹐有件事情我必須告訴你。你們的坐騎是我不告自取的。我是恐怕你和雲姑娘也許
不會再去大理﹐故此代江南雙俠取回﹐省得你多走一次。”
在與雲瑚相會之前﹐陳石星的確是不想再去大理的﹐但他卻從未想過不許雲瑚到大理去
見段劍平。聽了這話﹐不覺苦笑說道﹕“這件事情我已經知道了。不過﹐你其實是應該見見
雲姑娘的。”
“不瞞你說﹐我是很關心雲瑚的﹐我對她就好像她是我的妹妹一般。”段劍平繼續說
道﹕“有你照料她﹐我是可以毫無牽掛了﹐我約你今晚相會﹐就是想你知道我的心事﹐希望
你今後更好的對待她。”接著好像帶著自嘲意味的笑道﹕“其實﹐我當然知道你會對她好
的﹐也用不著我拜托你啦。”
陳石星心亂如麻﹐說道﹕“關於雲姑娘的事情﹐我正要和你說﹗”可是這次卻輪到段劍
平阻止他了。
“陳兄﹐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不必說了。我是誠心祝禱﹐祝願你們一生快樂。”段劍
平說道。
陳石星固然是心亂如麻﹐但段劍平的心情卻比他更亂。在段劍平說話的時候﹐陳石星只
覺得他的脈搏跳動得很厲害﹐陳石星的心頭也不禁如墜鉛塊了。
一陣山風吹過﹐陳石星微感寒意﹐並不是他禁不起深夜的寒風﹐而是他突然得到一個主
意﹐他從來沒想到要這樣做的﹐現在他卻要這樣做了。
他忽地點了段劍平的昏睡穴。
陳石星把段劍平放下﹐站了起來﹐只見那個小書僮正在一拐一拐的走上山坡。
“我家少爺怎麼樣了﹖”書僮看見段劍平躺在石台﹐動也不動﹐甚為吃驚。
“他中的毒相當厲害﹐不過你也不用擔憂﹐危險關頭已過﹐你家少爺並無性而之憂。你
來得正好﹐幫一幫我的忙吧。”陳石星說道。
“請陳相公吩咐。”
“你們住在什麼地方﹐寧師傅還在那里嗎﹖”
“我們租了西門外一間民房居住﹐寧師傅今早已經走了。是少爺叫他先騎一匹馬回去
的。”
“啊﹐在西門外那太遠了﹐寧師傅又已走了﹐那麼﹐你們的少爺在那里養病可是不大相
宜。”
“我正是擔憂這層呢。”
“你相信我嗎﹖”
“我和少爺的性命都是陳相公你救的﹐我怎不相信你﹖”
那就好。”陳石星說道﹕“我給你找一個地方﹐托一位朋友照料你的少爺。這位朋友姓
殷名宇﹐他是一柱擎天雷大陝的大弟子。他會請桂林最好的大夫替你家少爺治病的。”
小書僮大喜道﹕“那敢情好。那咱們現在就走吧。你讓我背少爺。”
陳石星道﹕“你省點氣力走路吧。別和我客氣。”
小書僮很是過意不去﹐說道﹕“陳相公﹐你已經幫了我們很大的忙﹐我怎能要你背我家
少爺﹖這本來是我應該做的事情。我的腿也不痛了。”
陳石星笑道﹕“你一定要幫忙﹐那就請你替我背這張古琴。”
他把古琴解下﹐卻並不立即交給那個書僮。仿佛如有所思﹐忽地打開古琴﹐放在石台上
錚錚叢叢的彈了起來。輕聲吟哦﹕
“行邁靡靡﹐
中心遙遙﹖
知我者謂我心憂﹐
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
此何人哉﹖”
這是詩經《王風﹒黍離》篇的一節。寫一個流浪者的自嘆。“邁”指遠行﹐“靡靡”猶
言遲遲﹐指腳步遲緩﹐遙遙﹕心憂不能自主。近人余冠英譯作﹕
“步兒慢慢騰騰。
心兒晃晃搖搖。
知道我的說我心煩惱﹐
不知道的問我把誰找﹖
蒼天蒼天你在上啊﹗
是誰害得我這個樣啊﹖”
書僮甚是詫異﹕“怎的他還有心情彈琴吟詩﹖”
陳石星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說道﹕“你家的少爺在熟睡之中﹐他的傷勢不會有什麼變化
的。我卻恐怕是最後一次彈這古琴了﹗”
書僮吃了一驚﹐禁不住問道﹕“為什麼﹖”陳石星緩緩地說道﹕“不久你就會知道
的。”
小書僮見他面色沉暗﹐既然他說不久就可知道﹐小書僮也不敢再問下去了。
“好﹐咱們走吧。”他背起了段劍平﹐“步兒慢慢騰騰﹐心兒晃晃搖搖的下山。
到了殷家所在那條街巷﹐已是快要破曉的時分了。
他忽地把段劍平放了下來﹐說道﹕“巷口的那一間大屋就是殷家了﹐你和少爺進去
吧。”小書僮怔了一怔﹐“你呢﹖”陳石星道﹕“他們有人認識你家的小王爺的。我還有事
情要到別的地方去﹐不和你們一起了。”
小書僮詫異之極﹐“既然已經來到殷家的門前﹐為什麼不進去坐一會﹖”陳石星苦笑
道﹕“你不知道﹐我一進去﹐他們就不許我走了。”
小書僮還在躊躇﹐陳石星道﹕“你不相信我﹐以為我會陷害你們的少爺﹖”小書僮道﹕
“陳相公﹐你別多心﹐我怎會這樣想﹖”陳石星道﹕“那你還不趕快背起你的少爺上前敲
門﹐過一會這里就有行人的了。”
小書僮滿腹疑團﹐但也只好聽他的話。陳石星走了。
小書僮叫道﹕“喂﹐陳相公﹐你這張琴──”陳石星道﹕“待你少爺醒來﹐你告訴他﹐
這張琴是我送給他的禮物。”他的腳步陡然加快﹐頭也不回﹐轉瞬之間﹐已是去得遠了。
小書僮背著主人﹐一破一拐的走上檐階﹐拉起大門上的銅環﹐輕輕敲了三下。
大門應聲打開﹐走出來的是個顏容憔悴的少女。
小書僮又喜又驚﹐“啊呀”一聲叫了起來﹕“雲姑娘﹐你在這里﹗”心想﹕“怪不得陳
相公說這里有人認識我們。”
雲瑚昨晚整晚沒有睡覺﹐她是懷著焦急的心情等待陳石星回來的。
雲瑚連忙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小書僮道﹕“少爺受了奸人暗器﹐中了毒龍幫幫主的毒針﹐幸好陳相公給他醫治﹐如今
正在熟睡之中。聽陳相公說﹐大概沒有性命之危。”
雲瑚稍稍放心﹐問道﹕“陳相公呢﹖”她注意到小書僮手上拿的那張古琴了。
小書僮道﹕“他走了。”
雲瑚吃了一驚﹐“他還要回來的吧﹖他這張琴──”這張古琴她知道是陳石星的傳家之
寶﹐是以心里在自己安慰自己﹕“他的琴還在這里﹐料想總不至於不回來的吧﹖”
哪知書僮的回答﹐登時令她的希望好像肥皂泡般消失﹕“陳相公說﹐他要到別的地方
去﹐不回來了。這一張琴﹐是他要我替他送給少爺的。”
雲瑚呆若木雞﹐陳石星走了﹐在她眼前的卻是受了重傷的段劍平﹐她該怎麼辦呢﹖
些時殷宇亦已聞聲來到﹐剛聽得那小書僮叫道﹕“雲姑娘﹐你怎麼啦﹖”
殷宇一見這個情景﹐也是不禁一驚﹐連忙問道﹕“這人是誰﹐雲姑娘﹐你沒事吧﹖”
雲瑚瞿然一省﹐說道﹕“他是大理段府的小王爺﹐是我和石星的好朋友。殷叔叔﹐麻煩
你替我暫時照顧他﹐我要出去一趟。”
“你去哪兒﹖”殷宇問道。
“我去找陳石星去﹗”殷宇尚來得及問她是怎麼一回事情﹐雲瑚已是跑出去了。
留在門內的是驚愕的殷宇和發呆的小書僮。
那小書僮呆了一會﹐也終於明白了。他明白了主人所說的話不假﹐“看來雲姑娘的確是
愛上了陳相公了。”他也明白了陳石星為什麼不肯和他們踏進殷家的原因了。陳相公是這樣
的一個好人﹐唉﹐昨晚我還罵他是癲蛤膜想吃天鵝肉﹐真是不該﹗”他的心里不覺一片茫
然﹐不知道是希望雲瑚能夠把陳石星找回來的好還是找不著的好。
當然雲瑚是找不到陳石星的﹐陳石星有心躲避她﹐如何能讓她追上﹖
街道上還是靜悄悄的﹐想找個人打聽都沒有﹐她根本就不知道陳石星是走向何方﹖
當雲瑚還在滿城尋找他的時候﹐陳石星已經離開桂林了。
“獨秀峰青漓江波冷﹐花橋煙月膜肪。春去春來﹐花開花謝匆匆﹐故園景色﹐他是只能
遙望了。
陳石星懷著雲瑚給他采擷下來的那顆紅豆﹐步出城門﹐心中不無惆悵。
那些平地拔起的石山﹐幽逮奇幻的岩洞﹐空靈嫵媚的峰巒﹐清澈見底的溪流﹐萬馬奔騰
的飛瀑一這一些如詩似畫的故鄉山水﹐今後只能出現在他的夢中了。
心中悵悵﹐他不覺彈劍長嘯﹐又再一次低聲吟哦﹕“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老謂我何
求﹖悠悠蒼天﹐彼何人哉﹖”他這一叫彈劍﹐不由得又是多生一重感觸了。
這是張丹楓傳給他的白虹寶劍﹐另一把青冥寶劍則在雲瑚手中。白虹、青冥本來是雌雄
雙劍﹐是張丹楓夫妻的定情之物﹐在他臨終之際﹐特地留給他們的。
陳石星把古琴送給段劍乎﹐是為了他心里許下的一個諾言﹔雖然他沒有和段劍平當面說
過。
想起自己暗許的諾言﹐陳石星不由得又是心中苦笑了﹕“我本來想把這古琴當作他們的
結婚禮物﹐想不到後來雲瑚把一粒紅豆送給我﹐令我幾乎改變了主意。好在我有自知之明﹐
瘌蛤蟆怎配吃天鵝肉呢﹗如今我是提前送出這份賀禮了。不過這柄白虹寶劍﹐是師父留給我
的﹐卻是不能送他。”他自輕自賤﹐自嘲自笑﹐卻又帶著無可奈何的惆悵的心情﹐彈劍長
嘯﹐憫憫前行。也許他自己也沒發覺﹐他對這把白虹寶劍﹐已經有了另外一種更深沉的感
情﹐除了因為它是師傅的恩賜之外。
茫茫人海欲可之﹐終於他得了個主意﹕“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丘遲丘老前輩是我爺爺和
爹爹准一尚存的朋友﹐他又是這樣愛護我﹐我為什麼不去找他﹖同時也好把我已經替他完成
了那件心願的事情告訴他。”
丘遲本是在王屋山下開設一間兼賣酒菜的茶館的﹐那天由於他被迫出手﹐幫陳石星打跑
了呼延四兄弟﹐只好關了舖門﹐但他告訴陳石星﹐他仍將隱屆王屋山中﹐並曾叮囑陳石星﹐
要他在桂林之行過後﹐回來務必找他。
在王屋山﹐他可以比較容易打聽到雁門關外的消息。金刀寨主的山寨就在雁門關外﹐在
中國和瓦刺接攘的山頭。
要是雲瑚並沒去投奔金刀寨主﹐他就可以按原來的計划去幫金刀寨主的忙。要是她已經
去了的話﹐他雖然不便露面﹐也可以就近幫義軍的忙。這是兩全其美的辦法。
主意打定﹐陳石星就往王屋山去了。
一路無事﹐兩個月後﹐陳石星已來到了山西陽城縣與河南濟原縣交界之處的王屋山下。
丘遲以前在路旁開設的那間茶館早已夷為平地﹐唯余一堆瓦礫。想必是給官軍焚毀的了。
王屋山舊名天壇山﹐山高三重﹐其形如屋﹐因而得名。陳石星記得丘遲說過﹐他將隱屆
在王屋山風景最佳之處的翠顛峰後崖。途中便向個樵子問路﹐樵子吃一驚道﹕“翠藤峰是王
屋山的最高峰﹐人跡罕至﹐你一個人上去可是危險得很啊﹐山上可能有虎豹的。”
陳石星見這老樵夫談吐不俗﹐也像是個老實人﹐便道﹕“實不相瞞﹐我固然是想來游覽
名山﹐同時也是想來訪一位父執的﹐聽說他是隱扈在翠藤峰。”那樵子道﹕“不知你這位父
執是誰﹐可以見告嗎﹖”
陳石星道﹕“他就是以前在山下開設茶館的那位丘老先生﹐不知老丈可與他相識﹖”那
樵子說道﹕“我常常到他的茶館喝酒的﹐我和他是老朋友了。只是幾個月前﹐他關了茶舖﹐
後來那間茶舖也莫名其妙的給一把火燒了。丘老板不知跑到哪里﹐我們都為他擔心。原來卻
是上了翠藤峰隱居。好﹐你是他的朋友﹐本領必定也是不凡﹐那我就可以放心了。”
陳石星道﹕“依老丈所說﹐自那茶館歇業之後﹐老丈在這山中一直沒有見過丘老先
生﹖”
那樵子道﹕“我這一生都沒有上過翠蔽峰。”忽地懂得陳石星所問的意思﹐說道﹕“想
必老丘是早就在峰上有所經營﹐貯有足夠的存糧﹐可以吃個一年半截﹐所以他才可以不必下
山的。但望他避過這陣風頭﹕將來還可以再開茶館。我對他自釀的美酒﹐實在是不勝懷念
的。”陳石星道﹕“他要避什麼風頭﹖”口里發問﹐心中已是料到一二。
那樵子道﹕“我正要告訴你﹐老丘失蹤之後﹐常有官府中人查問他的下落﹐昨天我就曾
經碰上一個軍官查問他。我們猜想﹐老丘不知是因何事得罪官府﹐相公﹐你是他的朋友﹐除
了提防虎豹﹐還要提防比虎豹更兇狠的官差啊﹗”
陳石星道。”多謝老丈提醒﹐我懂得了。想那翠蔽峰既是人跡罕至之處﹐山高路險﹐官
差未必會找到那里的。”
那樵子笑道﹕“這話也說得是。官差雖然比虎豹更兇﹐但他們卻只會欺負百姓﹐他們也
怕給虎豹吃掉的。”當下便將上翠蔽峰的道路指點給陳石星知道。這晚陳石星露宿林中﹐深
夜果然聽得猿啼虎嘯﹐好在沒有來侵攏他。
第二天﹐他攀登上王屋山最高之處翠蔽峰。找到後崖﹐看見一間茅屋﹐屋前有棵松樹﹐
屋後也有棵松樹﹔正是丘遲曾對他描繪過的那個地方﹐陳石星大喜﹕便即上前去叩門。
久久沒人應門﹐陳石星叫道﹕“丘老前輩﹐我是陳石星﹐特地應約歸來拜說。”
通名之後﹐仍然沒人回答。
陳石星心里起疑﹕“難道我找錯人家﹐這里住的是另一位隱士﹖”大著膽子也不管里面
有沒有人﹐先告了個罪﹐便即輕輕推開那半掩的柴扉。
只見茅屋里空蕩蕩的﹐室中唯有一幾一榻﹐還有的就是屋角七零八落堆放的幾十本圖
書。不過牆上卻掛有一副條幅、寫的是陳石星在丘遲茶館之中見過的那首南宋詞人陸游所作
的《訴衷情》詞。
陳石星仔細審察﹐認為這的確是他所曾見過的丘遲的筆跡﹐顯然這間茅屋是丘遲的居所
了。
但他揭開米缸一看﹐米缸是空的﹐屋內也無別的存糧﹐屋角堆上的那些圖書﹐也蒙上一
層灰塵。
看情形﹐丘遲顯然離家已有多日。
陳石星不禁大為失望﹐但仍然存有一點希翼﹐希望丘遲仍在此山之中。“或許他知道官
差在尋覓他﹐他躲到別的岩洞去了﹖又或許是他出去來藥﹐幾天不回家﹐那也並不稀奇。”
抱著這希翼的心情﹐陳石星站在山頭高處﹐縱聲長嘯﹐宛如虎嘯龍吟。跟著朗聲吟道﹕
“家住蒼煙落照間﹐絲毫塵事不相關。斟殘玉濕行穿竹﹐卷罷黃庭臥看山﹐貪嘯做﹐任
衰殘﹐不妨隨處一開顏﹐原知造物心腸別﹐老卻英雄似等閒。”
陳石星用上傳音入密的內功吟這首詞﹕初起時音細而清﹐宛如游絲裊空﹐若斷若續﹔一
忽兒﹐漸高漸遠﹐吟聲更為清峻﹐那聲音就好似從半空中降下來似的﹐當真是有如鶴鳴九
霄﹐響遏行雲。念完了這首詩﹐兀自余音裊裊﹐在山谷之中回響。
他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在高處朗吟﹐空山寂靜﹐聲音更能及遠。估計丘遲若是在這山頭十
里之內﹐應當可以聽得見他的聲音。
果然過了不到一柱香的時刻﹐便聽到有腳步聲來了。但聽這腳步聲﹐來的卻不只一人。
陳石星吃了一驚﹕“怎的竟似有四五人之多﹖”
轉眼之間﹐心念未已﹐那些人已是出現在他面前。果然一共是五個人﹐卻並沒有丘遲在
內。
五個人之中他認識四個﹐正是那日追蹤到丘遲的茶館來捉拿他的呼延四兄弟。
另外一個是年約五旬的漢子﹐又高又瘦﹐長相特異﹐一張馬臉﹐臉如黃蠟﹐好似病夫。
但兩邊太陽穴墳起﹐落在武學行家眼中﹐一看就是練有怪異邪派內功的高手。
呼延四兄弟見是陳石星﹐也都不禁吃了一驚。老三呼延豹對那枯瘦的漢子說道﹕“這小
子正是屢次和咱們小主公作對的那個陳石星。他和丘遲也是同一黨的。”那漢子哼了一聲﹐
說道﹕“你們說得他那麼厲害﹐原來就是這樣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嗎﹖怎麼﹐是不是要我親
自出馬﹖”言下之意﹐大有自局身價﹐不屑與陳石星交手的意思。呼延家四兄弟中的老大呼
延龍面上一紅﹐上前喝道﹕“那姓雲的丫頭呢﹖”
陳石星道﹕“雲姑娘與我何關﹐我又不是給你們做包打聽的。你們要找岔子﹐盡管沖著
我來。”
呼延四兄弟不見雲瑚與他同來﹐又聽得他這麼說﹐登時放下了心。
他們四兄弟最害怕的是陳石星與雲瑚雙劍合壁﹐倘若只是陳石星一人﹐雖然他們也曾領
教過陳石星劍法的厲害﹐卻還不是怎麼忌憚的。
當下呼延龍哈哈一笑﹐說道﹕“好個狂妄的小子﹐你以為我們當真怕你不成。今天沒人
幫你的忙﹐你可別跑﹗要跑諒你也跑不出我們的掌心﹗”然後回過頭對那枯瘦的漢子說道﹕
“令狐先生﹐割雞焉用牛刀﹐請你老人家替我們押陣﹐提防這小子還有黨羽。待我們擒了這
小子獻給你老人家就是。”
那復姓令狐的枯瘦漢子哈哈笑道﹕“就是丘遲親自到來﹐我也不懼。你們只管放心上去
捉拿他吧﹗”
呼延龍把手一揮﹐四兄弟同時拔劍﹐分占了龔離兌坎四個方位﹐把陳石星困在核心﹐喝
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要闖進來﹗好﹐臭小子﹐快來送死吧﹗”四柄長劍﹐
一齊指著陳石星﹐卻不立即動手﹐靜待陳石星出招。陳石星明知他們布成劍陣﹐采取後發制
人的戰術﹐卻也傲然不懼﹐冷笑說道﹕“很好﹐且看閻王貼子﹐派給誰人﹗”話猶未了﹐對
方已是四人齊上﹐四柄長劍﹐織成一道劍網﹐把他罩在當中。
他們四兄弟若然單打獨斗﹐誰都不是陳石墾的對手。但他們練有一套四人合使的劍法﹐
卻是威力極大。單獨來說﹐他們只能算是二流角色﹐劍陣一合﹐四人聯手﹐則可以和十六個
一流高手相當。
陳石星心頭一凜﹐“這四個鷹爪孫的劍陣似乎比在大同初遇之時﹐又更厲害了些。他們
還有高手在旁﹐我可不能把內力都消耗了。”不覺想起雲瑚。”可惜瑚妹不在這里﹐我用什
麼方法破他們的劍陣呢﹖”
那老頭兒袖手旁觀﹐作出一副拈須微笑頗為欣賞的神氣﹐心里卻是在歡喜之中也有幾分
懊惱﹐“呼延四兄弟的劍陣果然有兩下子﹐看來是用不著我出手了。”原來在他的心里毋寧
是希望他們四人先敗下陣﹐然後他再把陳石星手到擒來﹐這才能夠大顯威風﹐壓服同僚的。
不過在失望之中他也有幾分慶幸。“這小子的劍法也確實精妙﹐要是一上來就由我對
付﹐縱然能夠擒他﹐恐怕自己也得多少受點損傷。如今雖然失了一次爭功的機會﹐卻也避過
一次風險﹐兩相比較﹐還是值得。”
原來這老頭兒名叫令狐雍﹐是龍文光新近禮聘出山的高手﹐繼承章鐵夫的。
呼延豹叫道﹕“大哥﹐這小子就快抵擋不了啦﹐咱們加一把力﹐不用害怕他了﹗”
哪知話猶未了﹐只聽得“當”的一聲﹐呼延豹給陳石星重重一擊﹐長劍幾乎脫手。
片刻之間﹐陳石星接連使用重手法﹐閃電般的反擊﹐四兄弟中功力較弱的呼延虎呼延蛟
的虎口被他震得隱隱酸麻﹐呼延龍呼延豹業已大汗淋漓了。原來陳石星無法突破他們的劍
陣﹐但卻想到了各個擊破的方法。那次他在蓮花峰和“一柱擎天”比武﹐“一柱擎天”固然
從他的劍法得益甚多﹐他也從“一柱擎天”所使的刀法進一步領悟了上乘武學的訣竅。
“一柱擎天”的刀法剛猛之極﹐但並非一味純剛﹐他的訣竅是選擇最道當的時機才給以
敵手重擊﹐這時機就是在對方強攻之際﹐招數已老﹐第一招的力道即將用盡﹐第二招的力道
尚未發出之時﹐倘若能夠把握這一縱即逝的時機﹐給以對手重擊﹐當可事半功倍。說來這個
訣竅也很平常﹐不過是兵法上“避其朝銳﹐擊其暮歸”的道理﹐不過要使用得恰到好處﹐那
就難了。
好在陳石星在石林苦練三年﹐對張丹楓所傳的“玄功要訣”與“無名劍法”已是甚有心
得。上乘武學的原理本就相通﹐是以他如今一旦領悟﹐立即便能運用得得心應手。
要不是他要留一半氣力好對付敵方那個未曾出馬的高手﹐呼延四兄弟的劍陣早已給他破
了。
令狐雍看得皺了眉頭﹐說道﹕“你們退下﹐讓我來吧﹗”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陳石星滴溜溜一個轉身﹐只聽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於耳。呼延豹
呼延蛟手中的長劍飛上了半空﹐呼延龍倒退了七八步﹐在地上直打盤旋﹐兀是未能穩住身
形﹔呼延龍的長劍倒還沒有脫手﹐不過卻“哇”的吐了一口鮮血。
令狐雍冷冷說道﹕“叫你們退下﹐你們不聽﹐好在還有我在這兒。你們去歇歇吧﹐看我
給你們擒這小子。”
陳石星一擊得手﹐立即橫劍當胸﹐靜觀敵勢。令狐雍本是想要偷襲他的﹐見他已有准
備﹐倒是不敢魯莽。
兩人像是斗雞似的﹐彼此盯著對方﹐誰也不敢輕發。要知高手搏斗勝負間只爭一線﹐若
是沒有相當把握﹐魯莽搶攻﹐反而會給敵人找到破綻。
過了一會﹐陳石星冷笑說道﹕“你一把年紀﹐原來是只會吹牛皮的麼﹐為何還不動
手﹖”
令狐雍“嘿”了一聲﹐作出一副不屑的神氣說道﹕“你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我和你動
手﹐已是看得起你了﹐你還要我先行出招﹖”大言炎炎﹐似乎要陳石星恭恭敬敬的向他說聲
“請教”﹐然後出招請他“指點”才對。
呼延豹忽地冷冷說道﹕“這小子不橫禮貌﹐你老人家也不能勉強他把你當作者前輩啊﹗
趁早給他一點厲害瞧瞧﹐他才會服你的。我們都在等著看你怎樣擒這小子呢﹗”
“自己人”亦已發話﹐令狐雍的面子掛不住了﹐當下雙掌一搓﹐說道﹕“好﹐你們瞧
著﹗”不料陳石星也在這個時候﹐一聲冷喝﹐說道﹕“好﹐那我就請老前輩指點啦﹗”
免起□落﹐鷹翔隼刺。兩人在距離十步開外﹐幾乎是同一時候發招﹐令狐雍還稍稍占先
的﹐但陳石星快劍如電﹐卻是後發先至。
只聽得“波”的一聲﹐陳石星的劍尖好像刺穿一個皮球似的﹐卻並沒有刺在令狐雍的身
上﹐劍尖即已蕩過一邊。原來他是受到對方的掌刀所壓﹐那“波”的一聲﹐是兩股氣流沖擊
所發出的聲響。陳石星力透劍尖﹐雖然沖破了對方那股無形的壓力﹐卻是差之毫厘沒能傷及
對方了。
說時遲﹐那時快﹐令狐雍掌挾勁風﹐一個“大手印”向著陳石星的胸膛“印”下來﹐陳
石星捏著劍訣的左掌突向中指一伸﹐戳向他掌心的“勞宮穴”。這是敗中求勝的險招﹐以指
代劍﹐使出無名劍法的刺穴劍招。
這剎那間﹐令狐雍不由得心頭一凜﹕“這小子不知是什麼來歷﹐武功如此怪異。”饒是
他見多識廣﹐焉能識得前代武學大師張丹楓所傳的劍法。
呼延四兄弟在那間茅屋前面觀戰﹐呼延虎所受的內傷較重﹐但也還沒有性命之憂。呼延
龍已經給他推血過宮﹐並給他服下了大內秘藏專治內傷的藥丸﹐不過性命雖無憂﹐面對這場
惡戰卻是令他們不能不心驚膽戰。
呼延豹叫道﹕“你老人家怎的老是在後退呀﹖為什麼不趕快把這小子拿下﹖”他本還要
譏諷令狐雍幾句的﹐呼延龍瞪他一眼﹐低聲說道﹕“你別亂嚷嚷﹐擾亂了令狐雍的心神﹐倘
若他打不過這個小子﹐咱們可不妙﹗”呼延豹翟然一省﹐他雖沒有受傷﹐可也是跑不動的
了。看見令狐雍步步後退﹐不由得心頭有如打鼓一般。看了一會﹐呼延龍這才轉憂為喜﹐吁
了口氣說道﹕“好”了﹐好了﹗”
呼延豹愕然問道﹕“什麼好了﹖”呼延龍道﹕“姜果然是老的辣﹐若有前輩如今已是穩
操勝券﹐大概在百招之內﹐就可以打敗這個小子了。”呼延豹左看右看﹐兀是看不出勝負的
轉機。不過一向相信兄長的說話﹐聽得呼延龍這麼說﹐稍稍放下點心。呼延龍沒有看錯﹐果
然話猶未了﹐只見令狐雍便已反守為攻。
原來令狐雍是以守為攻﹐消耗陳石星的內力的。他腳踏五行八卦方位﹐雖然是步步後
退﹐但守得極為沉穩﹐每退一步﹐就消耗陳石星一分內力。
斗到難分際﹐令狐雍雙掌一搓﹐忽地同時發出兩股不同方向的力道﹐左牽右引﹐陳石星
身不由主地打了一個盤旋﹐說時遲那時快﹐已是給令狐雍反奪先手﹐逼退幾步﹐令狐雍喝
道﹕“好小子﹐如今叫你知道我的厲害﹗”原來他練的是一種邪派功夫﹐名為“陰陽掌”﹐
一剛一柔﹐相輔相成。功力稍差之輩﹐碰上他的陰陽掌力﹐就好像一葉輕舟被卷入漩渦之
中。
不過呼延龍也只是說對了一半﹐令狐雍不錯是反守為攻﹐穩占上風了。但陳石星卻並不
如他想象那樣的容易被擊敗。
陳石星在石林所下的三年苦功並沒白費﹐在這個最危險時刻顯出它的神奇效力來了。令
狐雍雙掌翻飛﹐越逼越緊﹐好幾次看來陳石星已是絕難躲過﹐不料他有如一葉輕舟﹐隨波上
下﹐雖然是載浮載沉﹐卻並沒有給狂濤駭浪吞沒。他得到張丹楓所傳的內功﹐功力或許還比
不上令狐雍﹐他所練的正宗內功﹐卻是比令狐雍精純得多。持久的能力大大出乎令狐雍的估
計。
不知不覺﹐已是過了一百招了。令狐雍暗暗吃驚﹕“這樣下去﹐恐怕非得三百招開外不
行。我縱然擊斃了他﹐過後恐怕也要大病一場。”
呼延豹低聲說道﹕“形勢看來可有點兒不妙﹐咱們怎辦﹖是跑呢還是再打﹖”
呼延龍在呼延虎耳邊問道﹕“二弟﹐你的傷怎樣﹖”呼延虎道﹕“好得多了﹐不過恐怕
還未能施展輕功。”呼延龍聽了﹐默然不語。
呼延虎知道大哥的心思﹐說道﹕“你們不必服我﹐大哥﹐我想知道的只是﹐有沒有把握
幫得了令狐雍這個忙﹖令狐雍即使比不上這個小子﹐想來也不至於相差太遠。”他由於吃了
陳石星的大虧﹐心里倒是贊同兄弟們上去助令狐雍一臂之力的﹐呼延龍遲疑不定﹐半響說
道﹕“這很難說。是打是逃﹐恐怕都是在賭運氣。
他們說的話聲音雖然很小﹐但令狐雍與陳石星可是都聽見了﹐陳石星暗暗吃驚﹕“他們
四兄弟倘若再來聯手圍攻﹐我恐怕是要跑也跑不了。”
令狐雍則是又驚又怒。他其實已占了上風﹐不過呼延龍看不出來罷了。“或許他已經看
得出來﹐卻存心要我和這小子兩敗俱傷﹗”要知﹐呼延兄弟此時若然立即來幫他的忙﹐他就
可以輕而易舉的打敗陳石星。否則﹐他縱然能夠殺了陳石星﹐自己也得大病一場。可是他自
大慣了﹐恃於身份﹐他可又不便厚著臉皮說明真相﹐央求呼延兄弟趕快來給他幫忙。
呼延豹忽他說道﹕“我想進去再搜一搜。”他們是坐在丘遲這間茅屋的門前﹐這間茅屋
他們是已經搜過一次的了。
呼延龍道﹕“你還要搜什麼﹖”
呼延豹笑道﹕“我想喝酒﹐丘老頭子的美酒那天我喝不成﹐如今想起來還是嘴里流涎﹐
或許他還有一兩壇酒藏在什麼角落﹐咱們未曾發現的。要是給我喝了半壇﹐我的氣力就會馬
上來了。”
呼延龍怒道﹕“你這酒鬼﹐這個時候你還有心情喝酒。”
呼延豹笑道﹕“你都未曾打定主意﹐如今既不跑又不打﹐我不如趁這空兒找酒喝﹐喝了
酒長了氣力我才好幫忙你們打架呀。”剛剛說到這里﹐忽聽得茅屋里有人咳嗽﹐跟著冷冷說
道﹕“你們這般混帳東西﹐真是豈有此理﹐我喝了酒剛要睡覺﹐你們卻在這里嘩哩嘩啦﹐擾
人清夢。哼﹐你們要想喝酒是不是﹖”
竟然是丘遲說話的聲音﹗呼延四兄弟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
他們已經搜過這間木屋﹐看屋中跡象﹐丘遲早已離家﹐怎的突然間又回來了﹖
呼延龍心思最靈﹐這剎那間疑心頓起﹕“丘遲倘若早就躲在茅屋里面﹐為何遲至此際方
才出來﹖難道他也是抱著和我們一樣的心兒﹐要等陳石星這小子和令狐雍斗個兩敗俱傷他才
動手﹖”
心念未已﹐半掩的柴扉己是打開﹐丘遲走出來了﹗
他身上背著一個大紅葫蘆﹐面貌似乎比他們半年前所見的蒼老一些﹐但雙眼灼灼有神﹐
這剎那間﹐四兄弟都是覺得丘遲在盯著自己﹐給他這麼一盯﹐每個人的心里都是不寒而□﹐
嚇得魄飛魂散﹗
丘遲指著呼延豹喝道﹕“好﹐你想喝酒﹐我給你喝﹗”把葫蘆里的酒一口喝光﹐張嘴一
噴﹐一股酒浪就向呼延豹噴去。上次在丘遲那間茶館﹐他們正是這樣吃過丘遲的虧的。
呼延豹跳躍不靈﹐慌忙把手掩著眼睛﹐丘遲噴出的酒﹐雨點般打在他的手背﹐手背火辣
辣作痛。上次丘遲是喝了半壇酒﹐同時噴四個人的﹐這次只喝了一葫蘆酒﹐噴呼延豹一人﹐
似是不為已甚。而且呼延豹雖然覺得疼痛﹐好像也還不及上次那樣厲害。
雖然如此﹐呼延豹已是嚇得魄散魂飛﹐料想要逃也逃不了﹐一急之下﹐顧不得顏面﹐連
忙跪下叩頭﹐叫道﹕“丘老前輩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來騷擾你了﹗”
丘遲冷笑說道﹕“你們還不值得我污了雙手來殺你們﹐快給我滾﹗”
呼延龍初時還有點疑心﹐此時見丘遲重施故技﹐噴出一口酒就把他的三弟打得如此狼
狽﹐如何還敢試探丘遲的功力﹖聽到丘遲口中吐出一個“滾”﹐呼延四兄弟如奉了綸音﹐呼
延豹爬起來第一個就逃﹐呼延龍背起了呼延虎﹐跟著飛跑。呼延龍逃得稍慢﹐給他掃了一
鞭﹐也不敢抵抗﹐和衣滾下山坡。
丘遲驅逐了呼延四弟兄﹐邁步上前﹐嘿嘿冷笑﹕“令狐雍﹐你帶了人來﹐是要捉我的不
是﹖嘿嘿﹐如今我特地回來﹐恭候你了。有膽的來動手吧﹐我倒要看你怎樣拿我﹖”
令狐雍本來極為自負﹐在未曾碰上丘遲以前﹐以為丘遲的武功雖然高強﹐卻也未必如呼
延兄弟所說的那樣厲害﹐憑著自己的陰陽掌力﹐加上呼延四兄弟的劍陣﹐料想還是可操勝券
的﹐所以他才敢來。
但此際形勢已是完全逆轉﹐他的驕氣也早已遭了陳石星的挫折﹐變得膽戰心驚了。試想
他和棟石星苦斗﹐已是取勝不易﹐呼延四兄弟又逃走﹐他縱有天大的膽子﹐也是不敢再斗丘
遲了。當下拼盡全力﹐一掌逼退陳石星﹐拔腳便逃。
陳石星給他的掌力所震﹐跟跟蹌蹌的退了幾步﹐幾乎站立不穩﹐大怒喝道﹕“打不過就
要跑﹐哪有這樣便宜的事﹖”
丘遲將他扶住﹐緩緩說道﹕“窮寇莫追﹐由他去吧﹗”
陳石星其實也並不是真的想去追趕令狐雍的﹐此際﹐他突然看見丘遲出現﹐當真是喜出
望外﹐自是急於和丘遲敘話了。令狐雍一跑﹐陳石墾喘過口氣﹐便即上的拜見。
丘遲說道﹕“不必多禮﹐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這一下大出陳石星意料之外﹐登時愕住了。
丘遲是個古道熱腸的老人﹐是他祖父的知交﹐上次在那茶館之中﹐丘遲一知他的來歷﹐
在未曾說破之前﹐就已經對他熱情之極。但現在卻是這樣一副冷漠的神氣﹗
但更驚詫的還是﹕丘遲竟然問他是為了何事而來﹖難道只不過半年的事情﹐他就全都忘
了。
陳石星站了起來﹐定睛看去﹐站在他面前的確實乃是丘遲﹐只是臉上的皺紋又比上次多
許多了。“或許他遭逢了這次變故﹐老年人的記憶當真是太差了﹗”
“你找我做什麼﹖怎麼不說話呀﹖”
“丘老前輩﹐是你約我回來的。我已經替你完成心願了。”“是嗎﹖你替我完成了什麼
心願﹐仔細說給我知道吧。”陳石星應了一個“是”字﹐跟著剛說了句﹕“這次我回到桂林
──”丘遲這才暮地想起﹐笑道﹕“多糊塗﹐你的話一定很長吧﹐進屋子里來說吧﹗”
直到現在﹐他才聽見丘遲的笑聲。但丘遲的臉上仍是木然毫無表情。到了茅屋里坐定﹐
丘遲說道﹕“請恕我招呼簡慢﹐茶也沒有一杯。”客氣得更是近乎冷漠了。
陳石星本來想和丘遲同敘﹐見了這副神情﹐心中改了主意﹐“真不知道什麼緣故﹐丘老
前輩看來已經不歡迎我了。我說完了這件事情就走吧。”
他說得倒是很詳細﹐還怕丘遲記不起來﹐將當日他們分手之時﹐丘遲對他的吩咐都重新
提起。
丘遲也聽得很仔細﹐陳石墾說到“一柱擎天”雷震岳在陽朔的蓮花峰上比武﹐他好像很
感興趣﹐不時發問。
陳石星說完之後﹐丘遲笑道﹕“如此說來﹐你是如我所囑﹐把無名劍法﹐借比武為名﹐
抖露給一柱擎天看﹐讓他得償所願了。好孩子﹐你干得很好﹐你用無名劍法﹐和一柱擎天打
成平手﹐也真是非常難得了。”
陳石星道﹕“老前輩的所囑﹐小侄豈能不遵﹐多承老前輩謬獎﹐小侄告辭了。”
丘遲忽道﹐“且慢﹗”
陳石星怔了一怔﹐說道﹕“丘老前輩還有什麼吩咐﹖”
丘遲哈哈一笑﹐接著說道﹕“好﹐原來你果然是陳石星﹐我相信你了﹐陳大哥﹐你真是
信人﹐我還以為你不會來呢﹗”
陳石星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丘遲竟然叫他做“陳大哥”﹗而且竟然不知道他就是陳
石星。
丘遲的臉孔仍是木然毫無表情﹐但說話的腔調卻是顯得興奮多了。“我知道你是陳石星
了﹐我正在盼望你來呢。但你可知道我是誰嗎﹖”
陳石星嚇得跳了起來﹐訥訥說道﹕“丘老前蜚﹐你怎麼這樣說話﹖難道你﹐你﹐你不是
──”
丘遲說道﹕“不錯﹐你猜對了。你不是假冒的﹐我是假冒的﹗”
陳石星大聲叫道﹕“你﹐你是誰﹖為什麼要假冒丘老前輩﹖”
“你要知道我是誰﹐請你回過頭去﹐不准偷望﹗”
轉過身子﹐背向一個來歷不明的人﹐這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情。
陳石星卻毫不猶疑的奉命唯謹﹐轉過身去﹐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只聽得那個假丘遲“噗嗤”一笑﹐說道﹕“很好﹐你信得過我﹐我很喜歡。”
接著聽得籟籟而落的聲音﹐好像是剝落的泥塊跌落地下。
過了好一會兒﹐忽地聽得一個銀鈴似的聲音說道﹕“好了﹐你可以回過頭來看﹗”
這一回過頭來﹐陳石星登時驚得目瞪口呆﹗
本來是滿面皺紋的“丘遲”變成了一個綺年玉貌的少女。
地上有脫下來的男子衣裳﹐有厚得異常的粉底鞋﹐還有散落滿地的面粉團。正是﹕
白發紅顏迷慧眼﹐誰能辨我是雌雄﹖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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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難補情天空有憾 豈能琴劍兩相忘
這少女臉若塗脂﹐眉長入鬢﹐美艷不亞於雲瑚。這剎那間﹐把陳石星看得呆了。
“陳大哥﹐請莫怪我捉弄你﹐我不是想捉弄你的。我已有幾分猜疑是你﹐但不敢斷定﹐
不能不謹慎一些。”那少女見陳石星呆若木雞﹐禁不住嫣然一笑﹐說道。
陳石星定了定神﹐說道﹕“哪里話來﹐姑娘你救了我的性命﹐我還沒有多謝你呢。請問
姑娘﹐丘老前輩哪里去了﹖姑娘﹐你又是他的什麼人﹖”
那少女笑容頓斂﹐黯然說道﹕“你來遲了一步﹐爹爹已經死了。”
此言一出﹐如有晴天霹靂﹐令得陳石星不覺又是呆了半晌﹐流下淚來﹐說道﹕“令尊殷
殷囑我回來找他﹐不料他已仙逝﹐真是意想不到。不知他可有什麼遺言交代麼﹖”
他在悲痛之中也有幾分詫異﹕“原來丘老前輩還有一個女兒﹐怎的半年前我在她爹爹的
茶館里又沒見過她﹐丘老前輩也沒和我說起。難道她是出嫁了的女兒﹐不和爹爹同住的﹖”
但看這少女不過十八九歲年紀﹐身材體態﹐似乎還是一個黃花閨女。
那少女也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說逍﹕“我不是他的親生女兒。我是他的義女。我姓韓﹐
單名一個芷字。”一面說﹐一面以指代筆﹐把她的名字寫在桌子上給陳石星看。
陳石星道﹕“丘老爺子怎麼死的﹖聽姑娘方才的口氣﹐敢情他是曾經向姑娘提起了
我﹖”
“你坐下來﹐讓我替你泡壺好茶﹐慢慢告訴你吧。”
“韓姑娘不必費神﹐還是先告訴我吧。”
“我應該替義父招待你的﹐你別心急﹐反正那些強盜都已給你打跑了﹐我一面烹茶﹐一
面說給你聽。”
原來韓芷的父親名叫韓遂﹐本是通州人氏﹐為了躲避戰禍﹐逃難來到王屋山下的。韓遂
飽讀詩書﹐沒有第二樣求生的本領﹐於是在王屋山下開了一間蒙館﹐教農家和獵戶的孩子讀
書。戰事過後﹐他知道在老家的妻子已死﹐他喜愛這里的民風淳樸﹐於是他就隨遇而安﹐
“權把他鄉做故鄉”﹐在王屋山下住下來了。韓芷說道﹕“我爹爹開的蒙館在山北﹐丘老伯
開的茶館在山南﹐相距大約有五六十里。但由於他們二人志趣相投﹐每隔兩三天﹐不是我爹
爹到他的茶館喝酒﹐就是他來我爹的蒙館談詩論文﹐兩人成為好朋友﹗”
說至此處﹐那壺水已經開了﹐韓芷泡了兩碗茶﹐說道﹕“我知道你會喝酒﹐可惜剩下的
小半壇酒﹐方才為了嚇走那幾個強盜﹐也都給我糟塌了。這是我珍藏起來的義父留下的雨前
茶﹐只好請你以茶代酒了。”
韓芷陪他喝過了茶﹐繼續說道﹕“那時我還是一個五、六歲的頑皮的小女孩﹐丘老伯卻
很喜歡我﹐他好像平生沒娶過妻子﹐沒子沒女﹐於是把我收為義女﹐傳授給我武功。”
說至此處﹐呷了口茶﹐續續著笑道﹕“我義父的本事大得很﹐除了武功﹐他還有許多古
怪的本事。我這改容易貌之術也是他教的﹐想不到今天派上用場。”
陳石星道﹕“你的改容易貌之術﹐當真是神乎其技﹐方才連我也看不出來。”
韓芷笑道﹕“這是因為我假扮的是我最熟悉的義父之故﹐要是冒充別人﹐恐怕就瞞不過
你的眼睛了。”接著說下去道﹕“三年前﹐我爹爹忽動歸思﹐帶找回到通州﹐探望故舊。不
料回到原籍不久﹐就染上病﹐臥病經年﹐去年竟然不幸死了。我料理了爹爹的後事﹐回來投
靠義父。三個月前回到此地。
“茶館是給軍官燒掉的﹐鄉人告訴我﹐我的義父為了避禍﹐不知躲到什麼地方去了。我
想起義父從前和我說過不只一次﹐他很喜歡王屋山上最高那座山峰翠蔽峰的風景﹐他說要不
是因為舍不得和老朋友分開的話﹐他早就上翠蔽峰結廬隱居了。我爹不會武功﹐他是不能爬
上翠蔽峰的。
“我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上翠蔽峰找他。可以說是幸﹐也可以說是不幸。我找著了
他﹐但他已是病得很重﹐快要嚥氣了。”
陳石星在傷痛之中也有一分欣慰﹕“還好﹐不是給軍官害死的。”說道﹕“你的義父身
具絕世武功﹐我和他分手那天﹐他還曾大顯神通﹐喝了一壇酒噴出來﹐把呼延四兄弟嚇走
的。想不到他竟然死得這麼快。”韓芷說道﹕“武功高強的人﹐可能幾十年都沒有生過一點
小病﹐但一旦病起來就非常嚴重的。我義父的情形也正是如此。怪也怪我沒來早幾天﹐他老
人家沒人服待──”陳石星安慰她道﹕“生死有命﹐誰又能夠須知﹐這可怪不得你。我不是
也來遲了。”
韓芷嘆了口氣﹐說道﹕“我總算是不幸中之幸﹐趕得上送他老人家的終。”
陳石星道﹕“他老人家有甚遺言﹖”
韓芷說道﹕“他說人生必有一死﹐我年過七旬﹐可算高壽﹐死又何憾﹖說老實話﹐像我
這樣一個出身御林軍軍官的武林人物﹐能夠在古稀之年壽終正寢﹐已經是非我始料之所及
了﹐我唯一未放得下的心事只是記掛一位年輕朋友﹐他是我的故人之子﹐陳大哥﹐你當然明
白﹐他老人家說的就是你了。”
陳石星虎目蘊淚﹐“他老人家對我這樣好﹐可惜我已是無法報答他了﹖”
韓芷說道。”你這次桂林之行﹐替我義父了卻平生心願﹐已經是報答他了﹐未曾報答他
的恩情的是我。”
陳石星道﹕“他怎樣和你說我﹖”韓芷說道﹕“他把和你約會告訴我﹐就只不知你什麼
時候回來﹐回來恐怕也不知道要到這里來找他。但他還是希望我在這里等你﹐雖然期望渺
茫﹐總勝於錯過和你見面的機會。”陳石星道﹕“這兩個多月﹐你是一直在這里的嗎﹖”由
於屋內的跡象早已沒人居住﹐是以他不禁有此一問。
韓芷說道﹕“我在這間屋子住了一個多月﹐不見你來。我不知你是否已經來過﹐或許來
過了﹐因為打聽不到他的蹤跡又走了也說不定﹐左思右想﹐與其守株待兔﹐不如到山下打聽
你的消息。我是半個月前下山的。”
她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道﹕“沒打聽到你的消息﹐我回到家父以前的那間蒙館﹐住了十
多天﹐今天忽然想起﹐義父還有一些圖書和字畫要我收拾﹐於是今天一早又趕了回來。這真
是應了一句俗語﹐無巧不成書。幸好我今天回來﹐終於見著你了。”說至此處﹐不覺粉臉微
泛輕紅。
原來他的義父是有兩樁心事的﹐她剛才對陳石星說了一半。
除了記掛陳石星之外﹐丘遲的另外一樁心事就是掛念她的終身大事﹐遺憾未能替義女找
到一個如意郎君。當然丘遲這樁心事﹐她是不方便對陳石星說的。
幸好陳石星沒有怎樣注意她的面色﹐說道﹕“也幸虧你今天回來﹐否則我恐怕不能坐在
這里和你說話了。你是聽見我的嘯聲趕來相救的吧﹖”
韓芷說道﹕“不只聽見嘯聲﹐還聽見你吟陸游的那首詞呢。”
陳石星說道﹕“這是我的爺爺當年和你的義父締交之時﹐特地寫了陸游這首詞送給他的
呢。”
韓芷說道﹕“那時我剛在義父墓前﹐聽見你用傳音入密的內功吟這首詞﹐心里已經猜疑
是你來了。於是我趕快抄捷徑回來﹐偷偷從屋後進入。可笑呼延四兄弟坐在門前部沒知道。
也幸虧沒給他們發現。”
陳石星恍然大悟﹐說道﹕“原來你是在這間屋子里改容易貌的。”
韓芷說道。”正是。我穿上義父的舊衣裳﹐廚房里也還有一些面粉﹐剛好夠我改容易貌
之用。義父能夠喝一壇酒噴出來同時傷四個人﹐我只能喝半葫蘆的酒對付一個功力較弱的
人﹐差得太遠了。也幸虧他們四兄弟上次給我的義父嚇破了膽﹐一見我“重施故技”他們哪
里還敢懷疑﹖”陳石星道﹕“我見不著你的義父﹐也該到他老人家的墳前拜祭﹐韓姑娘﹐你
可以帶我去嗎﹖韓芷似乎忽地想起一件事﹐說道﹕“對了﹐我的義父有件物事﹐要我在他的
墳前交給你的。”
陳石星道﹕“什麼物事﹖”
韓芷說道﹕“待會兒你自然會知道。”聽她的口氣﹐似乎是丘遲的遺言要她這樣做的﹐
所以她不能先告訴陳石星。陳石星不便再問下去﹐心里想道﹕“想必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丘老前輩才要如此鄭重其事。唉﹐他老人家對我恩重如山﹐倘若有什麼未了之事囑咐我﹐我
還能不盡心盡力嗎﹖”
陳石星心里藏著一個悶葫蘆﹐來到丘遲墓前﹐只見一座新墳﹐墓碑上刻著﹕“故義士丘
遲之墓七個大字﹐想起丘遲對他一家三代的恩惠﹐不覺淚盈於睫﹐說道﹕“義士這兩個字題
得最好﹐也只有丘老前輩才無愧於義土的稱呼。”韓芷說道﹕“這是他老人家的意思。”陳
石星拜倒墓前﹐悲從中來﹐不可斷絕。心里想道﹕“他最喜歡聽我爺爺彈琴﹐可惜我那張古
琴已經送了給人﹐不能彈給他聽了。”
想起了那張古琴﹐自自然然的也就難免想起了雲瑚﹕“丘老前輩是我爺爺的生平知己﹐
我和他雖然只是見過一面﹐他對我可要比親人還親﹔瑚妹的爺爺也是我爺爺的知音人﹐雖然
爺爺生前還未知道。至於瑚妹本人﹐她更可以說是我的紅顏知己了。唉﹐想不到我如今已是
永遠見不到丘老前輩﹐瑚妹也不知何時才能見面。”丘遲與雲瑚﹐雖然身份大不相同﹐一個
是白頭長者﹐一個是紅粉佳人﹐但在陳石星的眼里﹐都是把他們當作“親人”看待的。如今
長者長埋地下﹐佳人遠在他方﹐一個死別﹐一個生離﹐死別固然可痛﹐生離亦是可悲﹐陳石
星拜倒丘遲墓前﹐不知不覺從死別想到生離﹐但覺悲從中來﹐難以斷絕。
韓芷不知他的心事﹐安慰他道﹕“義父壽過七旬﹐壽終正寢﹐可說已無遺憾。陳大哥﹐
你也無須這樣傷悲了。”
陳石星默然不語﹐滿懷郁悶的心情﹐只是想要發洩出來﹐他沒有古琴﹐忽地擊石高歌﹕
“當年萬里覓封侯﹐匹馬戍梁州。關河夢斷何處﹖塵睹舊貂裘。胡未滅﹐鬃先秋﹐淚空
流﹐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在滄州。”
陳石星高歌此曲﹐固然是悼念丘遲﹐但另一方面﹐他也有著詞中所寫的心境了。雖然他
還這樣年輕。“今生我注定是流浪江湖的了﹐將來恐怕我也會像丘老前輩一樣。”丘遲是沒
有妻兒﹐孤零零一個人死在荒山的。他還算有點“福氣”﹐有個義女在他嚥氣之前﹐趕到來
給他送終。“將來我恐怕連這點福氣也未必會有。”一腔郁悶沉痛的心情﹐借著高聲發洩。
歌聲高亢之極﹐林中棲鳥部給嚇得驚飛﹗
出乎他的意外是﹐他高歌一起﹐韓芷也拿出一管洞蕭﹐吹起來與他相和。蕭聲激越﹐書
拍絲毫不差。她在洞蕭上的造詣﹐竟似不在葛南威之下。陳石星與葛南威琴蕭相交﹐曾經認
為葛南威是吹蕭吹得最好的人的。
一曲歌終﹐韓芷說道﹕“這是我義父生前最喜歡的一闕詞。”陳石星道﹕“我也知道。
我爺爺當年就是因為看見他手書的這一闕詞﹐才識破他的身份﹐和他結交的。韓姑娘﹐你吹
蕭的本事﹐也是丘老前輩教給你的嗎﹖”
韓芷說道。”這倒不是﹐是我自己的爹爹教給我的。”
陳石星道﹕“哦﹐原來是你爹爹教的。”忽地心念一動﹐問道﹕“你知道有個叫葛南威
的人嗎﹖”
韓芷答道﹕“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陳石星道﹕“他是一個在江湖上很有一點名氣的少年俠士。”
韓芷說道﹕“我自幼在山村長大﹐今年春天爹爹回鄉探親﹐才是第一次出門。外面的人
我都少見﹐哪認識什麼江湖人物。老一輩的成名俠客﹐義父有時或許還會和我偶然提及﹐年
輕一輩的他也不知道。這個姓葛的人﹐他從來沒有和我說過﹐陳大哥﹐你為什麼突然向我問
起這個人呢﹖”陳石星道﹕“他的蕭吹得非常好﹐是我所知道的第一洞蕭高手。不過你也不
弱於他。”
韓芷面上一紅﹐說道﹕“陳大哥﹐你拿我開玩笑了。我是胡亂跟爹爹學的﹐怎能和高手
相比。”
陳石星道﹕“我可不是胡亂稱贊你的﹐你的確吹得很好。更難得的你是一個年輕女子﹐
卻吹得出蒼涼激越的蕭聲。你知道音樂有如詩詞﹐每位名家都有他的獨特風格。要不是我看
見你在我的面前吹蕭﹐只憑耳朵來聽的話﹐我一定會以為是葛南威。”韓芷說道﹕“我怎配
稱得上是什麼名家﹐不過你的朋友吹的蕭和我的一樣﹐我也覺得有點奇怪。”陳石星道﹕
“你們簡直好像是同一名師所授。”
韓芷恍然大悟﹐說道﹕“所以你才問我。或許當年教我爹爹吹蕭的那個人﹐和你的那位
朋友是出於同一師門。不過爹爹也從沒和我說過他跟誰學的。”
陳石星道﹕“我也正有如此猜想。倘若真是如此的話﹐教你爹爹吹蕭的那位名家﹐輩份
當然是要比葛南威的師父高出好幾輩了。”
韓芷說道﹕“咱們還是別談不相干的事吧﹐時候不早﹐你要下山的話﹐恐怕也應該走
了。”陳石星翟然一省﹐“不錯﹐你說丘老前輩有件東西﹐要你在他的墓前給我﹐現在可以
給我了嗎﹖”韓芷這才把謎底揭開﹐說道﹕“是我義父留給你的遺書。”
陳石星拆開這遺書一看﹐不覺呆了。
原來這是一封給他提親的信﹐是丘遲開始得病的時候﹐預先寫下來留給他的。
信上說他年過七旬﹐忽遭二豎(方文中病魔之意)所侵﹐自知沉病難起﹐回首生平﹐無
愧天地﹐死亦無憾。在行將離開塵世之際﹐只有兩樁未了的心事﹐令他牽掛。
看到這里﹐陳石星已是隱約猜到幾分﹐心頭禁不住卜通一跳。果然丘遲繼續寫道﹐那兩
件令他牽掛的事情﹐一是四十年前他對一柱擎天許諾的心願﹐另一件就是他的義女的終身大
事了。
在介紹了他義女的姓名、身世和才貌之後﹐丘遲說道﹐他相信第一件心願﹐陳石星必定
能夠替他完成﹐第二件心願﹐也希望陳石星不要負他所托。
他說他知道陳石星尚未定親﹐他的這個義女足以作為陳石星的良配。他約他回來相見﹐
就是想替他們撮合這段良緣的。可惜時不我與﹐恐怕是等不及陳石星回來相見了﹐所以留下
這封遺書﹐好給陳石星作為媒証。
最後兩行﹐字跡潦草﹐筆力極弱﹐是他在臨終之際﹐添上去的。他已見到了義女﹐也知
道韓芷的父親已經去世了。他說你們兩人都是無父無母的孤兒﹐我更加希望你們結合﹐即使
不喜歡她﹐也得替我照顧她。但我已來不及和她說了﹐所以我把這封遺書交給她﹐讓她轉交
給你。最後兩句﹐口氣說得很重﹐“僕與賢侄三代交情﹐想賢侄亦當不負僕之所托也﹗”
陳石星看完了這封信﹐心亂如麻﹐在丘遲墓前﹐呆若木雞。
不錯﹐他是下了決心﹐自以為是已揮“慧劍”﹐斬斷了與雲瑚的情絲了﹐但雲瑚影子剛
才還泛上他的心頭﹐他又哪能這樣快便移情別戀﹖
何況他和韓芷今天才是初相識呢﹖但正如丘遲信中所說﹐他一家三代﹐都欠下丘遲的恩
情﹐他又怎能負了丘遲之托﹖
韓芷見他這副樣子﹐吃了一驚﹐問道﹕“義父給你的信說些什麼﹖可是他要你做的事
情﹐令你極感為難﹖”
陳石星尷尬極了﹐說道﹕“韓姑娘﹐你沒有看過這封信嗎﹖”
韓芷說道﹕“這是義父給你的信﹐我怎會拆開來看﹖”似乎頗為奇怪他有此一問。
陳石星松了口氣﹐說道﹕“我以為他給你先看過的。”韓芷說道﹕“他為什麼要給我先
看﹖可是信中提及我了。”
陳石星道﹕“不錯﹐信中是有提及你的。”
韓芷心里也是禁不住卜通一跳﹐低下了頭﹐輕聲問道﹕“義父怎樣說我﹖”陳石星道﹕
“他要咱們好像兄妹一般﹐要我照顧你﹐你也要幫助我。”
他生平不慣說謊﹐當然他也並不是從未說過慌﹐對壞人他是說過的。但對好人﹐尤其是
對友人﹐這次可是他平生第一次說謊。
說了這個謊話﹐他也不禁臉紅起來了。“不過丘老前輩要我照顧她總是真的﹐她是他的
義女﹐我也等於他的子侄一般﹐說是兄妹﹐也不為過。”他只能在心里替自己辯護。
韓芷臉上紅暈漸漸消散﹐淡淡說道﹕“義父那樣鄭重其事﹐原來只是交代這樁事情。”
陳石星微笑說道﹕“在你義父的心目中﹐這可是一樁很重要的事情啊﹗在這個世界上﹐
他只有你這個親人﹐我也得感激他﹐在他臨終之際﹐他把我當作他的親人看待。韓姑娘﹐你
願意有我這麼一個大哥麼﹖”
韓芷說道﹕“我上無父母﹐下無兄弟﹐如今義父也沒有了。陳大哥﹐你願意把我當作妹
妹﹐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就只怕這個不中用的妹妹拖累了你。”
陳石星笑道﹕“不中用的是我﹐要不是有你這麼一個好妹妹﹐我現在恐怕不死也得重
傷﹐還能站在這里和你說話嗎﹖”
當下兩人就在丘遲的墓前﹐撮土為香﹐結為兄妹。
當他們結拜的時候﹐韓芷的神情頗為冷淡﹐但臉上卻又微泛紅暈。她的心里正猜疑不
定。
原來不僅陳石星說謊﹐她也同樣說了謊話。
不錯﹐她是沒有看過這封信﹐但她卻知道信中說的是什麼的。丘遲臨終之際﹐雖然沒有
說得很清楚﹐但她已聽得明白﹐義父的意思﹐是要把她的終身大事付托給陳石星了。
“或許義父想到﹐我和他還是未曾見過面的陌生人﹐倘若馬上談婚論嫁﹐實是不宜﹐所
以要我們先做兄妹吧﹗義父要他照顧我﹐已經是透露出那層意思了。”韓芷心想。
其實﹐在她知道義父的心意之後﹐她的心情也是混亂得很。雖然義父把陳石星說得那樣
好﹐但一個從未見過面的陌生人﹐她怎知道自己是不是會喜歡他呢﹖即使現在﹐她已經見過
陳石星了﹐她也不知道是否業已“愛”上了他﹖
不錯﹐她見過陳石星的本領﹐她的義父並沒有言過其辭。從初步的接觸中﹐她也感覺得
到陳石星是個誠實可靠的君子。
她並不否認﹐她是越來越喜歡這個少年人了。不過說到終身大事﹐卻又是另外一回事
情﹐“喜歡”並不等於就是“愛上”
“將來的事情將來再說吧。或許我會變為他的妻子﹐或許我們始終都是兄妹﹐那也很
好﹐何況我喜歡他﹐也得他喜歡我才成。倘若只憑義父一紙遺書﹐使得他非要娶我﹐那又有
什麼意思﹖”韓芷這麼一想﹐倒覺得義父這個“安排”﹐安排他們先結為兄妹﹐是考慮得十
分周詳﹐正合她的心意了。
“芷妹﹐今後你打算怎樣﹖”結拜過後﹐陳石星問道。
“我也不知道呢。我爹爹死了﹐我本來是想回來依靠義父的。”韓主說道。神情好像一
片茫然。陳石星問道﹕“你的老家還有親屬嗎﹖”
“近親是沒有了﹐有幾個用算盤才打得上的遠親﹐都是庸俗的小商人﹐我也不想倚靠他
們。”
韓芷頓了一頓﹐繼續說道﹕“本來我可以回到爹爹那間蒙館的﹐那些鄉下人都很誠實可
愛﹐我會和他們相處得很好的。不過﹐說實在話﹐我在那小山村里住了十幾年﹐也是實在住
得悶了。過去有爹爹作伴﹐又有義父教我本領﹐日子當然過得很是快樂。唉﹐但今後可是不
同啦﹗”
陳石星想了一想﹐說道﹕“你一身本領﹐也不應該在窮鄉僻壤埋沒了你這一生﹐茫妹﹐
你和我一起走吧。”其實他的心里也未打定主意﹐但想到了丘遲的遺書﹐“照顧”這位義
妹﹐是他義不容辭之事﹐只好先和她這樣說了。
韓芷好像有點為難的神氣﹐說道﹕“兄妹雖然不必避嫌﹐我總不能老是跟著你。”她本
來想說“我總不能跟隨你一輩子”的﹐話到口邊﹐忽覺不妥。但雖然改了措辭﹐粉臉不禁又
紅起來了。
陳石星抬頭看天上的白雲﹐若有所思﹐對韓芷的神情似乎並不怎樣留意﹐忽地說道﹕
“有了﹗”
“什麼有了﹖”韓芷問道。
“你知道雁門關外有個金刀寨主嗎﹖”陳石星說道。
“啊﹐你說的是金刀寨主周健民﹖我當然知道。他是雁門關中的中流砥柱﹐曾經幾次抵
御過勒子的入侵﹐可稱得是當今的豪傑﹐義父早就和我說過這位老英雄了﹐你這樣問我﹐敢
情你是認識這位金刀寨主。意欲和我一起投奔他嗎﹖”韓芷驚喜交集的問道。
“我沒有見過金刀寨主﹐不過我有相識的朋友在他那兒。山寨里有女兵﹐他們正需要有
本領的女子﹐要是你願意去幫他們的忙﹐他們一定歡迎你的。”
“那敢情好﹗”韓芷說道。
“不過﹐你可得先幫我個忙。”
“幫什麼忙﹐大哥﹐你盡管說吧﹐不必客氣。”
“你的改容易貌之術﹐很是精妙。我想你幫忙我將我變成另外一個人。我在大同城里鬧
過事﹐恐怕官府里的人都認得我。”
“這個容易。你喜歡變作老的﹖少的﹖俏的﹖丑的﹖”
陳石星笑道﹕“什麼都成﹐變作個丑八怪也無所謂。最好變得別人都不認得我。”
韓芷說道﹕“好﹐咱們先回到義父那間茅屋。義父還有幾件衣裳﹐我替你修改下﹐明天
再給你打扮。”
這晚陳石星睡在外面的廳堂﹐韓芷在她義父生前那間臥室里做針線﹐三更過後﹐房間里
還亮著燈光。陳石星心里感激她﹐卻是不便進去和她說話﹐只能在廳堂假裝熟睡。他心事如
潮﹐一忽卻捏捏貼身收藏的那顆紅豆﹐一忽卻摸摸丘遲那封遺書。那封遺書也是和那顆紅豆
貼身收藏的。韓芷的影子在紗窗上﹐雲瑚的影子卻在他心頭上。將近天明時﹐才不知不黨的
朦朧入睡。
第二天一早﹐韓芷把他喚醒﹐笑道﹕“大哥﹐起來﹐我要把你變作丑八怪。”
她改的衣裳就好像度過身似的﹐正合陳石星身材。陳石星入房換過衣裳﹐經過她的妙手
施展改容易貌之術﹐出來拿起韓芷給他的鏡子一照﹐只見鏡中出現的影子活像一個當地的土
人﹐他的臉型本為是瘦削的﹐也給變得圓如滿月了。韓芷笑道﹔“你的身份是個收買山貨的
小商人﹐這種小商人在大同是非常多的﹐你滿意嗎﹖”
陳石星笑道﹕“太滿意了﹐連我自己都幾乎認不出自己來。”
韓芷說道﹕“我已經給你弄好早餐﹐放在廚房里面﹐嫌冷的話﹐加一加熱便成。待會兒
你自己吃﹐我先下山。”陳石星詫道﹕“為什麼你不甜我一起下山﹖”
韓芷說道﹕“我要把義父的圖書寄存在一家相熟的人家﹐是以我必須先到我從前住的那
個山村打一個轉。”
陳石星道﹕“我不可以和你一起去嗎﹖”
韓芷說道﹕“那兒都是我相熟的人﹐要是左鄰右里問起你是我的什麼人﹐叫我怎樣說得
清楚﹖”陳石星面上一紅﹐不再言語。
韓芷繼續說道﹕“你下了山﹐在我義父那間茶館的舊址等我﹐大約午後半個時辰﹐我就
可以回到那里了。”她提著一個裝滿圖書的大皮裳﹐離開茅屋﹐便即施展輕功﹐陳石星見她
健步如飛﹐也是不禁好生佩服。“她和瑚妹一樣﹐都是文武全材﹐這份輕功﹐也不在瑚妹之
下。唉﹐她對我雖然也是和瑚妹一樣對我的好﹐在我心里﹐她總是不能代替雲瑚。”想至此
處﹐不由得忽地心頭一痛﹐自己責備自己﹕“瑚妹早已是別人的人了﹐還想她做什麼﹖”陳
石星吃了早餐﹐慢慢步下山﹐恰好是剛剛過了正午的時分﹐到丘遲從前一在山腳開的那間茶
館。茶館雖然早已燒了﹐旁邊那兩棵樹還在﹐陳石星便在樹下歇息﹐等待韓芷。
過了半個時辰﹐還未見她來到。陳石星正自焦忽﹐見一個當地人打扮的小伙子來到他的
跟前﹐上上下下的打量他。
“客官﹐你是外地來的吧﹐你在這里等誰﹖”那小伙子問道。
“我﹐我﹐你怎知道我在等人﹖”
“我看你在這里差不多半個時辰了﹐要不是等人﹐為什麼不找第二間茶館喝茶﹖這里本
來有一間茶館的﹐但早已給軍官燒了。”那小伙子一再盤問他等什麼人﹐可叫陳石星為難
了。雖然這小伙子看來似乎並無惡意﹐但怎能告訴他呢﹖
正在陳石星躊躇之際﹐那小伙子忽地笑道﹕“你是等待一個姓韓的姑娘吧﹖”
陳石星又驚又喜﹐說道﹕“原來你是韓姑娘叫你來的嗎﹖她是不是臨時發生什麼事情﹐
不能來了﹖”
那小伙子道﹕“他已經來了﹗”
陳石星道。”在哪里﹖”游目四顧﹐除了那小伙子之外﹐可並沒有第三個人。
那小伙子噗嗤一笑﹐說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聲音突然變了﹐濁混的男聲變得
好像山谷黃鶯。
陳石星這才猛然一省﹐笑了起來﹐說道﹕“好呀﹐我等你等得心焦﹐你卻來捉弄我。”
韓芷說道﹕“我想試一試你認不認得出來。改容易貌容易﹐就只怕變作男聲會有破
綻。”
陳石星道﹕“一點破綻也沒有。但你為什麼要扮作小伙子呢﹖”
韓芷面上一紅﹕說道﹕“咱們雖然認作兄妹﹐但相貌不像﹐外人不知﹐男女同行﹐總是
惹人注目。”
陳石星道。”我知道。不過我以為你會扮作一個老公公的。昨天你扮作你的義父﹐扮得
那麼像。”
韓芷笑道﹕“要是我扮作義父﹐只能認你作孫兒了﹐那不是占了你的便宜嗎﹖”
陳石星道﹕“真是個頑皮的妹妹﹐好﹐不要鬧了﹐咱們走吧﹗”
韓芷笑道﹕“我沒破綻﹐你可是一說話就露出破綻了。記著﹐以後不可叫我賢妹﹐要稱
我作賢弟﹐咱們走吧﹗”
看著韓芷這副打扮﹐不知不覺地忽又想起了雲瑚。他和雲瑚初次在大同城外的山路碰面
之時﹐雲瑚也是女扮男裝的。
雖然沒有韓芷扮得這麼像﹐當時他也看不出來。
韓芷“咦”了一聲﹐說道﹕“大哥﹐你在想什麼﹖面色這樣沉重﹐敢情是不高興我捉弄
你麼﹖”
陳石星道﹕“你的大哥不會這樣小氣的﹐我是在想起你的義父﹐想起在這茶館里和他相
識的那一天。茶館雖然燒了﹐可還在我的心里。”這是他第二次對韓芷說謊了。不過他此際
卻是確實想起了丘遲的。
想起丘遲﹐看著眼前的韓芷﹐他的心情是越發迷茫了。他沒有報答過丘遲的半點恩情﹐
他能夠辜負丘遲的好意嗎﹖
幸虧韓芷沒有窺破他的心底的秘密﹐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和父親之外的男子結伴同
行﹐雖然有時難免要故作少女的矜持﹐也還是掩蓋不了內心的喜悅﹐或許還不能說是愛情﹐
但已是真的好像兄妹一樣了。陳石星與她一路同行﹐如對解語名花﹐不知不覺也是忘記了心
底的愁煩。韓芷和雲瑚有許多相似的地方﹐但比雲瑚更加活潑。
這一天來到了大同。到底是西北的名城﹐劫後的大同已恢復了生機﹐街頭上一片熙來攘
往的景象了。
韓芷說道﹕“大哥﹐咱們是不是要先找一間客店投宿﹖”她可有點擔心﹐大同如此熱
鬧﹐恐怕不比在小市鎮里的客店里那樣容易找到房間。原來過去幾天﹐她與陳石星在客店投
宿﹐都是向店主人聲稱自己喜愛清淨﹐獨自要一間房間的。其實在戰亂之後﹐那些小市鎮﹐
根本就沒有什麼客商經過﹐她用不著托辭﹐店主人也是巴不得她要多一間房間。等到了大
同﹐她恐怕情形就不同了。陳石星似乎知道她的心思﹐微笑說道﹕“咱們不用到客店投
宿。”
“你在大同有相熟的好朋友﹖”韓芷問道。
“是偶然相識的人﹐或許還不能算是朋友。但我知道他一定會非常高興招待我們的。”
陳石星說道。
“大同城中﹐除了雲家﹐似乎沒有什麼著名的人物﹐你認識的這個人是誰﹖”韓芷起了
一點疑心﹐問道。陳石星笑道﹕“這個人半點武功都不懂﹐不過他和你的義父倒是同行﹐開
茶館的。”
這間茶館和雲家只是隔一條街﹐上次陳石星來到大同﹐就是在這間茶館里打聽雲家的消
息的。茶館的主人和丘遲一般年紀﹐妻兒都早已死了﹐不過他比丘遲福氣好些﹐有個小孫兒
和他作伴。這間茶館開設在一條比較偏僻的橫街上﹐他們進去的時候﹐一個茶客都沒有。
陳石星一進門便微笑說道﹕“給我一口水喝﹐我已經心滿意足了﹐你不用抱歉沒有茶
葉。”
韓芷怔了一怔﹐不解陳石星何以這樣說話。此際他們是在茶館之中﹐那老漢也正是叫孫
兒給他們泡茶的。
茶館的祖孫二人﹐一聽比言﹐登時也怔著了。上上下下的打量陳石星。
陳石墾又再道﹕“小弟弟﹐炒米餅好吃麼﹖可惜今次我沒有炒米餅帶來了。不過進城的
時候﹐我在前門的美味齋買了一包糕餅﹐你嘗嘗看﹐或許比炒米餅還更好吃也說不定。”
那小孩的眼睛突然放亮﹐歡喜得跳起來道﹕“你是送炒米餅給我吃的那位陳叔叔﹖”
陳石星道﹕“不錯﹐你的記性真好。”
那小孩子道﹕“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一點也不像我那天所見的陳叔叔﹖你真的是陳
叔叔﹖”
陳石星道。”說來話長﹐就不知會不會耽擱你們做生意。”
那老漢翟然一省﹐連忙噓了一聲﹕“小牛﹐別亂嚷﹗”轉過頭來對陳石星道﹕“你坐會
兒。”匆匆忙忙﹐在帳本上撕下一張白紙﹐寫了修理爐灶﹐歇業一天八個大字﹐在門上張貼
起來﹐隨即關上舖門﹐噓了口氣﹐現在可以放心說話了。”
陳石星道﹕“又來打擾你們﹐真是不好意思﹐這位是我的結拜兄弟。他姓韓。”
那老漢還是有點半信半疑的神氣﹐說道。”你當真是那天來的那位客人﹐我記得那天你
是騎著馬來的﹖”
陳石星道﹕“不錯﹐那天大同之圍初解﹐商店都還沒有開門﹐有人還誤會我是沖進城來
的勒子兵呢。幸虧你們好心、肯開門讓我進來歇息﹐給我水喝﹐還給我照料馬匹。更令我感
激的是你們能相信我﹐把我要打聽的消息告訴我。”
那老漢大喜道﹕“你果然是那位陳相公﹗陳相公﹐你喬裝打扮﹐真是好像變為另外一個
人了。要不是你說得這樣詳細﹐我都不敢相信是你。”
陳石星笑道﹕“你要是還不相信的話﹐請給一盤水給我﹐待我恢復本來面目﹐請你看一
看。”
那老漢道﹕“不用了﹐咱們縱然無須提防隔牆有耳﹐也得提防有鄰居來串門子﹗”
那老漢知道確實是陳石星之後﹐歡喜得手忙腳亂﹐說道﹕“小牛快去泡茶﹗”那小孩子
剛要去取茶葉﹐他忽地又把孩兒拉住﹐笑道﹕“你看﹐我都有點糊塗了﹐小牛﹐咱們可得先
給恩人叩頭﹗”
陳石星連忙將他扶住﹐不讓他彎下腰去﹐說道﹕“老爺子﹐你這樣客氣﹐我怎麼敢當﹖
我受你的恩惠都沒有報答呢。”
那老漢道﹕“我幫你們一點小忙﹐算得什麼﹖而你才真正是我們祖孫倆的救命恩人。要
不是你留給我們那半袋干糧﹐恐怕我們過冬就餓死了。”原來當時圍城初解﹐城內沒有存
糧﹐要買糧沒有地方買。城內的人下鄉購糧食還沒有回來﹐他們祖孫的情況特別的艱難﹐幸
好陳石星給他們那半袋干糧接濟﹐方始捱過了那段青黃不接的日子。
陳石星道﹕“老爺爺﹐我這次來可還是想請你幫忙的。就只怕連累了你。”那老漢眉頭
一鼓﹐說道﹕“陳相公﹐你盡管說好了﹐別把我當作是會忘恩負義的小人。”
陳石星道﹕“老爺子言重了。那晚的事情你是知道的﹐要是有人知道你收留我──”
那老漢打斷他的話道﹕“莫說沒人認出你﹐就算有什麼意外發生﹐我也決不後悔﹐你說
吧。”
陳石星道﹕“我這位兄弟想在你這里住幾天。”
那老漢笑了起來﹐說道﹕“我還當是什麼天大的事情﹐原來只不過是住幾天﹐我把你們
當作遠親好了。只要你們不嫌棄招待簡慢。”
韓芷心中一動﹕“為什麼他只說我一個人﹖”卻不便馬上就問陳石星。那老漢只道他們
一起來﹐要住下來當然也是一同住下來﹐沒有仔細琢磨陳石星的語氣。
那老漢道﹕“對了﹐說起那天晚上的事情﹐我也正要問你。那晚你是到雲家去的﹐三更
時分﹐雲家就給官兵包圍﹐天明時分﹐並給官兵放火燒了。你大約是四更時分﹐匆匆回到我
這兒取坐騎的﹐我還沒有問你﹐你可見著雲大俠和他的女兒沒有﹖那天晚上又是怎麼一回事
情﹖”陳石星道﹕“我見著了雲夫人。雲姑娘是後來才見著的。”
那老漢道﹕“哦﹐原來真的是雲夫人回來了。但只是她一個回來麼﹖”陳石星道﹕“當
然是她一個人了。她是偷偷回來探望女兒的﹐怎會帶了外人回家。”
那老漢聽得陳石星這麼說﹐料想他已知道雲家的私隱﹐說道﹕“如此說來﹐這次他們倒
是錯怪雲夫人了。”陳石星道﹕“他們是誰﹖”那老漢道﹕“外面的人。他們另有一種說
法﹐說得活龍活現。”陳石星道﹕“他們怎樣說﹖”那老漢道﹕“他們說是雲大俠偷偷回
家﹐想把女兒帶走﹐不知怎的﹐洩漏了風聲﹐給雲夫人知道。雲夫人帶了官兵回家﹐要捉他
的丈夫﹐搶回她的女兒。他們親眼見到雲大俠和女兒在官兵包圍之下﹐飛了出去。但也有人
說﹐只看見‘雲大俠’出來﹐沒有見他的女兒。後來‘飛’出來的那個女人倒是雲夫人﹐不
過她是追捕她丈夫的。”
陳石星笑道﹕“他們說的﹐倒也並非全無根據。那晚是有一個人‘飛’出來﹐不過不是
雲大俠﹐是雲大俠生前的好朋友鐵掌金刀單拔群﹐是他保護雲夫人闖出重圍的﹐那些官兵非
但不是雲夫人引來﹐恰恰相反﹐是來捉拿雲夫人的。”
那老漢吃一驚﹐說道﹕“雲大俠失蹤多年﹐原來是已經死了。”
他忽地望著陳石星﹐笑了一笑﹐說道﹕“外間還有一個說法﹐說得更離奇呢。”
陳石星怔了一怔﹐說道﹕“還有什麼離奇的說法﹖”
那老漢道。”那晚上還有人看見一個少年也‘飛’了出來﹐他們說這個小伙子是雲大俠
的徒弟﹐雲大俠准備招他做女婿的。”
陳石星笑道﹕“這可更是無中生有了﹐那個‘飛’出來的小伙子是我。”
陳石星已經知道他想說的是什麼﹐連忙打斷他的話題﹕“那晚的事情﹐我已說得很清楚
了。咱們還是談談後來的事情吧﹐我想知道除了官兵燒掉雲家大屋的一事之外﹐還發生什麼
事情。”
那老漢瞿然一省﹐“對﹐我想起來了﹐就在三天之前﹐有個人曾來過我這茶館﹐打聽雲
小姐的消息﹐這個人我想你是應該知道的。”
“是什麼人﹖”
“他自稱是大理段王府的家人﹐奉了小王爺之命﹐特地來打探雲小姐的下落﹐想把她接
去大理的。”
陳石星這才想起﹐上次自己來的時候﹐也是冒認段府的家人來接雲瑚的。說道﹕“哦﹐
有這樣一樁事情﹖那個人現在是否還在大同﹖”
“三天前他到過這里一次﹐後來就沒有再見他了﹐可不知他離開沒有﹖陳相公﹐聽你的
口氣﹐你好像對此事毫不知情﹖”
“我沒有回過大理﹐或許是小王爺另外又派了人來﹐我不知道。”
他口里這樣說﹐心里卻是知道﹐這個人決不會是段府的“小王爺”段劍平派來的。
不知不覺之間﹐已是黃昏日落﹐在關上了門的屋子里面﹐光線漸漸暗淡了。
那老漢笑道﹕“你瞧﹐我多湖塗﹐老是和你閒聊﹐都忘記要弄晚飯給你們吃了。”
陳石星道﹕“我還不餓。”
那老漢笑道﹕“飯總是要吃的。你們一路奔波﹐想也累了。吃過了飯早點睡覺。”
韓芷聽得“睡覺”二字﹐不覺心如鹿撞﹐暗自想道﹕“這老漢子是窮人家﹐開著小小的
茶館﹐恐怕是沒有多余的臥房了。今晚怎麼睡呢﹖”
果然吃過晚飯之後﹐那老漢說道﹕“陳相公﹐我有一間空房﹐正好給你們兩人住。小
牛﹐你幫爺爺收拾你爹那間房間。”
韓芷忙道﹕“老爺子別客氣﹐我可以睡在舖面﹐只要把幾張桌子湊在一起﹐就可以作床
舖啦。”
那老漢道﹕“哪有這樣待慢客人的道理﹖反正那個房間也是空著的﹐又不是要我騰出空
房間來給你們。”
接著嘆了口氣﹐對他們解釋道﹕“這間房本來是小牛的爹媽生前的臥房﹐小牛的媽在他
出生不久病死了﹐他的爹爹也在上次瓦刺兵圍城之時打仗死了。我用來堆放一些雜物﹐床舖
可沒有搬動。稍為清理就可用的。”
陳石星打了個呵欠﹐說道﹕“真有點倦了。”那老漢道﹕“是吧﹐我都說你們一路奔
波﹐哪有不累的道理﹖兩位不必客氣﹐早點安歇。”說話之時﹐他的孫兒早已把房間收拾好
了。
陳石星道﹕“打擾了你大半天﹐真是過意不去﹐你老人家也早點睡吧。”道過了晚安﹐
便即入房睡覺。韓芷無可奈何﹐只可跟他進去。
陳石星順手關上房門﹐似笑非笑的望著韓芷說道﹕“你還不想睡覺吧﹖”
韓芷負氣說道﹕“你真的這樣疲倦﹖我可不慣早睡。這張床讓給你一個人用﹐你要睡你
自己睡吧﹐我可以在地上打坐。”
陳石星笑道﹕“其實我也不想這樣早睡。”
韓芷說道﹕“那你為什麼要催著進來。”
陳石星低聲說道﹕“我知道你有一些事情要問我﹐我也有一些話要和你說﹐在房間里﹐
咱們才好說話呀。”
韓芷笑道﹕“原來你是騙那老爺爺的﹐你這人真會說謊。”
陳石星笑道﹕“與人無損﹐說點小小的謊話又有何妨﹖”
韓芷道﹕“原來你和雲家很有交情﹐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以為你的義父已經和你說了。”
“我知道義父和雲大俠的父親曾是御林軍中的同僚﹐不過他可沒有同我說你和雲家有甚
淵源。這次我匆匆回來﹐剛趕得上和他見最後一面。我知道他有許多話要告訴我的﹐可惜沒
有時間讓他說了。”
陳石星道﹕“我和雲大俠相識早在和你的義父相識之前﹐不過兩家的淵源﹐卻也還是在
我和你的義父相識之後﹐你義父告訴我﹐我才知道的。”
當下把他和雲浩怎樣在桂林相遇﹐怎樣在他家中養病不幸去世﹐以及他後來怎樣到了大
同在雲家見著雲夫人等等事情﹐簡單扼要的說給韓芷知道。
當然還有些事情﹐他則是不便說了。
韓芷說道﹕“如此說來﹐雲家於你有恩﹐你也對雲家有恩。你和雲家的交情可真是非比
尋常了。雲夫人後來怎樣﹖你救過她的丈夫﹐又幫過她的大忙﹐她想必是很感激你﹐把你視
同子侄吧﹖為什麼你不跟她﹖”
其實她的心里是想問陳石星為什麼不和雲夫人母女一起的﹐卻不好意思問得太過直率。
陳石星道﹕“雲夫人早已死了﹐據我所知﹐她是到了金刀寨主那兒﹐也像你的義父一
樣﹐剛趕得上和她女兒見最後一面。我答應過你的義父到桂林找一柱擎天﹐那時當然不能陪
她到金刀寨主那里。”
韓芷嘆口氣道。”這個雲姑娘的命也真苦。”
隴石星說道﹕“咱們三個人的命運都是一樣﹐大家都是父母雙亡﹐在這世上也沒有別的
親人了。”
韓芷聽了這話﹐忍不住說道﹕“你和那位雲姑娘既是同命相憐﹐實在應該在一起的。”
陳石星說道﹕“我和你何嘗不也是同命相憐﹖”他因為剛剛說到三個人的命運是相同﹐
這句話自自然然的就說了出來﹐根本沒有經過考慮。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韓芷聽了他這一句話﹐卻是不由得粉臉通紅了。說道﹕“你莫扯
上我﹐我怎能和雲大俠的女兒相比﹖”過了半晌﹐又再問道﹕“她既是雲大俠的女兒﹐武功
當然是十分了得﹐人也長得很美吧﹖”陳石星話出了口﹐方始醒覺失言。聽她這麼一問﹐勉
強笑道﹕“不錯﹐他已得了父親的衣缽真傳﹐就如同你得了義父的傳授一樣。你們都是才貌
雙全的女中豪傑。”
韓芷撅起小嘴兒道﹕“你何必替我臉上貼金﹐我知道我當然是比不上你的那位雲姑
娘。”陳石星正容說道﹕“芷妹﹐你千萬不可這樣亂說﹗”
韓芷似乎是覺得自己受了委屈﹐不覺就把悶在心里的話說了出來﹕“剛才那老爺爺也這
樣說呢﹐外面的人都已把你當作雲家的女婿了。”陳石星低聲說道﹕“芷妹﹐你不知道﹐我
不怪你。我說給你聽﹐你就知道這話是不能亂說的了。”
韓芷怔了一怔﹐問道﹕“知道什麼﹖”陳石星道﹕“不錯﹐雲家是有個好女婿的。但不
是我﹐是我的一位朋友。”韓芷吃了一驚﹐說道﹕“真的﹖那人是誰﹖”
陳石星笑道﹕“你問了我許多事情﹐為什麼偏偏漏了一件﹖”
“漏了什麼﹖”
“有關大理段府那位小王爺的事情呀﹗”韓芷想了起來﹐說直﹕“對﹐聽那老爺爺的口
氣﹐好像認為你應當認得段府派來的任何一個人﹐這是怎麼一回事﹖”
“因為上次我來的時候﹐是替那位小王爺來接雲姑娘的。我不願意被人誤會我是高攀王
府﹐所以我只認作是小王爺派來的家人。”
韓芷詫道﹕“什麼﹐你不是來找雲姑娘要交回她父親遺物的嗎﹖怎的又是受了什麼小王
爺之托了。”
“兩件事情﹐不可以同時辦嗎﹖”
“段府的小王爺為什麼要你接她﹖”
陳石星苦笑道﹕“這還不明白﹐他們兩家是數代交情。雲大俠早就把女兒許配給他了。
他們如今正是同在桂林﹐待他們回轉大理﹐恐怕就要成親了。你還問我為什麼不和她一
起﹖”
其實雲浩雖然有過意思把女兒許配給段劍平﹐卻並未成為事實。至於陳石星對他們的那
些揣測﹐更是想當然耳。在他想來﹐雲段兩家門當戶對﹐雲瑚和段劍平又是青梅竹馬之交﹐
尋常人相處久了﹐也會日久情生﹐何況他們﹐這次雲瑚服侍段劍平養好了傷﹐段劍平當然要
帶她回家成婚的﹐即使雲瑚暫時不肯應承﹐那也只是遲早的問題而已。
有人說﹐謊話說多了﹐自己也會相信﹐陳石星說的雖然不能算是謊話﹐但他把想象當成
事實說了出來﹐不知不覺中自己也好像當成這是真的事實了。把這個“事實”告訴韓芷之
後﹐他面上強為歡笑﹐心中卻是不勝淒酸。”
韓芷則是剛好和他相反﹐聽了陳石星的話﹐怔了一征﹐臉上故作矜持﹐心上卻好像放下
一塊石頭似的﹐有一種難以名狀的輕松之感。陳石星吁了口氣﹐說道﹕“芷妹﹐我都告訴你
了﹐你現在應該歡喜了吧﹖”韓芷面上一紅﹐說道﹕“他們成親也好﹐不成親也好﹐與我有
何相干﹖”
斗室一燈如豆﹐暗淡的燈光照見陳石星的臉上有一層朦朧的笑意。韓芷不敢正視﹐但也
發覺了陳石星在似笑非笑的看著她﹐她只道心底的秘密已經給他窺破﹐臉上不覺更加紅了。
她哪知道﹐陳石星的笑乃是發自心底的苦笑﹐根本不是對她而發。
她避過了陳石星的目光﹐低下了頭﹐又冉想道﹕“唉﹐管他是有情還是無情﹐我和他相
識才不過幾天﹐又何必這樣著急為自己的終身大事煩惱。”
兩人各懷心事﹐陳石星也怕韓芷窺破他的內心秘密﹐為了表示自己是真的為雲瑚高興﹐
不覺就在她的面前大大為段劍平吹噓﹕“不是我誇耀自己的朋友﹐段府這位小王爺真是十分
難得。不但武功好﹐而且琴棋詩畫﹐無所不通。更難得的﹐他雖然出身富貴﹐卻無半點俗
骨。山中的樵子﹐江上的漁夫﹐都是他的朋友。”
韓芷笑道﹕“你也是文武全材呀﹐我雖然不認識你這位朋友﹐他的琴技總比不過你吧﹖
說到三教九流的朋友﹐我看你也很是不少。”
陳石星忙道﹕“我怎能和他相比﹖他一站出來﹐就自自然然的有一種令人傾慕的既瀟洒
而又高華的氣度﹐我不過是凡夫俗子罷了。”
韓芷笑道﹕“像你這樣的‘凡夫俗子’﹐在這世上恐怕也找不到幾個了。不過你這樣誇
贊那位‘小王爺’﹐我也最少相信一半。要不然雲大俠的女兒也不會喜歡他了。”
說至此處﹐街頭傳來更大的擊析聲﹐不知不覺﹐已是三更時分了。
韓芷突然省起﹐笑道﹕“別盡誇你的朋友了。我要知道的都已經問了你了﹐你要對我說
什麼﹐也該說了吧﹖”
陳石星道﹕“不錯﹐你也應該睡覺了。我要說的是﹐請你莫坐在地下﹐快上床睡覺
吧。”
韓芷滿面通紅﹐含嗔說道﹕“我只道你說的是正經事情﹐原來你是和我開玩笑。”
陳石星道﹕“我說的是正經的事情呀﹐一個人餓了就要吃飯﹐倦了就要睡覺。這里有現
成的床舖﹐為什麼要在地上打坐﹖”
韓芷說道﹕“我不要你讓床舖給我﹗”要知她雖然相信得過陳石星﹐但總不能當著一個
男子的面睡下來的﹐那多難看。
陳石星道﹕“我並不是讓這張床給你﹐我是說──”
話猶未了﹐韓芷已是氣得罵了起來﹕“陳石星﹐我當你是正人君子﹐你﹐你……”
陳石星忙說道﹕“芷妹﹐小點聲兒﹐你莫誤會﹐我﹐我……”
“你想怎樣﹖”
“我不在這里睡﹐我想現在就走了。”
韓芷這才恍然大悟﹐知道怪錯了陳石星﹐不由得更是面紅直透耳根﹐低聲說道﹕“這麼
晚了﹐你上哪兒﹖”
“我要去找金刀寨主。我怕那老爺爺著驚﹐沒敢在行前告訴他。明天﹐你替我向他道個
歉吧。”
“你大約什麼時候可以回來﹖”
“這可說不定。我也不知道金刀寨主如今是在哪兒。”
“你不認識金刀寨主﹐又不知道他在哪兒﹐那不是很難找尋嗎﹖”
“金刀寨主那兒﹐有我相識的朋友。碰一碰運氣吧。但相信遲早也會找得到的。”
“為什麼不和我一起去﹖”
“人多了反而不好。而且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夠找到金刀寨主﹐你是個女子﹐在荒山
野嶺睡覺更不方便。待我打聽到確實的消息﹐那時再回來告訴你不更好嗎﹖”
其實他說的只是表面的理由﹐真正的原因是他怕碰見雲瑚。他先要知道雲瑚是不是也來
了這兒﹐要是沒來的話﹐他才可以直接去拜會金刀寨主﹐否則他只能在打聽到金刀寨主所在
的地址之後﹐再設法和江南雙俠聯絡﹐讓他們來接韓芷。
韓芷聽他說得有理﹐道﹕“也好﹐明天我會替你善為說辭的。不管你去多久﹐我在這里
等就是。老爺爺為人極好﹐相信他也不會討厭我的。”
“不過有件事你得當心﹗”
“什麼事情﹖”
“有個冒充段府的家人﹐前幾天到過這間茶館打聽雲家的消息。這你是知道的了。”
“原來那人是冒充的嗎﹖”
“是呀﹐不到兩個月前﹐段府的小王爺還在桂林養傷﹐即使他的傷勢好了﹐也不能這樣
快就回到大理﹐又派家人來到此地的。所以你要當心一些﹐別讓那個人識破你的行藏。”
韓芷笑道﹕“你放心﹐江湖上根本就沒有人知道我。何況我已改容易貌﹐更不用害
怕。”
陳石星道﹕“雖然如此﹐還是小心為上。”當下與韓芷握手道別﹐心中頗有點兒悵惘之
感。這一去﹐他和韓芷亦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見了。
雲家離這間茶館不遠﹐陳石星在出城之前﹐不知不覺走到雲家對面那條橫街巷口﹐想看
一看劫後的雲家。這是什麼心情﹐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見雲家那間大屋還剩下半邊﹐並不像丘遲那間茶館之燒得干干淨淨。
原來那晚在雲夫人逃了出去之後﹐龍成斌為了要留一線和雲瑚日後相見之地﹐於是又叫
手下放火的官兵救火的。燒掉的只是前面幾座無關緊要的房子﹐雲瑚的臥房和雲浩生前的書
房都沒有燒。
陳石星躲在小巷里偷望劫後的雲家﹐雲家並沒有完全燒毀﹐倒是頗出他意料之外。不過
卻也因此更觸起他心中的傷感了。
感懷往事﹐暗自傷神﹐陳石星咬了咬牙﹐心里自己對自己說道﹕“這些過去了的事﹐還
去想它干嗎﹖”正當他要離開的時候﹐一件又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了。只見一條
黑影突然從雲家竄出來﹐黑夜中也看不清楚是老是少﹐是男是女﹐但那人的輕功卻是十分了
得﹐轉眼之間﹐不見蹤跡。正是﹕
人生到處知何似﹖雷泥鴻爪偶留痕。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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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啼笑非非誰識我 坐行夢夢盡緣君
陳石星吃了一驚﹐想道﹕“這人別的本領如何﹐雖然尚未知道﹐但只憑他這身輕功﹐江
湖上已是罕見了。”
本來這人的輕功雖好﹐要追的話﹐陳石星也還可以追得上的﹐但因為不想洩露自己的行
蹤﹐只好由他去了。
發現了這樣一個輕功高明的人偷入雲家﹐陳石星不禁大起思疑﹕“想必是那人冒充段府
家人的了﹐他當然不會是段劍平派來的﹐他究竟是什麼身份呢﹖哼﹐莫非又是第二個章鐵
夫﹖”
想到此處﹐驀地心頭一動﹕“龍家耳目眾多﹐消息靈通﹐莫非他們是得到了風聲﹐知道
雲瑚已經回來﹖故此偷入她的家中偵察﹖”
陳石星心頭怦怦亂跳﹐幾乎按捺不住﹐他想偷入雲家去看一看﹐看看雲瑚是否真的已經
回到家里。
雖然雲瑚必須等待段劍平的傷好之後才能離開桂林﹐但她卻是很有可能趕在陳石星之前
回到大同的。因為他們有日行千里的駿馬﹐而陳石星則是步行。段劍平受傷雖是不輕﹐但他
內功深厚﹐十天半月之內恢復如初﹐那也並不稀奇。
陳石星心情矛盾非常﹔他害怕碰見雲瑚﹐卻又希望雲瑚真的是單獨回家。
一陣冷風吹來﹐陳石星吸了一口涼氣﹐不禁心頭苦笑﹕“我何必如此胡亂猜度﹐瑚妹回
來也好﹐不回來也好﹐我都是應該替韓姑娘辦妥她的事情的。她可是真正和我有八拜之交的
兄妹呢﹗我可不能因為害怕碰見瑚妹﹐就不去替她找金刀寨主了。”但要找到金刀寨主﹐可
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雁門關外﹐是數百里的無人地帶﹐在起伏的群山之中﹐也不知金刀寨主的山寨是在哪座
荒山﹐哪座野嶺﹖
他出了雁門關﹐第三天了﹐連一個人影也見不著﹐要打聽也無從打聽。幸好他准備的干
糧相當充足﹐路上還可以獵取鳥獸充饑。
雖然有信心遲早可以打聽得金刀寨主的下落﹐但在荒山里獨行﹐接連三天都不見人影﹐
也是不禁暗地洩氣了﹐運氣可是真壞﹐上次還能夠碰見江南雙俠﹐這一次卻不知什麼時候才
能找著一個知道金刀寨主下落的人了。
不過﹐也幸虧上次有江南雙俠帶他走過一段路程﹐他的方向總算沒有走錯。
這一天正當他自嘆運氣太壞的時候﹐忽見有兩個人從樹林里走出來。陳石星大喜過望﹐
連忙迎上前去。
可是要打聽金刀寨主的消息﹐卻不能隨便向人開口的﹐他也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對方也
不知道他是什麼人﹐即使他們知道﹐恐怕也未必敢告訴他。
他正在考慮如何開口﹐那兩個人已經和他打招呼了。
第一個先自笑起來道﹕“今天運氣總算不壞﹐碰著一個人了。”
第二個跟著就問他﹕“你是山里的獵戶吧。貫姓是──”他見陳石星手里提著一只剛剛
射下來的大雁﹐但又沒有背著弓箭﹐臉上不覺現出一點詫異的神情。
這兩個人的口音聽得是同一個地方的人﹐但腔調卻是有點陰陽怪氣﹐聽來頗覺得刺耳。
陳石星怔了一怔﹐大為失望﹐“聽他們的口氣﹐他們似乎也是外來人﹐和我一樣﹐他們
跑到這里來做什麼﹐難道也是要找金刀寨主﹖”
“我姓陳﹐是一個收買山貨的小商人。你們貴姓﹖”陳石星只好先行對他們進行試探
了。
“我姓張﹐他姓王﹐我們是從大理來的。對不住﹐我見你拿著這頭大雁﹐好像是剛剛打
下的吧﹖我誤會你是獵戶了。原來你是一位老板﹐失敬﹐失敬。這可更好了﹗”
陳石星不懂為什麼是“老板”就比獵戶更好﹐但聽得他們說是從大理來的﹐卻是不禁心
頭一動﹐分外留神了。
陳石星故意說道﹕“我不過是在大同開一間小小的山貨舖子﹐還是用朋友的錢開的。那
算得是什麼老板﹖”
那自稱姓王的人說道﹕“對了﹐我真糊塗﹐一聽你的口音﹐就應該知道你是住在大同城
里人。做你們這行生意的在大同城里是很多的﹐對吧﹖不論大小﹐總是一個老板。咱們今天
能夠在這個地方相會﹐也總算有緣。要是不嫌棄的話﹐咱們交個朋友如何﹖你有什麼困難盡
管向我們開口。”。
稍加試探﹐陳石星立即發覺他們說的竟是連篇謊話。
第一﹐他們自稱是從大理來的﹐他們的口音卻完全不像大埋人。
這一點也許還可以解釋為他們是客居大理的外地人﹐第二個破綻就更大了。陳石星只說
他在大同開店﹐那姓王的卻說一聽就知道他是大同城里人。陳石星的桂林口音和大同的口
音﹐正是所謂“南腔北調”﹐相差甚大的。
第三個破綻﹐他們為何“對一個初相識的人﹐就說到要幫忙的話。雖然可以解釋為他們
聽到陳石星是借錢開的舖子﹐故而有此表示﹐但這份熱心﹐不也嫌過份了一點麼﹖“禮下於
人﹐必有所求。看來他們是有甚圖謀的了。我暫且不忙揭破他們﹐聽聽他們還有什麼謊
話。”
劍及履及﹐那自稱姓王的漢子說過了要幫忙陳石星的話頭之後﹐就拿出兩封銀子送他﹐
說道﹕“陳兄﹐這一百兩紋銀﹐你拿去使用。”
陳石星眉頭一皺﹐“你我萍水相逢﹐我怎能就要你的銀子﹖”
那漢子笑道﹕“咱們現在已經是朋友了﹐常言道得好﹐朋友有通財之義﹐陣兄﹐你剛剛
說過﹐寶號是借錢開的﹐這筆銀子你就拿去還債吧﹐要是不夠﹐咱們還可商量。”
陳石星道﹕“縱然你們把我當作朋友﹐但常言道得好﹐無功不受祿﹐我也不敢要你的銀
子呀﹗”
那漢子哈哈一笑﹐說道﹕“陳兄﹐你真是君子﹐那麼﹐這樣吧﹐你也幫忙我們一件事
情﹐你就可以心安理得的收下這筆銀子了。”
陳石星道﹕“不知兩位要我幫忙什麼﹖”
那姓張的男子慨聲說道﹕“金刀寨主在什麼地方﹐你可以告訴我們麼﹖”
陳石星假裝吃驚的樣子說道﹕“我﹐我是一個做小買賣的正當商人﹐可、可不知道什麼
金刀寨主、銀刀寨主。”
那姓王的漢子笑道﹕“陳兄﹐你不用害怕﹐我們不是公差﹐不會把你捉去坐牢。實不相
瞞﹐我們是來投奔金刀寨主的。”
陳石星道﹕“我委實是不知道呀﹗”
那漢子眉頭一皺﹐說道﹕“陳兄﹐這你就不老實了。我們是誠心和你交朋友的﹐請你也
打開天窗和我們說亮話吧。”
陳石星道﹕“你們要我說什麼呢﹖我、我﹐委實是──”
那姓張的漢子道﹕“別說你不知道了﹐倘若你不是和山寨有往來﹐你怎敢到這里來收買
山貨﹖”
陳石星這才說道﹕“好﹐那我就和你們直說吧。不錯﹐我是認識山寨的人﹐也可以帶你
們去找金刀寨主﹐但我可得先知道你們……”
那姓王的漢子連忙說道﹕“陳兄﹐你要知道什麼﹖”
陳石星說道﹕“兩位是從大理來的﹐大理段府的小王爺﹐不知兩位可認識嗎﹖”
那姓王的漢子哈哈笑道﹕“實不相瞞﹐我們正是段府的門客。這次前來投奔金刀寨主﹐
事先也是請准了小王爺的。本來小王爺也要來的﹐不過他是樹大招風﹐暫時還不便輕舉妄
動。”
陳石星緩緩說道﹕“原來你們是段府小王爺的親信﹐失敬﹐失敬。”﹐
那姓王的漢子哈哈笑道。”陳兄﹐如今你已知道咱們都是自己人了﹐你可以放心告訴我
們了吧﹖”
不料笑聲未已﹐陳石星忽地出手﹐只聽“卜通”一聲﹐那姓張的漢子先給他點著穴道﹐
倒在地上。跟著就抓那個姓王的漢子。
那姓王的漢子本領高強一些﹐陳石星一抓竟沒抓著他﹐他身軀一矮﹐霍地就是一個摔角
中的招數“肩車式”反扳陳石星雙肩﹐只要陳石星腳一離地﹐就要給他摔了出去。
“摔角”是蒙古武士的看家本領﹐陳石星懂得中土的各派武功﹐摔角可沒有學過﹐冷不
及防﹐竟然被他舉了起來。
可是陳石星雖然腳已離地﹐那漢子卻是拋他不動﹐肩頭就像壓著千斤重物似的。突然間
肩頭痛如刀割﹐琵琶骨已給陳石星抓著。
陳石星陡地喝道﹕“你們不是漢人﹐你們是瓦刺韃子﹗”
那兩人的身份突然給陳石星喝破﹐不覺都是大吃一驚﹐面色倏地變了。
那自稱姓王的漢子強辯道﹕“你的眼力不錯﹐我們的確不是漢人﹐我們是大埋的彝人。
只因知道小王爺和金刀寨主甚有交情﹐是以冒認他的門客。”
陳石星冷笑斥道﹕“胡說八道﹐我剛從大理來﹐能夠瞞得過我﹖我已經知道你們的身份
了﹐你還不說實話﹐那只有自討苦吃。好﹐先給一點厲害你嘗嘗﹗”
陳石星手上加了把勁﹐那兩人覺得渾身的關節都好像給利釘刺插一般﹐那自稱姓張的漢
子首先難以忍耐﹐叫道。”好漢﹐饒命﹗你松一松手﹐我說實話。”
陳石星減輕抓他的力道﹐那人顫聲說道﹕“我們是從瓦刺來的﹐但我們是奉命而來﹐身
不由己。”
陳石星道﹕“奉誰之命﹖所為何事﹖”
在他減輕抓這姓張的漢子的力道之時﹐同時加重了抓那姓王的漢子的力道﹐那人殺豬般
的大叫起來﹕“我﹐我也說實話了﹗”
那冒稱姓王的漢子說道﹕“我們是奉了將軍之命來偵查金刀寨主的下落的。”陳石星所
料不差﹐果然是瓦刺派來的“細作”。
陳石星心念一動﹐趕緊便問﹕“那麼金刀寨主原來在什麼地方﹐你們料想是應該知道的
了﹖說得詳細一些﹐誰說得詳細﹐我就減輕誰的懲罰。”
那姓張的漢子道﹕“不錯﹐我們來的時候﹐官長有張地圖給我們看的﹐不過﹐不
過……”
那姓王的喘過氣﹐搶著說道﹕“這張地圖在我身上……”
陳石星喝說﹕“好﹐你拿出來﹐你先說﹗”
那人解下身上穿的皮襖﹐把皮襖撕開﹐拿出一張地圖交給陳石星。陳石星心想﹕“收藏
得如此秘密﹐要是我自己去搜﹐只怕還當真的搜不出來。”
這兩人爭著說話﹐陳石星從他們的口中方始得知﹐原來瓦刺的內爭已經平息﹐由三王子
毛里核繼承汗位﹐稱這延可汗。整軍經武﹐義圖南侵。他們不怕明朝官兵﹐卻怕金刀寨主。
上次他們圍攻大同﹐曾遭金刀寨主切斷他們糧道之苦。是以這次定下計划﹐先要消滅金刀寨
主﹐方敢長驅直人。
可是金刀寨主深通兵法﹐他庸無定址﹐行蹤飄忽﹐兵力固然是分散在荒山野嶺之中﹐發
號施令的“總舵”也是經常搬移的。瓦刺細作要想刺探軍情﹐談何容易。
這兩人是瓦刺邊關守將巴爾塞元帥的手下﹐巴爾寒挑選這兩個人來做細作﹐不是由於他
們的武功好﹐而是因為他們都很機靈﹐而且會說漢語。
那自稱姓張的男子道﹕“兩國交兵﹐不斬來使﹐請好漢手下留情。”
陳石星冷笑道﹕“你們可以冒充漢人﹐這句漢人的成語﹐你卻用錯了﹐你們是刺探軍情
的細作﹐也敢自稱使者﹖”
那自稱姓王的漢子忙哀求道﹕“我們雖然不是使者﹐也是奉命而行。請好漢念在我們說
了實話﹗”
“三天之前﹐你們是否到過雲家﹖”陳石星問道。
“實不相瞞﹐我們根本沒有到過大同。憑我們這一點本領﹐也決計不敢去招惹雲大
俠。”那自稱姓王的漢子說道。聽他的口氣﹐似乎還未知道雲浩已經死了。
陳石星不覺猛然一省﹐“這話倒有幾分可以相信﹐他們若然是到過大同﹐應該聽得出我
的口音絕對不是本地人的。”
陳石星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饒﹗”用力一捏﹐捏碎了兩人的琵琶骨﹐喝道﹕“給你
們金創藥﹐你們自己敷上。不殺你們﹐已是便宜你們了﹐快給我滾﹗”
打發了那兩個奸細後﹐陳石星按圖索驥﹐過了兩天﹐果然找到了金刀寨主的舊日總舵﹐
大大小小。約有十幾座營壘散布在深山老林之中。但見兩頭黃鼠狼從一個碉堡中跑出﹐另一
個營帳則飛起了一群烏鴉。陳石星見此荒涼景象﹐不由得心中慨嘆﹕“想不到這個曾是英雄
們叱吒風雲的地方﹐如今卻變成了禽獸犧息的所在。”
此時早已是入黑的時分了﹐那些營壘是分布在方圓數里之內的山頭的﹐陳石星料想無
人﹐也無心踏遍每個營壘去視察了。他連日來奔波﹐頗有倦意﹐於是隨便進入一個營帳﹐打
掃干淨。納頭便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朦朧中忽地聽得似是馬嘶之聲﹐陳石星驚醒過來﹐定一定神﹐知道自
己沒有聽錯﹐不覺喜出望外﹐“我的運氣可還當真不壞﹐我只道守株待象﹐不知要守多少天
的﹐誰知第一天晚上﹐就有山寨的人來了﹗”
他聽出是兩匹馬的嘶鳴﹐蹄聲並不急驟﹐好像是有人牽著它們走﹐而不是騎著他們跑
的。而且走的方向是離此而去﹐而不是朝此而來。
陳石星不禁疑心頓起﹕“看來不像是山寨的弟兄重來舊地﹐難道是瓦刺另外派來的細
作﹖”
由於敵友未明﹐陳石星不敢便即露出行藏﹐當下披衣而起﹐悄悄地向剛才聽到聲音來處
走去。
馬匹的嘶鳴聲早已聽不見了﹐但當他走過幾座營壘﹐走到密林深處的時候﹐卻忽地聽見
似乎是一個人在嘆息的聲音﹐從遠處隱隱傳來。
陳石星伏地聽聞﹐荒林夜靜﹐他是具有深厚內功的人﹐聽覺也比常人敏銳﹐聲音雖遠﹐
也還可以聽得清楚。
只聽得一個稍微有點蒼老的聲音嘆道﹕“想不到還是找不著金刀寨主﹐像這樣子守株待
兔﹐不知何時才能夠遇見山寨的弟兄﹖”
謎底揭開﹐這個人原來是和他一樣﹐都是來找金刀寨主的。
一陣冷風吹過﹐陳石星似是被這陣冷風吹醒﹐忽地心念一動﹐“聽這聲音﹐竟是似曾相
識﹐這人是誰﹖”
正當他想跑去看個明白的時候﹐聽到另外一個人的聲音了。
聲音清脆峭拔﹐是一個女子的斥罵聲。
“哼﹐你這個老狐狸的膽子可也算得真大﹐竟敢跑到這里來騙我﹗”
聽她的語氣﹐那個人似乎是對她說了幾句話來﹐不過陳石星沒有聽見。
陳石星使出八步趕蟬的輕功﹐不過片刻﹐那個人說話的聲音也聽得清清楚楚了。
“我說的可都是真話﹗”
“哼﹐你騙別人可以﹐騙我可是不成。我早就知道有人冒充段府的家人﹐如今才知是
你。”
“我不是冒充的﹐你聽我講──”
那女子的聲音似乎十分急躁﹐沒有聽他分辯﹐唰的一刀就斫過來了。
“姑娘﹐你莫動手﹗你若不信﹐可以請我們的小王爺來。我知道小王爺已經到了你們這
里﹗”那人嚷道。
那女子冷笑道﹕“見你的鬼﹗我看你的小王爺是瓦刺人吧﹖”
那人“咦”了一聲﹐說道﹕“你這麼說﹐敢情是我們的小王爺還未來到﹖那就請你帶我
去見金刀寨主吧﹐金刀寨主會明白的﹗”
那女子冷冷說道﹕“你要我和你去見金刀寨主﹐那也成呀﹗是你自廢武功﹐還是讓我代
勞﹖”
此時陳石星亦已來到近處﹐躲在一棵大樹後面。
只見那女子左手一把長柄金刀﹐右手一把短柄銀刀﹐發話之後﹐雙刀盤旋飛舞﹐著著進
逼。
她要把那人的武功廢掉﹐將他當作俘虜﹐那人涵養再好﹐也是不由得動起氣來。“我且
把你的雙刀奪下﹐再和你說。”他一出手﹐令那女子也不禁吃了一驚。他使的竟然是十分高
明的七十二招大擒拿手﹗
這晚是農歷初七﹐一彎眉月﹐月色不是怎樣明亮﹐但陳石星已是認出這個人來了。
這人是曾經和陳石星在蒼山之上交過手的那位老武順寧廣德。
寧廣德是段府在去年由“小王爺”段劍平親自去禮聘來的教頭﹐這次段劍平的桂林之
行﹐他也曾一同去的。不過在段劍平約會陳石星那天﹐讓他先回大理。陳石星也想不到他會
在此出現。
只見寧廣德展開了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在刀光籠罩之下﹐依然是一派進手的招數。那少
女以金刀主攻﹐銀刀防守﹐一長一短的兩柄刀﹐竟然使出不同的招數。寧廣德失聲叫道﹕
“姑娘﹐請問金刀寨主可是令尊翁﹖”
寧廣德沒有猜錯﹐原來這個少女正是金刀寨主周山民的女兒周劍琴﹐周劍琴是一個性子
好強的姑娘﹐突然給人喝破她的身份﹐她也無暇去仔細思量對方能夠看出她的來歷是何緣
故﹐要是她肯這樣想的話﹐她應該可以猜得中對方多半會是友人的。但她第一個反應卻是﹕
“他已經知道我是金刀寨主的女兒﹐要是我的雙刀還斗不過他的一雙肉掌﹐豈非連我爹爹的
面子也要給我丟光了﹗”此念一生﹐攻得更急。
一條黑影如飛將軍從天而降﹐插在他們中間。來的這個人不用說就是陳石星了。他手里
拿著一根剛剛折下來的樹枝﹐身形一落﹐立即一招“分花拂柳”﹐樹枝搭上銀刀﹐把周劍琴
那柄銀刀引過一邊﹐同時右掌一推﹐硬授了寧廣德的掌力。
寧廣德身形一晃﹐陳石星退了兩步﹐周劍琴也要腳尖打了一個盤施方能穩住身形。
這剎那間﹐寧廣德和周劍琴都是不由得大吃一驚﹗陳石星已改容易貌﹐寧廣德認不得
他。
陳石星說道﹕“兩位都是自己人﹐何必如此惡斗﹖”
周劍琴道﹕“你憑什麼這樣說﹖”
陳石星說﹕“因為我知道令尊是金刀寨主﹐我也知道這位老英雄是誰。”
周劍琴哼了一聲﹐說道﹕“老英雄﹐據我所知﹐他是冒充段府家人的奸細﹗”
陳石星道﹕“周姑娘﹐你誤會了。這位寧老師不是冒充的﹐他是如假包換的段府教
頭。”
周劍琴吃了一驚﹐說道﹕“什麼﹐你說他是‘寧老師’﹖有一位以鷹爪功馳譽武林的寧
廣德老前輩﹐莫非﹐莫非……”
寧廣德緩緩說道﹕“老前輩這三個字不敢當﹐寧廣德正是在下。”
周劍琴道﹕“你當真是那位寧老前輩﹖怎的我……”
寧廣德道﹕“周姑娘﹐你還有什麼懷疑﹐請盡管問好了。”
周劍琴想了一想﹐卻不問他﹐回過頭問陳石星。
“你是什麼人﹐你憑什麼身份証明他是寧廣德老前輩﹖”周劍琴問道。
這一問把陳石星問住了﹐暗自躊躇﹐不知是和盤托出的好﹐還是暫時不告訴她好。
“周姑娘﹐我來替寧師傅做保人總行了吧﹖”忽地有人說道。
這個人牽著兩匹馬從樹林中走出來﹐正是陳石星曾在七星岩見過的那個段劍平的書僮。
周劍琴初時怔了一怔﹐看清楚了﹐大喜道﹕“啊﹐你是小洱子﹗長得這麼高了﹗”原來
段劍平的書僮出生在洱海之濱﹐段劍平就取“洱”字作他的名字。四年前曾經到過金刀寨主
那里送信的。杜洱說道﹕“我們是昨天來的﹐因為不知你們搬到什麼地方﹐只好在這里等
待﹐希望你們會有人來。剛才我牽兩匹馬到山澗洗刷。我才一離開﹐想不到你就來了。”
周劍琴道﹕“我是聽得有人冒充段府家人﹐特地下山打聽的。我想奸細或許會找到這個
地方﹐所以來了。”
杜洱笑道﹕“哦﹐有這樣的事﹐怪不得你和寧師傅動起手來。這位寧師傅今年春天才到
我們‘王府’的。”
周劍琴向寧廣德道了個歉﹐笑道﹕“不打不成相識﹐請恕我剛才冒犯。”
杜洱道﹕“周姑娘﹐我們的小王爺和雲女俠已經到了你們的總舵吧﹖”周劍琴道﹕“還
沒有呢。我正想問你這是怎麼一回事情﹖”要知倘若只是雲瑚來投奔她的父親﹐她不會覺得
奇怪﹔段劍平也來﹐這可就出她意料之外了。
杜洱也覺到奇怪﹐說道﹕“咦﹐他們是騎著江南雙俠的寶馬來的﹐怎的還沒有到﹖這件
事說來話長……”
說到這里﹐不自覺地向陳石星望了一眼﹐他回來的時候﹐剛聽到周劍平在盤問陳石星﹐
但他卻還未曾知道陳石星的身份。要是外人的話﹐可就不便當著他的面說話了。
周劍琴也倏地想了起來﹐說道﹕“對﹐你們‘小王爺’的事情可以遲一點告訴我。你先
告訴我﹐這個人是誰﹖”槓洱說道﹕“奇怪﹐我好像見過他﹐又好像沒見過他。”
陳石星道﹕“小洱子﹐你的腳傷好了沒有﹖”
杜洱呆了一呆﹐又驚又喜﹐叫道﹕“你﹐你是……”
陳石星向他使了個眼色。杜洱聰明伶俐﹐登時會意﹐說道﹕“周姑娘﹐我們小王爺的事
情讓寧師傅說給你聽吧。我和這位朋友先敘一敘。”
周劍琴聽說是他的朋友﹐放下了心﹐說道﹕“好﹐你和這位朋友去敘敘吧﹐我在這里等
你。”
杜洱和他走到溪邊﹐說道﹕“陳相公﹐真想不到會在這里碰上你﹐你﹐你當真就是
他﹖”看來他還是有點半信半疑。
陳石星微微一笑﹐把衣袖在山溪里弄濕﹐抹了一把臉﹐說道﹕“對不住﹐我還不能盡露
真相﹐但相信你也可以認得是我吧﹖”
杜洱又驚又喜﹐說道﹕“陳相公﹐果然是你﹐你為什麼扮成這個樣子。”
陳石星苦笑吟道﹕“行邁靡靡﹐中心遙遙。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
蒼天﹐彼何人哉﹖”
這是那日七星岩之會﹐陳石星臨走之前彈奏的曲辭﹐彈完此曲﹐就把家傳的古琴給這書
僮﹐托他轉贈給當時尚在昏迷中的段劍平了﹐杜洱聽他重念這段曲辭﹐心里更無懷疑﹐嘆
道﹕“陳相公﹐你那天其實是不應該走的。你、你不知道﹗”
陳石星道﹕“知道什麼﹖”
杜洱說道﹕“那天雲姑娘找了你一整天呢﹗她踏遍桂林每個角落﹐晚上回來﹐形容都憔
悴了﹐後來我家的小王爺﹐知道了你把他送到殷家﹐自己卻走了之事﹐還把我罵了一頓呢。
罵我不該讓你走。”陳石星心里一陣淒酸﹐說道﹕“多謝他們對我關心﹐相信時間久了﹐他
們就會慢慢忘記我了。”杜洱說道﹕“不﹐他們不會忘記你的﹗”
陳石星擺一擺手﹐說道﹕“小洱子﹐咱們還是談些別的吧。‘小王爺’的傷全好了嗎﹖
你確實知道他是和雲姑娘來這里嗎﹖為什麼你又不跟他們一起﹖”杜洱說道﹕“好﹐我把別
後的事情都告訴你吧。”
“我家‘小王爺’中的毒雖然很深﹐但幸虧得到雲姑娘的照料﹐殷宇又請名醫給他醫
治﹐第二天就醒來了。接著幾天他一面服藥﹐一面自己運功療傷。不過七天﹐就完全好了。
“那天早上﹐他叫我把你送他那張古琴給他﹐彈了一曲﹐我跟了他許多年﹐從未見他流
過眼淚的。那天他彈完琴後﹐我卻見到他的眼角有淚珠沁了出來﹐在他彈琴的時候﹐雲姑娘
悄悄進來﹐他也沒有發覺。”
陳石星聽了這話﹐眼角不覺也沁出晶瑩的淚珠﹐強笑說道﹕“他喜歡我這張古琴﹐我很
高興。”
杜洱繼續說道﹕“琴聲一止﹐雲姑娘忽地說道﹕‘劍平﹐我的心思和你一樣。’此時我
方始發現她在旁邊。我很奇怪﹐小王爺還沒和她說過話﹐她怎的就知道小王爺的心思﹖”陳
石星道﹕“琴音達意﹐何用語言﹖”杜洱說道﹕“小王爺抬起頭來﹐說道﹕‘不錯﹐咱們一
定得找著他。”
陳石星心情激蕩﹐只聽得杜洱繼經說道﹕“第二天﹐他就和雲姑娘離開桂林了。我本來
要和他們一起去找你的﹐可是小王爺堅決不許﹐要我回去替他完謊﹐我沒法﹐只好奉命。”
陳石星詫道﹕“既然小王爺差道你先回大理﹐怎的你又能夠這樣快就和寧師傅來到這
兒﹖”
杜洱說道﹕“我離開公子不過三天﹐就在路上碰見了寧師傅了。”陳石星道。”寧師傅
不是早就回去的嗎﹖”
“不錯﹐寧師傅本是在你們約會那天﹐奉公子之命先回家的。我見到他也很詫異。”槓
洱說道。”後來方始知道﹐原來他也沒有回到大理﹐就在路上碰上王府派來的人。那些人是
奉王太妃之命﹐來催小王爺回去的。據說老王爺病重﹐要他馬上回去繼承。”陳石星吃了一
驚﹐“那他是非回去不可的了。”杜洱說道﹕“是呀﹐老王爺病重﹐我當然也不能替他說謊
了。寧師傅本是快馬趕回桂林報訊的﹐我也只好把真相告訴寧師傅﹐馬上和他到這里來找小
王爺了。”
說到這里﹐杜洱忽然笑了起來。
陳石星詫道﹕“你笑什麼﹖你的老主人病重﹐還要笑﹖”杜洱笑道﹕“我告訴你﹐你可
不能洩漏秘密。寧師傅騙得我好苦。”
“騙你什麼﹖”
“老王爺病重乃是假的。我把真相告訴寧師傅﹐寧師傅卻到昨天﹐才對我說實話。原來
老王爺最擔心的正是他和江湖好漢在一起﹐王府派來的人最初也是不敢和寧師傅說真話呢﹐
不過﹐因為有求於他﹐又知他的耿直脾氣﹐後來還是說了。”
“這里恐怕不久就有戰事﹐為你們的小王爺著想﹐他也是回去的好。”
杜洱嘆了口氣﹐說道﹕“要是我一個人的話﹐我倒巴不得在這兒趕趕熱鬧。但現在無論
找不找著小王爺﹐我也要回去復命了。陳相公﹐要是你碰上我們的小王爺﹐可千萬不要洩漏
老王爺是假病的消息。”
陳石星道﹕“你放心﹐我不會碰見他的。”
杜洱若有所悟﹐半晌說道﹕“哦﹐你是要避開我們的小王爺。”
陳石星默然不語﹐點了點頭。
杜洱又嘆了口氣﹐說道。”你是要避開他﹐我們卻是特地來找他也找不著。真是奇怪﹐
他和雲姑娘比我動身早了三天﹐騎的又是江南雙俠日行千里的竣馬﹐怎的反而是我們先到。
我﹐我真有點擔心。”
陳石星道﹕“也許他們是在路上有事耽擱幾天。小王爺的功夫和雲姑娘的武功都是十分
了得﹐他們二人聯手﹐千軍萬馬也奈何不了他們。不會有什麼意外發生的。”他雖然勸慰杜
洱﹐卻也不由得暗暗擔心。
杜洱繼續說道﹕“本來我是一心希望我們的小王爺得到雲姑娘的﹐說老實話﹐那時我對
你一點也沒有好感﹐巴不得你越早離開雲姑娘越好。但現在我不是這樣想了﹐因為我已經知
道你是世上難得的好人﹐我也知道雲姑娘真正愛的是你﹗請你聽我勸告……”陳石墾打斷他
的話道。”你最初的想法並不錯﹐我們的小王爺和雲姑娘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我﹐我配不
上她﹗”杜洱說道﹕“不﹐這只是你的想法。我們的小王爺和雲姑娘都不是這樣想。你要知
道雲姑娘是怎樣談論你嗎﹖”
陳石星連忙搖手道﹕“不﹐我不要聽。他們對我這樣好﹐我很感激﹐但我也該自量﹐我
不能給人家笑話﹐說我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杜洱面上一紅﹐“陳相公﹐你還在責怪我那天在背後說你的這句話﹖我真該打嘴巴﹐但
請你大人莫記小人之過。”說罷﹐當真就要自打嘴巴。陳石星連忙將他拉住﹐說道﹕“我並
沒怪你﹐我是自己這樣想的。”
杜洱還要勸他﹐陳石星道﹕“小洱子﹐你不要說了。我是但求心之所安。我求你一件事
情。別對小王爺和雲姑娘說是你曾遇上我﹐也不要告訴寧廣德。”
杜洱嘆道﹕“你救過我的性命﹐你一定要我這樣做﹐我只好答應你。還有什麼﹖”陳石
星道﹕“還有一件事情﹐也要請你幫忙。”
杜洱說道﹕“陳相公﹐你盡管吩咐好了﹐別說幫忙二字。你的事情﹐我小洱子就是赴湯
蹈火﹐也要替你做到。”
陳石星道﹕“多謝你的義氣。我這次來找金刀寨主﹐並不是僅僅為了打聽你家小王爺的
消息﹐另外還有一位朋友的事情的。”當下把韓芷要投奔金刀寨主之事說給杜洱知道﹐請他
轉告金刀寨主的女兒﹐派人到那間茶館去接韓芷。
杜洱說道﹕“這點小事我一定替你辦妥。但請恕我多嘴問你一句﹕你可是喜歡這位韓芷
姑娘嗎﹖”陳石星為避免他再羅唆﹐說道﹕“不錯﹐我是很喜歡她﹐我們是結拜兄妹。”杜
洱道﹕“你為什麼不和她一起到這里來﹖”
這一問又令到陳石星難以回答了﹐半晌﹐只好說道﹕“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暫時我還
不想在這里露出身份﹐我只能在外面幫金刀寨主的忙。”杜洱笑道﹕“這我就放心了。”
陳石星詫道。”放心什麼﹖”杜洱笑道﹕“我是替雲姑娘放心。你怕見到她﹐而又不願
和那位韓姑娘一起與她見面。這証明你心里真正喜歡的是雲姑娘﹐嘴里說的話卻是假的﹗”
陳石星忙道﹕“小洱子﹐你莫胡說﹗嗯﹐時候不早﹐我要走了﹐那件事拜托你啦。”他
沒有回去和周劍琴見面﹐便即悄悄下山。”
在歸途中他可是心亂如麻﹗
小洱子的話在他心里掀起波瀾﹐“雲姑娘愛的是你﹐她不會忘記你的﹗”要不是小洱子
告訴他﹐他還不知雲瑚愛他竟是如此之深﹐不過他還是盡力把心底的波瀾壓下去﹕“縱然她
永遠忘不了我﹐我也並不後悔我這決定。愛一個人就該使她得到幸福﹐她做段劍平的‘王
妃’當然是比嫁給我幸福得多﹗”
壓下心底的波瀾﹐仍然帶著幾分惆悵﹐陳石星終於回到大同。
已經是萬家燈火的時分了。劫後的大同﹐有點錢的人們﹐似乎都已忘記了戰爭的創傷﹐
更加追求享樂。夜市不遜白天﹐大街上還是人來人往。
陳石星在熱鬧的大街走過﹐心境卻是比在荒山里還更寂寞。
用顫抖的手指﹐敲了敲茶館的門。像是一個走進考場的書生﹐心中慌亂之極﹕“我怎樣
和芷妹說呢﹖”
出乎他的意外﹐他沒見著韓芷﹐他剛一進門﹐那老漢就對他說道﹕“我正要告訴你﹐就
在你走了的第二天﹐韓相公也離開我們這里了。”
陳石星吃了一驚﹐說道﹕“他為什麼不等我回來﹖我是和他約好了的。你可知他去了哪
里﹖”
那老漢子笑道﹕“你別擔心﹐他說他已找到了金刀寨主了。”
陳石星大為詫異﹐說道﹕“他怎麼會找到金刀寨主﹖金刀寨主那座山頭我也未曾知道
呢﹗難道他會跑到大同來嗎﹖”
那老漢道﹕“不是找到了金刀寨主本人﹐而是他碰見了一位知道金刀寨主所在的朋
友。”
陳石星道﹕“那位朋友是誰﹖”心里不禁甚為奇怪﹐“他根本就不認識江湖上的什麼人
物﹐卻哪里來的這個朋友﹖那老漢道﹕“他沒有告訴我。不過﹐他有一封信留給你。他說你
看了就明白了。”
陳石星接過韓芷留給他的那封信﹐拆開一看﹐信上寫道﹕“我不想連累居停主人﹐他這
茶館也是要做生意的﹐每天人來人往﹐我女扮男裝﹐若住得久了﹐恐怕也會給人看破。雲家
大屋反正沒有人住﹐我權且做幾天雲小姐吧。住在她的繡房比在這里要舒服得多﹐對我也更
方便﹐但我不便對主人明言﹐你不會怪我戲弄你吧﹖你一回來﹐請你到雲家找我。”
看了這封信﹐陳石星才知道她是故弄玄虛﹐不覺暗暗好笑﹕“她也真是頑皮﹐想了這個
搬家的主意。其實住在雲家恐怕比住在這里更加危險。”當下問那老漢道﹕“我走之後﹐可
有公差去搜查過雲家燒剩的房子嗎﹖”那老漢道﹕“沒有。自從雲家那次出事之後﹐燒剩的
房子就給官府貼上了封條﹐一直到現在還沒有開封﹐陳相公﹐你為何有此一間﹖”陳石星
道﹕“沒什麼﹐我因為上次聽你說過﹐有人自稱是大理段王府的人來過這里打聽雲家的消
息﹐是以問問。”
陳石星和那老漢閒聊﹐知道在他離開這段期間﹐大同平靜無事﹐更加放心。吃過了面﹐
不知不覺已是三更時分。陳石星道﹕“我該走了﹐和茶館的祖孫二人道別之後﹐便即悄悄偷
入雲家。”
這是他第二次偷入雲家﹐想起上次與雲夫人相會的情形﹐心中不無感慨。“那次我以為
會見著雲瑚的﹐不料卻是見著她的母親。不過這次我是知道得清楚了﹐我將會見著的是冒充
的雲瑚。嗯﹐芷妹與瑚妹倒是有許多相同的地方﹐芷妹冒充她倒是很適當。不知她現在已經
睡了沒有﹖他正自胡思亂想﹐不知不覺走進了他曾經進去過的雲瑚從前那間臥室。忽聽得有
琴聲從房間飄出。陳石星一聽﹐登時呆了。
彈的正是詩經《黍離》篇的一節﹐正是那日他在七星岩上﹐在把他的家傳古琴托杜洱送
給段劍平之前﹐臨別所彈的那一曲。不過在房間里的人並沒有唱出曲辭而已。
“行邁靡靡﹐中心遙遙。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彼何人哉﹖”
陳石星呆著了﹕“我從來沒對芷妹說過這件事情﹐怎的她恰巧在我來的時候﹐會彈出此
一曲來﹐難道這只是一個巧合。”
但令他吃驚得呆了的還不是由於這首曲辭﹐而是由於他聽到的琴音。
不同的木材制成的琴會有不同的音質﹐尋常的人聽不出來﹐經驗豐富的琴師卻能分別。
他家的那張方琴是琴書上有記載的“焦尾琴”﹐音色音質都和普通的琴不同。陳石星突
然聽到焦尾琴彈出的琴聲﹐吃驚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彈琴的技巧不是很熟練﹐但曲辭的感情卻是很能表達出來﹐一種彷徨的心情化為琴音﹐
引起了他的共鳴﹐“唉﹐芷妹怎的也有和我那天相同的心境。
韓芷精於吹蕭﹐頗通樂理﹐陳石星只道是她彈的無疑﹐上去輕輕敲門。“芷妹﹐我回來
了﹐你彈的這張琴哪里來的﹐讓我瞧瞧。”
琴聲戛然而止﹗房門便打開。可是出現在他的面前的卻並非韓芷。
他不由得又是呆了﹗
剛才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今他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出現在他面前的不是別人﹐竟然是他要避開的雲瑚。
雲瑚倒沒有他這樣驚詫﹐打開房門﹐微笑說道﹕“我早就知道你來的﹐我在這里已經等
了你好幾天了。”
陳石星訥訥說道﹕“你真的是雲姑娘麼﹖”
他想起韓芷適於改容易貌之術﹐這剎那間﹐不由得疑心眼前的雲瑚乃是韓芷所扮。
雲瑚笑道﹕“陳大哥﹐我和你分手不過一個多月﹐你就不認得我了﹖人可以冒充﹐你家
傳這張古琴是假不來的。”
陳石星拿起那張古琴﹐仔細一看﹐可不正是他家傳那張焦尾琴﹖其實他也無須再細看﹐
一眼就可以認得出來的。
這張焦尾琴是他已經送了給段劍平的﹐段劍平和雲瑚同來大同﹐這張方琴當然是只可能
在雲瑚手里﹐而不可能在韓芷手里。
陳石星這才確信站在他面前的少女不是韓芷﹐不由得又驚又喜﹐“啊﹐你果然是瑚
妹﹗”
雲瑚微微笑道﹕“你以為我是誰﹖”
陳石星想起自己本來是要找韓芷﹐准備將她義父那封遺書給她看的﹐不禁面紅﹐訥訥說
道﹕“我以為你是我的一位朋友假扮的。”
雲瑚似笑非笑的望著他問道﹕“什麼樣的朋友﹖”
陳石星道﹕“是一位姓韓的姑娘﹐她﹐她……”
他正要把韓芷的來歷說給雲瑚知道﹐雲瑚已是先自說了出來﹕“她是丘遲的義女﹐丘老
前輩不幸身故﹐你奉了她義父的遺命﹐和她結為異姓兄妹﹐是嗎﹖”
陳石星呆了片刻﹐愕然說道﹕“原來你已經見過了韓姑娘了﹖”
雲瑚笑而不答﹐忽地問他道﹕“你離開這里﹐到今天剛好是第十天﹐對嗎﹖”
陳石星道﹕“咦﹐你怎知道這樣清楚﹖’他屈指一算﹐果然剛好十天﹐雲瑚卻說道﹕
“那天晚上﹐你曾在我家門口經過﹐是嗎﹖”
陳石星恍然大悟﹐說道﹕“原來那晚我看見的那個人影是你。”雲瑚說道﹕“那晚三更
時分﹐我還沒睡覺﹐忽然隱隱聽得外面似乎有人。一聲長嘆﹐不知怎的﹐我就猜想可能是
你。但我出去尋覓﹐卻已經不見你了。”
陳石星道﹕“我也曾經懷疑可能是你﹐但也懷疑可能是龍府派來的人。我不願意惹事﹐
因此我就趕緊走了。”雲瑚嘆道﹕“你不是害怕生事﹐你是要躲避我﹐你以為我不知道
嗎﹖”
陳石星無言可對﹐低下了頭﹐臉上神情尷尬之極。雲瑚笑道﹕“那晚你沒進來﹐但過了
不到一個時辰﹐你那位芷妹卻進來了。”
陳石星道﹕“原來這樣﹐怪不得你什麼都已知道。”
雲瑚半嗔半笑的說道﹕“你現在還要躲開我嗎﹖”
陳石星啼笑皆非﹐說道﹕“我上了你們的當了。”
雲瑚說道﹕“你的芷妹是第二天搬到這里來的﹐她給你那封信也是在這間房間里寫的。
不過把你騙到這里來﹐卻並不是我的主意﹐你不會怪我吧。”陳石星低聲說道﹕“其實我也
想見你的。”雲瑚笑臉如花﹐說道﹕“我還以為你忘了我呢。聽了你這句話﹐不枉我在這里
等你十天。”正是﹕
但教情似金鈾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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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纏綿思盡抽殘繭 宛轉心傷剝後蕉
陳石星心神一蕩﹐強自抑制﹐定了定神﹐說道﹕“那位韓姑娘呢了﹖”
雲瑚說道﹕“她在這里和我同住一晚﹐第二天她就走了。”陳石星道﹕“她上哪兒﹖”
雲瑚說道﹕“你別著急﹐待會兒就告訴你﹐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陳石星翟然一省﹕
“我怎麼可以忘掉段劍平﹖”問道﹕“段大哥不是和你一起來的嗎﹐怎的也不見他﹖”
雲瑚這才微笑說道﹕“韓姑娘雖然是騙你來此地﹐但也不是騙你的﹐她不是告訴那位茶
館老板﹐說是找到了一位朋友帶她去找金刀寨主嗎﹖”
陳石星詫道﹕“這是真的﹖哪位朋友﹖”雲瑚笑道﹕“帶她去找金刀寨主那位朋友就是
段劍平﹗”
陳石星恍然大倍﹐敲了敲自己的腦袋﹐說道﹕“我真糊塗﹐早就該想到的。”
雲瑚說道﹕“他們是騎著江南雙俠的白馬﹐一定會找得到的。此刻他們恐怕早已到了金
刀寨主那兒了。”陳石星心亂如麻﹐半晌說道﹕“其實他是應該和你一起去的。”
雲瑚似笑非笑的說道﹕“你舍不得你的芷妹給他搶走﹖”陳石星喟然嘆道﹕“當初我把
他送到一柱擎天的大弟子家里療傷﹐就是希望、希望能夠──”他想說的是“希望能夠撮合
你們一段良緣”﹐不知怎的﹐卻是期期艾艾﹐不好意思說出口來。
雲瑚嗔道﹕“多謝你的好心﹐但你卻把我和段大哥都不當作人看待了。”
陳石星嚇了一跳﹐說道﹕“瑚妹﹐你言重了﹗對段大哥﹐我是敬重都來不及呢。對你﹐
我也只是希望你好。”
雲瑚緩緩說道﹕“但你可知我和段大哥是人﹐我們不是一件東西﹐怎能任由你擺布﹖我
喜歡什麼人﹐我有我自己的主意。”
說到這里﹐雲瑚方始換上笑容﹐指頭一戳陳石星額角﹐說道﹕“你知錯了﹐我就不責罵
你。你知錯了嗎﹖”
陳石星低下了頭﹐心里甜絲絲的﹐像一個受了老師責罵的小學生﹐滿面通紅﹐訥訥說
道﹕“是﹐我知錯了﹗”
雲瑚嫣然一笑﹐說道﹕“好﹐姑且饒你這次。那顆紅豆你還藏著嗎﹖”
陳石星把紅豆拿了出來﹐說道﹕“我焉能把它失掉﹖”雲瑚接過一看﹐說道﹕“只是色
澤有點黯淡了。”
陳石星說道﹕“那或許是因為它沾上一點灰塵的緣故。”雲瑚把紅豆在掌心揉搓幾下﹐
笑道﹕“不錯﹐拂拭過後﹐果然它又恢復了原來嬌艷的顏色。”
兩人借紅豆寓意﹐表露情懷﹐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陳石星心中的灰塵也好像給雲瑚拂
拭干淨了。
雲瑚忽道﹕“段劍平也有一件禮物托我送給你。”
陳石星怔了一怔﹐“什麼禮物﹖”
雲瑚指著那張古琴說道﹕“這本來是你送給他的﹐如今他送還給你。”
陳石星“啊”的一聲說道﹕“當初我把這張琴送給他﹐一來是報答知音人﹔二來我以
為﹐以為……”雲瑚望他一眼﹐說道﹕“以為什麼﹖你盡往歪處想﹐都想錯了。”
陳石星心里甜絲絲的﹐不敢作聲。
雲瑚繼續說追﹕“段大哥也懂得你的意思﹐所以他不願意受你這件禮物。如今他托我送
還給你﹐他要我對你說﹐他的用意和你當初把這張琴送給他的用意一樣。”陳石星心里更
甜﹐臉上也更紅了。
雲瑚說道﹕“他雖然沒有接受你的禮物﹐卻已很感激你的友情。剛才我彈的那首曲辭﹐
就是他教會我的。”陳石星又一次自責糊塗﹐笑道﹕“其實我早就應該想得到是他教你彈的
了。聽了你彈這曲﹐我還以為韓芷假扮﹐真是可笑。”
雲瑚似笑非笑的說道﹕“那是因為你的心上﹐也有一個芷妹的緣故。”
陳石星忙道。”你別誤會﹐我和她雖然也是兄妹相稱﹐但在我心里﹐你﹐你和她﹐卻﹐
卻是並不相同的啊﹗”他拙於言辭﹐不懂如何解釋方始恰當﹐不覺漲紅了臉。
雲瑚“噗嗤”一笑﹐說道﹕“你這樣著急作甚﹐我是和你開玩笑的。”接著說道。”那
天晚上﹐找出來找不見你﹐回去也曾彈過這曲。沒想到沒把你引來﹐卻把你的芷妹引來了。
這幾天﹐我知道你將要回來﹐每天晚上﹐也都在彈這一曲。”陳石星大為感動﹐說道﹕“瑚
妹你對我的苦心﹐我真是十分感激。”雲瑚笑道。”當初你把這張琴送給段劍平的時候﹐想
不到會有今晚的結果吧﹖你滿不滿意﹖”
陳石星低聲說道﹕“這個結果已經好到出乎我的意想之外。”
雲瑚若有所思﹐半晌說道﹕“我還希望有一個更完滿的結果。”
陳石星怔了一怔﹕“什麼更完滿的結果﹖”雲瑚說道﹕“要是你的芷妹﹐能夠嫁給我的
段大哥﹐那就更美滿了。瞧他們倒是很般配的一對。”
陳石星想起一事﹐問道﹕“對啦﹐我也正想問你﹐你們騎的是江南雙俠的坐騎﹐應該比
我早幾天就來到大同的。”
“那是因為我們在來大同的途中﹐碰上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哪人是誰﹖”
“你還記得‘八仙’之中的那個胖和尚麼﹖”
“你說的是和黃葉道人作搭檔的那個戒嗔和尚麼﹖”
“不錯。”
“這胖和尚像一尊彌勒佛似的﹐笑口常開﹐甚為滑稽有趣﹐我怎能不記得他﹖他怎麼樣
了﹖”
雲瑚嘆口氣道﹕“可惜在我們碰上他的時候﹐他已是笑不出來了。”陳石星吃了一驚
道。”他遭遇了什麼不幸事情﹖”
“在蓮花峰之會過後﹐他和黃葉道人到關中去訪渭水漁樵﹐准備結伴一起到金刀寨主那
兒去。他們沒見著渭水漁樵。卻得到渭水漁樵留下的一封信﹐信上告訴他們一個重要的消
息。”
“什麼消息﹖”
“是龍文光那老賊私通瓦刺的消息。”
陳石星大驚道﹕“龍老賊好歹也算朝廷的大臣﹐竟有這樣的事﹖”
“瓦刺派出一個密使﹐帶了瓦刺可汗的密信前往北京﹐另外還帶了許多重寶送給龍老
賊﹐信件內容雖然無人知道﹐但料想也定是對中國不利的了。”
“這當然的了﹐但不知這個消息可靠嗎﹖”
“戒嗔和尚與黃葉道人就是因為奪那封密函至遭不幸的﹐怎不可靠﹖”當下把事情的經
過﹐說給陳石墾知道。
“渭水漁樵有一位朋友是住在瓦刺的京城的﹐他有許多瓦刺朋友﹐消息甚是靈通。他打
聽到了這個消息之後﹐在那密使還未出發之前﹐立即派人通知渭水漁樵。
“那個密使前往北京﹐有兩條路好走﹐渭水漁樵在瓦刺的那個朋友卻不知道他會選擇那
條路線。
“渭水漁樵得知這個重大的消息之後﹐由於時機緊迫﹐無法從容部署﹐邀請同追去分頭
鮑截﹐只能由他們二人到第一條路線偵查﹐再留下一封信﹐請黃葉道人與戒嗔和尚往第二條
路線偵查。他們是早有約會﹐知道黃葉、戒嗔會在幾天之內來到的。”雲瑚繼續說道﹕“黃
葉道人和戒嗔和尚在途中碰上了瓦刺密使那一行人。
“當晚他們就去盜密件﹐不料給瓦刺的高手發現了﹐一場劇斗﹐寡不敵眾﹐黃葉道人不
幸死了。”
陳石星這一驚非同小可﹐“黃葉道人是當世有數的劍術高手﹐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凌
厲無比﹐想不到會死在韃子手里﹗”
雲瑚嘆道﹕“他是為了要使得好友能夠脫身﹐以兩敗俱傷的劍招和瓦刺的三個高手同歸
於盡的﹗”
“戒嗔和尚呢﹖”
“戒嗔和尚傷得也是不輕﹐還幸終於脫險。我們碰上他的時候﹐他又是歡喜﹐又是傷
心﹐把這個消息告訴我們﹐他也就支持不住﹐倒下去了。”
陳石星大驚道﹕“戒嗔和尚﹐他﹐他他──”
雲瑚說道﹕“他只是體力不支暈倒﹐沒有斃命。
“他本來要我們把這個消息立即帶給金刀寨主﹐但我們怎可以把他丟下不管呢﹖
“我們想﹐截劫既不成功﹐計算行程﹐那瓦刺密使恐怕也快要到達北京了。我們雖有日
行干里的駿馬﹐也是追不上他。反正龍文光這老賊勾結瓦刺已成定局﹐我們也不在乎早幾天
遲幾天把這個消息送給金刀寨主了。”
陳石星道﹕“哦﹐原來你們是為了照料戒嗔和尚﹐所以遲了行程。”
“我們在荒山看護了他幾天﹐他的病情好了一些﹐後來我們找到一家獵戶﹐將他安頓在
那獵戶家里養傷﹐我們才繼續行程的。”
“段大哥急急離開大同﹐想必是為了給金刀寨主送信了。”
“同時也是為了你的芷妹的緣故。我也不知她是什麼原因。不願意等你回來﹐第二天就
要段大哥帶她去找金刀寨主。”
“你是應該知道的﹐她是為了我們的緣故呀。”
雲瑚面上一紅﹐說道﹕“你已經把我們的事情都告訴了她麼﹖”
陳石星道﹕“沒有。不過她甚為聰明﹐見到了你﹐說起了我﹐她猜也猜想得到。”接著
說道﹕“其實你也應該和他們一起去的。”雲瑚嗔道﹕“你不喜歡和我見面嗎﹖”
陳石星道﹕“當然不是。我只是覺得公事要緊。”
雲瑚嗔道﹕“你別以為我只知兒女私情﹐我等你也是為了公事﹐我有另一套想法。”
陳石星道﹕“什麼想法﹖”
雲瑚說道﹕“我想你幫我的忙﹐咱們一起到北京去行刺那龍老賊。”陳石星道﹕“哦﹐
原來你是這樣想法﹐我倒錯怪你了。”
雲瑚一咬銀牙﹐說道﹕“龍老賊騙了我的親娘﹐害了我的親爹﹐我一家家散人亡﹐都是
受他所賜﹐血海深仇﹐豈能不報﹗
“不過這老賊如今已升任兵部尚書﹐又兼九門提督﹐我也知道要行刺他談何容易﹐我是
拼了這條性命去干的。陳大哥﹐你願意陪我去冒生命之險嗎﹖”陳石星毫不考慮﹐便即笑
道﹕“到現在你還這樣問我﹐這不是太過‘見外’了嗎﹖能夠和你同生共死﹐正是我求之不
得的。”
雲瑚笑靨如花﹐“陳大哥﹐我早就知道你會答應我的。所以我不敢把這計划告訴段劍
平﹐只告訴你。”陳石星心里甜絲絲的﹐說道﹕“我謝你這樣信任我。不過﹐段劍平是‘小
王爺’的身份﹐你不讓他冒這個險也是應該的。”
忽地想起一事﹐“龍家叔侄和他們的手下許多人都認識你﹐可惜我不懂改容易貌之術﹐
那可如何是好﹖”雲瑚說道﹕“你應該可惜的是﹐你跟你的芷妹相處了這許多日子﹐卻沒跟
她學會改容易貌之術。”陳石星怔了一怔道﹕“啊﹗你已經知道她有這手絕技。”雲瑚笑
道﹕“你不用愁﹐你沒學會﹐我已學會了。”
陳石星喜道﹕“你真是聰明﹐和她只是同住一晚﹐就學會了。”雲瑚說道﹕“改容易貌
之術﹐其實也並不難。不過你不肯學罷了。”
街外傳來更鼓聲﹐已經是四更了。
陳石星步出中庭﹐看月影西斜﹐想到明天又將與雲瑚踏上新的旅途﹐內心充滿喜悅。只
聽得雲瑚喚他道﹕“陳大哥﹐可以進來了。你看看我扮得像不像你的芷妹﹖”陳石星詫
道。”怎麼你要扮她﹖我以為你還是扮作──”他一面說一面走進房間﹐“男子”二字尚未
吐出口中﹐只見出現在他的面前正是一個俊俏的書生。
陳石星呆了一呆﹐說道﹕“我還以為你真是扮作韓芷呢﹐原來是騙我的。你扮作書生﹐
那好極了。”雲瑚笑道。”那晚你的芷妹來到這兒﹐就是作這個打扮的。她告訴我﹐她一直
是女扮男裝與你一路同行的﹐我是依樣畫葫蘆﹐學生學老師。”
陳石星笑道﹕“咱們可以作異姓兄弟聯袂進京了。”
雲瑚打量了他一番﹐說道﹕“還不行﹗”
陳石星道﹕“什麼不行﹖”
雲瑚說道﹕“你這個小商人的模樣和我同行﹐身份可是不配﹐你應該扮作一個貴介公
子﹐身份和我一樣﹐是進京趕考的秀才。”
陳石星道。”你這套秀才衣裳是早就准備好的吧﹖我可沒有准備。”
雲瑚說道﹕“你的身材和段劍平差不多﹐他還留有幾件衣裳在這里﹐剛才我已替你改好
了。”
陳石星換上衣裳﹐讓雲瑚替他施展改容易貌之術﹐攬鏡一照﹐鏡中的自己﹐果然變成風
度翩翩的美少年。陳石星笑道﹕“我都幾乎認不出自己來了﹐你即學即用的本領﹐當真是青
出於藍。”
雲瑚笑道。”我或許不算太笨﹐但比起你那聰明伶俐的芷妹﹐我可是還有自知之明、知
道差得遠呢。嗯﹐說起你的芷妹﹐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了。”
陳石星怔了一怔﹐問道﹕“什麼事﹖”
雲瑚推開窗門﹐看了一看天色﹐說道﹕“大概還有半個時辰就天亮了﹐那天晚上﹐韓姑
娘也是和我談到天亮的。她把什麼都告訴我了。有一件事情﹐我知道她是不便問你的﹐我想
替她問你。我希望你和我實話實說。”
陳石星心頭一顫﹐說道。”瑚妹﹐你知道我是不會瞞騙你的。”
雲瑚說道﹕“你曾在丘老前輩墓前許下誓言﹐願意遵守他的遺囑。”
果然是問這件事情﹗陳石星低下了頭﹐顫聲說道﹕“不錯。”雲瑚再問。”他有一封遺
書給你﹐你就是遵守遺書的吩咐﹐和韓姑娘結為兄妹的﹖”陳石星又點了點頭﹐說道。”不
錯。”
雲瑚跟著問道﹕“這封遺書﹐你並沒有給韓姑娘看過﹖”陳石星第三次點頭﹐說道﹕
“不錯。”
雲瑚說道﹕“好﹐那麼你拿給我看﹗”
陳石墾苦笑道。”這件事我本來也想告訴你﹐請你──”雲瑚接了那封信﹐打斷他的話
道﹕“我不要你解釋什麼﹐你讓我看了這封信再說。”
看過了這封信﹐雲瑚正容說道﹕“你不該騙韓姑娘的﹐丘老前輩的遺書是要你們結夫
婦﹐不是結為兄妹﹗”
陳石星吃了一驚﹐忙道﹕“可是我心里只有你一個﹐當時我還未知道你會回到我的身邊
的﹐我己決定不會再娶他人的了。”
雲瑚搖了搖頭﹐說道。”大丈夫一諾千金﹐我不願意你做個背信棄義的人﹗”
陳石星十分苦惱﹐說道﹕“可是這是咱們的終身大事呀﹗而且、而且──”雲瑚道﹕
“而且什麼﹖”
陳石星道﹕“而且現在已經有了可能是兩全其美的結果了。本來假如你是做‘王妃’的
話﹐我還可以把這封信給韓姑娘看﹐讓她決定﹐但我也要把你我的事情告訴她的﹐如今﹐如
今……”
雲瑚道﹕“如今怎樣﹖”
陳石星道﹕“如今是我和你一起﹐韓姑娘則是在段劍平身邊。你不希望她成為‘王妃’
嗎﹖”
雲瑚嘆口氣道﹕“可惜這只是希望﹐將來是否如我所願﹐還是不知之數。而且﹐在此之
前﹐我還未知道有丘老前輩留下給你的這封遺書。丘老前輩對你恩深義重﹐我只覺得你不該
背棄你在他墓前許下的諾言。”
陳石星道﹕“那時我也不知道他是要我娶他的義女為妻的。”
雲瑚說道﹕“你現在已經知道了﹐你還要把這件事情瞞著韓姑娘﹐那就不夠光明磊落
了。”陳石星深情的望著雲瑚﹐說道﹕‘倘若你我沒有今晚的相逢﹐要是我沒有聽見你的琴
音寄意﹐我還可以硬著心腸避開你。如今我見著了你﹐我是再也不能和你分開了。”
雲瑚眼角有晶瑩的淚珠﹐那是歡喜的眼淚﹐半晌﹐說道﹕“我也舍不得和你分手的﹐但
一個人總得要講信義。”陳石星勉強笑道﹕“咱們這次上京行刺龍老賊﹐說不定我未必能夠
活著回來呢﹗”
雲瑚說道﹕“不許你說這樣喪氣的話。”
陳石星道﹕“要是我能夠活著回來﹐那時再說。”雲瑚說道﹕“我再見著她時﹐我覺得
你最少應該把這件事告訴她。嫁不嫁你﹐是她的事。你可不能騙她。”陳石星笑道﹕“那時
恐怕她已經做了‘王妃’了﹐又或許即使沒有成親﹐也已經是一對不怕給我們知道的情侶
了。那時要是我把她義父的遺書告訴她﹐可就是大煞風景的事了﹐又何必多此一舉﹖”
雲瑚想了一會﹐說道﹕“好﹐我再讓一步。要是當真如你所說﹐你才可以把這封遺書燒
掉。否則我還是要你遵守你對丘遲的諾言。”
陳石星松了口氣﹐笑道﹕“你這樣說還稍為合乎清理﹐那我可以放心了。我是相信天下
有情人總可以終成眷屬的。雲瑚幽幽嘆道﹕“要是不能如咱們所願﹐你一定要答應我娶她為
妻。至於我──”陳石星搶著問道﹕“你怎麼樣﹖”雲瑚緩緩說道﹕“不管你娶不娶她﹐我
都不會另嫁別人的﹐難道現在你還不相信我麼﹖”陳石星笑道﹕“你的想法正是和我兩個月
前的想法一樣。嗯﹐那我唯有希望韓姑娘和你的段大哥他們早日成為鴛侶了。我相信我這希
望會成為事實的﹗”
雲瑚好像受了他的樂觀所感染﹐柳眉乍展﹐說道﹕“但願如此。”
話雖如此﹐但在他們心上總是留下一個陰影。雖然一路上雲瑚是沒有再提起此事。韓芷
是不是會愛上段劍平呢﹖盡管他們那樣希望﹐可還是一個未曾揭開的謎。
這個謎底還未到揭曉的時候。因為連韓芷本人都還未能答復。
拋跟段劍增去找金刀寨主﹐此際﹐也正是像陳石星和雲瑚一樣﹐心亂如麻。
那天晚上的事情﹐再一次在她腦海中浮現。”
陳石星悄悄離開那家茶館﹐夜已三更﹐她伏在窗前﹐目送他的背影穿過橫街﹐沒入小
巷。
不知怎的﹐她忽地起了一個奇怪的念頭﹕“陳大哥不知還會不會回來﹐他該不是想擺脫
我吧﹖唉﹐他對我這麼好﹐我怎能這樣懷疑他。”
心底嘆了口氣﹐不覺又再想道﹕“他對我好像是有情又好像無情﹐真是叫我捉摸不
透。”想至此處﹐不覺面上發燒﹕“我真的是喜歡上陳大哥了嗎﹖”她在心里自己問自己﹐
也是覺得有點像又有點不像﹐她對自己的心事也是捉摸不透﹗
正在她一片惘然想要關上窗門之際﹐忽見一條黑影在街口的轉角處出現。三更時分﹐店
舖早已關了門﹐街上一個人也沒有﹐忽地出現了一個人﹐韓芷自是不覺有點詫異﹐對這個人
加以注意了。
月色不很明亮﹐但也可以看得出來﹐是個女子。韓芷更奇怪了。半夜三更﹐不在香閨睡
覺﹐跑出寒冷的街頭作甚﹖
還有更奇怪的事情在後頭﹐這個少女來到了茶館的門前停下腳步。
韓芷不覺吃了一驚﹕“難道這個女子是來偵察我和陳大哥的﹖她是什麼人呢﹖”
那個少女在茶館門前徘徊一陣﹐就從她的身法已經看出她會武功﹐准備她進來的了。卻
忽地隱隱聽得她一聲嘆息﹐又走開
韓芷好奇心起﹐一個燕子穿檐﹐鑽出窗子﹐跳上屋頂﹐居高臨下﹐凝眼遠眺﹐只見那個
女子的背影就在那個地方隱敝了。
韓芷早就從主人和陳石星的談話中知道那間大屋乃是雲家﹐抑制不下好奇之心﹐於是也
來個“反偵查”。
她一踏進雲家﹐就聽到幽怨的琴聲。
那少女正一面彈琴﹐一面漫聲低唱﹕
“行邁靡靡﹐中心遙遙。
知我者謂我心憂﹐
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彼何人哉﹖”
韓芷聽到這樣幽怨的琴聲﹐不知不覺受了感染﹐想起自己飄零的身世﹐但感悲從中來﹐
難以斷絕。暗自想道﹕“不知她是不是雲大俠的女兒﹖她這感嘆又是因何而發悉﹖難道她也
是像我一樣彷徨無依﹖按說她是雲大俠的女兒﹐縱然父母雙亡﹐也不至於無人依靠的吧﹖”
此時她已悄悄走進雲瑚琴房外面的那個院子﹐正自打不定主意要不要和這女子見面﹐忽見碧
紗窗上﹐現出一男一女的影子。
“雲大俠只有一個獨生的女兒﹐沒有兒子。這女子倘若是雲大俠的女兒、這個男子三更
半夜還伴著她﹐假如不是她的丈夫﹐也一定是她的意中人了。”她自以為這個猜測是“八九
不離十”﹐心里倒是不覺有點感到欣慰﹕“怪不得陳大哥對我的胡亂猜疑發惱﹐原來這位雲
姑娘真的是另有意中人的。幸好我沒莽撞﹐要是給他們知道我正在窗外偷窺他們的秘密﹐那
多不好意思。”但正當她要偷偷離開的時候﹐琴房里傳出來的那一男一女的談話卻把她的腳
步留住了。
在琴房里陪伴雲瑚的那個男子不用說是段劍平了。只是在窗外偷窺的韓芷還未知道他的
身份。
雲瑚的琴聲一止﹐只聽得段劍平也嘆了口氣。
“這是陳大哥那日夜七星岩和我分手之前所彈的曲調﹐可惜那時我還在昏迷未醒。”段
劍平說道。雲瑚說道﹕“我知道。你的書僮早已把那日的情形告訴我了。”
“唉﹐要不是那天我誤中毒針﹐昏迷不醒﹐說什麼我也不會讓你的陳大哥走的。瑚妹﹐
我真是連累你了。”段劍平又嘆了口氣﹐說道。
聽到了這一段對話﹐正想離開的韓芷﹐腳跟好像被釘在地上了。
“雲大俠的女兒名叫雲瑚﹐這個男子叫她做‘瑚妹”看來我是猜得對了。但為什麼他對
這位雲姑娘說是‘你的陳大哥’﹐看來我剛才的猜測可能錯了。”
果然她再聽下去﹐謎底便即揭開﹐她的猜想──以為琴房里這個男子是雲瑚的意中人﹐
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段大哥﹐你別自責﹐這怎能夠怪你﹖應該怪的是我﹐我沒能夠使得他完全相信我。”
雲瑚說道。
“這也不能怪你。”段劍平說道﹕“我倒覺得應該怪的是陳石星﹐他真是個大笨蛋﹗”
“大笨蛋”這三個字刺耳非常﹐窗外偷聽的韓芷怔了一怔﹕“他為什麼說陳大哥是大笨
蛋﹖”為了要知道這個理由﹐韓芷更不想走了。
“你這樣愛他﹐他竟然一點也不知道。你說他不是大笨蛋是什麼﹖”段劍平繼續說道。
雲瑚嘆道﹕“不﹐他知道的。段大哥﹐請原諒我還沒有告訴你﹐我和他早已經互相表露過心
事了﹗”聽至此處﹐韓芷不覺一片茫然﹕“原來陳大哥對我也是說了謊話﹐他為什麼不肯把
真相告訴我呢﹖”只聽得段劍平嘆道﹕“這麼說他不是笨蛋﹐而是糊塗了。”雲瑚說道﹕
“不錯﹐他是糊塗﹐他有他的一套古怪想法﹐他以為﹐他以為……”段劍平道﹕“我知道他
這樣做是想成全我們﹐我感激他對朋友的苦心﹐但我仍然不能不罵他太過糊塗。瑚妹﹐我有
一些心里的話﹐一直沒有機會告訴你。”
雲瑚說道﹕“好﹐那你現在就告訴我吧。”她可不知窗外還有一個韓芷偷聽。
段劍平緩緩說道。”瑚妹﹐小時候你在我的家里住過﹐我也在你的家里住過﹐縱然不能
說是一起長大﹐也可說是童年的伴侶。我不想瞞你﹐我是自小喜歡你的。”雲瑚低聲說道﹕
“我知道。”
段劍平繼續說道﹕“咱們最後一次相聚﹐你是十三歲吧﹖我還記得那年你爹爹帶你來到
我的家里﹐住了一個多月﹐你已經學會了家傳刀法﹐天天要我給你喂招。那一個多月﹐是我
平生過得最快樂的日子。但我的爹娘﹐卻曾經為了你我的事情﹐吵了一架。”
雲瑚笑起來道﹕“哦﹐有這樣的事﹐我還不知道呢﹖是不是他們老人家嫌我太頑皮
了﹖”
段劍平道﹕“我說給你聽﹐你別發惱。爹爹是想要你做他的媳婦﹐但媽媽卻不願意。媽
說雲姑娘雖然很好﹐但她爹卻是江湖人物﹐而且又是和龍家結了仇的。要是平兒娶了她﹐只
怕是禍非福。我也不願平兒將來跟她闖蕩江湖。爹爹拗不過她﹐議婚之事﹐才擱下來。”
雲瑚笑道﹕“你是小王爺的身份﹐咱們本來就不是門當戶對。幸好這頭親事沒有結
成。”
段劍平道﹕“不錯﹐幸虧是他們吵了一架。否則今日之事是更麻煩了。”雲瑚說道﹕
“段大哥﹐你別誤會。我不是說你不好﹐我自小也喜歡你的﹐但我是把你當作大哥哥一樣敬
你、愛你﹐並沒有想過要做你的妻子。”段劍平道﹕“我知道。但我要說實話﹐我卻是想過
要娶你為妻的。”
雲瑚面上一紅﹐說道﹕“事情都已過去﹐還說它做什麼﹖”段劍平道﹕“不﹐我要把我
當初的想法以及後來又是怎樣改變了的都告訴你﹐只有這樣敞開心來談﹐你的心上才不會留
下疙瘩﹐我們也才能永遠維持兄妹的感情。”雲瑚似乎受了感動﹐半晌說道﹕“也好﹐那你
說吧。”
段劍平想了一想﹐笑道﹐“瑚妹﹐咱們隨便聊﹐讓我先問你幾句閒話﹐好嗎﹖”雲瑚
道﹕“反正今晚我也不想睡覺的了﹐可以陪你談到天明﹐你盡管問吧。”段劍平道﹕“你在
大理的時候﹐玩得很開心。我知道這不是因為有我作伴的緣故﹐而是因為你也很喜歡大理這
個地方﹐對嗎﹖”
雲瑚笑道﹕“兩者都有關系。大理是我曾經到過的風景最美的地方之一﹐上關風、下關
花、蒼山雪、洱海月﹐風花雪月四景﹐至今我夢寐不忘﹐我當然喜歡這樣風景秀麗的地方﹐
不過要是沒有你這樣一個大哥哥陪著我玩﹐恐怕我也不會玩得那樣開心。”
段劍平道﹕“好﹐那麼我再問你。你喜歡大理這個地方﹐但假如要你長住下去告老還
鄉﹐每天都是游山玩水﹐不再闖蕩江湖﹐恐怕你也是不願意的吧﹖我說得到不對﹖”雲瑚噗
嗤一笑﹐說道﹕“當然。一個人總還得做一些自己認為有意思的事情﹐哪能夠一天到晚﹐都
是在‘風花雪月’之中享福呢﹖”
段劍平嘆口氣道﹕“這就是我和你想法不同的地方了。你是指幾年前的想法。不過現在
雖然有了一些改變﹐我知道也還是不能和你完全一樣。”
雲瑚笑道。”你說得明白一點吧﹐哪些地方一樣﹐哪些地方又不是一樣﹖”段劍平道﹕
“那時候我也很憧憬外面的天地﹐希望有一天也能跟你行走江湖。但這只是象小孩子希望去
接觸一些他所不熟悉的新鮮事物﹐新奇的感覺一旦消失﹐也許他就會厭倦了。我自己問過自
己﹐我知道假如要我一生浪蕩江湖的話﹐我是不能夠的。我只能到外面走一走﹐遲早要回轉
家鄉﹐我舍不得大理﹐舍不得我的家人。”雲瑚說道﹕“你不用說得這樣曲折﹐我懂得你的
意思了。你是不能過和我一樣的生活﹐偶爾為之是可以的﹐可不能一生一世都是這樣。對
嗎﹖”
段劍平道﹕“我知道你也不能過我那樣的生活。你是在塞外草原上高翔的雄鷹﹐不是只
能在洱海上空盤旋的沙鷗。或許我比喻不恰當﹐把一個溫柔的少女比作雄鷹﹐但我的確有這
樣的感覺。”雲瑚笑道﹕“多謝你這樣看得起我﹐我自己可是覺得把我比作雄鷹那還差得太
遠呢。你不知我﹐我也時常有軟弱的時刻的。”
段劍平道﹕“我知道。但你還是比我強得多的。我這不是指武功而言。”
雲瑚說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不過﹐段大哥﹐你現在已經比以前強得多了﹐這次你陪
我來找金刀寨主﹐我勸阻你﹐你也不聽﹐就很出我意料之外。”段劍平笑道﹕“實不相瞞﹐
我這次是受了陳石星的感動。”
“當我知道了陳石星和你的事情之後﹐我才知道真正愛你的人是他﹐以前我以為我是十
分愛你的﹐但和他一比起來﹐我就知道﹐我沒有像他一樣愛你愛得這樣深﹐這樣純了。”
聽了他這段話﹐雲瑚臉泛紅暈﹐心里甜絲絲的﹐說不出話來了。
段劍平繼續說道。”陳石星為了你的緣故﹐幾次甘冒生命之險﹔為了你的幸福﹐他又想
要‘成全’咱們。雖然他這想法不同﹐但愛你之深﹐卻是令我自愧不如的了。
“在前兩天﹐爹媽要我早日定下婚事﹐我總覺得那些庸俗脂粉配不上我。現在我才知
道﹐我要是和陳石星相比﹐我其實也是一個平庸的人。我是配不上你的。”
雲瑚眼望著他﹐十分誠懇的說道﹕“段大哥﹐你也不必如此看輕自己﹐你以一個‘小王
爺’的身份﹐今天能夠和我來到這里﹐怎還能說是平庸﹖不過姻緣姻緣﹐那是要講緣份的。
我不能嫁給你﹐並非我覺得你不夠好﹐那是咱們不適宜於做夫妻。你在我的心里還是我永遠
尊敬的大哥哥呢。”她說得十分坦白。段劍平的心情也跟著開朗許多了﹐笑道﹕“你說得不
錯﹐你和陳石星更適宜的。不過我也想勸一勸你﹐有情人終會成為眷屬﹐你也無須這麼焦
慮﹐我會盡我的力幫你找到他的﹐但他可未必是在大同﹗”
雲瑚說道﹕“你以為我剛才胡思亂想嗎﹖我的確是聽到一聲嘆息。我已經到了那間茶館
門前﹐不過我沒敢進去。明天我還是要去打聽的。”
段劍平道﹕“好﹐那麼明天我和你一起到那茶館打聽就可以明白了。”窗外偷聽的韓
芷﹐聽到這里﹐亦是不禁大受感動﹐熱淚盈眶。“原來他們是這樣相愛﹐我是應該把陳大哥
的消息告訴她了。”
正當她躊躇未決之際﹐忽聽得琴房內的雲瑚“噫”了一聲﹐“這回該不是我聽錯了
吧﹖”原來韓芷在窗外偷聽他們談話﹐聽得出了神﹐不知不覺﹐也是跟著她嘆了口氣。
雲瑚連忙飛跑出來﹐叫道﹕“陳大哥﹐請你別要躲避我了﹗”韓芷躲到一座假山後面﹐
故意露出一點身形﹐引她來追。待至聽到背後微風颯然﹐知道雲瑚已經追近之時﹐方始驀地
回頭﹐向她齜牙一笑。
月色雖然不很明亮﹐雲瑚卻已看得分明﹐是一個容貌俊秀的少年﹐但卻並非她的“陳大
哥”。
這剎那間﹐雲瑚不覺大吃一驚﹐喝道﹕“你是誰﹖”倏的駢指如戟﹐就向韓芷一戳。
要知她家的大門﹐還是貼著官府的封條的﹐她這次偷偷回來﹐當然不能不提防“鷹
爪”﹐這陌生的少年在三更半夜突如其來﹐她自是往壞處著想﹐把韓芷當作是龍家派來的
“鷹爪”了。她是意欲先點了韓芷的穴道﹐再盤問她的口供的。韓芷心里想道﹕“雲大俠名
聞天下﹐不知他的女兒本領如何﹖我且和她開個玩笑。”一個“移步換形”﹐避開雲瑚的點
穴。不先說明自己的身份﹐卻向她笑道﹕“雲小姐﹐這樣兇干嘛﹖我是大夫。”
雲瑚的點穴手法﹕本來是又快又准的﹐想不到竟然給她一閃閃開﹐接著橫掌如刀﹐一個
“手刀”就斬下去。韓芷腳跟一旋﹐身形半轉﹐以一招“烘雲托月”﹐化解了雲瑚攻勢﹐笑
道﹕“我是特地來給你醫心病的﹗”
雲瑚聽了不由得又羞又惱﹐雙掌使出雲家刀法﹐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一刀緊似一
刀。
韓芷暗暗叫苦﹕“這個玩笑可不能再開下去了。”心念未已﹐雲瑚又是一招“殺手”。
韓芷霍的一個“風點頭”搶入她的懷里﹐掌鋒幾乎觸及她的胸衣﹐雲瑚大怒道﹕“混賬小
子﹐膽敢無禮﹗”她只道韓芷是個男子﹐怎敢讓她碰著自己的胸部﹖百忙中一個“大彎腰、
斜插柳”﹐硬生生把身子轉過一邊﹐正想出擊之時﹐韓芷已經跳出圈子。
韓芷笑道﹕“雲小姐﹐你別生氣……”話猶未了﹐忽地聽得有人喝道﹕“小賊往哪里
跑﹖”段劍平也出來了。
段劍平一掌掃去﹐掌風掠過﹐韓芷頭上戴的帽子﹐落在地下。帽子一落﹐露出滿頭秀
頭。段劍平想不到這個“小賊”竟是如此美貌的一個少女﹐不覺呆了。
雲瑚這才懂得韓芷剛才叫她不要生氣的意思﹐不覺也是一呆﹐失聲叫道﹕“你﹐你到底
──”
韓芷笑道﹕“對不起﹐雲小姐﹐剛才和你開了一個玩笑。但我可真的是給你送消息來
的。”
雲瑚重又問道﹕“你是誰﹖送什麼消息﹖”
韓芷說道﹕“我是丘遲的義女﹐也是陳石星的義妹。雲小姐﹐你沒猜錯﹐陳石星的確是
在那間茶館的。不過他剛剛離開大同了。”
丘遲和雲家乃是世交﹐雲瑚聽她說出來歷﹐連忙向她道歉。不過見她是個女子﹐臉上的
神情卻也不覺甚為異樣了。
韓芷想起那晚的情景﹐心里還是不禁好笑。“好在我替她定下計策﹐這才消除了她的疑
心。只不知她和陳大哥已經見了面沒有﹖”又再想道﹕“世事變化﹐真是往往出人意料之
外﹐我本來以為是陳大哥送我去見金刀寨主的﹐想不到如今卻是這位段府小王爺結伴同
行。”她和段劍平已經同行三天了﹐還沒找著金刀寨主。但在這三天當中﹐他們倒是談得很
為投合。正當她浮想聯翩之際﹐段劍平回過頭來﹐含笑問道﹕“韓姑娘﹐你在想什麼﹖”
韓芷好似在夢中被他喚醒﹐眼神還是一派迷茫﹐她定了定神﹐說道﹕“沒什麼﹐我是在
觀看山景﹐這里山勢雄奇﹐只可惜太荒涼了。咱們走了三天﹐還沒碰上一個人。”段劍平笑
道﹕“原來你是在擔心不知什麼時候才能找著金刀寨主﹐不用擔憂的﹐我們騎的這兩匹馬是
江南雙俠的坐騎﹐金刀寨主的部下都認得的。相信遲早會有人發現我們的行蹤﹐那時不用我
們去找金刀寨主﹐金刀寨主的人也會來找我們了。”
韓芷說道﹕“幸虧有你肯送我來﹐否則我一個人在荒山野嶺之間亂闖﹐真不知如何是
好﹖”段劍平道﹕“我本來就是要來拜會一次金刀寨主的﹐只想不到是──”韓芷笑著接下
去道﹕“我也想不到是和你一起同來。”段劍平道﹕“其實你在大同多等幾天﹐陳石星回
來﹐他也會送你的。”韓芷笑道﹕“那我寧可是你送我﹐不願是他送我了。他和雲姑娘久別
重逢﹐不知有多少體己話兒要說﹐我插在他們中間﹐不是大煞風景麼﹖”
段劍平心里微微一酸﹐勉強笑道﹕“人生遇合之奇﹐往往出人意料之外。只不知他們見
著了沒有﹖”韓芷笑道﹕“有我這個紅娘穿針引線﹐陳大哥除非沒回大同﹐他一回來﹐定會
到雲家找我﹐遲早他們能夠會面。我只盼望很快就可以在金刀寨主那兒和他們重聚。”說到
這里﹐忽地似笑非笑的望著段劍平道﹕“你不嫌我這次多事麼。”
段劍平臉上一熱﹐說道﹕“你對朋友的熱心﹐我感激你都還來不及呢。你不知道我盼望
雲姑娘找著陳石星﹐實是不在她自己之下。”
韓芷說道﹕“我知道你對朋友的苦心﹐我也是十分佩服的。”一個說的是“熱心”﹐一
個說的是“苦心”﹐段劍平聽她用這兩個字﹐已知那晚他和雲瑚的談話﹐已是給韓芷聽見
了。
韓芷繼續說道﹕“你送雲姑娘來是為了朋友﹐但你對我這樣一個不相干的人﹐也肯如此
熱心幫忙﹐我怎能不感激你呢﹖”段劍平道﹕“韓姑娘﹐你怎麼說這樣的話﹐你我不也是朋
友麼﹐些許小事﹐何值一提再提﹖”韓芷說道﹕“在你看是小事﹐在我卻是大事﹐我是一個
無依無靠的孤女﹐要不是有你指引我來投奔金刀寨主﹐我恐怕只能流浪江湖了。“段劍乎聽
了這話﹐忽地幽幽嘆了口氣”。
韓芷怔了一征﹐說道﹕“段大哥﹐好端端的你因何嘆氣﹖”段劍平道﹕“其實我也很想
和你一樣﹐留下來幫金刀寨主做點事情。在山寨里有我的好朋友江南雙俠﹐如今又多了你和
即將來到的陳大哥和雲姑娘﹐更加熱鬧了。這不比我回到大理孤霧零的一個人過日子有意思
得多嗎﹖但可惜我不能夠。
韓芷笑道﹕“大理有天下聞名的風景﹐你又是小王爺的身份﹐怎能像我們一樣在荒山野
落草為寇。”
段劍平微有惕色﹐說道﹕“韓姑娘﹐你我雖然只是相處三天﹐俱在我的感覺﹐卻像是和
你相識多時的朋友。我以為你會懂我的想法﹐想不到你還是這樣說﹐假如你不是開玩笑的
話﹐那就未免把我當作‘外人’了。”
韓芷伸了伸舌頭﹐扮個鬼臉說道﹕“段大哥﹐我和你開兩句玩笑﹐你怎的這樣認真﹖”
她懂得段劍平說的“外人”﹐意思是指並非“志同道合”的朋友﹐不覺心里想道﹕“我想做
一個什麼樣的人﹐其實我自己都沒有好好想過。他已經把我當作和陳大哥一樣的俠義道。倒
是令我慚愧了。不過﹐我和他倒是有許多相同的愛好﹐我喜愛武功﹐喜愛音樂﹐他也喜歡。
還有﹐我一方面想跟大伙兒干些轟轟烈烈的事情﹐一方面又想過自己無拘無束的日子﹐他也
是一樣。武功和音樂﹐陳大哥也是一樣喜歡的。但奇怪的是﹐他雖然自小流浪江湖﹐卻反而
沒有這位‘小王爺’那樣向往於閒雲野鶴的生活。段劍平跟他似乎是同一類的人﹐又似乎不
是同一類的人。我和誰更能稱得上‘志同道合’呢﹖”
段劍平繼續說道﹕“不錯﹐前幾年的想法﹐我是留戀家鄉﹐要是終生流浪江湖的話﹐我
是決計不肯的。但現在我的想法已經完全變了﹐這一點﹐我和雲姑娘也沒說過。”韓芷心里
想道﹕“我知道你為什麼不和他說的原因﹐那是好讓她心里毫無陰影的和你分手。你要使她
覺得你始終不會變成江湖中人﹐那麼分手也就是很自然的事了。”
段劍平繼續說道﹕“我不是想回大理享福﹐我早已厭倦做這個有名無實的什麼‘小王
爺’了﹐要是我能夠自己選擇的話﹐我一定留在這兒。但我知道爹媽一定不會讓我這樣做
的。他們年紀己老﹐我不願在他們有限的余生﹐太過拂逆他們的意思﹐如今我只好趕回去
了。”
韓芷說道﹕“段大哥﹐你博學多才﹐這幾天和你相處。我得益不少。如今我倒不希望很
快就找著金刀寨主了。”
段劍平說道﹕“多謝你給我臉上貼金﹐其實你才是不折不扣的文武全才的才女。這幾天
得你作伴﹐我也增長不少見識。說實話﹐我也舍不得離開你呢。”這幾句話說得十分誠懇﹐
倒是由衷之言。
兩人並轡同行﹐忽覺眼前一亮﹐原來前面是一條從山峰上倒掛下來的瀑布﹐飛珠濺玉﹐
在麗日下洒起金色的泡沫。時序雖然已是秋天﹐山坡上還有許多不知名的野花﹐映襯著滿山
紅葉。
段劍平道﹕“啊﹐這里風景真好﹐好像是回到了蒼山了。我們歇一會兒好嗎﹖”
韓芷說道﹕“好﹐這兩匹馬也該喝喝水了。”
兩人在山澗旁邊坐下來﹐韓芷抹了把臉﹐精神頓爽﹐說道﹕“要是有機會的話﹐我也很
想到你的家鄉逛逛蒼山洱海。”
段劍平道﹕“歡迎之至。不知你知道沒有出和陳大哥就是在洱海初次見面的。”
韓芷道﹕“聽說他是被你的琴聲吸引的﹖”
段劍平道﹕“不錯﹐但你聽過他彈琴嗎﹖彈得真好。﹐﹐
韓茫笑道﹕“我可還未有這個耳福﹐你忘記了那張方琴是早在我和他相識之時他已經送
給你﹐那時你還沒有交還他呢。”段劍平笑道。”不錯﹐是我糊塗了。韓姑娘﹐你的蕭也吹
得很好﹐現在聽不到陳石星的彈琴﹐你肯為我吹蕭麼﹖”
韓芷說道﹕“公子有命﹐敢不依從﹖”拿起玉蕭﹐忽地想起在義父墓前為陳石星吹蕭之
事﹐不禁更為感慨命運變幻之奇。她出了一會神﹐這才吹起一個蒼涼的曲調。正是﹕
離合無端嗟變幻﹐無心插柳柳成蔭。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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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空有余情歸故里 為消宿怨入京華
段劍平接拍而歌﹐唱出曲辭。
“當年萬里覓封侯﹐匹馬戍梁州。
關河夢斷何處﹖
塵暗舊貂裘。
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
此生誰料──
心在天山﹐身老滄州。
這是丘遲是喜歡念的一首詞﹐韓芷曾在義父墓前為陳石星吹奏過這首詞譜成的曲調﹐此
際想起了他們二人﹐不禁又在殷劍平面前吹奏此調了。一曲告終﹐兩人都是不約而同的嘆了
口氣。段劍平嘆道﹕“陸游雖然未得封候﹐少年時候﹐畢竟也曾‘匹馬戍梁州”為抵抗胡騎
的南侵而出過力。我如今卻空有報國之心﹐未出過力。比起陸游﹐我是慚愧多了。陸游慨嘆
心在天山﹐身老滄州。我更害怕一事無成﹐就浪費青春﹐終老大理。不過我的心卻是留在這
里和你們一起的。”
韓芷說道﹕“只要你有心報國﹐不在金刀寨主的山寨﹐一樣可以幫助我們。以你的一身
本領﹐也絕不至於一事無成。”
段劍平苦笑道﹕“韓姑娘﹐多謝你看得起我﹐但願如你所言。”忽地想起一事﹐問道﹕
“你的蕭吹得這麼好﹐你知道有葛南威這個人嗎﹖”
韓芷心中一動﹐道﹕“聽說他是當今吹蕭吹得最好的人﹐你認識他了。”
段劍平道﹕“我見過他﹐不過他可沒有見到我。我也沒有聽過他吹蕭。”
韓芷笑道﹕“這倒有點奇怪﹐為什麼你見到了他﹐卻不讓他知道。你這樣喜歡音樂﹐應
該和他結識的。”
段劍平道﹕“當時他是在陽朔和陳石星一起。我因暫時不想和陳大哥見面﹐是以也就錯
過和他結交的機會了。”
韓芷說道﹕“我知道有這個人﹐也是陳大哥和我說的。據陳大哥說他吹的蕭和我一樣﹐
陳大哥還懷疑我和他同出一師的。其實我會吹蕭是爹爹教的﹐我爹在世的話﹐今年已經六十
多歲了。怎能與他同一師門﹖”
段劍平道﹕“那也不盡然﹐輩份不同﹐也可同一師門的﹐令尊是跟哪位名家學的蕭﹖”
韓芷道﹕“家父沒有和我說過。不過家父不會武功﹐葛南威據陳大哥所說已是一位馳譽
江湖的俠士﹐我想應不至於同一師門。”
不過由於她兩次聽到別人向她提起葛南威這個人﹐卻是多了一些好奇之心﹐問道﹕“這
個姓葛的如今不知是在何處﹖要是有機會見到他的話﹐我也想聽聽他吹的蕭。陳大哥曾經和
我談過陽朔那次的群英大會﹐據說與會的英雄好漢﹐許多人已經答應了單大俠代金刀寨主的
邀請﹐將來會到這兒來的。就不知這姓葛的來是不來﹖”
段劍來道﹕“他恐怕不會到這兒來了。要來恐怕最少也是一年之後的事。”
韓芷詫道﹕“你怎麼知道﹖”
段劍平道﹕“我雖然和他未算相識﹐但卻知道他的消息﹐是雲姑娘告訴我的。在陽朔之
時﹐他們四個人是形影不離的朋友。”
韓芷怔了一怔﹐說道﹕“四個人﹖”
段劍平道﹕“還有一個是葛南威的女朋友﹐名叫杜素素。他們這對少年俠侶和江南雙俠
郭英揚鐘膩秀齊名﹐是以我在未曾見到他們之前﹐早已知道他們的大名了。”
韓芷道﹕“為什麼他們不能來這里﹖”
段劍平道﹕“聽說他有一位未曾見過面的師叔﹐是住在廣元的川西大俠池梁﹐池梁要他
去會一會川西的同門。”
韓芷心中一動﹐“哦﹐他這位師叔姓池﹐是住在川西廣元縣的﹖”
段劍平道﹕“不錯﹐這位池大俠和你的義父可是相熟的朋友﹖”他知道韓芷是初次出
道﹐當然不會認識遠在川西的老一輩武林人物﹐但見她如此注意這個姓池的人﹐是以有此推
想。
韓芷說道﹕“義父從沒有和我提過這位池大俠﹐我是隨便問問。”段劍平稍稍覺得有點
奇怪﹐不過他和韓芷相識才三天﹐而且分手在即﹐有許多別的話要說﹐也就不便多問下去
了。
原來她的義父雖然沒有和她提過﹐她的生父卻是曾經向她提起過一個姓池的人的。不過
她的父親並沒說明就是川西大俠池梁。當然她更不知道池粱就是葛南威的師叔。她的父親很
少和她談起自己少年時候的事情﹐那個姓池的人﹐是某一天他無意間和女兒說起的。雖然是
無意間說起﹐但說時卻是頗動感情。
那天她跟父親學會吹個曲子﹐獲得父親贊許﹐她的心里甚為高興﹐說道﹕“女兒學是學
會了﹐但卻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吹得爹爹這樣好聽。”她父親笑道﹕“你干爹教你武功﹐最愛
說的兩句話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其實不只武功如此﹐任何學問﹐都是一樣的。吹蕭雖是
雕蟲小技﹐真正吹得好的﹐當今之世﹐也沒幾個呢。你小小年紀﹐吹得這祥好﹐已經算是很
不錯了。但要說到和別人比的話﹐你現在當然比不上我﹐我也還比不上別人。”
韓芷說道﹕“爹爹﹐還有別人吹蕭比你吹得更好的嗎﹖”
她的父親笑了起來﹐說道﹕“你真是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大。難道你以為爹爹的吹蕭
已經天下第一了嗎﹖”她鼓著小嘴兒道﹕“女兒是井底之蛙﹐干爹總不是吧。干爹也是這樣
說的。”在她小小的心靈里﹐她最崇拜的兩個人就是自己的父親以及干爹﹐干爹說的﹐當然
不會錯了。她的父親又笑起來﹐說道﹕“那是因為你的干爹還沒有聽過另一個人吹蕭的緣
故﹐要是他聽過那人吹蕭的話﹐他就不會說我是天下第一了。”說到比處﹐不知不覺收斂了
笑容﹐好像陷入沉思之中。
韓芷好奇心起﹐問道﹕“那個天下第一的吹蕭聖手是誰﹖”她父親說道﹕“我也不知道
他能不能算是天下第一﹐但是要比我高明得多。他是我少年時候最好的一位朋友﹐你現在吹
的這管玉蕭﹐就是二十多年之前﹐他送給我的。”韓芷說道﹕“爹爹﹐你為什麼從沒有和我
說過這個人﹖”
她父親嘆了一口氣﹐說道﹕“少年時候的事情﹐我都不想再提了。如今咱們是避難來到
這窮山溝的難民﹐幸而這個地方雖窮﹐人情卻好﹐我收幾個學生﹐總算還可養活咱們父女﹐
我也隨遇而安了。如今我已是與外面的塵世隔絕﹐料想也沒有和這位朋友見面的機會了。要
不是你今天和我談起吹蕭之事﹐我也不會提起他的。”
那時韓芷不過是十三四歲年紀﹐介乎懂事與不懂事之間﹐她隱約知道她們家庭以前的環
境相當不錯﹐後來為了逃避戰火﹐一家人方始顛沛流離的。她的母親在逃難途中病死。父女
二人始至逃到這里方能安頓下來。此時她聽了父親的話﹐也好像懂得父親的心情了。
“爹爹﹐你別難過﹐是女兒不懂妻﹐惹起爹爹傷心。爹爹﹐你繼續教我吹蕭吧﹐我不敢
多嘴了。”韓芷說道。
她父親卻道﹕“傻孩子﹐這不關你的事﹐是我先提起這位朋友的﹐他是我最想念的一位
朋友﹐我真希望能夠再見他一次﹐但可惜是我自己知道在我有生之日﹐這心願是無法完成
了。”
韓芷不禁又是好奇心起﹐說道﹕“爹爹﹐要是你不怕傷心的話﹐女兒倒想知道多一些這
位叔叔的事情。他姓甚名誰﹖現在還活著嗎﹖為什麼爹爹說是今生不能再見面了﹖”
她的父親淒然一笑﹐說道﹕“既然已提起了﹐那我也不妨多告訴你一些。我知道他還是
活著的﹐不過聽說他已經避難到山西的廣元去了﹐廣元離這里有幾千里路呢。我年紀老邁﹐
怎能還去找他﹖”
韓芷說道﹕“也不見得就沒有相見的機會啊﹐過兒年女兒長大了﹐你寫一封信交給我﹐
讓我拿到廣元去找他﹐和他一起回來看你﹐不可以嗎﹖”他的父親連連搖手﹐說道﹕“不﹐
不﹐待你長大的時候﹐說不定我早已不在了。即使我還活著﹐我也不能見他﹗”韓芷不禁又
是問道﹕“為什麼﹖”她的父親道。”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但我曾經做過一件令他傷心的
事。”
韓芷大為諱異﹐說道﹕“爹爹﹐你是一個好人﹐你怎會做出對不住別人的事﹐我不相
信﹗”
她父親苦笑道﹕“你年紀太輕﹐還不懂的。令別人傷心之事並非就是對不起他的事情。
我並不後悔做這件事﹐我是無法不做那件事的﹐但雖然如此﹐我還是對他有份內疚。”
韓芷道﹕“那是件什麼事啊﹖”
她父親笑道﹕“你剛剛說過不多嘴的﹐怎的又管起大人的事了﹖”韓芷心想﹕“想必是
會引起爹爹傷心的事。”於是說道﹕“爹爹不願見他﹐那就算了。以後我也不會再提啦。”
她父親說道﹕“我是不願見他﹐不過我卻有個心願﹐希望在我去世之後﹐你替我做﹗”
韓芷連忙說道﹕“爹爹﹐我不喜歡聽你說這樣不吉利的話。”
她父親哈哈一笑﹐說道。”人誰無死﹐忌諱什麼﹖你聽我說﹐我這位姓池的朋友和我有
兩樣共同的愛好﹐一是吹蕭﹐一是做詩﹐我們一起的時候﹐時常互相唱和的。他很喜歡我的
詩風。當年我一有新作﹐他都要我抄一份送給他的。常說倘若十天讀不到我的新詩﹐就會郁
郁如有所失。當然他對我的推崇﹐這是他的自謙﹐其實他的詩也是做得很好的﹐不過為了報
答知己﹐我去世之後﹐你可以把我的詩稿送給他。不過將來的事情是誰也料想不到﹐要是他
比我先死﹐或者你根本沒有機會去廣元找他﹐那就算了。”
韓芷說道﹕“怎會沒有機會呢﹖我現在正跟干爹練武﹐你當我是那種弱不禁風﹐半步不
出閨門的千金小姐麼﹖待幾年我長大了﹐出一趟門更不算一回事了。”爹爹﹐要不是你不願
意見這位池伯伯的話﹐我現在就可以到廣元去替你把他找來。”
她父親笑道﹕“廣元離這里幾千里路﹐又是荒涼偏僻的所謂‘蠻夷之地’。當然我不是
說你去不了﹐你在義父調教之下﹐將來一定可以變成一位女俠﹐再遠的地方你也可以去。不
過那時或許你已為人婦﹐有夫有子了。“你上有翁姑﹐下有子女﹐你的丈夫也未必肯讓你到
蠻荒之地啊。除非你的丈大是個以四海為家的江湖人物﹐他才會為了一件在他看來可能是認
為毫不緊要的事情﹐陪你到廣元去。但我又不願意你嫁這樣一個丈大。”
十三四歲的孩子已經開始懂得害羞了﹐聽了父親的話﹐韓芷羞紅了臉﹐說道。”討厭的
爹爹﹐我和你說正經的事情﹐你卻拿我來開玩笑。女兒不嫁人﹐女兒是要永遠陪伴爹爹
的。”
她的父親不覺笑了起來﹐說道﹕“真是孩子話﹐再過幾年﹐你就會知道丈夫比父親更重
要了。好了﹐今天的話﹐就說到這里為止。今大我也是因為心情激動﹐才和你說了這許多
話。別記掛這件事情﹐以後也別再提這位池泊伯了。”
此時她聽到段劍平談起葛南威這位姓池的師叔﹐心里想道﹕“陳大哥和段大哥都推許葛
南威的蕭吹得好﹐他的這位師叔想必也是一位道於吹蕭的高手了﹖他這位師叔姓池﹐又住在
廣元﹐如此看來﹐恐怕十九是爹爹說的他那位姓池的朋友了﹗”
段劍平也是仿佛若有所思﹐許久沒有說話。忽地兩人的目光正巧碰在一起﹐兩人都是不
約而同的向對方問道﹕“咦﹐你在想什麼﹖”
韓茫道﹕“你先說。”段劍平說道﹕“我是在羨慕別人的福氣。”
韓茫笑道﹕“你還要羨慕別人﹐在別人看來﹐你已經是值得羨慕的人。一個文武全才的
‘小王爺”真不知是幾生才能修到的福份。”
段劍平苦笑道﹕“這有什麼值得羨慕﹖古人雲千金易得﹐知己難求。又說只羨鴛鴦不羨
仙﹐要是有一位紅顏知己﹐那才值得羨慕啊﹗”韓芷噗嗤一笑﹐說道﹕“原來你是羨慕這
個。這樣說你羨慕的人是──”
段劍平道﹕“江湖上出名的兩對武林俠侶﹐一對是江南雙俠郭英揚和鐘毓秀﹐一對是葛
南威和杜素素。但現在又要加上一對了──”
韓芷搶著說道﹕“是陳大哥和雲姑娘。”
段劍平道﹕“不錯﹐這三對武林俠侶我認識兩對﹐葛杜這對我見過他們﹐還沒結交﹐他
們的福氣﹐可不都比我好麼﹖”
韓芷笑道﹕“焉知不久的將來﹐江湖上沒有第四對武林俠侶出現﹖那時別人羨慕的就是
你了。”
段劍平黯然說道﹕“多謝你善言解我煩憂﹐可惜咱們的相聚的日子無多了。”
韓芷知道他舍不得離開自己﹐心中不覺又是歡喜﹐又是惆悵﹐他剛才說的那些話是什麼
意思﹖莫非在他的心目之中﹐已是把我當作知己朋友看待了﹖我和他雖然只是相處三天﹐但
卻好像懂得他比懂得陳大哥更多﹐這說來也真奇怪。但他不能留在這兒﹐我也不能和他回大
理去﹐我和他恐怕也不過是和陳大哥那樣﹐萍水相逢。緣盡則散罷了。
那兩匹白馬喝過了水﹐在樹林里自找草料。段劍平正要喚它們回來﹐忽見那兩匹馬飛快
的跑下山坡﹐卻不是跑回他們身邊。段劍平呼喝也喝不住。段劍平大為奇怪﹐說道﹕“怎的
這兩匹畜生不聽話了﹖”忽地心念一動﹕“啊﹐莫不是江南雙俠來了﹖”
放眼望去﹐只見山坡上現出兩個人影﹐跑在前面的是他的書僮杜洱﹐跑在後面的是王府
的教頭寧廣德。杜洱還沒看見他就大叫道﹕“小王爺﹐你和雲姑娘在哪里﹖”段劍平又驚又
喜﹐叫道﹕“小洱子﹐怎的你和寧師傅也來了這兒。”杜洱笑道﹕“還有你的兩位朋友也來
了呢﹐你猜猜他們是誰﹖”段劍平聽說後面還有人﹐便即笑道﹕“用不著猜﹐當然是江南雙
俠了﹗”話猶未了﹐果然看見郭英揚和鐘毓秀牽著那兩匹白馬回來了。原來那兩匹馬是在山
上看見了舊主人﹐趕忙跑去和主人親熱的。
郭英揚和鐘毓秀同聲笑道﹕“段大哥﹐終於盼到你來了。你不知道﹐這幾天我們正在等
你等得心焦呢﹗”杜洱首先來到﹐向韓芷打量一眼﹐說道﹕“小王爺﹐我只道你是和雲姑娘
一起來的﹗誰知卻猜錯了。這位是──”
段劍平道﹕“這位是韓──”說了一個“韓”字﹐想起韓茫乃是女扮男裝﹐恐怕未必歡
喜自己把她的身份說給書僮知道﹐不覺有點躊躇﹐在說了“韓”字之後﹐跟著不知是說“相
公”的好還是“姑娘”的好﹖杜洱忽地搖了搖手﹐說道﹕“小王爺﹐你先別說﹐讓我猜
猜﹖”說罷回過頭來﹐面向韓茫笑道﹕“我猜你是韓芷姑娘﹐不知猜得可對﹖”韓芷恍然大
悟﹐說道﹕“敢情你已經見過陳石星了﹖”
杜洱笑渲﹕“韓姑娘﹐你真聰明﹐一猜就著。”
段劍平聽到陳石星確實的消息﹐不覺如釋重負﹐心里又是歡喜﹐又是幾分惆悵﹐“他雖
然沒有駿馬代步﹐此時也該早已回到大同了。”韓芷好似知道他的心思。回眸一笑﹐說道﹕
“段大哥﹐現在你可以不用擔心啦﹐他和雲姑娘一定已經會面了﹐說不定再過幾天﹐也會來
到此處的了。”
段劍平正想問他們何以也來此處﹐寧廣德已在說道﹕“老王爺不幸得病﹐盼你早日回去
和他見面。”段劍平大吃一驚﹐說道﹕“得的什麼病﹐病況如何﹖”寧廣德道﹕“也不過是
老年人得的普通疾病﹐不過老王爺年紀老了﹐身體未免衰弱一些﹐吃了許多大夫的藥﹐還未
見有起色。老人家得了病﹐自是難免思念愛子。請小王爺和我們一起回去吧。”段劍平聽他
語氣﹐父親似乎病得相當嚴重﹐心里自是擔憂。
“郭大哥﹐鐘姐姐﹐麻煩你們陪韓姑娘回山寨去。並請代我向金刀寨主告罪﹐我不能去
拜謁他啦﹗”段劍平回過頭來﹐對江南雙俠說道。
郭英揚道﹕“令尊得病﹐我自是不便勉強留你了﹐我這匹坐騎﹐你就騎回大理去吧。”
段劍平道﹕“這匹坐騎我本來是代陳石墾還給你的﹐怎好意思繼續借用﹖”
郭英揚道﹕“你有要事﹐客氣什麼﹖回去請代我向令尊問候。”
段劍平正在跨上坐騎﹐鐘毓秀忽道﹕“段大哥﹐我們只道這次可以和你相聚幾天﹐想不
到又是只能匆匆一面。我不便留你﹐但卻想和你多說幾句話﹐稍微耽擱你一點時間。”
段劍平道﹕“多謝你們借我寶馬﹐我已經可以節省幾天時間了。我也還有一些事情要告
訴你呢。”
鐘毓秀把段劍平拉過一邊﹐讓杜洱陪伴韓芷﹐走到林子里面﹐這才低聲說道﹕“我以為
你一定是和雲瑚來的﹐想不到你是和這位韓姑娘。”
段劍平道﹕“雲妹子過幾天會和陳石星一起來的。”
鐘毓秀笑道﹕“你莫怪我多事﹐我是答應過和你做媒的。你和雲妹子的事情怎樣了﹖”
段劍平說道﹕“多謝你的好意﹐此事不必提啦。姻緣有定﹐我和瑚妹卻沒有這個緣份﹐
以後是只能做兄妹的了。”
鐘毓秀道﹕“我也問過小洱子了﹐約略知道一點關於你們之間的事情。既然瑚妹喜歡別
人﹗那也是勉強不來的。你不要傷心才好。”
段劍平道﹕“誰說我傷心﹐我替她高興還來不及呢。陳石星大哥是個好人﹐比我要好得
多。”鐘硫秀笑道。”我知道。我也暫且相信這是你的由衷之言。不過你說是要找一個合道
的人的。請恕我多事﹐我想問一問你﹐聽說這位韓姑娘是丘遲的義女﹐本領想必也是很不錯
的了﹖”段劍平道。”是很不錯。她還懂得琴棋詩畫呢。”鐘毓秀笑道﹕“這麼說是個才女
了﹐為人怎樣﹖”
段劍平道﹕“我和她只是相處幾天﹐但我覺得她已是無愧稱為俠女。”
鐘顏秀笑道﹕“那就好了。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也不錯呀。”
段劍平道﹕“千萬別開這個玩笑﹐要是給她聽到﹐可就不好意思了。”
忡毓秀笑道﹕“你想帶她回家麼﹖你不敢說﹐我幫你說。”
段劍平正容說道﹕“鐘大姐﹐這話你莫再提。韓姑娘是個有志氣的女子﹐她來投奔金刀
寨主﹐固然是因為要找依靠﹐但也是因為她有自己的抱負﹐在這里可以找到安身立命之所。
我帶她回家﹐那算什麼﹖說出來她還以為咱們小看她呢﹖”
段劍平走出樹林﹐說道﹕“韓姑娘﹐請恕我不送你到山寨去了。過幾天﹐陳大哥和雲姑
娘來到﹐請你代我向他們致意﹗”韓芷說道﹕“段大哥你送我上山﹐我已感激不盡。我也但
願令尊貴體無恙﹐祝你一路平安。”
段劍平跨上白馬﹐揚手道別。
鐘毓秀笑道﹕“怎麼有一句最緊要的話﹐朋友分手之時﹐是必定要說的﹐你們卻忘記說
了。”
韓芷一怔﹐說道﹕“什麼話呀﹖”
鐘硫秀道﹕“青山綠水﹐後會有期。”
段劍平在馬背笑道﹕“韓姑娘﹐你不知道﹐我們這位鐘大姐是最喜歡開玩笑的。”
鐘毓秀一本正經的說道﹕“什麼開玩笑﹐難道你不願意和韓姑娘再相見嗎﹖”
段劍平和韓芷聽她這麼一說﹐雖然有點尷尬﹐也只好跟她說了一句“但願後會有期”
了。
這句話雖然是最普通的客套話﹐但在他們口中說了出來﹐卻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不
禁有點感到情難自己了。鐘毓秀從韓芷的目光里﹐瞧出她那依依不舍的神情﹐心里暗暗歡
喜﹐“這次做媒﹐大概不會再落空了。待我回去和劍琴妹子再合計合計。”
江南雙俠帶領韓芷回到總舵﹐金刀寨主知道韓芷是丘遲的義女﹐大表歡迎。並向她問了
許多關於陳石星的事情。聽她說了陳石星的許多俠義行為﹐更為高興﹐掀須笑道﹕“難得有
這樣本領了得的少年英雄來到﹐山寨上更為興旺了。”
可是一連過了六七天﹐都未見陳石星來到﹐金刀寨主派人去大同打聽﹐也是得不到音
訊。
在這段期間﹐周劍琴和韓芷倒是一見如故﹐很快的成了好朋友。
鐘毓秀私下也曾和周劍琴商量有什麼法子可把韓芷送到大理去。但卻苦於找不到一個可
以公私兼顧的借口。
這一天﹐有個探子從京城回來﹐金刀寨主在內廳接見他。周劍琴起初以為這個探於是大
同回來的﹐由於渴欲知道雲瑚的消息﹐於是躲在屏風後面偷聽。
金刀寨主問道﹕“京城情形怎樣﹖”
那探子道﹕“大同之圍解後﹐文武百官忙於粉飾太平﹐京城倒是一片升平景象。”金刀
寨主道﹕“瓦刺退兵是暫時的﹐如今他們本國的內爭已經平息﹐正在策划再度南侵﹐難道朝
廷竟是絲毫不知消息﹖”
那探子道﹕“不是不知。但朝廷還是主和一派得勢﹐聽說主和的首腦就是兵部尚書兼九
門提督的龍文光。皇帝只思苟安﹐對他言聽計從。看來指望官兵和咱們聯手抵抗韃子是不行
的了﹐恐怕反而要預防官兵和韃子聯手來圍攻咱們呢。”
金刀寨主嘆道﹕“此事早已在我意料之中﹐我對朝廷也從未存過幻想﹐要來的就讓它來
吧﹗”
那探子道﹕“我是因為打聽到一個重大的秘密﹐才提早離開京城的。”
金刀寨主道﹕“什麼重大的秘密﹖”
那探子道﹕“瓦刺的新可汗派了一個密使﹐已經到了京城。聽說這個密使帶了可汗的私
函和厚禮送給龍文光﹐將有重大的圖謀。”金刀寨主道﹕“龍文光這狗官本來是打算賣國求
榮的﹐如今正得其所願﹐又有什麼奇怪﹖”那探子道﹕“可惜黃葉道人己為此事送了性
命﹗”
金刀寨主這才大吃一驚﹐說道﹕“黃葉道人劍法通神﹐怎樣送了性命的﹖”那探子道﹕
“他和戒嗔和尚截劫瓦刺密使﹐要搶那封密函﹐不料那密使的隨從很有幾位高手﹐結果黃葉
道人不幸力戰而死﹐戒嗔和尚也受了重傷。”
金刀寨主嘆道﹕“其實他們即使得手﹐揭發了龍文光的陰謀﹐恐怕也還是沒有用的。君
臣上下都是只思苟安﹐就算皇帝老兒格於綱紀﹐罷了一個龍文光的官﹐也還有第二個龍文光
的。”
那探子道﹕“不過這件事情可還沒了結呢。聽說渭水漁樵要為黃葉道人報仇﹐正在計划
邀請他們的幾個好朋友幫手﹐入京行刺那姓龍的狗官。這消息要是真的話﹐恐怕有好些人本
來要來咱們這里的﹐不能來了。”
金刀寨主說道﹕“單大俠他們就要來了﹐咱們這里暫時倒不缺人。不過他們這一舉動太
過冒險﹐而且於大事無補﹐若按我的意思﹐我是不贊成的。”
那探子道﹕“那麼我再進京一次﹐設法把寨主的意思讓他們知道。”
金刀寨主說道﹕“他們報仇心切﹐恐怕我也勸阻不來。不過﹐試一試也是好的。萬一他
們事敗﹐也可接應他們。但我不想你太過勞碌﹐明天我再和大家商議商議﹐看看派誰去更適
宜吧﹖嗯﹐京城還有什麼消息麼﹖”
那探子道﹕“還有一個不是屬於軍國大事的消息﹐但卻和咱們的一位朋友有關。”
金刀寨主道。”是和哪位朋友有關﹖”
那探子道﹕“是和大理段家有關的消息。”
躲在屏風後面偷聽的周劍琴﹐明到這里﹐心念一動﹐連忙回房間去把韓芷也拖了出來﹐
一同在屏風後面偷聽。
韓芷一出來就剛好聽得金刀寨主說道。”哦﹐原來又是龍文光這狗官的陰謀﹐但我不懂
他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對大理段家下毒手﹖難道他已經知道段家的小王爺和咱們有來往的秘
密了。嚇得韓足心頭一跳。
那探子道﹕“我也不知道他們是否知道秘密﹐不過聽說是龍文光的侄子和段家的小王爺
有仇﹐這陰謀是他的侄子龍成斌策划的。”金刀寨主道﹕“奇怪﹐他們怎麼會有仇呢﹖”那
探子道﹕“龍成斌要叔父向皇帝老兒誣告段家﹐那罪名可大著呢﹐是謀反之罪﹗”金刀寨主
道﹕“段家無權無勇﹐謀什麼反﹖”那探子道﹕“段家在本朝開國之初﹐就已被削去前朝所
封的爵位了﹐但直到今天﹐大理的百姓還是習慣稱他們為王爺。”金刀寨主道﹕“這是當地
人對段家的尊崇﹐和段家的人應該沒有相干。”那探子道﹕“這是咱們的想法﹐皇帝老兒聽
說有人稱王﹐這誣告恐怕他一定會聽得進去了。龍文光還誣告他收攬民心﹐又與江湖人物來
往﹐這些事情足以構成‘謀反’的罪名。”
金刀寨主道﹕“段府的小王爺前幾天剛剛從這里回去﹐他騎的是日行千里的駿馬﹐沒法
追上了﹐這怎麼辦呢﹖”那探子道﹕“龍家要招待瓦刺的密使﹐此事也許不會馬上發動。寨
主﹐你看咱們是不是要給段家通風報訊﹖”
金刀塞主道﹕“我當然希望段家能夠避過這場災禍﹐不過咱們的人去通風報訊﹐弄得不
好﹐可能弄巧反拙的﹐你先下去歇歇吧﹐待我再仔細想想。”
那探子退下之後﹐金刀寨主忽地哈哈一笑﹐說道﹕“你們兩人別躲了﹐出來吧﹗”
周劍琴拉著韓芷﹐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笑道﹕“爹爹﹐原來你早已知道了。”
金刀寨主哼了一聲﹐說道。”憑你這點本事就想瞞得過我﹖下次不許這樣沒有規矩﹗”
周劍琴伸了伸舌頭﹐說道﹕“韓姐姐是我硬拖來的﹐你可不能怪她。”金刀寨主說道﹐
“段家的事情我本來要告訴韓姑娘的。”周劍琴心念一動﹐說道﹕“爹爹﹐你不是正在為怎
樣才能幫段家忙的事情發愁嗎﹖我倒有了個好主意﹗”金刀寨主心里已猜到幾分﹐故意笑
道﹕“哦﹐你居然有本事給我出主意麼﹐好﹐那就說來聽聽。”
周劍琴說道﹕“韓姐姐來到這里不過幾天﹐外面的人根本不會知道她是咱們山寨的人。
而且她還有一樣神奇的本領﹐能夠隨心所欲改容易貌﹐喜歡變作什麼樣的人就變作什麼樣的
人﹐擔保別人認不出她的廬山真貌。爹爹﹐你怕山寨里的弟兄跑去大理通風報訊不大方便﹐
那就不如請韓姐姐幫咱們這個忙吧﹗”
金刀寨主喜道﹕“韓姑娘的義父丘老前輩精通改容易貌之術﹐我以前也曾聽人說過的。
二十年前﹐丘老前輩忽地失蹤﹐我還擔心他這絕技失傳呢。原來是已經傳給了韓姑娘了。”
韓芷說道﹕“琴姐是給我臉上貼金﹐其實改容易貌之術我雖懂得一些﹐比起義父﹐可還差得
遠呢﹐遠遠沒有她說得那麼神奇的。不過段公子二曾經幫過我的大忙﹐為公為私﹐我都應該
報答他的。周伯伯既然沒有合適的人可派﹐那就讓我試試吧。”
鐘毓秀得知消息﹐比周劍琴還更心急﹐巴不得韓芷插翅飛到大理﹐也好了卻自己替段劍
平撮合姻緣的心事﹐立即把白馬牽了出來交給韓芷﹐微笑道﹕“我們的坐騎本來是一對的﹐
段大哥騎走那匹是公馬﹐你騎了這匹母馬去﹐那就不單人可重逢﹐馬兒也可以團圓啦﹗”
言者或許無心﹐聽者難免有意﹐韓芷不免粉臉紅了。周劍琴替她解窘﹐說道﹕“好了﹐
別說笑了。辦正經事要緊﹐韓姐姐﹐你該准備下山啦﹐這次你准備扮作什麼模樣﹖”韓芷說
道﹕“待會兒你就知道。”不多一會﹐從房間里走出來﹐鐘毓秀和周劍琴﹐一看之下﹐都是
不禁笑得打跌。
原來她化裝作一個中年男子﹐面色焦黃﹐還粘上了兩撇小須子﹐形貌猥瑣﹐哪里還有半
分美貌少女的影子。
周劍琴笑道﹕“倘若我不知道是你扮的﹐這樣的人﹐我一見了﹐就會覺得討厭﹗”
韓茫笑道﹕“我正是要令人一見生厭。鷹爪就不會特別注意我了。”鐘毓秀笑道﹕“你
見著段大哥的時候﹐最好趕快向他說明。否則不把他嚇壞才怪。”
段劍平回到家中﹐看見父親親自出來接他﹐不禁又驚又喜﹐又是詫異﹐“爹爹﹐原來你
沒有病呀﹖”他父親笑道﹕“是我叫寧師傅這樣說的。若非如此﹐焉能催得你早日回來﹖”
他這才知受騙﹐唯有苦笑說道﹕“只要爹爹沒有病痛就好。”
“老王爺”干咳一聲﹐正容教訓兒子﹕“我雖然僥幸沒有病痛﹐但你應該記得聖賢之
言﹕‘父母在﹐不遠游。’尤其這次你是跑去雁門關外金刀寨主那兒﹐先別說父母心里不
安﹐倘若給別人知道﹐如何得了﹖我要你回來﹐就是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情﹐你聽不聽我的
話﹖”
殷劍平只好說道﹕“請爹爹吩咐。”
“老王爺”緩緩說道﹕“你要和江湖人物來往﹐那也由得你。但必須在我和你媽去世之
後﹐你才可以離開家門﹗你媽的身體比我虛弱得多﹐你要是再出遠門.恐怕她一定真的成病
了。”
段劍平聽得爹爹說出這樣的話﹐當然只有答應﹕“我這次一來﹐本來就是准備侍奉雙親
終老的。我聽爹爹吩咐就是。”
“老王爺”這才露出笑容﹐說道﹕“我們還有另外一樁心事﹐就是盼你早日成家。你在
外面可物色到合適的女子沒有﹖是懂武功的也不緊要﹐但可不能是和金刀寨主有關的江湖人
物。”
段劍平說道﹕“親事慢一點再提也還不遲。”
“老王爺”眉頭一皺﹐說道﹕“你年紀二十有七﹐也不小了﹐怎還無意成家﹖”段劍平
笑道﹕“男子三十而立﹐這也是聖賢說過的話。”
“老王爺”給他弄得啼笑皆非﹐說道﹕“古聖先賢之言﹐偏偏你就只記得這兩句。不
過﹐你既然回來了﹐我也放了心了。你的婚事﹐遲些我再替你作主也好。你先去見你媽
吧。”
自此之後﹐段劍平只好躲在家里讀書練武。他當然希望雙親越長命越好﹐但想到不知什
麼時候才能重見江南雙俠、陳石星、雲瑚和韓茫等一班朋友﹐心中實是郁悶之極。
這一天他實在郁悶不過﹐於是稟告父親﹐說是要到蒼山游玩﹐散一散心。老王爺笑道﹕
“只要你不是出遠門﹐我豈會禁止你出去游玩﹖其實外面又有什麼好﹐咱們的大理無殊世外
桃源﹐上關風、下關花、蒼山雪、洱海月﹐風花雪月四景﹐已經足夠你賞玩了。你叫小洱子
陪你去玩吧。”
段劍平道﹕“不﹐今天我不打算帶他出去了﹐還是讓他留在家中服侍你吧。”由於心情
郁悶﹐他只想跑到無人之處﹐獨自排道。是以連平日最親近的書僮﹐他也不攜帶了。
登上蒼山﹐游目騁懷﹐心情稍稍開朗了些。蒼山十九峰十八澗是大理最著名的風景﹐十
八條溪流猶如人體脈絡一樣﹐穿插在群峰之間﹐通到洱海。每座山峰之間都流著溪水﹐段劍
平沿著一條溪流﹐走到圍繞著蒼山重峰的三塘溪畔。該處是風景最美之處﹐段劍平臨溪膜
足﹐欣賞陽光在水面上形成的五彩虹霓般的回旋著的層層圈環﹐不覺悠然神往﹐浮想聯翩。
碧山十八澗中有一種弓魚﹐是洱海的特產﹐也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有著怪脾氣的魚﹐別
種魚都是順流而游﹐只有弓魚是逆水上游﹐永不回頭﹐它從洱海逆游﹐沿著溪流﹐常常游上
蒼山的山頂﹐游不上去時﹐就弓著腰射向前面﹐怎麼樣也不退後。可能就是因為它有這個特
性﹐是以土人將它命名為弓魚。
段劍平想起陳石星曾經和他談過蒼山上的弓魚﹐對弓魚這種倔強的脾氣甚為贊美﹐不覺
想到﹕“遇逆境而不氣餒﹐依然一往無前﹐陳石星倒是真正能夠做到了的。怪不得瑚妹那樣
愛他。”想起陳石星和雲瑚﹐不覺也就想起了韓芷﹕“此際他們應該早已在金刀寨主那兒相
會了吧﹖”
段劍平又再想到﹕“他們三人命運頗為相似﹐也是同樣堅強。我非但比不上陳石星﹐甚
至比起韓芷﹐亦是自愧不如。”
不知不覺已是過午時分﹐段劍平坐在溪旁﹐呆呆的看著弓魚逆水上游﹐還是不想回去。
這天天氣極好﹐日麗風和﹐蒼山洱海的景色越發顯得美了﹐段劍平不覺啞然失笑道﹕“我這
是怎麼啦﹐對著大好河山﹐怎的老是想著兒女私情。”於是彈起瑤琴﹐高歌一曲﹕“雪月風
花歌大理﹐蒼山洱海風光美。三塔斜陽波影肇﹐山河麗﹐黎民但願征塵息。”這首歌辭是段
家一位和張丹楓同時代的才女寫的﹐由於歌辭表達了大理人民美好願望﹐故此膾炙人口﹐傳
誦不衰。如今段劍平在蒼山之上高歌此曲﹐心中也是充滿了對鄉土的感慨。
正自浮想聯翩﹐忽然聽得杜洱的聲音叫道。”小王爺﹐小王爺﹗”段劍平抬頭一看﹐只
見他的書僮正在向他跑來﹐而且是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一面跑﹐一面叫﹐聲音都嘶啞了。
段劍平笑道﹕“小洱子﹐是不是爹爹叫我回去。那也不用跑得這樣上氣不接下氣啊﹗”
杜洱跑到他的眼前﹐滿頭大汗﹐卻是臉色發青﹐雙眼發白﹐張開了口﹐只說了三個字﹕
“不﹐不是﹗”底下的話﹐卻說不出了。段劍平道﹕“小餌子﹐你歇歇再說吧。”
杜洱眼中忽地滴下淚珠﹐說道﹕“小王爺﹐大事﹐大事不好了﹗”段劍平吃了一驚﹐說
道﹕“什麼大事不好了﹖”
“小王爺﹐我說給你聽﹐你可千萬別要慌亂﹐事情應該如何應付﹐如今都要由你作主
了﹗”
“天塌下來了麼﹖你這樣慌張﹗”
“和天塌下來也差不多﹐老王爺﹐老王爺﹐他──”
段劍平道﹕“我爹爹怎麼樣了﹖”這剎那問﹐他還以為是父親忽然得了重病。杜洱低聲
說道﹕“老王爺給清廷派來的狗官捉去了﹗家也被抄了﹗”
段家是大理首屈一指的名門﹐段劍平做夢也想不到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呆了半晌﹐說
道﹕“怎麼會有這樣飛來的橫禍﹖我家犯了什麼彌天大罪﹖”杜洱說道﹕“他們宣讀什麼聖
旨﹐說是段家私自稱王﹐圖謀造反﹐大逆不道﹗著令把段家有關人犯﹐押解京師究辦﹗”
段劍平又驚又怒﹐當下強制心神﹐說道﹕“當真豈有此理﹐寧師傅和一眾家人怎樣﹖他
們是不是只捉了我的爹爹。”杜洱說道﹕“狗官來抄家捉人的時候﹐寧師傅本來是要和他們
一拼的。剛剛動手﹐就給老王爺喝止。老王爺說他一生安份守己﹐不怕上京分辨。不過他要
狗官答應兩件事情﹐一是家可以抄但不能株連段家婢僕家人﹔二、縱然告他謀反﹐罪也不應
及於妻兒。”
段劍平嘆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爹爹甘心束手就擒﹐還想庇護我們﹐那也未免想
得太天真了。”杜洱說道﹕“結果狗官答應了第一件事﹐讓老王爺遣散婢僕家人﹐第二件
事﹐他們拿‘聖旨’作為借口﹐定要執行。他們搜不見你﹐便把老王爺押上囚車。留下話
來﹐要小王爺你自己上京投案﹗看情形﹐他們是看准了你要營救父親﹐非得自投羅網不可。
小王爺﹐你可千萬不能上朝廷這個當。寧師傅的意思要你遠走高飛﹐大不了索性去投金刀寨
主。寧師傅要求護送老主人上京﹐和他們一起走。他們大概是忌憚寧師傅的武功﹐也答應
了。”
原來龍文光派來的人是呼延四兄弟和石廣元與沙通海﹐這六個人都是龍文光手下的一流
高手。寧廣德拒捕之時﹐曾與沙石兩人對了一掌﹐但卻被呼延四兄弟的劍陣所困﹐當時若不
是段劍平的父親出來喝止﹐恐怕就要兩敗俱傷。杜洱料得不錯﹐他們是因為忌憚寧廣德的武
功﹐才讓他隨同進京的。
段劍平腦裳嗡嗡作響﹐勉強鎮攝心神﹐暗自想道﹕“小洱子說得不錯﹐在這個時候﹐我
必須保持鎮定﹐鎮定﹗”但在他極力使自己稍微鎮定下來的時候﹐仔細一想忽地發現小洱子
所敘述的事情的經過﹐有一個很大的漏洞﹐不知是小洱子的遺漏﹐還是故意避免不提。
“小洱子﹐有個問題你還沒有回答我呢。鷹爪只是抓了我的爹爹去嗎﹖”
“不錯﹐他們只是把老王爺押上囚車。”
“你剛才說﹐他們只答允不株連家人婢僕﹐是段家的主人都要緝拿歸案的。那麼他們要
捉的人應該是我的雙親和我三個人了。我不在家﹐我的媽媽可還在家。老夫人怎麼樣了﹖快
告訴我﹗”
杜洱淚中含淚﹐說道﹕“請原諒我﹐我是不敢把不幸的消息﹐一下子告訴你。”
段劍乎劍眉一豎﹐說道。”我早已准備接受任何不幸的消息了﹐我必須知道真相﹐快
說﹐快說﹐我的娘親到底怎麼樣了﹖”杜洱這才哽嚥說道﹕“老夫人她不願受辱﹐已、已經
投井自盡了﹗”
此言一出﹐恍如在段劍平的頭頂響起一個焦雷﹐饒是他力持鎮定﹐聽到母親慘死﹐也給
震動得幾乎昏倒。杜洱連忙抱著他﹐將他搖了幾搖﹐叫道﹕“小王爺﹐你醒醒﹗段家只剩下
你一株根苗﹐你必須保重。俗語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重大的打擊和書
僮的鼓勵激發起他堅強的意志﹐段劍平終於站了起來﹐咬牙說道﹕“此仇不報﹐焉能為人﹐
你放心﹐我不會自己輕生的。只恨鷹爪來的時候﹐我剛巧不在家﹐否則說什麼我也和他們一
拼﹐決不讓爹爹做這傻事。”
槓洱勸道﹕“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寧師傅的意思是要你去投金刀寨主﹐你應該趕快打
定主意了。”
段劍平抹干眼角淚痕﹐抬起頭來﹐堅決說道﹕“我不逃走﹗將來或許我會去投奔金刀寨
主的﹐現在可還不是時候﹗”
杜洱再勸他道﹕“小王爺﹐你可千萬不能魯莽﹐老王爺在他們手里﹐這個仇恐怕也不是
現在就能報的。”段劍平道﹕“我知道。我當然不會馬上跑去和他們硬干的。”杜洱說
道。”那你的意思﹐到底──’
段劍平忽道﹕“小洱子﹐你願不願意陪我上京﹖”
杜洱怔了一怔﹐說道﹕“小王爺﹐難道你要如他們所願﹐自行投案﹖”段劍平道﹕“我
不逃走﹐也不投案。咱們改裝﹐跟蹤囚車﹐等待機會﹐救我爹爹﹐囚車從大理到京城﹐最少
也得一個月光景。可能會給咱們找到一個好機會下手的﹗”
杜洱說道﹕“他們有六名高手﹐監視得一定十分嚴密。萬一救不了老王爺﹐反而你給他
們發現……”段劍平道﹕“即使不行﹐也要一試﹐小洱子﹐你若害怕﹐我一個人去。”杜洱
感到委屈﹐說道﹕“小王爺﹐你從來沒有把我當下人看待﹐我的這點本領﹐也是你教給我
的。縱然赴湯蹈火﹐小洱子也決不皺眉。小王爺﹐我不過為你著想﹐你這樣說我﹐未免把我
小洱子看得太輕了。”
段劍平大為感動﹐摟著書僮說道﹕“小餌子﹐你真是我的好兄弟。從今之後﹐咱們禍福
與共。客氣的話﹐我也不和你說了。不過﹐有件事情﹐你要記住。”杜洱說道﹕“請小王爺
吩咐。”
段劍平瞪他一眼﹐說道﹕“我要說的﹐正是這個。我爹就是因為別人沿用什麼王爺的稱
呼以至招禍的﹐你怎能還叫我小王爺﹖再說﹐你也不是我的書僮了﹐從今之後﹐咱們以兄弟
相稱。”
從蒼山回大理﹐須得乘舟先渡洱海﹐舟子是段府的人﹐段劍平就在船中化好了裝﹐臨鏡
自照﹐說道﹕“現在我們也只能跟蹤那班鷹爪﹐不能太過接近他們。只要不是在白天和他們
打照面﹐在路上行走﹐倒是可以比較減少別人注意。”接著嘆了口氣﹐說道﹕“可惜韓姑娘
不在這兒﹐要是她在這兒﹐咱們就可以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不同模樣的人了。”小舟撐到下關
一個僻靜的地方﹐段劍平和書僮一上岸﹐只見有個人牽著兩匹馬﹐向著他們走來。這個人正
是段劍平的另一個書僮小安子。那兩匹馬之中﹐有一匹也正是他從郭英揚借來的那匹白馬。
段劍平由於家中遭遇這麼大的橫禍﹐此時白馬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不由得令他又驚又喜。
杜洱說道﹕“我是趁寧師傅在客廳和他們鬧的時候﹐叫小安子偷偷牽了白馬從後門溜出
來的。”
段劍平道﹕“小洱子﹐小安子﹐你們辦事很能干﹐我非常感激你們。不過我現在是個商
人身份﹐騎上這匹白馬﹐可是有點不配。”杜洱說道﹕“不是落在行家眼里﹐平常人未必看
得出它是一匹名貴的寶馬的。只要在路上小心一些﹐別讓它跑得太快﹐惹起別人注目。”
雖然段劍平不敢讓白馬放盡腳力﹐但是白馬跑得也比尋常的馬匹快得多。日暮時分﹐在
距離大理約莫四五十里的地方﹐追上了押解囚車的那幫人。他們遠遠跟蹤﹐保持一里多路的
距離﹐定睛望去﹐只見囚車上是沙通海充當駕車的馬夫﹐石廣元和老王爺在囚車之上﹐呼延
四兄弟騎若馬押解囚車﹐跟著是寧廣德也騎署馬不即不離的跟著囚車。段劍平倒吸一口涼
氣﹐“他們防范得如此嚴密﹐硬劫囚車是不成的了。只盼能有機會智取。”
恰好在日落之時到達一個小鎮﹐段劍平讓那幫人先進去﹐待到他們找好客店之後﹐再和
杜洱去另一間客店投宿。父子同在一個地方﹐卻是咫尺天涯﹐見不了面﹐段劍平心中之苦﹐
可想而知。
杜洱知道小主人心意﹐吃過晚飯﹐說道﹕“他們只是和寧師傅動過手﹐可不知道有我這
個小廝。待我去打聽打聽。”段劍平道﹕“也好﹐但你可要千萬小心。”
午夜時分﹐杜洱回來﹐告訴他道﹕“石廣元和沙通海兩個狗官陪老王爺睡一間房﹐呼延
四兄弟住在左右兩間鄰房﹐寧師傅住尾房。他們防范得如此周密﹐咱們一動手﹐他們必先傷
害老王爺。”
段劍平道﹕“你可有見到寧師父﹖”
“我隔窗和他悄悄談了幾句。他還是勸你遠走高飛﹐不要冒這個險。他怕你萬一給他們
發現﹐他們會拿老王爺威脅你的。”
“我怎忍離開爹爹﹐風險再大﹐也是要冒的了。”
他們惴惴不安的過了一晚﹐也不知沙通海這班人是由於要全副精神看管他的父親﹐還是
根本沒料到他會跟來﹐這鎮上只有三間客店﹐他們也沒分出人手到兩間客店盤查可疑的客
人。第二天天一亮﹐他們又押解囚車走了。
杜洱暗中監視他們的行蹤﹐回來悄悄告訴小主人﹕“也許是我疑心生暗鬼﹐有件事情﹐
我倒有點起疑了。”“什麼事情﹖”“那班鷹爪是一大清早﹐就押解囚車走的。鎮上的人﹐
大都未曾起床。這鎮上有三間客店﹐除了他們這批之外﹐也還未曾見有別的客人動身的。”
“這又有什麼奇怪﹖”
杜洱說道﹕“那班鷹爪押著囚車走上官道之後﹐我卻見到有一個人騎著馬從鎮上出來
了﹐那匹馬跑得很快﹐我遠遠望去﹐但見他在快要趕上囚車的時候﹐又停了下來。距離大概
是保持在百步開中﹐就好像咱們昨天一樣。”“你懷疑他也在跟蹤囚車。”“我不指望有人
幫忙﹐我只害怕這個親歷不明的人可能對咱們不利。”“咱們小心一點就是了﹐先別胡亂猜
疑人家。”
杜洱說道﹕“不是我疑心重﹐你不知道﹐那個人的形貌﹐令人見了就覺得不是好人。”
段劍平本來是心事重重的﹐聽得這麼一說﹐也不覺笑了起來﹐說道。”人不可貌相﹐我
看你是真的疑心生暗鬼了。別胡亂猜疑﹐快吃早餐﹐咱們也該走了。”
兩人吃過早餐﹐跨馬登程﹐將近中午時分﹐已是看見走在前面的那輛囚車。一切都是昨
天的樣子﹐沙通海充當駕車的馬夫﹐石廣元和他的父親坐在囚車上。呼延四兄弟和寧廣德跟
在後面﹐他們兩人也是昨天一樣﹐在一里開外﹐遠遠跟蹤。
走了一會﹐忽聽得蹄聲得得﹐後面又有一騎馬跑來﹐杜洱回頭一看﹐吃了一驚﹐失聲叫
道﹕“奇怪﹗”段劍平道﹕“又是什麼令得你大驚小怪了﹖”
杜洱和他並轡同行﹐低聲說道﹕“背後那個人就是我今早所見的那個客人﹐他比我們早
走半個時辰﹐如今卻跟在咱們後面。”
段劍平正要回頭一看﹐那人已經走近他們。就在此時﹐段劍平的坐騎忽地跳躍兩下﹐嘶
鳴不已。要不是段劍平的騎術好﹐幾乎給摔下馬背。那個人的坐騎也是同時發出長嘶﹐這一
下連段劍平也覺得有點奇怪了。
他熟知這匹坐騎的脾氣﹐決不會無揣跳躍嘶鳴。那一定是為了什麼﹐令得它歡喜跳躍
的。段劍平不禁心中一動﹕“怎的它好像見了老朋友一樣喜悅﹖”此時﹐在後面跟來的一人
一騎﹐他已是看得清清楚楚了。一看之下﹐又不禁大為失望。
那個人大約是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面如黃蠟﹐有兩撇小胡子﹐果然是和杜洱所說的那
樣形貌猥瑣。那匹馬的“長相”倒很英俊﹐不過毛色卻是黃的﹐馬鞍也很普通﹐並非名貴之
物。
打了一個照面之後﹐段劍平不覺啞然失笑﹐暗自想道﹕“我罵小餌子疑心生暗鬼﹐我自
己也是疑心生暗鬼了。鐘毓秀那匹坐騎是遠在數千里的金刀寨主那兒﹐焉能跑到這里﹖”要
知江南雙俠的坐騎﹐毛色都是純白的﹐這人騎的卻是黃馬﹐段劍平最初的猜疑當然是不能成
立了。
那人走上來和他們搭訕﹐一開口便笑道﹕“奇怪﹐咱們這兩匹坐騎倒好像有緣似的﹐你
瞧他們的模樣不是好像一見如故嗎﹖”
說話的聲音陰陽怪氣﹐好像捏著嗓子似的。段劍平道﹕“是啊﹐我也覺得有點奇怪。朋
友﹐你貴姓﹖”那人說道﹕“我姓丘﹐丘陵的丘。你呢﹖”
段劍平心里想道﹕“這個人倘若是有心跟蹤我的﹐我的姓名來歷料想他也早已知道
了。”於是老老實實的把自己的姓名告訴他﹐看他有什麼反應。
那人臉上木然毫無表情﹐好像並不知道段劍平是什麼人似的﹐淡淡說道﹕“幸會﹐幸
會。段兄﹐你上哪兒﹖”那人又道﹕“我性喜游山玩水﹐故此我乃是隨意所之﹐哪里風景好
就在哪里停下來﹐沒有一定的目的地的。”段劍平道﹕“失敬失敬﹐原來吾兄乃是雅人。可
惜小弟卻是生活奔馳﹐想往楚雄做點小生意﹐不能奉陪吾兄游山玩水了。你的馬跑得快﹐請
先走吧。”
那人說道﹕“不用客氣﹐我並不急著趕路。嗯﹐咱們萍水相逢……”他話猶未了﹐杜洱
忽地說道﹕“你不用趕路﹐我們可要趕路﹐對不起﹐失陪了﹗”
他們改走小路甩開那人﹐杜洱笑道﹕“其實不用聽他說完﹐我也知道他底下的話了。他
說什麼萍水相逢﹐不是分明想要和咱們結伴同行嗎﹖”待他說完﹐那倒不好意思推卻他了。
我就是怕他歪纏﹐這才趕快跑的。那副僵屍也似的臉孔﹐笑起來也似是皮笑肉不笑的﹐說起
話來又是那麼陰陽怪氣﹐虧你受得了他。”段劍平道﹕“他的那副神態恐怕是故意裝出來
的。而且他的相貌雖然猥瑣﹐一雙眼珠卻是明如秋水﹐奕奕有神。觀人應先觀其眸子﹐我看
這個人一定不是壞人。”杜洱笑道﹕“你剛才還說人不能貌相﹐如今憑他的一對眼睛斷定他
不是壞人﹐那不也是以貌取人嗎﹖”
段劍平道﹕“我不想和你爭論﹐反正咱們也已擺脫他了﹐管他是好是壞﹖”心里卻在暗
自想道﹕“奇怪﹐看那人的眼神﹐倒好像似曾相識似的。不過我要是一說出來﹐只怕小洱子
又要反責我是疑心生鬼了。”
杜洱熟悉地理﹐知道前頭有個小鎮﹐押解囚車的沙石等人﹐今晚必將在這小鎮過夜﹐否
則錯過這個宿頭﹐又要再走三四十里才有市鎮了。於是他算准時間﹐仍然和昨天一樣﹐待那
幫人進入這個小鎮﹐找好客店之後半個時辰﹐方始到鎮上的另一間客店投宿。這個小鎮比昨
晚所住那個小鎮規模稍微大些﹐不過也只是有四間客店。杜洱選擇的是距離那幫人住處最遠
的一間小客店。
段劍平要了一間上房﹐特別吩咐老板﹐請他加意照料這兩匹坐騎﹐並多付了他一兩銀
子。當地物價便宜﹐一兩銀子已是比一間上房的房錢還多。
老板接過銀子﹐眉開眼笑﹐說道﹕“客官放心﹐我會小心照料的。今天除了你們之外﹐
沒有騎馬來的客人。”話猶未了﹐只聽得蹄聲得得﹐又是一個騎馬的客人來到。槓洱不覺睜
大了眼睛﹐怔了一怔﹐原來正是他心目中那個討厭的家伙又來了。
蹄聲戛然而止﹐那個“討厭的家伙”已是走了進來﹐哈哈一笑﹐說道﹕“真是人生無處
不相逢﹐想不到又碰上你們了。”
老板說道﹕“原來你們是相熟的朋友﹐那好極了。我們還有一間上房空著﹐正好和段相
公所要的房間相鄰的。”
喝了一口熱茶﹐捕頭又禁不住贊賞“又香又熱﹐好茶﹐好茶﹗”
捕頭放下茶杯﹐正在准備走的時候﹐忽地“咦”了聲﹐喝道﹕“老張﹐你﹐你這龍井
茶……”一把就把老板揪住。
老板大吃一驚﹐說道﹕“我沒有得罪你老人家呀﹐這龍井茶怎樣﹖”
話猶未了﹐那捕頭抓著他的手忽地松開﹐咕咚一聲就倒下去了。
老板嚇得魂不附體﹐呆了半晌﹐喃喃說道﹕“這是怎麼回事﹖難道這龍井茶內有古怪﹖
小松兒、小松兒……”一看﹐已經不見了那個小廝。
在窗外偷聽的杜洱﹐早已搶在老板之前﹐偷偷溜出去察看。
在通往廚房的冷巷上﹐他發現那小廝躺在地上﹐外衣卻已給人剝去。
杜洱推他一下﹐他動也不動。不過鼻端還有氣息﹐脈搏也並未停止。杜洱的武功雖然不
是怎樣高明﹐也看得出他是給人點了麻穴了。
杜洱不想給那老板發覺﹐趕忙溜回房間﹐段劍平道﹕“你怎麼去了許久才回來﹖”
杜洱說道﹕“有一件奇怪的事……”
把所見所聞告訴段劍平﹐最後說道﹕“看來恐怕是在這客店里另有高手暗中幫咱們的
忙。”
段劍平翟然一省﹐說道﹕“我知道是誰了。你等一等﹐我馬上去找那個人。”
他悄悄推開鄰房的窗門﹐便跳進去﹐心中忐忑不安﹐不知自己是否猜對。就在他跳進去
的時候﹐房中燈火忽然亮了。
只見那個被杜洱認為是“討厭的家伙”大馬金刀的坐在床上﹐陰陽怪氣的冷笑道﹕“半
夜三更﹐你摸進我的房間做什麼﹖”
段劍平尷尬之極﹐喃喃說道﹕“對不住﹐我﹐我只道……”正在賠罪﹐那“漢子”噗嗤
一笑﹐說道﹕“段大哥﹐我是和你鬧著玩的﹐我早知道你必定會來﹗”說話的聲音清脆柔
美﹐前後不同﹐宛似出於兩人之口。
段劍平又驚又喜﹐“芷妹﹐果然是你﹗”韓芷笑道﹕“你怎麼猜著的﹖”
段劍平道﹕“端茶給那個捕頭喝的小廝﹐顯然是別人冒充的﹐天下除了你﹐誰人能有這
樣精妙的改容易貌之術﹖其實日間路上相遇的時候﹐我已經有點猜疑是你了。只因你騎的那
匹馬毛色不同﹐以至我思疑不定。”
韓芷說道﹕“怎的你就懷疑是我﹖是我化裝有什麼破綻麼﹖”
段劍平道﹕“你的化裝雖然毫無破綻可尋﹐但你的眼神卻是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你對我的
關懷﹐你那雙明如秋水的眸子也是改變不了的。”
韓芷心里甜絲絲的說道﹕“想不到你這樣細心﹐我﹐我……”段劍平道﹕“你怎麼
樣﹖”韓芷低聲說道﹕“我很高興你沒有像小洱子一樣﹐罵我是討厭的家伙”。說罷笑了起
來﹐接下去道﹕“現在可以叫小洱子進來了。”
杜洱應聲而進﹐說道﹕“小洱子肉眼不識真人﹐韓姑娘你別見怪。”韓芷笑道﹕“這次
你的眼力可比不上你的段大哥了。”正是﹕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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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三生緣結盟鴛誓 一劍誅仇俠士心
杜洱說道﹕“一來我沒有留意你的眼神﹐二來怪也怪你那匹坐騎﹐令我不敢猜疑是
你。”
韓芷說道﹕“其實我的那匹坐騎也正是借來的鐘姐姐那匹坐騎。”
杜洱詫道﹕“那匹坐騎毛色可是純白的呀﹗”
“簡單得很﹐我是用一種特殊的染料把它的毛色染黃的﹐這種染料雨淋也不會褪色﹐必
須我用另一種藥水才能把它洗掉。”
“啊﹐你有這樣奇妙的染料﹐那可好了。把我們的坐騎也染了另一種顏色﹐就更加不易
給人看破了。”
“我早就把段大哥的坐騎染了黑白相間的雜色啦。我是剛剛從馬廄回來的。趁現在大約
還有兩個時辰才會天亮﹐我替你們也改變一下容貌吧。”
“韓姑娘﹐你要把我們變成什麼身份的人﹖”
“恢復你們本來的身份。”
段劍平吃一驚道﹕“恢復本來的身份﹖那不是更容易給他們識破﹖”
韓芷笑道﹕“我的看法剛剛相反。你要知道﹐你本來是個貴公子﹐扮作小商人﹐容貌縱
然能夠改變﹐氣質是改變不了的。有經驗的江湖人物﹐一看就會看出破綻﹐倒不如你仍然扮
作一個富家子弟﹐是個上京趕考的秀才。小洱子仍然裝書僮。身子大致和原來一樣﹐容貌可
以不相同﹐你們的言談舉止就用不著矯揉造作了。那耷王鷹爪也決想不到你會扮作貴公子身
份的書生的。他們可能懷疑販夫小卒﹐也不會疑心你﹗”
段劍平恍然大悟﹐拍掌笑道﹕“妙極﹐妙極﹗這正是兵法中實則虛之﹐虛則實之的道
理﹗不過﹐我們的衣服可沒有帶來。”韓芷說道﹕“我早已給你們備辦了。你們看合不合
身﹖”
段劍平又驚又喜﹐說道﹕“韓姑娘﹐你是神仙嗎﹖怎的知道我們會有這場災禍﹐恰好在
我們需要你的時候﹐你就出現在我們的面前。一切又都已准備得這樣周到﹗”韓芷笑道﹕
“你們換好衣服﹐待會兒我再告訴你。”
段劍平聽罷她所說的經過之後﹐嘆口氣道﹕“大伙兒都這樣關心我﹐真是令我慚愧。但
韓姑娘﹐我最想要知道的一件事情﹐你還沒告訴我呢﹖”
“什麼事情﹖”
“陳石星和雲瑚到了山上沒有﹖”
“沒有﹐我們猜測﹐他們二人可能是進京去了。”
“為什麼他們也要上京﹖”
“渭水漁樵約人上京行刺龍文光這個狗官。他們雖然或許尚未授到邀請﹐不過他們和這
狗官都有大仇﹐如今又發生了瓦刺密使前來和這狗官勾結之事﹐他們知道這個消息﹐不必渭
水漁樵邀請﹐十九是會上京﹐和渭水漁樵干相同之事。”
段劍平道﹕“我是盼望在我們未到京城之前﹐就救出我的父親。不過﹐即使能夠成功﹐
我也還是要進京的。小洱子可以送我的爹爹往金刀寨主的山寨上﹐韓姑娘﹐那時還要請你幫
我的忙。”
韓芷笑道﹕“段大哥﹐這幫忙二字﹐你可用得不對了。陳石星固然是你的好朋友﹐也是
我的義兄呢。實不相瞞﹐我本來想請金刀寨主派我上京接應他們的﹐只因你這里的事情更為
緊急﹐我才趕來大理。”
說話之間﹐韓芷已經幫他們化好了妝﹐段劍平攬鏡自照﹐只見鏡中映出來的是個風度翩
翩的書生﹐但面貌卻是和自己本來的面目大不相同。段劍平不禁贊道﹕“韓姑娘﹐你的改容
易貌之術真是妙絕﹐莫說那班鷹爪﹐就是爹爹見到了我﹐只怕也未必認得出來。”
杜洱笑道﹕“韓姑娘﹐我本來擔心你把我變成一個‘討厭的家伙’的﹐多謝你把我變得
比原來的小洱子還更好看。”
他們算准那班人押解囚車所行的速度﹐日落之前預先到一個小鎮投宿﹐等待他們到來。
不料這一晚﹐那班人竟然沒來到這個小鎮。
段劍平恐防他們是走另一條路﹐叫杜洱回頭再去探消息。杜洱半夜時分回到他們住的客
店﹐告訴段劍平道﹕“他們是在後面那個小市鎮投宿﹐並沒走第二條路。”
第二天﹐到了他們預定投宿的市鎮﹐韓芷忽道﹕“你們先去投宿﹐我留在後面﹐見機而
為。”
這次可給他們等著了。他們找的是鎮上最大的一間客店﹐提早吃過晚飯﹐將近天黑的時
分﹐只聽得蹄聲得得﹐車聲隆隆﹐那班人果然來到這個客店投宿了。
突然多了一個人。這個陌生的人提著一個藥箱﹐憂形於色的跟在石廣元﹐沙通海後面﹐
看來似乎是個大夫﹐石沙二人則一左一右扶著段劍平的父親下車﹐段劍平的父親滿面病容﹐
看來也似是得了病症。
段劍平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爹爹患了病﹐怪不得這兩天他們走得這樣的慢。唉﹐爹
爹養尊處優慣了﹐怎捱得起路上的辛勞﹖我可得趕快救他脫險﹗”
那班人一踏進客店﹐寧廣德就和他們吵起嘴來。
杜洱在門縫偷偷張望﹐悄悄告訴段劍平道﹕“那兩個狗官扶著你的爹爹走入對面中間那
間房間去了。嗯﹐那郎中也進去了。”
接著聽見寧廣德在對面那間房間敲門的聲音﹐“你們不讓我服侍段老先生﹐讓我進來行
不行﹖”
石廣元似乎不願和他沖突﹐說道﹕“好﹐你要進來就進來吧。不過﹐你可不能站在段老
先生的身邊。”
寧廣德一進了那間客房﹐爭吵隨之又起。
他首先問那郎中﹕“你有沒有把握醫好這位老先生的病﹖”那個郎中道。”實不相瞞﹐
我只是在鄉下行醫的草頭郎中﹐醫小病擔保死不了﹐醫重病那我只有求老天爺保佑病人
了。”
寧廣德哼了一聲﹐說道﹕“你自知本領不濟﹐還站在這里做什麼﹖”
那郎中哭喪著臉道﹕“不是我自己要來的﹐是你們把我硬拉來的。”
寧廣德道﹕“石大人﹐沙大人﹐救命要緊﹐你們可得趕快另請名醫﹗”
石廣元道﹕“在這小鎮﹐哪里去找名醫﹖找來的恐怕也不過是這樣的貨色。”
寧廣德道。”說不定會找到本領較好的大夫的﹐多兩個大夫會診也好。如今天黑未久﹐
你們還可以到縣城里去請大夫。”
沙通海冷笑道﹕“你要我們抽出人來﹐出了事怎麼辦﹖要去你自己去﹗”
寧廣德沒有使得動他們﹐自己去又怕他們耍甚陰謀詭計﹐正自躊躇﹐忽聽得一串銅鈴聲
響﹐隨著鈴聲﹐有人唱道﹕“賽華佗丘半仙﹐專醫奇難雜症﹐吃我的藥﹐消災且去病﹐擔保
你不怕閻王來請。”
石廣元不願弄成僵局﹐笑道﹕“咱們剛說要請大夫﹐大夫就到﹐這人敢誇海口﹐或許有
幾分本領﹐就請他來看看段老先生如何﹖”寧廣德道﹕“滿嘴江湖口物﹐能有什麼真實的本
領﹖”
沙通海冷笑說道﹕“你有本領﹐你自己去找名醫。哼﹐沒有大夫﹐你稱我們吵鬧﹐有了
大夫﹐你又嫌長嫌短﹐嘿、嘿﹐寧師傅呀﹐你可要比你的‘老王爺’更難服侍﹗”
石廣元勸解道﹕“莫吵﹐莫吵。我們鄉下有句俗語﹐沒有馬只好騎牛﹐縣里也未必就有
名醫﹐既然沒有名醫﹐不如就請這位江湖郎中來試試。”
寧廣德無可奈何﹐對這江湖郎中他雖不存奢望﹐總勝於沒有﹐於是說道﹕“也好﹐就讓
他試試吧。”
原來的那郎中道﹕“有了新的大夫﹐我可以走了吧﹖說老實話﹐我實在是小病醫不死﹐
大病救不了的﹗”
躲在對面客房里的段劍平聽到這個“賽華倫”自稱“丘半仙”﹐不覺心頭一動﹐從門縫
里張望出去﹐只見跟著呼延豹進來的這個大夫﹐帶著藥箱﹐手提“虎撐”(一根四五尺長的
桿棒﹐一端系著銅鈴﹐是一般江湖郎中慣用的工具之一﹐用來防御惡狗和招攬生意的﹐倒是
很像個走方郎中的模樣。
不過相貌卻和韓芷原來打扮的那個令人一見就覺厭煩的模樣不同。段劍平不覺猜疑不
定﹐不知是否就是韓芷。
那走方郎中跟著呼延豹走進房間﹐沙通海道﹕“你真的有你自誇的這樣大本領﹖”
那走方郎中道﹕“治病活命﹐解難消災﹐這是我的拿手本領。不過也得病家相信我才
行﹐要是病家既來請我﹐又要懷疑﹐我的藥就難以見效了。”
石廣元道﹕“你這個郎中倒是古怪﹐同樣的藥﹐為什麼相信你就靈驗﹐不相信你就不靈
驗﹖”
那郎中道﹕“心病難醫﹐你沒聽過﹖只有病人相信大夫一定會醫得好他﹐他才能真的脫
離災難。”
段劍平心中一動﹕“她番話莫非是說給我聽的。”
石廣元道﹕“唔﹐說得也有點道理﹐不過你要是把他醫壞了﹐我們不會放過你的﹗”說
罷﹐一拍那個走方郎中的肩頭。
他這一拍﹐是試這走方郎中懂不橫武功﹐這一拍﹐正當肩上琵琶骨之處﹐要是內力一
吐﹐琵琶骨一碎﹐多好的功夫也要變成廢人。所以假如對方懂得武功的話﹐一定會看出這是
捏碎琵琶骨的手法﹐也一定會抵抗躲避。
那郎中道﹕“大人﹐我是有心醫好病人的﹐但你這樣嚇我﹐我倒不敢放心下藥了。”
石廣元去了疑心﹐哈哈笑道﹕“你用心看病吧﹐我們是有賞有罰的﹐醫好了﹐我賞你一
百兩銀子。”那郎中道﹕“如此先多謝了。”正要過去給躺在床上的段劍平父親看病﹐沙通
海忽道﹕“且慢﹗”那郎中怔了一怔﹐說道﹕“大人還有什麼吩咐﹖”沙通海道﹕“你看病
不喜歡太嘈雜吧﹖”
那郎中不覺又是一怔﹐“莫非他又是來試探我﹖要是我順著他的口氣﹐請他們都退出的
話﹐他們可能會反而起疑了。”
“本來應該讓病人清靜的。”那郎中想了一想﹐說道﹕“不過﹐要是只有我一個人在這
里替老先生看病﹐倘若有什麼意外﹐我也擔當不起。不如你們哪一位留下來陪我﹐三個人還
不至於人氣太濁。”
沙通海道﹕“不錯﹐就這樣吧。寧師傅﹐請你出去﹗”
寧廣德道﹕“為什麼要我出去﹖大夫﹐請問你﹐留下來的應該是病人的親人吧。”
那郎中道﹕“按道理是該這樣的﹐親人在旁﹐病人可以比較安心。”
寧廣德道﹕“著呀﹐我雖然不算親人﹐但總比你們和段老先生比較親近。”
沙通海道﹕“你又忘記了﹐這里不是‘王府”﹐在‘王府’里﹐你是‘老王爺’的親
信﹐當然該你服侍﹐在這里嘛﹐我們卻是奉命在身﹐必須和‘老王爺’‘親近’的﹐縱然他
討厭我也好﹐也只能把我當作‘親人’了。”寧廣德怒道﹕“你們有這許多人看守﹐還怕我
和這大夫串通﹐把段老先生劫走了不成﹖”
沙通海道﹕“我不管你怎樣想法﹐總之你要出去。”寧廣德無可奈何﹐只好退出房間。
老王爺嘆了口氣﹐說道﹕“其實﹐我的病看不看都是不會好的啦。”
“老先生﹐你別擔心﹐你一定會好的。”那郎中在沙通海的監視之下﹐開始替病人把脈
了。
段劍平沒有猜錯﹐這個走方郎中不是別人﹐正是韓芷冒充的。
韓芷的義父丘遲對醫卜星相無所不通﹐是以她也懂得一點粗淺的醫術。把過了脈﹐不覺
暗暗吃驚。原來“老王爺”的病﹐病情確實不輕。“他的病主因是由於憂憤而起﹐副因是養
尊處優慣了﹐捱不起囚犯之苦。脫險之後﹐只怕也難復原。”心念未已﹐沙通海已在問她﹕
“怎麼樣﹖”
韓芷說道﹕“這位老先生是心脈失調﹐肝氣郁結以至引起外感內冒夾攻。”跟著說了幾
樣病狀﹐都說得很對。沙通海聽她講得頭頭是道﹐心想﹕“看來是比我昨天拉來的那個大夫
高明得多。於是說道﹕“你有把握醫好他嗎﹖要多少天﹖”
韓芷說道﹕“老先生的病雖然不輕﹐尚未至於絕望﹐不過要多少天那就很難說了。讓我
開張方子試試吧﹗”
沙通海道﹕“好﹐請大夫用心處方。”韓芷在藥箱取出紙筆墨硯﹐和沙通海面對面的坐
在桌子的兩旁。沙通海親自給她磨硯﹐讓她靜心思索。
墨已磨濃﹐沙通海道﹕“大夫想好了如何處方了吧﹖”
韓芷說道﹕“想好了﹗”突然把桌子一拍﹐這一拍她是用上內力的﹐硯墨登時跳了起
來﹐墨汁潑得沙通海滿面淋淋。
奇變突生﹐沙通海驟吃一驚﹐“啊呀”的叫聲剛剛出口﹐說時遲﹐那時快﹐韓芷已是一
把抓住他的脈門。
石廣元沖進房間﹐喝道﹕“你干什麼﹖”只見沙通海給她擒住﹐竟不理會伙伴﹐就向病
榻奔去。
韓芷本是要把沙通海擒作人質以便突圍的﹐不料石廣元竟然不理會她的威脅﹐反過來威
脅她。“快放開沙大人﹐否則我先把你的‘老王爺’殺了﹗”石廣元喝道。喝聲還未了﹐只
聽得“嗤”的一聲﹐他已撕破了病床的蚊帳。
韓芷雖然明知石廣元出言恐嚇﹐卻也不能不驚。在這樣的緊急形勢之下﹐無暇再思索﹐
立即振臂一甩﹐把沙通海向著石廣元推過去﹐石廣元側身一讓﹐只聽得“呼”的一聲﹐韓芷
已是從腰間解下軟鞭﹐纏打石廣元雙足。
石廣元反手一拿﹐沒有抓著鞭梢﹐掌鋒順勢一撥﹐那條軟鞭已是給他撥開了﹐但亦已給
掃了一下﹐腕骨火辣辣作痛﹐不得不後退幾步﹐大叫道。”來人哪……”
沙通海跌了四腳朝天﹐爬起來大聲喝道﹕“好小子﹐膽敢來暗算我﹐我不殺你﹐誓不為
人﹗”
韓芷使開軟鞭﹐在病塌前緊緊防御﹐但雙掌難敵四手﹐不過數招﹐已是險象環生。韓芷
大叫道﹕“段大哥﹐快﹗”一個“快”字尚未出手﹐只聽得“砰”的一聲﹐窗門打開﹐段劍
平已是跳進來了﹗
(Youth注﹕這種關鍵時刻﹐韓段兩位竟然還是你做你的﹐我干我的﹐沒個商量嗎﹖奇
怪也哉﹗)
段劍平喝道﹔“給我滾開﹗”雙指一伸﹐倏地就挖到了石廣元的面門。石廣元只道這位
“小王爺”不過是個公子哥兒﹐能有多大本領﹐不料他出手竟是如此奇快﹐剛聽到窗門打
開﹐便即聲到人到。眼睛一花﹐隱約感到對方的指尖似乎已觸及自己的眼簾。
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段劍平只要輕輕一挖﹐石廣元的兩顆眼珠就要奪眶而出﹐石廣
元膽子再大﹐也只好乖乖聽話的閃過一邊。
段劍平叫道﹕“爹爹別怕﹐孩兒來了﹗”揭開蚊帳﹐單臂抱起父親。說時遲﹐那時快﹐
石廣元已是大怒喝道﹕“好小子﹐這叫做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進來﹐你們父子到
閻王老爺那里相會吧﹗”口中大罵﹐雙掌已是劈了到來。這一招名為“盤龍雙撞掌”﹐正是
他練的大摔碑手功夫。
段劍平輕飄飄的一掌拍出﹐石廣元雙掌之力竟給他輕描淡寫的一舉化開﹐身不由己的轉
了一圈﹐不禁大吃一驚﹐連忙拔出腰刀﹐堵著門戶。
“老王爺”喘著氣嘶聲叫道﹕“平兒﹐當真是你麼﹗唉﹐你怎麼可以冒這樣大的危險﹖
我這麼大的年紀﹐你救我出去﹐也沒用了。快別救我﹐自己跑吧。”
段劍平柔聲說道。”爹爹﹐你閉上眼睛別看﹗孩兒能夠把你救出去的﹗”他一只手使出
擒拿手法﹐按拍抓戳﹐和石廣元的鋼刀惡斗﹐石廣元竟是近不了他的身﹐但急切之間他也是
沖不出來。
只聽得寧廣德喝道﹕“擋我者死﹐避我者生。”“蓬”的一聲﹐似乎有一個人已是給他
擊倒﹐他腳步未曾跨進房間﹐劈空掌的掌力已是波及到石廣元身上。
段劍平立即抱著父親﹐奪門而出。跟著韓芷也出來了。
段劍平抱著有病的父親﹐不敢縱高躍低﹐剛剛沖出客店的後門﹐就給他們追上了。後門
外面是一塊荒廢的空地﹐霎那間﹐呼延四兄弟已是站好方位﹐四面推進﹐把段劍平圍在核
心。沙通海冷笑喝道﹕“你要保全父親的性命﹐趕快乖乖投降﹗”
就在此際﹐一個瘦小的身形﹐也不知是哪里鑽出來的﹐忽地到了段劍平身邊。
段劍平又驚又喜﹐“小洱子﹐你怎麼還在這里﹖你﹐你快……”
杜洱叫道﹕“把老王爺給我﹗”
正當杜洱鑽進圈子之時﹐寧廣德亦已快步沖來。沙通海喝道﹕“你這老匹夫當真不知好
歹﹗”
寧廣德喝道﹕“我就是要豁出這條老命﹐和你們拼了﹗”大喝聲中﹐呼呼呼連劈三掌。
沙通海見他狀如瘋虎﹐不敢硬接﹐只好退入呼延兄弟的劍陣之中。
在圈子里的段劍平見此情形﹐亦已無暇思索﹐只好把父親交給了社洱﹐淒然說道﹕“好
兄弟﹐你跑得了就跑﹐跑不了咱們就死在一處吧﹗”
他放下父親﹐本身已是毋需顧忌﹐懷著決死之心﹐驀地一聲長嘯﹐一招“流星趕月”﹐
劍尖晃動﹐抖出三朵劍花﹐左刺呼延龍小腹的“血海穴”﹐右刺呼延豹前胸的“乳突穴”﹐
中間又刺向呼延虎的“璇璣穴”﹐一招之間﹐遍襲三個對手﹐只有一個呼延蛟站的方位較
遠﹐攻擊不到。呼延四兄弟不由得都是暗吃一驚﹐想不到一個公子哥兒模樣的段劍平﹐劍法
竟然如此凌厲。
寧廣德飛身猛撲﹐拳打沙通海﹐掌劈呼延蚊﹐當真是有如鐵斧開山﹐巨錘鑿石﹐沙通海
不敢硬架硬接﹐只避其鋒﹐寧廣德沖出缺口﹐踏進了一大步﹐但劈向呼延蛟那一掌﹐卻給呼
延龍斜刺攻來的一劍化解了。
只聽得“蓬”的一聲﹐呼延虎給寧廣德硬生生的一撞﹐竟然跌出一丈開外。但寧廣德也
避不開呼延龍平胸刺來的一劍。
幸虧寧廣德的內功造詣甚是不凡﹐在這危機瞬息之間﹐一覺劍氣沁肌﹐便即吞胸吸腹﹐
腹肌凹了半寸﹐這一劍沒有正中心房﹐但亦已在他肩膊下左乳邊划開一道傷口。
配合得天衣無縫的劍陳﹐由於呼延虎摔倒﹐登時露出一個缺口﹐杜洱何等機靈﹐早已從
那缺口鑽出去了。接著的三人也相繼沖出劍陣。
途中韓芷替寧廣德敷上金創藥﹐寧廣德功力深厚﹐接過她的虎撐﹐當作拐杖﹐居然健步
如飛。一行人逃入樹林﹐段劍平叫道﹕“小洱子﹗”話猶未了﹐便即聽到小洱子的聲音﹐但
卻不是回答段劍平﹐而是和老主人說話﹕“老王爺﹐你張開眼睛瞧瞧﹐來的是誰﹖小洱子可
沒騙你吧﹖”
段劍平三步並作兩步跑到父親跟前﹐“老王爺”張開眼睛﹐不由得驚喜交集﹐“平兒﹐
當真是你﹗我、我不是在做夢吧﹖”
段劍平跪了下去﹐哽嚥說道﹕“孩兒不孝﹐累爹爹受苦了。”
老王爺忽然說道﹕“多謝上蒼垂憐﹐咱們父子還能相見。”
段劍平道。”爹﹐別說不吉利的話﹐你會活下去的。”
寧廣德跟著過來請安﹐“老王爺”見他血染衣裳﹐駭然問道﹕“寧師傅﹐你﹐你受了傷
了﹖”段劍平道﹕“爹爹﹐這次是寧師傅舍了性命幫助孩兒脫險的。”
“老王爺”嘆了口氣﹐說道﹕“其實我的一只腳已是踏進棺材里了﹐為了我這個沒有用
的老人﹐累你幾乎斷送性命﹐我真是過意不去。”
寧廣德道﹕“我這點傷算不了什麼﹐我是氣不過那班鷹爪才和他們拼命的。我很慚愧幫
不了老王爺脫險﹐說起來這還是多虧了這位丘大夫。”
“老王爺”目光移到韓芷身上﹐段劍平正不知要怎樣給韓芷介紹的好﹐他的父親已是說
道﹕“我知道﹐他也是舍了性命救我的。不過﹐我卻是有個疑問﹐正想問你。”韓芷已經猜
到幾分﹐說道﹕“老伯想要知道什麼﹖”
老王爺說道﹕“寧師傅舍命救我﹐我知道他是念在賓主之情﹐但你我素昧平生﹐何以你
也甘冒此險﹖”
杜洱噗嗤一笑﹐說道﹕“老王爺﹐你不知道她﹐她……”老王爺道﹕“他又怎麼樣﹖”
杜洱說道﹕“她是咱們自己人。”韓芷脫下帽子﹐露出青絲﹐說道。”小女子韓芷曾受令郎
恩惠﹐不敢雲報。”
杜洱在旁吱吱喳喳﹐把他們相識的經過稟告主人﹐話語之中自是不免“加油添醬”向老
主人暗示﹐他們業已相愛。
“老王爺”又驚又喜道﹕“韓姑娘﹐你這次將我救了出來﹐使我不至於在魔掌中屈辱而
死﹐我已經是非常感激你了。但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希望你今後替我照料平兒。”
韓芷低頭不語﹐“老王爺”道﹕“韓姑娘﹐你不肯答應我嗎﹖啊﹐對了﹐平兒﹐你也應
該親自去求婚啊﹗”
段劍平道﹕“韓姑娘﹐我自知配你不起﹐但請你看在我爹爹的份上﹐答應……”
韓芷滿面羞紅﹐說道﹕“不是我不答應﹐我只是怕我配不起你﹐老王爺﹐我不想瞞你﹐
我是個出身寒微﹐無父無母的孤女。今後我也只能是個流浪江湖的女子﹐和你們‘王府’恐
怕是門不當﹐戶不對的﹗”
“老王爺”咳了一聲﹐緩緩說道﹕“韓姑娘﹐別這麼說。你這麼說﹐倒令我慚愧。不
錯﹐我以前是唯恐惹事上身﹐不放心兒子和江湖人物來往。如今經過了這次教訓﹐我業已明
白﹐你不想惹事﹐事情也會惹上你的。今後你們夫婦喜歡做什麼事就做什麼。一起去闖蕩江
湖﹐替我多殺幾個奸賊更好﹗”聽了這話﹐韓芷才點了點頭。
“老王爺”哈哈笑道﹕“韓姑娘已經答應了﹐平兒﹐你今後也得好好看待她﹐但願你們
相敬如賓﹐白頭偕老。”就在笑聲中氣絕了。
段劍平放聲大哭﹐韓芷勸道﹕“平哥﹐請記住爹爹的遺囑﹐咱們還有大事要辦。”
段劍平翟然一省﹐抹了眼淚﹐說道﹕“不錯﹐爹爹要咱們為他多殺幾個奸賊﹐龍文光這
大奸賊就正是害死我爹爹的仇人﹐料理了爹的後事﹐咱們一起上京去吧。”
寧廣德嚥淚道﹕“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但盼公子這次上京﹐能夠諸事順利﹐手刃仇
人﹐以慰老王爺在天之靈﹐唉﹐不過……”
段劍平見他忽然嘆起氣來﹐似乎有話想說而又不想說的神氣﹐不覺怔了一怔﹐說道﹕
“不過什麼﹖”
寧廣德道﹕“我有幾句話不知該不該和公子說﹖”段劍平道﹕“寧師傅﹐我當你是長輩
親人一樣﹐有什麼你還不能跟我說呢﹖”
寧廣德道﹕“我一面是盼望你報得父母之仇﹐但想到段家只有你這一根苗裔﹐我可又不
放心讓你冒險。想那姓龍的狗官身為兵部尚書兼九門提督﹐手下能人定然不少。據我所知呼
延四兄弟﹐還不過是他手下的二流角色呢﹗報仇固然要緊﹐但也千萬不要魯莽從事。”
段劍平道﹕“寧老師教誨﹐我自當謹記在心。”寧廣德道﹕“我有一位朋友﹐本是住在
昆明的龍門劍客楚青雲﹐但因上代在北京做官﹐在京城也有產業。我知道他在京城的地址﹐
據我所知﹐他和武杯人物也是都有交情的﹐你可以去找他。”說罷﹐寫了地址﹐又脫下拇指
戴的形式奇特的斑玉戒指﹐給段劍平帶去作為信物。
如花愛侶﹐結伴同行。段劍平得到韓芷善言開解﹐心頭的創傷雖未平復﹐郁悶的心情卻
是為之稍減了。
這日到了京城﹐入城之際﹐段劍平見韓芷若有所思﹐問道﹕“咦﹐芷妹﹐你在想什
麼﹖”
韓芷這才回過頭來﹐微笑說道﹕“平哥﹐你應該知道我在想誰﹐但願到了京城﹐很快就
能見得著他們。”
段劍平道﹕“啊﹐原來你又在想念陳石星和雲瑚了﹖”韓花說道﹕“難道你不思念他們
麼﹖平哥﹐上次你送我到金刀寨主那兒﹐卻不願在山上停留﹐當時是不是還有點想避開他
們﹖現在你該不會害怕碰上他們了吧﹖”段劍平面上一紅﹐說道﹕“瑚妹﹐咱們已經定了夫
妻名份﹐我的心里也只有一個你了。我和你一樣﹐也是巴不得早日見到他們﹐好把咱們的喜
事說給他們知道。我想他們知道了也一定會替咱們高興的。”
韓芷說道﹕“平哥﹐我不過和你說說笑而已﹐你怎的認真起來了﹖我當然相信你﹐但盼
他們也有喜訊帶給咱們。只不知他們到了京城沒有﹖”
他們在想念陳石星和雲瑚﹐陳石星和雲瑚也在想念著他們。
陳石星和雲瑚來到北京已有好幾天了。
雲瑚曾經在北京度過她的一段童年﹐在七歲的時候﹐才由父親帶回老家大同去的。
往事雖不堪回首﹐她還隱約記得外祖父家住在何處﹐也還記得龍家是在什麼地方。她去
打聽消息﹐才知道外祖父和外祖祖母早已死了。有個舅舅﹐也早已離開北京了。她在龍家附
近﹐租了一個破落戶的後園和陳石星同住。
在來到北京的第三天晚上﹐她就和陳石星去夜探過龍家了。
雲瑚在北京的時候﹐她的母親雖然還沒有改嫁﹐但龍文光已是經常到她外祖父家﹐而她
也曾跟母親到龍家作客﹐在龍家住過的。是以對龍文光家里的情形相當熟悉。
不過﹐他們第一次夜探龍家﹐卻沒有找到龍文光﹐也沒有找到龍成斌。
他們偷聽龍家衛土的談話﹐才知道龍文光被邀到瓦刺使者的賓館﹐要過兩天方始回來。
那瓦刺使者也准備在三天之後﹐到龍家回拜。龍家上下正在為此事而忙﹐因為那瓦刺使者也
可能在龍家住兩天的。
至於龍成斌則是外出未歸﹐不過衛士的談話之中透露出﹐過幾天他也就會回來的。
雲瑚帶領陳石星夜探龍家﹐大出他們意料之外﹐竟是風不吹、草不動、神不知、鬼不黨
的來去自如。意料中的風險﹐絲毫也沒碰上。
回到寓所﹐陳石星笑道﹕“想不到龍府的衛士如此膿包﹐我本以為必定會碰上幾個高手
的。”
雲瑚說道﹕“那老賊手下﹐本領最厲害的是令狐雍。對啦﹐你好像和我說過﹐你曾經和
他交過手的。”陳石星道﹕“他奉命去捉丘遲﹐我與他在王屋山碰上。那廝本領確實不在章
鐵夫之下。昨晚要是他在龍家﹐咱們恐怕就不能這樣輕易地來去自如了。”
雲瑚說道﹕“想必是龍老賊要他隨身護衛﹐帶他到瓦刺使者的賓館去了。但呼延四兄弟
和石廣元沙通海等人卻也不見﹐倒是奇怪。”
陳石星忽地想了起來﹐說道﹕“這六個人恐怕是到大理去。”
雲瑚吃了一驚﹐“你怎麼知道﹖”
陳石星道﹕“你還記得假山旁邊那兩個衛士的談話嗎﹖當時他們正在說到龍成斌這個小
賊為什麼在‘貴客’﹐來臨的時候﹐卻外出的。”
雲瑚道。”對﹐他們好像在說這小賊是出京去打聽什麼消息。”
陳石星道﹕“我比你多聽見兩句話。”
“那兩句話是什麼﹖”
陳石星道﹕“第一句是那胖子說的﹐他說﹕按說他們走了一個多月﹐也足夠從滇邊回來
了。”
雲瑚怔了一怔﹐說道﹕“他們﹐滇邊﹖”
陳石星道﹕“我猜﹐‘他們’就是沙、石、呼延等人。跟著那個高瘦衛土說道﹕莫非是
出了意外﹖”
雲瑚暗暗吃驚﹐半晌說道﹕“如此說來﹐那班鷹爪所要拿捉的欽犯就是段大哥﹗”
陳石星道﹕“段府在大理耳目眾多﹐段大哥武功也不弱﹐我看是不會讓那班鷹爪輕易得
手的。反正過幾天那小賊就要回來﹐到時咱們自會知道確實的消息﹐最好那小賊回來的時
候﹐那瓦刺使者也還在龍家。”
雲瑚笑道﹕“一網打盡﹐當然最好。不過﹐咱們也要多應付許多強敵了。”
陳石星道﹕“我本就沒有打算活著回去﹐我知道你也是一樣的。多出幾天工夫﹐你不高
興嗎﹖”
兩人心意相通﹐雲瑚笑道。”咱們能夠多聚幾天﹐我當然高興﹐再說﹐你還沒有來過北
京﹐我也應該替你充當向導﹐陪你痛痛快快的玩個幾天。”
陳石星給她說中心思﹐笑道﹕“是呀﹐我正擔心騰不出時間游覽北京名勝﹐如今可是天
從人願了。”又道﹕“別的地方不去也還罷了﹐倘若不上長城游覽﹐那豈不是如入寶山空手
回﹖”忽見雲瑚神色黯然﹐若有所思﹐陳石星吃了一驚﹐“瑚妹﹐你在想什麼﹖你不高興去
游長城﹖”
雲瑚說道﹕“沒什麼﹐我只在想﹐長城我也沒有去過﹐正好陪你一同游玩。”原來她小
時候住在北京﹐她的母親經常和龍文光去游山玩水﹐卻不帶她。那次她父親帶她回老家那
天﹐她的母親正是和龍文光到長城游玩﹐想起此事﹐她更痛心於母親的受騙﹐也更痛恨龍文
光使她自小就失去母愛了。
“我給你安排游覽日程﹐長城留到最後一天游玩。嘿﹐說句不吉利的話﹐游罷了長城﹐
咱們也不算虛此一生了。”雲瑚說道。
來到長城﹐先經過犀庸關﹐明成祖年間﹐為了防備蒙古再來入侵﹐在外圍又建築了兩
處﹐西邊的叫“北門鎖鑰”﹐東邊的叫“唐庸外鎖”。但現在都已沒有兵駐守了。
陳石星登上“居庸外鎖”的關口西眺﹐只見一處懸崖上鑿有“天險”二字﹐山峰重疊﹐
一望無盡﹐萬山叢中﹐只有這一條關隘可通。不覺喟然嘆道﹕“當真不愧‘天險’二字﹐可
惜明成祖的子孫不肖﹐當今的皇帝老兒﹐只知寵信龍文光這等奸臣﹐但求苟安一時﹐不思抵
御外禍。有‘天險’而無‘人謀’﹐天險亦不足侍了﹗”
雲瑚笑道﹕“別大發議論了﹐咱們只有半天工夫﹐還有許多地方要游覽呢。”陳石星
道﹕“對﹐咱們還是早點到萬里長城去吧。”
他們准備登臨的這段長城是用巨石為基﹐上層用大型的城磚砌成。城寬可容五六匹馬並
列前進。由於長年的風砂侵蝕﹐有些地方已經倒塌。雲瑚說道﹕“據說天朗氣清的日子﹐在
這里的長城之上﹐可以看得見北京城里北海的白塔呢。今天天氣不錯﹐咱們上去看看吧。”
兩人攜手同上長城﹐居高臨下﹐倚牆四望﹐只見腳下的長城有如一條看不見首尾的長龍
翻山越嶺﹐北京城那個方向﹐卻是煙波彌漫﹐隱約可見一個好似塔尖的東西﹐也不知是不是
北海的白塔。
陳石星披襟迎風﹐只覺滿腔熱血﹐壯懷沉郁﹐不覺朗聲吟道﹕“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
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雲瑚道﹕“你又發牢騷了﹖”陳石星道﹕“想秦始皇當年使蒙古北築長城﹐而守藩籬﹐
卻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報怨。如今長城淪於荒煙蔓草之間﹐
雄關已成腹壘﹐眼看胡馬又將南下﹐怎不令人感嘆﹖”
雲瑚說道﹕“今晚咱們去行刺通番賣國的龍老賊﹐也算稍盡一點報國之心。”
陳石星嘆道﹕“就是怕殺了一個龍文光﹐還有第二個龍文光。”
雲瑚柳眉一皺﹐說道﹕“依你之見﹐難道這仇就不要報了﹖”
陳石星道﹕“不﹐不是這個意思﹐這番議論不過是有感而發罷了。唉﹐旋乾轉坤﹐咱們
自問沒有這個力量﹐行刺龍老賊﹐則或許還可做到。”
雲瑚看看天色﹐說道﹕“日頭快將近午﹐咱們還是回去吧。”
陳石星道﹕“這麼早就回去﹖”
雲瑚笑道﹕“要是咱們還有江南雙俠的坐騎代步﹐黃昏回去也還不遲。如今咱們可是只
能靠兩條腿走路呀。”
陳石星道﹕“早些回去也好﹐可以養足精神﹐准備今晚行事。”
雲瑚帶領陳石星從另一條路回去。正午時分﹐又看見巍然矗立的居庸關了。正行走間﹐
忽聽得有叮叮咚咚的清脆音響﹐如聞仙樂﹐悅耳非常。陳石星道﹕“咦﹐這里怎的竟有琴
聲。”
雲瑚噗嗤一笑﹐說道﹕“你這位大行家的耳朵也給騙過了﹐這不是琴聲。”
陳石星笑道﹕“我知道不是琴聲﹐但可真像。”
雲瑚說道﹕“這地方叫朔琴峽﹐由於水流音響清脆有如琴聲而得名。這也是八達嶺有名
的風景之一呢。我知道你酷愛音樂﹐所以才特地帶你從這條路回來的﹐讓你聽聽天然的琴
聲。陳石星在那山澗旁邊細聽那“天然的琴聲”﹐不覺悠然神往。
雲瑚忽道﹕“陳大哥﹐你肯為我做一件事麼﹖”
陳石墾道﹕“莫說一件﹐十件我也願意。”
雲瑚說道﹕“這地方叫做彈琴峽﹐我想聽你彈琴。”陳石星道﹕“我家傳這張古琴﹐段
劍平還了給我之後﹐我還未曾彈過呢。讓我想想﹐給你彈一曲什麼呢﹖”
只見他遙望遠方﹐如有所思﹐過了半晌﹐緩緩說道﹕“段大哥曾經想我彈廣陵散﹐我因
這曲太不吉利﹐沒有彈給他聽。如今咱們是不用有此避忌了﹐我不妨彈給你聽。”
“廣陵散”是晉人稽康臨刑之時思念良友之作﹐曲中充滿生離死別的感情﹐正合乎陳石
星此際的心境。
雲瑚喜道﹕“原來自古相傳早已失傳的廣陵散你也會彈﹐那太好了。生死綽閒耳﹐絕曲
難一聽﹐我當然是不避忌的。”
琴聲緩緩從陳石星指下流出﹐前半段歡愉輕快﹐那是思念良友同游之樂的﹐在雲瑚聽
來﹐卻好像是情人的喁喁細語﹐不覺心魂俱醉。
曲調一變﹐忽地好像從春暖花開的季節到了木葉搖落的秋天﹐一片蕭索之感。
再聽下去﹐更如巫峽猿啼﹐鰱人夜泣﹐蠕婦盼子﹐孟姜哭夫。一曲未完﹐雲瑚不覺已是
淚濕衣裳。
琴聲隨風飄送﹐陳石星只道山上沒人﹐卻不料還是有人聽見﹐這人正是段劍平。雖然他
聽得不很分明﹐卻也不夢陡然起疑了。
段劍平和韓芷正在“穆桂英點將台”上並肩游覽﹐遙想這位民間傳說中的“楊家女
將”﹐當年在這點將台上叱吒風雲的英姿。
“穆桂英點將台”和陳石星雲瑚所在之處的彈琴峽隔著一道山坳﹐段劍平內功造詣甚
深﹐聽覺特別靈敏﹐山風吹來。聲隱隱可聞。
韓芷見段劍平忽然停止說話﹐好像豎起耳朵來聽似的﹐不覺怔了一怔﹐問道﹕“平哥﹐
你在聽些什麼﹖”
段劍平道。”你聽見了沒有﹐好像是有人彈琴﹖”韓芷笑道﹕“咱們剛剛游罷彈琴峽﹐
你聽到的恐怕還是彈琴峽的流水聲音吧﹖剛才在彈琴峽之時﹐段劍平也曾驚詫於那流水聲音
的奇妙的。
段劍平道﹕“不﹐這次聽到好像是真的琴聲呢﹗啊﹐彈得如此動聽﹐莫非正是陳石星在
那里彈琴﹖”韓芷不由得也豎起耳朵來聽﹐可惜陳石星此際已是彈出了最後的一個音符﹐琴
聲嘎然止了。
韓芷笑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此刻雖然並非在夢中﹐也恐怕是因為思念陳大哥
太過的緣故吧﹖”
段劍平驚疑不定﹐忽地心念一動﹐說道﹕“芷妹﹐陳石星是聽過你吹簫的﹐是麼﹖”韓
芷說道﹕“不錯。你為何忽然問起這個﹖”
段劍平道﹕“我想聽你吹蕭。聽不到陳大哥的琴聲﹐聽你吹蕭﹐也是一樣。”
韓芷冰雪聰明﹐笑道﹕“你是希望陳石星聽得見我的蕭聲﹖但只怕令你失望呢﹗”
段劍平道﹕“你不要當作是吹蕭給陳石星聽﹐是吹給我聽。我聽你的吹蕭﹐一千次一萬
次也不嫌多﹐就只怕今後聽不到你的蕭聲了。”
韓芷清懷激動﹐說道﹕“好﹐我吹給你聽。”便即吹起玉蕭﹐蕭聲如怨如慕﹐如泣如
訴。
陳石星正在收起家傳的古琴﹐准備離開彈琴峽﹐忽地隱隱聽見蕭聲﹐不覺呆了。
雲瑚“咦”了一聲﹐說道﹕“大哥﹐你在想些什麼﹖為何不走﹖”
陳石星道﹕“我好像聽見了蕭聲。吹蕭的人﹐如果不是葛南威﹐就一定是韓芷。”
雲瑚笑道﹕“韓姐姐遠在雁門關外呢﹐她怎會無緣無故﹐來到京城﹖葛南威是八仙中的
人物﹐他倒是有可能來的。不過恐怕他也沒有這樣閒情逸致來游長城吧﹖”
陳石星沒有說話﹐過了一會﹐說道﹕“我細聽這蕭聲的韻味﹐似乎更像韓芷吹的。”
雲瑚道﹕“你聽得樂聲來處﹐離此大約多遠呢﹖”
“似乎只是隔著這個山坳的。”
“我是不相信韓姐姐會忽然來到這里吹蕭的﹐不過你既然有此疑心﹐咱們也不妨過去看
看。”
她正要舉步﹐陳石星忽道﹕“且慢﹐有人來了﹗”雲瑚的內功造詣不及陳石星﹐隔著一
道山坳的蕭聲她聽不見﹐但比較近處傳來的腳步聲﹐她已是開始聽見了。
陳石星忽地皺起眉頭﹐“不對﹗”
雲瑚怔了一怔﹐“什麼不對﹖”
“不是兩個人﹐是四個人。有一個的聲音似曾相識。”
“那人是誰﹖”
“我一時想不起來。咦﹐更不對了﹐四人當中﹐好像還雜有瓦刺人。”
當下兩人不再說話﹐伏地聽聲。雲瑚也開始聽得出是四個人的腳步聲。陳石星只聽得那
似曾相識的聲音笑道﹕“小王爺﹐這不是琴聲。前面這個地方是彈琴峽﹐你聽到的是彈琴峽
的流水之聲。”
雲瑚在陳石星耳邊低聲笑道﹕“小王爺倒是小王爺了﹐但只怕這個小王爺不是那個小王
爺﹗”
陳石星道﹐“不錯﹐當然不是段大哥。我剛才聽到這小王爺說了兩句話﹐不知他說的是
什麼﹐但我知道他說的是瓦刺話。我曾在雁門關外好幾次碰上瓦刺兵﹐瓦刺話雖然聽不懂﹐
還是可以聽出來的。”
正當他們說話之際﹐天空忽然飛過一只鳥兒﹐羽毛雪白﹐腳爪和鳥啄卻是紅色。陳石星
童心頓起﹐說道﹕“這鳥兒真好看﹐唱得也好聽。小時候我常常捉鳥兒玩的。”
雲瑚說道﹕“這鳥兒叫雪里紅﹐據說每年一到秋天﹐就要飛往南方避冬﹐到了第二年春
暖花開的時候才回來。別種鳥類多是喜歡合群的﹐只有這種鳥兒喜歡單獨飛行。是很難得的
一種鳥類。”正在說話﹐忽然聽見那些人的腳步聲已是朝著他們這邊走來。
兩人凝神靜聽﹐忽聽得那“小王爺”叫了一聲﹕“可惜﹗”跟著是陳石星似曾相識的那
個聲音說道﹕“小王爺﹐原來你是想要這鳥兒﹐何不跟我早說﹖我就把它打下來了。不過﹐
既然發現了這種鳥兒﹐想必不會僅有一只的﹐待會兒要是有它的同伴飛過﹐我打一只下來給
你玩玩。”
沒多久﹐果然有一只“雪里紅”飛來了﹐陳雲二人在那班人的前面半里之遙﹐“雪里
紅”當然是先從他們的頭頂飛過。陳石星心念一動﹐捏了一顆泥九﹐輕輕一彈﹐“雪里紅”
給他打個正著﹐跌了下來。雲瑚拾了起來﹐交給陳石星﹐說道﹕“大哥﹐你真好功夫﹐鳥兒
一點也沒受傷﹗”
那“小王爺”又在說話了﹕“奇怪﹐我分明聽見鳥鳴﹐和剛才唱的那只鳥兒一樣﹐料想
該是它的同伴。怎的卻不見飛來﹖”他一面說話﹐一面加快腳步﹐不一會兒﹐那班人就來到
了彈琴峽了。一共是四人。陳石星定睛一看﹐其中一個是年約十六、七歲的少年﹐衣服麗
都﹐想必是那個“小王爺”﹐跟在他們後面的兩個漢子﹐穿的雖是漢人服飾﹐長得好像漢
人﹐但還是看得出並非漢人。這三個人也還罷﹐而那第四個人﹐陳石墾一見﹐卻是不由得大
吃一驚。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陳石星在半年之前﹐在王屋山翠蔽峰丘遲隱居之處﹐不但曾經見
過﹐而且和他交過手的那個令狐雍。
陳石星業已改容易貌﹐令狐雍倒是不認識他了﹐不過也覺得似乎有點眼熟。
令狐雍心念一動﹐走上來就問﹕“喂﹐剛才是你們在這里彈琴麼﹖”
雲瑚說道﹕“沒有啊。我們只是坐在這里聽琴聲。”
令狐雍道﹕“聽誰彈琴﹖那個人呢﹖”
雲瑚笑道﹕“聽流水彈琴。”
“小王爺”看見陳石星掌心那只“雪里紅”﹐大喜說道﹕“啊﹐原來這只鳥兒是給你捉
著了﹐可以給我看看麼﹖”
“小王爺”看了陳石星手里的那只“雪里紅”﹐越發高興﹐說道﹕“你用什麼方法將它
捉下來的﹖它一點也沒受傷﹗”
陳石星裝作不知道他的“小王爺”身份﹐說道﹕“公子喜歡這只鳥兒﹐我送給你玩
吧﹗”
“小王爺”道﹕“我和你剛剛認識﹐怎好要你的東西﹖”
陳石星笑道﹕“不過是一只鳥兒﹐區區玩物﹐算得什麼﹖”
那“小王爺”喜歡之極﹐接過鳥兒﹐說道﹕“你這人真好﹐你叫什麼名字﹐住在什麼地
方﹖”
陳石星胡亂捏了一個名字﹐說是住在一個朋友的地方﹐那地方當然也是胡亂說的。不過
北京近郊是有這麼一個地方而已。料想“小王爺”不會前往找他。
果然那“小王爺”說道﹕“雷兄﹐我想和你交個朋友。不過我爹管得我很嚴﹐今天也是
抽空出來玩的﹐恐怕不便去找你了﹐不知你來找我好不好﹖”
令狐雍和那兩個瓦刺人連忙向“小王爺”使個眼色﹐生怕這位“小王爺”不懂事﹐把自
己的身份和住址洩露出來。原來這個“小王爺”一點不假﹐不過﹐卻是瓦刺的“小王爺”。
那個瓦刺密使乃是大汗的叔叔﹐親王的身份。這個“小王爺”﹐正是他最鐘愛的幼子。
小王爺要游長城﹐令狐雍特地給他作向導的﹐為了恐怕給別人識破﹐是以一行人都作漢人打
扮。
這小王爺雖然不大懂事﹐卻也知道他和父親所住的賓館﹐不能隨便讓外人探訪﹐想了一
想﹐說道﹕“你知道北京城里有一位龍文光龍大人嗎﹖”
陳石星佯作一驚﹐說道。”公子說的﹐敢情就是兵部尚書兼九門提督的龍大人﹖”
小王爺道﹕“不錯﹐這位龍大人是我的好朋友﹐你可以到他家里找我。要是我不在那
兒﹐你有什麼事情要人幫忙的話﹐盡可以求龍大人幫忙。我把這析扇子給你帶去作為信物﹐
他看見這柄扇子﹐料想不管你求的是什麼事情﹐他都會替你做到。”說罷﹐拿出一柄扇子﹐
有一塊漢玉作為扇墜。原來這把扇子上面有宋代名書法家兼畫家米南宮(米芾)的字畫﹐正
是龍文光得到皇帝賞賜的珍物之一﹐由他轉送給這位小王爺的。
陳石星心中暗笑﹕“我要的可是龍文光的首級﹗”但為了免得這小王爺起疑﹐而且覺得
米南宮的字畫落在瓦刺人手中也可惜﹐於是便即接了過來﹐裝作歡天喜地的說道﹕“多謝公
子厚賜﹐我哪還敢再有奢求﹖時候不早﹐我們還要走路回去﹐告辭了。”小王爺道﹕“投桃
報李﹐這是應該的。你回到北京﹐記得快點來找我啊。過幾天﹐我就要回去的。”他自幼有
漢人宿儒教他念書﹐說話已經懂得運用一些漢人的普通典故了。
令狐雍走上前來﹐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個哈哈﹐說道﹕“你這小子真好福氣﹐一只鳥兒就
換了一件寶貝﹐還有錦繡前程等著你﹐夠你下半世享用的了。你是什麼人呀﹐我還沒有問你
呢﹖”陳石星道﹕“小的和這位朋友都是上京趕考的秀才。”
令狐雍道﹕“其實只要你見到了龍大人﹐求一官半職﹐易如反掌﹐還何必去赴什麼
考﹖”
陳石星道﹕“讀書人總是想求個正途出身﹐對不住﹐我們真的要趕回去了﹐今天來游長
城﹐已經荒廢了一天讀書的工夫了。”
令狐雍淡淡說道﹕“雷公子如此勤奮好學﹐可敬可佩。今科狀元﹐非你莫屬了。”口里
說著恭維說話﹐心中卻在打著壞的主意。
他一面說話﹐一面向前邁進兩步﹐走近陳石星面前﹐忽地說道﹕“你背的這件是什麼東
西﹖”
陳石星背的正是他家傳的那具古琴﹐裝在一個長方形的古木斑瀾的匣子里面的﹐令狐雍
佯作好奇的神氣﹐以手勢加強問話的語氣﹐說到“東西”二字﹐一掌就向他藏著古琴的匣子
拍下。
陳石星焉能讓他毀壞家傳寶物﹖在這瞬息之間﹐也是裝作大吃一驚的神氣﹐腳步一滑﹐
身形搖晃﹐向前傾斜﹐眼看就要跌倒的模樣。雲瑚也裝作手忙腳亂﹐忙跑過去將他扶穩。
陳石星站立之處正是在山澗旁邊﹐澗邊石塊﹐長滿菁苔﹐他裝作受驚滑倒﹐旁人一點也
看不出破綻。倘若他不是如此﹐那小王爺恐怕反而會起疑了。
其實他裝作滑倒﹐使的卻是上乘的移形易位的功夫。令狐雍一掌拍空﹐不由得腳底也是
陡然一滑﹐連忙使出千斤墜的重身法定著身形。由於陳石星裝得像極﹐饒是令狐雍武學深
湛﹐見識高明﹐這一下也是令他有點猜疑不定。“這小子是真的滑倒﹐湊巧避開我這一掌的
呢﹖還是他身具武功﹐有意想令我反跌一交呢﹖”
陳石星裝作又是吃驚﹐又是氣憤的樣子說道﹕“我的匣子里有幾卷破書﹐和幾兩碎銀﹐
還有幾百文爛銅錢﹐你是不是要我打開來給你搜﹖但我可得先問你的身份﹐你是公差嗎﹖拿
公文來給我瞧瞧﹗否則我是趕考的秀才﹐讀書人是不能隨便讓你侮辱的﹗”小王爺很不高
興﹐說道﹕“令狐先生﹐你何必嚇他。”跟著向陳石星道﹕“雷老兄﹐沒事了﹐你們去吧。
記得回到北京﹐早點來找我啊。”
段劍平和韓芷還在“穆桂英點將台”上。他們已經等了許久﹐未見有人來到。
韓芷說道﹕“要是陳大哥當真是在彈琴峽那邊的話﹐他聽見我的蕭聲﹐一定立即趕來﹐
此際也早該到了。”平哥﹐你還要再等下去嗎﹖”
段劍平也有點懷疑起來﹐“難道我剛才真是錯把彈琴峽的水聲﹐聽作了琴聲﹖”
韓芷笑道﹕“我看天下恐怕沒有這樣湊巧的事的﹐陳大哥怎能不約而同的和咱們都在今
日來到長城。”
段劍平忽道﹕“且慢﹐你瞧﹗”
他們居高臨下﹐定睛望去﹐只見山坡的亂草叢中綽綽的出現了許多人影﹐韓芷吃了一
驚﹐說道﹕“奇怪﹐咱們來的時候﹐沒碰見一個游人﹐怎的突然間來了這許多人﹖”
段劍平道﹕“這些人步履輕健﹐看來恐怕都是練過武功的人。”韓茫看了一會﹐忽道﹕
“不錯﹐這些人不似游客﹐看來倒像是衛士一般。”
一經韓芷提醒﹐段劍平也注意到了。只見這些人在山腰的亂草叢中時隱時現﹐穿梭來
去﹐但卻一直都是在那附近﹐並沒攀上山來。這情形的確是像衛士巡邏。
韓正居高臨下﹐定晴看去﹐說道﹕“有四個人從彈琴峽那邊來了﹐但不像是有陳大哥在
內。”
段劍平道﹕“這四個人可不是尋常人物啊﹐你看……”
只見在亂草叢中埋伏的那些衛士此時全都現出身來﹐走出去迎接那四個人。
段韓二人伏地聽聲﹐只聽得有人叫道﹕“小王爺﹗”
韓芷吃了一驚﹐在段劍平耳邊悄悄笑道﹕“你這個虛有其名的小王爺可碰上真的小王爺
了﹐卻不知他是哪一門子的小王爺﹖”
只聽得那小王爺斥道﹕“你們又忘記了﹐我不是吩咐過你們只許稱我做公子麼﹖”
那人喃喃說道﹕“稟、稟公子﹐這里並沒有發現外人。”
跟著在那四人之中的另外一人問道﹕“上面有沒有人﹖”韓芷聽到這個人的聲音﹐面色
忽地變了。
段劍平輕聲問道﹕“你知道這人是誰嗎﹖”
韓芷說道﹕“現在還未看清楚﹐但聲音卻好像曾在哪里聽過的。只是一時間想不起
來。”看清楚了﹐大吃一驚﹔說道﹕“這人是龍文光帳下的第一高手令狐雍﹗”
段劍平道﹕“就是你在王屋山上曾經和他交過手的那個今狐雍﹖”
韓芷說道﹕“當時是陳石星大哥和他交手﹐陳大哥那麼高強的本領﹐也還不免稍處下
風。後來我扮作我的義父丘遲﹐才把他嚇走的﹐雖然他未必認識我﹐咱們還是早走為妙。”
到了此際﹐段劍平雖然還是希望能夠見到陳石星﹐也是非走不可。
他們的坐騎放在林中吃草﹐段劍平一聲口哨﹐把坐騎喚來﹐兩人跨上坐騎﹐從背著那些
人的方向疾馳下山。
今狐雍看不見他們的面貌﹐只見兩騎駿馬如飛而去﹐轉瞬不見。
那小王爺卻嘆道。”真是兩匹龍駒﹐我在蒙古都未見過這樣的好馬﹗”
今狐雍道﹕“待我追去﹗”
濮陽昆吾冷笑道﹕“令狐先生﹐你的輕功雖好﹐也恐怕追不上駿馬吧﹖”他是瓦刺有名
的高手﹐和令狐雍不免彼此妒忌。
今狐雍道﹕“到上面看看也好。”
小王爺道﹕“對了﹐你說上面有什麼名勝古跡﹖我不想搶人家的駿馬﹐你也不用追了。
咱們大可從容一些﹐到上面玩玩就是了。”
今狐雍放慢腳步﹐說道﹕“小王爺﹐上面這個古跡﹐叫做穆桂英點將台。”
小王爺面色一變﹐說道﹕“什麼穆桂英﹖是不是你們漢人傳說的那位古代女英雄穆桂
英﹖”
濮陽昆吾說道﹕“楊家女將中的穆桂英﹐據說曾大破遼人天門陣﹐是穆門漢人中鼎鼎有
名的保家衛國的女英雄啊﹗”
小王爺面色一沉﹐說道﹕“今狐先生﹐你帶我們上穆桂英點將台﹐是什麼意思﹖”
今狐雍這才忽地省起﹐帶領瓦刺的小王爺上“穆桂英點將台”﹐乃是一件大大犯他忌諱
之分﹐不覺尷尬之極﹐連忙說道﹕“小王爺﹐你﹐你不喜歡這里的風景﹐那麼咱們還是早點
到長城去玩吧。”
段劍平、韓芷快馬疾馳﹐沿途只聽得許多便裝的衛士嘩然驚呼﹐羨慕和詫異他們的坐騎
如此神駿。雖然有人想攔阻他們﹐也是攔阻不了。
不一會兒﹐跑到山下﹐段劍平喟然嘆道﹕“可惜錯過了和陳大哥見面的機會。”
陳石星手持“小王爺”所贈的折扇﹐從容下山﹐衛士無人盤問﹐在山腰處﹐忽見兩騎快
馬在另一面疾馳下山﹐初時還隱約可見﹐轉瞬之間﹐變成兩個小小的黑點﹐消失了蹤跡。
雲瑚贊道。”真是兩匹好馬﹐江南雙俠那兩匹白馬恐怕也未必比得過它們。”
陳石星沉吟半晌﹐說道。”恐怕就是江南雙俠那兩匹坐騎。。”
雲瑚笑道﹕“你還在疑心是段大哥和韓姑娘騎了那兩匹馬逃走﹖”
陳石星道﹕“我確實有此疑心﹐那人吹的簫聲﹐委實太像是韓姑娘的技法了。”
陳石星猜疑不定﹐笑笑說道﹕“反正是不是他們﹐咱們也是無法和他們見面的了。省得
動腦筋去猜啦。”
好在行人稀少﹐他們雖然不敢在路上施展輕功﹐卻也可以比平時加快腳步﹐黃昏日落之
前﹐就回到他們在北京城里的寓所了。
他們租的寓所﹐是一個破落戶的廢園﹐沒人看管的﹐在房間里可以放心談話。
“陳大哥﹐依你看那小王爺是什麼人﹖”雲瑚問道。陳石星說道﹕“那還用問﹐龍老賊
手下的第一高手甘心給他當僕人﹐那一定是和瓦刺密使有關系的了。說不定就是那個密使的
兒子。”
雲瑚說道﹕“你想令狐雍是否已經猜到你﹖”陳石星道﹕“從今天的情形看來﹐他是業
已起疑﹐不過還未必就敢斷定是我。”
雲瑚說道﹐“但總之是引起他們的疑心﹐今晚定然加強防范了。那瓦刺密使的手下能夠
殺掉黃葉道人﹐本領高強的人物﹐恐也不少。”
陳石星道﹕“不錯﹐跟隨小王爺的那個瓦刺武士﹐看起來就不過僅比令狐雍稍遜一籌。
瑚妹﹐我也知道今晚咱們將會碰上很大的風險﹐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難得瓦刺密使
也在龍家。我是決意要上‘虎山’一行的了。”
雲瑚忽道﹕“你有小王爺給你的這把扇子﹐最不是可以拿這把扇子去求見龍文光﹐乘機
行刺他﹖”
陳石星想了一想﹐說道﹕“這個辦法恐怕更加不好﹐一來令狐雍對我業已起疑﹐我去求
見龍老賊﹐恐怕正是自投羅網。二來我也不願利用朋友送給我的東西。”
雲瑚怔了一怔﹐說道﹕“你把那小王爺當作朋友了麼﹖倘若當真如你所料﹐他的父親就
是那瓦刺密使的話﹐咱們可是與他的父親為敵的啊﹗”
陳石星道﹕“朋友也有多種﹐這位小王爺當然和咱們俠義道的朋友有分別﹐但既然他把
我當作一個可以一交的朋友﹐即使不過是由於他的一時高興﹐我也該投桃報李﹐把他和他的
父親區別開來。”
雲瑚笑道﹕“你的議論﹐倒和我的周伯伯金刀寨主有點相同。好﹐你們講究大仁大義的
大道理﹐我說不過你﹐今晚要是碰上那小王爺﹐我不殺他就是。”
陳石星道﹕“你提起金刀寨主﹐我倒是頗感遺憾了﹐我到了雁門關外﹐卻還是無緣見
他。”
雲瑚說道﹕“這次‘八仙’入京行事﹐金刀寨主想必得知消息﹐他可能會派人來的。”
陳石星道﹕“還有一個遺憾﹐是今日失之交臂﹐沒見到段大哥和韓姑娘。”
雲瑚笑道﹕“你還是疑心不息嗎﹖段大哥和韓姐姐來到北京﹐這可能只是你的一種幻
想﹐但‘八仙’是一定要來的﹐而且恐怕早已在咱們之前﹐就已經來了。可惜咱們無法得到
他們的消息。
陳石星說道﹕“我也想念他們﹐尤其是那位會吹蕭的葛南威。不過﹐我倒是認為在咱們
行事之前﹐還是不見到他們的好。要是過了今晚﹐咱們還能僥幸生存﹐那時再去尋找他
們。”
雲瑚冰雪聰明﹐初時一愕﹐立即便懂得他的意思了﹐說道﹕
“你說得對﹐要是咱們行刺﹐僥幸能夠成功﹐那就可以使得‘八仙’和他們的朋友減少
許多犧牲了。”正是﹕
寶刀欲飲仇人血﹐赴義爭先俠士心。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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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眼底群魔何足道 胸中九鼎一絲輕
雲瑚心中感動﹐不覺流下淚來﹐說道﹕“陳大哥﹐你真好。”陳石星輕輕替她抹干眼
淚﹐說道﹕“我有什麼好了﹖那龍老賊是咱們共同的仇人﹐難道你還要和我說客氣的話
麼﹖”
雲瑚說道﹕“我並不是只感激你幫忙我。我最感激的是﹐陳大哥﹐你處處肯為別人著
想﹐真是令我佩服﹗”
陳石星笑道﹕“別多說了。現在最緊要的是﹐你必須讓你的心情寧靜下來﹐好好休息﹐
三更時分﹐咱們就要動身了。”
此時段劍平和韓芷也正在准備動身。
他們有駿馬代步﹐回到那間客店﹐日頭尚未落山。
韓芷關上了房門﹐小聲笑道。”可惜碰上那個什麼小王爺﹐咱們本來還可以游許多地方
的﹐卻逼得要匆匆回來了。”
段劍平道﹕“是呀﹐想見的人沒見著﹐不想見的偏碰上了﹐不過﹐總算游過了長城﹐還
了一件心願。”
韓芷若有所思﹐許久都沒說話。
段劍平道﹕“芷妹﹐你在想些什麼﹖”
韓芷說道﹕“想上街買點東西﹐一會兒就回來﹐你不必陪我去了。”
段劍平道﹕“芷妹﹗”叫了她一聲﹐卻沒有繼續說下去。
韓芷回過頭來﹐笑道﹕“怎麼﹐你怕我不回來麼﹖”段劍平道﹕“剛剛相反﹐我是希望
你今晚別回來呢。”
韓芷面色一變﹐說道﹕“大哥﹐你這是什麼話了﹖難道……”
段劍平道﹕“芷妹﹐你別誤會﹐我不是叫你臨難苟免﹐我只在想﹐你還有一件心願未了
吧。”
韓芷怔了一怔﹐說道﹕“你怎麼知道﹖”
段劍平道﹕“你今天吹蕭給我聽﹐叫我又想起葛南威來了。記得你曾和我說過﹐令尊生
前有個好朋友﹐是吹蕭吹得最好的人﹐由於在戰亂中斷了音訊﹐後來才聽說這個人逃往廣
元﹐已經在那里定居下來了。令尊十分掛念他﹐可是卻又不願到廣元找他。但他希望你在他
去世之後去找到這個人。”
韓芷說道﹕“不錯﹐爹爹希望我把他的詩稿﹐在他去世之後﹐交給這個人﹐但爹爹卻一
直沒有和我說起這個人的名字﹐待他臨終之時﹐要說又來不及了﹐他和那個人似乎有一段難
以言說的恩怨。”段劍平道﹕“葛南威的師叔池梁正是住在廣元的﹐葛南威吹簫的技術和你
一樣﹐你爹爹要我的那個人﹐恐怕就是葛南威的師叔了。”韓茫說道﹕“不錯﹐我也是這樣
想。但在這個時候﹐你還提這件事情干嘛﹖”
段劍平道。”那天在楚青雲家里﹐戒嗔和尚和咱們說﹐說是葛南威正是在他的師叔川西
大俠池梁那兒﹐渭水漁樵已托丐幫飛鴿傳書﹐把他從川西招來﹐計算行程﹐葛南威這幾天也
應該來到京城了。因此我希望你到楚青雲寓所一看﹐要是葛南威已經回來﹐你也可以了卻一
件心事。”
韓芷搖了搖頭﹐柔聲說道﹕“現在對我來說﹐任何事情﹐都比不上咱們同生共死的重
要。”
韓芷說得如此深情﹐段劍平也忍不住虎目蘊淚﹐說道﹕“好﹐那就讓咱們做一對同命鴛
鴦吧。你要買什麼東西﹐馬上去買吧。”
韓芷拭干眼淚﹐說道﹕“東安市場﹐就在附近。大哥﹐你別胡思亂想﹐乖乖的在這里等
我回來﹐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韓茫說是很快就回來﹐但去了很久﹐卻還沒見回來。段劍平忐忑不安﹐一忽兒擔心韓芷
遭逢意外﹐一忽兒又希望韓芷聽從自己的勸告﹐“或許她是改變主意﹐到了楚家去吧﹖”
好不容易盼到韓芷回來了﹐此時已是將近入黑時分﹐“大哥﹐你一定等得心焦了﹐是
吧﹖”韓芷一進房就笑道。
“是呀﹐我正想到東安市場去找你呢﹐你買了什麼東西回來﹖又是大包又是小袋﹖”
“這小袋是面粉﹐這大包是兩套衣裳的布料。”
段劍平詫道﹕“你買這些東西做什麼﹖”
雲瑚笑道﹕“面粉不是買來給你吃的﹐布料倒是買來給你縫制新衣的。”段劍平說道﹕
“咱們又不是去趕宴會﹐要做新衣做什麼﹖”韓芷笑道﹕“你猜不透﹖”
段劍平道﹕“我知道你是女諸葛﹐但我可是笨人﹐也不想費這腦筋了。還是請你給我揭
開這個啞謎吧。”韓芷揭開謎底﹐笑道﹕“這是咱們今晚改容易貌所需要的用具。”段劍平
這才恍然大悟﹐說道﹕“不錯﹐今天在八達嶺上﹐可能已經有龍家的衛士認得我們﹐再改換
一副容貌是較妥當一些。咱們這次扮作什麼樣的人﹖”
韓芷說道﹕“扮作龍家衛士﹗”
段劍平怔了一怔﹐說道﹕“龍家的衛士彼此是熟識的﹐不怕容易給人識穿嗎﹖”
韓芷說道﹕“你放心﹐我敢這樣做﹐當然是有我的把握。咱們下山之時﹐我曾留意最後
碰上的那兩個便裝衛士﹐巧得很﹐高的那個身材和你差不多﹐矮的那個則和我差不多﹐我已
把他們的面貌記在心中﹐既是最後碰上的﹐可以料想得到﹐他們是無足輕重的衛士﹐大衛士
人家會比較留意﹐難以冒充﹐小衛土我看是比較容易混得過去。不過他們卻同穿的是便服﹐
所以咱們還要縫制兩套龍家衛土的制服。”
段劍平道﹕“你真是事事留心﹐想得周到。說老實話﹐我和你雖然是同樣這麼多次經過
那龍老賊的家門﹐可沒注意到那些衛士的服飾。”
韓足一面縫衣﹐一面說道﹕“買這點東西﹐本來用不了去這許久的﹐你猜是為了什
麼﹖”段劍平道﹕“我正想向你。”
韓芷說道﹕“平時在東安市場是隨處可以發現叫化的﹐今天卻一個也看不見。我聽得人
家說﹐別的地方也是一樣。我不相信﹐再到幾處市區比較熱鬧的地方去看﹐果然也是如
此。”
段劍平放下心中一塊石頭﹐說道﹕“這件事情果然有點古怪﹐不過和咱們可並不相
關。”
韓芷說道﹕“市井中人議論紛紛﹐有人猜或許是丐幫的幫主來到了京城﹐那就與咱們有
關了。”
段劍平道﹕“反正咱們並不想邀外人幫助﹐管他誰來。”說話之間﹐韓芷已把兩套衣裳
縫好。
喬裝之後﹐兩人相視而笑﹐韓芷說道﹕“你要不要找面鏡子照照﹐看自己已變成什麼
樣﹖”段劍平笑道﹕“用不著啦。你就是一面鏡子。要是在別的地方見到你﹐我一定把你當
作那衛兵的。”
韓芷道﹕“對﹐那麼咱們可以走人。”
正當他們准備悄悄離開客店之時﹐忽聽得外間有個聲音說道﹕“對﹐對﹐是有這麼兩個
客人。”正是這間客店老板的聲音﹐說話的地方在外面客堂﹐和他們的房間本是有一段距離
的﹐但因夜深人靜﹐聽得十分清楚。
韓芷心頭一凜﹐低聲說道﹕“這個人恐怕是沖著咱們來的。”段劍平道﹕“再聽一
會。”
那個前來訪友的客人說話聲音很小﹐也不知他說了一句什麼﹐只聽得那老板“哎”的一
聲叫道﹕“你老人家太客氣了﹐多謝你的厚賜啦。好﹐好﹐那你自己進去吧﹐你的兩位貴友
是住在西頭最後面的那間房間。”看來那人出手相當闊綽﹐是以客店的老板一切都聽從他的
意思。
韓芷說道﹕“果然不錯﹐是沖著咱們來的了。”段劍平便想吹熄燈火﹐矗芷說道﹕“假
如來的是龍府衛士﹐在這客店里殺他們不好﹐逃也不好。倒不如看清楚了是什麼再說。”
話猶未了﹐那人已經來到門前﹐輕輕敲了兩下房門﹐說道﹕“段相公﹐請開門。”
段劍平聽得聲音好熟﹐從門縫里張望出去﹐看清楚了不禁又驚又喜﹐原來來的正是楚家
那個老家人。那天他們去拜訪楚青雲﹐就是他開門的。
段韓二人躲在門後﹐把門拉開﹐那老家人走了進來﹐他們便即關上房門。
老家人驟然看見兩個衛士站在他的面前﹐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張開了口﹐險些叫出聲
來。
段劍平連忙把他的嘴巴掩住﹐“別慌﹐我是段劍平﹗”
老家人聽出他的聲音﹐這才放下了心﹐指一指牆壁。段劍平懂得他的意思﹐說道﹕“相
鄰的兩間房間﹐都是沒人住的。”
老家人低聲笑道﹕“你們改容易貌之術﹐真是高明﹐那麼﹐這位必是韓姑娘了﹖”
韓芷面上一紅﹐說道﹕“老爺子﹐你真好眼力。”老家人說道﹕“你們來的第一天﹐陶
大俠、董大俠他們已經看出你是女扮男的了﹐不過沒有和你們說破而已。”
段劍平道﹕“你怎麼知道我們住在這里﹖”
老家人道﹕“是我們的楚少爺托丐幫弟子查出來的。”段劍平道﹕“有什麼緊要的事
嗎﹖”
老家人道﹕“有一個好消息帶給你們。”
段劍平道﹕“什麼好消息﹖”
老家人道﹕“七仙中的葛七爺和杜姑娘已經來到了﹐戒嗔大師知道你關心他們﹐他們也
希望盡快和你們見面。”
段劍平驚喜交集﹐說道﹕“他們是從川西趕來的嗎﹖”
老家人道﹕“正是。還有兩個客人和他們一起來呢。”
韓芷問道﹕“是誰﹖”
老家人道﹕“一位是葛七爺的師叔﹐川西大俠池粱。另一位的身份可更重要……”壓低
聲音輕輕說道﹕“是丐幫的陸幫主﹗”
原來葛杜二人乃是渭水漁樵托丐幫的幫主陸昆侖﹐用飛鴿傳書的法子﹐將他們從川西招
回的。池梁知道“八仙”在京再次聚會﹐要為黃葉道人報仇之事﹐自覺義不容辭﹐要助師侄
一臂之力﹐於是和他們一起﹐會同了陸昆侖一起來京。
老家人繼續說道﹕“葛七爺聽得戒嗔大師說起你們剛來那天﹐就要找他﹐他本想親自來
拜訪你們的。但一來他們剛到﹐今晚就有一個小小的聚會﹔二來京師暗探很多﹐他們位列
‘八仙’﹐鷹爪恐怕早已注意他們的了。深夜來客店訪友﹐殊有不便。是以他們聽從少爺的
勸告﹐讓我來給他們捎個口信。”
韓芷說道﹕“本來我們是應該馬上見他們的﹐但現在已將近三更﹐我們出去也不大方
便。不如明天一早﹐我們再去吧﹐有件東西﹐麻煩你先帶回去給池大俠。”說罷拿出一只錦
匣﹐錦匣里藏的正是她父親的詩稿。
老家人似乎覺得有點奇怪﹐一個錦匣攜帶十分容易﹐既然韓芷明天也要去的﹐為何不等
到明天親自帶去﹖不過他自是不便多問。
但另一件令他更感奇怪的事﹐他卻是抑制不下好奇之心﹐忍不住要問了。
“韓姑娘﹐你的改容易貌之術真是令人佩服﹐扮什麼就像什麼。剛才嚇得我以為中了埋
伏﹐真的是碰上了龍府的衛士呢﹐不過﹐我卻是不懂﹐請韓姑娘恕我冒味﹐我想問一
向……”
韓芷早知道他要問什麼﹐不待他把話說完﹐便即笑道﹕“你是奇怪﹐為什麼我們在三更
半夜扮作龍府的衛士﹐是嗎﹖”
那老家人道﹕“是呀﹐突然見著兩個衛土﹐我還以為你們已遭不幸﹐給鷹爪捉了去
呢。”段劍平心里暗笑﹕“要是你知道龍家真的有這麼兩個衛士﹐恐怕你更會嚇得懵了。”
韓芷卻是不動聲色﹐淡淡說道﹕“我是扮來玩的﹐夜深人靜﹐不怕給人發覺。要是扮得
真像的話﹐以後我們就多了一樣保護自己的方法了﹐對嗎﹖”
老家人道﹕“對﹐對。你們現在這副模樣﹐走到街上﹐包管公差不敢來查問你們。時候
不早﹐我該走了。請兩位明天早點來我們那兒。”
那老家人走後﹐段劍平道﹕“芷妹﹐難得葛南威的師叔也從西來了﹐你﹐你不想改變一
下主意麼﹖”
韓芷說道﹕“我要是想改變主意的話﹐也不會把先把詩稿托他轉交池梁了。”
外面傳來更夫的擊析聲﹐“篤、篤、篤”敲了三下。韓芷說道﹕“已經是三更了﹗要是
順利的話﹐還有兩個更次﹐也足夠時間給咱們刺殺那老賊了。好﹐走吧﹗”
那老家人離開了這間客店﹐越想越疑心﹐急急忙忙趕回家。楚青雲和他梁、葛南威等人
都未曾睡覺﹐見他這樣匆忙回來﹐不禁都覺奇怪。
在那老家人回來的時候﹐他們正在談及韓芷。段劍平的身份﹐是大家已經知道了的。但
韓芷的身份﹐卻無一人知曉。
戒嗔和尚道﹕“那女子的改容易貌之術真是神奇﹐那天要不是段劍平持有寧廣德的信
物﹐我也幾乎不敢認他。那女子扮作書生﹐也是絲毫瞧不出破綻。”
葛南威不解的卻是另一件事情﹐說道﹕“奇怪﹐為什麼他們一到京城就打聽我呢﹖”要
知他在“八仙”之中乃是排行第七﹐不過是小弟弟罷了。
戒嗅和尚道﹕“那天我告訴他們葛七弟在川西他的師叔那里﹐那女子還詳細的問是不是
住在廣元的那位池大俠﹖”
池梁道﹕“那女子姓什麼﹖”
楚青雲怔了一怔﹐說道﹕“我不是已經告訴你老人家﹐她是姓韓的麼。”
池梁如有所思﹐喃喃自語道﹕“她姓韓﹐她又會改容易貌之術﹖”
葛南威覺得奇怪﹐連忙問道﹕“師叔﹐你知道那女子的來歷﹖”
池梁說道﹕“我懷疑她是我一位故友的女兒﹗你們可知道她會不會吹蕭﹖”
楚青雲道﹕“我們都是那一天才和她初次見面的。除了知她精於改容易貌之術﹐其他都
不知道。”
剛說到這里﹐那老家人就回來了。
老家人把錦匣拿出來交給池梁﹐說道﹕“池大俠﹐這是那位韓姑娘托我帶給你的。”
池梁道﹕“她說什麼﹖”
老家人道﹕“沒說什麼﹐她說今晚不便來了﹐明天一早﹐一定來拜候你老人家。”
一聽這話﹐大家都覺得可疑﹐既然明天一早就來﹐還何須托人轉交一件體積甚小的錦
匣﹖
池粱連忙把錦匣打開﹐首先發現韓芷父親寫給他的一封信﹐跟著是一疊詩稿。
一見那熟悉的字跡﹐池梁又喜又驚﹐失聲叫道﹕“果然是我的老朋友﹗”
葛南威道﹕“信上說什麼﹖”
池梁匆匆披閱﹐禁不住眼淚奪眶而出﹐說道﹕“他﹐他已經去世了。唉﹐他什麼都沒有
說﹐只是托他女兒在他死後把他的詩稿交給我。唉﹐難道他一直到死﹐都還不肯原諒我
麼﹖”
葛南威和這位師叔是新近才見面相識的﹐對他平生事跡﹐所知甚少。但聽師叔的口氣﹐
似乎是頗有難言之隱。他是晚輩身份﹐自是不敢多問。
那老家人繼續說道﹕“還有一件奇怪的事﹐他們扮作龍家的衛士﹐面貌當然也是和那天
全不相同了。我一踏進他們的房間﹐驟然看見兩個衛土站在面前﹐把我嚇得魂不附體。好在
段公子馬上告訴我﹐否則險些鬧出笑話﹗”
楚青雲吃了一驚﹐問道﹕“半夜三更﹐他們為什麼要扮作衛士﹖”
老家人道﹕“他們說是扮來玩的。要是扮得像的話﹐日後也可以多一樣自保之方。”
丐幫幫主和戒嗔和尚以及董、陶、葛、杜等人都是江湖中的大行家﹐一聽這話自是不能
不疑。戒嗔和尚第一個嚷出來道﹕“這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我可不能相信他們所言﹗”
葛南威道﹕“師叔﹐你老人家見多識廣﹐請給我們參詳參詳。”
池梁如夢初醒﹐說道﹕“什麼事﹖”
那老家人再說一遍﹐池梁大吃一驚﹐也顧不得看故友的詩稿了﹐立即叫道﹕“趕快
去﹗”
葛南威道﹕“去哪里﹖”池梁朗聲說道﹕“去龍老賊的家里﹗”
變生意外﹐他們的誅奸計划只好提前了。
這晚有三批人馬前往龍家﹐池梁這批人只知段韓二人是在他們的前頭﹐卻不知道還有兩
個人更在段韓之前前往的。最先到達龍家的是陳石星和雲瑚二人。他們的住處距離龍家最
近﹐未到三更時分﹐他們已是進入龍家。
雲瑚幼時常到龍家﹐這次到了北京之後﹐又曾與陳石星兩次夜探龍家﹐對龍家情形了如
指掌。她帶領陳石星從後園進入﹐隱身花樹叢中。
這晚的情形和前兩次大不相同﹐只見人影憧憧﹐在園中穿梭來往﹐雲瑚不覺暗自躊躇﹐
“可能是老賊住宿的地方﹐少說也有四處。今晚巡邏的衛士特別多﹐倘若是每一處去搜查﹐
只怕是難免要給人發現了。”
心念未已﹐忽聽得有人喝道﹕“給我站住﹗”
陳石星大吃一驚﹐只道已給巡邏衛士發現。正要把早已扣在掌心的一顆小石子打出﹐只
見那個人已是從花木叢中走了出來﹐說道﹕“是我呀﹗”
走出來的原來是個丫頭。那衛士笑道。”原來是桂枝姐﹐我給你嚇了一跳﹐這麼晚你出
來做什麼﹖”
那丫頭說道﹕“我給你嚇死了呢﹐我一路提心吊膽﹐甚怕碰上刺客﹐有人說今晚會有刺
客來的。誰知刺客沒碰上﹐卻碰上你這個鬼。”
那衛士笑道。”這麼多人巡邏﹐蒼蠅也飛不進來﹐還怕刺客﹖你上哪兒﹖怕的話﹐我送
你去。”
那丫頭道﹕“我是送參湯到明珠閣的﹐既然你說不用害怕﹐那我也無須你送了﹗這個衛
士一向對她存有非份之想﹐一有機會就要纏她﹐正是她最討厭的人。
那衛士道﹕“原來你是送參湯給龍大人的嗎﹖”那丫頭道﹕“我不知道是誰喝的。你要
知道﹐回來我告訴你﹐請你趕快放我過去。
那衛士伸伸舌頭﹐說道﹕“你是上明珠閣的﹐我還敢阻你嗎﹖剛才我不過隨口問一問﹐
你別以為我是存心打聽。”明珠閣乃是龍文光平時和心腹議事的地方。
雲瑚心頭暗喜。”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當下輕輕一提陳石
星﹐兩個便即前往明珠閣。
園中有園。明珠閣在園中一角﹐有荷池、假山和外面隔開﹐自成天地﹐好像是大花園里
的小花園。出乎他們意料﹐大花園里巡邏的衛士穿梭不息﹐在這個小天地中卻是靜悄梢的﹐
不見一個人影。只是在入口之處有兩個衛土看守。雲瑚熟悉地形﹐避開了正面﹐繞過前面一
座假山﹐和陳石星悄悄的進入這園中之園。把守的衛土絲毫不覺。
有座假山正好在明珠閣的側邊﹐對著一個窗口。兩人在花樹叢中蛇行兔伏﹐到了假山腳
下﹐爬入山洞﹐果然並沒發現衛士。洞口的上端在假山最上一層﹐伸出頭來﹐已是可以看見
閣中情景。
閣中燈火明亮﹐只見龍文光坐在當中﹐他的侄兒龍成斌站在一旁。還有兩個人坐在兩側
和他說話。這兩個人一個是石廣元﹐另外一個正是令狐雍。
雲瑚抽了口一口涼氣﹐“怪不得老賊這樣托大﹐在這小園里不要衛士﹐原來他是有令狐
雍護衛在側。倘若一擊不中﹐要想殺他﹐可就難了。”
陳石星又捏了捏雲瑚的手﹐兩人心意相通﹐雲瑚懂得他的意思是要聽聽里面的人在說什
麼﹐叫她暫時不好行險﹐雲瑚點了點頭。
他們聽到的第一句話是龍文光說的﹐只聽得他好像很驚奇的樣子說道﹕“那段府的小王
爺竟然是懂得武功的嗎﹖”
龍成斌道﹕“不但懂得﹐而且還很厲害呢。經過的情形﹐你可以問石廣元。”
石廣元講了銻羽而歸的經過﹐說道﹕“那段府的小王爺武功雖然不弱﹐但還是有兩個人
幫他的。一個是段府的武師寧廣德﹐一個假扮郎中的女子。”龍文光似乎甚感興趣﹐說道﹕
“哦﹐一個假扮郎中的女子﹖知道她是誰嗎﹖”
石廣元道﹕“不知道。那女子改容易貌之術極為精妙﹐我們也是後來聽到了他用女聲和
那段府的小王爺說話﹐才知道她是女子的。”陳石星聽了﹐又驚又喜﹕“果然我沒料錯。”
龍成斌松了口氣﹐“我還擔心是雲瑚這丫頭呢。”
龍文光瞪他一眼﹐“到了如今﹐你還念念不忘這個丫頭嗎﹖”
龍成斌不敢說話﹐過了半晌﹐龍文光又再說道﹕“府中防衛森嚴﹐本領再高的刺客我也
不怕﹐但有這樣一個精於改容易貌的女子﹐卻是不可不防。”
說至此處﹐忽道﹕“我有點倦了﹐令狐先生﹐你要是沒有別的事情和我說﹐你可以和廣
元先走了。”
令狐雍一怔道﹕“大人不要我在這里護衛麼﹖”龍文光道﹕“我是想你過那邊保護貴
客。他的手下雖然也有很多能人﹐我還是不放心的。千萬不能讓貴客在咱們這里出事。”說
話之時﹐偷偷向令狐雍使了個眼色。
令狐雍假惺惺的道﹕“老大人﹐你這里沒人護衛﹐我也是不放心呀。”
龍文光佯怒道﹕“呀﹐你怎的這樣不分輕重。咱們的客人可是瓦刺的親王呀。外面園子
有這許多衛士﹐我又有斌兒隨身護衛﹐你還怕什麼﹖去吧﹐去吧﹗”令狐雍和石廣元這才裝
作無可奈何的神氣走出閣去。
雲瑚心中暗想﹕“我正愁令狐雍在此﹐難以下手。想不到老賊卻為了巴結韃子親王﹐竟
會把他退走。真是天助我也。”當下用傳音入密功夫與陳石星耳語﹕“怎麼樣﹐該動手了
吧﹖”陳石星道﹕“恐防有詐﹐再待一會。”
只見閣子的龍文光拿出一張紙來﹐說道﹕“這是我和瓦刺使臣草擬的和約﹐你給我看一
看﹐有什麼不妥的地方沒有﹖”龍成斌看過之後﹐說道﹕“皇上雖然寵信叔叔﹐但只怕有些
不識時務的大臣會認為這和約未免有喪權辱國之嫌﹐定多阻撓。”
“是呀﹐所以我要你幫我出個主意﹐怎樣才能減少政敵的反對﹐使這和約順利通過。”
“依侄兒愚見﹐還是老辦法﹐威脅利誘﹐雙管齊下﹗能收買的就收買﹐不能收買的﹐干
脆就干掉他﹗”
龍文光道﹕“好﹐一手拿刀﹐一手拿錢﹗現在我把錢和刀子﹐都交給你﹐該怎樣辦就怎
樣辦吧﹗”
龍成斌道﹕“侄兒一定盡力。”
陳石星聽到這里﹐不禁怒火中燒。
雲瑚好似知道他的心思﹐在他耳邊說道﹕“大哥何必著惱﹐這份和約要是到了咱們手中
用處可大得很啊﹗咱們再聽下去。”但再聽下去﹐他們談的卻不是軍國大事了。
只聽得龍成斌說道。”叔叔﹐有一件事不知該不該告訴你﹗”
“消息是好是壞﹐我都該知道﹗”
“稟叔叔﹐嬸娘﹐不、那丫頭的母親當真已經死了……”
龍文光吃了一驚﹕“怎麼死的﹖”
龍成斌道。”上次我在大同見她的時候﹐她已經有病在身。聽說到了金刀寨主那里沒有
幾天﹐就病死了。”
龍文光這才假惺惺的嘆了口氣﹐說道﹕“有富貴不知享受﹐放著一品夫人不做﹐卻上山
落草為寇。唉﹐真是枉我錯愛了她﹐這樣的賤人﹐死了也是活該﹗”
雲瑚聽得龍文光辱罵她的母親。恨得牙關格格作響﹐說道﹕“大哥﹐我不想聽下去了﹐
我要動手啦﹗”
正當她要躍出之時﹐忽聽得守門的衛土喝道﹕“什麼人﹖”
“我是杜枝﹐送多湯來的。”
那衛士先叫一聲﹕“送參湯的來了﹗”跟著揮一揮手﹐“老大人和侄少爺正等著喝參湯
呢﹐趕快送去﹗”
雲瑚得了一個主意﹐待那丫頭經過假山洞口之時﹐一粒小小的石子飛了出去﹐打著她的
昏睡穴﹐立即把她拖進山洞。手法干淨利落﹐神不知鬼不覺的就換上了丫頭的衣服﹐手上提
著那盛有參湯的玉盅﹐從樓梯拾級上去。
龍成斌道。”你這懶丫頭怎的這麼晚才來送參湯﹖”
雲瑚把臉一抹﹐說道﹕“睜開你的狗眼瞧瞧。”參湯一拋﹐唰的已是拔出劍來。
只聽得“當”的一聲﹐那參盅給龍成斌打落﹐參湯潑得龍文光滿頭滿面。但龍文光卻哈
哈大笑起來﹐說道﹕“小丫頭﹐你上當了﹗”
就在這一剎那﹐龍文光坐的那張椅子突然後退﹐牆壁也忽然裂開。龍成斌拉著那張椅
子﹐和他的叔叔都進入復壁了。不僅牆壁裂開﹐雲瑚立足之處﹐地板也突然旋轉﹐而且翻了
過來。雲瑚出劍之時﹐身不由己跟著地板旋轉﹐出手雖快﹐這一劍也刺了個空。說時遲﹐那
時快﹐地板一翻﹐她就跌下去了。
幾乎是和雲瑚失足跌落陷阱的同一時間﹐陳石星也中了埋伏。
他是一聽到雲瑚的腳步聲踏進閣中﹐立即就出來的﹐但還是遲了。
假山和明珠閣的距離還有數十步之遙﹐多好的輕功也不能一躍即至。不過假山閣子之間
卻有一棵數丈高的樹木﹐正對窗口。樹身皤著長藤﹐藤梢枝枝下垂﹐隨風飄拂﹐有幾枝藤梢
蕩漾到假山頂上。陳石星覷個真切﹐鑽出山洞﹐一個“黃鶴沖霄”的身法﹐抓著一枝長藤﹐
趁蕩漾之勢﹐頭下腳上﹐好像蕩秋千似的﹐疾“飛”過去。此時正是雲瑚在里面中伏之時。
陳石星聽得“轟隆”一聲﹐跟著就是龍文光叔侄哈哈大笑之聲。他人在半空﹐也不知里面發
生的怎麼一回事﹐但既有龍文光叔侄的笑聲﹐總之是不妙了。
心急之下﹐陳石星在半空一個鷂子翻身﹐俯沖而下﹐同時已是拔出劍來﹐劍尖一點欄
桿﹐正要翻過身來﹐沖入閣內﹐奇險便在這剎那間突然發生了﹗
這欄桿也是沒有機關的﹐就在他的劍尖剛剛觸及之時﹐欄桿突然斷了。
說時遲﹐那時快﹐躲在復壁里的龍文光叔侄已是按動機關﹐里面亂箭如蝗﹐紛紛射出。
好個陳石星﹐在這一發千鈞之際﹐顯出他的超卓輕功﹐非凡本領﹐身子懸空﹐已是使出
一招“夜戰八方”的劍法﹐劍光四面蕩開﹐身子懸空﹐已是看見閣子里面的情形。一股冷氣
直透心頭。
里面什麼人也沒有﹐沒有龍文光﹐沒有龍成斌﹐也沒有雲瑚。
裂開的地板早已復合﹐復壁的暗門早已關上。他真是莫名其妙﹐不解雲瑚何以突然消
失﹐這剎那間﹐他懷疑自己是在做著一個惡夢。
就在他身子急墜﹐腳尖尚未沾地之際﹐一股勁風﹐陡地從他背後襲來﹗
陳石星反手一劍﹐背後如同長著眼睛﹐劍尖正好對准那人掌心的“勞官穴”。那人想不
到他在這樣惡劣的情況之中﹐劍法依然還是如此狠辣﹐不由得吃了一驚﹐只好斜身閃避。
陳石星雖然躲過掌劈要穴之危﹐但也給那股掌力震得背心有點隱隱作痛。“是誰有此功
力﹖”心念未已﹐只聽得那人已是喝道﹕“好小子﹐還敢逞能﹗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
無門你偏來。今晚我叫你插翅也飛不出去﹗”大喝聲中﹐第二掌第三掌連環打到。”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龍府第一高手令狐雍﹗
原來令狐雍並沒有去保護瓦刺使者﹐那不過是龍文光的誘敵之計。
令狐雍雙掌划了一道圓弧﹐掌力猛然壓下﹐化解了陳石星的疾攻七招。劍掌爭強﹐一時
間竟是難分高下。
滿園的衛士此時已是都給驚動﹐四方八面的﹐紛紛趕來﹐大呼小叫﹐“捉刺客啊﹗”
“啊﹐我看見了﹐刺客在那一邊﹐快上﹐快上﹗”陳石星從這些人的呼叫聲之中﹐聽得出有
石廣元﹐有沙通海﹐還有呼延四兄弟﹗
陳石星和他們碰個正著﹐情知倘若給他們四兄弟的劍陣合圍﹐決難逃盼﹐人急智生﹐身
形一個盤旋﹐早已抓起了一把泥沙﹐說道﹕“叫你們嘗嘗我的奪命神砂的滋味﹗”
月色朦朧之下﹐陳石星的身法又是如此奇快﹐呼延四兄弟根本就不知道他手中所抓的只
是地上的泥沙﹐見他把手一揚﹐眼前一片如煙似霧﹐顧名思義﹐只道他的“奪命神砂”定然
是一種喂毒的暗器。大驚之下﹐不約而同﹐齊向後退。呼延蛟身法稍慢﹐額角沾著幾顆砂
子﹐只覺火辣辣作痛﹐嚇得顫聲叫道﹕“不好﹐我中了這小子的毒砂。”
跟在他後面的一批衛士聽見刺客有“毒砂”﹐登時也給嚇得四散躲避﹐紛亂中陳石星早
已竄入花木叢中﹐邊躲邊溜了。
令狐雍上前一看﹐他是個大行家﹐一看之下﹐立即說道﹕“你上了這小子的當了﹐你的
額頭不過擦破一點外皮﹐哪里是毒砂﹗”
呼延蛟吸一口氣﹐果然不覺有什麼異狀﹐這才放下心上一塊石頭﹐罵道。”好個狡猾的
兔崽子﹐膽敢嚇唬老子﹗抓著你這兔小子﹐不把你剝皮拆骨﹐誓不干休﹗”
令狐雍道﹕“那小子逃向何方﹐有人瞧見沒有﹖”有人指道﹕“好像是這一邊”﹐有人
指道﹕“好像是那一邊”。令狐雍氣得雙眼翻白﹐斥道﹕“你們一大群都是飯桶﹗”眾衛士
給他斥責﹐人人心中有氣﹐敢怒而不敢言。
沙通海說道﹕“不必忙亂﹐按照原來編組﹐各回原地搜查﹗”他是帶兵的軍官﹐富有戰
陣經驗﹐果然指揮若定。
陳石星在花木山石叢中﹐借物障形﹐邊躲邊溜。忽見迎面一塊插天的大玲瓏岩﹐四面群
繞各式石塊﹐水聲漉漉﹐出於石洞。上則薛蘿倒垂﹐下則落花浮蕩。洞口刻有“武陵源”三
個攀案大字。陳石星心里想道﹕“漁父避秦﹐入武陵源。如今我無路可走﹐也只好權且學一
學漁父入武陵源了。”
原來這是園中一景﹐龍文光附庸風雅﹐園中景物﹐都有一個典雅的題名。不過他這個
“武陵源”里面卻是沒有人居住的﹐小溪引入洞外藤蘿盤繞洞口﹐這處景物是只供觀賞的。
假如要進入這山洞的話﹐必須借助浸在溪中、露出水面的石塊作為踏腳板。石塊止都是長滿
菁苔﹐滑不留足的﹐非有上好輕功﹐實在也難進去。
陳石星曾聽雲瑚說過這處景物﹐據說洞中有洞﹐但雲瑚小時候也未曾進去玩過﹐不知洞
中之洞﹐是否可以通向別處地方。此時陳石星業已發現有衛士正在他的背後搜索過來﹐無暇
思量﹐立即鑽進“武陵源”去。
不過一會﹐腳步聲越來越近﹐好像有五六個人﹐從不同方向奔來。有人大聲說道﹕“這
是死路一條﹐刺客大概不會躲進武陵源吧﹖”原來“武陵源”里洞中有洞﹐龍府的衛士也是
不知道。這人不滿意令狐雍剛才盛氣凌人的態度﹐進這山洞又是舉步維艱﹐心想﹐我何必太
費力﹐那劍客本領非凡﹐這功勞不邀也罷。
陳石星松了口氣﹐但盼這群衛士快快過去﹐不料卻有人說道﹕“還是進去搜一搜的好﹐
咱們食君之祿﹐忠君之憂﹐不搜一搜﹐怎樣交差﹖”
先頭那人冷冷說道﹕“好﹐你要邀這功﹐那你進去吧。”又一個道﹕“這山洞狹窄﹐不
如這樣吧﹐再找一個人陪你進去。我們在外面等你消息。”
陳石星手按劍柄﹐躲在暗處﹐心里想道﹕“沒奈何﹐只好大開殺戒了﹗”
其中一個似乎摔了一跤﹐大聲埋怨道﹕“好小子﹐累我好苦。要是給我找到了你﹐非叫
你加倍吃回苦頭不可。”那些不願進洞的衛士﹐聽到他的埋怨﹐哈哈大笑。
陳石星忽地心中一動﹕“這人的聲音﹐怎的好像有點熟識。”
心念未已﹐那兩個衛士已是鑽進山洞來了。陳石星無暇思索﹐唰的一劍就刺過去。
那人一招“雲摩三舞”﹐把陳石星的攻勢化解去。陳石星吃了一驚﹕“這人的本領怎的
如此了得﹐看來還在沙通海與石廣元等人之上。既然有此本領﹐輕功又何以那樣不濟﹖”另
一個衛土恐防陳石星續施殺手﹐駢指便向陳石星點來﹐輕輕說道﹕“陳大哥﹐你不認得我﹐
也該認得我這一招吧﹖”此言一出﹐陳石星不覺呆了一呆﹐忙把寶劍收回﹐正是﹕
夜闖龍潭騰劍氣﹐身臨絕境遇良朋。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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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癡男怨女情難解 伏虎降龍願未酬
這駢指點穴的功夫﹐乃是丘遲的獨門手法﹐陳石星曾經見過韓芷使過的。
那衛士的聲音突然也變了女聲﹐一聽不正是韓芷是誰﹖
此時和陳石星交手的那個衛士才有工夫說道﹕“陳大哥﹐果然是你﹐小弟乃是段劍
平﹗”
三人在這樣的情形之下相逢﹐不由得彼此都是驚喜交集。
原來段韓二人來遲了一個時辰﹐當他們來到龍家之時﹐園中已是大鬧刺客了。
他們情知今晚已是無法下手﹐但那“刺客”是誰﹐卻非知道不可。於是混在衛士堆中﹐
假作幫忙他們搜查刺客。
段劍平道﹕“我先出去替你引開衛士。你快逃走﹗”
陳石星道﹕“我不能走﹗”
段劍平道。”為什麼﹖”韓芷已然想到﹐連忙問道﹕“對﹐雲姐姐呢﹖你是一個人來
的﹐還是和她一同來的﹖”
陳石星道﹕“我正是因為她已經失蹤﹐所以非找著她不可。”
韓芷吃驚過後﹐說道﹕“既然如此﹐那麼﹐你還是躲在這里吧﹐我們出去打聽一下消
息。”
這“武陵源”內洞幽深﹐又有水聲溪瀑﹐故此他們在里面小聲說話﹐外面的衛士是聽不
見的。
但外面衛士的談話﹐他們在里面卻可以聽得見。
有人說道﹕“怎麼﹐這許久還未出來﹐我們進去搜搜。”
正當他們准備進去搜的時候﹐段韓二人走出來了﹐陳石星在里面捏一把冷汗。
只聽得有人問道﹕“咦﹐你的額頭怎麼傷了﹖”
段劍平苦笑道﹕“不小心自己弄傷的。唉﹐我生怕真的有刺客藏在里面﹐一踏進山洞﹐
就連忙舞劍防身。哪知刺客沒碰到﹐卻碰了石塊。不小心給自己劈碎的石子打著了自己的額
頭。”
發問另一衛士道﹕“怪不得我好像聽見有兵器碰擊的聲響﹐原來如此。”
那個不願意進去搜查的衛士哈哈大笑。”活該﹐我早知道那些刺客不會這麼笨躲在這個
山洞里的﹐你偏不信﹗好啦﹐我們這里人手足夠﹐用不著你幫忙了。你回你的防地去吧。”
他哪知道段韓二人根本沒有“防地”﹐他們是隨便跟著一群衛士亂跑的。
陳石星松了口氣﹐“幸虧段大哥應付得宜。”
不料段韓二人剛剛走開﹐另一個人又來了﹐這人是令狐雍。
令狐雍在各處巡視﹐走到這里﹐心念一動﹐問道﹕“武陵源搜查過沒有﹖”
這一組的小隊長答道﹕“剛剛有兩個人進去搜過﹐並沒發現刺客。不過他們不是我這組
的﹐哪﹐他們就在前面﹐大人欲知詳情﹐請過去問他們吧。”
令狐雍向前面望去﹐韓芷向段劍平使了個眼色﹐故意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等他。
令狐雍依稀認得這兩名衛士是日間隨著自己上長城的﹐於是說道﹕“既然搜查過了﹐那
就快到別處搜查吧。”心想﹕“反正是一個黑黝黝的山洞﹐有什麼‘詳情’好問﹖”
陳石星定下心神﹐仔細尋覓“武陵源”里是否有洞中洞﹐他拔劍掃蕩滿洞播結糾纏的藤
蔓野草﹐沒有發現洞中之洞﹐卻發現了一塊形狀奇怪的石頭。
這塊石頭狀似屏風﹐是普通山上石頭﹐和這“武陵源”里砌成盆景般的太湖石大不相
同﹐石頭形狀丑陋﹐有了這塊大石堆在洞中﹐反而破壞了景致。
陳石星心中一動﹕“莫非這塊大石所封的就是洞中之洞﹖”當下默運玄功﹐全力一扳﹐
大石好像連根從地上長出來似的﹐哪里能扳得動﹖
陳石星心頭苦笑﹕“看來我是沒有避秦漁父的幸運﹐只能坐困此間了。”只好閉目靜
坐﹐按照張丹楓傳給他的內功心法﹐做起吐納功夫﹐准備養好氣力﹐再試一試。
本來做這吐納功夫﹐是應該專心一志﹐最好做到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正當他運功之
際﹐忽地聽得外面有個人說話的聲音﹐不但聲音熟悉﹐而且提到雲瑚﹐陳石星可不由得猛地
一驚﹐豎起耳朵來聽了。
說話的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龍成斌。
和他說話的是令狐雍。
令狐雍是第二次巡視到這里﹐碰上龍成斌的。
“龍大人怎樣﹖”首先是令狐雍問道。
龍成斌哈哈笑道﹕“不過一場虛驚﹐絲毫也沒損傷。那丫頭倒是已落在我們的手上
了。”
“那可要恭喜公子了﹗”“恭喜什麼﹐我正在煩惱呢﹗”
“佳人親自送上門來﹐還不值得恭喜嗎﹖”
“唉﹐你不知道﹐那丫頭倔強得很﹐我連近都不敢近她。只好暫且將她困在水牢之中﹐
餓她幾天再說。”
陳石星聽到了雲瑚的消息﹐心里又喜又驚。喜者是雲瑚尚還生存﹐驚者是她被困水牢﹐
自己卻不知道水牢是在何處﹐怎樣救她﹖
再聽下去﹐可就說到他的頭上了。
“陳石星那小子也還沒有找到﹐你說我怎能放心﹖”龍成斌續道。
“除非這小子已經逃了出去﹐否則咱們有這許多人﹐翻轉這了兩個園子﹐總能找得著
他。”
“這武源陵你們搜過了沒有。”
“有兩個人剛才搜過。”
“哪兩個呢﹖叫他們來問一問。”
“他們不是這一組的﹐早已回原地去了。”
“那兩個人叫什麼名字﹖”
“我認得是日間曾隨同咱們上長城的人﹐名字可不記得了。”
這組的衛士忙走過來說道﹕“稟公子﹐這兩人是盧雄和郭傑。”
龍成斌怔了一怔﹐忽地叫了起來﹕“不對﹗”
那小隊長吃了一驚﹐“什麼不對﹖”
龍成斌道﹕“我剛才曾見到他們﹐他們是把守園門的﹐按照規矩﹐守門的衛士是決不能
道自離開的﹗”
那小隊長驚詫之極﹐說道﹕“這就奇了﹐我分明認得乃是他們﹗”
龍成斌道﹕“快去叫他們來﹗”
陳石星暗叫“不妙﹗”連忙繼續在里面挖松大石周圍的泥土。
人急智生﹐驀地想起所學的上乘內功之中有借力挪移的功夫﹐情知危險很大﹐但也只能
冒險試了。情急之下﹐氣力也陡然大了許多﹐用盡全力﹐以這上乘的挪移功夫一扳﹐果然大
石雖然未能搬開﹐但卻略略向旁邊傾側一下﹐露出一道縫口。
陳石星當機立斷﹐就在這間不容發之際﹐一個吞胸腹﹐腹肌凹了兩寸﹐恰好可以從這縫
隙一鑽而過。那略為傾側一下的大石立即又合上了。
在這一瞬間﹐當真是由死入生﹐走了一個循環﹐險到極點﹗要是氣力稍為支持不住﹐時
間拿捏得稍為不准﹐只怕就要給大石壓成一團肉餅﹗
令狐雍走進洞來﹐擦燃火石﹐定睛一礁﹐發現滿地斬斷的藤蔓﹐吃了一驚﹐“這小子果
然是曾經在這里躲藏過﹐只不知他出去了沒有﹖”由於滿地零枝斷蔓覆蓋了挖松的泥土﹐令
狐雍無暇細察﹐尚未發現。
他驚疑不定﹐只好先行出去﹐准備找到了龍成斌﹐問個清楚再說。
龍成斌倒並非忘記要告訴令狐雍在這“武陵源”里洞中有洞﹐而是他根本就沒想到有人
可以搬動那塊重逾萬斤的封洞大石。
陳石星松了口氣﹐便即揮動寶劍﹐借助劍尖上的一點微弱光芒﹐在黑暗的地道中摸索前
進﹐流水的聲音在地底下傳上來﹐聲音沉悶﹐有點像是在一間小小的密不通風的屋子里打著
悶鼓的聲音一樣。料想是那引入山洞的溪水﹐流入地下﹐和原有的地下的水匯合﹐形成一股
潛瀑暗流﹐流向一處不知什麼地方。
陳石星心里想道﹕“這洞中有洞﹐衛士不知﹐龍成斌自必是知道的。他只怕已經作了布
置﹐在出口的另一端等待我了﹐不過﹐在這地道里更是束手待斃﹐無論吉兇如何﹐也必須冒
險闖一闖了。”
走了一會﹐忽聽得水聲轟鳴﹐原來是山壁給地下的暗流沖開了一個裂口﹐在底下匯成了
一個小小的水潭﹐看情形﹐這裂口大約還是不久之前才給沖破的。
陳石星無心理會這個裂口﹐正想繞過水潭﹐繼續前進。就在此際﹐忽地隱約聽得似有人
聲。
陳石星這一驚非同小可﹐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的竟似瑚妹在呼喚我呢﹖”懷
疑是自己太過思念於她﹐以至產生的幻覺。
他伏了下來﹐凝神靜聽﹐水聲轟鳴﹐再也聽不見人聲了。他心里嘆了口氣﹕“焉能有這
樣的巧事﹐看來恐怕還是我的幻覺﹗”哪知正當他失望之際﹐尚未起立之時﹐忽又聽得兩聲
呼喚﹕“石星﹐石星﹗”這次他聽得甚為清楚﹐確實是雲瑚的聲音﹗
天下果然真的就有這樣的巧事﹗
雲瑚在明珠閣中伏﹐跌下陷阱﹐陷阱是個水牢。
她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青鋼劍往下一伸﹐錚的一聲﹐碰著一塊石頭。一個翻
身﹐減緩了急墜之勢﹐幸好沒跌進水里。
性命雖得暫時保全﹐但已是不見了陳石星了。
仇未報成﹐反而失陷敵人手中。雲瑚心中的悲憤可想而知。這一瞬間﹐她幾乎想到自
盡﹐幸虧她心里還掛念著一個陳石星﹐這才沒有輕生。
水牢里黑黝黝的﹐四周是堅硬的石壁﹐腳下是無底的深潭。要想逃出去﹐那是決不可能
的了。
忽地頭頂透進一點光亮﹐原來是龍成斌揭開水牢上面的一塊鐵窗﹐伸進頭來﹐把火把晃
了一晃說道﹕“瑚妹﹐你沒受傷吧﹖你要是受傷的話﹐我這里帶有金創藥可以給你﹗”雲瑚
冷不防把扣在手心的一顆小石子射上去﹐上面開的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洞口﹐她在水牢底下打
上七八大的高﹐哪能打得著龍成斌﹖龍成斌一聽暗器破空之聲﹐立即“烏龜縮頸”﹐叮的一
聲﹐石子碰著鐵窗﹐跌下去了。
龍成斌“哎喲”一聲﹐跟著笑道﹕“瑚妹﹐你怎的這樣狠心﹐幸虧我沒給你打著。”
雲瑚氣得咬牙切齒﹐喝道﹕“龍成斌﹐有膽的你就殺了我吧﹐否則我決不會放過你
的。”
龍成斌笑道﹕“我怎麼舍得殺你﹐難道你還不知道我多麼喜歡你麼﹖你現在身陷水牢﹐
也難怪你生氣。不過﹐我可是為了你好呀﹗你想一想吧﹐陳石星那小子有什麼好﹐你寧願跟
他也不跟我﹖我為了免使你受他牽累﹐逼於無奈﹐只好委屈你﹐把你和他隔開。”
“你說的是真心話﹖”雲瑚把聲調變得稍為柔和﹐說道。
“當然是真的﹐若有虛言﹐天誅地滅﹗”
“好﹐那你下來和我說﹐我要和你當面說個明白。”
“你當真不依從我了﹖”
“說明白了﹐我再考慮。哼﹐你現在把我當作囚犯﹐叫我如何能相信你的誠意﹖”
龍成斌忽地笑了起來﹐說道。”你別把我當作小孩子了﹐我不會上你的當的。我當然希
望你回心轉意﹐但我知道你現在還沒想通﹐待你多想幾天﹐到了我相信你是真正回心轉意之
時﹐我再來放你吧。”
雲瑚本想騙他下來與他同歸於盡的﹐此計不成﹐心頭絕望﹐幾乎就想自盡。幸虧她想到
了陳石星﹐才沒行此拙計。
身處絕境﹐雲瑚情不自禁的反復呼喚著陳石星的名字。
忽聽得有個人低聲說道﹕“瑚妹﹐別怕﹐我來了﹗”
雲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失聲叫道﹕“我不是在做夢吧﹖陳大哥﹐當真的是
你﹖”
陳石星道﹕“小聲一些﹐當然是我﹗”
雲瑚驚喜交集﹐“果然不是做夢﹐陳大哥你怎麼知道我在這里﹐又是怎麼能夠來到此間
的﹖”
“說來話長﹐你先背轉身子。”
“為什麼﹖”
“我是光著身子游進來的﹐我得先穿上衣服。”
雲瑚面上一紅﹐背轉了身﹐過了一會﹐陳石星輕輕撫摸她的秀發﹐說道﹕“你可以轉過
身。”
這剎那間﹐兩人情不自禁的擁在一起﹐過了許久許久﹐激動的心情稍稍平靜下來﹐方始
分開。
“先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陳石星道﹕“段大哥和韓姑娘我都已見著了﹗”
雲瑚又喜又驚﹕“他們也來了。”
陳石星道。”是呀﹐日間在八達嶺上咱們聽見的蕭聲果然是韓姑娘吹的呢﹗”當下把剛
才在“武源陵”里怎樣和段韓二人相遇的經過告訴雲瑚。
雲瑚說道﹕“這可未必是好消息呢。”
陳石星道﹕“他們扮作龍家的衛士﹐令狐雍和一班鷹爪都沒看出破綻。”
雲瑚道﹕“他們扮的衛士是真有其人的﹐此事只可遮瞞一時﹐只悄終於會給揭發的。”
陳石星道﹕“不錯﹐咱們可得早點想法出去。要是咱們未曾脫險﹐只怕他們也是不肯走
的﹗”
但怎樣才能出去呢﹖
雲瑚說道﹕“陳大哥﹐我得見你最後一面﹐已是心滿意足了。你不必顧我﹐自己走
吧。”
陳石星道﹕“你忘記了咱們說的話嗎﹖生則同生﹐死則同死。”
“不﹐你別忘記了外面還有段大哥和韓姐姐需要你的幫助呢﹗何況你出去之後﹐也還可
以設法幫我脫險啊。總勝於大家坐以待斃。”
陳石星苦笑道﹕“你別勸我﹐即使我想出去﹐也是不能夠的。”
雲瑚道﹕“我不會游泳﹐但你會游。你既然可以進來﹐為什麼不可以出去﹖”
陳石星道﹕“那條地道本來不是通向這里的﹐只是被地下的急流沖開了一道缺口而已。
我游出去的話﹐也還是困在地道之中。另一面的出口﹐不知在哪里﹖而且料想也早設有理伏
了。與其冒這個險﹐不如留在這里﹐至少咱們還可多聚一會。”
雲瑚忽地想起﹐“龍成斌這個小子曾在上面打開天窗﹐我不會壁虎游牆的功夫﹐你試爬
上去看看﹐你帶有火石嗎﹖”陳石星道。”有。”
雲瑚折斷一根石壁伸進來的樹枝﹐擦火石點燃了它﹐雖然不夠明亮﹐也勝於在黑暗中摸
索了。
陳石星姑且一試﹐好不容易爬到上面﹐看清楚了﹐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
雲瑚焦急的等他下來﹐問道﹕“怎麼樣﹖”
陳石星道﹕“根本找不到洞口﹐只摸到一塊鐵板﹐那鐵板很厚﹐用寶劍也不能刺穿
的。”
雲瑚大為失望﹐低首沉思。陳石星道﹕“咱們在這里相偎相依﹐暫時是沒有人來打擾咱
們的﹐說實在話﹐我有生以來﹐從來如此刻的感到幸福。瑚妹﹐你不高興嗎﹖”
雲瑚說道﹕“和你在一起﹐我還會不高興嗎﹖只可惜咱們不能永遠這樣長相廝守﹐你還
是出去的好。啊﹐我想到了啦﹗”
“想到了什麼﹖”
“你會潛水﹐為什麼不探一探這水潭底下﹐也許還有別的出口吧﹖”
陳石星道﹕“也好﹐再試一試。”吹滅火把﹐叫雲瑚背轉身子﹐他脫了衣服﹐只帶著那
把張丹楓給的白虹寶劍﹐躍入水中。
過了大約一枝香的時刻﹐陳石星方始回來。
陳石星道﹕“對不住﹐我去了這許久才回來﹐你一定等得不耐煩了。”
雲瑚點燃火把﹐讓他重新換上衣裳﹐一面問道﹕“怎麼樣﹖”
陳石星道﹕“這水潭上面平靜﹐想不到下面卻是暗流湍急﹐地下水道也很狹窄﹐還要鑽
過幾個洞穴的。好在我是江邊長大的孩子﹐否則還真不容易回來呢。“
雲瑚道﹕“找到出口沒有﹖”
“找到了﹐只可惜還是難以出去。”
“為什麼﹖”
“出口是有鐵欄攔住的﹐每枝鐵欄粗如兒臂﹐大約要斬斷三枝鐵棍﹐方能容得一個人通
過。我試用白虹寶劍斬它﹐還未弄斷﹐估計是可以斬斷的﹐但恐斬斷一技鐵枝也要小半枝香
的時刻﹐斬斷三枝鐵枝﹐那就差不多要花半個時辰了。這麼長的時間﹐一定會給人發現
的。”
“可惜我不會潛水﹐否則咱們雙劍合壁一定容易得多。”
陳石星聽了這話﹐默默不語﹐低下頭來﹐似乎在想什麼。忽道﹕“瑚妹﹐你閉了呼吸﹐
能夠支持多久﹖”雲瑚道﹕“我沒練過閉氣的功夫﹐大概也不過比常人能夠支持稍久罷
了。”
陳石星道﹕“你不會﹐我教你﹐張大俠傳給我的內功基礎﹐很快就能學會的。”
“但我還是不會潛水。”
“我在水底托住你﹐你就能夠跟我一同潛出去了。到了水面較寬﹐水流較緩的地方﹐你
還可以露出頭來透氣。”
雲瑚想了一會﹐還是搖了搖頭。
陳石星道﹕“你為什麼不跟我出去。”
雲瑚面上一紅﹐“我不可能像你一樣﹐脫掉衣眼游出去啊﹗”
陳石星不覺失笑﹐“我脫光衣服﹐不過是便於游水而已﹐不脫也可以的。”
“就咱們穿著一身濕濺的衣裳﹐一出去不是立即就會給人發覺﹖”
“這更是小事情了﹐出去再說﹗”
解除了心頭的顧慮﹐雲瑚說道﹕“好﹐那你把閉氣的功夫教我﹗”她得自正宗的內功心
法﹐本來就與張丹楓的內功心法頗有相通的地方﹐果然用不了多久﹐便即學會。
陳石星精通水性﹐帶著一個﹐雖然仍是費了很大的氣力﹐畢竟還是給他們從地下的水道
鑽出去﹐到了那出口之處﹐雙劍合壁﹐果然很快就斬斷了幾枝鐵枝。
陳石星把雲瑚抱上了陸地。雲瑚定睛一看﹐說道﹕“這是園子的西北角﹐和內園距離最
遠。龍家平時是用來招待貴客住的。”
園子這樣大﹐到處都有巡邏的衛士﹐他們又是穿著濕濺的衣裳﹐要找得見段劍平和韓
芷﹐雖然不至是如大海撈針﹐可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正當他們躊躇之際﹐又有巡邏的衛士走來了。
兩個巡邏的衛士邊走邊談﹐意態卻甚是悠閒。
“外面的情形怎樣﹖那兩個冒牌的衛士抓著沒有﹖”
“不知道。不過我調來這里的時候﹐還沒聽說找到。”
“在這里守衛﹐好像是在另一個天地之中﹐外面鬧得天翻地覆﹐咱們這里卻是冷清清
的﹐實在不是滋味。”
“你真是人心不足﹐能夠調來這里﹐這是誰都羨幕的好差事呢。咱們的差事只是看守水
牢的出口﹐什麼風險也沒有的﹐在外面有熱鬧可看﹐可得隨時准備碰上刺客。運氣不好﹐說
不定還會糊里糊塗的就送了性命呢。”
原來那衛士說道﹕“你這話是說得不錯﹗這里該是最沒危險的地方了。不過﹐絲毫得不
到外面的消息﹐卻是著實有點氣悶。”話猶未了﹐突然給人點了穴道﹐不僅氣悶﹐而且不省
人事了。
陳石星以迅不及掩耳的手法﹐從假山石後一躍而前﹐點了他們的穴道。笑道﹕“瑚妹﹐
咱們有了可替換的農裳了。”
雲瑚閉上眼睛﹐轉過了身﹐說道﹕“快的料理這兩個家伙﹐別讓人發現。”
陳石星本想把他們沉下水底﹐但於心不忍﹐終於還是把他們掩藏在潭邊的草叢中。
雲瑚換了衣服﹐走出山洞﹐笑道﹕“幸好這家伙身材瘦小﹐衣裳雖然不大合身﹐也只是
稍長一驚。就是有一些臭男人的氣味﹐令人感到不大舒服。”
陳石星忽地起了個念頭﹐說道﹕“按理咱們本該馬上去找段大哥和韓姑娘﹐不過﹐不過
──”
“不過什麼﹖”
“園子這麼大﹐一時間恐怕也難以找著他們了。但目前咱們卻有個好機會──”
雲瑚翟然一省﹐“啊﹐你的意思是先干另一樁事情﹐遲一步再找段大哥和韓姐姐。”
“不錯﹐賓館就在附近。咱們先去找那瓦刺使者﹐迫他交出和龍文光秘密簽訂的和約草
案。還可以把他拿作人質﹐那麼段大哥和韓姑娘也不愁不能脫險了。”
就在此時﹐忽地隱隱聽得東南角傳來的喧鬧聲﹐好像是有人在那邊廝殺。距離那麼遠﹐
要不是他們有伏地聽聲的本領﹐是聽不見的。如今聽得見﹐可知那邊廝殺得是甚為激烈了。
雲瑚忐忑不安﹐說道﹕“不知是不是段大哥和韓姐姐遭受圍攻。”無須她說下去﹐陳石
星亦已知道她想說的是什麼了。是應該先去替段韓二人解圍呢﹐還是仍然按照已走計划﹐先
行潛入“賓館”﹐去綁架那個瓦刺便者呢﹖
雲瑚猜得不錯﹐他們果然是給人發現﹐遭受圍攻了。他們尚未知道冒牌衛士的身份已被
龍成斌識破﹐此時正在想法打探雲瑚的消息。
人多的地方他們不敢停留﹐好不容易在園子的一個角落﹐才碰到一個單獨巡邏的衛士。
段劍平問道﹕“聽說有一個女刺客被捉住了﹐是嗎﹖”
“不錯﹐這女刺客還不是普通人呢﹗”
“是什麼人﹖”
忽聽得一個人冷冷地說道﹕“你要知道﹐應該問我才對﹗”
來的這個人正是龍成斌。跟著他一起來﹐還有他們冒充的那兩個真衛士。
韓芷見過龍成斌﹐叫道﹕“段大哥﹐快﹐快抓住他﹗他是龍老賊的侄兒﹗”
她話猶未了﹐段劍平早已唰的一劍向龍成斌徑刺過去。
兩個衛士齊聲喝道。”好呀﹐你竟敢冒充老子﹐我要你的命﹗”便氣呼呼地撲上前來﹐
韓芷一抖軟鞭﹐把他們圈住。讓段劍平去追捕龍成斌。
龍成斌曾學過幾招張丹楓的劍法﹐段劍平那一招“白虹貫日”﹐要想刺他胸前的“志堂
穴”﹐竟是未能成功。
不過﹐他的本領畢竟還和段劍平相差頗遠﹐抵擋得住兩招﹐第三招段劍平使了一個
“絞”字訣﹐一招“三轉法輪”﹐登時把龍成斌的長劍絞脫了手。
段劍平追上前去﹐亂草叢中伏兵齊起﹐是呼延四兄弟。
幸虧段劍平身手不凡﹐給四兄弟突然躍起襲擊﹐立即一個“倒踏七星朱”﹐硬生生的把
前沖之勢煞住﹐這才沒有受傷。
呼延龍冷笑道﹕“原來是段家小王爺﹐嘿嘿﹐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了﹐上次我們請不動
你的大駕﹐這次難得你不請自來。”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長劍一揮﹐已是搶先占了有
利位置﹐開始發動陣勢。
龍成斌哈哈笑道﹕“不錯﹐難得有請也請不動的客人親自送上門來﹐你們可得替我留住
客人﹐好好招呼﹗”
呼延龍道﹕“公子放心﹐這次包管他是插翅難飛了﹗”說時遲﹐那時快﹐四兄弟布成的
劍陣已是合圍。段劍平雖沒受傷﹐也是不能突圍了。
段劍平嘆口氣道﹕“芷妹﹐你這是何苦﹖”韓芷微笑道。”段大哥﹐你忘了咱們的誓約
嗎﹖咱們是發過了誓﹐生則同生﹐死則同死的啊﹗”
忽見一名衛士匆匆跑來﹐這名衛士是在通向“武源陵”的那條地道的出口處把守的。
龍成斌吃了一驚﹐問道﹕“令狐雍為何不來﹖”
那衛士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顧不及答復他的這一問題﹐便先叫道﹕“公子﹐不好了﹗”
龍成斌喝道﹕“什麼不好了﹖”
“地底有水流出﹐我們合力移開封洞石頭﹐里面全是水。”
“陳石星這小子呢﹖”
“有兩個懂得水性的人游進去看﹐沒有這個小子﹐卻發現、發現……”
“發現什麼﹖快說﹗”
“水牢裂開一個洞﹐關在水牢里的女刺客……”
“怎麼樣﹖”
“那女刺客不、不見了﹗”
龍成斌大驚道﹕“水牢出口處找過了沒有﹖”
“已經有人去找了。但我趕來稟報公子﹐卻不知他們是否找到刺客﹖”
段劍平和韓芷聽到這個消息﹐不由得都是又喜又驚。高手搏斗﹐哪容稍有分心﹐只聽得
“嗤”的一聲﹐韓芷的外衣被兩柄利劍同時刺到﹐當胸掃來。要不是她身法輕靈﹐閃避得
快﹐險些就是開膛破腹之災。她穿的是衛士軍裝﹐一給挑開﹐登時露出貼身的衣服。呼延豹
哈哈笑道﹕“果然是那小妖女﹗嘿嘿﹐小妖女﹐我勸你還是早點投降的好﹐否則恐怕你更要
出乖露丑了。”
龍成斌一看這形勢﹐料想呼延兄弟可以穩操勝券﹐放下了心﹐叫道。”弓箭手布防﹐別
讓刺客逃跑。活的拿不了﹐死的也要。”下了這道命令﹐料想萬無一失﹐便即離開。要知在
他的心目之中﹐陳石星和雲瑚二人的分量﹐自是要比段韓二人重要得多。數十名弓箭手﹐有
的爬上樹頂﹐有的登上假山﹐箭鍛的寒芒﹐在黑夜里好似繁星點點。封鎖了段韓二人可能逃
跑的去路。
段劍平道﹕“芷妹﹐沉著點兒。陳大哥和雲姑娘已經脫險﹐咱們是不必掛慮了”。”韓
芷去了顧慮﹐精神一振﹐果然沉著下來和段劍平並肩作戰﹐雖然不能闖出劍陣﹐卻已令得劍
陣不能再向中間擠進。不過他們去了顧慮。呼延四兄弟亦是去了顧忌﹐他們不必生擒韓芷﹐
放手攻逼。時間稍長﹐韓芷的氣力更加不濟。
正在危急的時候﹐忽見衛士們亂哄哄的奔跑叫嚷﹕“有強盜打進來了﹗”霎時間喊殺之
聲從四面八方傳來﹐看來打進來的“強盜”似乎為數不少。
石廣元喝道﹕“別慌亂﹗這里的人調一半出去。弓箭手仍在原地布防﹗”他是聽到龍成
斌在這里碰上刺客之後﹐剛剛趕來﹐替代沙通海指揮的。
驀地里“嗚”的一聲﹐一道藍色的火焰掠過長空。只見一個老頭﹐跟著他的是一雙青年
男女﹐再後面一點是個跛了一足﹐拿著一根碗口大的禪杖當作拐杖的和尚﹐這四個人已是采
到這邊來了。那道藍色的火焰﹐是老頭手中射出的一枝蛇焰箭。
衛士當中本來就有好些人拿著火把的﹐加上這杖蛇焰箭的光亮﹐段劍平抽目一觀﹐已是
看見百步開外正在趕來廝殺的這些人了。
他認得那跛了一足的和尚正是“八仙”之中排行第四的戒嗔大師﹔那雙青年男女﹐也是
“八仙”中排行第七、第八的葛南威和杜素素。只有那個老頭他不認識。
那個老頭見呼延四兄弟圍攻兩個衛士﹐怔了一怔﹐叫道﹕“哪位是韓姑娘﹖”
韓芷翟然一省﹐叫道﹕“是池伯伯嗎﹖我是韓湛的女兒。”
這老頭兒正是池梁﹐一聽得這個假扮衛士的人﹐果然是他所要尋找的好友女兒﹐立即發
狂一樣沖來﹐叫道﹕“韓姑娘﹐別慌﹐我來救你﹗哼﹐誰敢動她一根頭發﹐我就要他的
命。”
石廣元冷笑道﹕“我先要你這老賊的命﹗”把手一揮﹐亂箭如蝗﹐都向池梁這邊射去。
池粱脫下身穿長衫﹐竟把長衫當作一面盾牌﹐舞得呼呼風響。亂箭射著他的這件布衫﹐
當真是像碰著盾牌似的﹐紛紛落下。葛南威手揮玉蕭﹐杜素素舞起長劍﹐在池粱掩護之下﹐
撥打亂箭﹐也是加快腳步沖來﹗
轉眼之間﹐已是沖到那座假山前面﹐箭矢更加密了。池梁忽地喝道﹕“來而不往非禮
也﹐讓你們也見識見識我的暗器功夫。”隨手抓一塊石頭﹐放在左手掌心﹐用力一彈﹐打出
來時﹐已變成無數碎石﹐右手仍然揮舞那件布質的長衫﹐當作盾牌。
他用的是“劉海撒金錢”的暗器手法﹐一把碎石子撤出﹐只聽得哎喲、哎喲之聲不絕於
耳﹐站在假山上面的弓箭手﹐竟有十幾個同時受碎石之傷。
戒嗔和尚不良於行﹐本是稍稍落後的﹐此時箭雨較疏﹐他忽地身形斜竄﹐繞過假山正面
的幾塊形如屏風的巨石﹐禪杖著地﹐“嗖”的一聲﹐便是躍前丈許﹐幾個起落﹐本是落後的
地﹐反而跑在池粱等人前面了。葛南威吃了一驚﹐叫道﹕“四哥﹐不可躁進﹗”
戒嗔和尚急於去助段劍平﹐哪肯聽他的話﹐禪杖點地聲不絕於耳﹐等於持竿跳遠一樣﹐
比輕功超卓的人跑得還快。不消片刻﹐已是給他沖上了假山。
弓箭射遠不射近﹐戒嗔和尚一沖上假山﹐弓箭手已是無所施其技﹐只能和他肉搏。
戒嗔和尚道﹕“直娘賊﹐給我滾下去﹗”禪杖霍霍使開﹐勢如瘋虎﹐指東打西﹐指南打
北﹐真個是擋者披糜。莫說是人﹐石頭給他禪杖掃著也都粉碎﹐眨眼間六七個箭手給他打得
落花流水﹐手斷足折。但王山上剩下來還沒受傷的弓箭手發一聲喊﹐嚇得拋弓棄箭﹐四下奔
逃﹐有的鑽入山洞﹐有的當真如奉他的命令﹐和衣滾下山去。
戒嗔和尚哈哈大笑﹐“不怕死的就來攔我﹗”正要沖下假山。忽地“嗖”的一箭射來﹐
正中他的左肩。池梁說道﹕“南威﹐你照料戒嗔大師﹗”腳步不停﹐沖過箭陣﹐再闖劍陣。
葛南威見戒嗔中箭﹐大吃一驚﹐說道﹕“四哥﹐你歇一歇﹐我給你敷上金創藥。”
戒嗔和尚雙目一瞪﹐“這個時候﹐你還叫我歇息﹖這個箭傷﹐算得什麼﹖”竟然自己把
那枝箭撥出來了。
他連金創藥也不敷﹐一聲虎吼﹐禪杖撐地﹐徑自前奔。葛南威追他不上。
好在沖過那座假山之後﹐已是變成雙方混戰之局﹐弓箭手恐誤傷自己人﹐不敢亂放箭
了。
韓芷氣衰力竭﹐已是到了難以支持的田地﹐猛聽得一聲大喝﹐池梁已是沖進劍陣。
呼延虎首當其沖﹐給他劈面一拳﹐打得面門好像開了顏料舖﹐滿是血污。呼延蛟在四兄
弟中本領最弱﹐被他那一聲慘叫震得心頭如中鐵拳。他的長劍尚未刺到池梁的身上﹐就給池
梁奪去﹐反手一擲﹐將背後的一名衛士釘在地上。旁邊的衛士嚇得魂飛魄散﹐哪里還敢再
追﹖
眾衛士震驚於他這雷霆一擊之威﹐殊不知他這一擊乃是拿自己的性命作賭注﹐好在出拳
比呼延虎的出劍稍快分毫﹐否則哪怕他縱然能打傷呼延虎﹐身上也得添個透明窟窿。
呼延兄弟的劍陣在江湖上久負盛名﹐他一擊成功﹐倒是頗出意料之外﹐正想去拉韓芷﹐
只覺勁風颯然﹐呼延豹的劍又再刺到﹐受了傷的呼延虎一聲大吼﹐從他背後也是又再撲來。
這一次他們二人一進退的方位悉依陣法﹐配合得恰到好處﹐劍勢也比呼延虎和呼延蛟的配合
凌厲得多﹐閃電般交換數招﹐池梁竟未能擺脫他們的纏斗去救段劍平。
猛聽一聲大喝﹐好似晴天霹靂﹐平地焦雷﹐戒嗔和尚禪杖攆地﹐身形飛起三丈多﹐當真
是有如飛將軍從天而降﹗
高手搏斗﹐眼觀四方﹐耳聽八方。呼延龍並不是不知道戒嗔和尚正在趕來﹐而想不到他
這樣快便會來到。當他施展最後的一招殺手之時﹐戒嗔和尚還在二十步之外﹐呼延龍滿以為
可以殺了段劍平﹐迎戰戒嗔還來得及。哪知戒嗔一躍即至。
呼延龍給這來勢嚇得慌了﹐逼得放松段劍平﹐抽劍抵抗戒嗔和尚凌空擊下的杖。
只聽得“當”的一聲﹐火花飛濺﹐金鐵交鳴﹐震得百步之內所有衛士的耳鼓都嗡嗡作
響。
一聲巨響過後﹐但見人影飛騰。這次“飛”起來的卻是四兄弟中的老大呼延龍了﹗
原來兩人功力本是在伯仲之間﹐難分高下﹐但戒嗔凌空下擊﹐加上一股沖勁﹐卻是猛烈
得多。
但戒嗔和尚亦已僕倒地上﹐爬不起來。他是帶著箭傷﹐奮力作最後一擊的﹐傷上加傷﹐
傷得比他的對手更重。
四兄弟傷了三人﹐劍陣立破。葛南威和段劍平連忙把戒嗔和尚扶起來﹐只見戒嗔和尚面
如金紙﹐鮮血兀是不停的從嘴角流出。
段劍平心痛如絞﹐虎目蘊淚﹐抱著戒嗔﹐不知說些什麼話好。
戒嗔和尚卻是臉上露出笑容﹐說道﹕“段公子﹐我的這條性命是你拾回來的﹐如今能夠
用來報答你的大恩﹐縱然死了﹐也是值得。你不必為我難過。”回頭又對葛南威道﹕“看來
我是不成了﹐你們不必為我多費精神啦﹗我唯一的遺憾﹐只是未能親手替葉二哥報仇﹐這事
只好偏勞你們啦﹗”聲音越說越微弱﹐忽地眼睛一閉﹐身子軟綿綿的倒在段劍平懷里。
葛南威叫道﹕“不﹐四哥﹐你不能死﹗”摸一摸他心口﹐還有一點溫暖﹐當下趕忙給他
敷上金創藥﹐說道﹕“須得找個地方替他救治才行﹗”杜素素眼角沁出淚珠﹐黯然說道﹕
“滿園子都是刀光劍影﹐哪里找得到這樣一個安靜地方﹖”段劍平忽地想起﹐低聲說道﹕
“我知道有一個地方﹐暫時可充療傷之用﹐但必須先闖出重圍再說。”原來他想起的乃是陳
石星曾經在那里躲藏過的“武陵源”。兵法有雲﹕“虛者實之﹐實者慮之。”陳石星已經從
武陵源里逃走出來﹐衛士們也搜索過那里了﹐料想不會再到那里搜查。
一行五眾﹐拼死力戰﹐如猛虎下山﹐擋者披糜。轉眼殺開一條血路﹐沖過那座假山。
石廣元喝道﹕“不要慌亂﹐亂箭射賊﹗”在他指揮之下﹐殘余的弓箭手重新聚合﹐衛士
們也開始穩守了陣腳。
池粱一聲大喝﹐飛石向石廣元打去。石廣元厚背鋼刀一立﹐當的一聲﹐給這枚石子打個
正著﹐虎口隱隱作痛﹐鋼刀幾乎拿捏不牢﹐石廣元大吃一驚﹐連忙吹熄身旁衛士手中的火
把﹐往暗處躲藏。
此時各方的衛士還在陸續跑來﹐四面都有火把的光亮。在這樣情形之下﹐縱然能夠沖出
重圍﹐只怕也是難以躲過追跡衛士的眼睛﹐如何能夠安然鑽進“武陵源”去﹖段劍平不由得
暗暗叫苦了。
池粱好似知道他的心思﹐說道﹕“別慌﹐我有辦法。”當下哈哈一笑﹐“鷹爪孫﹐你怕
見人﹐我倒可以替你代勞﹐熄滅火把﹗”
大喝聲中﹐池梁捏了一把碎石﹐用天女散的手法撒出去﹐十幾枝火把應聲而滅﹐葛南威
學師叔榜樣﹐也捏碎了石子來打火把。杜素素功力不錯﹐段韓二人則是氣力未曾恢復﹐只能
拾起一些小石子打近處的火把。
一陣石子亂飛之後﹐現場衛士手中的火把已是十九熄滅。剩下的幾枝火把﹐只照得見四
面亂竄的憧憧黑影了。弓箭手恐怕誤傷自己人﹐哪里還敢發射。天公也好像有意幫忙﹐變得
陰陰沉沉﹐本來就是黯淡的月光也給烏雲遮掩了。
韓芷熟記地形﹐帶領他們回到“武陵源”附近。黑暗中凝神細察﹐入口並沒衛士巡邏﹐
但周圍較遠之處﹐還是影影綽綽的好像有十來個人模樣。
池梁說道﹕“你們且慢進去﹐待我引開周圍的衛士。”他故意現出身形﹐向相反的方向
迎上幾個正在裝模作樣﹐胡亂搜索的衛士。余下的衛士嚇得一面跑一面大叫求援。葛南威料
想不會再有衛士注意他們﹐說道﹕“段公子﹐把四哥給我。你已經救過我的四哥一次﹐這次
應該由我照料他﹐不能再連累你。”
段劍平道﹕“戒嗔大師為我受傷﹐我不陪伴著他﹐焉得心安﹖葛兄﹐別和我爭了。”外
面池梁高呼酣斗﹐似乎是碰上了勁敵。段劍平道﹕“芷妹﹐此際正是需要人手。有我一個人
照料戒嗔大師已經夠了。你要是找到了陳大哥再回來吧﹗”
韓芷見他以大義相責﹐無可奈何﹐只好說道﹕“平哥﹐你小心了﹗”目送段劍平抱著戒
嗔和尚鑽入“武陵源”﹐並無意外發生﹐這才梢稍放心﹐和葛南威、杜素素一起離開。
葛南威道﹕“你們說的那位陳大哥是──”
韓芷說道﹕“就是你的那位會彈琴的朋友陳石墾。”
葛南威又驚又喜﹐說道﹕“啊﹐他也來了。”
韓芷說道﹔“不但他來﹐雲大俠的女兒也和他一起來了。那位雲姑娘一度遭擒﹐聽說剛
剛逃出牢房﹐但卻還未知脫險沒有﹖”
葛南威道﹕“既然如此﹐咱們可得趕快去找他們。”
就在他們說這幾句話的當兒﹐只聽得高呼酣斗之聲﹐震耳如雷。遠處火把婉蜒﹐正有許
多衛士朝著他們這個方向跑來。
杜素素道﹕“不好﹐師叔好像是碰上勁敵﹐咱們先得幫他殺出重圍。”
池梁果然是碰上了勁敵。
他正在引開武陵源附近的衛士﹐忽聽得一個人喝道﹕“你們退下﹐讓我拿他﹗”聲到人
到﹐掌挾勁風﹐向他當頭劈下﹗
雙掌相交﹐蓬的一聲﹐池粱身形一晃﹐那人倒退了兩步。
那人喝道﹕“你敢情是大摔碑手池粱﹖”
池梁喝道﹕“你既然知道我是何人﹐還不讓路﹐當真要逼我和你拼命麼﹖”
那人哈哈一笑﹐說道﹕“你的大摔碑手是很不弱﹐但也未必就能勝得了我﹗嘿嘿﹐今晚
你縱然拼命﹐恐怕也是插翼難飛的了。”
兩人口中說話﹐手底毫不放松﹐那人腳踏五行八卦方位﹐帶守帶攻﹐轉眼和池梁斗了十
數招﹐竟是打得難分難解﹐誰也沒占到對方便宜。
這人正是龍府的第一高手令狐雍。他的功力本來是略遜池粱的﹐但因池梁勇闖劍陣﹐業
已惡斗一場﹐此消彼長﹐此時倒是池梁稍稍吃虧了。
韓芷氣力已經恢復幾分﹐軟鞭展開﹐專打敵方雙足﹐逼退近身衛士。
令狐雍喝道﹕“好呀﹐原來又是你這小妖女﹗”忽地躍出﹐駢指一伸﹐賽如利箭﹐“喀
嚓”一聲﹐競把韓芷的軟鞭剪斷一截。
他快﹐池梁可也不慢。喝道﹕“誰敢動她﹗”反手一掌﹐令狐雍跟著要打向韓芷的第二
招﹐已是被逼得不能不用來對付他了。韓芷軟鞭收回﹐倏的又似靈蛇伸出﹐纏他的雙足﹐令
狐雍雖然占了一點便宜﹐畢竟還是未能奪取她的軟鞭﹐只好又再躍出圈子。
但合圍之勢已成﹐池梁等人雖然奮力勇戰﹐急切之間﹐也還是未能突破重圍。
忽聽得嗚嗚聲響﹐天空突然飛起幾道藍色的火焰﹐圈中衛士奔走呼叫﹕“快﹐快來這邊
堵截敵人﹗”東南西北都有這樣的呼聲。原來是丐幫的第一批弟子已經來了。來的人雖然還
不很多﹐但黑夜之中﹐衛士卻是不知虛實﹐但見四面都有敵人出現﹐哪得不慌張。
混戰中﹐忽有一個人竄到葛南威身邊﹐葛南威已殺得頭昏眼花﹐無暇細察﹐玉蕭便即伸
出點向那人穴道﹐那人一閃閃開﹐說道﹕“葛兄﹐是我﹗”葛南威這才看得清楚﹐來的是龍
門劍客楚青雲。葛南威連忙問道﹕“你有見到我的五哥和六哥麼﹖”“八仙”中排行第五、
第六的是陶一樵和董千峰﹐本是和池梁﹐葛南威等人一起從楚家來的。
楚青雲道﹕“我正要告訴你﹐他們已經進入了瓦刺使者所住的賓館﹐恐怕難免有一場廝
殺﹐你們快點去幫他們的忙吧。”
此時已有十數名丐幫弟子殺了到來﹐和池粱會合。雖然還比不上衛士人多﹐但在黑夜的
混戰中﹐已是並不怎麼吃虧了。黃葉道人是死在瓦刺武士之手的﹐葛南威要替他的三彰報
仇﹐於是說道﹕“好﹐那麼請你去幫我的池師叔一臂之力﹐我這就和八妹趕去。”
在葛南威之前﹐陳石星和雲瑚早已進入賓館了。雲瑚熟悉地形﹐前頭帶路﹐正在蛇行免
伏﹐借物障形之際﹐斜刺里忽地閃出一個瓦刺武士﹐沉聲說道﹕“呼兒魯特﹗”陳石星不懂
這句瓦刺話是什麼意思﹐迅即出手便刺他的穴道。
原來這是兩方約好的口令﹐龍府的衛士要進入賓館﹐必須回答得出預先約好了的口令。
這個瓦剩武士見他們身穿龍府衛士的服飾﹐是以用口令問他。
陳石星劍尖一顫﹐已是刺著了這個武士的麻穴。但這個武士的武功也委實不弱﹐尋常人
給一點中麻穴﹐登時就會不省人事的﹐他居然還能喊出半句話來﹕“不、不好……有、有冒
充的……”
雲瑚連忙拉陳石星躲入花木叢中﹐已經給一個聞聲而來的武士瞧見﹐“是什麼人﹐躲躲
藏藏﹖”這武士的漢語說得頗為流利﹐聲音好也像是似曾相識。
陳雲二人不約而同的都是反手一劍﹐只聽得那武士“噫”了一聲﹐好像驚詫於他的劍法
之精。當下立即改抓為彈﹐啪的一聲﹐把雲瑚的寶劍彈開。但彈向陳石星的一指﹐卻幾乎給
削斷了指頭。在間不容發之際﹐縮回手掌。
說時遲﹐那時快﹐那個武士已是拔出所佩的月牙彎刀﹐向他們疾劈過來﹐陳雲二人亦已
回轉身子﹐看清楚了這個人了。
原來這個武士不是別人﹐正是白天他們在長城游玩之時﹐曾經見過的那個小王爺的隨身
護衛﹐這個武士﹐名叫濮陽昆吾﹐是瓦刺國名列前五名的“巴圖魯”。
“巴圖魯”是一種封號﹐意思是﹕超卓的勇士。
陳雲雙劍閃電般的左右刺來﹐濮陽昆吾舉刀一擋﹐“當”的一聲﹐火花飛濺﹐震得他的
虎口隱隱酸麻。
“振翼長空”之後﹐跟著來的兩招是“星海浮搓”和‘十青天攬月”這三招己一氣呵
成﹐正是雙劍合壁劍法攻勢最為凌厲的三招﹐濮陽昆吾抵擋第二招﹐月牙彎刀缺了一口﹐擋
到第三招﹐雙刀竟已拿捏不牢﹐脫手墜地。他有生以來﹐從未有過敗得如此之快﹐如此之
慘﹐大驚之下﹐連忙倒躍出丈許開外﹐心里一片茫然。
三招擊敗強敵﹐兩人迅速隱沒花木叢中。待到濮陽昆吾驚定之時﹐已是不見他們的影
子。
雲瑚說道﹕“經過這麼一鬧﹐恐怕更不易下手了。不過﹐當然還是要試一試的。我知道
一條秘路﹐你隨我來。”
陳石星跟她在花木叢中轉了幾個彎﹐再穿過兩個山洞﹐進入一個花棚。就在此時﹐忽聽
得有人喝道﹕“大膽賊人﹐往哪里跑﹖”
雲瑚只道給敵人發現﹐但聽腳步聲卻不是朝著他們藏匿之處跑來。雲瑚吃了一掠﹐悄聲
說道﹕“莫非是段大哥和韓姐姐到了這里﹖”
他們躲在花棚的葡萄架下﹐探頭外望﹐謎底很快就揭開了。被瓦刺武士追捕的是“八
仙”中的陶一樵和董千峰。
兩名瓦刺武士用的兵器頗為特別﹐一個用的似劍非劍﹐似叉非叉﹐說它是劍﹐卻有兩處
開了口的鋒刃﹔說它是叉﹐卻比普遍的叉短得多。另一個武士則是左手待刀﹐右手持拐。一
般來說﹐應是拐長刀短﹐他卻是長刀短拐。”
那個使用怪劍的武土喝道﹕“你們都退下去﹐別讓南蠻小看咱們瓦刺武士﹗”
那個刀拐並用的武士跟著打個哈哈﹐說道﹕“你們想必是所謂中原‘八仙’中的一胖一
瘦吧﹖嘿嘿﹐我們也曾會過‘八仙’中的一僧一道﹐當初他們也像你們一樣﹐口出狂言。可
惜結果卻是一個直的進來﹐橫的出去﹔另一個雖沒死掉﹐卻也變成跛子。”
陶董二人一見這兩個武士﹐登時怒火勃發﹐此時聽了他們的說話﹐更是難以按捺﹐喝
道﹕“好呀﹐原來你們就是殺害我們黃葉三哥的仇人﹗”
當日黃葉戒嗔力戰瓦刺許多武士﹐但最後致黃葉道人於死的﹐主要還是這兩個人。戒嗔
和尚則是被那個刀拐並用的武上以鐵拐打跌的。戒嗔和尚在“八仙”聚會之時﹐早已和兄弟
說了。
戒嗔和尚在事後亦已打聽清楚﹐用似劍非劍﹐似叉非叉的那個武士名叫賀蘭健﹐他那兵
器有個名堂﹐叫“喪門劍”。刀拐並用那個武士名叫薩天照。這兩人和濮陽昆吾以及另外一
名叫麻大哈的武士並稱瓦刺四大巴圖魯。武功足可和中原的一流高手抗衡。賀蘭健哈哈笑
道﹕“我早知道你們要替黃葉道人報仇﹐那就來吧﹐咱們一個對一個﹐讓你們死了﹐也可以
死得甘心﹗”
董千峰喝道﹕“好﹐我就和你放對﹗”三節棍一抖﹐立即向賀蘭健打去。另一邊﹐陶一
樵和薩天照也交上了手。
董千峰用的三節棍另有一功﹐可以鎖拿刀劍。是以他找上用“喪門劍”的賀蘭健﹐希望
可以占得兵器上的便宜。
哪知賀蘭健的“喪門劍”不是普通的刀劍可比﹐劍法也和一般劍法大大不同。刀棍相
交﹐響起一片金鐵交鳴之聲﹐轉眼過了二三十招。
劇斗中賀蘭健欺身進擊﹐劍上雙鋒一刺一戳﹐既刺要害﹐又點穴道﹐一柄劍竟然同時使
出了劍和判官筆的招數。尋常的劍﹐只有一個劍尖﹐決不能施展如此怪招。雲瑚看得手心里
捏了一把冷汗﹐失聲說道﹕“不好﹐董千峰只怕要糟﹗”
話猶未了﹐只聽得“當”的一聲﹐兩條人影倏的分開。董千峰斜竄三步﹐賀蘭健則是倒
躍丈許。看起來還是董千峰稍為占了一點上風﹐松了口氣﹐悄悄說道﹕“要是他們當真遵守
諾言﹐單打獨斗﹐咱們倒是不必為董大俠擔憂了。”
另一邊﹐陶一樵和薩天照也是一場硬碰硬的惡戰。陶一樵的流星錘和薩天照的鐵拐鋼刀
都是相當沉重的兵器﹐一碰上便是火花四濺。薩天照刀拐兼施﹐長刀劈斫遮攔﹐短拐挑刺擊
掃﹐來得有如狂風驟雨﹐著著都取攻勢。陶一樵的流星錘盤旋飛舞﹐也是寸步不讓。看來也
是旗鼓相當﹐非到三百招開外﹐難以分出勝負。
不過﹐賀薩二人雖然早已說明是單打獨斗﹐瓦刺的武士來觀戰的卻是愈來愈多。濮陽昆
吾也來到了。
濮陽昆吾看了一會﹐搖了搖頭。陳石星凝神靜聽﹐聽得他和身邊的一個武士說道﹕“這
兩個人不是我剛才所見的奸細。這麼多的人在這里看熱鬧干麼﹐分一些人去搜查奸細﹗”
陳石星道﹕“怎麼辦﹖”他的意思是問雲瑚﹐在這樣情形底下﹐好不好出去助陶董二人
突圍。
雲瑚想了一想﹐說道﹕“圍魏救趙﹐擒賊擒王﹗”
陳石星正在思索她這兩句話的意思﹐有一個龍府的衛士跑來了。
瓦刺守衛喝道﹕“呼兒魯特﹗”那龍府衛士應道﹕“通斯拉罕。”守衛把手一擺﹐便即
讓他過去。原來這兩句瓦刺話是“兄弟之邦﹐永修世好”的意思。這是雙方預先約定的口
令。龍府派人前來賓館﹐必須學會這兩句瓦刺話。
那衛士道﹕“龍公子叫小的稟報大人﹐那兩個奸細是一男一女﹐男的名叫陳石星﹐女的
名叫雲瑚﹐都是大人曾經見過的。”
濮陽昆吾怔了一怔﹐說道﹕“我曾經見過的。”
那衛士說道﹕“稟大人﹐那陳石星就是日間在八嶺上的彈琴峽把一只鳥兒送給小王爺的
那個小子﹐雲瑚是他的朋友﹐女扮男裝﹐作書生打扮﹐如今則是冒充我們的衛士。”
濮陽昆吾恍然大悟﹐“怪不得如此眼熟﹐慚愧﹐慚愧﹐我剛才倒是走了眼了。”
此時陳石星已經想明白了雲瑚剛才所說的那兩句話的意思﹐情知若再遲疑不決﹐濮陽昆
吾就要帶人來搜他們。於是說道﹕“不錯﹐圍魏救趙﹐擒賊擒王。這是個好主意﹐瑚妹﹐你
帶路吧。”
所謂“圍魏救趙”﹐就是在另一處點起火頭﹐以解陶董二人被困之危﹔“擒賊擒王”的
“王”自是指瓦刺使者了。他們明知這個希望極屬渺茫﹐也只好姑且一試﹐碰碰運氣了。
當下雲瑚帶領陳石星鑽進一列長長的葡萄架後﹐原來外面看來是給藤蔓遮掩得密不通風
的地方﹐卻隱藏著一條秘道。
走出這條秘道﹐他們已深入“賓館”的內院。但這只占園中一角的賓館﹐也有二三十間
房屋。瓦刺使老是在哪間屋內呢﹖倘要一間間去搜﹐那是不可能的事。
正當他們煞費思量之際﹐忽地一個瓦刺武士不知是在假山洞里還是在花木叢中突然閃了
出來﹐沉聲喝道﹕“呼兒魯特﹗”
雲瑚心念一動﹐應聲答道﹕“通斯拉罕。”留心一瞧﹐附近就只這個武士。
那武士見他們口令答得對﹐便即笑嘻嘻的上來和他說話。
正是﹕
虎口拔牙豪俠氣﹐龍潭夜訪小王爺。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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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義結小王搜密件 但憑雙劍斗兇僧
“你們是來求見我們的小王爺的吧﹖”那瓦刺武士用生硬的漢語問道。
雲瑚喜出望外﹐心里想道﹕“他這樣問﹐那小王爺一定是住在這里了。這真是踏破鐵鞋
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於是立即答道﹕“不錯﹐我們正是龍公子差遣來此有事稟告小
王爺的。不知小王爺睡了沒有﹖”那瓦刺武士說道﹕“本來已經睡了的﹐外面一鬧奸細﹐小
王爺哪里還睡得著﹖剛才他還出來要瞧熱鬧呢﹐是我苦勸他回屋子的。喏﹐你瞧﹐他正在房
中走來走去。”
陳雲二人順著他的手勢看去﹐只見花木叢中隱現紅樓一角﹐正對著他們這面的一個窗
口﹐碧紗窗上現出一個人影﹐可不正是那個小王爺是誰。
那瓦刺武士道﹕“你們稍候一會﹐我給你們通報。”雲瑚笑道﹕“不用勞煩你了﹐我們
自己會進去。”倏的出指一點﹐登時點了那武士的穴道。
陳石星道﹕“待會兒見到小王爺﹐你可先別動手。”
陳石星輕輕敲窗﹐那小王爺喝道﹕“是誰﹖”陳石星道。”是我﹐送雪里紅給你的那個
人。”
小王爺認得他的聲音﹐又驚又喜﹐打開房門。見他穿著衛士的服飾﹐不覺怔了一怔。但
隨即自作聰明的想道﹕“是了﹐他得到我的保薦﹐龍文光沒有文官的位置安插他﹐先讓他當
個衛士。”陳石星道﹕“我的朋友也來了﹐小王爺願見他麼﹖”
小王爺道﹕“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請一並進來吧。”
主客坐定﹐小王爺甚為高興﹐說道﹕“雷大哥真是信人﹐我以為你過幾天才來的﹐想不
到你今晚就來了。”陳石星道﹕“小王爺﹐我要告訴你老實話﹐我並不是特地來探訪你的﹗
雲瑚跟著冷冷說道﹕“我們這衛士是假冒的﹗”
小王爺這才大吃一驚﹐說道﹕“那﹐那你們是什麼人﹖”陳石星道﹕“我們是龍文光所
要捉拿的刺客﹗”小王爺呆了半晌﹐說道﹕“你們和龍文光有仇﹖”陳石星道﹕“不錯﹐他
不僅是我們的仇人﹐而且是我們漢人的公敵﹗”
“為什麼﹖”
“因為他做明朝的大官﹐卻要賣國求榮。把我們中華的錦繡山河送給你們瓦刺﹗”
小王爺面色也都變了﹐說道﹕“雷大哥﹐我是把你當作朋友的﹐我只想問你﹐如今你是
不是希望在我這里逃避龍府的緝拿﹖”
陳石星道﹕“你又猜錯了﹐我們並不是逃來你這里避難的。”說至此處﹐一掌劈下﹐
“手刀”把桌子削去一角。小王爺見他掌力如此驚人﹐嚇得張大嘴巴﹐可又不敢叫嚷。
雲瑚道﹕“小王爺﹐你也不用驚慌。我這位陳大哥還把你當作朋友。不過﹐你若是叫嚷
的話﹐可休怪我們不客氣了。”
小王爺定了定神﹐說道﹕“哦﹐陳大哥﹐你當真還是把我當作朋友﹖”
陳石星道﹕“我若不是把你當作朋友﹐也無須花這許多工夫和你說話了。不過﹐如今咱
們是否還能再做朋友﹐可就得全看你的啦﹗”
小王爺道﹕“你們要我怎樣﹖”陳石星道﹕“小王爺﹐我先問你﹐你們瓦刺興兵來打我
們中國﹐侵占我們的地方﹐殺害我們的百姓﹐這是對還是不對﹖”
小王爺道﹕“國家大事﹐我不懂得。不過﹐我當然希望是最好沒有戰爭﹗”
陳石星道﹕“這也要看是什麼樣戰爭。你們來打我們﹐我們就被迫非得應戰不可﹗那時
死的人不但有我們中國人﹐也有你們瓦刺人﹗大家都要受戰爭之害﹗”小王爺想了想﹐只好
說道﹕“你講得不錯。我也不願見到我們瓦刺發動這樣的一場戰爭。”
陳石星道﹕“你能夠明白這個道理就好。那我希望你做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
“龍文光和你的爹爹私下訂了一份密約﹐這是要明朝向你們屈辱求和的所謂‘和約’。
我們想要這份所謂和約草案。”
雲瑚接著說道﹕“老實話﹐你交給我們對你們父子也有好處﹗”
小王爺苦笑道﹕“恕我魯鈍﹐我可不懂﹐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陳石星道﹕“實不相瞞﹐我們本是把你的爹爹當作敵人﹐要抓你的爹爹的。今晚進來的
人﹐不僅是我們兩個﹐還有許多英雄好漢﹐你別以為你們瓦刺武士一定可以抵擋得住﹐但只
要你取得這份和約草案交給我﹐我可以為你們父子求情﹐請那些英雄好漢不再難為你的爹
爹。”
小王爺道﹕“可你叫我怎麼開口﹖我爹一定不肯把那份草案交給我的。”
陳石星道﹕“明討不行﹐你還可以去偷。我願意把你當作朋友一樣的相信你﹐在這里等
候你。”
小王爺不過十六七歲年紀﹐有生以來﹐從未碰過這樣為難的問題。令他感到為難的不是
去偷這份密件﹐而是不知這樣做對還是不對。不錯﹐他覺得陳石星說的有理﹐但去偷密件﹐
究竟是“背叛”父親的行為。俄頃之間﹐要他判別大是大非﹐即行抉擇﹐如何能夠﹖
正當地躊躇未決之際出聽得有拍門之聲﹐那人咕咕嚕嚕的說了句瓦刺話。雲瑚只聽得懂
“開門”二字。小王爺的臥房是在樓上的﹐事先並沒有聽到走上樓梯的腳步聲﹐那人便已到
了門前徑自拍門﹐來的顯然不是普通人物。
小王爺面色大變﹐在陳石星耳邊悄悄說道﹕“活佛來了﹐你們快躲﹗”
雲瑚曾經聽得金刀寨主談過瓦刺方面的人物﹐知道有個彌羅法師是位武學宗師﹐被尊為
“活佛”。料想來的這個“活佛”必是此人無疑。雲瑚本想把小王爺抓為人質對付他的﹐但
因陳石星有言在先﹐她只好順從陳石星的意思﹐靜觀其變﹐與他躲在屏風後面。
小王爺打開房門﹐恭恭敬敬的請這“活佛”進來。說道。”國師深夜到來﹐不知有何見
教﹖”果然是那被封為“國師”又被尊為“活佛”的彌羅法師。
彌羅法師游目四顧﹐緩緩說道﹕“小王爺﹐聽說你今日在長城交了兩位新朋友﹐是
嗎﹖”
小王爺道﹕“是有這麼一回事﹐有個漢人書生送給我一只很難得、很可愛的鳥兒。這書
生有個朋友﹐我答應向龍文光保薦他們。國師怎的理起這件小事來了。”
彌羅法師冷冷說道﹕“恐怕不是小事呢﹗據我所知﹐這兩個人是要行刺你爹的剃客﹗你
快說實話﹐他們是不是躲在你這里﹖”小王爺道﹕“國師﹐你是哪里聽來的消息﹖我可不信
他們會行刺我的爹爹。”
彌羅法師說道﹕“你年紀輕﹐別上了人家的當﹗你只說他們在不在這里﹐你不說﹐我可
要搜了﹗”
原來濮陽昆吾聽得龍成斌派來的那個衛士報告﹐早已猜到陳石星和雲瑚可能躲在小王爺
這里。
濮陽昆吾是屬僚身份﹐不便來搜查小王爺﹐只有請身為國師的彌羅法師出馬。
彌羅法師鑒貌辨色﹐情知所料不差﹐於是說道﹕“小天爺﹐你一向聰明﹐今次怎的這樣
糊塗﹗你不幫忙捉拿刺客也還罷了﹐豈能反而包庇要來行刺你父親的刺客﹖快快把他們交出
來吧﹗交出來我還可以為你遮瞞﹐說是在別處抓到的。否則讓你爹爹知道﹐只怕你也難逃責
罰了﹗”
小王爺心亂如麻﹐半晌說道﹕“國師﹐我也不知道他們是否刺客﹐不過﹐我卻想求你一
件事情。”
“什麼事情﹖”
“要是你抓到那兩個人﹐請你看在我的份上﹐別殺他們。”
“好﹐只要他們肯乖乖的投降﹐我答應你饒他們一命。你叫他們出來吧﹗”
小王爺叫道﹕“陳大哥﹐你別怪我不能護你﹐國師本領高強﹐你若和他動手﹐只有白送
性命。我勸你、勸你──”
“投降”二字尚未出口﹐只聽得“乓”的一聲﹐屏風倒下﹐陳石星和雲瑚已經走了出
來。
陳石星喝道﹕“中華好漢﹐頭可斷而膝不可屈。你躲過一邊﹐我倒要見識見識你們國師
的本領﹗”
話猶未了﹐彌羅法師已是大踏步走上前來﹐哈哈一笑﹐說道﹕“我道是什麼三頭六臂的
人物﹐膽敢來作刺客﹐原來是兩個乳臭未干的小子。好﹐你們要見識佛爺本領﹐那就讓你們
見識吧﹗”一副倔傲的砷情﹐好像料准了一出手就可手到拿來﹐根本不把他們放在眼內。陳
石星喝道﹕“看劍﹗”與雲瑚雙劍齊出倏地合成一道圓弧。彌羅法師正在邁步向前﹐忽覺冷
電精芒﹐耀眼生光。身形已是籠罩在他們雙劍的劍圈之下。
彌羅法師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他為保持自己的身份﹐本意是想後發制人﹐讓對方一出手
就找對方的破綻的﹐哪知對方雙劍迅即合壁﹐他目光一瞥﹐已看出了竟無破綻可尋#褐羅法
師不覺大吃一驚﹕“怪不得這兩個小子如此猖狂﹐原來果然有幾分本領﹗”不過﹐他究竟是
當世的一位武學宗師﹐揮袖拂出﹐袖風激蕩﹐劍影縱橫﹐只聽得“嗤”的一聲﹐他的袖子雖
然給削去一幅﹐但陳石墾和雲瑚的劍尖卻也給他拂得歪過一邊﹐沒能刺中他的身體。
雙劍合壁的威力竟然受挫於對方衣袖的輕輕一拂﹐這是他們從沒碰過的事情﹐不由得也
大吃一驚了。
殊不知陳雲二人固然吃驚﹐彌羅法師卻比他們吃驚更甚。他自負天下無故﹐內功早已練
到摘葉傷人﹐揮綢成棍的境界。哪知他使出了鐵袖功﹐袖子還是給陳雲二人雙劍削掉。心頭
一凜﹐哪里還敢輕敵﹖
正在打得難分難解之際﹐忽聽得“當、當、當”一陣鐘聲。彌羅法師聽見鐘聲﹐不覺面
色一變。
原來這鐘聲乃是敵人深入重地的警報﹐彌羅法師生怕他們的王爺(即那瓦刺使者)遇
險﹐權衡利害﹐自是回去保護王爺要緊﹐聽得鐘聲﹐如何還敢戀戰﹖
彌羅法師倏地轉身﹐雙臂一振﹐身上披的那件大紅袈裟忽然飛起﹐就像一幅紅雲﹐向陳
石星當頭罩下。陳雲二人雙劍齊出﹐穿破裂裟。但雲瑚仍是給袈裟罩住。好在袈裟上的那股
力道已經消失了。雲瑚迅即甩開罩在她頭上的破裂裟﹐只是稍為感到胸口作悶而已。不過他
們被這麼阻一阻﹐彌羅法師已是下了樓房﹐跑到外面的院子了。
陳石星和雲瑚跟著跳下去﹐緊追不舍。就在此時﹐忽聞得有人叫道。”陳大哥﹐是你和
雲姑娘在這里嗎﹖”聲到人到﹐兩條人影﹐掠過牆頭﹐落在院子當中。
陳石星又喜又驚﹐原來這兩個突如其來的人﹐正是他的知已好友葛南威和杜素素。
無暇敘話﹐急事先說。葛南威道﹕“遇到了那瓦刺使者沒有﹖”
陳石星道﹕“沒有。在這里住的是他的兒子。”
雲瑚說道﹕“那禿驢已經跑了﹐沒人再能阻攔我們﹐大哥﹐請你改變主意﹐還是讓我進
去把那小王爺抓出來吧﹗”
剛說到這里﹐只聽得嗚嗚聲響﹐空中飛起一道藍色的火焰。跟著隱隱聽得一聲長嘯﹐宛
若龍吟。
葛南威大喜道﹕“是渭水漁樵找到了那瓦刺使者了﹗”葛南威聽得出他們的嘯聲。
陳石星道﹕“既然找到了“正點兒”咱們可不必難為這小王爺了。趕快去吧﹗”
一行四個向那蛇焰箭飛起的地方跑去。葛南威無暇向陳石星細說詳情﹐只能匆匆告訴他
一件事情﹐“段劍平和戒嗔六哥躲在武陵源﹐戒嗔六哥受了重傷﹐待會兒﹐你要是騰得出身
子﹐請去接應他們。不過﹐現在當然還是先去幫忙渭水漁樵兩位大哥要緊﹗”
他們還沒趕到蛇焰箭飛起的地方﹐已是聽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
陳石星霍然一省﹐連忙問道。”你們見到了陶董兩位大哥沒有﹖”
葛南威吃了一驚道﹕“還沒見著﹐他們怎麼樣了﹖”
但用不著陳石星回答﹐他也知道了答案了。此時他們已經跑過陳雲二人剛才躲藏之處﹐
看得見那座假山下面的情景了。
陶一樵和董千峰正在危險之中﹗
原來陶董二人本是說好和賀蘭健、薩天照單打獨斗的。賀薩二人名列瓦刺四大高手﹐和
他們剛好是棋逢敵手﹐殺得難解難分。但此時在旁觀戰的瓦刺武士﹐卻因聽到告急的鐘聲﹐
不理會他們自己人許下的諾言了。
在旁觀戰的瓦剁武士約有十多個人﹐包括名列瓦刺四大高手之首的濮陽昆吾在內。濮陽
昆吾不願失了身份﹐沒有參加圍攻。聽得告急的鐘聲﹐帶了一小半人先回去保護主公。但剩
下來的還有七八個武士已成方陣﹐把陶一樵和董千峰圍在當中。
葛南威定晴一看﹐又驚又怒﹐叫道﹕“陳兄﹐請你先走一步﹐去幫渭水漁樵﹐我要替黃
葉三哥報仇﹗”賀蘭健□薩天照在正面和陶董二人交鋒﹐葛南威一見他們所使的獨門兵器﹐
已是知道他們正是戒嗔和尚曾經向他描繪過的、那兩個殺害黃葉道人的瓦刺武士了。
葛南威如飛奔去﹐正好碰上了要回去保護主公的濮陽昆吾。濮陽昆吾喝道﹕“你是‘八
仙’中會吹蕭的那姓葛小子吧﹖好﹐讓我送你去會你的義兄黃葉道人吧﹗”當的一聲﹐蕭劍
相交﹐葛南威玉蕭趁勢斜飛﹐點濮陽昆吾的左肩井穴。可是他的玉蕭還未觸及濮陽昆吾的身
子﹐緊接著只聽得又是“嗤”的一聲﹐濮陽昆吾的劍尖已先刺穿他的衣裳。葛南威心頭一
凜﹕“這人出劍好快﹗”雖然微有吃驚﹐招數絲毫不亂。玉蕭迅即一抽﹐身形搖□﹐就像喝
醉了酒的人一樣﹐玉蕭揮舞﹐似是不成章法﹐但瞬息之間﹐已是遍襲濮陽昆吾七處大穴﹐濮
陽昆吾也不由得心頭一凜﹕“這小子的點穴手法忒也古怪﹐果然不愧‘八仙’中的人物﹗”
但他的劍法之快﹐亦是毫不遜色﹐長劍橫空一划﹐看似一招﹐內中已是激著七個變化﹐一招
七式﹐剛好化解了葛南威的攻勢。
雲瑚道﹕“怎麼樣﹖”陳石星當機立斷﹐說道﹕“先救陶董二人﹗”
濮陽昆吾曾經吃過他們雙劍合壁的大虧﹐一見他們跑來﹐不敢戀戰﹐虛晃一招﹐避開葛
南威的玉蕭﹐陡地向杜素素撞過去﹗杜素素的青鋼劍遮攔不住﹐濮陽昆吾立即從缺口沖出﹐
叫道﹕“對方來了強援﹐你們快下殺手﹐別讓到口的饅頭又給別人搶去﹗”其實用不著他提
醒﹐賀蘭健□薩天照已經是在猛下殺手了﹗
陶一樵身上已受了兩處傷﹐驀地一聲大吼﹕“我和你們拼了﹗”流星錘向著薩天照砸將
過去﹐薩天照舉起鐵拐一擋﹐給流星錘的鏈子纏上﹗“當”的一聲響﹐流星錘正好擊中了薩
天照的頭顱﹐薩天照左手的鋼刀飛出﹐也正好插進了陶一樵的胸膛。一場激烈之極的搏斗﹐
竟是同歸於盡﹗
董千峰心痛如絞﹐怒發如狂﹐三節棍舞得啪啪作響﹐一抖一伸﹐夾著了賀蘭健的喪門
劍。眼看也要像陶一樵那樣﹐與強敵同歸於盡。
說時遲﹐那時快﹐葛南威和杜素素已是殺進了方陣。他們來遲了一步﹐但不幸中之萬
幸﹐雖然救不了陶一樵的性命﹐卻剛好來得及助董千峰一臂之力。兩名瓦刺武土﹐正在掄刀
挺槍﹐在董千峰背後劈刺過來﹐忽覺勁風颯然﹐葛南威的玉蕭已是搶先點到了那使刀的背心
大穴﹐葛南威一聲喝道﹕“給我倒下﹗”
那名武土果然應聲便倒﹗杜素素的劍也並不慢﹐一招“玉女投梭”﹐在那使槍武士的肩
背划開一道長長的傷口。
三節棍喪門劍同時墜地﹐董千峰喝道﹕“讓你也嘗嘗我的鐵拳滋味﹗”董千峰手起拳
落﹐只一拳就把賀蘭健的腦袋打得開了花。
董千峰拾起九節棍﹐一手抱起陶一樵的屍體﹐驀地狂笑三聲﹐叫道﹕“黃葉哥﹐你在天
之靈安息吧﹗我和五哥已經替你報了仇了﹗”他抱著屍體﹐染得滿面血污﹐發狂似的打出
去。
雲瑚前頭帶路﹐不過片刻﹐已是來到賓館。
只見在那棟樓房前面的一塊草坪上﹐影影綽綽的也不知有多少人正在混戰。
樓上有人拿著火把﹐那個瓦刺使者竟在樓頭觀戰。不過樓高數丈﹐他的身邊又有護衛環
護﹐自也不怕有甚疏失。陳石星等人來到之時﹐只聽得他在樓頭大聲喝彩﹐哈哈笑道﹕“妙
呀﹐讓這些南蠻子見識咱們瓦刺國師的手段﹗炳哈﹐所謂名震中原的‘八仙’﹐他們的首腦
人物﹐原來也不過如此。”旁邊一個武士湊趣道﹕“中原八仙不過浪得虛名﹐怎比得上咱們
瓦刺國師才是當真打遍天下無敵。”這人也是名列瓦刺四大高手之一的麻大哈。
渭水漁樵正在和彌羅法師惡斗。“漁夫”林逸士用的兵器甚為特別﹐他右手拿的是枝魚
竿﹐左手拿的是張魚網。“樵子”樂隱夫手里拿的則是一柄開山大斧。彌羅法師用的是一對
輪子﹐一大一小﹐號稱日月雙輪。魚竿碰上了彌羅法師的兩個輪子﹐發出一串銀鈴似的聲
音﹐甚為悅耳。說也奇怪﹐那根好像是青竹的魚竿﹐任憑輪子猛砸﹐竟是沒有折斷。
那瓦刺使者笑聲未了﹐樂隱夫陡地一聲大喝﹐恍似晴天響起霹靂﹐開山大斧立即猛劈過
去。輪斧相交﹐火花蓬飛﹐樂隱夫身形一晃﹐彌羅法師也不禁退了一步。
就在此時﹐有兩名瓦刺武土趁樂隱夫身形未穩﹐突從背後掩來﹐向他偷襲。樂隱夫好像
全神防備對面的強敵﹐對背後的偷襲﹐絲毫未覺。
忽聽得一聲尖叫﹐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漁夫”林逸士已經替“樵子”樂隱夫打發了
這兩個偷襲的武士。只見他頭也不回﹐魚竿反手一挑﹐就像背後長著眼睛一樣﹐竿上的利
鉤﹐恰□勾著一名武士的琵琶骨﹐林逸土就像鉤著一尾大魚似的﹐將他釣了起來﹐振臂一
揮﹐摔出數丈開外。接著一聲大喝﹐旋風也似的轉過身子﹐左手的魚網一撒﹐另一名武土竟
然被他網住了。
說時遲﹐那時快﹐彌羅法師身形一飄一閃﹐已是閃開樂隱夫的斧頭﹐日月雙輪﹐竟然都
朝著林逸士猛推過去。林逸士網著那個武士﹐本以為彌羅法師不敢傷害自己人的﹐哪知他竟
然毫不顧忌﹐反而趁這時機猛攻。林逸士的魚網本來也是一件厲害的武器的﹐但此時網住了
一個體重一百多斤的武士﹐自是不能揮洒自如﹐原以為可以挾制敵人的反而變成了自己的累
贅了。無可奈何﹐林逸士只好把網抖開﹐將那名武士拋了出去﹐這才能夠抵擋得祝褐羅法師
的日月雙輪。彌羅法師喝道﹕“你們去對付那些化子﹐這兩個人不用你們理會﹗”
其實不用他這麼吩咐﹐那些瓦刺武土見渭水漁樵如此厲害﹐又見他竟然連自己人的性命
也是不顧﹐哪還有人願意上前送性命﹖渭水漁樵再度聯手﹐不過數招﹐便又搶了先手攻勢。
但彌羅法師的本領確也高強﹐盡避給渭水漁樵搶了七分攻勢﹐他仍是可以抵擋得住﹐絲毫未
露敗勢。此時第二批丐幫弟子﹐亦已趕到了。
陳石星一看當前形勢﹐心里想道﹕“渭水漁樵不愧是八仙之首﹐本領非我所及。但他們
要想擊敗這彌羅法師﹐恐怕得在三百招開外。我必須替代他們﹐才能讓他們騰出手去捉那瓦
刺王爺。”
策略一定﹐陳石星便即現出身形﹐高聲喝道﹕“大和尚﹐剛才勝負未分﹐你就跑了﹐有
膽的﹐如今再來與我決個雌雄﹗”說話之間﹐身如箭發﹐幾個起伏﹐話猶未了﹐便與雲瑚闖
進了斗場。
彌羅法師喝道﹕“好呀﹐你們四人齊上﹐我又何懼﹖”雙輪並舉﹐一招“掃蕩六合”使
將出去﹐渾身上下﹐包裹在一片銀光之中。
陳石星一招“大漠孤煙”﹐長劍徑自刺入光圈﹔雲瑚一招“長河落日”﹐青冥劍凌空刺
下。拿捏時候﹐不差毫厘﹐和陳石星配合得天衣無縫。
他們出劍奇快﹐渭水漁樵正想喝止他們﹐他們卻已搶先替渭水漁樵接了一招了。
只聽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銀光流散﹐劍氣縱橫﹐三條人影﹐
倏地分開。誰也沒有占到便宜﹐一分再合。
渭水漁樵以前沒有見過陳石星的本領﹐當他和雲瑚突然搶先接招之際﹐涓水漁樵都是不
禁心頭一涼﹐只道這兩個年紀輕輕的“小□子”一定要糟﹐不死只怕也得重傷。哪知結果大
出他們意料之外﹐他們心念未已﹐陳雲二人的雙劍合壁已是逼退了彌羅法師﹗
“當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江湖上出了這麼了得的少年英傑﹐我們也
不知道﹗”渭水漁樵不由得喜出望外了。他們是武學的大行家﹐雖然只是看了一招﹐便知陳
雲二人的雙劍合壁正好是日月雙輪的克星﹐由他們來對付彌羅法師﹐更勝於自己親自出手﹐
於是放下了心﹐立即跳出圈子。樓頭觀戰的瓦刺使者看得大吃一驚﹐說道﹕“哪里來的這兩
個小子﹐居然抵擋得住咱們天下無敵的國師﹗麻大哈﹐你下去助戰吧﹗”
哪知令他更吃驚的還在後頭﹐只見林逸士一躍丈許﹐魚鉤的利鉤勾著石牆﹐就像蕩秋千
似的﹐蕩近牆邊﹐雙腳一撐﹐同時抽出魚竿﹐身形拔起﹐又是依樣畫葫蘆的用魚竿勾著上方
的石牆。那“樵子”樂隱夫的來勢更是驚人﹐兩柄開山大斧此起彼落的劈在堅固的石牆上﹐
一劈就是一個窟窿。
他抽出斧頭﹐腳踏窟窿﹐雙斧此起彼落﹐雙腳交替踏著一個個劈開的窟窿﹐竟然在那滑
不留手的石牆﹐就像上樓梯似的﹐健步如飛﹐“走”了上去﹗
下面的瓦刺武上嘩然驚呼﹐數十枝亂箭向他們射去。林逸土反手撤開魚網﹐好似一面可
以伸縮自如的盾牌﹐箭或被掃落﹐或被卷進網中。
說時遲﹐那時快﹐眼看他們就要躍上樓頭了。那瓦刺王嚇得面無人色﹐哪里還敢觀戰﹖
轉身便走﹐躲入樓中。
麻大哈喝道﹕“滾下去﹗”他提的是一把重達三十六斤的厚背斫山刀﹐覷准“樵子”樂
隱夫的頭部剛剛伸上來的時候﹐一刀就劈下去﹗
好個樂隱夫﹐他腳踏最後劈開的一個窟窿﹐身子懸空﹐竟然就在這光潔非常的石牆上施
展出鐵板橋的功夫﹐腰向後彎﹐足尖牢牢勾住窟窿﹐整個人當真就像一塊鐵板似的懸空平
躺。麻大哈那一刀幾乎是貼著他的面門削過﹐卻沒斫著。
樂隱夫一聲大喝﹐身形倏地彈起﹐喝道﹕“叫你知道中原八仙是否浪得虛名﹗”這是麻
大哈剛才譏諷他們的說話。喝聲中開山大斧已是和麻大哈的厚背斫山刀碰個正著。
雙方使的都是重兵器﹐只聽得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麻大哈的厚背斫山刀蛻手飛
出。就在此時﹐“漁夫”林逸士亦已躍上樓頭﹐魚竿伸縮﹐伊似毒蛇吐信﹐閃電般的點了兩
名向他襲擊的瓦刺武士的穴道﹐余勢未衰﹐魚竿一彎﹐竿上的利鉤又在麻大哈的小腿划開了
一道傷口。麻大哈被樂隱夫那股猛力一震﹐本已立足不穩﹐哪禁得起腿部又受了傷﹐登時和
那兩名被點了穴道的武士﹐就像斷線風箏似的﹐一個跟著一個﹐跌下了百尺高樓﹗
麻大哈也真不愧是名列“瓦刺四大高手”的人物﹐雖然是受了傷﹐在半空中一個“鷂子
翻身”﹐居然平平穩穩的落到地上。另外兩名武士﹐跌倒地上已是變作了一團肉泥。
渭水漁樵躍上樓頭﹐只見瓦刺王爺正在跑進他的臥房。樂隱夫喝道﹕“哪里跑﹗”一斧
頭劈翻一個武士﹐猛沖過去﹐便要捉拿那個瓦刺王爺。
面前忽見金光燦爛﹐有個番僧喝道﹕“休得逞兇﹗”這個番僧使用的兵器﹐是一柄黃金
鑄造的“伏魔杵”﹐比麻大哈的厚背斫山刀更重﹐只聽得“當”的一聲巨響﹐樓板都震動起
來。樂隱夫的開山大斧斫著了黃金鑄造的“伏魔杵”﹐斧頭利口倒卷﹐那“伏魔杵”卻沒受
損。不過氣力卻是樂隱夫大些﹐把那番僧撞得退了三步。番僧頑強得很﹐一退即上﹐依然纏
斗不休。
另一邊﹐林逸士也碰上兩個勁敵﹐一個是和尚﹐使碗山投粗大的禪杖﹐一個是書生打
扮﹐使的是一把折鐵扇。這兩人的兵器一剛一柔﹐配合得恰到好處。尤其那書生的折鐵扇﹐
該攔撥打﹐居然能夠使出借力打力的功夫﹐不亞中原的第一流內家高手。饒是林逸士是“八
仙”之首﹐也不過和他們剛好打成平手。
原來這三個人都是彌羅法師的得意弟子。那使黃金“伏魔杵”的和尚法號“大吉”使禪
杖的積尚法號“大休”本領足以和“瓦刺四大高手”中坐第一把交椅的濮陽昆吾相當﹐那使
折鐵扇的書生則是瓦刺一位王公的兒子﹐名叫長孫兆﹐他喜愛漢學﹐平時也慣作漢人書生的
打扮。
此人曾經游學中原﹐武功方面﹐除了得彌羅法師傳授之外﹐還曾得過一位漢族異人的指
點﹐是以武功冠於同門﹐不在濮陽昆吾之下。
樂隱夫眼看那瓦刺使者已經跑進臥房﹐情急之下﹐陡地一聲大喝﹐竟然連人帶斧﹐和身
撲去﹐斧頭架住“伏魔杵”﹐騰地飛起一腳﹐把大吉踢了一個筋斗﹐大吉的傷倒不重﹐但由
於金杵沉重﹐他又不敢放開兵器﹐待到爬起來時﹐樂隱夫已是沖進那瓦刺使者的臥房了。
大休大吉是同一時間入門﹐同一時間削發為僧的師兄弟﹐在同門中交情最好。此時﹐他
突然看見大吉給樂隱夫一腳踢翻﹐不由得大吃一驚、
高手比拼﹐哪容得分了心神﹖林逸士一瞧出破綻﹐立即抓著這稍縱即逝的機會﹐魚竿一
揮﹐使了個四兩撥千斤的“帶”字訣。魚竿輕輕一搭杖頭﹐只聽得‘呼”的一聲﹐那根碗口
般粗大的禪杖在他一撥一帶之下﹐脫手飛出。轟隆巨響緊接著裂人心肺的慘呼﹐原來是那根
重達四十八斤的禪杖撞著欄桿﹐把欄桿也撞斷了。站著旁邊的兩名武土已受池魚之殃﹐跌了
下去。
說時遲﹐那時快﹐林逸士一招擊退大休﹐立即轉過身來﹐對付那本領最高的長孫兆。左
手拿的魚網倏的張開﹐向他當頭罩下﹐長孫兆見過他這魚網網人的功夫﹐識得厲害﹐孤掌難
鳴﹐不敢接招。他的本領也好生了得﹐身形滑似游魚﹐鐵扇一撥﹐竟然在間不容發之際﹐網
底逃出﹐而且還撥開了林逸士向他背心大穴戳來的魚竿。
樂隱夫沖進那間臥房﹐只見那瓦刺使者正在逃進一道暗門。原來房間里裝有機關﹐觸動
機關﹐一面淄壁便即左右分開﹐現出門戶。
樂隱夫喝道﹕“哪里跑﹗”就在此時。只聽得軋軋聲響﹐那個瓦刺王爺﹐已是踏進門
內﹐一面鐵閘正在放下來了﹗
在這千鈞一發之間﹐樂隱夫毫不理會房中還有保護那瓦刺王爺的武士﹐一個“飛鳥投
林”的身法﹐竟然平臥地上﹐要把自己的身軀投射進去﹗
可惜已經遲了半步﹐他的上半身剛剛進去之時﹐那面鐵閘落下來﹐距離他的頭顱已是不
到五寸。樂隱夫拼了性命﹐一聲大吼﹐平臥地上﹐開山大斧向上用力一頂﹐那千斤閘竟然給
他頂得向上緩緩升起﹗就在此時﹐他只覺一陣劇痛﹐右腿已是給一個武士戳了一槍﹐樂隱夫
大叫道﹕“大哥﹐快……”忍著疼痛﹐仍然用力頂那鐵閘。
好在一個“來”字還未喊出﹐他的大哥──“八仙”之首的林逸士果然到了﹗
那名武士手持七尺鋼槍﹐第二槍正要對准樂隱夫的腹部戳下﹐陡然間只覺身子一輕﹐已
是給林逸士網著。林逸土魚竿一勾﹐點了另一名武士的穴道﹐魚網一撒﹐擲出網中人﹐把第
三名武士也撞倒了。
林逸土趕忙伏下身軀﹐趁著鐵閘尚未落下﹐把魚竿伸了進去。可是在此時﹐大吉大休和
長孫兆亦已搶入房中﹗
大吉首先沖進﹐一見渭水漁樵都伏在地上﹐樂隱夫的斧頭正頂著千斤閘﹐林逸夫的魚竿
亦已伸進暗門﹐他們的兵器都是無法用來對付他了。大吉心頭大喜﹐舉起了黃金“伏魔
杵”﹐喝道﹕“好﹐讓洒家送你們兩個歸天﹗”可是正當他要把金杵用力打下去的時候﹐忽
聽得他們王爺的尖叫﹗
原來那瓦刺王爺平日安享榮華﹐哪曾見過如此兇惡的陣仗﹐雖然躲過暗門﹐卻是嚇得雙
腳軟了。林逸士的魚竿伸了進去﹐剛好夠得夠著他的腳跟。把他倒拖出來﹗
樂隱夫喝道﹕“我的斧頭一松﹐你們的王爺先要被攔腰閘為兩段﹗我反正是不打算活著
出去的了﹐有膽的你們來殺我吧﹗”
為了保全他們王爺的性命﹐大吉的黃金“伏魔杵”哪里還敢打下去。
林逸士把瓦刺王爺拖了出去﹐立即把他卷迸網中。樂隱夫退出上半身﹐把手一松﹐轟隆
一聲﹐鐵閘落下。他一斧支地﹐緩緩站起身來﹐面如金紙。
林逸士此時方才知道吃驚﹐顫聲問道﹕“二弟﹐你怎麼啦﹖”
樂隱夫臉上現出一絲苦笑﹐吞下一口血﹐只覺五臟六肺都好像要翻轉過來似的﹐情知受
了嚴重的內傷﹐這內傷要比腿部被戳的外傷重得多了。
樂隱夫苦笑道﹕“受了點傷﹐大概還不至於就死在這里的﹗咱們總算大勸告成﹐擒住了
這瓦刺王爺了。大哥﹐你趕緊把俘虜押出去替弟兄們解圍吧。”
林逸士把一顆得自少林寺方丈所贈能治內傷的小□丹納入他的口中﹐哼了一聲﹐說道﹕
“你倘有不幸﹐我要這瓦刺王爺替你償命﹗”
長孫兆等人眼睜睜的看著林逸士把他們的王爺卷入網中﹐挾在脅下﹐一步步走下樓梯。
面上全無血色的樂隱夫倒持一柄斧頭當作拐杖﹐踉踉蹌蹌的跟在林逸上背後走﹐那模樣好像
隨時都會跌倒。但他們可是動也不敢動﹐心里還要求老天保佑﹐保佑樂隱夫切莫倒地身亡。
林逸士抓著瓦刺王爺﹐走出賓館門前﹐喝道﹕“你們還要不要你們王爺的性命﹗”
瓦刺武士這一驚非同小可﹐不等他們的王爺下令﹐這剎那間﹐已是不約而同的停下手
來。
不料那瓦刺玉爺忽地喝道﹕“不許罷手﹐加緊包圍﹗”林逸士大怒道﹕“你不要性命了
麼﹖”瓦刺王爺冷笑說道﹕“不錯﹐你一舉手就可以殺了我﹐但你殺了我﹐你們的人也是難
逃一死﹗我看﹐咱們還是公平交易的好。首先﹐你不能侮辱我。”
林逸士解開魚網﹐一掌投在他的後心﹐說道﹕“好﹐我們可以先禮後兵。”瓦刺王爺這
才下令暫時停手。
樂隱夫喝道﹕“你說﹐怎樣才算公平交易。”
瓦刺王爺道﹕“用我一個的性命換你們這許多的性命﹐公不公平﹖”
林逸士道﹕“如何換法﹖”
瓦刺王爺道﹕“簡單得很﹐你們放了我﹐我也讓你們的人走﹗”
林逸士冷笑道﹕“哪有這樣便宜的事﹖”
“那你意欲如何﹖”
“只要你把和龍文光議定的密約交給我們﹐送我們出城﹐我們就讓你回來﹗”
瓦刺王爺冷笑道﹕“你簡直漫天討價﹐又要人又要東西﹐你們卻什麼也不肯拿出來﹐這
算得是公平交易麼﹖”
林逸士“哼“了一聲﹐說道﹕“須知你如今是在我的手中﹗”
瓦刺王爺傲然說道﹕“你們的人如今也是被困重圍﹐沒有我的點頭﹐諒你們也逃不出這
個園子﹗”
董千峰大怒道﹕“大哥﹐他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這交易不做也罷﹐干脆把他一刀殺
了﹐先替咱們三哥報仇﹗咱們也未必就闖不出去﹗”
瓦刺王爺硬落頭皮說道﹕“好﹐你們願意拿你們這許多人的性命來作賭注﹐那我也何俱
一死﹖有膽的你動手殺我吧﹗”口里說的硬話﹐心中卻是害怕非常。
其實他才是把自己的性命來作賭注﹐如今生怕別人接受他的賭注。
正在僵持這際﹐忽見一個年約十六七歲的少年﹐匆匆跑來﹐高聲叫道﹕“陳大哥﹐你剛
才說的話還算數嗎﹖”
這個少年正是那瓦刺小王爺。
陳石星道﹕“那和約草案﹐你拿來了麼﹖”
“不錯﹐請你們放了我爹爹吧。”
我剛才說過﹐我所能答應你的﹐也只是替你求情﹐答不答應﹐還得請向這位林大俠。”
“那你就為我求情吧。”
林逸士道﹕“啊﹐原來你和這位小王爺已經談好如何交易了﹖”
陳石星道﹕“請恕晚輩自作主張﹐我是曾經答應這位小王爺﹐要是他能交出和約草案﹐
我就替他向你們求情﹐請你們不再難為他的爹爹。”
董千峰道﹕“不錯﹐這是我們所要的東西﹐但有了這份東西﹐可還沒有人質﹗”
小王爺道﹕“只要你們放我爹爹﹐我願意做你們的人質。”
瓦刺王爺喝道﹕“孩兒﹐你怎麼可以這樣﹖”
林逸士沉吟半晌﹐問道﹕“陳少俠和這位小王爺是朋友吧﹖”
陳石星點了點頭﹐“不錯﹐我曾這樣對他說過。只要他肯幫我們取得這份密約﹐我就把
他當作朋友﹗”林逸士慨然道﹕“陳少俠﹐今天你幫了我的大忙﹐要不是你剛才幫我突圍﹐
我也捉不到這瓦刺王爺的。大丈夫一諾千金﹐我豈能令你失信於人了。這位小王爺既然是你
的朋友﹐我也不能要他做人質了。就依你應答的條件交換吧﹗”
小王爺喜出望外﹐走到父親跟前﹐說道﹕“爹爹﹐我答應過人家的﹐他們放了你﹐你可
不能再與他們為難﹗”
瓦刺王爺道﹕“好﹐只要他們不把你捉去﹐我允許你把這份和約草案交給他們。”
小王爺正要把密約交出來﹐王爺忽道﹕“且慢﹐他們放了我﹐你才好把東西交給他
們。”小王爺道。”你們信得過我吧。反正我是跑不掉的。”
林逸士既然同意了這樣交換﹐枝節問題也就不願多爭論了﹐於是說道﹕“好﹐我們相信
你。”當下他放了那瓦刺使者﹐董千峰和陳石星則站在小王爺身旁。那瓦刺使者在長孫兆保
護之下﹐走入賓館﹐先下令叫手下不再采取包圍態勢﹐上了高棱﹐在樓頭上方始說道﹕
“好﹐孩兒﹐你現在可以把那份東西交給他們了。”
小王爺把那份和約草案交給林逸士﹐說道﹕“這是龍文光親筆起草的條文﹐清你過
目。”
龍文光是兩榜進士出身﹐平素喜歡自炫文才﹐京城許多店舖都是請他寫的招牌。林逸土
認得他的筆跡﹐看過之後﹐咬牙說道﹕“這算什麼和約﹐簡單是降書罷了。不過﹐龍文光的
筆跡倒是不假。好﹐小王爺﹐多謝你替我們做了這件事情﹐你可以走了。”
不料小王爺剛剛走到自己人這邊﹐那瓦刺使者就在樓頭大聲叫道﹕“不能讓他們把這份
密約帶走﹐把他們鎖抓回來﹗”
小王爺大驚失色﹐叫道﹕“爹爹﹐人家說話算數﹐咱們怎可失信於人。”
瓦刺使者喝道﹕“小畜牲﹐你懂得什麼﹖我不責打你已算好了﹐你還要胡說八道﹗”
小王爺從來沒有受過父親如此厲害的斥罵﹐聽得“小畜牲”三字﹐不禁又是傷心﹐又是
氣憤﹐叫道﹕“爹爹﹐你失信我可不能失信﹐好﹐我做他們的人質﹗”
但這時他是在瓦刺武士的堆中﹐豈能由他作主﹖他正想跑出去﹐便給彌羅法師點了他的
麻穴﹐說道﹕“大吉大休﹐你送小王爺上樓。趕快回來﹗”
登時惡斗重新開始﹗
正是﹕
寶劍出鞘寒敵膽﹐原知難與虎謀皮。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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