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閃電絕招寒敵膽 追風快劍破重關
這一番惡戰更為激烈﹐但他們這邊的形勢﹐也更為不利了。本領僅次於“漁夫”林逸士
的“樵子”樂隱夫業已受傷﹐少了一個最得力的幫手﹔敵方卻多了一個武功高強的長孫兆﹐
而且還有大吉大休兩個強手﹐他們送小王爺上樓﹐很快就會回來。
彌羅法師雙輪交擊﹐哈哈笑道﹕“渭水漁樵﹐剛才咱們還未分勝負﹐有膽的再來與我決
個雌雄﹗”他明知樂隱夫業已受傷﹐仍然指名向他們挑戰。
樂隱夫怒道﹕“斗就斗﹐我怕你麼﹖”搖搖□晃﹐舞起開山大斧﹐上前接戰。彌羅法師
閃開林逸士的魚竿﹐雙輪齊向樂隱夫推去﹐“當”的一聲﹐和開山大斧碰個正著。樂隱夫
“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兀是咬緊牙根﹐不肯退後一步。
林逸士喝道﹕“欺負受傷的人﹐算得什麼英雄好漢﹖二弟﹐聽我的話﹐不要中這禿驢激
將之計﹐讓我來對付他﹗”彌羅法師哈哈笑道﹕“好﹐你是英雄好漢﹐我和你單打獨斗﹗”
陳雲二人連忙奔上﹐雙劍再斗雙輪﹐只聽得叮叮當當之聲﹐宛如繁弦急奏﹐片傾之間﹐
碰擊了數十下。彌羅法師暗暗吃驚﹕“這兩個小子的劍法怎的越發厲害了﹖”原來並非陳雲
二人比前厲害﹐而是因為彌羅法師在和林逸士兩番惡戰之後﹐氣力已是差了一些。另一邊﹐
長孫兆和林逸士斗在一起。彌羅法師游目四顧﹐見己方已是穩操勝券﹐不過葛南威杜索素和
十多個受了傷的叫化子還在拼命力戰﹐高呼酣斗。俗語有雲﹕一夫拼命﹐萬夫莫當﹐這許多
人拼命﹐瓦刺武士雖然強悍﹐也是不禁有點膽怯﹐只能結成方陣﹐圍住他們。彌羅法師眉頭
一皺﹐喝道。”你們閃開﹐讓我把這些討厭的叫化子一個個都殺干淨﹗”話猶未了﹐忽聽得
一個蒼老的聲音喝道。”是哪條惡狗膽敢如此亂吠﹖哼﹐哼﹐還有令你們更加頭痛的老叫化
在這里呢﹗”聲到人到﹐只見一個背著大紅葫蘆的老叫化首先出現。
跟著這老叫化出現的是一群蜂擁而來的乞丐。原來這老叫化正是丐幫的幫主陸昆侖。他
率領第三批丐幫弟子剛剛趕到。留下一小半在外面園子幫池梁、韓芷等人抵御龍府衛士﹐來
賓館馳援的約有二十多人。
二十多人數量上還是比不上刺瓦武士之多﹐但這批生力軍一到﹐卻是可以扭轉危局了。
黑夜之中﹐瓦刺武土也不知敵人來了多少﹐陣腳不覺大亂。
陸昆侖瞅著彌羅冷冷說道﹕“你敢情是自號天下無敵的瓦刺國師了﹐哼﹐你要殺叫化
子﹐老叫化就送上門來讓你動手﹐看你有何本領把我殺掉﹗”彌羅法師雙輪推出﹐隱隱挾著
風雷之聲﹐來勢猛烈之極。陸昆侖也不使用兵器﹐竟然就憑著一雙肉拳對付。
掌風輪影之中﹐只見陸昆侖身形一晃﹐彌羅法師卻退了一步。他的日月雙輪﹐竟然給陸
昆侖的劈空掌力蕩開。
陸昆侖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看掌﹗”彌羅法師也真不弱﹐瞬息間移步換形﹐避開
正面攻來的掌力﹐雙輪左右一分﹐夾擊陸昆侖兩脅﹐要令他的劈空掌力無法左右兼顧。
哪知陸昆侖似乎早已料到他有此一著﹐搶著一步﹐偏鋒疾上﹐反手抓他肩上的琵琶骨。
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彌羅法師收回日輪防身﹐陸昆侖也早已閃開了他的月輪了。彌羅法
師自負平生無敵﹐不料他的日月雙輪竟是奈何不了陸昆侖的一雙肉掌﹐不由得暗暗吃驚﹕
“這老叫化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大幫的幫主﹐功力看來還在渭水漁樵之上。我卻怎的這樣不
濟了﹖”
其實兩人的武學造詣固然是各有干秋﹐本身功力﹐也只是在伯仲之間﹐難分軒輕的。若
在平時﹐彌羅法師有雙輪在手﹐陸昆侖不用兵器﹐他也應該可以稍占上風。但此際﹐他已先
後稱渭水漁樵、陳雲二人的雙劍合壁惡斗了兩場﹐此消彼長﹐自是難免稍處下風。
陸昆侖忽地拿下背上大紅葫蘆﹐說道﹕“且待老叫化喝夠了酒再和你打﹗”張開嘴巴﹐
儼似鯨吞虹吸﹐一下子把盛得滿滿的一葫蘆汾酒全都喝光。
彌羅法師雙輪高舉﹐准備迎敵。陸昆侖道﹕“且慢。”彌羅法師道﹕“怎麼﹐你不敢打
了。”陸昆侖笑道﹕“咱們打了這許久﹐你滴水尚未沾唇﹐口渴不渴﹖”
彌羅法師怔了一怔﹐喝道﹕“我沒工夫聽你胡說八道﹐要打快來﹗”陸昆侖笑道﹕“真
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老叫化是想請你喝酒呀﹗”
彌羅法師怒道﹕“誰要喝你的酒﹗”
陸昆侖打了個哈哈﹐“你不喝也得喝。敬酒不吃﹐那就吃罰酒吧。”
說到“罰酒”二字﹐驀地大口一張﹐噴出一股酒浪。彌羅法師只覺眼前白□饕黃□□□怕被敵所算﹐連忙閉上眼睛﹐狂舞雙輪。
酒花雨點般洒在他的身上﹐雖然傷不了他﹐也令他感覺熱辣辣的有點隱隱作痛。他怕給
弄瞎眼睛﹐慌忙背轉身子﹐接連退下六七步。
陸昆侖哈哈大笑﹐說道﹕“你敬酒不吃吃罰酒﹐這罰酒滋味如何﹖嘿嘿﹐哈哈﹐你既然
不敢和老叫花再打﹐老叫化只好走啦﹗”
彌羅法師張開眼睛一瞧﹐只見身披的大紅袈裟﹐竟然被射穿一個個小洞﹐好像蜂巢。饒
他本領高強﹐見這情形﹐也是不禁駭然。
此時陳石星與雲瑚雙劍合壁﹐早已把大吉大休殺退﹐陸昆侖沖入瓦刺武土的方陣﹐把那
些武士打得望風披靡。
彌羅法師驚魂已定﹐大怒喝道﹕“老叫化﹐你用詭計脫身﹐有膽的回來和我再戰﹗”
陸昆侖笑道﹕“勝負已決﹐誰還與你糾纏﹖有膽的你來追吧﹗”
雲瑚可以閉著眼睛在這園子行走也不會迷路﹐他帶領陳石星進到人少的地方﹐左一個拐
彎﹐右一個拐彎﹐不過一會﹐他們又回到“武陵源”了。
“武陵源”附近倒是靜悄俏的看不到有衛士巡邏。原來所有的王府衛士都已調動去對付
“入侵”的敵人了。“武陵源”僻處一角﹐既沒發現敵人﹐是以本來在附近看守的衛士也都
調走了。
陳石星穿過水簾﹐在洞口用傳音入密的功夫說道﹕“我是陳石星﹐段大哥﹐你和戒嗔大
師怎麼樣了﹖”
沒聽見段劍平的回答。里面黑黝黝的也不知有沒有人。
陳石星吃了一驚﹐輕聲和雲瑚說道﹕“小心點兒﹐咱們進去看看。”兩人拔劍出鞘﹐小
心翼翼的一步一步往洞里走。
忽地似聞呼吸的聲息﹐劍尖上的光芒也隱約可見兩個人了。這兩個人是盤膝坐在地上
的。雲瑚說道﹕“段大哥麼﹖”仍然沒見回答﹐那兩個人動也不動。
陳石星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連忙擦擦火石﹐走近去看。一看之下﹐方始松了口氣。
這兩人正是段劍平和戒嗔和尚。他們盤膝坐在地上﹐雙掌相抵。宛似老僧入定﹐對外間
的一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段劍平的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汽﹐戒嗔和尚的額角也正在沁
出一顆顆豆般大小的汗珠﹐氣喘吁吁。
陳石星是個武學行家﹐一看就知段劍平正用本身真力﹐助戒嗔和尚運行真氣﹐推血過
宮。淤血一化﹐戒嗔和尚的傷勢當可減輕。此際﹐他們運功正是到了緊要關頭﹐當然不能回
答陳石星了。
陳石星又是歡喜﹐又是吃驚。歡喜的是他們都還活著﹐吃驚的是段劍平在連番惡斗之
後﹐又替戒嗔和尚治傷﹐看他這個情形﹐顯然亦已到了精疲力竭的田地。倘若元氣耗損過
甚﹐只怕救活了戒嗔和尚﹐他自身也得大病一場。當下連忙把手掌按在戒嗔和尚的背心﹐用
張丹楓傳給他的內功心法﹐一股真氣﹐透過戒嗔和尚的背心的“風府穴”﹐替他推血過官。
張丹楓所傳的內功心法果然神妙無比﹐不過片刻﹐戒嗔和尚已是睜開了眼睛﹐蒼白的臉上也
有一點血色了。
陳石星道﹕“戒嗔大師性命可保無憂了﹐段大哥你歇歇吧。”段劍平知他之能﹐這才罷
手。陳石星繼續替戒嗔和尚推血過宮。再一會﹐戒嗔和尚嚷道﹕“行了﹐行了。我已經恢復
一點氣力了。大伙兒未突圍﹐我要出去﹗”
段劍平見他焦躁不安﹐只好說道﹕“好﹐我這就背你出去。”戒嗔和尚拾起拐杖﹐說
道﹕“別顧我﹐我自己會走。”他站起身來﹐正在試試用拐杖是否可以走路。陳石星忽地輕
輕說道﹕“噤聲﹐好像有人來了﹐你先躲一躲。”
過了一會﹐果然聽得腳步聲走進洞來。
陳段等人不覺吃一驚﹐說話這個人正是龍府的第一高手令狐雍。
跟著一個人說道﹕“死了我也要找著她的屍體。”這個人是龍成斌。
雲瑚緊握寶劍﹐躲在暗處﹐注視著他﹐又是緊張﹐又是興奮﹕“難得這小賊親自送上門
來﹗”
雲瑚摒息以待﹐眼看龍成斌就要走到他們藏身之處﹐不料卻被令狐雍忽地將他拉住。
龍成斌愕然問道﹕“什麼事﹖”
令狐雍笑道﹕“公子﹐你猜得不錯﹐是有人躲在這里。就只不知是不是你的心上人
了﹖”當下火招一亮﹐喝道﹕“是誰躲在這里﹖還不趕快給我滾出來﹗”
原來戒嗔和尚受傷之後﹐呼吸重濁﹐令狐雍是練有上乘內功的人﹐聽覺要比龍成斌敏銳
得多﹐他一踏進洞口﹐就發覺了。
段劍平仗劍在戒嗔身旁﹐喝道﹕“令狐雍﹐你好歹也算得是個成名人物﹐欺負受傷的人
可算不得好漢﹐我和你到外面去一決雌雄﹗”
令狐雍朝他看了一眼﹐哈哈大笑﹐說道﹕“原來是段府小王爺﹐嘿嘿﹐你的膽量可真不
小﹐佩服﹐佩服。但要是我沒看差的話﹐你也受了傷口啊﹗看在你這份膽量﹐我不願欺負
你﹐如今我以禮相請﹐就請你和這位大和尚乖乖的跟我走吧﹗”
戒嗔和尚罵道﹕“放你的屁﹐老子受了傷也要和你拼命﹗”
今狐雍眉頭一皺﹐說道﹕“你們如此冥頑不靈﹐當真要迫我把你們揪出去不成﹖”
龍成斌亦已看出段劍平是受了傷了﹐心里想道﹕“令狐雍要擺什麼武林高手的身份﹐我
可無須﹗”於是說道﹕“你們如今已是我的俘虜﹐我可不理會你們是否受傷﹐你們不肯自己
走﹐我只有把你們揪出去了。”
戒嗔和尚說道﹕“兔崽子﹐有膽的﹐你來吧﹗”
龍成斌大怒道﹕“好呀﹐就算你是一頭老虎﹐也只是病□﹐我還怕你不成﹖”
他剛一舉步﹐令狐雍忽地喝道﹕“公子小心﹗”就在這一瞬之間﹐陳石星和雲瑚已是突
然出現﹐雙劍一齊指向龍成斌了。
龍成斌這一驚非同小可﹐失聲叫道﹕“救﹐救──”可他本來是要來找雲瑚的﹐此時突
然見她在面前出現﹐竟是嚇得話不成聲。
令狐雍也真不愧是個老練的高手﹐猝然遇襲﹐居然仍是毫不慌亂﹐應變奇速。龍成斌一
個“命”字還未吐出口中﹐陡然間只覺一股力道向他推來﹐同時眼前一片漆黑。他已是給令
狐雍輕輕推過一邊。
令狐雍把手中的火摺向雲瑚劈面擲去﹐隨即中指一彈﹐“錚”的一聲﹐把她的劍尖彈
開。陳石星出劍刺他肩井穴﹐黑暗中令狐雍聽風辨器﹐一個移形易位﹐呼的一掌劈出﹐這一
招仍然是劈向雲瑚。
雙劍合壁﹐威力極大﹐不過可惜他們卻不習慣於在黑暗中並肩作戰﹐差之毫厘﹐雙劍合
壁的威功便要大打折扣﹐令狐雍用“聲東擊西”的打法﹐接連三招﹐都是猛攻雲瑚﹐牽制陳
石星對他的攻勢。
雙方性命相搏﹐心中也都是有點著慌。令狐雍忽地想起自己還有個幫手在旁﹐叫道﹕
“公子﹐你快去呀﹗”
龍成斌驚魂稍定﹐不禁重新生起僥幸的念頭。他本來有點鬼聰明﹐此時一聽令狐雍叫他
快去﹐登時就懂得了令狐雍的意思。
他當然不敢在陳雲二人雙劍合壁之下插進一手﹐但令狐雍形勢不妙﹐料想亦不是叫他逃
走﹔若是叫他逃走﹐用的應該是“出去”二字。
“對﹐我怎的忘記了他們有兩個業已受了重傷的人﹗”龍成斌瞿然一省﹐“我打不過陳
石星這小子﹐難道還對付不了兩個受傷的人﹐嘿嘿﹐只要抓著一個﹐就可以威脅這小子乖乖
的聽我的話﹐一出這個山洞﹐雲瑚這丫頭也終須落在我的手中。”
山洞里亂石交疊﹐龍成斌打定主意﹐便即伏在地上﹐悄悄的爬過去。他知道戒嗔和尚受
傷最重﹐先去暗算戒嗔。
哪知戒嗔和尚武功雖失﹐卻還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他身經百戰﹐對敵的經驗可沒失
去。他故意裝作絲毫未覺﹐待到龍成斌爬近他的身邊﹐這才呼的一拐杖打下去﹐喝道﹕“哪
里爬來的一條野狗﹗”
要暗算別人的反而受人暗算﹐龍成斌猝不及防﹐這一拐給打個正著。
龍成斌一個鯉魚打挺﹐跳起身來﹐大怒喝道﹕“禿賊﹐你死到臨頭﹐還敢作惡﹗”拔劍
出鞘﹐一劍就刺下去﹗
“當”的一聲﹐段劍平伸劍把龍成斌的長劍架開﹐喝道﹕“你敢傷害戒嗔和尚﹐我先要
你性命﹗”
龍成斌試出段劍平氣力不如自己﹐哈哈笑道﹕“你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竟敢口出狂
言﹖”
話猶未了﹐段劍平唰的一劍﹐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只聽得聲如裂帛﹐龍成斌的衣
袖被削去一幅。段劍平也不禁暗暗叫了一聲“可惜﹗”可惜自己氣力不加﹐這一劍只要向前
半寸﹐就可以刺進他的小骯。龍成斌的武學也有相當造詣﹐大吃一驚之後﹐登時想道﹕“他
的氣力比剛才還不如﹐顯然已是強弩之未了。哼﹐他已是強弩之末﹐我還怕他什麼﹖”
龍成斌退而復上﹐哼的一聲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以為少爺當真伯你不成﹐接
招﹗”唰唰唰連環三劍﹐劍勢輕靈翔動﹐竟然大異先前。
段劍平使出渾身本領﹐方始堪堪化解他這三招攻勢﹐不禁好生詫異﹕“這小賊的劍法怎
的突然高明多了﹖”
原來龍成斌三年前曾從陳石星之手偷得張丹楓的一張劍譜﹐雖然後來仍給陳石星奪回﹐
但卻已給他偷學了幾招了。
段劍平和他斗了一會﹐見他的上乘劍法﹐翻來覆去就只是這幾招﹐但苦於氣力不加﹐卻
是無法破他﹐不覺心神大亂。
龍成斌得意之極﹐喝道﹕“你還不束手就擒﹗”唰的一劍﹐指到了段劍平背心的“風府
穴。”
哪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的劍尖還未沾著段劍平肌膚﹐後心先自一涼﹐雲瑚的劍尖
點著了他的“風府穴”。原來陳石星甘冒奇險獨力接招﹐讓她騰出手來。雲瑚抓著仇人﹐冷
笑說道﹕“小賊﹐如今你也知道害怕了麼﹖”
龍成斌打了個哆嗦﹐顫聲說道﹕“瑚妹﹐我家待你不薄﹐請你念在往日之情……”
雲瑚氣得柳眉倒豎﹐喝道﹕“你不提往日也罷了﹐再提往日﹐我一劍把你殺掉﹗”
龍成斌忙不迭的道﹕“是﹐是﹐你要我怎樣﹐我就怎樣﹗”
雲瑚喝道﹕“你叫令狐雍給我先滾出去﹗”龍成斌只好奉命唯謹﹐說道﹕“令狐先生﹐
請你看在我的份上﹐先出去再說。”
令狐雍與陳石星單打獨斗﹐業已搶得上風﹐無可奈何﹐只能罷手﹐喝道﹕“你敢傷害我
們的公子﹐諒你們也跑不出這個園子﹗”
陳石星冷冷說道﹕“咱們走著瞧吧。”雲瑚把龍成斌交給陳石星看管﹐回轉身幫忙段劍
平扶起戒嗔和尚。
戒嗔和尚哈哈笑道﹕“別怕﹐別怕。我還死不了的。痛快﹐痛快﹐這小賊想抓我做人
質﹐如今卻變作了咱們的人質了。”他居然不用扶持﹐撐著拐杖﹐就跟著雲瑚走出洞去。
令狐雍無計可施﹐只好趕匯先去稟告主子。
陳石星等人走出山洞﹐聽得廝殺之聲震耳欲聾﹐戰況似乎比剛才更激烈了。
雲瑚知道段劍平最掛念的是誰﹐說道﹐“段大哥﹐咱們先去找韓姐姐。”但四面八方都
在混戰﹐卻不知韓芷與池粱是在何方﹖
滿園子的廝殺聲中﹐忽地聽得幾聲燎亮的蕭聲﹐陳石星大喜道﹕“葛南威在那邊﹐他是
去找他的師叔的﹐韓姑娘是和他的師叔在一起的﹐咱們過去看看。”
他猜得不錯﹐葛南威果然是用蕭聲和他的師叔聯絡的。
就在此時﹐天空忽地掠過幾道藍色的光芒﹐陳石星又驚又喜﹐“一下子有這麼多蛇焰箭
射出﹐想必是又有新的朋友殺進來了。
陳石星在遠處尚未看得清楚﹐葛南威卻已看見了他的師叔了。
在連續飛起的藍色火光之中﹐他看見了池梁正在和彌羅法師惡斗。韓芷果然是在池梁身
旁。
原來彌羅法師率領的一批瓦刺武土﹐早已與龍文光的手下會合﹐如今正在分頭堵截攻進
龍府的敵人﹐展開了規模更大、也更猛烈的混戰。
如此一來﹐“八仙”這邊固然是來了幫手﹐龍文光這邊也是增了強援。
池梁一個“大彎腰、斜插柳”的身法﹐身形斜竄﹐橫拿如刀﹐在月輪下央掠過﹐削彌羅
法師的膝蓋。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彌羅法師只得把攻出的日輪收了回來。他的武功早已
到了收發隨心的境界﹐日輪回掠﹐那麼強勁的去勢﹐竟能在瞬息之間立即掉頭﹗連池梁也都
意料不到。只聽得“嗤”的一聲﹐池粱的袖子竟給日輪的鋸齒撕毀。池梁不退反進﹐左掌疾
劈對方方胸膛。這是兩敗俱傷的打法。彌羅法師恐怕只憑月輪抵擋不住﹐逼得收回日輪護
身。
彌羅法師雖然占了上風﹐也是不由得暗暗佩服﹐“想不到又有一個能夠空手抵敵我的雙
輪的人﹗那老叫化是丐幫幫主﹐他有這個本領雖然出乎我的估計﹐尚且不足為奇﹐這個老頭
兒卻不知又是什麼來歷﹖唉﹐看來中原的能人果然真是不少﹗”
雙方兔起鶻落﹐閃電之間交換數招﹐雖然招招驚險﹐卻還沒有碰個正著。不過池梁空手
對敵﹐總是難免吃虧。葛南威見師叔遇險﹐連忙趕來。把玉蕭拋擲過去﹐叫道﹕“師叔﹐我
這玉蕭是不怕毀壞的﹐你用它吧。”
池梁也知他這暖玉蕭是件寶貝﹐接過玉蕭﹐精神大振﹔登時反守為攻。雙方有了兵器﹐
變成了旗鼓相當。
池粱叫道﹕“葛賢侄﹐我把韓姑娘交給你了﹐你帶她趕快跑吧﹗”葛南威精明干練﹐池
梁素所深知﹐危急之時﹐托他照料韓芷﹐亦屬情理之常﹐無足為怪。但奇怪的是﹐他說話的
口氣﹐卻好像是把韓芷當作他的女兒一樣。
韓芷心中一動﹐但想到池梁是她父親的好朋友﹐加上又是當此緊張時刻﹐也就無心去推
敲他的話語了。此時她剛好聽得陳石星的一聲長嘯﹐大喜悅道﹕“好像是陳大哥來了﹗”
葛南威豎起耳一聽﹐說道﹕“不錯﹐是陳大哥的嘯聲。韓姑娘﹐快跟我來﹗”原來陳石
星的嘯聲隱合節拍﹐韓芷和葛南威都是精通音律的﹐一聽便知。
韓芷已經跑到葛南威身邊﹐葛南威回頭一望﹐“咦”了一聲﹐叫道﹕“素妹﹐你還站在
那里做什麼﹖趕快來呀﹗”
杜素素這才如夢初醒﹐說道﹕“你多費點精神照料韓姐姐吧﹐我就來了﹗”
說時遲﹐那時快﹐濮陽昆吾卻先追到﹐堵住了葛南威的去路﹐葛南威的暖玉蕭已經給了
池梁﹐手上沒有合適的兵器﹐空手入白刃﹐如何斗得過名列“瓦刺四大高手”第一位的濮陽
昆吾﹖不過數招﹐已是頻頻遇險﹐有一招若不是縮手得快﹐手指幾乎就要碰上劍鋒。
韓芷抖起軟鞭助戰﹐但可惜氣力不加﹐也是幫不了葛南威的大忙。
情侶遇險﹐分外關心。杜素素哪里還有余暇呷醋﹐連忙奔上﹐把青鋼劍遞給葛南威﹐自
己拔出佩刀迎敵。
葛南威有劍在手﹐精神一振﹐唰唰唰連環三劍﹐招招都是指向濮陽昆吾的要害穴道﹐這
才開始能夠阻遏敵方攻勢。
可是葛南威固然來了幫手﹐濮陽昆吾也同樣的來了幫手。
大吉看了一眼﹐已知杜韓二女氣力不加﹐本領雖然不錯﹐料想也還不是自己對手﹐於是
吩咐隨來的瓦刺武士結成方陣﹐准備抵擋敵方的援兵。他獨自提起禪杖﹐邁步向前。
葛南威獨力支撐﹐十數招後﹐不覺又是漸處下風﹐杜韓二女合戰大吉﹐也是感覺越來越
是吃力。
藍色火焰的蛇焰箭繼續不斷的在園子上空飛起﹐突然園子的一角﹐起了更大的熊熊火
光。
“不好﹐強盜放火啦﹗”
“啊呀﹐不好﹗□像是明珠閣那邊起火吧﹗”
四面八方龍府的衛士都嚇得叫喊起來了。要知明珠閣正是龍文光剛才所在的地方。
陳石星挾著龍成斌走來了﹐龍成斌給他挾得哇哇大叫﹐“豈有此理﹐陳石星﹐你怎能對
我這樣﹖你可知道﹐你要是弄死了我﹐你們也決計不能活命﹗”
陳石星笑道﹕“大少爺﹐你享福享得多了﹐也該吃點苦頭啦﹗吃點苦頭﹐死不了的﹗”
濮陽昆吾正自一劍向葛南威分心徑刺﹐劍勢極為凌厲。陳石星把龍成斌當作盾牌﹐朝著
他的劍尖一挺﹐喝道﹕“有膽的﹐你替我殺掉龍文光的侄兒﹗”龍文光沒有兒子﹐他最疼愛
這個侄兒﹐早已是准備讓他過繼的了。濮陽昆吾連忙把劍收回﹐已是划破了龍成斌的一片衣
裳。
雲瑚忽聽得道﹕“沈大哥﹐周大哥﹐你們來了﹐這可好啦﹗”
原來這兩個漢子﹐一個名叫沈筐﹐一個名叫周復。他們是金刀寨主手下地位最高的兩個
大頭目。他們本來是奏金刀寨主之命﹐趕來京師﹐意圖勸阻渭水漁樵不要太過冒險舉事的。
可惜來遲一步﹐只好加入戰團。
正當群雄准備大舉沖殺出去的時一候﹐外面吶喊之聲如雷震耳。石廣元舉著火把﹐高聲
喊道﹕“你們不要慌亂﹐御林軍已經開來幫我們捉賊了﹗鎊自退回原來防地﹐分一半人救
火﹗”
本來出動御林軍是要得到皇帝的“聖旨”的﹐但因龍文光官居兵部尚書兼九門提督﹐
“聖眷”正隆﹐而且瓦刺使者在他的家中﹐御林軍統領是知道的﹐是以一接到消息﹐便即帶
領一千名御林軍前來幫忙“捉賊”﹐先行出兵﹐再行補奏。
不過御林軍統領穆士傑卻也是個頗為穩重的人﹐他見園中起火﹐料想里面的情形必定相
當混亂。龍府花園雖大﹐但把一千名御林軍都開進去﹐只怕也會自相踐踏。他深請用兵之
道﹐在情況未明之前﹐只能穩重從事。在龍府外面布成陣勢﹐將花園團團圍住﹐只待一有
“賊人”出來﹐便立予射殺。同時下令“招降”。
石廣元在假山上高聲喝道﹕“你們聽著﹕御林軍已經把園子圍得密不通風﹐你們是決計
逃跑不了的。穆統領有令﹐叫你們放下兵器投降﹐尚可從輕發落﹗”
丐幫幫主陸昆侖也跳上另一座假山高聲喝道﹕“放你的屁﹐你也聽著﹐你們的小主子已
經在我手中﹐不讓我們出去﹐我們一刀先殺了他。大伙兒再和你們拼命﹐把你們的主子龍文
光﹐和你們主子的貴賓什麼瓦刺王爺也都統統殺掉﹗”
他的內功深厚之極﹐用“傳音入密”的功夫把聲音遠遠送出去﹐不但把滿園子嘈雜的聲
音壓下去﹐連剛從明珠閣逃出來的龍文光﹐在遠處也都聽得清清楚楚。
龍文光心驚膽顫﹐“這班人無法無天﹐都拼起命來﹐我的確是難以安枕。”在明珠閣他
幾乎被雲瑚與陳石星刺傷﹐余悸猶存﹐於是連忙叫令狐雍出去替他傳達主意。
一個做好﹐一個做歹﹐令狐雍跑出來充當和事佬的龜色﹐勸阻雙方且慢動手﹐說道﹕
“有話好好的說﹐你們想要怎樣﹐我替你們轉達龍大人。”
陸昆侖道﹕“借你們的小主子送我們一程﹐御林軍不能跟來﹐出了城門﹐我們自會讓他
回家。”令狐雍眉頭一皺﹐說道﹕“要是你們言而無信﹐我們豈不要吃大虧﹖”
陸昆侖斥道﹕“放你們的屁﹐你當我們像你們做官的人一樣﹐說話不算數麼﹖”
龍成斌生怕叔叔不答應對方條件﹐自己便有性命之憂﹐連忙說道﹕“令孤先生﹐我知道
他們都是響當當的漢子﹐請你告訴叔叔﹐相信他們吧。”
令狐雍說道﹕“我也相信你們是重承諾的﹐不過茲事體大﹐我可不敢自作主張。不如你
們派兩個人跟我去和龍大人面談﹐可以談得清楚一些。”
陸昆侖和眾人商議﹐楚青雲道﹕“這恐怕是他們的詭計﹐可得小心﹐別要上當。”
陸昆侖道﹕“提防當然是要的﹐不過依常理而論﹐龍老賊的侄兒在咱們手中﹐他也未必
敢做得太絕。依我看﹐恐怕是因有御林軍插手﹐他需要三面會談也說不定。”
雲瑚道﹕“這小賊是陳大哥和我拿來的﹐就讓我們二人去和他商談吧。”
陸昆侖知她和龍文光的關系﹐也知她與陳石星的雙劍合壁之能﹐便答應了。
令狐雍帶領他們走入一間房間﹐只見龍文光和彌羅法師早已在房中等候。
房間很大﹐布置則很簡單﹐當中只放著一張大桌。
龍文光坐在桌子的一頭﹐彌羅法師和令狐雍分別坐在他的左右兩側﹐他的背後是一張設
有機關的屏風。陳雲二人則在他們的布置之下﹐坐在桌子的另一頭。
這樣的布置﹐顯然他是十分害怕陳雲二人或會突然行刺﹐是以雖有兩大高手保護﹐也還
放心不下。
雲瑚面對仇人﹐眼中如燃怒火。龍文光碰著她的目光﹐不禁心頭一凜﹐勉強笑道﹕“瑚
兒﹐你長得這麼大了﹐你知道我一向是把你當作女兒看待的﹐請你別要太過與我為難。”
雲瑚冷冷說道﹕“我爹是名聞天下的大俠﹐我縱然不肖﹐也不至於認賊作父﹗不過我今
日來此﹐並非是談私事﹐舊恨只能暫且拋開。哼﹐你若是一定要談舊事的話﹐我倒要先殺你
的侄兒﹐再和你算算舊帳了。”
龍文光又是害怕﹐又是尷尬﹐只好移轉目光﹐對著陳石星說道﹕“好﹐好﹐咱們只談公
事。聽說你是陳琴翁的孫兒﹐年紀這樣輕﹐膽子倒不小啊。”陳石星道﹕“龍大人客氣了﹐
說到膽子﹐我哪里及得上龍大人萬一﹗”
龍文光怔了一怔﹐不懂他的話中含意﹐但聽得他稱呼自己做“龍大人”﹐又稱贊自己膽
子大﹐倒是有點高興﹐心想這少年人似乎還懂得一點禮貌”。哪知陳石星繼續說道﹕“通番
賣國﹐是要受萬人唾罵的﹐龍大人膽敢通番賣國﹐膽子之大﹐莫說我不敢妄自比擬﹐天下恐
也是無人能及你龍大人了﹗”
龍文光滿面通紅﹐但怕談判破裂﹐可又不便發作。只能咳了一聲﹐說道﹕“老夫謀國的
苦心﹐說給你聽﹐你也不會懂的。不過﹐此際並非是口舌之爭﹐你們意欲如何﹐不妨彼此磋
商。”彌羅法師忽地搖了搖手﹐說道﹕“且慢。”跟著嘰哩咕嚕的和龍文光說了許多話。
原來他是告訴龍文光﹐那份和約草案已是落在對方手上。
龍文光聽得大大吃驚﹐一時之間﹐不知如何處置才好。
令狐雍向他使了個眼色﹐跟著也用瓦刺話和彌羅法師交談。雲瑚略懂瓦刺話﹐聽得他好
像是提起“八仙”的重要人物﹐以及那份和約已是無法追回。
渭水漁樵既已逃出龍府﹐本來想要阻撓龍文光和敵方妥協的彌羅法師也只好暫作罷論
了。
陳石星道﹕“你們商量好沒有﹐我可沒工夫久等你們﹗”
龍文光取得了彌羅法師的同意﹐說道﹕“好了﹐你們划出道兒來吧。”
陳石星重申前議﹐附帶若干執行的細節。
龍文光眉頭一皺﹐說道﹕“茲事體大﹐恐怕還得御林軍統領穆大人點頭才行。”當下傳
令出去﹐叫人趕快請御林軍統領穆士傑。
穆士傑早已進了龍府﹐隔室相候﹐一請便到。此時﹐他當然也早已知道這次打進龍府的
“強盜”是些什麼人﹐這班“強盜”並非他想象的“烏合之眾”﹐個個都是在江湖上負有盛
名的豪傑。
不過他對年紀輕輕的陳石星可還不怎樣放在眼內。他踏進密室﹐目光一掃全場﹐裝作不
知道陳雲二人的身份﹐說道﹕“這位小姐是──”
令狐雍道﹐“這位雲女俠是已故狀元雲重的孫女兒﹗”
穆士傑哈哈笑道﹕“如此說來﹐倒真不是外人了。雲姑娘﹐令祖曾經做過御林軍統領﹐
說起來可還是我的前輩呢﹐我和令尊也曾經做過同僚的。”
雲瑚道﹕“家父早已除卻烏紗﹐請恕我不敢高攀。”
穆土傑和雲瑚說了兩句客氣話後﹐回頭望著陳石星道﹕“這位少年英雄是──”
令狐雍代為回答﹐說明陳石星此際的身份﹐並告訴他﹐陳石星是張丹楓的關門弟子。
穆士傑的傲態這才有點改變﹐說道﹕“原來這位小扮是張大俠的傳人﹐我倒是失敬
了。”說罷伸出手來﹐與他相握。
陳石星明知他是來考較自己的武功﹐卻也傲然不懼﹐伸出手去﹐淡淡說道﹕“大人太過
抬舉我了﹐實不相瞞﹐我在家師門下﹐只得一天。”
雙掌相握﹐陳石星只覺一股極為強勁的力道直沖自己的手少陽經脈﹐不禁心頭微凜﹕
“這廝能夠做到御林軍的統領﹐果然是有一點真的功夫。”
這一下暗中較量﹐陳石星固然心頭微凜﹐穆士傑比他還要吃驚。
穆士傑練的是七煞掌的工夫﹐能以陰勁傷人奇經八脈﹐威力之強﹐足以和少林寺的金剛
掌、武當派的霹靂掌比肩。
哪知雙掌相接﹐他這樣險狠霸道的掌力發了出去﹐竟然有如泥牛入海﹐一去無蹤。
但見陳石星神色自如﹐好像絲毫沒有感覺到他的掌力沖擊似的。他一試再試﹐連對方功
夫的深淺都試不出──。
“這小子年紀輕輕﹐在張丹楓門下不過一天﹐怎的內功就練到了深不可測的地步﹖”穆
士傑又是吃驚﹐又是詫異﹐生怕陳石星運勁反擊﹐自己更加對付不了﹐只好連忙放開了手﹐
甚是尷尬的說道﹕“陳兄果然不愧是張大俠的得意高足﹐佩眼﹐佩服﹗”其實並非陳石星的
內功勝過了這位御林軍統領﹐而是他運用張丹楓所授的內功心法﹐以一個“卸”字訣﹐把對
方所發的勁力化解於無形﹐倘若時間稍長的話﹐陳石星恐怕還是難免吃虧。
陳石星暗暗好笑﹕“幸虧這廝試不出我的深淺﹗”當下仍然神色不露﹐淡淡說道﹕“多
承謬贊﹐那麼咱們可以好好的談一談了吧﹖”
穆士傑道﹕“好﹐好。我先聽聽陳少俠划出的道兒。”
陳石星道﹕“我已經對龍大人說過了﹐請你問龍大人吧。”
穆士傑最初叫陳石星“小扮”﹐如今改稱“少俠”﹐龍文光雖然不懂武功﹐也看得出剛
才的比試是穆士傑吃了虧了。他更怕鬧翻了對自己不利﹐於是在把對方的條件告訴穆士傑之
後﹐說道﹕“下官的意思還是以和為貴﹐請統領幫這個忙。”
穆士傑沉吟半晌﹐說道﹕“龍大人﹐不是我不肯幫忙﹐此事恐怕有點不大好辦。”
龍文光道﹕“統領有何為難之處﹐不妨明白賜示。”穆士傑道﹕“實不相瞞﹐我是沖著
你龍大人的面子﹐才擅自把御林軍調來的。這樣的情形﹐等於你做兵部尚書的先斬後奏一
般﹐在我來說﹐可還是第一次破例。”
龍文光強笑道﹕“多謝統領厚愛﹐但大人既有補奏﹐料想皇上也不會怪責你的。”
穆士傑道﹕“當然﹐當然﹐龍大人是皇上的股肱之臣﹐皇上當然不會怪我急你之難。但
我為難之處也正在此﹐你想皇上既已知道這件事情﹐要是一個‘強盜’也捉不到﹐我怎生回
去向皇上稟言﹖”
說至此處﹐回過頭來﹐對陳石星陪笑道﹕“陳少俠﹐請莫見怪。我知道你們不是強盜﹐
但對皇上可不能這樣說。”
陳石星板起臉道﹕“不懂﹗”
穆士傑道﹕“要是你們願意讓幾個人跟我回去交差﹐事情就比較容易辦了。我可以向你
保証﹐對你的朋友必定從輕發落。”
陳石星冷笑道﹕“原來你是要和我們交換人質﹗”
穆士傑道﹕“請別用‘人質’這兩個字﹐我是把你們的人當作朋友的。”
陳石星道﹕“我們高攀不起﹐是人質就是人質﹐不用掩飾﹗”
穆士傑強笑道﹕“好吧﹐你喜歡怎樣說就怎梢說吧。那麼﹐你的意思怎樣﹖”
陳石星道﹕“你要交換人質也行﹐我做你們的人質﹐跟你回去。隨便你殺我也好﹐把我
關在天牢十年八年也好。不過我受到什麼待遇﹐那位龍公子也必須受同樣的待遇﹗”
龍文光吃了一驚﹐心里想道﹕“要是用這個辦法﹐我的侄兒就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了。”
陳石星似乎知道他的心思﹐冷冷說道﹕“這叫做公平交易﹐兩不吃虧。你以為我的身價
比不上你那寶貝的侄兒麼﹖”
龍文光只好屈服﹐“陳少俠別開玩笑了﹐咱們還是以和為貴的好。”
陳石星道﹕“怎樣‘和’法﹖”
龍文光咬一咬牙﹐說道﹕“就照你原先划出的道兒﹗”
穆士傑道﹕“那我怎向皇上交差﹖”
龍文光道﹕“由我擔當就是﹗”
“不是我信不過你龍大人﹐不過我擅自調動御林軍﹐罪名可是可小。”
“統領意欲如何﹖”
“口說無憑﹐須得有個筆據﹐請你寫兩張字據與我。”
“哦﹐要兩張字據﹖”
“第一張要稟明皇上﹐今晚放走賊人﹐這是你的主意。”
“第二張呢﹖”
“現在天色未亮﹐城門是不能打開的。請你用兼任的九門提督的官銜﹐簽署一張叫守門
兵士開城的手令﹗”
其實他以御林軍統領的身份﹐同樣是有權發出這個手令的。他要龍文光簽署﹐不過是想
完全推卸責任。
龍文光無可奈何﹐只好都答應了。
龍文光叫手下磨好墨﹐舖開了紙﹐卻是搔首踟躕﹐遲遲未能下筆。
那張手令易寫﹐但呈給皇帝那張奏折卻是難寫﹐那是要他承認放走“賊人”是他的主意
的﹐這可如何措辭﹖當然是煞費思量了。
陳石星冷冷說道﹕“龍大人﹐要是你現在還未拿定主意﹐我們可要告辭了﹗”
龍文光忙道﹕“好﹐好﹐我馬上就寫﹐就寫﹗”不過他說是“馬上”﹐那蘸滿墨汁的狼
毫﹐卻還是沒有在紙上寫出一個字。
穆士傑忽地吹一口氣﹐那張准備書寫奏折的玉版紙飛了起來﹐陳石星只覺微風颯然﹐那
張紙已是朝他撲面飛到。
原來穆土傑剛才沒有試出陳石星武功的深淺﹐心里很不服氣﹐是以有意再顯自己的本
領﹐震懾對方。他練有“混玄一煞功”﹐這口氣一吹﹐雖然是一張紙﹐也能刮臉如刀。縱然
傷不了陳石星﹐也可嚇他一跳。
他這一舉動﹐用意還不僅是在於震懾對方而已。更大的作用還在搗亂﹐拖延龍文光和對
方妥協的時間。
但他可沒想到對方更有驚人的本領。
就在那張紙向陳石星飛來的一瞬之間﹐陡然只見白光一閃﹐那紙玉版紙一分為三﹐三分
為六﹐六分為十二﹐變成十二張小紙片落在桌子上。而且是同樣大小的十二張方塊﹗
原來在這一瞬之間﹐陳雲二人雙劍齊揮﹐已是使了一招三式的絕妙劍法﹗
這一下嚇得身為御林軍統領的穆士傑都不禁變了面色﹗
要知快劍削堅硬的物體不難﹐輕飄飄的一張紙幾乎全不受力﹐要在一瞬之間﹐將它削成
同樣大小的十二片卻是難到極點。不但要劍法有精深的造詣﹐內力的運用要恰到好處﹐而且
還必須是兩把“吹毛立斷”的寶劍﹗
彌羅法師和令狐雍見過他們雙劍合壁的功夫﹐還不怎樣詫異﹐穆士傑第一次見到這樣神
奇的劍法﹐卻是不由得大大吃驚了。“這小子的功力如何﹐我雖然還不知道﹐但要是他和這
丫頭聯手來對付我﹐我可是難敵。”穆土傑嚇不了對方﹐反而給對方嚇著了。
陳石星出劍如電﹐彌羅法師和令狐雍剛剛跳了起來﹐擋在龍文光身前﹐劍光已是一閃即
滅﹐陳石星早已納劍入鞘了。
“龍大人﹐你不肯用筆﹐那麼今日之事﹐就恐怕只能用劍了﹗”陳石星冷冷說道。
龍文光嚇得面如土色﹐暗自思量、要是他們剛才是向自己刺來﹐只怕雖有彌羅法師和令
狐雍在旁保護﹐也未必能夠保護得了自己的平安。此時他哪里還敢猶疑﹐只好連忙動筆。一
急之下﹐也顧不得潤詞飾字﹐終於把極難措辭的奏折也寫好了。
穆士傑不敢阻撓﹐取了那張奏折﹐便即出去向御林軍傳令。
陳石星拿了那張手令﹐說道﹕“龍大人﹐還要麻煩你給我們准備十匹快馬。”大事已
定﹐這些小節﹐龍文光自是一一依從。
御林軍遵守命令﹐果然沒有跟來。他們拿著龍文光的手令﹐很順利的就打開了城門。令
狐雍跟在他們後面﹐這是根據協定﹐准許他來接回他的小主人的。
令狐雍在城門止步﹐說道﹕“現在你們該把龍公子交還給我了吧﹖”
陳石星道﹕“你急什麼﹐我們說的話當然算數。”把龍成斌揪出來﹐冷冷說道﹕“便宜
你了﹐你倘若還要千方百計來謀害我們﹐下次再給我們碰上﹐小心你的狗命﹗”
群豪安全出城﹐途中說起剛才和敵方談判之事﹐人人都在連呼痛快。正是﹕
快劍三招寒敵膽﹐斬開金鎖走蛟龍。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箕煎豆泣情何忍 鳳泊鸞飄各自傷
楚青雲住在郊區﹐是西山腳下一個比較偏僻的山村。丐幫的北京總舵恰□也正在西山﹐
眾人出城之時﹐已經商量定妥﹐由丐幫弟子照料大部分受傷的人﹐暫時在丐幫的總舵養傷。
金刀寨主這方面的朋友﹐除了沈匡、周復二人之外﹐也到丐幫總舵居住﹐丐幫幫主陸昆侖和
其他的人都住在楚家。
這次舉事﹐重要的人物﹐死了一個“八仙”中的陶一樵﹐重傷了樂隱夫、戒嗔和尚與段
劍平三人﹐其他丐幫弟子和沈周二人邀來的朋友﹐傷亡的更是為數不少。興奮過後﹐大家的
心頭不禁都是如墜鉛塊﹐甚堪告慰的只是取得了那份密約草案﹐但怎樣運用這份密約﹐他們
可還須好好的商量。
當然首先還是忙於照料病人。
除石星雲瑚和韓芷都在段劍平的病房﹐段劍平已經睡著﹐呼吸微弱。韓芷耳朵貼著他的
心房﹐不由得憂心忡忡﹐雖然極力忍著眼淚﹐眼眶亦已紅了。
陳雲二人正在安慰她﹐池梁走了進來﹐說道﹕“段公子內功深厚﹐暫時是沒有性命之憂
的。先讓他安睡一覺吧。韓姑娘﹐請你出來﹐我有話要和你說。”
韓芷早就知道池梁是她父親生前的唯一知己﹐她心中正有著無數疑團﹐希望得到池梁為
她解答。
但此際她卻是放心不下身受重傷的愛侶﹐雖然段劍平已經睡著﹐雖然只是要她離開一段
不長的時間。萬一他的病情有什麼變化﹐萬一他忽然醒來﹐不見她在身旁﹐豈不失望﹖
雲瑚好像知道她的心思﹐柔聲說道﹕“韓姐姐﹐你放心吧﹐他要是醒來﹐我們會替你照
料他的。”
韓芷還有點躊躇﹐池梁忽地伸出中指﹐在段劍平的丹田穴輕輕一點。
韓芷當然知道池粱絕計不會害他﹐但池梁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卻是令她不覺吃了一驚。
池梁笑道﹕“我是點了他的丹田穴﹐不過我這獨門點穴功夫可是和一般的點穴不同的。
我這點穴﹐一來可以助他凝聚真氣﹐二來可以幫他熟睡恢復精神﹐對他只是有益無損。”韓
芷這才放心跟他出去。
雲瑚在她走了之後﹐和陳石星微笑說道﹕“你有否注意到池老前輩對韓姐姐的神情態度
嗎﹖”
陳石星心中一動﹐問道﹐“你覺得怎樣﹖”
“池老前輩對韓姑娘好像是特別的好。”
“池老前輩對亡友的女兒特別好些﹐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啊﹐有什麼值得奇異呢﹖”
“不﹐我瞧池老前輩對她的感情﹐不像只是關懷世侄女的感情。”
“那你說是什麼一種感情﹖”
“我的感覺﹐竟好像是他把韓姐姐當作親女兒一樣﹗”
兩人正在議論﹐忽見那老家人走了進來﹐說道﹕“陳相公﹐雲小姐﹐陸邦主請你們過去
商談。”
陳石星知道段劍平這一睡最少得有幾個時辰方能醒來﹐於是放心與雲瑚離開病房。
走進一間密室﹐只見房間里已經有幾個人在等著他們了。這幾個人是﹕丐幫的幫主陸昆
侖﹔“八仙”之首的渭水漁夫林逸士﹔金刀寨主派來的兩位使者﹕沈匡和周復﹐還有作為主
人家的楚青雲。
除了主人之外﹐這幾個人是代表了三方面的主要人物的﹐陳石星一見這人陣勢﹐就知他
們是在商量大事了。
果然陸昆侖一開口就說道﹕“陳少俠﹐雲姑娘﹐昨晚辛苦了你們了﹐不過我還不能讓你
們歇息﹐因為還有大事要和你們商量。”
“幫主太抬舉我了。不知是什麼一件大事﹖”
“那份密約已經到了我們手中﹐我們要商量的就是怎樣才能用之得當﹖”
陳石星謙讓道。”茲事體大﹐晚輩也未曾經過深思熟慮﹐不敢亂出主意。”
陸昆侖道﹕“那麼請林大俠先說吧。”
林逸士道﹕“龍文光這老賊通番賣國﹐罪不容誅﹐這份他親筆簽署的密約﹐就是罪証﹐
咱們正好趁此機會﹐把他的罪証公諸天下﹐號召義師﹐除奸抗敵﹗”
周復說道﹕“這樣干雖然痛快﹐但恐怕幕後主和的頭子﹐還不是這龍老賊呢﹗”
林逸士瞿然一省﹐“你的意思﹐這個頭子是指當今的大明皇帝。”
周復說道﹕“不錯﹐要是沒有得到皇帝老兒的授意﹐諒這官也不敢如此肆無忌憚的和瓦
刺密使進行和談。你想昨晚連御林軍都開來了﹐滿朝文武﹐誰還不知道他把瓦刺密使招待在
家中﹖”
林逸士道﹕“那就索性連皇帝也都反了﹐反正朝廷早已把你們的金刀寨主當為叛逆﹐難
道你們還怕造反不成﹖”
沈匡說道﹕“我們並不害怕造反﹐不過更緊要的還是要顧全大局。造反若是對百姓害多
利少﹐那還是暫時不要造反的好。”
陸昆侖點了點頭﹐“不錯﹐事有輕重之分﹐主次之別。就當前的大局設想﹐我們的主要
敵人應該是瓦刺掌權的人﹐而不是明朝的皇帝。”
林逸士道﹕“那麼依沈頭領的意思應該怎樣﹖”
沈匡說道﹕“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是我們的周寨主和大伙兄弟的意思。上上之策是
使得官軍不打我們﹐相反﹐要官軍和我們聯合抵御瓦刺。假如我們又打皇帝又打瓦刺的話﹐
那只有使得自己的力量消耗﹐反而大大有利於瓦刺的入侵了﹗”
林逸士搖了搖頭﹐說道﹐“這想法很好﹐不過正如你們剛才所說﹐皇帝老兒就是幕後主
和的頭子﹐他肯和你們聯手抗敵嗎﹖是不是有點妙想天開﹖”
周復說道﹕“皇帝老兒當然是不願意的﹐所以我們就要利用這個機會﹐逼使他非和我們
聯手不可﹗”
林逸士道﹕“皇帝是要任何人都聽他的話﹐你有什麼辦法可以令他聽你的話﹖”
陸昆侖瞿然一省﹐“不錯﹐所謂內疚神明﹐外慚清議﹐做皇帝的雖然可以任意胡為﹐但
做了這等向外邦屈辱求和之事﹐他還是不能不顧忌老百姓的非議的。否則他也無須叫龍文光
替他秘密進行了。”
林逸士冷笑道﹕“其實這也是欲蓋彌彰而已﹐瓦刺密使來京也己半月有多﹐滿朝文武還
有誰不知道﹖”
陸昆侖道﹕“那又是另一回事了﹐文武百官知道﹐也只能在暗地里耳語私議﹐誰敢公開
說出來﹖皇帝高高在上﹐只要這些私議沒傳入他的耳朵﹐他就還可以自欺欺人﹐當作別人不
知道的。”
林逸士道﹕“那又怎樣﹖”
楚青雲道﹕“皇帝不想別人知道﹐咱們的辦法﹐就是要他知道已經有人知道﹗”
林逸土道﹕“用何辦法﹖”
楚青雲道﹕“我有一位世伯﹐正是官居御史之職﹐他為人剛正﹐平生憂國憂民﹐素來是
以忠臣自詡的﹐我去找他﹐把這份密約給他看﹐請他上疏彈劾龍文光﹐如此一來﹐皇帝為了
避免自己牽連在內﹐就只好犧牲這個奸臣了﹐你們看﹐這辦法行麼﹖”
原來楚青雲乃是官宦人家後代﹐他的祖父、父親都是曾經做過京官的。
沈匡想了一想﹐說道﹕“這方法雖然是好﹐但有一個甚大的破綻﹗”
楚青雲道﹕“什麼破綻﹖”
沈匡道﹕“要是龍文光問他﹐這份密約﹐你是怎樣得來的﹖他該怎樣回答﹖恐怕彈劾不
成﹐你這位敢言的世伯﹐就先要背上‘通匪’的罪名﹗一個想做‘忠臣’的人﹐又豈敢背上
這個罪名﹖何況龍文光還可以不承認事實﹐反而指責他是勾結叛逆﹐造謠生事呢﹗”
楚青雲頹然說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還有什麼辦法好想﹖”
沈匡說道﹕“楚兄不必灰心﹐你的主意是好的﹐只須換一個人﹗”
楚青雲道﹕“換什麼人﹖”
沈匡道﹕“不用御史代奏﹐換咱們的自己人去見皇帝﹗”
林逸士吃驚道﹐“讓咱們自己人去﹐這辦法行得通嗎﹖”
沈匡道﹕“只要能見著皇帝﹐皇帝就非聽咱們的話不可﹗”
“為什麼﹖”
“咱們的辦法就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我還是不大懂得你的意思﹐可否請你說得明白一些﹖”
“皇帝統治臣僚﹐不是最擅於用威脅利誘的方法嗎﹖”
“哦﹐你是要用威脅利誘雙管齊下的手段對付皇帝﹖”
沈匡好像知道他的心事﹐緩緩說道﹕“我可不是異想天開﹐做皇帝的最緊要的是什麼﹐
是想坐穩江山﹐保持帝位。他要對瓦刺屈辱求和﹐無非也是為了這個目的﹐你說對嗎﹖”
林逸士不覺點了點頭﹐說道﹕“不錯﹗”
沈匡繼續說道﹕“咱們告訴他﹐要是他不肯和我們聯手抗敵﹐我們就把這份密約公諸天
下﹐讓老百姓知道﹐皇帝是要投降的﹐不能指望朝廷來保護他們。另一方面﹐我們號召義
師﹐替老百姓出頭抗敵﹗”
陸昆侖笑道﹕“這的確可以嚇得皇帝老兒吃一大驚﹐他本來就已害怕你們的金刀寨主﹐
要是咱們當真這樣干的話﹐金刀寨主更得民心﹐義師一起﹐他的龍位還能夠坐得穩嗎﹖”
沈匡說道﹕“要是他答應和我們聯手抗敵﹐我們就答應擁戴他做皇帝﹐替他保這江山。
至於他向瓦刺求和的秘密﹐我們當然也不會外洩。這樣﹐他權衡利害﹐理應知道何去何
從﹖”
林逸士道﹕“不過這樣他是被迫和我們聯手﹐恐怕還有反復。”
沈匡說道﹕“只要官軍不敢和瓦刺合作來對付我們。已經是對抗敵有利的了﹐何況外禍
當前﹐軍官也是老百姓出身﹐十九要抵韃子的。縱有反復﹐亦無須過慮﹗”
終於大家同意這個辦法﹐跟著就是商量人選的問題。
林逸士道﹕“這個人必須有膽有識﹐這是無須說的了。他還必須輕功超卓﹐本領高強。
否則如何能偷進禁宮﹖只怕未曾見著皇帝﹐早已給大內衛士殺了﹗”
此次聚會的群雄之中﹐論武功以丐幫幫主陸昆侖最強﹐論輕功以渭水漁夫林逸士最好。
但一來他們是首腦人物﹐需要主持大局﹔二來昨晚之戰﹐林逸士雖沒有受到嚴重內傷﹐亦已
大傷元氣﹐最少恐怕也得調養十天半月﹐方能恢復原來的輕功。
陳石星自告奮勇﹐“要是各位不怕我年輕識淺﹐本領低微﹐難當大任﹐我不揣冒味﹐討
這差使﹗”
陸昆侖道﹕“陳少俠太客氣了﹐以你的膽識武功﹐自是上上之選﹐不過你只單槍匹馬﹐
這……”
話猶未了﹐雲瑚已是急不及待的搶著說道﹕“陸幫主﹐請你老人家許我跟陳大哥一起
去﹗”
他們雙劍合壁的本領﹐眾人都曾見過﹐而且雲瑚的輕功也極了得﹐他們聯袂入宮﹐縱使
事不成功﹐脫險也有希望。於是陸昆侖首先同意﹐林逸士則尚在沉吟﹐他顧慮到雲瑚是個女
子﹐恐有不便。
雲瑚繼續說道﹕“讓我去見皇帝﹐還有一樣便利﹐提起我爺爺的名字﹐那皇帝老兒大概
還會記得的。”要知她的祖父雲重是明英宗時的武狀元﹐曾任御林軍統領﹐對國家有過很大
的功勞﹐當今皇帝朱見深乃是英宗的長子﹐在做太子的時候﹐就曾經到過她的家里﹐和她的
祖父、父親都是十分熟識的。陸昆侖道﹕“對﹐你若見了皇帝老兒﹐不妨提起令祖、令尊﹐
說不定他對你的話會比較容易聽得進去。”終於﹐大家一致同意讓他們二人擔當這個重任。
陸昆侖道﹕“敝幫弟子有人和宮中的小太監認識、我想賄以重金﹐當可買通一兩個小太
監給咱們畫出皇宮建築的大略圖形。當然也還是要碰運氣﹐但比較來說﹐則不至於盲人摸象
了。”
眾人商量具體進行辦法﹐陳石星掛念段劍平﹐便與雲瑚先行告退。
段劍平尚在熟睡之中﹐池梁與韓芷也還未回來。
池粱帶領韓芷走進屋後的松林﹐一路上都沒說話﹐好像懷著很重的心事。
韓芷不覺起疑﹕“他要和我說些什麼呢﹖為什麼不能在屋子里說﹖”
走到松林深處﹐池梁的腳步是停下來了﹐但仍然沒有開口說話。
他凝視韓芷﹐神情甚為古怪﹐好像又是歡喜﹐又是悲傷。
韓芷不覺有點驚疑不定﹐忍不住說道﹕“池老前輩﹐你怎麼啦﹖”
池梁未曾說話﹐先嘆口氣﹐這才說道﹕“你長得真像你母親﹗”
韓芷道﹕“是嗎﹖我爹爹也是這樣說的。”
池梁怔了一怔。”長得像不像﹐怎的你自己也不知道﹐要爹爹告訴你﹖”
韓芷黯然說道﹕“我媽死的時候﹐我剛滿周歲。”
池梁不禁流下眼淚﹐說道﹕“你媽是在逃難時候死的。”韓芷說道﹕“不錯﹐那時我們
還未曾找到安居之所。”
池梁難過之極﹐好一會子﹐方才能夠忍住眼淚說道﹕“這都是我的罪過﹐沒能照料你的
爹娘﹐唉﹐你媽的命也真是苦。”
韓芷當然也很傷心﹐不過懷疑卻是不禁更多了。心想爹娘為避戰禍以至顛沛流離﹐娘的
死雖屬不幸﹐卻也是亂世常有之事﹐不能歸咎於人的。池梁雖有照顧朋友的義務﹐但正如俗
語所說﹐大難來時各自飛﹐夫妻尚且如此﹐何況朋友﹖縱使對朋友照顧不周﹐也用不著這樣
後悔自咎呀﹗
“池伯伯﹐前天晚上﹐我托楚家的老家人﹐把我爹爹的詩詞遺稿帶給你﹐你收到了
吧﹖”
池梁抹干眼淚﹐“多謝你的爹爹肯把遺稿付托給我﹐我的心也安了一些。你不知道﹐多
年來我最擔心的就是你爹不肯原諒我﹐如今看來或許他是願意原諒我了。”
韓芷怔了一怔﹐“池伯怕﹐你有什麼要我爹爹原諒的﹖我一直以為﹐要你原諒的是我的
爹爹呢﹗”
“啊﹐你爹說了什麼﹖”
“他說做過一件很對不住朋友的事情﹐但他並不後悔﹗”這兩句話正是韓芷一直百思莫
得其解的﹐以她父親那樣正直的性格﹐為什麼做了錯事﹐卻又毫不後悔呢﹖
她充滿疑問的目光望著池梁﹐希望從池梁的口中得到解答。
池梁一聲長嘆﹐說道﹕“其實是我對不住你爹爹﹐應該後悔的是我﹗”
韓芷禁不住問道﹕“池伯伯﹐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你可以告訴我嗎﹖”
池梁沒有即時回答﹐卻在低聲吟道﹕
“夢幻塵緣﹐飄零蓬梗﹐何堪相語﹖月冷秦淮﹐誤了三生鴛譜﹐生生死死渾虛語﹐莫怪
蟬聲別樹。算吹冷噓寒﹐添香問字﹐徒增淒楚。………
吟聲哽嚥﹐只念了上半闕﹐下半闕就念不下去了。這是韓芷父親那部遺稿中的一首詞﹐
詞名《陌上花》﹐雖然只是念了半闕﹐詞中那股淒涼的意味﹐已是令得韓芷幾乎感到窒息
了。
這首詞不僅令她感傷﹐其中還有一個難解之處﹐令她深感迷惑的。
她父親寫的這首“陌上花”﹐看來似乎是一首“悼亡詞”﹐但其中一句“莫怪蟬聲別
樹”﹐她可是百思莫得其解。
她讀過的書也許不算很多﹐但一般的成語和典故她是知道的。她知道有一句古詩﹕“蟬
曳殘聲過別枝”是指女子負心別戀或者是指婦人再嫁的。“莫怪蟬聲別樹”似乎是從這首詩
套過來的﹐但是不是還有別種解釋呢﹐她就不知道了。
她不懂的就在這里了﹐如果這首詞確實是一首“悼亡詞”﹐她父親悲悼的死者當然是她
的母親﹐她的母親可是和她的父親共同患難﹐一直到死的。她的母親既沒有負心別戀﹐更沒
有再嫁之事﹐那麼﹐何以這首悼亡詞卻有一句“莫怪蟬聲別樹”﹖
如今她聽池梁念她父親念的這首詞念得如此淒涼﹕“難道池伯伯也有和我爹爹相同的遭
遇﹐少年喪妻﹖還是只因為他和我父母是好朋友﹐是以特地挑我爹爹這首悼亡詞來念呢﹖”
池粱念了半闕﹐就沒有再念下去。卻長長嘆了口氣﹐說道﹕“以前我和你爹在一起的時
候﹐他跟我學吹蕭﹐我跟他學做詩填詞。我寫的每一首詩詞﹐一寫成就必定先送給他﹐請他
給我修飾。但只有這首詞我只是寫給自己看的﹐從不讓他知道﹐我念給你聽。”
像念她父親那首悼亡詞一樣﹐吟聲一樣淒愴﹐更多了三分幽怨。
韓芷一片迷茫﹐聽他念道﹕
“春夢香城渾未醒﹐倩女離魂﹐沒入梨花影。心事眼波全不定﹐一春風雨長多病。燕燕
歸來尋舊徑﹐愁鎖瀟湘﹐寂寞庭蕪靜﹐往事悠悠空記省﹐平林新月湖光冷。”
“池伯伯﹐請恕我的冒昧﹐你這首《蝶戀花》詞﹐可是在懷念你所曾鐘情的一個女子
麼﹖那個女子是不是已經死了﹖”
“不錯﹐她是死了。但是過了許多年我才知道的。”
韓芷不禁心頭一震﹐說道﹕“你寫這首詞的時候﹐我爹爹是否還和你在一起的﹖”
“當時我們雖已分開﹐但他尚未逃難﹐我要找他﹐還是可以找得到的。”
“那你為什麼不去找他﹖”
“因為我知道他不願意見我。我寫成這首詞﹐本來曾想過送給他看的﹐但終於打消了這
個念頭﹐只留給自己看。”
“為什麼﹖”
“你爹可疼你麼﹖”池梁答非所問﹐且又這樣出乎韓芷意料之外。
韓芷怔了一怔﹐“池伯伯﹐你問得可有點奇怪﹐我爹爹當然疼我﹐非常非常疼我。媽死
後﹐我們父女就一直是相依為命的。有好的東西他先給我吃﹐有好的衣服他先給我穿。我們
很窮﹐但過得很快活﹗”
池梁說道﹕“是﹐我不該這樣問你的﹐你爹是個好人﹐是世上罕見的好人﹐我早就知道
的了。我怎能懷疑他會不疼你呢﹖”
他不懷疑﹐韓芷可更加懷疑了。懷疑他何以會有這麼一個不該懷疑的懷疑﹖
“我也不知道應不應該告訴你﹐但現在我想﹐你的爹爹既然沒有告訴你﹐那麼你還是不
必知道的好。”
“不﹐爹爹本來是想告訴我的﹐在他臨終的時候。可惜已經遲了﹐他只能說出一句
話。”
“說的什麼﹖”
“他說﹐有個秘密我要告訴你﹐他的神氣好像下了決心要告訴我﹐但話出了口﹐卻又有
點猶豫不決的模樣﹐結果他只是說了這樣一句話﹐就嚥了氣。他答應告訴我的秘密終於還是
沒有說出來。池伯怕﹐你一定要告訴我﹐否則我一生也不能安寧﹗”
“否則我一生也不能安寧﹗”韓芷最後的這句話﹐聽進池梁耳中﹐令他不禁心頭如墜鉛
塊﹐大為震栗了﹗他本來不願把真相說出來的﹐但他又怎忍得韓芷一生也得不到安寧﹖
默默相對﹐過了一全﹐池梁終於忍受不了心頭那塊重壓﹐抬起眼睛﹐望著韓芷﹐用沉郁
的聲音說道﹕“好吧﹐我給你說一個故事﹐我自己的故事。”
“我們池家是金陵世家﹐我的爹爹是一派武學宗師﹐而且飽讀詩書﹐多才多藝﹐琴棋詩
畫﹐無所不通。但我們家里﹐人卻不多﹐除了婢僕不計﹐只有四個人﹐我的父母和我三人之
外﹐還有一個自幼在我家長大的表妹。”
“她是我姨母的獨生女兒﹐父母早逝﹐我媽姊妹情深﹐對她極為憐愛﹐是將她當作女兒
撫養的。”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情如兄妹﹐不過﹐她的性情卻和我有點不同。她偏好文學﹐不喜
武功﹐雖然勉強跟我一同練武﹐但一從練武場□到房中﹐她就是捧著她的書本了。”
“不知是否由於父母早逝的緣故﹐養成了孤獨的性格﹐往往老半天也沒和我說一句話。
我常常想辦法逗她歡喜﹐對她千依百順﹐但也難得看見她面上露出笑容。”
“我為了討她歡心﹐唯有投其所好。文事方面﹐琴棋詩畫﹐我都還不如她。只有一樣﹐
也許是我的天份比較接近﹐我學吹蕭﹐吹得還算不錯。我家有一支玉蕭﹐吹出來的聲音特別
好聽。”
“這支玉蕭還是一件寶貝﹐據說是用海底寒玉制成的﹐可御寶刀寶劍。我向爹爹討了這
支玉蕭﹐爹用這支玉蕭教我點穴功夫﹐我卻用這支玉蕭吹曲子給表妹聽﹐只有當她聽我吹玉
蕭的時候﹐她有時才會露出笑容﹐我練吹蕭也練得更勤了。”
“為此我曾受過爹爹的責備﹐他說你表妹是女孩兒家﹐不會武功﹐也不打緊﹐她不喜
歡﹐我就不勉強她練。但你可不同﹐你是我唯一的兒子﹐將來是要繼承我的武學衣缽的。我
自然希望你文武全材﹐但只怕你是文不成﹐武也不就﹐文學方面﹐你天份不高﹐與其將來兩
俱無成﹐我倒寧願你專心練武。”
“不過﹐爹爹雖然這樣教訓我﹐我還是常常背著爹爹約表妹到外面去玩﹐在鐘山上吹蕭
給她聽。”韓芷聽到這里﹐不覺心里想道﹕“原來池伯伯從小就這樣愛她表妹﹐但聽他的口
氣﹐似乎好事難諧﹐不知他的表妹是誰﹐後來又嫁給誰家之子﹖”她已隱隱感覺到有什麼
“不對”了﹐心底一陣寒栗﹐不敢再想下去。
池梁好似知道她的心思﹐嘆了口氣﹐繼續說道﹕“不錯﹐我從小喜歡表妹﹐一生中我也
只愛過她一個人。當然小時候我是不懂的﹐隨著雙方年紀長大﹐我是越來越發覺不能離開她
了。”
“但我相信她是不會離開我的﹐不僅是因為她小時候說過的話﹐而是因為在爹娘的心目
之中﹐早已把我們當作一對小夫妻了。這看來是順理成章之事﹐我的爹娘根本就沒有考慮過
要征求她的同意﹐只待我們長大了就給我們完婚。爹娘的意思﹐我知道﹐她也知道。我的想
法和爹娘一樣﹐以為她是決計不會不知道的﹐所以我很放心。”
“一年一年的過去﹐不知不覺我們都長大了。我練的是童子功﹐太早結婚﹐對內功修為
是有妨礙的。我爹爹計划﹐讓我過了二十歲方才成親。我料想這門親事是絕對不會有什麼變
卦的﹐我當然順從爹爹的意思﹐絲毫也不著急。。”
“但想不到事情卻終於發生了。”
“那年我十九歲﹐她十六歲。爹爹那年忽然有事出門﹐回家的時候﹐帶了一個少年和他
一起回來。”
“原來這個少年的父親是杭州一位老名士﹐我爹爹少時曾經跟他讀過書的。爹爹琴棋詩
畫的本領﹐都是出於這位老師的傳授﹐對這位老師一向極為尊敬。本來找爹早就想接這位老
師和他家人來我家養老﹐但這位老名士卻是生性耿介﹐我爹提了多次﹐他總是不肯接受我爹
的好意。”
“爹爹這次出門﹐就是因為得知這位老師病重的消息﹐特地到杭州去探病的﹐不幸得
很﹐爹爹來到老師家中﹐他的這位老師已是沉□難起﹐只是剛好趕得上見臨終的一面了。”
“這位老名士一生潦倒﹐中年過後方始成家。晚年得子﹐他的兒子剛好和我同年。他臨
死的時候﹐托孤與我爹爹﹐爹爹自然義不容辭。”
“老師說道﹕‘你不要拘泥於輩份﹐以前你跟我讀書﹐如今我也叫兒子跟你學武﹐我知
道他這個年紀學武已是嫌遲﹐但我的目的並非想他學成超人的武功﹐只是想他練點強身的本
領。他給你磕頭﹐是行拜師之札﹐盼你不要推辭。”
“我爹知道老師的意思﹐他的兒子不過和我同年﹐作了這樣安排﹐一方面他的兒子可以
名正言順住在師父家里習武﹐一方面稱呼上也不致尷尬。這不過是小節問題﹐爹爹也就答應
了。他的老師把後事交代妥當﹐就此一瞑不醒。”
“老師去世之後﹐爹爹料理完老師的喪事﹐便即帶了老師的兒子﹐亦卯他新收的弟子回
來﹐就是我剛才說的那個少年了。”
韓芷聽到這里﹐心里已然明白幾分﹐池粱一直沒有提及這少年姓甚名誰﹐她也不敢動
問。心頭愈發沉重。
池梁繼續說道﹕“爹爹老師的兒子和我同年﹐但比我小幾個月﹐他既然拜了我爹做師
父﹐所以在稱呼上他反而變成了我的師弟了。”
“我這師弟的性情和我的表妹一樣﹐沉默寡言﹐只愛詩書﹐不喜練武。一來他年紀已
大﹐練上乘的武功不宜﹔二來他爹也只想他練點強身的本領。所以我爹也就由得他的喜歡﹐
不加勉強。但那年我正在練到本門的點穴功夫﹐絲毫也不能松懈﹐爹爹對我的督促也就更加
嚴了。”
“不久我就發現一樁事情﹐也不知是由於我較少陪伴表妹的緣故﹐還是由於性情相投﹐
他們竟是日益接近了。”
池梁繼續說道﹕“在我學武的余暇﹐爹爹不想我完全荒廢文事﹐就叫這位師弟指點我的
詩文﹔同時也叫我替他傳授師弟一點入門的強身功夫。”
“我跟師弟學文﹐師弟跟我學武。但沒過多久﹐師弟又要跟我多學一樣東西﹐比學武還
更熱心。你猜他要我教他什麼﹖”
韓芷心念一動﹐沖口而出﹐便即答道﹕“他是要你教他吹蕭﹗”
池梁說道﹕“不錯﹐他是要我教他吹蕭。其實我爹爹會吹蕭﹐也是他父親教的。”
“他並非不會﹐只是他覺得我比他吹得好﹐所以要跟我學得更好一些而已。”
“當時我也真笨﹐只道他學吹蕭是因為興趣所近﹐還未想到他學得這樣熱心的真正原
因﹗”
韓芷不覺又是說道﹕“啊﹐他學吹蕭﹐是要吹給你表妹聽。”
池梁黯然說道﹕“其實即使他完全不懂吹蕭﹐我的表妹也是喜歡他的。他學吹蕭﹐不過
是想更能討得我這表妹的歡心罷了。”
池梁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有一天我練完武功﹐抽空去找表妹﹐到處找不著她。”
“後來我找到了和她時常去玩的莫愁湖邊﹐方始發現了她。”
“她並不是一個人﹐是有個少年男子陪著她的。我想不用我說﹐你也會知道的﹐這個少
年當然不是別人﹐是我的師弟﹗”
“以往是我在莫愁湖邊﹐柳蔭之下吹蕭給她聽﹐那天則是我的師弟吹蕭給她聽了。”
“他吹的是纏綿徘惻的曲調﹐一聽就知是只能吹給情人聽的。”
“曲調纏綿徘側﹐我的表妹則是笑靨如花﹐合情脈脈的看著他。”
“唉﹐表妹從來沒有對我這樣歡暢的笑過﹐要是她肯用這樣的眼神看我﹐我真願意少活
幾年。”
“我什麼也明白了﹐我不敢讓他們看見﹐只能懷著一個受創的心悄悄回家。”
韓芷雖然並不認為他的表妹必然愛他﹐但只聽他說得這樣傷心﹐也是不禁暗暗為他難
過。“唉﹐這是誰的錯呢﹖誰也沒有錯﹗”
“那天晚上﹐我做了生平的第一件錯事。”池梁繼續說道﹕“半夜時分﹐我把師弟叫
醒﹐和他說道﹐你不是想學吹蕭嗎﹐我和你到一個地方去。”
“那晚月色很好﹐他以為我是對此良夜﹐忽發雅興﹐是以雖然有點詫異﹐但還是跟我走
了。”
“我帶他到莫愁湖邊﹐就在他們白天吹蕭的柳蔭樹之下﹐我拿出了爹爹給我的玉蕭。”
“這時他似乎明白了﹐我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說話﹐他呆呆的聽我吹蕭。”
“我把滿腔抑郁的情懷都付與蕭聲﹐吹出我那訴不盡的相思之苦。”
“我相信這是我有生以來吹得最感人的一次﹐一曲告終﹐我的眼眶里滿是淚水﹐師弟一
言不發﹐但我發覺他的眼角也有晶瑩的淚珠。”
“許久﹐許久﹐我才說道﹐今晚我本來不是想吹給你聽﹐而是想吹給另一個人聽的﹐但
可惜那個人已是不喜歡聽我的蕭聲﹐只喜歡聽你的了。”
“他抹干了眼淚﹐說道﹕‘師兄﹐你放心。我知道你說的人是誰﹐從今之後﹐我是不會
再吹給她聽的了。”
“過了兩天﹐爹爹忽然問我﹐你知道你的師弟為什麼忽然想要離開我們嗎﹖’”
“爹爹告訴我﹐師弟借口自知不是練武的材料﹐想要回鄉務農﹐自食其力。爹爹當然不
允許他這樣做﹐抬出他父親的遺命﹐好說壞說﹐才打消他的去意。”
“想到表妹對他的那種笑容﹐那種眼神﹐我恨不得他離開﹔但想到他和我相處雖然不到
一年﹐卻已有了兄弟之情﹐他要是離開﹐我令生恐怕是再難找到這樣一個好朋友了﹐我又舍
不得他離開。”
“好在他聽從我爹的勸告﹐並沒離開。更令我放心的是﹐雖然他沒離開﹐但從那天之
後﹐卻不見他和我的表妹在一起了。”
“唉﹐要是我早知道後來發生的事情……”
池梁的神情﹐好似在追悔一件難以挽救的過失﹐羞慚、惶恐、傷心、難過﹐兼而有之。
這種種錯綜復雜的情緒﹐在他顫□納□糝校□謁□悅5難□窶銼硐殖隼礎□
韓芷也止不住心頭的顫□□瘓蹺實潰骸昂罄捶か□聳裁詞慮椋俊□
池梁一聲長嘆﹐“從那天之後﹐再也不見他們同在一起﹐但我的表妹也從此不理我
了﹗”
“我坐臥不安﹐無心練武﹐拼著受父親責怪﹐往往應該練一個時辰的﹐我只練半個時
辰﹐一下場子﹐就想出種種借口﹐跑去找她。”
“但她也總是有種種借口﹐推辭我的邀約。不是說要讀書﹐就是說要作女紅﹐甚至說是
精神不適﹐沒有興致陪我去玩。後來甚至把自己關在閨房﹐根本不見我了。”
“而她的形容也的確是日見憔悴﹐也不知是真的有病﹐還是沒病﹐委實像個一玻豪人
了。”
韓芷心里嘆了口氣﹐“怪不得池伯伯寫的那首詞中﹐有‘心事眼波全不定﹐一春風雨長
多病。’這樣的兩句﹐敢情就是寫他的表妹在這一段日子里的景況的。唉﹐池伯伯﹐這其實
應該怪你在年輕的時候﹐也太不懂女孩兒家的心事。你要拔除她心上初茁的情苗﹐她焉能不
惱恨你﹖”
“經過了這段日子﹐我就是再蠢再笨﹐也懂得她的心事了。”池梁繼續說道﹕“我明白
了﹐她心里真正喜歡的﹐是我的師弟﹐不是我﹗”
韓芷忍不住說道﹕“男女間的感情﹐微妙得很。只可順其自然﹐不能夠強求。池伯伯﹐
事情已經過去﹐你又何必自苦乃爾﹗”她的年紀只配做池梁的女兒﹐但說出的這番話﹐卻像
是對平輩的好友的規勸。池梁卻並沒感到尷尬﹐用充滿感激的目光看著韓芷﹐點了點頭﹐說
道﹕“你說得很對﹐只可惜當時沒有人和我說這樣的話。”
“不過﹐話說回來﹐即使當時有人和我這樣說﹐恐怕我也不會聽他勸告的。”
“從表妹開始牙牙學語的時候起﹐我就和她在一起的了。二十年來﹐我心里只有她一個
人﹐她喜歡我就喜歡﹐她煩惱我就煩惱。”
“如今我忽然知道她心上另有一個人﹐甚至這個人已經把我從她的心中擠出去了﹐你想
想我的心里是個什麼樣味兒﹖”
“我的心里燃著妒火﹐妒忌幾乎令我發狂﹐漸漸我也形神憔悴了。”
韓芷越聽越是驚懼不安﹐“池怕伯當時在這樣的心境之下。不知會做出什麼可怕的事
情﹖”她隱隱感覺得到﹐這事可能是和自己有關﹐連問的勇氣也沒有了。
池梁歇了片刻﹐喘過口氣﹕“我明白了表妹的心事﹐我的心事也給爹娘看出來了。
“有一天﹐媽媽找我單獨談話﹐她問我﹕爹爹說你近來好似無心練武﹐這是為了什麼﹖
我不能否認﹐但也不能對母親說出真正的原因。”
“媽說﹐你不必砌辭騙我﹐你是我親生的兒子﹐你的心事﹐我還會不知﹖”
“於是她再問我﹕你和表妹﹐近來也好似疏遠了許多﹐這又是為了什麼﹖”
“我仍然只能回答﹕我不知道﹗但忍不住加多一句﹕媽﹐你要知道﹐應該去問一問表
妹。”
“媽媽似笑非笑的望著我﹐說道﹕你是害怕她長大了﹐翅膀硬了﹐自己就會飛走了﹖”
“我沒說話﹐忍不住嘆了口氣。”
“媽跟著也嘆了口氣﹐傻孩子﹐要是你為這個操心﹐說不定倒是你自己的多疑了。”
“媽說﹐你的表妹雖然不是我肚子里生出來的﹐也是我一手撫養長大的﹐她素來柔順﹐
我不相信她會沒有本心﹐另一個人﹐他身受咱家恩德﹐料想他也不敢做出對不住我們的事
情。”
“看來媽媽已經看出了一點我們三人之間的事情﹐她所說的另一個人﹐當然是指我的師
弟了。”
“我怎能對媽媽說呢﹖她是老一輩的看法﹐認為表妹若然和師弟‘私戀’﹐就是忘恩負
義的。她既然這樣相信他們﹐我豈能去說他們的‘壞話’﹖”
“媽繼續說道﹕或許是因為你們年紀大﹐表妹知道遲早要做我的媳婦﹐對你也不免有點
怕羞﹐以致反而有了拘束了。好孩子﹐你不要再多的胡思亂想了﹐媽會給你安排妥當的。”
“我懂得媽要給我‘安排’的是什麼﹐也怪我當時糊塗﹐並沒提出異議。唉﹐或許這也
正是出於我的自私﹐在我的心底里﹐我也是樂意由父母給我安排吧﹗”
“這一天終於來了﹐爹媽做了錯事﹐我做了更大的錯事﹗”
這更大的錯事是什麼﹖韓芷沒有勇氣問他﹐只有等待他自己說出來。
池梁在痛苦的回憶煎熬之下﹐面色一陣青一陣紅﹐好像甚為害怕說出這個令自己難堪的
事。韓芷見他如此痛苦的神情﹐幾乎忍不住就要叫出來﹕“池伯伯﹐你不想說﹐那就不必說
吧﹗”
但池梁咬了咬牙根﹐終於說出來了。
“這一天是爹爹的生日﹐他沒通知親友﹐只是設下酒席﹐自己家人團聚。”
“那年我爹爹是四十九歲﹐做的是普通只設家宴的小生日。不請朋友﹐並不稀奇。但出
奇的是參加這個家宴的有我的表妹﹐卻沒有我的師弟。”
“從師弟來到我家的那一天起﹐爹爹就一直是把他當作自己的家人的﹐為什麼爹爹的壽
辰﹐不讓他和我們一同慶賀﹖”
“不過﹐我雖然覺得奇怪﹐卻也隱隱猜得到將會發生什麼事情了。”
“果然在酒過三巡之後﹐爹爹首先說道﹕‘明年我就是五十歲了﹐現今局勢不好﹐看來
恐怕有天下大亂之象﹐我想趁早了結我的一件心願。”
“媽媽接著說道﹕‘慧兒﹐’這是我表妹的校蝴﹐‘你媽將你付托給我﹐我是你的姨
媽﹐也等於是你的母親一樣。我不僅把你當作女兒﹐我還要你做我的媳婦﹐今晚這一席酒﹐
一來是替你姨父祝壽。二來也是替你們訂婚的。你和梁兒先定下名份﹐過幾天再擇吉日成
親。能夠見到你們成為夫妻﹐這是你姨父的心願﹐也是我的心願﹗你們自小就在一起長大﹐
你也不用害羞了。”
“媽以為表妹是決無異議的﹐說出的話就像命令一般﹐根本沒有征求她的同意。”
“哪知表妹聽了她的這番話﹐眼淚不禁淌了出來﹐面色也驟然變了。”
“媽媽呆了一呆﹐說道﹕‘什麼﹐你不願意嗎﹖’”
“表妹忍住眼淚說道﹕‘姨媽﹐多謝你將我撫養成人﹐我願意永遠做你的女兒。’”
“我媽道﹕‘這樣說﹐你是不願意做我的媳婦了﹖梁兒自小□你在一起﹐他心里就只有
你一個人﹐你是應該知道的﹗我的梁兒有什麼配不起你﹖你縱然不念我的養育之恩﹐也該念
他的一片癡情呀﹗’”
池梁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媽媽的話說到我的心坎里﹐我也不禁流出了淚來。”
“流淚眼看流淚眼﹐我呆呆的看著表妹﹐我想當時我凝視她的目光﹐一定會讓她感覺得
到是在埋怨她的。”
“唉﹐我為媽媽的話感動﹐卻沒想到﹐媽媽的這些話是多麼傷害了她的心﹗”
“唉﹐我也只知道自己傷心﹐卻不知道她比我還更傷心。”
“弄成這樣的常烘﹐爹爹當然很不高興﹐登時說道﹕‘你們給我祝壽﹐還是給我吊喪﹖
哼﹐我本來想雙喜齊來的﹐你們卻給我哭哭啼啼﹐這算什麼﹖你們要怎樣﹐不妨對我直
說﹗’他口里說的是‘你們’﹐眼睛則只是望著我的表妹。”
“唉﹐表妹怎麼受得了這麼沉重的壓力﹖”
“她跪了下來﹐說道﹕‘要是沒有姨父母撫養﹐早就沒有我這個人了﹐你們要我怎樣就
怎樣﹐請你們不要生氣了。姨父﹐我也不是有心觸你霉頭的﹐我只是思念亡父亡母﹐只恨自
己的命生得不好﹐爹娘死得太早﹗’”
“我不知道爹媽是否聽懂她的弦外之音﹐我是聽得懂的。她要是父母在生的話﹐就不至
於非聽我爹娘的話不可了。”
“但說起來我可真為自己感到羞愧﹐當時我非但不同情她﹐反而心里的妒火燒得更旺。
‘原來你是這樣勉強答應嫁給我﹐你答應嫁給我﹐心里愛的卻是另一個人﹗’”
“我媽卻甚高興﹐或者她是真的不懂﹐或許她是為挽回這樣尷尬局面﹐假裝不懂。”
“她把表妹扶了起來﹐說道﹕‘好孩子﹐我早知道你會聽我的話。你思念亡父亡母﹐這
是應該的。但他們知道你終身有托﹐在天之靈﹐也必定為你高興的。今天是好日子﹐不許你
再傷心﹐大家高高興興的喝酒吧﹗’”
“表妹強顏歡笑﹐我卻是想笑也笑不出來。不過酒倒是喝了很多很多。酒入愁腸容易
醉﹐不知不覺我是喝得酩酊大醉了。”
“媽叫她扶我入房去睡﹐她要表妹先學會做一個好妻子﹐好妻子應該懂得服侍丈夫
的。”
“我一進了房門﹐和她單獨相對﹐酒意更湧上來﹐心頭的妒火﹐也隨著酒意更濃更烈。
我瞪著眼睛望她﹗”
“我的神情把她嚇壞了﹐她說﹕‘表哥﹐你喝醉了﹐早點唾吧。’她替我寬衣解帶﹐扶
我上床。看來她是盼我立即蒙頭大睡﹐她好溜出房去。她驚慌的神態﹐越發激怒了我﹐
‘哼﹐我又不是老虎﹐你是怕我吃掉你嗎﹖’我想。跟著我又想道﹕‘她要躲開我﹐為的什
麼﹖為的是要趕快去會情郎﹗’”
“我霍的坐起來﹐眼睛瞪得更大了。我說﹐‘我沒有醉﹐誰說我醉。我清楚得很﹐你愛
的不是我﹐是我的師弟。你老實告訴我﹐你現在是要和他幽會吧﹖你受的委屈﹐是只能向他
傾吐嗎﹖’”
“她呆住了﹐淚水又從她的眼睛流出來﹐她顫聲說道﹕“表哥﹐你原諒我﹐我辜負了你
的情﹐但﹐我﹐我是不由自己……”
“我最後的一點幻想也破滅了﹐我明知她是愛我師弟﹐但我還是希望她否認的。即使是
騙我也好。”
“現在﹐和我的希望剛剛相反﹐她親口‘招供’﹐她是情難自禁的愛上了師弟。哼﹐她
居然還敢求我原諒﹗”
“我不敢聽她把話說完﹐我就冷笑說道﹕‘可惜你現在已經做了我的妻子﹗’”
“她好像對著一個陌生人﹐過了好一會子﹐方始低聲說道﹕‘不錯﹐我是答應了姨媽做
你的妻子了﹐我不想騙你﹐現在我還忘不了他。成親之後﹐最好你帶我到別的地方去﹐我會
慢慢忘記他的﹗’”
“她說的是真心話﹐可惜她忘記了一點﹐我喝醉了。我已經失去了理智﹐我寧願自欺欺
人﹐不願聽她的真心話﹗”
“我抑制不住潛伏心底的獸性﹐突然爆發出來。‘你不會忘記他的﹐我也不要你委委屈
屈的做我的妻子﹗但我得不到你的心﹐我還是要得到你的身體﹗’”
“我﹐我不是人﹐我是禽獸﹐我做了永難追悔的錯事﹗”
韓芷的心頭在抽搐﹐為他的表妹難過﹐也在為他難過。池粱抹干眼淚﹐過了許久﹐說
道﹕“我聽見她的哭聲﹐我的酒也突然醒了。”
“我後悔﹐我羞慚﹐為什麼我會做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情。我□□啪啪打了自己幾個耳
光﹐我不知要和她說些什麼話才好。”
“我不敢求她原諒﹐結果還是她先說話﹕‘表哥﹐我不會恨你﹐我可憐你﹗但請你原
諒﹐請你忘記令晚之事﹐也忘記我吧﹗’”
“她說了這幾句話﹐就推開窗戶﹐跑了﹗我酒是醒了﹐但雙腿發軟﹐也沒顏面跑去追
她。”
“她這一跑了出去﹐從此就沒回來。”
“唉﹐九州鑄鐵終成錯﹐我做了這件錯事﹐也造成了我和她的死別生離。我是永遠沒有
機會向她懺悔了。”
“跟她一起失蹤的還有我的師弟。從此我再也沒有見過我的師弟。”
“發生了這樣一件事情﹐我的爹娘當然又是傷心﹐又是生氣。但不知是為了遵守‘家丑
不可外揚’的古訓﹐還是為了避免刺激我的緣故﹐爹娘對他們的‘私奔’一事﹐絕口不提。
不僅爹娘如此﹐家中的婢僕也不敢提及他們了。”
“死了的人還會有人提起﹐我的家人卻好像把這兩個人當作從來就沒有存在似的﹐突然
間他們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盡避他們已經走了﹐盡避沒人再提起他們﹐但他們還是留在我的心上﹐並沒有消
失。”
“不錯﹐表妹最後留下的兩句話﹐是叫我忘掉那晚的事﹐忘掉她的。但我怎麼忘得掉
呢。”
“我無法打聽他們的消息﹐也沒勇氣打聽他們的消息。我只有在花晨月夕﹐情難自己之
時﹐偷偷跑到莫愁湖畔﹐在那柳蔭之下﹐吹我的蕭﹐追悔往事。”
韓芷聽得滿眶淚水﹐“怪不得他的表妹臨走時對他說﹕我不恨你﹐我可憐你。但我該同
情誰呢﹖”不覺抬起模糊淚眼﹐叫了一聲﹕“池伯伯。”
池粱望了望她﹐遲疑片刻﹐繼續說道﹕“別憐憫我﹐我是該得到這懲罰的。”
“我本來不想再說下去﹐但這故事還沒有完。我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
“時局不出我爹所料﹐瓦刺入侵﹐土木堡一戰﹐明軍一敗塗地﹐英宗皇帝御駕親征﹐也
給敵人擄去。要不是兵部尚書於謙當機立斷﹐立即擁立新君﹐死守京城﹐抵御強敵﹐大明恐
怕早在二十年前就亡給瓦刺了。”
“轉危為安﹐那是後來之事。皇上被俘﹐京城被圍﹐消息傳來﹐早已是人心惶惶。瓦刺
鐵騎﹐雖然未到江南﹐流寇已是乘機紛起。在這些流寇之中﹐有些還是暗通瓦刺﹐准備作內
應的。”
“在這樣兵荒馬亂的時候﹐大家忙於應變﹐雖然我還在思念他們﹐哀傷卻已稍減了。”
“但想不到在這時候﹐我卻忽然得到他們的消息。”
“有一天﹐我無意中聽到了父母在房中談話﹐正是談起他們。”
“媽正在罵我表妹﹕‘枉我將她撫養成人﹐她竟然和你的好徒弟私奔。如今已經知道他
們下落﹐你說該怎麼辦﹖’”
“爹爹好像遲疑半晌﹐說道﹕‘怎麼辦﹖我也不知怎麼辦﹖’”
“媽連爹也罵起來了﹕‘你也沒決斷﹐難道你就任由他們忘思負義﹐任出他們敗壞門
風。’”
“爹爹嘆口氣道﹕‘把他們抓回來又怎麼樣﹐難道咱們還能要她做媳婦嗎﹖’”
“媽媽也嘆口氣道﹕‘雖然不能要她做媳婦﹐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啊﹗我不能讓他們奸
夫淫婦苟合﹐我要你把他們抓回來﹐用家法管教她﹗再說﹐她是我唯一的甥女﹐我要是不把
她找回來﹐也對不住我死去的姐姐。’”
“我跑進去叫道﹕‘爹爹﹐媽媽﹐你可千萬不能難為他們﹐這不是他們的錯﹐是我的
錯﹗’”
“爹爹一聲長嘆﹐說道﹕‘你瞧見了吧﹐要是把他們抓回來﹐除非將他們處死﹐否則只
有害了梁兒﹗當然你也不忍將他們處死的﹐是吧﹖那就只有任由他們自生自滅了。’”
“媽媽搖了搖頭﹐對我說道﹕‘真沒想到你這樣沒出息﹐她這樣對不住你﹐你還要護著
她。如此看來﹐是不能讓她再踏進咱們的家門了﹐好吧﹐好吧﹐算我狠心﹐就讓他們自生自
滅吧﹗’”
“我說﹕‘媽﹐我不是想把她找回來﹐但我要知道她和師弟的下落。’”
“媽說﹕‘什麼﹐你還是要找他們見一見面嗎﹖’”
“我說﹕‘我可以不見他們﹐但我必須知道他們的消息﹐才能安心。’”
“媽無可奈何﹐終於告訴了我﹕‘他們是躲在杭州你的師弟一個窮親戚家里。聽說他們
已經私自成親了。’”
“最初我確實是沒有勇氣去找他們的﹐但後來時局一天比一天緊張﹐有股流寇正在蘇杭
地區流竄﹐傳言這股流寇准備洗劾杭州。”
“我家也在准備逃難了﹐我不由得想起了他們﹐不由得暗暗為他們擔心了。他們武功不
好﹐也沒有錢﹐身處危城﹐能逃劫難嗎﹖在這個關頭﹐我不幫忙他們﹐還有誰幫忙他們﹖”
“哪知到了杭州﹐結果令我大大失望。”
“他們不肯見你﹖”韓芷問道。
池粱搖了搖頭﹐“不是。”
“啊﹐他們兩個早已走了﹖”
“不是他們兩個﹐是他們三個人一起走了。”
韓芷詫道﹕“還有一個是誰﹖”
池梁深深的看了韓芷一眼﹐說道﹕“你聽我說下去﹐就知道了。”
“我找到了師弟那個窮親戚﹐他告訴我﹐表妹產下一個女嬰﹐剛剛滿月。身子本還很虛
弱的﹐但為了時局緊張﹐恐怕戰火燒來﹐累了嬰兒無辜受難﹐在我來的前兩天走了。表妹也
早料到我會來找他們﹐留下一封信托他轉交給我。”
“我不用拆開那封信﹐也已料到她要告訴我的是什麼了。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她告訴我
替我生了一個女兒﹐曾經想過要把女兒交回給我﹐但結果他們還是決意把嬰孩帶走。因為她
希望我另找‘名門淑女’﹐不願留下這嬰孩妨礙我的婚姻。他們決意不管怎樣艱難﹐甚至犧
牲性命﹐也要養大這個孩子﹗”
韓芷激動得叫了起來﹐說道﹕“她沒有騙你﹐後來在逃難途中﹐她的確是為了這個孩子
犧牲了性命﹐那時孩子剛滿周歲﹗”
池梁說道﹕“這個故事我說完了﹐我沒有再娶﹐二十年來﹐我一直在找尋這孩子。現在
我找到了﹐就不知道這個孩子﹐她、她……”
韓芷滿含淚水的眼睛望著池梁﹐池梁的一顆心卻像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像一個犯人似
的等候她的宣布。
“我明白了﹐都明白了﹗”韓芷說道﹕“我就是那個嬰兒﹐你的表妹是我的媽媽﹐你的
師弟﹐他﹐他是我的爹爹﹗”
池梁的心往下一沉﹕“她說得不錯﹐她的爹爹只能是韓師弟﹐我、我是不配做她的爹爹
的。”
“爹爹﹗”韓芷突然叫了出來﹐投入他的懷抱。
“我現在懂了﹐為什麼爹爹不肯告訴我﹐原來我不是他的親生的女兒。但我知道他臨終
時是要把實情說出來的﹐我想他如果天上有靈﹐也一定高興我和親爹團圓的。不﹐我說錯
了。你是我的親爹﹐他也是我的親爹。爹爹﹐你原諒我這樣說嗎﹖”池梁流著淚聽她說了這
番話﹐方始松了口氣。
“芷兒﹐要你原諒的是我﹐我還嫌你說得不夠呢﹗”池梁松了口氣﹐臉上淚痕還未抹﹐
已露出笑容﹐說道﹕“他雖然不是你生身之父﹐卻是對你最好的人﹗他是你的比親爹更親的
爹爹﹗慚愧的是我﹐我是你生身之父﹐卻是對你未有過一點好處﹐只是累你受苦受難……”
韓芷掩住他的嘴巴﹐“爹爹﹐你別自怨自艾了﹐過去的事也很難說是誰人的錯﹐如今咱
們父女已經團圓﹐往事還何必再提﹖爹爹﹐你怎能說對我不好﹐昨晚你就曾經救過我的性
命。”
池粱抹干眼淚﹐“女兒﹐多謝你原諒我。對﹐就讓咱們父女從頭開始吧﹐但你不必跟我
改姓﹐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韓芷嚥下了眼淚﹐“女兒懂得。我是韓家的女兒﹐也是池家的女兒﹐姓什麼那是無關緊
要的。”
池梁說道﹕“這十多年來﹐你們父女是怎樣過活的﹖啊﹐我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你怎
的練成了這一身功夫﹖你的功夫想必不是你爹教你的吧﹖”
“女兒的武功是義父教的﹐爹爹從未透露過他會武功。”
“啊﹐你還有一個義父﹐他是誰﹖”
“我的義父叫丘遲﹐是在王屋山下隱居的。他是爹爹後半生最要好的朋友﹐爹爹﹐這些
事情﹐慢慢我再告訴你。”前一個“爹爹”是指韓湛﹐後一個“爹爹”才是池梁。要是有第
三者在旁﹐一定聽得莫名其妙。但他們父女﹐說的聽的都覺得親切而又自然。”
池梁說道﹕“我也還有一個故事告訴你……”
“什麼故事﹖”韓芷覺得父親的神情有點奇怪﹐似乎想說又不想說的。
“關於咱家那支玉蕭的事。”
剛說到這里﹐他們聽見蕭聲了﹐是葛南威吹的蕭聲。
陸昆侖已經替陳石星和雲瑚安排好﹐要他們明日一早進城﹐住在一個丐幫弟子的家里﹐
讓他們可以用半日時間作准備功夫﹐默記皇宮建築的大略圖形﹐晚上就要入宮了。
餞行宴“別開生面”﹐午夜舉行。群雄依次敬酒﹐輪到葛南威之時﹐葛南威說道﹕“陳
大哥﹐我吹蕭給你送行﹐我也想聽聽你的彈琴。”
陳石星道﹕“好﹐那咱們就來個琴蕭合奏﹐你想奏什麼曲子﹖”葛南威道﹕“這是我所
寫的曲詞﹐請你過目。”陳石星一看﹐說道﹕“好﹐寫得很好。”他把曲詞遞給雲瑚﹐說
道﹕“瑚妹﹐你給我們伴唱吧。”
葛南威見他們神采飛揚﹐視死如歸﹐心中不無感觸﹐“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
枝。這兩句詩不啻是為他們吟詠。嗯﹐陳大哥不管是否能夠無恙歸未﹐他得有這樣一位紅顏
知己與他同生共死﹐此生總是可以無憾了。唉﹐我相信素素也會對我這樣的﹐但她為什麼這
兩天對我如此冷淡呢﹖”
他吹起玉蕭﹐雲瑚按拍唱道﹕“風蕭蕭兮──”眾人一聽這四個字﹐不覺臉色都變了﹐
要知“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乃是荊軻刺秦王臨行前他的好友高漸離為他擊
築高歌所唱的辭﹐眾人俱想﹕“葛南威胡為如此不知忌諱﹖”
只聽得蕭聲高吭﹐琴音清越﹔雲瑚唱下去道﹕“風蕭蕭兮劍氣寒﹐欲安社稷兮誓除
奸。”眾人這才知道葛南威是改了給荊軻送行那首千古傳誦的曲詞﹐以求切合當前情事的。
眾人這才轟然喝起彩來﹐齊聲說道。”改得好﹗”
蕭聲一轉﹐宛似游絲裊空﹐直上雲霄﹐琴聲清峻﹐也是越拔越高。雲瑚朗聲吟道﹕“壯
士手持三尺劍﹐直排天闊謁龍顏﹗”
林逸士擊節贊道﹕“壯哉﹐壯哉﹗”
韓芷笑道﹕“葛師兄這歌辭改得很好﹐不過﹐只贊‘壯士’﹐卻未免冷落了雲姐姐
吧﹖”
林逸士道﹕“中幗不讓須眉﹐女英雄何嘗不可稱為壯士﹖”
韓芷道﹕“說得好﹐林大俠﹐我敬你一杯。”
雲瑚反復再唱﹕“風蕭蕭兮劍氣寒﹐欲安社稷兮誓除奸。壯士手持三尺劍﹐直排天闊謁
龍顏。”唱罷﹐蕭聲琴聲戛然而止。“啪”的一響﹐琴弦斷了一根。
陳石星推琴而起﹐說道﹕“韓姑娘﹐托你暫時代我保管這張古琴﹐要是我不回來﹐就麻
煩你代我送給段大哥吧﹗”
韓芷說道﹕“別這樣想﹐陳大哥﹐你和雲姐姐一定能夠平安回來的﹗”
陳石星哈哈笑道﹕“追求寸功成﹐生死河足慮﹗”笑聲中向四座環揖告別﹐便與雲瑚並
肩走了。
陸昆侖親自送他們入城﹐群雄還在燈火通明的大廳﹐激動的心情都未平靜﹐誰也不想睡
覺。
葛南威的玉蕭還拿在手中﹐忽地發覺池梁與韓芷都在注視他的這管玉蕭﹐若有所思。
葛南威也在奇怪﹕“為什麼師叔和韓姑娘遲遲而來﹖”
池梁說道﹕“芷兒﹐你告訴葛師兄吧。”
葛南威怔了一怔﹐說道﹕“韓姑娘﹐你拜了我師叔為師﹖”池梁微笑說道﹕“她不是我
的徒弟﹐她是我的女兒﹐說起來也可以算得是你的師妹的。”
葛南威大感驚奇﹐同時也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師叔昨晚那樣舍命保護韓芷。”
池梁繼續說道﹕“你們意想不到吧﹐我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她是我的女兒的。”
“葛家和池家既是同門﹐又是世交。我是把南威當作子侄一般的。你們以後要像兄妹相
親才好。”
葛南威與韓芷以師兄妹的身份重新見過了禮﹐眾人跟著也向他們貿喜﹐不知不覺倒是把
杜素素冷落一旁了。
杜素素冷眼旁觀﹐想起昨晚那件事情﹐心中滿不是滋味。
韓芷也是想起一件事情﹐她看著葛南威手中的玉蕭﹐暗自想道。”爹爹講他的故事之
時﹐好幾次提及他那管家傳之寶的暖玉蕭﹐葛南威這管玉蕭吹出來的蕭聲也是特別好聽的﹐
不知是否就是爹爹那管玉蕭﹖”
她凝神望著葛南威手中的玉蕭﹐杜素素卻不知道她注意的只是玉蕭﹐不由得更是心里冒
酸了。
葛南威察覺到了她的神情異樣﹐連忙說道﹕“韓姐姐惦記著段大哥呢﹐咱們還是趕快陪
她回去﹐讓她把這個好消息親口告訴段大哥吧。”表面是取笑韓芷﹐其實則是說給杜素素聽
的。
他們回到楚家﹐段劍平剛剛睡過﹐段劍平見韓芷眼睛紅腫﹐只道她是為自己的病重擔憂
落淚﹐連忙說道﹕“說也奇怪﹐我睡了一覺﹐已經好得多了﹐芷妹﹐你可用不著替我擔心
啦。”
池梁笑道﹕“我剛才用的點穴法是有固本培元之功的﹐你不用十天﹐就可恢復如初。”
韓芷大喜過望﹐說道。”十天時光﹐轉眼即過。段大哥﹐你可以安心養病啦。”
段劍平說道。”對啦﹐池老前輩﹐你為我的病盡心盡力﹐恕我未能拜謝。”
池梁說道﹕“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段劍平道﹕“我固然要感謝你﹐昨晚我照顧不到韓姑娘﹐全靠你救她脫險﹐我更不知怎
樣感激你才好。”
池粱微笑說道﹕“她是我的女兒﹐應該是我多謝你曾經給她照料才對﹐你怎麼會反而多
謝我呢。”
段劍平又驚又喜﹐呆了一呆﹐說道﹕“原來池大俠是你的爹爹﹐怎的你以前沒有和我說
過﹖”
韓芷說道﹕“我是剛剛才知道的。”
段劍平聽她說了個中原委﹐這一喜當真是非同小可﹐笑道﹕“韓姑娘﹐這可好啦﹗不瞞
你說﹐在幾個時辰之前﹐我是還未知道我有治愈的希望的。那時我曾經這樣想過﹐我死了不
打緊﹐就是覺得對不住你。你我命運相似﹐都是沒有親人的了。我‘大去’之後﹐誰來安慰
你﹐誰來照顧你呢﹖如今可好了﹐你有了一個好父親﹐說句笑話﹐即使我的病□不了﹐我也
可以毫無牽掛的去另一個世界了。”
韓芷聽了他這樣真摯深情的肺腑之言﹐不由得淚盈於睫﹐說道﹕“段大哥﹐我不許你胡
思亂想。我早知道你會逢兇化吉的。”
眼中含淚﹐心里可是甜絲絲的﹐臉上也不覺掛著笑意了段劍平笑道﹕“是啊﹐現在你不
用為我擔憂﹐我也不用為你擔憂了﹐那你還要哭什麼﹖”
池粱瞧在眼中﹐再糊塗也知道女兒和段劍平的感情不是普通朋友的感情了。正是﹕
舊夢豈堪重再憶﹖柔情盡岸玉蕭中。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血仇未報須揮劍 心事難言盡岸蕭
席散之後﹐池梁心亂如麻﹕“適才聽陳石星他們吩咐芷兒的口氣﹐似乎在他們心目之
中﹐已是把芷兒和段劍平當作一雙情侶了﹐不知芷兒心事如何﹐若然她真的有了意中人﹐我
的心願就恐怕不能達成了。”當下帶了韓芷﹐仍然走到屋後的松林他們日間談話的地方。
韓芷說道﹕“爹爹﹐你是不是要告訴我另一個故事。”池粱說道﹕“不錯﹐這個故事要
從一管玉簫說起。”韓芷心中一動﹕“爹爹﹐你這故事中的玉簫﹐可就是葛師兄手中的那管
暖玉蕭﹖”
池粱說道﹕“你很聰明﹐一猜就著。這管玉蕭也就是我少年時候曾經用來吹曲子給你媽
媽聽的那管玉蕭。”
韓芷道。”這玉蕭不是咱家的傳家之寶麼﹖”弦外之音﹐自是有點奇怪池梁何以舍得把
傳家之寶送給外人了。雖然這個“外人”是他的師侄。她心里暗自想道﹕“俠義中人﹐輕寶
物重仁義﹐本世事屬尋常。像陳石星大哥就曾經要把他的家傳古琴送給平哥。但爹爹對這管
暖玉蕭是有特殊深厚的感情的﹐怎的舍得送出去呢﹖”有一樣令她覺得奇怪的是﹐據她所
知﹐葛南威是在那次陽朔蓮花峰群雄大會之後﹐才倒廣元拜見師叔(即她的爹爹)的。在此
之前﹐他雖然知道有這位師叔﹐卻還未見過。但這枝玉蕭卻早已是葛南威的成名兵器了。這
枝玉蕭﹐爹爹是什麼時候送給他的呢﹖
池梁好似知道她的心思﹐說道﹕“不錯﹐葛南威到廣元拜見我這個師叔﹐還是未夠一年
的事情。但遠在他尚在襁褓之中﹐我卻是已經見過他的了。還有這枝玉蕭﹐也並不是咱們池
家的傳家之寶。”
韓芷詫道﹕“爹爹﹐你好像說過……”
池粱說道﹕“我向爹爹討這枝玉蕭之時﹐也只道它是咱家的傳家之寶﹐尚未知道它的來
歷。直到那一天──”
他像是在回憶往事﹐歇了一歇﹐方才開始給女兒說這枝玉蕭的故事。
“那一天﹐那一天已經是我從杭州回來之後的事情了。回來不久﹐一股海盜便已流竄蘇
杭一帶﹐杭州亦已受到劫掠了。還有令人心頭更為沉重的消息來自北方﹐瓦刺已經兵臨京
城﹐倘若京師失陷﹐時局不堪設想。
“爹爹決意要找避難地方﹐但只要我一人逃難。”
“為什麼爺爺不和你一起逃難﹖”
“爹爹說他要看管這份家業﹐他說他在這地方上人面熟﹐交游廣﹐即使當真有大難來
時﹐仗著他的武功和平素廣交的三教九流朋友﹐料想也可以避得過這場災禍的﹐叫我只管放
心逃難﹐不必牽掛爹娘。其實所謂看管家業﹐這只是他的借口。許多年後﹐我才知道爹爹不
肯逃難的真正原因。原來他那時已經秘密參加一支義軍﹐這支義軍是准備韃子打來時﹐為百
姓抗敵了。”
“但爹爹顧慮我的武功尚未練得大成﹐同時因為我是他的獨子﹐他也多少抱有一點私
心﹐不願我跟他一起冒險。”
池梁繼續說道﹕“臨行前夕﹐爹爹把兩件東西﹐鄭重付托給我。一是這枝王蕭﹐另一件
是他用畢生心血研究所得的點穴功夫──驚神筆法圖解。
“爹爹問我﹕‘你知道這枝玉蕭的來歷麼﹖’那時我也像你剛才那樣反問﹕‘它不是咱
們梁家的傳家之寶嗎﹖’”
“爹爹搖了搖頭說道﹕‘不是﹐它是一位朋友送給我的。雖然我可以把它留作傳家之
寶﹐但要是這位朋友的後人是可造之材的話﹐我還是希望物歸原主的。’”
“我聽了不覺頗為詫異﹐爹爹這位朋友未免太過慷慨了﹐竟舍得把這枝武林中人夢寐以
求的異寶暖玉蕭送給爹爹。他的這位朋友是什麼樣的人呢﹖我自是禁不住□奇心起了。”
“爹爹對我說道﹕‘你還記得有一位葛帥伯嗎﹖許多年前他曾帶過他的孩子來過咱家
的。’”
“我想了許久才想起來﹐記起七歲那年﹐是有一位葛師伯和他的孩子曾經來過家里。他
的孩子和我同年﹐我還記起了他的名字叫葛名揚。他們父子只在我家里住餅兩天﹐當時由於
表妹和師弟的事情對我刺激太大﹐我早已把這位童年的朋友淡忘了。要不是爹爹提起的話﹐
我真想不起來﹗”
聽到這里﹐韓芷已然明白幾分﹐問道﹕“這枝玉蕭可是你的那位葛師伯送給爺爺的﹖而
那位當時叫做葛名揚的孩子﹐想必是葛南威的父親吧﹖”
池梁說﹕“你猜得一點不錯。原來這枝暖玉蕭本是葛師伯費了許多心力﹐加上機緣湊
巧﹐在昆侖山星宿海上采到一塊暖玉﹐把它治煉而成一枝玉蕭的。”
韓芷說道﹕“既然如此難得﹐何以他又舍得送給爺爺。”
池梁說道﹕“葛師伯因為爹爹在同門之中資質最好﹐這枝玉蕭有助於爹爹練成上乘的點
穴功夫﹐故此他無論如何﹐也要爹爹接受他這份珍貴的禮物﹐他說﹐但得師門的武學發揚光
大﹐雖然不是由他成功﹐他也同樣感到光榮。這就勝於千萬件寶物了﹗”
韓芷嘆道﹕“這位葛師伯的胸襟真是偉大。”
池梁繼續說道﹕“還不止呢。爹爹還對我說﹐他還受過這位葛師兄的恩惠的。要不是有
這位葛師兄﹐他就不能專心練武﹐也不能度過幾次危難的。”
“但這是我今晚要和你說的題外之話﹐我今晚只想你大概知道一點池家和葛家的關系﹐
至於內里詳情﹐我想留待以後﹐慢慢再告訴你。”於是他把話題轉回來﹐回到那天晚上﹐他
的父親是怎樣囑咐他的事情。
“臨行前夕﹐爹爹囑咐我道﹕‘我受了葛師兄大恩﹐無以為報﹐當他送我這管玉蕭之
時﹐我和他約定兩件事情。如今我沒法到瓜州找他﹐只好由你替我完成心願了。”
“我問爹爹是哪兩件事情﹖爹爹說道﹕‘當時我們都已知道妻子有孕﹐因此我和他所約
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是我們生的都是男兒的話﹐就結為兄弟﹔都是女兒的話﹐就結為姐
妹﹔一男一女的話﹐就結為夫婦。
“那年他帶孩子來訪我的時候﹐一來因為你們年紀太小﹐二來他那時又另有要事在身﹐
只能在咱們家里住兩天﹐就要趕著到別的地方去﹐因此沒有替你們正式舉行異姓結拜的儀
式。我打算在你們成年之後﹐大宴親朋﹐說明原委﹐好讓親友們知道葛師兄的義行﹐稍盡我
的一點心意﹐同時也好讓你們知道兩家的淵源的。”
“‘如今這樣的時局﹐你們結拜的儀式當然是不能隆重舉行了。但只要你找到葛師伯父
子﹐縱無盛宴﹐撮土為香﹐三杯淡酒﹐結為兄弟﹐也是一樣意義深長。’”
“我在失意之余﹐也很希望有一位異姓兄弟了﹐聽了爹爹的話﹐甚為歡喜﹐當下一口應
承﹐不論時局如何混亂﹐我也要找著他們﹐遵從爹爹的囑咐。”
“爹爹跟著說第二件事情﹐他說他感激師兄贈寶蕭的深情厚意﹐決定了他年所學有成的
話﹐兩家分享﹐師兄最希望他憑暖玉蕭之助﹐練成上乘的點穴功夫﹐如今他已練成了以蕭代
筆的‘驚神筆法’了﹐他要我把這份他親手所寫的驚神筆法圖解送去給他們父子。同時他也
有意將那枝玉蕭﹐歸還葛家。
“我受了爹爹的囑咐﹐帶了玉蕭和秘笈﹐南下逃難。那時瓜州已是處於風聲鶴唳之中﹐
在我到達瓜州的前兩天﹐我已發覺似乎有人跟蹤我了。
“葛家在瓜州也是頗有名望的﹐一打聽就打聽到了。但我找到了葛家﹐有件事情﹐卻是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韓芷道﹕“敢情他們已是逃難去了﹖”
“不是。我只見著葛名揚。”
“他的父親呢﹖”
“葛名揚穿著孝服出來迎接我﹐他的父親﹐我的師伯﹐已經死了﹗”
“葛名揚還有老母在堂﹐他已經結了婚﹐有一個孩子﹐是他父親去世之後生的﹐只有兩
個月大﹐還在襁褓之中。這個嬰兒﹐就是後來名列八仙之位的葛南威了。”
“我提起爹爹和葛師伯當年之約﹐葛師嬸告訴我﹐她丈夫臨死的時候﹐也曾告訴她這件
事情。她說要是我不來瓜州找他們的話﹐他們母子也要到金陵來找我爹和我的。”
“她非常高興我能踐先人之盟約﹐當晚就真的是撮土為香﹐三杯淡酒﹐讓我與葛名揚結
成了異姓弟兄。”
“葛師嬸說起往事﹐又是傷心﹐又是高興﹐她說最重要的是兩家的情誼﹐能夠見到我和
她的兒子結為兄弟﹐她已是得到安慰了。不過﹐在她提起舊事之時﹐她還十分感慨的說了幾
句話。”
池梁說至此處﹐停了一停﹐望著女兒﹐若有所思。韓芷問道﹕“她說了些什麼話﹖”有
點奇怪﹐爹爹為什麼不說下去。
池梁終於還是說了出來﹕“葛師嬸言道﹕她希望我們兩家﹐世世代代都能夠像先人一
樣。她問我結了婚沒有﹖”
韓芷心頭一跳﹐“她為什麼這樣問你﹖”
“她希望我和她的兒子也有同樣的約定﹗大家生子就結為兄弟﹐生女就結為姐妹﹐一男
一女就結為夫們。”
韓芷一聽這話﹐不覺呆了。
池梁續道﹕“她是早就從丈夫口中﹐知道我的父親是要把表妹許配我的﹐她對我笑道﹕
‘那年我的名兒從你家回來﹐他還埋怨你只理表妹﹐不理他呢。如今我的名兒已有了孩子﹐
想必你也和表妹成婚了吧﹖’”
韓芷又是吃驚﹐又是著急﹐卻又不好意思問她爹爹當時怎樣回答他的師嬸。
池梁似乎知道女兒的心思﹐半晌說道﹕“我當然不便把表妹的事情告訴師嬸﹐只好托辭
說是武功尚未練成﹐未想成家立室。根本不提表妹﹐也不提是否有意讓後人重續盟約﹐就把
話題移轉了。師嬸見我態度冷淡﹐可能對我有點誤會﹐以後也就不再提此事了。”
說至此處﹐池粱苦笑一聲﹐“唉﹐她哪知道我是有苦說不出來﹐她要誤會﹐我也只能由
她誤會了。
“說老實話﹐當時我是這樣想的﹐要是能夠由我作主﹐我是願意和葛師兄結為兒女親家
的。但表妹已經是別人的妻子﹐女兒也不是我的女兒了。她將來是否還肯認我這個一父親﹐
我自己也不知道。又怎能隨便答應女兒的婚事﹖”
韓芷聽他說了這一段話﹐方始松了口氣﹐“幸虧爹爹沒有答應葛家﹐否則這件事﹐可真
是尷尬透頂了。”
池粱續道﹕“時局雖然緊張﹐但瓜州在經過一次強盜騷擾之後﹐暫時還算平靜。我本來
打算在葛家多住幾天﹐借切磋武學為名﹐把爹爹教給我的功夫﹐轉授葛師兄的。哪知第二天
就發生了意想不到的大禍事﹗”
韓芷吃一驚道﹕“什麼大禍事﹖”
池粱說道﹕“說起來都是我的錯﹐我當時年輕識淺﹐江湖經驗太少﹐把強盜引來葛家
了。”
韓芷恍然大悟﹐“就是前一天跟蹤你的那些人吧﹖”
池梁說﹕“不錯。原來跟蹤我的人也是武學的行家﹐識得我這隨身攜帶的玉蕭是件寶
貝﹐他們是要來搶我這枝玉蕭的。”
“我和葛名揚聯手對敵﹐一場惡戰﹐把強盜都殺得或死或傷”﹐但葛名揚卻因保護嬰
兒﹐被那盜魁以大摔碑手震傷了五臟六腑﹗”
韓芷大驚道﹕“後來怎樣﹖”
池梁虎目蘊淚﹐“可憐他在重傷之後﹐只能含淚指著他那在襁褓中的嬰兒﹐用目光向我
表露托孤之急﹐就此一瞑不視了。”
韓芷感懷身世﹐不覺嘆道﹕“原來葛師兄也是自小這麼命苦。我周歲喪了親娘﹐他還未
到周歲﹐就喪了爹﹗”池梁說道﹕“是啊﹐正因為你們的命運無獨有偶﹐所以我希望你們特
別相親相愛﹗”
也不知言者是有心還是無心﹐但聽者卻是有意了。韓芷感覺到父親的話似帶雙關﹐心頭
不覺怦然一跳﹗但她卻未知道﹐在這樹林里面﹐還躲有一個人﹐此時也是“聽者有意”﹐心
頭的劇跳﹐比她還要厲害。
這個人是杜素素。
她是有心來偷聽的﹐因為從昨天晚上起﹐在這一天一夜當中﹐已是有許多跡象令她惴惴
不安﹐她也早已有了預感﹕池粱的父女相認﹐恐怕不只是他們父女之間的事情﹐而是和葛南
威有關的了。
此際﹐池粱雖然尚未明白說出來﹐她已料想得到池梁要和女兒說的是什麼了。聽至此
處﹐她不覺妒火中燒﹐心頭冷笑﹕“是啊﹐你們是同命相憐﹐那我就由得你們相親相愛去
吧﹗”
她強抑心中的酸痛﹐聽池粱說下去。
“我決意做兩件事情﹐報答葛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替葛師兄報仇。那盜魁的功力遠勝
於我﹐我必須把武功練成﹐才有必勝的把握﹐我要練到無須暖玉蕭之助﹐也能擊殺那個盜
魁。腑
“但那盜魁的姓名和來歷我都絲毫未知﹐要報仇﹐首先必須打探清楚。我雖然不知道他
的名字﹐卻知道他的武功。他的大摔碑功夫可說是武林一絕﹐經過這麼多年﹐想必他這門功
夫一定早已名震江湖了。練這門功夫練到名震江湖的寥寥可數﹐就憑這條線索﹐我終於打探
到了。”
韓芷問道。”那人是誰﹖”
池梁說道﹕“就是龍文光這老賊手下的第一高手令狐雍﹗”
韓芷恍然大悟﹐“原來是他。怪不得你從廣元進來京師幫忙‘八仙’﹐除了因為‘八
仙’之中有你一個師侄之外﹐還有一個更大的原因是要報仇的。但不知葛師兄已經知道令狐
雍是他殺義仇人沒有﹖”
池梁說道﹕“他還未知。”韓芷道﹕“為什麼你不告訴他﹖”池粱說道﹕“因為在咋晚
未見令狐雍之前﹐我還未敢斷定就是他的。”
“昨晚之前﹐我已打聽到當今江湖上大摔碑功夫最好的是令狐雍﹐而這今狐雍已被龍文
光重金禮聘去充當最得力的爪牙了。是否他就是當年那個盜魁呢﹐我必須親自去看一看。”
池梁繼續說道﹕“找尋了二十年的仇人﹐昨晚終於給我見著了。”
“不出我所料﹐令狐雍的大摔碑手功夫﹐果然是要比二十年前不知高明了多少﹐不過他
的相貌倒是沒有多大玫變﹐我一眼就認得出他是當年的盜魁。但我料想他卻是一定認不出我
了﹗”
說至此處﹐他不自覺的摸一摸頭上斑白的頭發﹐嘆口氣道﹕“二十年前﹐我是比他年輕
得多的精壯小□子﹐如今卻已變成鬢如霜的老頭兒了。他怎麼還認得我呢﹖
望著父親斑白的頭發﹐蒼老的容顏﹐韓芷也覺十分難過﹐“爹爹年紀﹐算起來該是四十
剛出頭吧﹖唉﹐看來卻已像是五六十歲的老人了。”她當然知道這並不是“無情的歲月”將
父親變成這個樣子的﹐而是太多的傷心之事﹐以至今她的父親“未老先衰”。
“沉思令人老﹐古人的話可當真說得不錯啊﹗”她是深深懂得父親的感觸了。
為了轉移父親的傷感﹐韓芷強笑道。”他認不出你﹐那更好啊﹗省得他知道你是他的仇
人﹐就會多加提防了。”池粱說道﹕“不錯﹐所以昨晚我沒說破當年之事。當然﹐這也因為
在昨晚的形勢底下﹐沒余暇容我和仇人細算舊帳了。”
韓芷又笑道﹕“爹爹﹐你的年紀沒老﹐你的功夫更沒‘老’啊﹗不錯﹐令狐雍的大摔碑
功夫是很厲害﹐相信確實如你所說﹐比二十年前是高明不知多少﹔但爹爹﹐你的本領在這二
十年當由一定比他進步得更快﹐女兒雖然沒有什麼眼力﹐也看得出來。昨晚你和他交手﹐還
是你穩占上風的。可惜昨晚不是單打獨斗﹐否則在一百招之內﹐相信他一定命喪爹爹之
手。”
池粱掀須笑道﹕“一百招那是說得過分一些﹐三百招之內﹐我是有把握取他性命的。只
可惜昨晚沒有機會給我報仇。後來替換他的那個番僧﹐本領則是比他更高了。要不是有威侄
把暖玉蕭給我﹐我都幾乎脫不了險呢。”
韓芷道﹕“君子報仇﹐十年未晚。爹爹﹐你已等待了二十年﹐也不差多等一些時候。那
番僧是跟瓦刺密使來的﹐不久就要回去。那時你有心找令狐雍報仇﹐還怕不成功嗎﹖”
池梁點了點頭。”不錯﹐我也是這樣打算的。好吧﹐替你葛師伯報仇的事暫且擱下。如
今我要和你說我的第二件心願了。”
聽得“第二件心願”這五個字從父親口里說出來﹐韓芷不覺又是心頭一震了。雖然“謎
底”還未揭開﹐她已經知道父親要說的是什麼了。
池梁看了看女兒的面色﹐心中嘆了口氣﹐緩緩說道﹕“或許你不想聽﹐但我還是要告訴
你的。這是池葛兩家兩代的心願﹐二十年前﹐我雖然沒有明確的答復師嬸﹐但是我的心里﹐
則已是許下諾言﹐只盼能夠替先人達成盟約的。”
韓芷想要說話﹔一時間卻不知怎樣開口才好﹐池粱道﹕“芷兒﹐請你讓我先說完了你再
說。”“前兩年我聽得葛南威年紀輕輕﹐已經在江湖上名列‘八仙’﹐闖出了‘萬兒”﹐我
的心里十分高興。但後來我見到了他的武功﹐卻又不禁令我感到遺憾。不過﹐這遺憾卻是我
造成的。”
韓芷聽見父親忽然談起葛南威的武功﹐不禁有點詫異﹐但只要父親不談婚事﹐她倒是沒
有那麼尷尬了。“葛師兄的武功很不錯啊﹐不知爹爹遺憾什麼﹖”
“不錯﹐和江湖上一般人物比起來﹐你的葛師兄本領可算得是確實不錯的第一流武功﹐
但可惜他沒有學到第一流武功﹐真正的第一流武功﹗”韓芷忍不住問道﹕“你不是已經把驚
神筆法圖解給了他爹嗎﹖他繼承家學﹐那還不能算是第一流功夫﹖”
池梁說道﹕“我把那份圖解留給他的時候﹐武學的造詣遠遠不能和現在相比﹐圖解只是
點穴的手法﹐至於運功的秘奧﹐單靠圖解還是不能練成上乘功夫的。我也是近幾年才有了進
一步的參悟。”
韓芷道﹕“那你現在也可傳給他啊﹗”
池梁說道﹕“不錯﹐我是打算傳給他的。我打算在最近就送給他兩件大禮。但希望你幫
爹爹完成心願﹗”韓芷吃了一驚。叫道﹕“爹爹……”
池梁擺了擺手﹐示意叫她先聽完了再說。“這兩件禮物﹐是我准備當作嫁妝送給他的。
第一件是令狐雍的首級﹐第二件是池家獨門的點穴功夫﹗芷兒﹐我很高興你認我做父親﹐我
更希望你能讓我完成心願﹗”
韓芷輕輕嘆息﹐說道﹕“爹爹﹐有幾句話我不知該不該說﹖”
池梁說道﹕“我就是要聽你心里的話﹐你說吧。怎麼樣﹖”韓芷說道﹕“爹爹﹐不是女
兒不肯聽你的話﹐但你這樣做﹐對大家都沒好處﹐包括葛師兄在內。”
“為什麼﹖我正是為了顧念池葛兩家的三代交情﹐才要把你許配與他呀。我還會幫他報
仇﹐還會幫他練成上乘武功﹐怎能反說是對他沒有好處﹖”
韓芷道﹕“爹爹﹐請你先別把報仇、練武與婚事混為一談﹗”
“好﹐那你就先說吧﹐這頭親事﹐有什麼不好﹖”
“爹爹﹐你莫怪我說得直率﹐在你﹐這是對葛師伯的一番好意﹐但在葛師兄來說﹐卻恐
怕會埋怨你多余呢﹗”
池粱已經知道她要說什麼﹐但還是問道﹕“為什麼﹖”
韓芷說道﹕“江湖上誰不知道‘八仙’中的葛南威和杜素素是對情侶﹖爹爹﹐難道你竟
無所聞﹖”
韓芷提起了杜素素的名字﹐卻不知道杜素素“近在眼前”。
但更可惜的是她沒有早一點提起杜素素的名字﹐要是早片刻的話﹐事情的發展恐怕就大
不相同了。
原來杜素素是當池梁說出要送那兩份厚禮給葛南威當作是給女兒的陪嫁之時﹐就悄然離
開了。
片刻之前﹐她是“近在眼前”﹐但如今﹐她雖然還未走得太遠﹐卻已聽不見池粱父女的
說話了﹐在某一種意義來說﹐也可說是“遠在天邊”了﹗
池梁道﹕“我不是不知﹐但你卻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什麼其二﹖”
“據我們所知﹐他們雖然時常在一起﹐但卻未有婚姻之約﹐而且我看他們的性情似乎也
不甚相投。那位杜姑娘有點小姐脾氣﹐喜歡使小性子﹐你的葛師兄卻不是一個願意受拘束的
人。”
韓芷本來是滿懷心業的﹐聽了父親的話﹐卻不覺笑了起來。
“芷兒﹐你笑什麼﹖”
“爹爹﹐這恐怕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
池梁有點不太高興﹐“那麼﹐依你看他們是很適合的一對嗎﹖”
“男女之情﹐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他們是否道合﹐旁人是很難給他們下判斷的﹐只要
他們認為道合﹐那就是道合了。”
池粱悚然一驚﹐“是啊﹐當年我也以為我和表妹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韓師弟和她是不道
合的。但結果他們的想法卻和我全不一樣。”當下苦笑道﹕“或許我一生只知練武﹐對年輕
一輩的人﹐我是沒有你懂得這麼多了。”韓芷繼續說道﹕“只要他們真心相愛﹐有無婚姻之
約﹐那又何妨﹖性情不盡相同﹐那也沒大關系。眼前就有一個例子﹐像陳石星大哥和雲瑚姐
姐﹐他們並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當然也無婚姻之約﹔而且他們出身不同﹐性情也不一
樣。但誰不羨慕他們是一對真誠的愛侶﹐誰會對他們非議呢﹖”其實她和段劍平也是同樣的
例子﹐不過她是不好意思說自己而已。
做女兒的侃侃而談﹐做父親的卻不由得心亂如麻了。要知池梁是大俠身份﹐平生最重承
諾﹐是以雖然覺得女兒說的有理﹐但卻不願放棄自己的諾言﹐於是說道﹕“他們是否真心相
愛﹐我可不便去問南威﹐但這頭親事﹐是他的父母和祖母在他襁褓之時﹐就和我提起的。當
時我雖然沒有明白許婚﹐心中已是許下誓言的了。只要他和那位杜姑娘尚無婚姻之約﹐他就
可以另娶。不如這樣吧﹐待我取了令狐雍的首級回來﹐再托人向他提親。那時就算他不答
應﹐我也可以對得住他的父母了。”
韓芷忍不住說道﹕“爹爹﹐你要是這樣做的話﹐那就是錯上加錯了﹐第一﹐你是對他
‘示恩”。他為了報答你的恩惠﹐做你的女婿是勉強的。你願意女兒嫁給一個勉強才肯要的
人嗎﹐何況──”
“何況什麼﹖”
韓芷到了此時﹐也顧不得害羞了﹐說道﹕“何況﹐你還沒有問我的意思呢﹗”
池梁澀聲說道﹕“你不說我也看得出來﹐你是喜歡那位段公子吧﹖”韓芷說道﹕“不
錯﹐他也同樣的喜歡我。”池梁問道﹕“你們是否已經私訂終身﹖”
韓芷面上一紅﹐說道﹕“他慘遭家變﹐這次入京報仇﹐死生難卜……”弦外之音﹐在這
樣情形底下﹐段劍平怎會與她談起婚事﹖
池梁松了口氣﹐說道﹕“如此說來﹐你們是尚無婚姻之約了﹖”
韓芷緩緩說道﹕“昨晚我跟他一起去闖龍府之時﹐我們曾許下誓願﹗不求同年同月同日
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雖然不是“私訂終身”﹐已是“海誓山盟”了﹗不過她不好意思用這四個字而已。“海
誓山盟”可要比“私訂終身”還更情深義重啊﹗
池梁默然不語﹐過了一會﹐方始說道﹕“段劍平不是不好﹐但他是富貴人家﹐祖先曾經
做過一國之君的‘小王爺’身份﹐恐怕不免有公子哥兒的脾氣。”
韓芷道﹕“他如今早已是家破人亡﹐和咱們一樣都是流浪江湖的人物了。莫說他本來就
和一般的公子哥兒不同﹐即使以往有點少爺脾氣如今經過了這番磨練﹐也不會有的了。何況
我喜歡他也只是喜歡他這個人﹐決不是因為喜歡他的家世﹗”
池梁情知無可挽回﹐嘆口氣道﹕“大丈夫一諾千金﹐這次我許下的諾言不能實現﹐卻是
愧對葛師兄於地下了﹗”
韓芷忍不住說道﹕“爹爹﹐以前你的爹娘也曾對的我的外婆許下諾言﹐要你和表妹成親
的﹗”
此言一出﹐池梁不由得好似心頭遭受重錘﹐面色“唰”的一下子變得蒼白如紙了﹗
“芷兒﹐多謝你提醒。我真不是個好父親﹐幾乎又做了錯事。好吧﹐你們既然真心相
愛﹐我也不勉強你了﹗”池梁的舊傷疤給刺得鮮血淋漓﹐但他終於忍住心中的傷痛﹐含淚對
女兒道歉了。
韓芷又喜又悲﹐抱著父親說道﹕“爹爹﹐你真是一個明白道理的好爹爹﹐女兒非常的感
激你﹗爹爹﹐其實也不用發愁﹐還有兩全其美的辦法的﹗”
池梁怔了怔。”還有什麼兩全其美的辦法﹖”
“你不要報答葛家對咱們的兩代大恩嗎﹖”
“是呀﹗我想繼續上一代的盟約﹐就是為了這個﹗但如今──”
韓芷截斷他的話﹐笑道﹕“你准備送給葛南威那兩份厚禮還是可以送去﹐而且一樣可以
當作嫁妝﹗”
“啊﹐你的意思是──”
“可以當作你給他和杜姐姐結婚的禮物﹗你把他當作侄兒﹐也可以把杜姐姐當作女兒
的。”
池梁瞿然一省﹐“你說得不錯﹐無須結為兒女親家﹐我也應該報答葛家的大恩的。這都
怪我的腦筋一時轉不過彎﹐多虧你提醒了我。芷兒﹐你放心吧﹗我一定照你的話去做。”
韓芷歡喜之極﹐禁不住又叫一次﹕“爹爹﹐你真是我的好爹爹﹗”
池梁微笑道﹕“別贊我了﹐現在我就和你去看看劍平吧﹗”
有點出乎池梁父女的意料之外﹐葛南威也在段劍平的病榻之旁。
段劍平道﹕“多謝池大俠﹐我的病已經好得多了﹐不敢有勞……”
不待他把話說完﹐池梁便即笑道﹕“我是特地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的。”
段劍平已經猜到幾分﹐雙眼發亮﹐問道﹕“是什麼好消息﹖”
池梁微笑說道﹕“芷兒是我親生的女兒﹐她已經把她和你的事情告訴我了﹐我的意思是
等到你病愈之後﹐先行定婚﹔待你滿了三年孝服﹐那時再舉行婚禮。”
段劍平聽到這個“好消息”﹐當然十分高興。忙道﹕“多謝老伯青眼有加﹐肯把令媛付
托給我。請恕小侄有病在身﹐不能向你老人家施行大禮。”
葛南威道﹕“段大哥﹐你怎的還自稱‘小侄’﹐應該是稱‘小婿’才對。”他心中有
事﹐雖然出於真心道賀﹐笑得可也有點勉強。
段劍平道﹕“葛大哥。你別只顧開我玩笑﹐我可等著先喝你和杜姑娘的喜酒呢﹗”
葛南威黯然道﹕“別拉扯上我﹐我沒有你那樣好福氣﹗”
段劍平一怔﹐正要問他是什麼意思﹐韓芷已在說道﹕“師哥﹐爹爹也有一件事告訴你﹐
但此事說來話長──”
葛南威道﹕“好﹐那咱們到外面說吧﹐別打擾段大哥歇息。”
韓芷首先走出外面﹕“杜姐狙﹐她﹐她去了哪兒﹖”葛南威道﹕“我不知道。她留給我
一封信﹐但沒說要去什麼地方。”
韓芷心頭一震﹐“信﹐信上講得什麼﹖”葛南威道﹕“她要我問你一件事情﹗”
韓芷聽得此言﹐恍如晴天霹需﹐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勉強鎮懾心神﹐顫聲問道。”什﹐
什麼事情﹖”
幸好葛南威以為她是因突如其來的杜素素矢蹤之事而震恐﹐沒想到其他。說道﹕“她說
池師叔和你知道我的殺父仇人是誰。池叔叔剛剛被陸幫主和林大哥請去商量大計﹐我急於知
道﹐只能先問你了。”
韓芷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我和爹爹在林子里說的話﹐敢情是給杜姐姐偷聽去了。”知
道了這件件情﹐雖然令她又是尷尬﹐又是吃驚﹐但看葛南威說話的口氣﹐似乎杜素素給他那
封信尚未提及那樁令她最感難以為情的事﹐她稍稍放了點心﹐說道﹕“不錯﹐爹爹在前天晚
上﹐已經查探清楚﹐你的殺父仇人是誰了。”
這個消息暫時遮蓋過葛南威失掉心上人的不安﹐令他受到新的震動﹐他連忙問道﹕“是
誰﹖”韓芷緩緩說道﹕“是令狐雍﹗”
葛南威呆了一呆﹐半晌說道﹕“怪不得素素她要那麼說了。唉﹐不過她這想法卻是未必
對的……”
韓芷不覺又是一驚﹐“杜姐姐怎樣說﹐你可以告訴我嗎﹖”
葛南威道﹕“她要我專心練武﹐親手報仇。她怕在我的身邊﹐令我分心。因此她決意離
開我了。”
原來杜素素沒有聽完池梁父女的談話﹐就懷著一顆創傷的心走了。
她只是在想﹕“不錯﹐南哥是真心愛我的﹐但要是和那兩件禮物相比﹐他是寧願要我
呢﹐還是寧願要那兩件禮物呢﹖”
她不能替葛南威作答﹐她只能體會到葛南威的苦惱。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她深切知道﹐葛南威最大的心願就是要為父親報仇。
他不止一次和她說過這樣的話﹕“我真是妄為人子﹐殺父仇人是誰﹐直到如今我都還未
知道。”每當提起這樁恨事之時﹐他總是苦惱得幾乎就要發狂﹗
如今他的殺父仇人是誰已經知道了﹐但只憑南哥的武功﹐他是決計斗不過令狐雍的。沒
有他師叔的幫忙﹐他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報得大仇了﹖
“唉﹐他難於取舍﹐就只能由我幫他決定取舍了﹗
“不錯﹐南哥是真心愛我﹐我也是真心愛他的。為了愛他﹐我應該助他達成心願。”
主意打定﹐她忍著眼淚寫了一封信留給葛南威﹐便即悄然出走了。
當然﹐葛南威也不相信她信上所說的理由﹐他百思莫得其解﹐壓在心頭的郁悶﹐令他不
覺對韓芷吐露出來了﹕“我真不懂﹐為什麼她在這個時候離開我﹖”
這個原因﹐韓芷是知道的。杜素素的心事﹐她也是懂得的。唉﹐但她可又怎能對葛南威
說出來呢﹖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第三天也過去了。杜素素沒找著﹐陳石星與雲瑚也沒回來。
杜素素失蹤事小﹐陳雲二人﹐應該第二天就回來的﹐沒見回來﹐那就可能是在宮中出事
了。丐幫一面遷移舵址﹐一面派人四出打探﹐過了三天﹐仍然打聽不到任何有關陳、雲二人
的消息。更令人擔心的是﹐那個和丐幫有秘密往來並和楚青雲相識的小太監﹐也是無法聯
絡。這個小太監是那天晚上約好了給陳石星和雲瑚作內應的人﹐本來說好若有什麼意外發生
的話﹐他要在三天之內﹐設法溜出來在某間茶館和丐幫弟子會面的﹐他是服待皇帝的近身太
監之一﹐經常可以用給內苑的宮娥采購什麼東西作借口﹐溜出宮外。可是在這三天之中﹐卻
一直未見他露過面。連托人捎個訊息也沒有。
陳石星和雲瑚怎麼樣了﹖
那晚陳雲二人躲在景山﹐將近三更時分﹐他們攀登上神武門﹐神武門下面有衛士防守﹐
上面卻無城樓﹐他們一上神武門﹐便即掠過“欽安殿”﹐下面的衛士做夢也想不到有人敢偷
入禁宮﹐竟絲毫未覺。
宮殿屋頂舖的是滑不留足的琉璃瓦面﹐幸而陳雲二人輕功超卓﹐掠過幾重琉璃瓦面﹐到
了坤寧宮。這是皇後的“寢宮”。在坤寧宮的宮門後面﹐就是御花園了。那個給他們做內應
的小太監是約好在御花園的沉香亭和他們見面的。
他們伏在坤寧宮的屋頂﹐凝神下望。這晚月色朦朧﹐隱約可以見到有兩名衛士正在穿梭
巡邏。原來坤寧宮的宮門正對著御花園入口處的“瓊苑”東門﹐在入口之處﹐當然是有衛士
把守的。
那兩個衛士面對著面的往來鍍步﹐任憑他們的輕功多高﹐從屋頂跳下去的話﹐非給發覺
不可。怎麼辦呢﹖
陳石星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他看了一會﹐知道這兩個衛士是一個向東﹐一個向西﹐各
走了三十步之後﹐一同轉身的。陳石星捏了兩顆小小的泥丸﹐待他們剛要轉身之際﹐驀地把
兩顆泥丸分別向兩邊樹上打去。棲息在兩邊樹上的宿鳥給嚇得飛了起來﹐發出嘎嘎的鳴聲。
那兩個衛士給這突如其來的鳥鳴之聲吸引了他們的注意﹐未曾轉身﹐就不約而同的抬起
頭來﹐看那驚飛的宿鳥。抓緊這稍縱即逝的時機﹐陳石星和雲瑚閃電般的跳了下去。
當真是有如一葉飄墜﹐落處無聲﹐待到那兩個衛士回過身來﹐重作穿梭巡邏之時﹐他們
已是躲進花樹叢中了。
其中一個衛士倒是起了一點疑心﹐“奇怪﹐好端端的怎會有兩只鳥兒飛起來﹖”
另一個衛士笑道﹕“你是吃飽了飯沒事做麼﹐鳥兒要飛就飛﹐你卻花心思推究﹗”
那衛士雖然起疑﹐但想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算了。
陳雲二人在花樹叢中蛇行兔伏﹐借物障形﹐進入御花園深處。看清楚了附近沒有衛士巡
邏﹐這才松了口氣。御花園占地甚廣﹐四面看不利盡頭。園中有幾百年的古松古柏﹐有玲瓏
的假山、廟字、池塘、亭榭﹐星羅棋布﹐令人目不暇給。到了御花園﹐倒是不愁沒有藏身之
地了。不過如何去找那個小太監﹐卻還要花一番工夫。
兩人分花拂柳﹐正自小心翼翼的朝著凝碧池那個方向行進﹗忽見火光一亮。陳石星躲在
暗處﹐定晴一看﹐原來是兩名衛士提著燈籠陪伴著一個身披狐裘的像是貴公子身份的人﹐看
情形﹐是在給這個貴公子帶路。雲瑚吃了一驚﹐在陳石星耳邊悄悄說道﹕“大哥﹐你仔細瞧
瞧﹐這個似乎不是漢人﹐好生眼熟﹗”陳石星道﹕“不錯﹐這廝就是那晚咱們在龍老賊的
‘賓館’曾經碰見過的那個什麼也是‘貝子’身份的人。”
雲瑚想起來了﹐說道﹕“對了。這廝就是那晚曾經和‘渭水樵夫’林大俠交過手的人﹐
聽林大俠說他的武功很是不錯﹐在濮陽昆吾等四大瓦刺武士之上的。”陳石星道﹕“陸幫主
昨天方始打聽得到﹐這廝名叫長孫兆。聽說是瓦刺一個什麼王爺的兒子。”
只聽得長孫兆說道﹕“家師本當自己來的﹐只是他和王爺商量過後﹐覺得還是讓我先替
他來一趟的好。他這安排﹐想必令你們失望了。”
前面那衛士道﹕“哪里的話﹐貝子來此﹐在我們正是求之不得呢。符總管日間還曾和我
們談及貝子你呢……”
長孫兆似乎頗感興趣﹐“原來你們的符總管也知道我﹐他怎樣說我﹖”
那衛士道﹕“符總管盛贊貝子是貴國有數的人材﹐年少精明﹐英雄了得。這次他本是想
請貝子和彌羅法師一起來的﹐只怕貝子不肯賞面。且因這是貴我兩方的初次交往﹐我們也不
敢苛求。但得一人前來﹐於願已足。想不到貝子惠然肯來﹐我們是比請到彌羅法師更為喜出
望外呢﹗”
長孫兆笑道﹕“你們太看得起我了﹐我的身份怎麼比得上師傅﹖”
那衛士道﹕“這不是客氣話﹐符總管和我們確是這樣想的。”
長孫兆道﹕“為什麼﹖”
那衛士道﹕“令師雖是國師身份﹐位尊名重。但就親疏關系來說。卻怎比得上貝子是大
汗的宗室近親﹐在大汗面前更容易說話﹖有許多話我們不方便對令師說的﹐卻可以對貝子說
呢﹗”
長孫兆微笑道﹕“這倒是的。多謝你們的符總管看重我﹐我對你們的符總管也是慕名已
久的了。”
陳石星悄悄道﹕“那符總管是怎樣的人﹐你知道嗎﹖”
雲瑚說道﹕“我聽周怕伯(即金刀寨主)談過﹐聽說這大內總管名叫符堅城﹐武功不在
穆士傑之下。”
她一面說話﹐一面帶領陳石星繞假山、穿花樹、摸索前行。不多一會﹐只見一片水光﹐
凝碧池已經在望。雲瑚貼著他的耳內說道﹕“前面那個享子就是沉香亭了。你先看看﹐有沒
有人。”
陳石星定睛看去﹐不見有人。
陳石星暗暗吃驚﹐“糟糕﹐要是這小太監臨時失約﹐我們如何能夠找得著皇帝﹖”
心念未已﹐只見亨子里已是出現了一個人影﹐也不知他是從哪里鑽出來的。陳石星抬頭
一看﹐月亮正在天心﹐恰是三更時分。不禁啞然自笑﹐“這小太監約好三更﹐倒是准時得
很﹐我卻有點性急了。”
陳石墾正待現出身形﹐發出暗號。就在此時﹐忽見亭子里又多了一個人。
這個人一手執著小太監﹐冷笑說道﹕“三更半夜﹐你在這里鬼鬼祟祟做什麼﹖
小太監顫聲說道﹕“我﹐我睡不著覺、出來乘涼。”
那人哼了一聲﹐說道﹕“九月天時﹐乘什麼涼﹖再說﹐你出來乘涼﹐為什麼不光明正大
的走路﹐卻要從山洞里爬出來﹖”
原來沉香亭畔﹐有座假山。山下有個洞﹐可以通到沉香亭。小太監和這個人都是從山洞
里爬出來的。
小太監無言以應﹐那人跟著說道﹕“不瞞你說﹐我早已注意你的行徑了。你常常溜到東
安市場的一間小茶館和一些不明來歷的人相會﹐你當我不知道麼﹖只是未曾拿著你的把柄而
已。嘿嘿﹐如今我已經拿著你的把柄了﹐你還不說實話﹗”
說至此處﹐只聽得那小太監喉頭咕咕作響﹐陳石星雖然看不見他的臉色﹐也知他正在受
對方的折磨了。
那人喝道﹕“還不從實招來﹗”小太監在寬這口氣的時間﹐心中已是轉了好幾次念頭。
他想起了身世的苦楚﹐想起了丐幫的恩人﹐也想了這件事情關系的重大﹐終於抬起頭來﹐咬
著牙根說道﹕“我、我沒有什麼可說的﹗”
原來他是因為家貧、母病、父老﹐逼不得已﹐才淨身入宮﹐做個小太監﹐以求養活父母
的。但入宮後最初幾年﹐他還未曾得寵﹐一入宮門﹐內外隔絕﹐根本無法接濟父母。他賣身
的錢﹐還不夠母親醫病。那幾年間﹐全虧丐幫的分舵舵主趙趕驢幫他家的忙。到了他漸漸得
寵之時﹐父母不久就已相繼去世。不過在他父母去世之前﹐他曾有個機會回家探病﹐他的父
母都曾對地千叮萬囑﹐叫他不要忘了丐幫的恩義﹐更不要忘了窮人的痛苦。
此時他心中想道﹕“趙舵主信得過我﹐才托我幫他們做這件大事﹐雖然我不知道他們要
派人見皇帝做什麼﹐但也知道這件大事是對普天下的百姓有利的﹐我豈能出賣他們﹖”
那人只道十拿九穩可以套出他的口供﹐不料他竟敢說個“不”字﹐倒是大出那人意料之
外。
那個“哼”了一聲﹐冷笑說道﹕“好﹐你不說﹐我先押你去見符總管。他那里有十八種
酷刑﹐每個時辰換一種﹐讓你遍嘗滋味﹐包管‘服待’得你‘舒舒服服’﹐哼那時看你是說
還是不說﹗”
正當地要把小太監拖出沉香亭之際﹐腳步剛剛邁出亭子﹐忽見一條人影捷如飛鳥的撲
來﹐那人一個“誰”字尚未問出口﹐陡然間只覺胸口一麻﹐“漩璣穴”已是給陳石星飛出的
一顆小小泥丸打個正著。
那人雙手一松﹐“卜通”倒下。小太監脫出他的掌握﹐倚著欄桿﹐驚得呆了。
陳石星給那小太監解開穴道﹐伸出右掌﹐陽掌按三下﹐陰掌按三下。這是他們約好的暗
號。
小太監驚喜交集﹐“你是丐幫派來的人﹐唉﹐終於盼得你來了。”陳石星道﹕“對不
起﹐我來遲一步﹐叫你吃了苦了。現在閒話少說﹐你先告訴我﹐這人是否今晚當值的衛
士﹖”
“他是個衛士隊長﹐但並非今晚當值。”
陳石星去了顧忌﹐立即手起掌落﹐用重手法震裂那個並非今晚當值的衛士小隊長的心
脈﹐那人叫都未曾叫得出來﹐便即一命嗚呼。
“皇上在哪里﹐你知道嗎﹖”陳石星顧不及掩藏屍體﹐先問這個他最急於知道的問題。
那小太監道﹕“皇上在琅牙閣﹐剛才我還見他在閱讀奏章﹐聽見他吩咐敬事房的太監﹐
說是今晚要在書房留宿﹐不准備去‘臨幸’那個妃嬪了。看情形﹐今晚皇上可能很遲才睡﹐
你去正好合適。琅牙閣的所在﹐你知道嗎﹖”琅牙閣是皇帝的書房﹐在養心殿後面﹐在小太
監送給他們的那份地圖上早已繪明﹐由於是比較大的建築物﹐陳石星估計並不難找﹐便說﹕
“我知道的。”
那小太監道﹕“那請恕我不帶領你們去了。”
陳石星正要離開﹐那小太監忽道﹕“俠士﹐且慢──”陳石星回頭來問道﹕“還有何
事﹖”
小太監的神色似乎有點特別﹐半晌方始說道﹕“你若見到趙舵主﹐請替我向他說﹐我沒
忘記他的教導。”
陳石星不覺愕然﹐“在這樣緊張關頭﹐你卻說這等不相干的閒話﹗”說道﹕“好﹐那我
一定會替你把話帶到。”說罷﹐便與雲瑚一起走了。
陳石星和雲瑚離開沉香亭﹐正自覺得那小太監的說話和神氣都似乎有點可疑﹐走沒多
遠﹐忽地隱約聽得暗啞的似是呻吟之聲。
陳石星吃了一驚﹕“咱們回去看看。”
雲瑚詫道﹕“看什麼﹖”她的聽覺不及陳石星敏銳﹐雖然亦又隱約聽見沉香亭那邊似有
聲響﹐卻還不能分辨這是什麼聲音。
陳石星道。”我怕那小太監有事﹗”
他們已知那小太監是把屍體拖進假山洞里的﹐回轉況香享入那假山洞一看﹐一看之下﹐
不禁大吃一驚﹐果然是出了事了。
只見那小太監胸口插著一把利刃﹐和那屍體並排躺在血泊之中﹐他是拔出那個已死的衛
士佩刀自殺的。
陳石星連忙給他封穴止血﹐但這口刀直插心臟﹐如何還能救活﹖他的手術﹐只能讓那小
太監留住口氣﹐多活片刻而已。
小太監睜開眼睛﹐低聲說道﹕“你怎麼還不去辦你的正事﹖”陳石星道﹕“唉﹐你何苦
如此﹖”
小太監道﹕“這事遲早會給發覺﹐我怕萬一很快就給他們發覺﹐我自己也信不過自己不
會招供出來﹗”
陳石星知道已是無法挽救他的生命﹐只好和他說道﹕“你還有什麼未了之事要我代辦
麼﹖”把耳朵貼到他的唇邊細聽﹐只聽得那小太監氣若游絲﹐蚊叫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說道﹕
“我﹐我上無父母﹐下無兄弟﹐沒什麼要麻煩你了﹐只盼你把我剛才的話轉告﹐轉告趙舵
主。”說罷﹐雙眼閉上﹐已是停了呼吸。
陳石星對他的屍體拜了三拜﹐說道﹕“這小太監雖然不會武功﹐卻是真正的俠士。”
雲瑚說道﹕“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咱們還是聽他遺言﹐趕快去辦正經算吧。”
兩人施展超卓輕功﹐一路避過巡邏的衛士﹐不久就繞過了養心殿﹐望見了琅牙閣了。
琅牙閣是兩層高的建築物﹐他們躲在暗處﹐抬頭一望﹐只見樓上房間﹐果然有燈光透出
紗窗﹐紗窗上隱現一個人影﹐似是在捧著書本﹐料想是皇帝在批閱奏章。樓下站著兩名衛
士。
陳石星心里想道﹕“這兩名衛士武功一定較高﹐小小的泥丸只怕封不住他們的穴道。”
只能冒一個險﹐掏出兩枚銅錢﹐運用錢鏢打穴的功夫。
錢鏢如電﹐不差筆黍﹐兩名衛士剛剛張開嘴已﹐“刺客”二字都還未曾叫得出來﹐脅間
的麻穴便給錢鏢打個正著。登時有如泥塑木雕﹐仍然站在門前不動。要不是武學行家走近﹐
還會以為他們是在盡忠職守呢。
書房內的皇帝全神閱讀奏章﹐並未注意。但在書房外面﹐還有一個保護皇帝的大內高
手﹐卻是清清楚楚的聽見了那“錚錚”兩聲了。
這大內衛士當然不免起疑﹐但還是做夢也想不到會有“奸細”闖到禁宮腹地﹐更想不到
可能會是“刺客”。他不敢驚動皇帝﹐於是放輕腳步﹐悄悄走下來看。
陳石星正是要他下來的﹐待他一踏出門檻﹐立即又是一枚錢鏢射去。
不料這名大內高手武功更高﹐錢鏢竟然給他一指彈開。不過﹐他雖然能夠彈開﹐指頭己
是痛如刀割﹐一條右臂﹐迅即亦已麻木不靈。
就在這瞬息之間﹐只覺微風颯然﹐左有陳石星﹐右有雲瑚﹐已是從他兩旁襲到。
這人雖然足可稱為高手﹐但要是比起御林軍的統領穆士傑和大內總管符堅城來﹐本領還
是差了很大一截﹐陳石星的武功可以和穆士傑抗衡﹐何況還有一個雲瑚﹖結果他奮力抵擋﹐
只能抵擋三招﹐便給陳石星擊倒﹐無暇呼救。但在倒地之時﹐卻發出“砰”然聲響﹐比剛才
的銅錢落地之聲﹐大得多了。
在書房閱讀奏章的皇帝﹐也聽得見這個聲響了。
他吃了一驚﹐放下一份奏折﹐拾起頭來﹐問伴讀太監﹕“小直子﹐你聽見沒有﹐剛才朕
聽得外面好像是有一個人跌倒的聲音。”
這“小直子”姓汪名直﹐是最得皇帝信任的一個當權太監﹐野心極大﹐此時正想對皇帝
有所要求﹐說道﹕“待奴婢出去看看﹐恐怕是大風吹過﹐樹枝折斷的聲音也說不定。”
皇帝說道﹕“朕也料想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的﹐不用出去看了。”
汪直道﹕“謝皇上。”
皇帝繼續說道。”倒是朕剛才看到一份奏折﹐原來外面有些事情﹐朕還是給蒙在鼓里
的。聯想起你前幾天提過的計划﹐說是要在大內總管的職權之外﹐另設一個西廠﹐唔﹐這個
計划﹐這個計划……”
汪直忙道﹕“陛下明鑒﹐奴婢的意思是想皇上多選心腹之士﹐充當耳目……”原來他計
划設立的“西廠”﹐乃是一個特務組織﹐由他自己統領。不但要和大內總管分庭抗禮﹐而且
要獨掌生殺之權的。
話猶未了﹐忽聽得“砰”的一聲﹐書房的門突然給人推開。直闖進來的人﹐不用說當然
是陳石星和雲瑚了。
汪直喝道﹕“范中柱﹐你瘋了嗎﹖什麼事情﹐如此大驚小敝──”范中柱就是剛才被陳
石星擊倒的那個本來是在書房外面看守的大內高手。等到一看清楚﹐進來的竟然是一男一
女﹐男的既非太監﹐女的亦非宮娥﹐一個“怪”字未曾出口﹐不覺呆了。
陳石星定睛一看﹐只見皇帝是一個年約二十五六歲的少年﹐被他叫作“小直子”的太監
倒有三十左右的年紀。
皇帝似乎比汪直鎮定一些﹐喝道﹕“你們是誰﹖何故擅闖朕的御書房﹗”原來這個皇帝
名叫朱見深﹐說起來﹐倒還不算是個很壞的皇帝。他十八歲即位﹐即位之初﹐曾經替在他父
親(朱祁鎮)做皇帝之時﹐被奸臣害死的前兵部尚書於謙洗雪過冤枉的。
不過可惜他年紀越長﹐卻越是柔懦無能。以致被奸臣和權監勾結﹐將他包圍﹐導他安於
享樂﹐終於令他變成權奸的傀儡。待到後來重用汪直﹐設立西廠﹐日益殘害忠良﹐朝政更是
為之大壞﹐那是後話﹐暫且不表。
雖然性情柔懦﹐做皇帝畢竟也還有點皇帝的威風﹐此時他鼓起勇氣一喝﹐心中雖在打
鼓﹐神色倒是保持著皇帝的“尊嚴”﹐顯得比汪直鎮定好多。
陳石星道。”皇上莫驚﹐校厚有要事奏來﹐並無他意。”在他說話之時﹐雲瑚已是點了
汪直的穴道﹐令他不省人事。
朱見深這才看清楚了雲瑚是一個美貌如花的少女﹐但這個美貌少女﹐出手竟是如此厲
害﹐卻是不禁把他嚇得呆了。
“你﹐你說是並無惡意﹐那﹐那又為何傷害朕的伴讀太監﹖”
雲瑚跪了下來﹕“請耍厚女無禮﹐只因我們所要奏稟之事﹐只能讓皇上知道。所以民女
逼不得已﹐方始點了這個太監的昏睡穴。過了十二個時辰﹐他就會醒來的。”
朱見深見她肯對自己行參見之禮﹐這才放了點心﹐道﹕“姑娘如此身手﹐真是少有。恕
你無罪﹐請平身吧。姑娘﹐你還沒有告訴朕呢﹐你是何人﹖”他對雲瑚減少了幾分害怕之
後﹐不覺為雲瑚的美色所述﹐心里暗自想道﹕“這個小泵娘真是長得如花似玉﹐比前幾天新
選入宮的萬貴妃還美得多。”
雲瑚猶有童心﹐哪想得到皇帝是為自己的美色所迷﹐見他定著眼睛在看自己﹐不覺“噗
嗤”一笑﹐“小時候民女是晉見過皇上的﹐不過皇上當然記不得了。”
朱見深大為詫異﹐“你見過朕﹐那、你、你究竟是誰﹖”
雲瑚道﹕“我的爺爺是先帝取中的武狀元雲重﹐我的爹爹也是曾經在御林軍當過差的雲
浩。小時候﹐有一次爹爹曾經帶我逛過御花園。那天陛下在凝碧池泛舟和宮女采蓮﹐爹爹告
訴我你是太子。”朱見深笑了起來﹐“哦﹐原來你是雲重的孫女﹐雲浩的女兒。你的爺爺是
對先帝有功之人﹐可惜你的爹爹卻不肯為朕做事﹐你爹好嗎﹖”
“多謝皇上關懷﹐我爹爹不幸﹐早已去世了。”
“可惜﹐可惜﹗你有兄弟麼﹖”
“爹娘只是生我一人。”
“那就更可惜。朕悼念忠良﹐本來想給你家一個世襲罔替的官職的﹐可惜你家沒有男丁
可以接受朕的封賞。不過﹐女官之設﹐古代亦有。不如你入官做朕的女官吧。對啦﹐你的武
藝很好﹐可以做朕的護從女官﹐閒時還可以教給朕的妃嬪一點防身本領。”
“多謝皇上抬舉﹐我不想做官。至於說到武藝﹐我和這位陳大哥差得遠呢﹐皇上若是要
有本領的人相助……”
朱見深似乎很不高興也不耐煩聽她提及別人﹐不待她說完﹐就截斷她的話﹕“別的話以
後再談。聯只問你﹐你想做什麼﹖不做護從女官﹐那麼﹐做、做……”
他尚未想出要封給雲瑚一個什麼名堂方始恰當﹐陳石星在旁邊也早已等得不耐煩了﹐
“這個糊塗皇帝也太喜歡東拉西扯了﹐他也不想想﹐我們二更半夜冒險闖入禁區﹐豈是為了
陪你說閒話的。”他情急之下﹐也不理會什麼冒犯皇帝的尊嚴﹐便即上前一揖說道﹕“校厚
陳石星﹐有緊要事情稟告皇上﹐請恕無禮﹗”
他只揖不拜﹐按當時的禮節來說﹐這只是平輩的見面禮。倘若按照“律例”﹐他的確是
犯欺君侮上的“大不敬”之罪。
朱見深勃然大怒﹐喝道﹕“你沒看見朕正在和雲姑娘說話麼﹖你有什麼事情﹐待會兒再
說。否則﹐你先出去﹐讓雲姑娘替你說也是一樣﹗”要不是沒有衛士在旁﹐他早已叫人把陳
石星拿下了。
陳石星亢聲說道﹕“我知道﹐但此事急不容緩﹐皇上若不及早處理﹐只怕要給奸臣誤了
社稷﹗”
雲瑚笑道﹕“我這位陳大哥性子很急﹐皇上﹐你莫怪他不懂禮貌﹐他說的事情的確是很
緊要的。”
朱見深這才對陳石星投以冷冷的一瞥﹐說道﹕“哦﹐原來你是來告狀嗎﹖誰是奸臣﹖你
說﹗”
陳石星道﹕“我是來為民請命的﹐要說告狀﹐也可以說是為百姓告狀。不過更緊要的卻
是為了陛下的江山﹗本來我該寫個奏折﹐但只怕這個奸臣在宮中也有耳目﹐所以只好來面奏
皇上了。這個奸臣就是──”說到此處﹐伸出中指﹐在御書房的檀木書桌上寫出了“龍文
光”三個端端正正的大字﹗
朱見深見他顯露了這手功夫﹐登時好像給人潑了一盆冷水﹐被美色昏迷的腦袋這才清醒
過來。“他們一同進來﹐雲瑚和這小子又是這般親熱﹐看來他們的關系一定是非比尋常了。
這個小子的指頭能在擅木桌上寫字﹐要是給他這根賽似利刃的指頭戳在朕的身上﹐那還了
得﹖”想起自己目前的處境﹐已是在這姓陳的“小子”掌握之中﹐他如何還能再擺皇帝的架
子了。
雲瑚笑道﹕“大哥﹐你在御書房留下這奸賊的名字﹐不怕給人看見嗎﹖再說好好一張檀
木書桌﹔給你寫了字﹐以後不能用了﹐也很可惜。”
陳石星道﹕“那也無妨﹐我把它抹去就是。”隨手一抹﹐果然一抹之下﹐那三個字登時
不見﹐只是桌上多了許多木屑。陳石星掃干淨後﹐說道﹕“我把這張桌子弄得稍微有點凹凸
不平﹐還請皇上恕罪。”
朱見深嚇得膽顫心驚﹐好一會子方才說得出話﹕“這是小事﹐不值掛齒。只不知俠士何
以說龍尚書是個奸臣﹖”
陳石星道。”他和瓦刺派來的密使私訂和約﹐那個瓦刺密使﹐如今還在他的家中﹐難道
陛下不知﹖”
朱見深佯作大吃一驚﹐“哦﹐真的有這樣的事嗎﹖朕可是一點也不知道。”
陳石星道﹕“如此說來﹐這龍文光可更是膽大包天﹐欺君罔上了﹐請陛下治他通番賣國
之罪﹗”
朱見深道﹕“但不知俠士是否誤聽謠言﹖須知處治大臣﹐非同小可﹐朕也不能單憑一面
之辭﹐必須找到他通番賣國的真憑實據﹐這才能夠降罪的。”
陳石星道﹕“陛下想要真憑實據﹐那也不難﹐看龍文光所簽的這份和約草案。”
朱見深接過那份草案﹐仔細一瞧﹐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做聲不得。
他的吃驚﹐並非由於這份和約太過喪權辱國。和約的全部內容他是早已知道了的﹐剛才
他看的那份奏折﹐就是龍文光附呈那份和約的密奏﹐和陳石星給他的這份草案﹐一字不差﹗
他吃驚的是﹐這樣機密的文件﹐龍文光何以竟會讓它落在陳石星的手中﹖
雲瑚似乎猜著他的心思﹐說道。”這是我們前幾天晚上到那奸臣的家里﹐逼龍文光這賊
子親手交給我們的。我們還親眼看見了那個住在他家的瓦刺密使﹐只可惜未能將那密使擒
來。”
雲瑚繼續說道﹕“龍文光的筆遜﹐皇上料必熟悉﹐不會懷疑是假的吧﹖”
朱見深給嚇得心頭大震﹐連忙說道﹕“雲姑娘﹐你家兩代都是忠臣﹐你說的話﹐朕怎會
不信。”
陳石星道。”陛下既然相信我們並非作假﹐那麼請看這份和約﹐是否喪權辱國﹖”
他把這份和約草案從朱見深手中取了回來﹐念出其中最關緊要的四條﹐說道。”一不許
朝廷在大同重鎮駐兵﹐這等於是自撤藩籬﹐讓瓦刺兵可以隨時長驅直入﹔二要割雍州西部和
涼州北部﹐就是讓瓦刺兵可以兵不血刃而得大明國士﹔三要每年納貢三百萬兩銀子﹐這是拿
我們百姓的血汗去充敵人軍費﹔四要和朝廷聯合出兵‘襲滅’兩國邊境的‘草寇’……”
說到此處﹐陳石星故意頓了一頓﹐然後問朱見深道﹕“這一條皇上可能以為是對朝廷有
利的吧﹖不知皇上知不知瓦刺要皇上合兵襲滅的‘草寇’是誰﹖”朱見深當然知道﹐但卻怎
敢直言﹐只好佯作不知﹐說道﹕“是誰﹖”
陳石星道。”就是在雁門外關外﹐聚集義軍﹐替陛下擊退過瓦刺幾次入侵的金刀塞主周
山民。”
雲瑚跟著說道﹕“周山民的父親本是先帝任命在邊關駐守的大同總兵周健﹐後來周健被
奸宦王振逼反﹐但周健雖然占山為王﹐可從來避免和官軍作對﹐他還是忠心報國的。他們父
子兩代﹐在關外開墾荒地﹐自籌糧餉﹐也從不打家劫舍、打的只是瓦刺韃子。皇上﹐你說像
這樣的義軍﹐能說是草寇嗎﹖”
朱見深只好說道﹕“果如卿家所言﹐那當然不能算是草寇了。”
陳石星續道﹕“這一條其實最為毒辣﹐那是要皇上自毀長城﹗”
雲瑚說道﹕“總之﹐皇上若是依從這份和約與瓦刺談和﹐只怕國家危在旦夕。皇上你必
須拿走主意才好。”
朱見深道﹕“好吧﹐那就請你們替朕出個主意﹐朕該怎樣﹖”
陳石星也不客氣﹐說道。”依校厚之見﹐陛下應當朝綱獨斷﹐以天下為重﹐內除奸賊﹐
外抗強敵。”朱見深不置可否﹐輕輕“唔”了一聲。
朱見深沉吟一會﹐抓起書桌上的小茶壺﹐自斟自飲喝了一杯。好像是借濃茶提神﹐才能
集中思想似的。
喝過了茶﹐朱見深又好像驀地想起一事﹐笑道﹕“雲姑娘﹐你遠來是客﹐咱們不必拘泥
君臣名份﹐朕該把你當作客人的。你到了這里﹐茶都沒有請你喝一杯﹐朕實是有失待客之道
了。這茶是九江進貢的廬山雲霧茶﹐色香味都很不錯﹐你喝一杯。”說罷﹐拿了另一只茶
杯﹐就要替雲瑚斟茶。
雲瑚傍晚時分進入京城之後﹐如今三更已過﹐在這幾個時辰之中﹐滴水未曾沾喉﹐尤其
在踏入禁宮之後﹐精神太過緊張﹐此時的確也是感到甚為焦渴了。
她聞得茶香﹐心里想道﹕“皇帝喝的茶不知是什麼滋味﹐我樂得喝他一杯。”
“多謝陛下賜茶﹐不敢有勞陛下﹐讓我自己斟吧﹗”
雲瑚一面說一面把茶壺從朱見深手里搶過來﹐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
她固然是少年心性﹐想試試“御茶”的滋味﹐但也並非毫無戒心的。不過她見皇帝已經
先喝了一杯﹐她自己倒茶﹐同一個茶壺里斟出來的茶﹐料想皇帝可以喝得﹐她也可以喝得。
朱見深道﹕“陳俠士﹐你說了許多話﹐想必亦已感到口干了。你也喝一杯潤潤喉嚨吧。
真對不住﹐朕之書房﹐只有一個太監﹐本來應該太監服待你的﹗”
陳石星道﹕“陛下不必客氣﹐我不口渴。”
雲瑚卻已替他倒了一杯﹐笑道﹕“大哥﹐這雲霧茶的確不錯﹐皇上既然賞賜你﹐你就喝
一杯吧。”
陳石星見她喝後並無異狀﹐也就放心接了過來。
喝過了茶﹐陳石星道﹕“國家大事﹐校厚本來不敢插口。不過﹐心所謂危﹐不敢不告﹐
還請皇上三思。”
朱見深道﹕“你有什麼話要說﹐盡說無妨﹗”
陳石星道﹕“依校厚之見﹐與敵謀和等於與虎謀皮。倘若照這份和約忍辱求和﹐邊關不
能駐兵﹐還要割地賠款﹐那時藩籬盡撤﹐敵勢更不可制﹐這只是苟安一時﹐一旦瓦刺再來入
侵﹐那時陛下的江山才恐怕真的會失掉呢﹗”
朱見深沉吟不語﹐似乎仍不以陳石星之見為然。陳石星逼於無奈﹐只好出最後一招﹐說
道﹕“陛下若然不能決心抗敵﹐那我們只好各行其是了﹗”
朱見深心頭一凜﹐抬起頭來﹐“如何各行其是﹐願聞其樣﹗”
陳石星緩緩說道﹕“我們只好把這份和約公諸天下﹐請金刀塞主振臂一呼﹐號召四方義
士執干戈以衛社稷﹗”
朱見深這才真正吃驚﹐“當真如此﹐只怕瓦刺未曾打進來﹐我的寶座先要坐不穩了。”
於是連忙說道﹕“你們忠心可嘉﹐好吧﹐你待朕再想一想﹗”
朱見深裝模作樣﹐閉自若有所思﹐過了一會﹐這才張開眼睛說道﹕“瓦刺為禍中國﹐數
代於茲。土木一役﹐先帝且曾被擄﹐奇恥大辱﹐朕豈有不思報復之理﹖難得你們一班義士﹐
矢志為國效忠﹐朕自當采納嘉言﹐如卿所議。陳俠士﹐你想做什麼官﹖”
陳石星大喜道﹕“如此說來﹐陛下是願意內除奸賊﹐外抗強胡了﹗但得如此﹐校厚甘願
粉身碎骨以報陛下。不過校厚在外面為皇上出力﹐勝於在朝為官﹐皇上的好意﹐請恕校厚不
敢領了。”
朱見深道。”好的﹐你既然不願為官﹐士各有志﹐聯也不勉強你了。”
陳石星道﹕“只不知陛下的決心。幾時才可見之實施﹖校厚冒昧敢請陛下給個期限﹐也
好讓金刀寨主以及四方忠義之士﹐可以安心。”
朱見深皺一皺眉頭﹐“和瓦刺開戰﹐這是有關興亡的大事﹐不能操之過急。甚至朝廷內
修戰備之書﹐也不能讓強鄰知道。”
陳石星道﹕“但陛下總得做出一些振奮人心的事情﹐而且越快越好﹐這才能夠穩定人心
惶惶的局面呀﹗”
朱見深道﹕“依你之見﹐朕應當首先做哪件事﹖”
雲瑚說道。”外抗強胡﹐既然陛下不便宣諸於口﹐免致敵人知道﹐那麼先除內賊﹐也可
振奮人心﹗”
朱見深道﹕“聽說龍文光和卿家有仇﹐不知是真是假﹖”
雲瑚憤然說道。”不錯﹐這龍老賊是和我有殺父之仇﹐但我可不是為了私仇來的﹗”
朱見深忙道﹕“我知道。那麼為公為私﹐我也應該替你出這口氣。好﹐三月之內﹐我必
定借一點隨便什麼情由﹐把龍文光革職查辦﹗這樣你們可以滿意了吧。”他這話倒不是推搪
之辭﹐他是確實在想必要時也只能犧牲龍文光了。
陳石星道。”好﹐那麼三個月之後﹐陛下倘若有什麼為難之處﹐處置不了龍文光的話﹐
我會再來向陛下討教﹐問清情由﹐以助陛下。不過﹐最好陛下不必我再來一次﹐以免驚動陛
下﹗”他是怕朱見深到時又再推搪﹐是以進一步釘緊他﹐說的話雖然甚為婉轉﹐但顯然已有
威脅皇帝的意思。朱見深被他嚇得心驚肉跳﹐只好連連答應﹐說是三個月內﹐定然可以辦妥
此事了。
陳石星總算得到了比較滿意的答復﹐正想告辭﹐就在此際﹐忽覺微風颯然﹐暗器已是襲
到他的背後﹗
只見白光一閃﹐錚錚兩聲。原來向他打來的乃是兩枚銅錢﹐給他一劍把兩枚銅錢分為四
片。
另一枚銅錢是打雲瑚的背心穴道的﹐雲瑚拔劍不及陳石星之快﹐只能躲閃。幸虧她的穿
花繞樹身法乃是一等一的輕功身法﹐就在那閃電之間﹐她已到了朱見深身邊﹐一把抓住了
他﹐喝道﹕“誰敢亂動﹗”
那枚銅錢飛到朱見深面前﹐陳石星也不禁吃了一驚﹐只怕這枚銅錢會誤傷了皇帝。但說
也奇怪﹐那枚銅錢到了朱見深面前﹐忽地自己打了個圈﹐倒飛回去﹐“錚”的一聲﹐落在地
下。原來發這“錢鏢”的人﹐當然是要比陳石星更怕誤傷皇帝﹐他的力度是用得恰到好處
的﹐一到離皇帝三尺之處﹐便會回旋倒退。
兩枚小小的銅錢﹐陳石星以寶劍抵擋﹐居然也給震得虎口酸麻﹐這一驚已是非同小可﹐
待見到那人另一枚“錢鏢”的奇妙手法﹐更是吃驚﹐“這人是誰﹖功力竟似不在御林軍統領
穆士傑之下﹐難道──”
心念未已﹐只見那個人已是從窗口跳了進來﹐朱見深喝道﹕“這兩人都是朕的朋友﹐你
好大膽﹐未曾得朕意旨﹐就擅自胡作非為﹗”
那人連忙俯伏叩頭﹕說道﹕“請恕奴對不知之罪﹗臣只道陛下是被刺客脅持﹐一時魯
莽﹐驚動聖駕﹐請陛下從寬發落。”
朱見深﹕“雲姑娘﹐你意思怎樣﹖”
雲瑚說道。”那也怪不得他﹐他是──”
朱見深道。”他是大內總管符堅城﹗”
朱見深這才假惺惺的說道﹕“看在雲姑娘給你說情的份上﹐恕你無罪﹐你有什麼事
嗎﹖”
符堅城站了起來﹐首先向陳雲二人賠罪、道謝。然後轉告皇帝﹕“有點小小的事情﹐陛
下如今有客。遲些稟告也不妨事的。”
陳石星道﹕“陛下有事﹐我們也該告辭了。”
朱見深道﹕“別忙﹐別忙﹐你們出去﹐恐怕還會驚動外面衛土﹐為了免致再有誤會﹐這
樣吧﹐符堅城﹐你替朕送客。”
符堅城道﹕“奴才領旨。皇上還有什麼吩咐。”朱見深道﹕“對﹐你還未曾知道這兩位
貴客是誰吧﹖”符堅城道﹕“請陛下示知。”
朱見深道﹕“這位雲姑娘是先帝御林軍統領雲重的孫女﹐她的父親雲浩也曾為國家立過
功勞的﹐你要特別敬重她。這位陳少俠﹐陳少俠……”
陳石星道﹕“我名叫陳石星﹐我的祖宗十八代都沒有一個人做過官的﹐你不必和我客
氣。”
朱見深記不得陳石星的名字﹐符堅城聽了可是頗吃一驚。那晚穆士傑在龍家碰上陳石星
的事﹐他是早就知道了的﹐“怪不得聽說穆士傑也曾吃過這小子的虧﹐看他剛才那手劍法果
然是非同凡響﹗”
當下符堅城走在後頭﹐送他們去出。樓房下面﹐那個姓盧的大內高手還躺在地上﹐不能
動彈。他是給陳石星以重手法打穴封了他的穴道的。
符堅城經過他的身邊﹐罵了一聲“膿包﹗”抬腳一踢﹐登時把他被封的穴道解開。那姓
盧的高手跳了起來﹐睜大眼睛看著陳石星和符堅城﹐
符堅城道﹕“還不上去伺候皇上﹗”
那盧姓衛士詫異之極﹐說道。”這﹐這兩個人。”
符堅城道﹕“他們是皇上的客人﹐我替皇上送客﹐不用你多管了﹗”
那姓盧的大內高手連忙說道﹕“是﹐是﹗”再也不敢多問。其實他領教過陳石星的厲
害﹐要他“管”他也是不敢管的。
符堅城解穴的本領﹐令得陳石星不禁又多一重戒懼了。要知陳石星的點穴功夫﹐出自張
丹楓﹐奧妙無比。莫說等閒之輩﹐即使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一時三刻﹐也未必能夠解開。
符堅城身為大內總管﹐可說是最接近皇帝的一個人﹐當然懂得皇帝叫他“送客”之時﹐
對他的暗示。心里想道﹐“以皇上的口氣﹐他對這個女的似乎頗有意思﹐我是一定避免誤傷
她的。也罷﹐我就先對付這姓陳的小子。不過這個子的劍法非問小可﹐我必須一擊成功﹗”
不知不覺已走到凝碧池﹐符堅城料想皇帝此時亦當離開琅牙閣了﹐縱然自己捉不到陳石
星﹐也不怕他回頭再去要挾皇帝了。於是放心出手。
他走到陳石星後面﹐驀地一掌向陳石星背心的大椎穴劈下。
距離如此之近﹐這一掌他又是全力施為﹐倘若給他擊中﹐陳石星武功再強﹐不死也要重
傷﹗
哪知陳石星早有戒備﹐他以重手法出擊﹐掌一出便有勁風。就在那間不容發之際﹐陳石
星一覺微風颯然﹐便即反手一指。以指代劍﹐使出一招“玄鳥划砂”﹐黑暗中不差毫厘的戳
向對方腕脈。
這是兩敗俱傷的打法﹐倘若雙方都不讓退﹐碰個正著的話﹐陳石星固然難免重傷﹐符堅
城被傷了手少陽經脈﹐他的鐵掌功夫只怕也得再練十年方能恢復。
短兵相接﹐誰也無暇思索。陳石星是豁出了性命的﹐符堅城可不願兩敗俱傷。當下劍鋒
斜收﹐一個“盤龍繞步”﹐避招進招。同時喝道﹕“有刺客﹐快來人啊﹗”
陳石星給他掌風一帶﹐不禁也是斜竄數步﹐方能穩住身形。說時遲﹐那時快﹐雲瑚已是
拔出劍來﹐冷笑喝道﹕“號稱大內第一高手﹐卻在背後暗算人家﹐好不要臉﹗”
符堅城面上一紅﹐說道﹕“雲姑娘﹐不關你的多﹐你快退開﹗”
正是﹕
虎穴龍潭渾不懼﹐但憑雙劍闖深宮。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去來大內驚昏主 殺劫中原有活棋
雲瑚當然不會退開﹐符堅城話猶未了﹐只見冷電精芒﹐耀眼生輝﹐陳石星與雲瑚已是雙
劍合壁﹐殺了過來﹗符堅城是個武學的大行家﹐自是識得厲害﹐一見陳雲二人的雙劍合壁天
衣無縫﹐決計無法將他們隔開﹐禁不住心頭一凜﹐“糟糕﹐我若用重手法還擊﹐怎能避免誤
傷這個丫頭﹖”
但處在此性命關頭﹐他又如何能夠不用重手法還擊﹖當下一招“雙撞掌”﹐左擊陳石
星﹐右擊雲瑚。不過左右掌的力道卻是不同。打陳石星的一掌用到了八成內力﹐打雲瑚的不
過用到兩成。拼著令雲瑚受點輕傷﹐自己要受皇帝怪責﹐那也顧不得了。
雲瑚給這掌力一震﹐一個踉蹌﹐身形搖搖欲墜﹔陳石星更是身向前傾﹐眼看就要跌倒。
符堅城正想再使一招“野馬分鬃”﹐插進中間﹐把他們二人分開。哪知他剛一動念﹐就在這
閃電之間﹐兩道劍光﹐倏地合成一道銀虹﹐攔腰便斬。這一招雙劍合壁的威力﹐大出他的意
科之外。倘若是不知進退﹐依然要便那一招“野馬分鬃”的話﹐只怕他未能把陳雲二人分
開﹐自己的身軀就先要被分為兩截。
符堅城確也不愧號稱大內第一高手﹐應變奇速﹐在這性命呼吸之際﹐一個“旱地拔
蔥”﹐身形平地拔起﹐連環飛腳向陳石星踢去﹐陳石星驀地一個“鳳點頭”﹐符堅城方抬能
躍出劍光圈子。饒是如此﹐他的屁股還是給雲瑚一劍刺個正著﹐削去了好大一片皮肉。如何
還敢戀戰﹐只好逃跑。
陳石星剛剛松了口氣﹐回頭一看﹐只見雲瑚嬌喘吁吁﹐搖搖欲墜。陳石星吃了一驚﹐連
忙將地扶穩﹐說道﹕“瑚妹﹐你怎麼啦﹖”
雲瑚喘氣說道﹕“沒﹐沒什麼。但事情似乎有點蹊蹺﹐大哥﹐你看符堅城的武功比起彌
羅法師怎樣﹖”
陳石星見她沒有受傷﹐稍稍放下點心。但卻不懂地為何在這百忙之中﹐卻問這個﹖
“符堅城的武功似乎要比御林軍統領穆士傑稍勝一籌﹐但卻還比不上瓦刺的國師彌羅法
師的。”
“是呀﹐那咱們聯劍和他對敵﹐卻為何如此不濟﹖這里面不是有點古怪﹖”
陳石星給她提醒﹐不禁也是奇怪起來﹐“不錯﹐那晚我和瑚妹雙劍合壁﹐彌羅法師尚且
敗在我們劍下。如今符堅城雖然也是敗在我們劍下﹐但總共不過三招﹐我就幾乎支持不住﹐
那天晚上我們卻是和彌羅法師大戰數十回合還有余力﹐照理不該如此。為什麼呢﹖為什麼
呢﹖”
但處此緊急關頭﹐他也無暇細想了﹐“瑚妹﹐別去推究原因了。趁咱們現在還能夠跑﹐
趕快跑吧﹗”
雲瑚卻繼續說道﹕“我想起來了﹐我們都喝了一杯茶﹐恐怕是著了、著了皇帝的道兒
了。大哥﹐我的功力比不上你﹐一定逃不脫的。我不能連累你﹐你別顧我﹐獨自跑吧﹗”
陳石星瞿然一省﹐“不錯﹐那杯茶一定是下了毒的﹗”
只聽得“捉刺客啊﹐捉刺客啊﹗”的呼叫聲此起彼落﹐大內衛士已是從四面八方趕來。
受了重傷的符堅城精神一振﹐也在遠處大聲叫道﹕“刺客在凝碧池那邊﹐你們快去那邊搜
索﹗”
雲瑚在他耳旁急促說道﹕“我不合叫你喝了那杯茶﹐我不能再掛累你了﹗聽我的話﹐快
跑﹐快跑﹗”
陳石星如可能夠把她拋下﹐牙根一咬﹐“咱們生則同生﹐死則同死﹗”此時最近的一批
衛士眼看就要來到﹐不過黑夜之中﹐那些衛士也還沒了發現他們。
陳石星人急智生﹐拾起一塊石子﹐擲入凝碧池之中。接著把幾枚小石子向琅牙閣那個方
向彈去。力度用得甚為巧妙﹐一枚石子比一次石子彈得遠些﹐落地的聲音就好似夜行人正在
施展輕功逃跑一樣。石子彈出﹐立即朝著相反的方向而逃。
最接近凝碧池的那幾個衛士連忙出聲告訴後面的衛士﹐爭著叫道﹕“有一個刺客跳進水
里去了﹐另一個向琅牙閣那邊逃走。快分出人手﹐趕去琅牙閣保護皇上﹗”
陳石星咬破舌尖﹐本來他的神智也開始有點模糊﹐一痛之下﹐精神登時給刺激得重振起
來﹐當下便即拖著雲瑚施展“比翼齊飛”的輕功﹐借物障形﹐逃入花樹叢中。
雲瑚的腳步忽地遲緩下來﹐陳石星雖然業已助她一臂之力﹐如今亦是走不動了。
陳石星把她抱了起來﹐雲瑚細如蚊叫的聲音在他耳邊說道﹕“大哥﹐我﹐我不行了。我
要睡了。”陳石星低頭一看﹐只見她的眼皮果然已經合上。
陳石星這一驚非同小可﹐只道她已經是毒發﹐但一聽她還有呼吸﹐一把她的脈﹗脈息也
甚正常。再過片刻﹐非但她有呼吸﹐而且還打起鼾來了。看這情形﹐當真就像是熟睡了的人
一樣。
陳石星不禁大為奇怪﹕“看跡象不似中毒﹐但卻怎能在這樣緊急的關頭睡得著呢﹖”
說也奇怪﹐他自己也不知不覺的打了個呵欠﹐只想有一張床可以讓自己躺下睡覺。
好在他的功力畢竟是要比雲瑚深厚得多﹐他知道這個時候無論如何是不能睡覺的﹗他再
咬破舌尖﹐讓痛楚的感覺刺激自己﹐趕走睡意。吹一口氣﹐用張丹楓傳給他的內功心法把真
氣強納丹田﹐恢復幾分氣力﹐抱著雲瑚﹐繼續在御花國中和衛士捉迷藏。
隱隱聽得凝碧池那邊傳來符堅城的聲音﹕“那姓陳的小子據說是精通水性的﹐跳水的一
定是他。快找會潛水的人來﹐莫給他逃出御河去﹗”
陳石星心里想道﹕“原來凝碧池是可以通往御河的﹐可惜我不知道。”但其實即使知
道﹐他也是無法和雲瑚一起脫困的。潛水出去﹐必須具備練習有素的閉氣換氣功夫﹐這是別
人幫忙不來的。雲瑚已經熟睡如泥﹐怎能和他一同潛水﹖
他雖然強振精神﹐睡意仍是不住襲來﹐“沒奈何﹐只好走到哪里算哪里了。”
不過也幸虧符堅城知道陳石星精通水性﹐提防他會從凝碧池逃出御河。他一面找來精通
水性的大內衛士到水底搜尋﹐一面派人到御河出口處布防﹐准備他逃出來﹐熙熙攘攘﹐倒是
有利於陳石星在御花園里和衛士們捉迷藏了。
陳石星拖著雲瑚﹐只覺她的身子越來越是沉重。情知這是自己的精神難以支持﹐氣力越
來越是不濟才至於有這感覺。他只能選擇比較少人的荒僻處在漫無目的的亂竄﹐過了一會﹐
不但抱著的雲瑚今他感到沉重﹐腦袋也昏昏濁濁感覺沉重起來﹐漸漸眼皮都幾乎睜不開了。
他繞過兩座假山﹐隱約看見園中一角有座泥房﹐御花園里何以有座泥房呢﹖他感到有點
奇怪﹐但此時亦已沒有精神思索了。他只想睡覺﹐睡覺……
沒跑到那座泥房﹐他已是再支持不住﹐突然就倒下去﹐懷中還抱著雲瑚﹐但他卻是和雲
瑚一樣不知不覺的就睡著了。
原來他們的確是著了皇帝的“道兒”﹐不過卻並非中毒。
他們喝的那杯茶乃是御醫特別為皇帝泡制的﹐功能寧神養氣﹐有助於安眠的藥茶。對身
體非但無害﹐而且大有益處。
朱見深這晚批閱奏章﹐自知要很遲才睡﹐恐怕過度勞神﹐是以早已叫管札太監給他准備
好一壺可以助他安眠的藥茶。本來是打算在臨睡之前自己喝的﹐臨時靈機一動﹐遂給陳石星
和雲瑚派上用場。
這一覺睡得可長﹐直到第二天中午之後﹐他們方始蘇醒。
睜開眼睛﹐不覺大為詫異。他們發現是睡在滿屋都是堆著草料的地上﹐屋子里散發著難
聞的馬糞氣味。陳石星拍拍自己的腦袋。說道﹕“奇怪﹐咱們不是在御花園嗎﹖怎的卻好似
到了農家呢﹖這是什麼地方﹖”雲瑚說道﹕“好像是馬廄的一部分﹐這些草料是飼馬用
的。”
陳石星道﹕“尋常人家﹐哪會用上這許多飼馬的草料﹖恐怕咱們是在皇帝的馬廄了。”
雲瑚說道﹕“大哥﹐你覺得怎樣﹖我卻覺得精神很好。咱們昨晚不是喝了一杯毒茶的
嗎﹖怎的會這樣呢﹖”陳石星道﹕“我也覺得很好﹐絲毫設有中毒的跡象﹐不過我記得我好
像是倒在外面的﹐是誰把咱們搬到這屋子里來﹖”他試一試運力揮拳﹐拳風虎虎有聲﹐把一
堆禾稈草都震得倒塌了。
他正想出去看看有沒有人﹐外面已是有人走進來了﹐看服飾是一個老太監。陳石星跳起
來道﹕“你﹐你是誰﹖”
那老太監道﹕“別緊張﹐我是幫你們的。我姓王﹐是宮中一個專管養馬的太監。”
陳石星道﹕“哦﹐原來是你把我們搬到這間屋子的嗎﹖”
那老太監道﹕“不錯﹐我見你們倒在外面﹐恐怕你們會給衛士發現﹐所以把你們收藏在
這馬的草料房。馬糞的氣味想必今你們很難受了﹐不過也幸虧有這馬糞的氣味﹐來過三兩個
衛士﹐他們都沒有仔細搜查。”
陳石星這才知道這老太監是他們的救命恩人﹐連忙行禮道謝。雲瑚問道﹕“王公公﹐多
謝你救命大恩﹐不過你卻為什麼要冒這樣大的險救我們呢﹖”
那老太監道﹕“因為我是小達子的朋友。”
雲瑚茫然問道﹕“誰是小達子﹖”
那老太監道﹕“就是昨晚和你們去沉香亭相會的那個小太監。”
陳雲二人又驚又喜﹐不約而同的問道﹕“我們的事情﹐小達子都告訴你了﹖”他們心里
也都是好生慚愧﹐那小太監為他們而死﹐他們竟連他的姓名都不知道。
那老太監道﹕“他沒有告訴我﹐不過﹐也可以說他已經告訴了我。”
雲瑚怔了怔﹐“此話怎講﹖”
那老太監道﹕“我是要詳細講給你們聽的。唉﹐想起小達子我就心痛。要是你們不嫌羅
嗦﹐讓我從頭說起。”
陳石星道﹕“老公公﹐我們正是想多知道一點關於小達子的事情﹐你說吧。”
那老太監道。”小達子入宮那年才十二歲﹐也是我們有緣﹐執事太監叫我帶他做點閒雜
的事﹐並教導他熟悉宮中禮節。”
“我和他都是窮苦人家出身﹐不久我們就像親人一樣。他把我當作爺爺﹐我也把他當作
孫兒一樣。”
“後來他漸漸得到皇上的喜歡﹐做了皇上的近身太監。我也沾了他的光﹐討得這份養馬
的差使。這個差使在別人眼中雖是‘賤役’﹐對我來說﹐卻比在內宮給人當作老廢物﹐老是
被管事的大太監欺侮好得多了。
“小達子在別人眼中﹐可算是爬上高枝﹐但他並沒忘本﹐不時還到這馬廄探望我的。”
“昨天晚上﹐他又來了﹐還和我喝了幾杯白干。他是從來不喝酒的﹐昨晚我是見他第一
次喝酒。看他神情﹐也似有點古怪﹐我就問他有什麼心事。可是他不肯說﹐只說﹐倘若他有
什麼不幸﹐叫我不要難過。”
“我起了疑心﹐他離開馬廄﹐我就暗暗跟蹤他。不瞞你們說﹐我是懂得一點武功的。在
宮中呆了幾十年﹐在御花園里﹐我閉著眼睛也能走路。我遠遠的綴著他﹐他固然沒有發現﹐
別的衛士也沒發現。”
“我見他鑽進一個假山洞去﹐我知道這個山洞是通向沉香亭的﹐我正想跟著走去﹐卻發
現一個衛士也鑽進了這個山洞﹐嚇得我趕快躲起來。”
“不過我還是隱隱看得見沉香享里面的情形的。”
“我看見兩條黑影捷如飛鳥的跟著進入沉香亨﹐想必就是你們吧﹖”
陳石星道﹕“不錯﹐那兩個人就是我們了。是我殺了那衛士的﹐唉﹐但小達子﹐他﹐
他……’想起那小太監為了自己而自戕﹐不禁淚流心酸﹐不忍再說下去。
老太監道﹕“我都已知道了。你們走後﹐我大著膽子﹐鑽進山洞﹐發現那個衛士的屍
體﹐也發現了小達子躺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把匕首。摸一摸他似乎還有一點氣息﹐也不知他
是死了沒有。”
陳石星心里暗暗叫聲“慚愧”﹐“我只道他那時已經死了﹐卻沒這老公公看得仔細。”
其實即使他當時知道那小太監未死﹐也是沒法救他的。何況那時他們正急於去找皇帝呢。
老太監繼續說道﹕“我輕輕拔那柄匕首﹐想給他敷上金創藥﹐縱然救他不活﹐也得聊盡
人事。匕首未曾拔出﹐小達子忽地張開了眼睛。……”
雲一瑚喜道﹕“啊﹐他﹐他沒有死﹗”
老一太監黯然說道﹕“他是給痛醒的﹐但也只是回光返照罷了﹗他張開了眼睛﹐看清楚
了是我﹐說道﹕‘我不成了﹐你別枉費心力了﹐趕緊聽我說幾句話吧﹗’那時我也知道返魂
無術﹐在他說話的同時﹐我也趕緊問他﹕‘是誰害死你的﹖快告訴我﹗”
“小達子道﹕‘那一男一女不是刺客﹐他們是好人﹐要是他們有難﹐你幫得上忙的話﹐
請你﹐請你……’他的聲音越是微弱﹐說到這里﹐眼皮又再合上﹐這次是真的死了﹗”
雲瑚說道﹕“他是為了幫我們的忙自盡的﹗”當下把昨晚的事情﹐說給那老太監知道。
那老太監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不是你們殺的﹐否則在他臨死之前﹐還會懇求我幫你們
的忙嗎﹖而且我也知道你們是好人﹐並非因為小達子告訴我﹐我才相信的﹗”
雲瑚詫道﹕“你怎麼知道﹖”
那老太監道﹕“雲姑娘﹐令祖是前朝的武狀元雲重﹐令尊是雲大俠雲浩﹐對嗎﹖”
雲瑚恍然大悟﹕“敢情你是聽得那些‘捉刺客’的衛士說起我了﹖”
“不錯﹐我剛剛鑽出那個山洞﹐就聽得宮中在鬧刺客﹐我聽得他們議論紛紛﹐有消息靈
通的衛士就告訴同伴﹕符總管交代過了﹐要是你們發現那女刺客﹐可不能動她分毫。我就是
從他們的說話中知道雲姑娘你的來歷的。”
“今祖令尊生前我都見過﹐他們或許不知道有我這個太監﹗我卻是知道他們的忠義的。
說老實話﹐滿朝文武﹐我誰也看不起﹐就是佩服他們父子。”
“雲姑娘﹐我知道了你的來歷﹐即使沒有小達子的遺言囑托﹐我也要幫你們的忙的。那
時我心里只在著急﹕‘我有什麼辦法可以幫得上你們的忙﹖”哪知就有這樣的巧事﹐我一回
來﹐就在馬廄外面發現你們睡在那里了。好在衛士尚未搜索到這里﹐我就趕緊把你們收藏起
來。”
雲瑚道﹕“我們已經連累了小達子﹐不能再連累你了。請你找一點東西給我們吃﹐我們
長了氣力﹐就可以自己出去了。”
老太監道﹕“你瞧我多糊塗﹐老是和你們說話﹐卻忘了你們從昨晚起就沒吃過東西
了。”
他拿來了一盤窩窩頭﹐說道。”請原諒我沒什麼好東西招待貴客。”
陳石星笑道﹕“這是我從未吃過的美味呢﹗”這話倒是不假﹐先別說饑不擇食﹐那窩窩
頭所包含的情義﹐已經是勝過天下美味了。
雲瑚吃飽之後﹐試一試伸拳踢腿﹐笑對陳石星說道﹕“大哥﹐看來咱們昨晚喝的那一杯
茶﹐的確不是毒藥了﹐我的氣力還是和從前一樣。咱們想法子偷出去吧。”
那老太監忙道﹕“你們千萬不可冒這個險﹗”
雲瑚問道﹕“外面情形怎樣﹖”
那老太監苦笑道﹕“經過昨晚天翻地覆的一場大鬧﹐今天還有不加緊嚴防的嗎﹖大內衛
士以前是分三班輪值的﹐現在只分兩班﹐這麼一來﹐在宮中巡邏的衛士就多了許多。尤其在
這御花園里﹐真可說是每個角落都埋伏有人。只怕連一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雲瑚不禁大為焦急﹐“那怎麼辦﹖陸幫主、林大俠和段大哥他們等不見咱們回去﹐不知
多掛慮了﹗”
那老太監道﹕“沒有辦法﹐只有多等幾天再看了。過幾天我看會稍為松下來的。”
雲瑚嘆了口氣﹐說道﹕“要是韓芷在這兒﹐咱們就有辦法了。”
陳石星霍然一省﹐說道﹕“我有個辦法﹐不妨試試。”
雲瑚連忙問道﹕“什麼辦法﹖”
陳石星道﹕“這個辦法﹐可先得請王公公幫忙。”
那老太監道﹕“你說吧﹐只要是我做得到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陳石星道﹕“我們想要一套衛士的服飾和一套小太監的服飾。”
那老太監道﹕“這個容易﹐不過恐怕也得等到明天才能給你們找來。”
雲瑚瞿然一省﹐“對﹐咱們可以用韓姐姐傳授你的改容易貌之術﹗”
那老太監道﹕“但你們怎麼能夠走出宮門﹖據我所知﹐符總管已經下了嚴令﹐宮里的任
何人都不許出去﹐除非得到兩樣東西。”
陳石星道﹕“哪兩樣東西﹖”
那老太監道﹕“一樣是蓋有玉璽的皇上手令﹐一樣是符總管發給的出宮腰牌。”
這兩樣東西當然是無法取得的﹐陳石星道﹕“先別管它﹐你把我們所要的服飾找來再
說。”
第二天老太監把合符他們身材的衛士和太監服飾找來﹐經過陳石星施展改容易貌之術﹐
果然是變了本來面目﹐扮得很像﹐這一天雲瑚就跟那老太監學太監說話的腔調﹐和他們“不
與常人相同”的一些特別舉止。
到了晚上﹐他們商量用什麼辦法混出去﹐老太監還是不主張他們冒險。
陳石星忽道﹕“你知道符總管住在什麼地方嗎﹖”
那老太監道﹕“知道。他不像皇上是每天晚上更換宿處的。”
陳石星道﹕“如此說來﹐假如要去找他﹐那倒是比較容易了。王公公﹐請你把他的住
處﹐坐落何方﹐怎樣走法﹐說給我聽﹐說得越詳細越好。”
他們一個作衛士打扮﹐一個作小太監打扮﹐這晚恰□又是天公作“美”﹐無月無星﹐他
們在御花園里借物障形﹐分花拂柳﹐一路行來﹐果然並沒惹起旁人特別的注意。
走到無人之處﹐雲瑚悄悄問道﹕“你是要向符堅城硬討腰牌﹖”
陳石星道﹕“不錯﹐他前晚受了傷﹐料想不能是咱們對手了。待會兒咱們見機而作﹐腰
牌偷得到就偷﹐偷不到就索性拿他來作人質﹗”
雲瑚說道﹕“對﹐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大哥﹐這一著棋你可想得真是妙啊﹗”
走了一會﹐不知不覺已是到了符堅城的住處﹐屋子後面有棵老槐樹﹐高出牆頭﹐陳石星
聚攏目光﹐凝神望去﹐屋子前面﹐並無衛士把守。料想是符堅城自恃武功﹐又為了要表示對
皇上效忠﹐故此把自己看門的衛士也都盡調出去。
他繞到屋子後面﹐施展超卓輕功﹐攀上那棵大樹﹐風不吹葉不動﹐一個飛身﹐已勾著屋
檐﹐翹起的“飛檐”恰□可以遮掩他的身形。他用個“倒掛珠簾”的身法﹐向內偷窺。
屋子里符堅城靠在床上﹐正在和一個人說話﹐這個人是長孫兆。長孫兆是前兩天晚上﹐
和陳雲二人差不多同一個時候入宮的。
只聽得長孫兆說道。”符大人貴體如何﹐為了我的事情﹐累符大人受傷﹐我實是過意不
去。”
符堅城哈哈一笑﹐“皮肉之傷﹐何足掛齒﹖最多再過兩天﹐我就可以恢復了﹐我未能替
貝子辦好大事﹐倒是心里不安呢。”
陳石星聽他的笑聲﹐中氣果然已是相當充沛﹐不禁心頭微凜﹕“這廝的內功造詣端的非
同小可﹐這麼快就恢復。好在剛才沒有魯莽從事。”
長孫兆說道﹕“符大人﹐請你別說這話﹐你已經是為我盡了心力了。我只是有點奇怪─
─”
“奇怪什麼﹖”
“奇怪你們的皇上何以三心兩意﹖你不是說過的嗎﹐你深知你們皇上的心意是願意和我
們講和的。”
符堅城沉吟半晌﹐說道﹕“皇上對你說了一些什麼﹐你可以告訴我嗎﹖”原來出事那天
晚上﹐長孫兆不能見到皇帝﹐朱見深受了一場大驚嚇﹐喝了安眠的藥茶﹐睡了整整一天﹐直
到今天才召見他的。
長孫兆道。”你們的皇上是說他願談和﹐不過那份和約嘛﹐他還要詳加考慮﹐不能答復
我。看來他似乎有什麼顧忌﹐我可不便問他。”
符堅城道﹕“是呀﹐前兩天皇上還是說得好好的﹐還說龍文光這次辦事﹐是‘深合孤
意’呢﹐怎的忽地又口風變了﹖嗯﹐莫非是因為怕了刺客﹖”
長孫兆道﹕“說起來你們也太不小心了﹐怎的會讓刺客闖進宮里來﹖”
符堅城甚是尷尬﹐“這種事情﹐我保証以後是不會再有的了。”
長孫兆道﹕“不過話說回來﹐我可不相信鬧了一次刺客﹐就能改變你們皇上的主意。會
不會另有別的原因呢﹖你想想看。”
符堅城道﹕“那我就猜想不透了。”
他們不知道內里原因﹐陳石星卻是知道的。聽到這里﹐心里暗暗歡喜﹐“我對那昏君剖
陳利害的一番說話﹐看來也多少發生了一點效力了。”
半晌﹐符堅城繼續說道﹕“長孫貝子﹐你難得來一次﹐不如多留幾天﹐等我抓著刺客﹐
再等機會﹐為你打探皇上的心意。”
長孫兆冷冷說道﹕“我可沒這許多閒工夫等你。說老實話﹐這兩天我困在宮中﹐行動也
須避忌﹐當真是不見天日﹐早已把我悶得發昏了。白天我不方便出去﹐今晚我是要出去了。
我是來向你辭行的。”
符堅城連忙道歉﹕“這兩天我在養傷﹐未能陪伴貝子﹐實在是委屈貝子了。不過貝子若
是想四下逛逛的話﹐我還是可以想辦法的……”
長孫兆一副不耐煩的神氣﹐“我不是來逛你們的御花園的。我們原定的回國期限也已經
過了期了。今晚我非回去不可﹗”
符堅城也怕留他太久﹐萬一出了差錯擔當不起﹐於是說道﹕“既然貝子需即回國﹐那我
也不便強留了。這面腰牌﹐請貝子藏好﹐出宮之時﹐只須給他們看一看﹐就沒人敢問你的。
最好從西直門出去﹐今晚在那里守門的衛士是我的親信。”
長孫兆道﹕“怎樣走法﹖”邊說邊接過腰牌。
符堅城道﹕“別忙﹐待我叫一個人送你到西直門。”
他低下頭思想﹐挑什麼人代他送客最為適合。此時陳石星也在心中暗自盤算﹐如何搶長
孫兆這面腰牌。
就在此時﹐忽聽得符堅城喝道﹕“誰在外面﹖”陳石星吃了一驚﹐只道已經給他發覺。
他剛想竄出去﹐便聽得外面有人回答道﹕“皇上有旨﹐李中使前來傳令。”
府堅城驚疑不定﹕“怎的這個時候﹐還有聖旨傳來﹐不知是為了何事﹖”連忙穿上官
服﹐從病榻起來﹐肅立迎旨。
長孫兆低聲問道﹕“要我回避麼﹖”符堅城一想﹐反正皇上亦已知道長孫兆在他這里﹐
便道﹕“委屈貝子﹐暫且當作我的衛士﹐先莫出聲。且看看聖旨說的什麼﹐說不定──”說
到這里﹐有衛士把持聖旨而來的一個小太監送到門口﹐便即退下﹐那小太監獨自進屋。
符堅城跪下接旨﹐那小太監道﹕“總管大人﹐無須拘禮了。皇上要我來請一個人﹐趕著
回去復命的。”
符城堅聽得一個“請”字﹐放寬了心﹐說道﹕“不知皇上宣召何人﹖”
那小太監先不宣讀聖旨﹐卻指著長孫兆問道﹕“這位敢情是瓦刺上邦來的那位長孫貝子
吧。”長孫兆披著狐裘﹐服飾和一般衛士是有點分別。
符堅城料想自己猜得不錯﹐便道﹕“李公公好眼力﹐不錯﹐這位正是長孫貝子。”
那小太監笑道﹕“原來貝子果然是在這兒﹐那倒省得我們多費時間了。皇上要我來請的
正是長孫貝子。”
長孫貝子大刺刺的說道﹕“幸虧你來早一步﹐我正要回去呢。貴國皇上﹐何事又要見
我﹖”
那小太監道。”奴才不知。但請貝子務必去見一見皇上。”
陳石星聽到這里﹐驀地得了一個主意﹐趁著符堅城彎腰揖送那小太監與長孫兆出房之
時﹐他也一個飛身﹐施展絕頂輕功﹐飛到老槐樹上﹐悄俏的溜下去了。
小太監帶領長孫兆從園中小徑轉彎抹角的走﹐要知他這是秘密宣召﹐雖然他不怕衛士盤
問﹐但總是越少碰上越好。
在僻靜之處﹐陳雲二人現出身形。
陳石星是扮作衛士的﹐那小太監只道他是要來盤問﹐喝道﹕“放肆﹐你不知道我是誰
麼﹐趕快滾開﹗”
話猶未了﹐陳雲二人已是同時出手﹐雲瑚冷笑說道﹕“我知道你是誰﹐只可惜你不知道
我是誰﹗”冷笑聲中﹐內電般已是點了這小太監的穴道。
長孫兆是個武學高手﹐雖然驟出不意﹐卻尚不至於像那小太監那樣束手就擒﹐只聽得
“啪”的一聲﹐他以反手陰掌迎上陳石星的駢指一戳﹐虎口隱隱發麻﹐正要大聲呼叫﹐眼前
白光一閃﹐陳石星的劍尖已是指著他的嚥喉﹐用“傳音入密”的功夫﹐把聲音凝成一線﹐送
進他的耳中﹕“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陳石星﹐你一出聲我就殺你﹗”
長孫兆這一驚非同小可﹐果然不敢出聲﹐陳石星劍尖倏的一指﹐登時也點了他的穴道。
雲瑚幫他把這兩個人拖進假山洞里﹐陳石星笑道﹕“咱們又得換衣裳了。”
雲瑚已知他的心意﹐說道﹕“對﹐我扮作這小太監﹐你扮作長孫兆。”當下背轉身子﹐
讓陳石星剝下長孫兆和那小太監的衣裳。
忽聽得陳石星笑道﹕“哈﹐這可真是妙極了﹗我可找到一件寶貝了。”
雲瑚不覺回頭一看﹐只見陳石星正在剝下那小太監的外衣﹐在他身上掏出一樣物事﹐雲
瑚連忙轉身去﹐問道﹕“什麼寶貝﹖”
陳石星道﹕“比符堅城那面腰牌還要有用的寶貝。”雲瑚立時醒悟﹐說道﹕“是聖旨
麼﹖”
陳石星道﹕“也可以說是聖旨﹐是蓋有皇帝玉璽的放人出宮的手諭。”原來朱見深這次
召見長孫兆﹐是准備給他送行的。朱見深不敢簽那和約﹐便卻想要對長孫兆說幾句好話﹐送
他幾件寶物﹐然後命這小太監送他出宮。他先把手諭寫好﹐以免萬一有甚意外(因為刺客尚
未找到)﹐他不能見長孫兆的話﹐長孫兆也可出去。朱見深也是不願長孫兆久留宮中的。
換好衣裳﹐陳石星施展改容易貌之術﹐雖然在匆忙之中﹐扮得不是很似﹐但想見過長孫
兆的人不多﹐持著有聖旨和腰牌﹐要出去大概並不困難。不過他心中還有一股怨氣未曾發
洩﹐剛一邁步﹐又縮回來。
雲瑚怔了怔﹐問道﹕“大哥﹐怎麼你還不走﹖”
陳石星笑道﹕“咱們好歹也算受過皇帝的招待﹐不辭而行﹐有失禮貌。我想請這小太監
給我們捎個信兒。”說罷﹐撕下那小太監的一幅貼身綢衣﹐白綢如雪﹐正好在上面寫字。
雲瑚說道﹕“布可代紙﹐筆墨哪里去找。”
陳石星道﹕“以指代筆﹐以血代墨﹗”劍尖輕輕一划﹐刺破長孫兆的指頭﹐把他的鮮血
擠了出來。長孫兆被點了啞穴﹐知覺未失﹗痛得他打顫﹐可叫不出聲來。陳石星中指蘸血﹐
在那幅白綢上寫了十六個字。
那十六個字是﹕“三月之期﹐請君謹記。背倍棄義﹐天下不恕﹗”
雲瑚拍掌笑道﹕“妙﹐妙﹐這恐怕是自有皇帝以來﹐皇帝從未看見過的一封‘奏折’
的。朱見深那小子見了﹐怕不嚇他一個半死﹗”
陳石星把那血書白綢﹐打了活結﹐套在小太監的脖子上﹐這才與雲瑚離開山洞。
雲瑚說道﹕“咱們不可往西面走﹗”
陳石星瞿然一省﹐說道﹕“不錯﹐符堅城教長孫兆從西直門出宮﹐咱們就反其道而行
之﹐從東直門出宮吧。”
把守東直門的十之七八是御林軍﹐只有幾個是符堅城屬下的大內衛士。
這幾個衛士並非符堅城親信﹐未有資格招待總管的貴客。不過他們是知道他們的總管大
人有一個秘密邀請人宮的瓦刺貴人的。
雲瑚把那蓋有玉璽的“手諭”一揚﹐叫守門的長官看個明白﹐喝道﹕“我奉聖旨送客﹐
你趕快給我備馬﹗”一般小太監說話乃用雌音﹐雲瑚扮得惟妙惟肖﹐說話的神氣﹐也活像一
個氣焰凌人的得寵太監。那守門的長官是御林軍中一個“都尉”﹐官職不高也不低﹐皇帝身
旁的小太監他當然不是全部認識的﹐驗明玉釜無訛﹐哪里還敢起疑。
但那幾個大內衛土之中﹐卻有一個見過長孫兆的。看看陳石星似乎有點不像﹐不禁有點
起疑。不過﹐他並非作為陪客見過長孫兆的﹐而是作為總管府中聽候差遣的衛士﹐站在遠
處﹐看過長孫兆一眼的。心里雖然有點起疑﹐卻不敢斷定陳石星乃是冒充。
他大著膽子問道﹕“這位貴客可是符總管前天請來的客人麼﹐不知總管大人是否已經知
道──”
雲瑚不待他把話說完﹐便即喝道﹕“放肆﹐你是什麼東西﹐膽敢盤問客人的身份﹗”
那衛士尷尬之極﹐連忙哈腰說道﹕“小的不敢。小的只是替總管大人向貴客致意。”
雲瑚哼了一聲﹐斥道﹕“用不著你拍馬屁﹗”
陳石星則把那面腰牌拿出來﹐不聲不響的在地面前一摔。
雲瑚跟著冷笑道﹕“是不是聖旨你們還信不過﹖好啦﹐好啦﹐你再睜開你的狗眼﹐驗一
驗這面腰牌是否你們總管發出的吧﹖”
衛士連忙把腰牌拾起來﹐雙手交還陳石星﹐陪笑說道﹕“小的不是這個意思﹐小的不合
多嘴﹐請貝子千萬不要見怪。”
那個守門的御林軍都尉見了聖旨﹐又見了腰牌﹐哪里還敢拖延﹐早已挑了兩匹健馬牽來
給他們了。陳雲二人立即乘馬出宮。
他們一走﹐那衛士越想越是覺得有點古怪﹐忙對守門的長官說道。”周都尉﹐此事似乎
有蹊蹺﹗”
“什麼蹊蹺﹖聖旨我知道是不會假的﹐難道那腰牌是假﹖”
“聖旨和腰牌都不假﹐但只怕人是假的。”
“何以見得﹖”
“那瓦刺貝子我曾見過見面﹐和剛才這人似乎不像。而且剛才也只是那小太監和咱們說
話﹐客人可是自始至終沒有說過半句﹗”
那都尉並不糊塗﹐只不過是給“聖旨”嚇唬住了﹐此時不禁瞿然一省﹐說道。”你這猜
疑有理﹐莫非他是怕咱們聽出他不是瓦刺口音﹐故而不敢開口﹗”
衛士說道﹕“真假難測﹐不如就近請你們的統領大人追上去看個明白﹗”
原來御林軍統領穆士傑正是在附近巡查。
陳雲二人縱馬疾馳﹐跑過了兩茶街道﹐忽聽得背後有人馬追來﹐為首那人大聲叫道﹕
“長孫貝子﹐請等一等﹐我是穆士傑﹗”
穆士傑是和長孫兆相識的﹐陳石星怎敢回頭﹖
雲瑚代他說道﹕“穆統領﹐有我送客﹐不必勞煩了﹐你回去吧﹗”
她不說還好﹐這麼一說﹐穆士傑越發起疑了。
穆士傑眉頭一皺﹐心里想道﹕“此人倘若真是長孫兆﹐他豈能對我如此之不客氣﹖”要
知他和長孫兆是在龍文光家里見過幾次面的﹐他知道長孫兆是貝子身份﹐長孫兆也知道地是
御林軍統領身份﹐他固然要討好長孫兆﹐長孫兆也不敢對他失禮的。這小太監我從未見過﹐
按說皇上也不會隨便叫一個太監‘送客’吧﹖
他越想越是起疑﹐決意冒一個險﹐喝道﹕“給我止步﹐否則休怪我不客氣了。”他這樣
呼喝﹐倘若長孫兆是真的話﹐非得大發脾氣不可。但一發脾氣﹐無論如何長孫兆也要出聲
了。
假扮長孫兆的陳石星當然還是沒有作聲﹐跑得更加快了。
雲瑚則在裝模作樣的冷笑喝道﹕“穆士傑﹐你好大膽﹐我奉旨送客﹐你敢阻攔﹗”
此時穆士傑已經快馬加鞭﹐追得和他們的距離稍近一些﹐他定睛看去﹐越看越覺得這個
“長孫兆”不像﹐喝道﹕“你們才是好大的膽子﹐膽敢冒充內監和貴客﹗跋快給我滾下馬
來﹐否則格殺不論﹗”說到“格殺”二字﹐他立即張弓搭箭﹐對准雲瑚的背心﹐嗖嗖嗖﹐三
枝連珠箭射了出去。
陳石星知道穆士傑內力極強﹐一聽這連珠箭的破空之聲﹐生怕雲瑚抵擋不住﹐馬背上一
個鷂子翻身﹐反手便是一劍。
雙劍齊出﹐劍氣如虹﹐三枝箭斷為六段。如此一來﹐他們的身份也登時給穆士傑識破
了﹗
雖然穆士傑還未知道他們是誰﹐但已經可以斷定陳石星絕對不會是長孫兆﹐而雲瑚也絕
對不會是個小太監了。
陳雲二人打下他的連珠箭﹐稍微停了停。就在此時﹐小巷里沖出兩匹馬來﹐截住他們去
路。
穆士傑一面加快跑上﹐一面喝道﹕“這兩個人是假冒的﹐給我把他們揪下馬來﹗”
斜刺里殺出來的這兩個人是御林軍中的高手﹐一個名叫諸宏﹐擅長大力鷹爪功﹐一個名
叫方禹﹐是使雙鉤的名家。諸宏一個“旱地拔蔥”﹐在馬背上飛身撲將過去﹐當真儼似餓鷹
撲兔﹐看准了陳石星的琵琶骨便抓下來。
這是他的殺手絕招﹐對方的琵琶骨一給抓住﹐多好武功﹐也要變成殘廢。
陳石星喝聲﹕“來得好﹗”白虹劍反手上撩﹐對著諸宏掌心。此時他只要一招“玄鳥划
砂”﹐立即便可以把諸宏的一條手臂硬生生的切割下來。但他不忍出此辣手﹐劍招改為平
拍﹐同時使出了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
諸宏一個肘錘撞去﹐只覺撞到棉花堆里一般﹐陡然小骯冰涼﹐那股冷森森的劍氣已是刺
骨侵膚。諸宏驟吃一驚﹐登時給陳石星的反彈之力把他拋將出去﹐跌了個四腳朝天。
諸宏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情知對方已是手下留情﹐哪里還敢再哼一聲。
另一邊方禹去對付雲瑚﹐也是討不了半點便宜。
他恃著雙鉤可以克制刀劍﹐攔著雲瑚馬頭﹐雙鉤欺身便刺﹐喝道﹕“撒劍﹗”
雲瑚冷笑道﹕“不見得﹗”出劍如電﹐只聽得“喀嚓”一聲﹐他的雙鉤未曾夾著雲瑚的
寶劍﹐鉤上的月牙先給寶劍斷了。不過雲瑚也不忍殺他﹐喝道﹕“給我滾開﹗”劍鋒一轉﹐
不刺人而刺馬。
方禹坐騎受傷﹐負痛狂奔﹐把方禹摔下馬來﹐摔在大青石所舖的街道上﹐摔得個頭破血
流。吃的虧比諸宏更大﹗
穆士傑看見他們的本領如此了得﹗不禁心頭一凜﹕“冒充長孫兆的莫非就是那個姓陳的
小子﹖”心念未已﹐陳雲二人已是跳上民居的屋頂。
穆士傑喝道﹐“好小子﹐還想跑麼﹖”如影隨形﹐也跳上去。那座民宅是個富戶﹐從地
面到屋頂有三丈多高﹐穆士傑跳得沒他們那麼高﹐但他以鷹爪功一抓尾檐﹐跟著一個翻身﹐
也不過只比陳雲二人遲了片刻﹐便即追上。
陳石星回過頭來﹐峭聲喝道﹕“好﹐穆士傑咱們今日見個真章﹗”
穆士傑冷笑道﹕“好哇﹐陳石星﹐我道是誰這樣膽大﹐原來果然是你。你這膽大妄為的
小子﹐今日叫你知道我的厲害。”笑聲中﹐大擒拿手法已是使了出來。但他罵的是陳石星﹐
這一抓卻是抓向雲瑚。這是避強擊弱的打法──他不是不知皇帝歡喜雲瑚﹐他是有把握抓著
雲瑚而不令她會傷的﹗
哪知他快陳石星更快﹐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他的指尖還未碰著雲珊﹐陳石星的劍尖已
是迎上他戳向雲瑚面門的左掌。
穆士傑無暇先抓雲瑚﹐立即變招﹐中指一彈﹐彈個正著﹐“錚”的一聲﹐把陳石星的寶
劍彈過一邊﹐身形一矮﹐右掌仍然斫向雲瑚雙足。
但這片刻的阻延﹐已是使得雲瑚有了反擊的機會。說時遲﹐那時快﹐雲瑚的身形一沉一
縱﹐立即使出“燕子鑽雲”的超卓輕功﹐竄起一丈多高﹐一招“玉女投梭”﹐凌空刺下。陳
石星的寶劍借著那股反彈之勢﹐也是倏地反圈回來﹐變為“玉帶圍腰”﹐和雲瑚的招數配合
得恰到好處。
只聽得“嗤”的一聲﹐穆士傑的衣袖被削去了一幅﹐這還幸虧他應付得宜﹐抽身得快﹐
否則一條右臂﹐只怕就要硬生生的和身體分家﹗他以沉雄的掌力﹐蕩歪對方劍尖﹐倒躍三
步。說時遲﹐那時快﹐陳雲雙劍齊展﹐當真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
這一招雙劍合壁﹐比上一招威力更強﹐殺法也更凌厲了。
雲瑚忽地“咦”了一聲﹐跟著笑道﹕“大哥﹐你的話雖然很有道理﹐但卻猜得不對﹐你
瞧那邊不是有兩個人來了﹖”
此時他們正在下山﹐陳石星順著雲瑚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兩個體態龍鐘的老人﹐一男
一女﹐似乎是對夫婦﹐男的挑著一擔柴﹐女的背著一捆草﹐正在上山。
陳石星道﹕“這對老公公、老婆婆倒是膽大﹐不過他們家里什麼東西都沒有了﹐還去斫
柴割草干嗎﹖”
雲瑚說道﹕“縱然是奸細﹐咱們也不怕。試一試向他們打聽﹐那也無妨。”
兩人走上前去﹐他們在打量那對老夫妻﹐那對老夫妻也在仔細的打量他們﹐眼睛充滿疑
惑的神色。
陳石星道﹕“老公公﹐老婆婆﹐請你們暫且歇一歇。我想向你們打聽一樁事情。”
那老婆婆道﹕“我們只知斫柴割草﹐別的什麼事情都不知道的。我們還要干活呢。”
雲瑚把一錠銀子遞過去﹐說道﹕“這件事情你一定知道的﹗這點小意思你收下吧。”
老婆婆接過銀子﹐說道﹕“看在銀子的份上﹐姑且聽聽你問什麼。知道的我就告訴
你。”
雲瑚說道﹕“山下有家姓楚的人家﹐你們想必知道。”
那老婆婆道﹕“你們是楚家的朋友﹖”
陳石星道﹕“不錯。我們和他家新近回來的少主人楚青雲是相識的。”
那老婆婆道﹕“你們是城里來的官人吧﹐楚家好像從來不和官府中人來往的﹗”
陳石星知道她已起了疑心﹐不覺煞費躊躇﹐不知是把自己的本來身份告訴她好﹐還是不
告訴她好。
那老婆婆忽地喝道﹕“好呀﹐原來你們是冒充官人﹗”
陳石星吃了一驚﹐正想出手﹐雲瑚也忽地喝道﹕“好呀﹐原來你們是冒充樵子﹗”
說至此處﹐雲瑚和那老婆婆同時笑了起來﹐也在同時說道﹕“韓姐姐﹐你別捉弄我們
了﹗”“雲姐姐﹐畢竟是你眼力好些﹗”那老婆婆蒼老的聲音也突然變得清脆悅耳了。
陳石星這才恍然大悟﹐歡喜得跳起來﹐叫道﹕“原來是韓姑娘﹐那麼他想必是段大哥
了﹗”
那老樵夫把臉一抹﹐露出廬山真面目﹐果然是段劍平。
段劍平笑道﹕“我沒有芷妹能夠改變聲音的本領﹐剛才只好裝啞巴了。”
雲瑚笑道﹕“我就是因為你一直不說話﹐才起疑心的。你的傷好了嗎﹖”
段劍平道﹕“我得到‘閻王敵’劉師陀的醫治﹐早已好了﹐剛才我還准備和陳大哥打上
一架呢。”
“為什麼你只要和我打架﹖”
段劍平笑道﹐“誰叫你們冒充長孫兆﹖我可沒有芷妹的眼力。”
陳石星忙道﹕“閒話少說﹐快告訴我﹐陸幫主和林大俠他們怎麼樣了﹖”
“你放心﹐那天晚上﹐我們雖然遭遇官軍偷襲﹐楚家的房子也被他們燒為平地﹐但好在
陸幫主和林大俠應付得宜﹐損失還不算重大。住在楚家的朋友﹐早已逃出去了。詳情慢慢再
告訴你﹐先說你們吧。”
陳石星聽說大家平安無事﹐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笑道﹕“皇帝是見著了﹐不過交涉辦
得如何﹐現在可還未知道呢。”
當下他把在皇宮里三日來的遭遇﹐一一說給段劍平和韓芷知道﹐說到驚險之處﹐聽得他
們矯舌難下﹔說到痛快之處﹐又聽得他們色舞眉飛。
段劍平笑道﹕“背信棄義﹐天子不恕。你給皇帝留下的這兩句警告極好。咱們當然不能
相信他的說話﹐但他卻不能不重視咱們的說話。至少﹐他現在不敢簽那份和約﹐已經算得是
咱們成功了一半。陳大哥﹐雲妹子﹐你們的功勞可不小呀。”
韓芷道﹕“有一件事情我正想告訴你們﹐從這件事情也可看出﹐你們這是不虛此行。”
陳石星道﹕“什麼事情﹖”
韓芷說道﹕“龍文光這老賊已經稱病不去上朝了。據陸幫主打聽得到的消息﹐這是皇帝
授意他如此的。如今龍家的一班下人﹐聽說也都揣測紛紡﹐揣測他們的主子要倒台了﹐那些
人正在作樹倒猢猻散的打算呢。”
陳石星道﹕“皇帝給咱們的限期是三個月﹐他要倒台恐怕也沒有這麼快的。”
韓芷笑道。”趨炎附勢的人最會見風駛舵﹐他們是不會等待冰山已倒才另尋門路。”
雲瑚道﹕“你們現在搬到了什麼地方﹖”
段劍平道﹕“搬到了西山之一的盧順山上。丐幫的北京分舵就是設在盧順山的秘魔崖
的。”此時已是過午時分﹐雲瑚默算路程﹐說道﹕“白天不便在路上施展輕功﹐從這里到盧
師山恐怕得走半天﹐咱們現在是該趕快回去了。”
韓芷忽道﹕“今晚我們不打算回盧師山了。”
雲瑚詫道﹕“為什麼﹖”
韓芷說道﹕“我們想今晚到盧溝橋去。盧溝橋比盧師山路途更遠﹐午夜之前要趕到盧溝
橋﹐可不能到別處打轉了。”
盧溝橋在北京廣安門西面三十多里﹐地處京西西街﹐橫跨永定河(方稱盧溝河)兩岸﹐
“盧溝曉月”號稱燕京八景之一。雲瑚在北京之時﹐年紀還小﹐未曾去過﹐不過她是知道這
個地方的。
雲瑚越發奇怪﹐笑道﹕“盧溝曉月是燕京八景之一﹐但想來你們不會是去盧溝橋賞月的
吧﹖”
韓芷說道﹕“實不相瞞﹐我們是去看人打架的。你們要是無須歇息的話﹐今晚也去湊個
興如何﹖”
陳石星心念一動﹐“誰和誰打架﹖”
段劍平道﹕“葛南威今晚要找令狐雍報仇﹗”
陳石星吃了一驚﹐說道﹕“這是怎麼回事﹖”
韓芷說道﹕“你大概尚未知道葛南威的身世吧﹐二十年前﹐他的父親﹐是被令狐雍害死
的。不過﹐卻直到咱們大鬧龍府那天﹐我爹爹方始給他認出仇人。”
陳石星道﹕“令狐雍肯答應和他在盧溝橋決斗嗎﹖”
韓芷說道﹕“那是我爹爹的安排﹐爹爹找了一個今狐雍相信的人約他今晚到盧溝橋
的。”
韓芷續道﹕“前兩天都是我爹爹來這里等你們﹐今天他要安排葛師哥和令狐雍的約會﹐
只好由我們來了。說老實話﹐我們也只是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來的﹐想不到就有這麼湊巧﹐
果然就碰著你們回來了。
陳大哥﹐你是打算先回去見陸幫主他們呢﹐還是和我們一起赴盧溝橋觀戰。”
陳石星道﹕“朋友們對我這樣好﹐我豈能不為朋友也盡一點心。當然是先和你們到盧溝
橋去。”
這晚月色很好﹐盧溝橋的月色更是迷人。
月近中天的時候﹐橋上出現了一個人﹐這個人就是葛南威了。橋下的永定河舊名無定
河﹐急湍奔流的河水拍打著堅如磐石的橋基﹐卷起千堆雪。
月夜、急流﹐寧靜的美與雄壯的美交融﹐這正像葛南威的心境。
正是﹕
浪花卷起千堆雪﹐盧溝橋上斗強仇。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比翼離群傷客意 十招克敵報親仇
盧溝橋長達四十六丈﹐全部用雲石建成﹐橋面很寬﹐足供五馬並馳。橋的兩邊是一色石
雕欄桿﹐每邊各有經過雕刻的石柱一百四十根﹐每根石柱上都有一只蹲伏的石獅﹐姿勢無一
相同。每個石獅子身旁和身上又刻著一些石獅子﹐數目並不一樣﹐雕工都很精巧。北京人有
句俗話叫做“盧溝橋上的石獅子”﹐意思就是“數也數不清”。
驚濤拍岸﹐葛南威的心情也是澎湃如潮。今晚他要和殺父的仇人決一死戰﹐“令狐雍會
不會來呢﹖”月亮已是漸漸移近天中了﹐周圍還是靜悄悄的杳無人影。
月色溶溶﹐情懷惘惘。葛南威不覺又想起了杜素素來了。“如此良夜﹐不知她在天哪一
方﹖此時是否也在想著我呢﹖”
他只盼早早了結此事﹐便好離開北京﹐到江南去找杜素素。月亮已到天心了﹐令狐雍還
沒見來。
“即將決斗的一刻﹐我豈能如此焦躁不安﹖”葛南威霍然一省﹐拿起玉蕭來吹﹐讓蕭聲
把他煩躁的心情平靜下來。
一曲未終﹐橋頭對岸已是出現兩個人影。葛南威凝神望去﹐認得其中一個果然是今狐
雍。
令狐雍是聽見他的蕭聲﹐這才加快腳步跑來的。
和令狐雍一起來的這個人﹐是個面圓圓的如富家翁的中年漢子。雖然是個胖子跑得卻也
並不慢。居然能夠緊跟著令狐雍﹐亦步亦趨。
那晚在龍文光家里﹐葛南威雖然見過今狐雍﹐但那是在混戰之中的﹐今狐雍也沒留意
他。亦即是說﹐葛南威認識他﹐他可不認識葛南威。
不過他聽見了葛南威的蕭聲﹐卻是禁不住心頭怦然而動了。”
他回過頭來問那個人道﹕“咱們交易的就是這個人橋上吹蕭的少年嗎﹖到了這里﹐你可
以告訴我他是誰了吧﹖”
那胖子道﹕“令狐大人﹐請你相信我﹐我委實不知道這人是誰。我只知道他有一件稀世
之珍寶和咱們交易。”
令狐雍道﹕“那是一件什麼寶貝﹖”
那胖子訥訥說道﹕“是什麼樣的寶貝﹐我也不知。不過我相信我那位朋友大概不會騙
我。但大人老是放心不下﹐這宗交易咱們也可以。”
他話未說完﹐今狐雍已是哈哈笑了起來﹐“你不知道﹐我已經知道了。不錯﹐他手上穿
的是件錦世之珍。你的朋友沒有騙你﹐你也沒有騙我﹗”
那胖子方始放下心上一塊石頭﹐“令狐大人﹐我正指望你老人家提攜我呢﹐怎敢騙
你﹖”口里這麼說﹐心里可還是患得患失﹐惴惴不安。
原來這宗交易﹐他雖然被安排擔當“中間人”的角色﹐但個中關鍵﹐他卻還是在迷霧之
中。
這宗“交易”是池梁安排的﹐不過池梁並沒出面。這個如富家翁的胖子名叫郭師道﹐他
也的確是北京城中一個有名的富戶﹐開有大錢莊和十幾間當舖。
不過雖是富戶﹐卻是江湖上的獨行大盜出身。他本來的名字﹐也不是叫做“師道”﹐這
個名字﹐是他搖身一變﹐變成“樂善道施”的富翁之後﹐請一個熟讀孔孟之書的酸臭腐儒給
他改的。
池梁請丐幫在北京的分舵舵主趙趕驢出面﹐一天晚上﹐夜訪這位強盜出身的“郭善
人”﹐脅之以威﹐誘之以利﹐要他設法說服今弧雍﹐完成這件“交易”。
郭師道料想約無好約﹐會無好會﹐但他自忖惹丐幫不起。莫說能取他性命﹐即使丐幫只
是揭穿他的底細﹐他在北京就不能立足。無可奈何﹐他只好答應作個“中間人”了。
令狐雍山有自己的打算。龍文光風聲不穩﹐他已有所聞。目前他心要找一個新的靠山。
他心目中的新靠山﹐一個是大內總管符堅城﹐一個是瓦刺的賢王﹐如今正以瓦刺密使的身份
住在龍家﹐即將回國。
是以他自己也想進行一宗“交易”﹐看看是哪個“新靠山”對他更為有利﹐他就投靠那
個。
假如真的能夠得到一件稀也奇珍﹐他自己不要﹐也可以作為獻給新靠山的大禮。
另一方面﹐也正因為他知道郭師道的底細﹐他對這個強盜出身﹐而如今已是擁有家財千
萬的“善人”﹐是比較相信得過的﹐因此他就決意冒這個險了。
此際﹐他聽見了葛南威的蕭聲﹐當真令他喜出望外。他已經知道這件稀世之珍是什麼
了﹐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是早在二十年前﹐他就曾經千方百計想要得到的武林異寶﹗
令狐雍飛步跑上盧溝橋﹐急不及待的便問葛南威道﹕“閣下就是想要出售寶物的物主
嗎﹖”
葛南威把暖玉蕭一揚﹐說道﹕“不錯﹗”
令狐雍心花怒放﹐立即再問﹕“你的寶物就是這枝玉蕭﹖”葛南威依然淡淡說道﹕“不
錯﹗”
今狐雍道﹕“請問你這枝玉蕭是怎樣得來的﹖”
葛南威道﹕“你買就買﹐不買就罷。問這麼多干嗎﹖”
“好﹐那你說吧﹐你要多少銀子﹖”
“我不要銀子﹗”
“那你想要交換什麼﹖”
“你真有誠意和我交易﹖”
“當然。你划出道兒來吧﹗”
“好﹐那我就老實告訴你吧﹐我不要別的﹐只是想要你的腦袋﹗”
此言一出﹐郭師道給嚇得跳了起來。令狐雍卻只是怔了怔﹐隨即哈哈大笑。
“你憑什麼要我的腦袋﹖”令狐雍側日斜隘﹐一副不把葛南威放在眼內的神氣。
“就憑這枝玉蕭﹗”葛南威冷冷說道。
“你以為我肯把腦袋割下來送給你﹖”
“這是公平交易﹐你不肯割下腦袋﹐難道你以為我就肯把暖玉蕭雙手奉送給你不成﹖”
令狐雍好奇心起﹐哈哈笑道﹕“這倒是一個別開生面的交易﹐不過﹐用腦袋來換玉蕭﹐
縱然你的玉蕭是無價之寶﹐恐怕也不能算是公平吧。”
郭師道幫腔道﹕“不錯﹐這似乎是有點過分了。”
葛南威冷笑道﹕“過分了﹖我還未曾和他要利息呢﹗”
令狐雍雙眼一瞪﹐喝道﹕“你是誰﹖”
葛南威道﹕“你不認識我﹐我可認識你﹗”
令狐雍道﹕“哦﹐原來你是沖著我令狐雍來的了﹖”眼光從葛南威身上轉向郭師道身
上﹐郭師道嚇得直打哆嗦﹐忙道﹕“令狐大人﹐這可不關我的事﹐我只是做個中間人而已。
我也不知你們之間的過錯﹗”
令狐雍驀地想了起來﹐喝道﹕“你是號稱‘八仙’之一的葛南咸吧﹖”要知葛南威以擅
於吹蕭聞名江湖﹐令狐雍雖然不認識他﹐卻是曾經聽人說過的。”
葛南威道﹕“不錯。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葛南威就是我﹐我就是葛南威﹗”
令狐雍心里想道﹕“八仙之首的林逸士那晚不過勉強可以跟找打成平手﹐葛南威這小子
我怕他何來﹖”當下笑道﹕“你們“八仙’要跟我作對﹐那也並不稀奇﹐不過﹐我卻很想知
道﹐為何你要單獨找我。”
葛南威道﹕“二十年的﹐你曾在瓜州殺過一個人﹐你還記得麼﹖”
今狐雍恍然大悟﹐喝道﹕“瓜州的葛名揚是你爹爹﹖”
葛南威雙目蘊淚﹐沉聲說道﹕“不錯﹐如今你明白了吧﹖”
令狐雍一聲獰笑﹐“我明白了﹐原來你是要替父報仇。好吧﹐那我告訴你﹐難得你送上
門來﹐這枝玉蕭我要﹐你的腦袋我也要﹗”
就在此時﹐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冷笑道﹕“天下哪有這樣蠻不講理的交易﹗”
一個石獅子後面突然跳出一個人來﹐正是池粱。
令狐雍心頭一凜﹕“這老兒可是不易對付﹗”當下哈哈大笑。
池梁喝道﹕“你笑什麼﹖”令狐雍道﹕“池老先生﹐你也總算是個成名人物﹐怎的如此
不講江湖規矩。”
池梁道。”我怎樣不講規矩﹖”
令狐雍道﹕“我和他結下的梁子﹐按規矩只能由他和我了結。不過﹐你若一定要不講規
矩﹐侍強幫他﹐我也不會害怕你們﹐嘿嘿﹐你們就並肩子上吧﹗”
池梁哼了一聲道﹕“葛南威用不著我替他報仇﹐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那你何必跑來多管閒事﹖”
“我是來主持公道的﹐我管的只是這宗交易。”
“這話是什麼意思﹖”
“交易必須公平﹗你要他的玉蕭﹐又要他的腦袋﹐這就是蠻不講理了﹗”
令狐雍冷笑道﹕“玉蕭換腦袋﹐那就算是公平嗎﹖”
“我還沒說完吧﹐你聽我說完了再加議論好不好﹖”
“好﹐那麼請說。依你之見﹐怎樣才算公平﹖”
“你自忖幾招之內可以奪得他的玉蕭。”
令狐雍想了一想﹐說道﹐“十招﹗”要知“八仙”並非無名之輩﹐他雖然不認識葛南
威﹐但對“八仙”武功的深淺﹐卻是早已打聽得清楚的﹐他和“八仙”中武功最強的林逸士
與樂隱夫也曾經交過手。葛南威不過二十來歲﹐在“八仙”中名列第七﹐講輩份屬於後輩﹐
為了保持自己的身份﹐他自是不能“平手過招”。
此時他也想了起來﹐在夜襲楚家那晚混戰中葛南威是曾經和他打過一下的﹐當時他只是
一招就把他打翻了。如今他以十招為限﹐自信已是足夠有余。
池粱說道﹕“好﹐就依你說﹐以十招為限。十招之內﹐你把他的玉蕭搶過來﹐玉蕭就是
你的﹐否則你就要自己割下腦袋。”
令狐雍道﹕“好﹐我就照你划出的道兒。不過﹐要是我這賭賽勝了﹐你可不能再來插
手。”
池梁說道﹕“郭師道﹐我和你作証人。証人只是主持公道﹐決不偏袒一方的。你放心了
吧﹖”
令狐雍道﹕“拳頭不長眼睛﹐要是十招之內我把他打死了呢。”
池梁說道﹕“玉蕭當然還是歸你所有。”
令狐雍獰笑道﹕“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就這樣辦﹗你是証人﹐開始數吧﹐第一招
來了﹗”狩笑聲中﹐一招“游龍探爪”﹐五指如鉤﹐便向葛南威肩頭的琵琶骨抓下。
這是令狐雍苦練成功的大擒拿手絕招之一﹐出手奇快﹐又狠又准。江湖上已不知有多少
成名高手毀在他這一招之下﹐不料卻是一抓抓空﹐葛南威輕輕一閃就閃開了。
原來池粱在和令狐雍兩度交手之後﹐早已對他的手法了然於胸﹐他除了教給葛南威三招
敗中求勝的絕招之外﹐還教他一套輕靈飄忽的步法﹐這套步法是正好可以用來閃避令狐雍的
殺手的。
葛南威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看蕭﹗”左右開弓﹐一招兩式﹐左點“玉關”﹐右點
“陽白”﹐這兩處是胸部的要害穴道。
不過﹐他這一招雖然是“驚神筆法”中的精妙招數﹐卻還不是池粱教他的那三招絕招。
今狐雍冷笑道﹕“驚神紫法﹐雖然不錯﹐要想用來勝我﹐那還差得太遠﹗”笑聲未已﹐
“錚錚”兩聲﹐他已是把葛南威的玉蕭彈開﹐震得葛南威的虎口都有點感到隱隱作痛。池梁
與郭師道不約而同的數道﹕“第二招。”
接著令狐箍的一招擒爭手﹐又給葛南威閃開了。
今狐雍惡念陡生﹐“這小子不知哪里學來的一套古怪步法﹐好﹐我用大摔碑手對付他﹐
叫他不死也受重傷﹗”牛挾勁風﹐一下子就是連環兩招﹐痛下殺手﹗
他的“大摔碑手”是武林一絕﹐端的有開碑裂石之能﹐掌風過處。葛南威的外衣破裂﹐
碎布飛揚﹐好像空中飛舞的片片蝴蝶。這是功力的較量﹐力強若勝﹐力困若敗﹐其間絕難取
巧。
是以葛南威雖然仗著輕靈的步法避開﹐吃虧仍是不小。
不過他僅是衣裳破裂﹐未受重傷﹐卻也頗出令狐雍意料之外。
“好小子﹐看你還能接我幾招﹖”令狐雍得理不饒人﹐趁著葛南威腳步未曾站穩﹐倏地
又是一掌。
這一掌看似打向下盤﹐葛南威縱身跳起﹐哪知一股掌力已是忽地擊到他的胸膛。
原來令狐雍用的這種“移近打遠”的功夫﹐乃是他的大摔碑手的獨門手法。這種功夫﹐
練到最高境界﹐半劈擱在石上的豆腐﹐可以石碎而豆腐不爛。如今他平劈葛南威下盤﹐掌力
卻是打擊他的上盤﹐不過是第二等功夫而已。鼓南威亦已禁受不起。
葛南威這一躍起﹐胸部正好湊上他的牛力﹐登時一個倒栽蔥跌了下來。
池粱事先也沒估計到他會這種古怪的打法﹐這剎那間﹐不覺驚得呆了。令狐雍連出三
招﹐他都忘了記數。
郭帥道見葛南威跌了下來﹐又驚又喜﹐連忙一定心神﹐叫道﹕“第六招﹗”
葛南威眼看就要摔個頭破血流﹐就在身形將要著地之際﹐玉蕭先行伸出﹐往地上一點﹐
借著這點反彈之力﹐一個鷂子翻身﹐這才腳踏實地。
雖然未至摔倒﹐但腳步踉蹌﹐顯已不支﹐只見他玉蕭一指﹐嘶啞著聲音喝道﹕“令狐老
賊﹐我與你拼了﹗”忽地“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令狐雍哈哈大笑﹕“好小子﹐你死到臨頭﹐還要逞強。識相的把玉蕭雙手奉上吧﹗”大
踏步上前﹐伸手又向葛南威抓下。
葛南威好像醉漢似的﹐腳步歪斜﹐竟然好像怕了他的恐嚇﹐雙手棒著玉蕭﹐沉聲說道﹕
“好﹐暖玉蕭給你﹗”
這一下倒是輪到今狐雍感覺意外了﹐他心念一轉﹕“這小子料已受了內傷﹐不死也濟不
了事了。我殺了他﹐那池老頭兒只怕未必就肯干休﹐也罷﹐給了這枝玉蕭算了。”於是伸手
就接玉蕭。
哪知就在這閃電之間﹐葛南威的玉蕭已是陡然一轉﹐今狐雍竟抓它不住﹗
葛南威朗聲吟道﹕“林暗草驚風﹐將軍夜引弓﹗”口中吟詩﹐出手快如閃電。令狐雍忽
見眼前碧森森的一片蕭影﹐四方八面都好像見著葛南威持著玉蕭向他攻來。
令狐雍喝道。”好小子﹐你敢使詐﹗”一招“橫掃六合”﹐雙手並推出去。
掌風蕭影之中﹐葛南威一個“細胸巧翻雲”斜竄出三丈開外。今狐雍悶哼一聲臉色鐵
青。
池梁這才放下心上一塊石頭﹐連忙大喜叫道﹕“第七招﹐第八招﹗”
原來這時葛南威才開始使用他所傳授的絕招。
何以他直到此時﹐方始施展絕招﹖這是因為有了殺手絕招﹐也還提要適當的時機﹐方能
配合得恰到好處的緣故﹐否則只怕就要差之套厘﹐謬以千里了。
要知道三招絕招﹐雖然是池粱擷取“驚神筆法”的精華﹐針對今狐雍的弱點琢磨出來
的﹐但葛南威的武功畢竟和令狐雍相差太遠﹐假如葛南威一套來就施展絕招﹐只憑這一招絕
招﹐取勝的希望實是微乎其微。故此葛南威交手之初﹐深藏不露﹐只憑本來武學與池梁所教
的一套步法與敵周旋﹐先示之以弱﹐驕敵之心﹐然看到了適當時機﹐方始猝然一擊。
三招絕招﹐只用了兩招﹐已是點著了令狐雍的“肩井穴”﹐這還是今狐雍閃身得快﹐否
則琵琶骨都險些被他的玉蕭戳穿。
可惜雙方功力懸殊﹐葛南威雖然是用重手法點著了他的穴道﹐但還是給令狐雍在片刻之
間﹐便即運氣沖開。不過他還擊葛南威那招“橫掃六合”﹐卻也不能不因此而威力大減﹐葛
南威兩招出手﹐迅的竄開﹐凝神待敵。
令狐雍大怒喝道﹕“好小子﹐你敢使詐﹐我不殺你﹐誓不為人。”
葛南威冷笑道﹕“我把玉蕭給你﹐誰叫你沒有本領接下﹖你不服氣﹐盡避再來﹐反正十
招未滿﹐還有兩招﹐看看你能奈得我何﹖哼﹐哼﹐要是你殺不了我﹐對不住﹐我可就要你割
下腦袋了﹗”
令狐雍心中一凜﹐想道﹕“不錯﹐只剩下兩招﹐我可是不能急躁了。”當下連忙收斂怒
火﹐默運玄功﹐像雞似的盯著葛南威。蓄勢待發。
葛南威比他更顯得氣走神閒﹐竟然吹起玉蕭來了。
令狐雍驀地喝道﹕“只這一招﹐便可殺你﹐何須兩招﹗”聲到人到﹐雙臂箕張﹔餓鷹撲
兔般的向葛南威便撲過去﹐手腳起處﹐全帶勁風。
池梁叫道﹕“第九招﹗”聲音竟是微微顫抖了。原來這一招乃是令狐雍全力施為的一
招﹐鷹爪功與大摔碑手的功夫合而為一。池梁雖然知道到了此時﹐葛南威已是較前有利﹐但
看見今狐雍的攻勢如此兇猛﹐心中實是不能不為葛南威暗暗擔憂﹐擔心葛南威最後的一招絕
招﹐不知是否能夠奏效﹖
令狐維一撲過去﹐只覺一股熱風撲面﹐火辣辣的竟然感到有點作痛。令狐雍側轉身形﹐
哼了一聲喝道﹕“你這小子搗什麼鬼﹐搗鬼我也不怕﹗”
原來暖玉蕭乃是一件武林異寶﹐從蕭中吹出來的罡氣﹐便可傷人。令狐雍的內功遠遠在
葛南威之上﹐雖然不致受傷﹐但也不禁為之一窒。
葛南威朗聲吟道﹕“平明尋白羽﹐沒人石縫中﹗”口里吟詩﹐手中的玉蕭當作劍使﹐已
是如箭射出﹐使出了最後一招殺手絕招。
“林暗鳥驚風﹐將軍夜引弓。平明尋白羽﹐沒人石棱中。”這是唐代詩人盧綸寫的四首
《塞下曲》中的一首﹐寫的卻是漢代名將李廣射石的故事。李廣晚間出巡﹐在月黑風高的樹
林里誤石為虎﹐一箭射去。結果把箭深深的插入石頭里。短短的四句五言詩﹐把李廣的善
射、勇敢和他過人的膂力都濃烈地浮現讀者面前﹐堪稱千古絕唱。
不過葛南威朗吟此詩﹐卻是因為這四句詩﹐詩中的意境﹐正好和他所使的三招絕招相
符。口里吟詩﹐手中出招﹐意睹相通﹐加強了絕招的威力。
第一句“林暗鳥驚風”﹐使的招法是“撥草尋蝦”。用於“驚神筆法”﹐則是以玉蕭代
替判官筆﹐探穴道、找穴道。
第二句“將軍夜引弓”﹐使的招數是“彎弓射虎”。玉蕭左右開弓。這兩招他剛才使
出﹐一氣呵成﹐“彎弓射虎”雖然未能戳穿敵人的琵琶骨﹐但“林暗鳥驚風”探穴不差筆
黍﹐順手跟著的一戳﹐卻也點著了今狐雍的肩井穴。
他此際唱出的第三句和第四句“平明尋白羽﹐沒人石棱中”﹐卻是兩句詩合起來﹐表示
他這最後一招的威力的。
他這最後一招﹐命名就是“李廣射石。”也正是三絕招中的畫龍點睛之作﹗
只聽得“喲”的一聲﹐玉蕭如箭﹐插進令狐雍肩頭﹐把他左肩的琵琶骨插斷了。
今狐雍厲聲大吼﹐聲若狼嗥﹐雙拿齊推。葛南威跌出了三丈開外。
池梁連忙把他扶起﹐只見地面如金紙﹐“哇”的又是吐出了一大口鮮血。
結果是兩敗俱傷﹐葛南威傷得比對方還重。
但這樣的結果﹐已是好得出乎池梁與葛南威的意料之外。要知令狐雍的武功本來就比葛
南威高出許多﹐假如他不是先給點中穴道﹐又被暖玉蕭吹出來的罡氣窒了一窒﹐這最後一
招﹐葛南威即使能夠傷他﹐只怕也要給他的掌力震得立即身亡。
如今雖然是兩敗俱傷﹐但所限的十招卻是用盡了。
令狐雍斷了左肩的琵琶骨﹐厲聲怒吼﹐狀若狼嗥﹐喝道﹕“好小子﹐我與你拼了﹗”撲
上前去﹐猛地又是一掌。
他斷了左肩的琵琶骨﹐左臂已是不能發力﹐全身的氣力都運到右臂上來。這一掌可說是
他平生功力之所聚﹐比剛才雙掌齊出﹐還要強勁幾分﹐委實是非同小可﹗
但這招已經是第十一招了﹗
說時遲﹐那時快﹐池粱早已把葛南威扶了起來﹐用自己身體掩護著他。揮袖拂出﹐喝
道﹕“十招已滿──你要再打﹐只有我來奉陪你了﹗”
距離五步之外﹐兩段剛猛的力道碰在一起﹐發出郁雷也似的聲響。池梁拖著葛南威踉踉
路路的接連退出了六七步﹐方始穩得住身形﹔他的功力本來比今狐雍略旺一籌的﹐想不到今
狐雍最後的一擊威力竟是如此之大﹐心中也不禁駭然。
令狐雍倒是站在原地不動﹐但不過片刻﹐卻見他身形晃了兩晃﹐隨即哇的一口鮮血噴了
出來。他的功力本來不及池梁﹐何況是在受傷之後﹐硬拼的結果﹐當然只有傷上加傷了。
令狐雍情知再拼也拼不過池梁﹐只好頹然退下﹐心里想道﹕“我先用個拖字訣﹐讓他們
暫且得意一時。”
池梁將早已准備好的一粒小還丹納入葛南威口中﹐這粒小還丹是林逸士得自少林寺的方
丈轉贈與他的﹐他一把葛南威的脈﹐知道葛南威內傷雖重﹐心脈卻未受傷﹐有這粒小還丹﹐
料想可以保得住性命。於是放下了心﹐回過頭來﹐朝著令狐雍冷冷說道﹕“十招已滿﹐你說
的話算不算數﹖”
郭師道上來打圓場道﹕“要令狐大人自盡﹐這似乎有點過分吧﹖如今令狐大人已經折了
一條手臂﹐我看──”
池梁喝道﹕“你看怎麼樣﹖﹖”
郭師道本來想說“我看就此算了吧”的、被池梁一瞪﹐嚇得他連忙改口﹐訥訥說道﹕
“我看是﹐是不是可以請池老先生另外划出一個道兒﹐大家以和為貴。葛少俠受了傷﹐我願
意替令狐大人賠湯藥費。”
池梁冷笑道﹕“誰要你的臭銀子﹐你別忘記﹐你是公証人的身份。倘若你自願放棄這個
身份﹐站在令狐雍這邊﹐那很好﹐我就要你替他多付利息了﹐不過這利息可不是用銀子付
的。”郭師道也是一時給嚇糊塗了﹐明知池粱口氣不善﹐他還是不知進退的再問池梁﹕
“不用銀子來付卻用什麼來付﹐請池老先生明示。”池粱淡淡說道﹕“聽你的口氣﹐敢
情你是願意替他代付麼﹖”
郭師道心頭一凜﹐訥訥說道﹕“要是我拿得出來的﹐那我倒願作調停。”
池梁說道﹕“好﹐那你聽著。二十年前﹐令狐雍殺了葛南威的父親﹐亦即是我的師兄。
按照你們放貸的規矩﹐絕對毋需二十年就可以以本對利的。現在看在你的面子﹐利息我們少
收一些﹐就算是一本一利吧。你替他多賠一條性命﹗”
郭師道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搖手﹐說道﹕“這﹐這利息我可不能替他代付。”一步步往
後退﹐好像生怕池粱抓他償命。
就在此時﹐池梁忽地聽得遠處隱隱似有廝殺之聲﹐唯恐夜長夢多﹐便即喝道﹕“令狐
雍﹐是你自己了結﹐還是要我動手﹖如今我執行公証人的職責﹐數到一個三字﹐你不動手﹐
我唯有替你代勞了﹗”
令狐雍慘笑道﹕“我好歹也算得是武林中一個人物﹐豈能臨死受辱﹖我把腦袋割下來送
給你們就是﹗”
正當他裝摸作樣﹐拔出佩刀要割腦袋之際﹐月色朦朧之下﹐忽見兩條黑影飛也似的跑
來。
陳石星、雲瑚和段劍平、韓芷這兩對趕來盧溝橋﹐由於在白天不便施展輕功﹐來到盧溝
橋的附近、已是將近三更時分。
他們從一座小山的山腳走過﹐只要走出山腳﹐就可以望得見盧溝橋了。
荒郊午夜﹐萬籟無聲。韓芷松了口氣﹐說道﹕“令狐雍大概還未到盧溝橋﹐咱們正好趕
得上。”
陳石星是走在最前面的﹐此時忽地跑得更加快了。
韓芷還只道是他心急﹐雲瑚卻已咦了一聲﹐說道﹕“前面好像有人。”
話猶未了﹐前面果然就現出一個人來。
這個人和陳石星打了一個照面﹐彼此都是不禁為之一愕。
那人叫道﹕“長孫貝子﹐哎呀﹐你﹐你﹐你不是──”
陳石星冷笑道﹕“濮陽昆吾﹐你接錯人了。不過﹐料想你也不是專誠在此等候你們的貝
子的吧﹖你躲在這里干什麼﹖”
原來濮陽昆吾和今狐雍約好了來接應他的。
一個在前面飛跑﹐一個在後面急道﹐不多一會﹐月色朦朧之下﹐已是隱隱看得見盧溝橋
了。不過橋上有些什麼人卻還未能看得清楚。
正在雙方都在加快腳步之時﹐忽聽得一聲撕心裂肺的呼號﹗
這聲呼號正是令狐雍給葛南威的玉蕭戳穿琵琶骨時發出來的﹐濮陽昆吾和陳石星聽到這
個聲音﹐不由得都是心頭一震﹗因為他們分辨不出這是誰的聲音。
雙方差不多同時踏上橋頭。
盧溝橋上﹐池梁正在叫令狐雍“自行了結”。
令狐雍拖無可拖﹐心里又是吃驚﹐又是憤怒﹗“我約好的人怎的都不見來﹖”
無可奈何﹐他只好緩緩拔出佩刀﹐最後一刻還在希望有奇跡出現。
“奇跡”果然出現了﹐就在此際﹐他把眼望去﹐只見兩個人飛似的跑來﹐已經開始踏上
橋頭了﹗
令狐雍喜出望外﹐“想不到長孫兆也來幫我這個忙。有濮陽昆吾和長孫兆聯手﹐料想也
可以對付得了池梁這老頭兒了﹗”
狂喜之下﹐連忙大叫﹕“長孫貝子﹐濮陽將軍﹐你們來得正好﹗”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濮陽昆吾和陳石星也都大叫起來。
濮陽昆吾顫聲叫道﹕“令狐先生﹐你是受了傷嗎﹖”
陳石星則在叫道﹕“池老怕﹐葛大哥怎樣了﹖”
令狐雍聽到了陳石星的聲音﹐這一驚非同小可﹐寒意直透心頭﹗陳石星披著長孫兆那件
狐裘﹐月色朦朧之下﹐他看不清楚﹐以為來的是幫手﹐誰知道得其反﹐乃是克星﹗
合狐雍是寒透心頭﹐池梁則是喜出望外﹗
他早已看清楚來的是陳石星﹐也看出了濮陽昆吾是給陳石星追得忙於奔命的﹐大喜之
下﹐哈哈笑道﹕“濮陽昆吾﹐你是來給令狐雍付利息的麼﹖”
濮陽昆吾看見池梁站在橋上﹐如何還敢向前﹐連忙停下腳步﹐不自覺的茫然問道﹕“付
什麼利息﹖”
郭師道說道﹕“令狐雍欠下的是命債﹐討利息就是多賠一條性命﹗”
濮陽昆吾這一驚非同小可﹐“啊呀”一聲叫道﹕“對不起﹐這利息我可不能代付﹗”他
剛踏上橋頭﹐立即又躍下沙灘﹐沿著河邊逃跑。
池梁喝道﹕“沒人願替你償債﹐你還不自行了結﹐更待何時﹖”
就在此時﹐忽聽得輕舟破浪之聲﹐橋下蘆葦叢中﹐突然划出一條小船﹐船頭上站的是個
虎背熊腰的大漢。池梁只因正在全神注視從橋頭那邊跑來的陳石星和濮陽昆吾﹐小船鑽出蘆
葦﹐划近橋邊﹐他才發覺。
三更半夜﹐怎的會有一條小船突然划到橋下﹖池梁自是不免大起疑心﹐但可惜已經遲了
一點。
就在他心念方動﹐要想去制裁令狐雍之時﹐令狐雍單手一按橋邊的石獅﹐借這一按之
力﹐整個身子翻騰起來﹐一個倒翻筋斗﹐跳下那條小船去了。
原來站在船頭的那個大漢﹐乃是過去在黑道上一向與他狼狽為好的朋友──濮陽幫的幫
主麥武威。
麥武威是因為聽得他在京城混得不錯﹐特地跑來找他希望也能混得個一官半職的。前天
才到京師﹐對令狐雍來說﹐這位精通水性的朋友來到﹐來得可正是時候。麥武威未曾得他幫
忙﹐卻先給他派上用場。
正如陳石星所料﹐令狐雍豈是容易上當的人﹖雖然他被財迷心竅﹐卻也暗中設下埋伏。
濮陽昆吾是他約好在陸上埋伏的﹔麥武威是他約來在水里埋伏的。他的這番布置﹐事先連郭
師道也沒告訴。
現在﹐他就像被水溺的人﹐抓著一條蘆葦似的﹐抓著這條小船。
小舟順流而下﹐疾如奔馬。池梁不通水性﹐氣得破口大罵。
陳石星忽道﹕“你們不用著急﹐我去抓他回來﹗”躍上橋頭的石獅﹐把足用力一頓﹐身
形箭也似的射出去。半空中接連兩個一翻騰﹐竟然給他追上那只小船落下。他的輕功之俊﹐
令池粱也自愧不如。
麥武威喝道﹕“好﹐你這小子也來找死﹗”振臂揮槳﹐迎頭便打。“喀嚓”一聲﹐火花
四濺。他的鐵槳的槳頭竟然給削去了好大一片﹐陳石星手中拿的是張丹楓傳給他的白虹寶
劍。不過﹐他也還是未能跳下船頭﹐因為在劍槳相擊之際﹐令狐雍也以全力發出一掌。陳石
星削斷船槳﹐已是強弩之未﹐被他的掌力一震﹐“卜通”跌落水中去了。
麥武威哈哈大笑﹕“好小子﹐讓你到海龍王那里去逞英雄吧﹗”大笑聲中﹐力擇鐵槳﹐
把船撐開。小舟順流而下﹐瞬息已到江心。這條河雖然名為“永定河”﹐舊稱卻是“無定
河”﹐江流湍急﹐險灘又多﹐麥武威把陳石星打落水去﹐料他九死一生。
過了一會﹐仍然未見陳石星浮起﹐池粱也不禁大大吃驚了。但他不懂水性﹐只有干著急
的份兒。雲瑚笑道。”池老前輩﹐不必擔心。陳大哥精通水性﹐決不會被溺斃的。此時想必
他是在水底想法對付敵人。”
忽見陳石星上半身浮出水面﹐揚聲笑道﹕“別忙﹐待我先送他們到海龍王那兒﹗”
小舟搖搖晃晃﹐過了兩道險灘。只見麥武威又舉起鐵槳﹐令狐雍也以劈空掌力向水面拍
下﹐兩人合力施為﹐浪頭高湧﹐幾乎淹沒小舟。這次也沒看見陳石星浮起來。池梁說道﹕
“咱們跟著這條船跑﹐威侄﹐你跑得動麼﹖”
葛南威抖擻精神﹐站了起來﹐說道﹕“我跑得動﹗”他服下那顆小還丹已有半支香時
刻﹐此時業已調勻氣息。雖然元氣大傷﹐功力還未恢復原來的一成﹐但跑起路來﹐也還比得
上普通的壯漢。
一行人便即走下沙灘﹐沿著河邊﹐追那小舟。
郭師道乘機便想逃跑﹐池梁喝道﹕“事情還未了結﹐你這個公証人還不能回家﹗”
韓芷跟著說道。”對﹐陳大哥若然不能回來﹐咱們把他扔進水去﹗”郭師道無可奈何﹐
只好跟著他們追那小舟﹐心中暗暗禱告﹐只盼陳石星不要溺斃才好。
小船在水流湍急的江中疾如奔馬﹐但他們在岸邊施展輕功﹐也沒落後。
韓芷叫道﹕“爹﹐你瞧﹐那不是陳大哥﹖”池梁把眼望去﹐只見一條白彩﹐飛魚似的在
水面一掠﹐迅即又不見了。過了片刻﹐忽見那條小般在江面團團打轉。再過一會﹐船身傾
斜﹐漸漸沉下水去。
雲瑚大喜說道﹕“看樣子﹐這條賊船就快要給陳大哥弄沉啦﹗”
麥武威喝道﹕“好小子﹐你弄沉我的船﹐我先要你的命﹗”拋開鐵槳﹐拔出一對分水峨
嵋刺“撲通”跳進水中。
池梁等人在岸邊望去﹐只見江心波翻浪湧﹐卻不知哪個是陳石星﹐哪個是麥武威。手心
里都是不禁捏著一把冷汗。而池梁﹐他是知道麥武威的來頭的﹐心里想道﹕“淮陽幫是水上
一大幫會﹐麥武威身為淮陽幫的幫主﹐自必精通水性。陳石星在陸上當然可以贏他﹐在水底
卻不知是否抵敵得過了。”
心念未已﹐忽聽得轟隆一聲﹐令狐雍大呼﹕“麥大哥﹐回來救我﹗”
原來那只小船﹐先給陳石星用寶劍在船底刺穿﹐江流湍急﹐洞口受不住急流的壓力﹐越
來越大。終於船艙灌滿了水﹐團團打轉﹐碰著江心的礁石﹐不但沉沒﹐而且碎成片片了。
與此同時﹐在搏斗的江心﹐只見波分浪裂﹐飛魚似的一個人踏水飛逃。但也還未看得清
楚逃的究竟是誰﹖
水面靜下來﹐眾人在江邊屏息呼吸﹐焦急等待。最先看見一件破衣裳漂近岸邊。雲瑚揮
上來一看﹐吁了口氣﹐說道﹕“敗走的是麥武威﹗”
話猶未了﹐只見一個人露出身形﹐跟著搖搖晃晃的踏上沙灘。眾人一看﹐大感意外﹐這
個人竟然是令狐雍。
雲瑚心頭一沉﹐喝道﹕“你﹐你害了我的──”“陳大哥”三字未曾出口﹐已是聽得陳
石星的聲音笑道﹕“我把這賊子押回來﹐葛大哥﹐你處置他吧﹗”聞聲現形﹐陳石星已是躍
上沙灘。
原來令狐雍由於內功深厚﹐雖然不通水性﹐卻能夠在水底閉住呼吸。
陳石星在水底的功夫當然比他高明得多﹐但卻不殺他﹐一步步將他逼上沙灘。
池梁喝道﹕“是你自行了斷﹐還是要我動手﹖”
葛南威道﹕“師叔﹐這筆債讓我親自去討﹗”抖擻精神﹐一躍而起﹐舉起玉蕭﹐迎上前
去﹐喝道﹕“冤有頭﹐債有主﹐這筆債你付是不付﹖”
此時令狐雍早已是精疲力竭﹐如何還能再斗﹐他舉起右臂發出極為難聽的嗥叫﹐猛地跳
將起來。
葛南威只道他是臨死反撲﹐倒是不禁退了一步﹐橫蕭當胸﹐准備他一沖來﹐再給他一下
迎頭痛擊。
只見他一頭撞去﹐卻並非是撞向葛南威﹐而是撞向一個橋墩。腦袋與石頭一碰﹐登時血
流滿地﹐一命嗚呼。
葛南威呆了一呆﹐跪在地上叫道﹕“爹爹﹐今日大仇得報﹐你老人家在天之靈也應該可
以瞑目了﹗”他報了殺父之仇﹐不覺也是心力交悴﹐站不起來了。
池梁將他扶了起來﹐說道﹕“賢侄﹐恭喜你報了大仇。好啦﹐好啦﹐咱們可以回去
了。”
眾人歡天喜地﹐唯有郭師道苦臉愁眉﹐面色蒼白如紙。
池梁喝道﹕“沒你的事了﹐你要走就走吧﹗”
郭師道忽地跪在他的面前﹐叫道﹕“池老爺子﹐我求求你﹐別趕我走。”
池梁一時間無暇替他著想﹐不覺倒是怔了一怔﹐喝道﹕“你不走干嗎﹖”
就在此時﹐只見兩輛馬車跑來﹐到了橋頭停下。其中一個漢子跳下馬車。哈哈笑道﹐
“恭喜﹐恭喜﹔你們大功告成了。可惜我來遲了一步﹐未能看見這賊子斃命。”
這個漢子正是丐幫的北京分舵的舵主趙趕驢。
池梁道﹕“還有好消息告訴你呢﹐你們未曾見過﹐快來相見。這位是趙舵主﹐這位就是
陳石星﹐陳少俠了。”
趙趕驢這才知道陳雲二人已經脫險﹐這一喜更是非同小可”。和陳石星見過了札﹐立即
說道﹕“我們大伙兒正在等著你和雲姑娘回去呢﹐請上馬吧﹗”
郭師道連忙叫道﹕“趙舵主﹐趙舵主﹐你替我作主﹗”
趙趕驢早就看見他跪在地上﹐此時方始回過頭去﹐冷冷問道﹕“你這是做啥﹖替令狐雍
當孝子嗎﹖”
池粱道﹕“我叫他回家﹐他不肯回去。”
趙趕驢道﹕“為什麼不肯回去﹖”
郭師道哭喪著臉道。”趙舵主﹐你是明白人。令孤雍是由我陪他來赴你什這個約會的﹐
如今今狐雍死了﹐我如何還能夠重回北京﹖要是他們那邊沒人知道﹐還好一些。可我剛才已
經是給濮陽昆吾和麥武威看見的了﹐追究起來﹐當然會追究到我的頭上﹐要我回去﹐那不是
等於要了我的性命嗎﹖”
趙趕驢道﹕“你想要怎樣﹖”
郭師道說道﹕“請趙舵主准許我執鞭隨鐙。”
趙趕驢道﹕“哦﹐我這位北京城里的大財主竟然跟我當叫化子麼﹖不過﹐縱然你肯討
飯﹐我們丐幫也不能隨便收弟子的。”
郭師道道﹕“我不敢盼望貴幫收我為徒﹐只盼能賂托庇貴幫﹐隨便做什麼﹐我都願意。
趙舵主﹐請你念在我這次也曾為你出過一點力……”
趙趕驢沉吟不語﹐心里想道﹕“這人雖然也是個壞蛋﹐但這件事情是我托他出面把今狐
雍引誘來的﹐如今地受到牽累﹐總是因我而起。”
郭師道見他許久沒有說話﹐急忙又道﹕“我但求能夠保全性命﹐家財是不想要”了。他
們追究起來﹐當然也少不了要抄我的家的﹐不過我有幾處藏金﹐他們未必查得出來﹐我願意
全部獻給你們﹐只求你們保護﹗”
趙趕驢斥道﹕“誰要你的臭錢﹐但看在你曾經替我們做過一點事請的份上﹐我就暫且保
你平安吧。”
他是和丐幫的一個五袋弟子來的﹐當下吩咐那個弟子﹐叫他把郭師道帶走﹐暫時住在丐
幫另外一個秘密的地方﹐妥為保護。
郭師道大喜叩謝。
丐幫弟子和郭師道走了之後﹐趙趕驢把葛南威扶上馬車﹐一行七人。趕回西山。
路上雖然碰上兩次官兵搜查﹐好在他們都是扮成鄉下人模樣﹐應付得宜﹐塞給官兵幾個
小錢﹐也沒鬧出什麼亂子。回到秘魔崖分舵﹐已是入黑時分。
群雄得訊﹐都是驚喜交集﹐紛紛圍攏上來﹐聽陳石星報告去見皇帝的經過。
眾人聽罷陳石星報告的夜闖禁宮﹐迫使天子低頭的經過﹐不禁都是眉飛色舞﹐連呼“壯
哉﹗”
樂隱夫道﹕“皇帝的說話﹐不管他說得如何好聽﹐我總是不能相信﹗”
林逸士笑道﹕“皇帝的話雖是不能相信﹐但皇帝也是最怕死的。陳兄弟留給皇帝的那兩
句話說得妙﹕‘背信棄義﹐天子不恕﹗’諒他在‘背信棄義’之前﹐他不能不摸一摸自己的
腦袋。”
葛南威報了大仇﹐心情歡暢﹐好得很快﹐不過三天﹐功方已經恢復一半。樂隱夫亦已漸
漸痊愈﹐只有傷得最重的戒嗔和尚還需調養。
第四天有丐幫的弟子偷出京城﹐來到秘魔崖報告消息。
不出陸昆侖所料﹐這丐幫弟子帶來的第一個消息﹐果然就是京師加強了戒備。
第二個消息是龍文光請了病假﹐連日都沒上朝。他的兵部尚書本職仍然保持﹐暫時由侍
郎代理防務﹐但他“京師九門提督”兼職則已由御林軍統領穆士傑兼任了。
林逸士道﹕“好﹐皇帝小子的第一個諾言算是兌現了一半。”
第三個消息是瓦刺密使已經離開京師﹐但他的隨行武士﹐卻留下了濮陽昆吾和麻大哈二
人尚在龍家﹐這兩個人是應龍文光之請留下來的。
陸昆侖道﹕“他失了一個令狐雍﹐多了濮陽昆吾、麻大哈兩個人﹐可是比以前更不容易
下手刺殺他呢。不過﹐我卻懷疑瓦刺密使留下這兩個武士的目的﹐不一定就只是為了幫
他。”
金刀塞主的使者之一沈匡說道﹕“那還用說﹐這兩個武士自必是在京師做密探的了。我
還想到一件事﹐恐怕也須提防呢。”
林逸士道﹕“什麼事情﹖”
沈匡說道﹕“皇帝顯然不會把和咱們的密議說出去﹐但這次龍文光和瓦刺密使所擬的那
份和約給皇帝擱起﹐那瓦刺密使自必想得到這一‘突然有變’的原因。”
陳石星道﹕“那又怎樣﹖”
沈匡說道﹕“瓦刺密使趕回本國﹐可能馬上就要起兵對付我們。我想我和周復這兩天也
該趕回山寨了。”
陸昆侖道﹕“你們多等幾天如何﹐我把本幫事務稍加料理之後﹐我可以和你們一起
去。”
第四個消息比較沒那麼重要﹐只是關於段劍平。段家一案﹐本是龍文光應侄兒龍成斌之
請而生出來的。龍文光如今自顧不暇﹐這件案子已經沒人管了。
池梁道﹕“明天我也送企兒和你回去﹐我送你們回到大理之後我准備重返我的第二故鄉
廣元。”
商量妥當﹐第二天大家便給他們三人送行。葛南威的病已經好了七八分﹐吃過了餞行
酒﹐獨自送他們一程﹗
分手時池粱說道﹕“賢侄﹐可喜你大仇得根。如今我只有一個心願未了。”
葛南威道﹕“師叔﹐這次你老人家幫我根了殺父之仇﹐大恩不言報﹐你老人家未了的心
願﹐不知有沒有用得著我的地方﹖”
池梁笑道﹕“這個心願是只有你才能替我完成的。”葛南威連忙問道﹕“那是什麼﹖”
韓芷噗嗤一笑﹐說道﹕“你這樣聰明﹐還猜不著﹖爹爹和我是盼望你早日把杜姐姐找回
來呀﹗”
池梁說道﹕“是呀﹐芷兒的婚事﹐如今是不用我擔心了。我唯一的心願就只是希望能夠
喝得到你和杜姑娘這杯喜酒了。”
其實不用地粱父女提醒﹐他的傷雖然未曾痊愈﹐他的心早已飛向杜素素了﹐只不知杜素
素是“飛”向何方。
轉眼又是三天過去﹐他的傷也痊愈了。
這一天他在秘魔崖上練師叔傳給他的“驚神筆法”﹐忽聽得有人贊道﹕“妙啊﹗”抬頭
一看﹐原來是陳石星和雲瑚聯袂而來。
雲瑚說道﹕“葛大哥﹐恭喜你練成了天下第一的點穴功夫﹐大仇又已得報﹐要是讓杜姐
姐知道﹐不知該多高興呢﹗”
好友面前﹐無須掩飾﹐葛南威說道﹕“我是恨不得現在就能讓她知道﹐只不知到哪里找
她。”
雲瑚說道﹕“我是女兒家﹐懂得女兒家的心事。杜姐姐決計不是想要避開你的﹐她多半
會躲在你容易找得到的地方。”
葛南威道﹕“那你猜應該是在什麼地方﹖”
雲瑚笑道﹕“這事應該你去猜才對﹐你想想你們的舊游之地﹐哪個地方是你們永遠難忘
記的﹗”
葛南威霍然一省﹐“對﹐我應該回到家鄉找她﹗青梅竹馬之時﹐她最喜歡陪著我在甘四
橋邊吹蕭。”他和杜素素是揚州人﹐“甘四橋”是揚外的一處名勝。
雲瑚說道﹕“你的傷已經好了﹐那你就去找她吧﹗”
葛南威道﹕“不過──”雲瑚說道﹕“不過什麼﹖”葛南威道﹕“我一個人離開大家恐
怕不大好。六哥(戒嗔和尚)的傷又未痊愈。”
陳石星道﹕“或許我們也會陪你一同去的。至於戒嗔大師的傷﹐有那麼多人照料看他﹐
你也不用擔心。”
葛南威怔了一怔。說道﹕“你們不是要留在這望﹐等待龍老賊垮台﹐以便報仇的嗎﹖為
何你們忽然想起要陪我去揚州一趟。”
陳石星道﹕“我就是為了這件事來找你的。”
你們說了老半天﹐我還未曾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
“你知道太湖有一位英雄王元振嗎﹖”
“你說的是太瑚三十六家水寨的總寨主王元振﹖”
“不錯。”
“我是江南人﹐這樣一位大名鼎晶的江南水道豪傑的盟主我怎能不知﹖說起來他還是先
父的知交﹐小時候我也曾和他見過一面的呢。”
雲瑚說道﹕“那就更好了﹐陳大哥﹐你這個主意是扛對了﹗”
“王元振出了什麼事情﹐你們打的又是什麼主意﹖”葛南威道。
說話之間﹐他們已回到了秘魔崖的丐幫分舵﹐陳石星道﹕“這件事情﹐你見到沈頭領他
們就會明白。”
他們踏進議事廳時﹐聽得丐幫的幫主陸昆侖正在和沈匡說話。
“丐幫的一些未了之事我已料理妥當﹐今天我就可以跟你們一起走﹐我已用飛鴿傳書﹐
傳令各地腎丐幫弟子﹐只要能夠抽得出身子的﹐在這兩三個月之內﹐都會趕到你們的山寨等
候調遣。”陸昆侖說道。
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弟子數以萬計。陸昆侖這一允諾﹐等於是給金刀寨主平添數萬精
兵。沈匡大喜說道﹕“得陸幫主鼎力幫忙﹐這真是太好啦﹐如今我們尚需商壘的﹐只是派誰
到太湖去最為適當呢﹖”
林逸士道﹕“石星剛才去找南威﹐我們這位七弟是江南人﹐我想就讓他﹐他──啊﹐剛
說曹操﹐曹操就到。七弟﹐有件事情我們正要和你商量呢。”
葛南威道。”陳大哥剛剛和我說了﹐敢請你是想要我到太湖去找三十六家水寨的總寨主
王元振吧﹖”
林逸士道﹕“不錯﹐但找顧慮的是你病體初愈……”
葛南威道﹕“我的傷已經好了﹐大哥﹐你無須顧慮。只不知你們要找王元振是為了何
事﹖”
沈匡說道﹕“是這樣的。八月廿二是王元振的六十壽辰﹐我們來的時候﹐寨主本來吩咐
我們到時去祝壽的。但現在我們是不能去了。不過寨主的意思﹐還是希望我們找到適當的
人﹐代表山寨去替他祝壽。
“名義是祝壽﹐實際是要聯絡王元振和我們聯手抗敵。把我們的想法和做法告訴他。”
葛南威道﹕“好﹐我去。只不知我能不能代表你們的山寨﹖”
沈匡說道﹕“咱們都是自己人﹐葛七俠你不用客氣。不過我可不放心你一個人去﹐最好
──”
陳石星道﹕“我和雲姑娘正要向你請命﹐讓我們一起陪葛大哥前往如何﹖”沈匡笑道﹕
“哦﹐原來你們已先有了這個意思﹖”
雲瑚喜道﹕“這麼說﹐你是答應了。”
沈匡說道﹕“我本來就想請你們出馬的。據我所知﹐令尊生前曾於王元振有恩﹐令尊和
敝事的淵源﹐上元振也是知道的。”
雲瑚說道﹕“葛大哥剛剛說起﹐他的父親生前和王元振也是知交。”
沉匡道﹕“所以我們決定由你們三個人一同前往﹐給他祝壽。陳少俠和雲姑娘權充我們
山寨的使用﹐葛七俠代表‘八仙’﹐這就顯得更隆重了。”
楚青雲道﹕“大事已經商量定妥﹐好﹐那麼咱們該喝餞行酒啦﹗”
雲瑚說道﹕“我們也想在今天動身。”
“林逸士怔了一怔﹐說道﹕“王元振的六十壽辰是八月廿二。今天是七月廿六﹐差不多
還有一個月呢。你們前往太湖﹐有半個月時間己是綽綽有余、過幾天動身也還不遲呀。”
雲瑚笑道。”我在這里﹐你們又不許我找龍老賊報仇﹐實在等得氣悶。我想趁這機會到
江南去玩一趟﹐難得葛大哥又是揚州人﹐可以給我們作向導。”
林逸士這才霍然一省﹐“原來七弟是想回家一轉﹐我倒是一時糊塗了﹐忘記他是急於去
找八妹的呢。”於是說道﹕“好的﹐反正你們留在這里﹐也沒別的事情。”
席上沈匡把應該給陳石星交代的事情交代清楚﹐席散之後﹐便即分道揚鑣。
雲瑚為了旅途方便﹐女扮男裝﹐她有了幾次喬裝打扮的經驗﹐這次扮得更加像了。
三人快馬加鞭﹐不過五六天﹐便跨過了河北山東兩省﹐進入江蘇境內﹐但見江南景色﹐
果然名不虛傳。正是﹕
日前曾折宮牆柳﹐又到江南賞桂花。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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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美景愴懷思舊侶 毒鏢傳信遇巫娘
馳目騁懷﹐但見田野縱橫﹐巷陌交錯﹐波光瀾影﹐線山如黛﹐處處都是山明水秀的江南
美景﹐令人目不暇給。他們來自風砂刮地的北國﹐一旦到了這處處充滿水鄉情調的江南﹐不
覺都是為之精神一爽。
雲瑚忍不住心中的歡喜﹐曼聲吟道﹕“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若問行人去哪邊﹖眉
眼盈盈處。”
陳石星點了點頭﹐說道﹕“這幾句寫江南山水的名詞﹐真是傳神紙上。咱們有幸得到江
南﹐也如置身圖畫中了。”
雲瑚笑道﹕“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這是把江南山水比作美人了。若問行人去哪
邊﹐眉眼盈盈處。這意境又深一層﹐那是說來到江南的行人﹐尋幽探勝﹐如訪美人了。嗯﹐
葛大哥﹐這幾句恰似為你而寫啊﹗不過﹐山水雖佳﹐也比不上心上人兒的美。葛大哥﹐這里
的美景恐怕是留不住你了﹐咱們還是快點走吧。”
正行走間﹐忽見前面一騎快馬﹐絕塵而過﹐轉眼沒了蹤跡。陳石星不覺“咦”了一聲。
雲瑚道﹕“大哥﹐你怎麼啦。可是前面這騎快馬有令你起疑之處嗎﹖”
“不錯﹐我看那個人的背影﹐好像似曾相識﹗”
“他是誰呢﹖”忽地兩人不約而同的嚷了起來﹕“好象是濮陽昆吾﹗”
雲瑚思疑不定﹐半晌說道﹕“按照那天你們的看法﹐他是要留在京城給瓦刺‘臥底’
的﹐為什麼他要獨自跑來蘇州呢﹖”
葛南威抬頭一看﹐說道﹕“前面有間茶亭﹐咱們進去喝一杯茶﹐順便問問那個賣茶的老
婆婆。說不定那個人曾在茶亭歇過。”
那是一間路邊的茶享﹐正當三岔路口。中間這條路通向蘇州﹐兩旁的小路則是通往小市
鎮的。
茶亭里﹐那個賣茶的老婆婆正和她的孫女兒說話﹐她的孫女兒是一個年約十三四歲的小
泵娘。
雖然相隔半里之遙﹐但由於他們都是身具上乘武功的人﹐聽覺比常人靈敏得多﹐茶亭里
婆孫二人的談話﹐他們卻都是聽見了。
那老婆婆敢情亦已看見了他們﹐說道﹕“咦﹐今天騎馬路過的人倒是不少呀﹗”原來蘇
杭一帶的人﹐一般比較文弱﹐騎馬的人很少﹐出外大都是喜歡乘船的。
那小泵娘道﹕“男子漢騎馬不稀奇﹐長得那麼秀氣的姑娘看來好像風吹得倒似﹐她也會
騎馬﹐我可還是第一次見到。”
葛南威聽到這話﹐不覺心中一動﹐連忙快馬加鞭過去。小泵娘拍手叫道﹕“啊﹐這匹馬
跑得真快﹗”心里在想﹐這幾個客人趕路這樣急﹐生意恐怕是一定做不成了。
心念未已﹐三匹坐騎突然就停在她的茶亭前面﹐倒是把她嚇了一跳。”
那老婆婆道﹕“客官﹐進來喝杯茶吧。我們這里還有酒菜賣的呢。”
陳石星走了進來﹐說道﹕“酒就不喝了﹐不過我們可以喝茶也付酒錢。”說罷﹐把二錢
碎銀遞給那老婆婆。
老婆婆道﹕“沒有這個規矩﹐你們只是喝茶﹐我怎能收你酒錢。”
葛南威道﹕“我們的話還未說完呢﹐我們雖不喝酒﹐卻喜歡下酒的零食。你這里有鴨胗
肝嗎﹖”
老婆婆怔了一怔﹐“客官﹐原來你是本地人呀﹖貴姓﹖”
原來葛南威說的是字正腔圓的蘇州話。
葛南威道﹕“我姓葛﹐我這位朋友姓陳。我是揚州人﹐不過有親戚在蘇州﹐因此也在蘇
州住餅。”
老婆婆道﹕“鴨胗肝是有的﹐可惜剩下的不多了﹐大概只值一錢銀子。”
葛南威笑道﹕“不用算得那麼清楚了﹐你都給了我吧。”
葛南威會說蘇州話﹐那老婆婆對他登時親切許多。喝過了一杯茶﹐葛南威道﹕“婆婆﹐
我想向你打聽一個人。”
“什麼人﹖”
“有沒有一位騎馬的姑娘﹐曾打這里經過﹖”
“有呀﹐她騎著一匹白馬﹐大約是一個時辰之前從這里經過的。”
那小泵娘插口道﹕“這位姑娘長得好美﹐她還會說蘇州話呢。”
陳石星初時一愕﹐隨即恍然大悟﹐“哦﹗原來他打聽的是杜素素。不錯﹐比較起來﹐當
然是杜素素比濮陽昆吾更為緊要了。”
葛南威大喜道﹕“真的﹖她走的是哪一條路﹖”老婆婆道﹕“中間這條。”
葛南威道﹕“那一定是往蘇州了。”
老婆婆道﹕“你和這位姑娘是──”葛南威道﹕“她是我的表妹﹐但我尚未知她今日也
來蘇州。”
那小泵娘笑道﹕“怪不得她的嗜好也是和你相同。”
葛南威怔了一怔﹐“什麼嗜好相同﹖”
“和你一樣﹐喜歡吃鴨胗肝。她來到這里﹐也只是喝茶而不喝酒﹐但臨走的時候﹐卻把
鴨胗肝買了一大包。所以剩下來的就只有這麼一丁點了。”
葛南威心里想道﹕“素素雖然吃鴨胗肝﹐但一向也並非特別喜歡吃它的。嗯﹐或許她是
由於睹物思人的緣故吧。她知道我喜愛吃這種零食﹐是以一到蘇州﹐雖然她自己吃不了這麼
多﹐也要買一大包了。”
那小泵娘又笑道。”那你趕快去追你的表妹吧﹐否則她就要給另外的人先追上了。”
葛南威愕然問道﹕“什麼人也在追她﹖”
那小泵娘道﹕“一個和你差不多年紀的客人﹐不過他並沒有進來喝茶﹐一聽你的表妹剛
走不久﹐他就馬上追下去了。”
葛南威思疑不定﹕“這少年不知是誰﹖和我一般年紀的人﹐素素相識的朋友之中﹐可是
只有一個石星大哥呀﹐嗯﹐說不定這個人是跟蹤她的敵方鷹爪吧﹖”
小泵娘笑道。”你還呆在這里做什麼﹐你不想早點見到表妹﹖”
老婆婆笑道﹕“小丫頭多事﹐人家都不著急﹐要你著急﹖”
葛南威道。”婆婆﹐我還想打聽一個人。”老婆婆道﹕“哦﹐你又打聽什麼人﹖”
葛南威道﹕“一個長相很特別的漢子。”當下把濮陽昆吾的面貌特征說給這老婆婆知
道。
老婆婆道﹕“在你的表妹來過之後﹐是有一個大漢騎馬經過。不過﹐他並沒停下﹐馬跑
得飛快﹐我看不清楚是不是你說的這個人。”
葛南威問道﹕“他走哪一條路﹖”老婆婆道﹕“他像是走左邊的這條小路。”葛南威是
伯杜素素會碰上濮陽昆吾的﹐聽說濮陽昆吾是走小路﹐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
要打聽的都打聽了﹐於是三人便即離開茶亭。雲瑚一面替他歡喜﹐一面卻還有點疑惑﹕
說道﹕“葛大哥﹐依你看﹐這位騎馬的姑娘會不會真的是杜姐姐﹖”原來她是想起了另外一
個人﹐不過不想令葛南威失望﹐是以不願把自己的猜疑說出來。葛南威卻甚為自信﹐說道﹕
“我猜一定是她﹗”
到了蘇州﹐葛南威道﹕“我先陪你們去找客店﹐再去找素素。蘇州最好的客店是獅子
林﹐就去獅子林吧。”
雲瑚說道﹕“你不能和我們一起去找杜姐姐麼﹖找到了她﹐咱們再去獅子林投宿。”
葛南威道﹕“她那遠親是小戶人家﹐而且亦非江湖人物﹐咱們三騎馬一起去她那里找
人﹐恐怕會引起旁人注意﹐於她不便。”
雲瑚聽得他這麼說﹐只好打消陪他先去找杜素素的念頭了。
獅子林遠離市區﹐葛南威帶領他們前往﹐一面走一面給他們介紹獅子林那間園林客店的
來歷。
“這獅子可是蘇州一個大大有名的地方﹗”葛南威先作一個引子。
雲瑚說道﹕“聽說它是蘇州四大園林之一﹐對嗎﹖”
葛南威道﹕“不僅如此﹐大約一百年前﹐張士誠在蘇州稱帝之時﹐還曾經把這獅子林建
作他的行宮的。後來張士誠戰死長江。獅子林被官家當作逆產處置﹐賣給商賈。落在當時有
蘇州一霸之稱的九頭獅子殷天鑒手中。”
雲瑚道﹕“這段故事我曾聽得爹爹說過。陳大哥﹐說起來這個殷天鑒和你也有多少牽連
呢﹗”
陳石星詫道﹕“殷天鑒早已死了幾十年吧﹐怎麼和我會有牽連﹖”
雲瑚道﹕“殷天鑒買下獅子林之後﹐把它變作了一個銷金窩﹐將大好園林改為秦樓楚
館。你的師父張丹楓一次路過蘇州﹐有意懲戒這蘇州一霸﹐曾經大鬧過他這個金窩。殷天鑒
輸了幾十萬兩銀子給他﹐打架又給他打得重傷。聽說後來殷天鑒就是因此氣死﹐獅子林的秦
棱楚館也都關了門﹐漸漸又變回原來的面目了。”
陳石星笑道﹕“這件事情﹐我的師父可干得真是痛快﹐大好名園﹐怎麼能給惡霸糟蹋﹐
把它變作藏垢納污之所呢﹖要是換上了我﹐我也會這樣干的﹗”雲瑚說道﹕“殷天鑒是給你
的師父氣死的﹐假如他的後人知道你是張丹楓的關門弟子﹐你說他們會怎麼樣﹐恐怕他們不
會忘記幾十年的舊仇﹐要在你的身上報復吧﹖”
陳石星道﹕“哦﹐獅子林現在還是在他的後人手中嗎﹖”
葛南威道﹕“不錯﹐現在是在他的孫兒名叫殷紀的手中。他是在殷天鑒死後三十年﹐距
今十年之前﹐把獅子林建作園林客店的。”
陳石星道﹕“這殷紀為人怎樣﹖”
葛南威道﹕“聽說不像他的祖父那樣橫行霸道﹐不過貪財好利卻是免不了的。他建的這
間園林客店是江南最出名的客店﹐專招待富商大賈或者給公子王孫作消閒歇暑居住的。俗語
說﹕‘富人一席酒﹐窮漢半年糧。’在他這間客店住一晚﹐恐怕也得花費窮漢的半年糧
呢﹗”
陳石星道﹕“若然他只是貪財﹐並無太大的惡行的話﹐咱們倒也不用理會他。”
葛南威笑道﹕“他們怎會知道陳大哥是張大俠的關門弟子﹖再說殷紀也不會在客店里做
掌櫃的﹐料想也不會碰上他的。咱們盡避去那里投宿﹐無須顧慮。”雲瑚笑道﹕“咱們也不
是怕他報復的人﹐不過說起了獅子林﹐我就順便把這故事講給陳大哥聽罷了。”說話之間﹐
不知不覺來到了獅子林了”。
這間園林客店果然非同凡響﹐氣派豪華。他們先向看門的人問清楚有房間之後﹐葛南威
打賞了他一兩銀子﹐他才肯帶領客人進去。
踏進園門﹐便是一條綿延曲折的長廊﹐兩面壁上﹐有歷代的書法碑帖無數﹐一塊塊嵌在
壁上。只是園林主人不知保護﹐已現出剝落模糊的痕跡。三人從這長廊走過﹐不禁心中慨
嘆。
走出長廊﹐游目四顧﹐但見林木掩映﹐花草扶疏。一間間的房舍﹐參差錯落﹐在房舍之
間﹐又有假山、荷池、茶圃、亭台之類的建築物點綴其間﹐有如星羅棋布﹐恍若畫圖。
看門人把他們帶到“知客處”﹐這才見到客店的執事出來給他們安排房間。
他們三人要了兩間房間﹐管帳房的執事向他們仔細打量一番﹐見他們都是書生打扮﹐衣
飾雖然不算華麗﹐看來也像富家子弟模樣﹐這才開口說話。
“我們這里是沒有房間出租的﹗”管帳房的執事打量了他們一番﹐淡淡說道。
葛南威怔了一怔﹐說道﹕“剛才我們是問清楚了你們那位看門大叔﹐說是有房間的。”
執事這才慢條斯理的說道﹕“他大概沒有和你們說明白這里租房的規矩吧﹖”
葛南威道﹕“什麼規矩﹖”
帳房的執事道﹕“我們這里不是按房間出租的﹐要租就是一幢房子。我給你們一幢有樓
房的好不好﹖樓上樓下各有一間房間、一間客廳。你們三人住正好合道。”
葛南威道﹕“好﹐那麼我們暫定住兩天吧。”帳房的執事道﹕“我們的規矩是房錢先付
的﹐每天十兩銀子。你們的坐騎每匹每天另加一兩銀子的照料費用。馬廄的租錢和草料都包
括在內。”
當時的物價﹐一擔白米不過二兩銀子﹐十兩銀子已經足夠一個窮漢的一年食用有余。陳
石星不覺暗暗咋舌。
葛南威拿出一錠金子﹐帳房執事掂了掂重量﹐說道﹕“這錠金子重三兩五錢﹐市值三十
五兩銀子。”葛南威道﹕“不用找贖了﹐多下來的給你﹗”
帳房執事見他出手闊綽﹐這才另眼相看﹐眉開眼笑的說道﹕“你們要吃什麼東西﹐可以
預先吩咐。我們這里有能弄各種菜式的名廚。”
葛南威道。”他們兩個在這里吃晚飯﹐我還要出去一趟。可能晚一點才回來。”
帳房執事說道﹕“好的﹐這面銅牌請你藏好。隨便什麼時候回來都可以﹗
葛南威笑道﹕“你們的規矩真嚴﹗”
帳房執事賠笑道。”這也是為了保障住客的安寧﹐有了這面証明是住客身份的銅牌﹐就
不怕有閒雜人等冒充住客混進來了。”當下叫來幾個伙計把他們的坐騎牽去馬廄﹐另外派人
帶領他們到那幢房子去。
那幢房子在兩座假山中間﹐面監荷塘﹐風景幽美﹐更合他們心意的是﹐在這個小角落
里﹐只有他們這幢房子。葛南威放下行囊﹐便即出去找杜素素那位遠親。
陳雲二人吃過晚飯.等到約二更時分﹐仍然未見葛南威回來。
陳石墾道。”瑚妹﹐你先上樓睡吧。”
雲瑚笑道。”現在要我睡也睡不著的﹐我在等著葛大哥把好消息帶回來呢﹗”剛說完這
句話﹐就隱隱聽得一聲馬嘶。
雲瑚說道﹕“咦﹐怎的這麼晚了還有客人投宿﹖”要知道這間園林客店不比別的客店﹐
它是遠離市區﹐專供公子王孫富商大賈歇足享樂的﹐大黑之後方始入城的客人該是屬於必須
趕路的那類客人﹐這類客人按說必然是在城里的客店代宿的。是以江湖經驗雖然並非十分豐
富的雲瑚﹐也覺得有點奇怪了。
陳石星道﹐“他這匹坐騎倒是非同凡俗的駿馬﹗”當下伏地聽聲。
他們這幢房子和“知客處”距離甚遠﹐但因他們人都是具有上乘內功的人﹐聽覺異於常
人﹐伏地聽聲﹐還是隱約聽得見那邊說話的聲音。
“這匹坐騎你們必須給我好好照料﹐我要兩幢房子﹗”那客人道。
“是﹐是﹗小的會吩咐他們小心照料的了﹐難得你大爺駕到──”掌櫃的說道。他話猶
未了﹐那客人就哼了一聲﹐說道。”你知道我是誰就行了﹐不必﹐不必──”底下的話他壓
低了聲音﹐陳石星可是聽不見了。
過了一會﹐又聽得那客人道﹕“我向你打聽兩個人──陳石星豎起耳朵﹐凝神細聽﹐可
惜還是聽不清楚﹐只隱隱聽見那帳房執事說了三個字﹕“啊──白馬──。”
雲瑚說道﹕“這客人的聲音似曾相識﹐但一時卻想不起他是何人﹐掌櫃對他如此恭敬﹐
看來定必大有來頭﹗”
陳石星道﹕“他在查問兩個人呢﹐不知是否沖著咱們來的。”
“是嗎﹖他怎樣查問﹐我可聽不清楚。”
“我也聽得不清楚﹐不過那掌櫃的似乎說了白馬二字。”
雲瑚好像吃了一驚﹐半響說道﹕“白馬﹖那麼猜測掌櫃回答他這句話的意思﹐是指他所
要查問的人﹐最少有一個是騎著白馬的了。”
“那又怎樣﹖”
“若然這意思猜得不錯﹐那麼他所要我的就不是咱們了。”
剛說到這里﹐他們又聽見了馬嘶之聲了。是三匹馬的嘶叫。
陳石星道﹕“好像是三匹馬在打架。是在馬廄里打架﹗因為要是從外面來的話﹐咱們應
該聽得見蹄聲得得。”
他在說話﹐雲瑚則在低首沉思。
陳石星悄聲問道﹕“瑚妹﹐你在想什麼﹖”
雲瑚說道﹕“他們說的白馬﹐不知是一匹還是兩匹﹖”
陳石星笑道﹕“這有什麼關系﹖”
雲瑚心有所疑﹐尚未宣之於口﹐“知客處”那邊說話的聲音又聽得見了。
是剛才把那客人的坐騎牽去馬廄的伙計跑了回來﹐說道“不好﹐大爺﹐你﹐你那匹坐騎
──”從聲音可以聽得出他是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
那客人喝道﹕“我的坐騎怎樣﹖”
那伙計道﹕“它給兩匹白馬踢了出來﹐如今發了狂性﹐在園中亂跑。我﹐我降服不了
它﹗”
雲瑚一聽﹐大喜說道﹕“果然是兩匹白馬。”
陳石星卻是頗為驚異﹐“那客人的坐騎是非同凡俗的駿馬﹐怎的斗不過那兩匹馬呢﹖”
雲瑚笑道﹕“你怎知道那兩匹白馬不是更為神駿。”
陳石星搖了搖手﹐示意叫她凝神細聽那邊的說話。他對雲瑚剛才說的這句話好像並不怎
麼留心﹐而是在想著另一件事情似的。
那個客人果然也像陳石星一樣﹐頗為驚異﹐說道﹕“有這樣的事﹖我們的火龍駒性子最
暴﹐它不欺負別人的坐騎也還罷了﹐怎的反而會給別人的坐騎欺負﹖”那伙計說道﹕“稟大
爺﹐大爺你沒說錯﹐是你的坐騎先欺負人家﹐但卻打不過那兩匹白馬。”
“奇怪﹐火龍駒竟會打輸﹐它受傷沒有﹖”
“不知道──如今它正發狂似的亂跑﹐我不敢上前去看。”
帳房執事也似乎是給這件意外的事情嚇得慌了﹐結結巴巴的說道﹕“它還能亂跑﹐大概
受傷也不會重的。大爺﹐你﹐你要不要找那兩匹白馬的主人理論﹖”
那客人道﹕“畜牲打架﹐無理可喻。打架嘛﹐不是贏就是輸﹐有什麼好‘理論’的﹖待
我去把火龍駒馴服就是了。”
帳房執事如釋重負﹐連忙阿諛奉承﹕“大爺寬容海量﹐小人佩服之至。待會讓我給大爺
騰出一個馬棚﹐只給大爺的坐騎使用。”
帳房執事和伙計陪那客人去馴服坐騎﹐他們的說話也就聽不見了。
陳石星和雲瑚都是若有所思﹐陳石星忽地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雲瑚問道﹕“你知道了什麼﹖”陳石星道﹕“是麥武威﹗”
雲瑚道﹕“他是淮陽幫的幫主﹐淮陽幫是江南最大的水路黑幫﹐他這次回來﹐恐怕不僅
僅是為了要回老家呢﹗”
陳石星霍然一省﹐“不錯﹐濮陽昆吾也在這個時候出現。”
雲瑚道﹕“對﹐他要兩幢房子﹐想必就是准備留給濮陽昆吾的了。”
此時已是將近三更時分了﹐仍然未見葛南威回來。
陳石星道﹕“咱們先去打探一下動靜﹐回來再等葛大哥。”
兩人悄悄出去﹐繞過假山﹐忽地有一陣風吹來﹐雲瑚迎著風頭﹐小聲道﹕“大哥﹐風中
有股異味﹐你嗅得出是什麼氣味麼﹖”陳石星道﹕“有點兒臭﹐好像是馬糞的氣味。”
“剛才那馬嘶之聲也是從那邊傳來﹐我過去看看。”
“你想去看看那匹白馬﹖”
“不錯。”
“人比馬緊要﹐咱們先找到了麥武威再去理四只腳畜牲的閒事。”
雲瑚笑道﹕“這兩匹白馬可能比麥武威還更緊要呢﹗找麥武威還要逐屋窺探﹐這兩匹白
馬卻是一找就著的。”
陳石星心中一動﹐“好﹐不讓你去﹐你不會死心。你去馬廄察看﹐我在這里給你把
風。”
雲瑚悄悄走到馬房旁邊﹐尚未曾踏進去﹐那兩匹白馬好像已經知道是她來了﹐同時嘶鳴
起來﹐把頭伸出房外。看它們那副歡喜跳躍的樣子﹐幾乎想要越欄而出。雲瑚伸手進去﹐輕
輕撫摸它們﹐笑逍﹕“你們真有靈性﹐沒忘記我。”那兩匹白馬伸出頭來與她挨擦﹐當真如
同見著老朋友一般﹐歡嘶不已。
她匆匆跑回原處﹐只見陳石星也在迎著她走過來﹐神情有點古怪﹐兩人不約而同的互問
對方﹐“你發現什麼沒有﹖你先說﹐你先說。”
結果還是雲瑚先說﹕“陳大哥﹐我見著那兩匹白馬了﹐你也認識的﹗是咱們的老朋友
呢﹗”
陳石星呆了一呆﹐“是老朋友﹖”
“你不僅認識它們﹐而且還曾騎過其中一匹白馬的。”
“啊﹐原來是江南雙俠那兩匹白馬﹗”
“是呀﹐你沒想到吧﹖你說這兩匹白馬是不是麥武威更為緊要﹖”
“江南雙俠在金刀寨主那兒﹐他們的白馬則留在北京﹐怎能這樣快就來到蘇州呢﹖”
雲瑚道﹕“你忘記了沈周兩位頭領是和咱們同一天離開北京﹐趕回山寨的嗎﹖”
陳石墾經她提醒﹐笑道。”你說得對。我真糊塗﹐這樣簡單的事情﹐竟然腦筋轉不過彎
來。一定是段大哥趁沈周二位頭領回山之便﹐托他們騎這兩匹白馬回去交還江南雙俠﹐江南
雙俠是蘇州人﹐聽得咱們要去給王元振賀壽﹐因此他們也就向金刀寨主請命﹐並轡南歸了。
正因為他們得回這兩匹神駿的坐騎﹐所以才能趕在咱們的前頭來到。要是我猜得不錯的話﹐
那麼﹐我剛才看見的人一定就是他們了﹗”
雲瑚又驚又喜﹐說道﹕“你已經見著他們了﹖”陳石星道﹕“我見著他們﹐他們卻未見
著我。不過你卻是恐怕給他們看見了。”
原來剛才在那兩匹白馬不住嘶鳴的時候﹐陳石星發現兩個人影似乎是想跑向馬廄的那
邊﹐雲瑚一出來﹐那兩個人又縮回去了。
雲瑚道﹕“他們可能是恐怕坐騎被盜﹐故而出來窺探。大哥﹐咱們現在怎辦﹐是先去找
他們呢﹐還是先去找麥武威﹖”
“我已經知道他們是住在那里了。喏﹐就是那幢房子﹐我是看著他們進去的。”那幢房
子夾在兩座假山之間﹐坐落一片竹林之中﹐也是像陳雲二人的住處一了樣﹐自成一個角落
的。雲瑚和江南雙俠中的女俠鐘毓秀乃是姐妹之稱﹐說道﹕“既然已經知道他們的住處﹐那
還是先去找他們吧。聽麥武威與和那掌櫃的言語﹐麥武威可能正是追蹤他們呢。咱們可得把
這個消息告訴他們。”
雲瑚想起一事﹐“大哥﹐江南雙伙來到雖是喜事一樁﹐但對葛大哥來說﹐卻恐怕是要令
他失望了。”
陳石星道﹕“不錯﹐茶享老婆婆說的那位騎著白馬會說蘇州話的姑娘恐怕十九是鐘女
俠﹐不會是社素素。”
雲瑚說道﹕“葛大哥是錯把馮京作馬涼﹐但這麼一來﹐我卻有點為他擔心了。他找不著
杜姐姐應該很快回來的﹐為什麼此刻還未回來﹖”
說至此處﹐忽地發現兩條人影。
陳石星忙把雲瑚一拉﹐躲藏起來。在她耳邊悄悄說來﹕“來的是麥武威﹗”雲瑚尚未看
得清楚﹐伏下身軀﹐小聲問道。”另一個呢﹖”陳石星道﹕“不知道。但看樣子不是濮陽昆
吾。”
陳石星道﹕“你先進去﹐待我打發他們。”他擔心江南雙俠貿然出來﹐萬一把事情鬧
大﹐打草驚蛇﹐反為不妙。故而先叫雲瑚進去﹐以防江南雙俠輕舉妄動。
麥武咸和那個人走得更近了。他們正在咬著耳朵說話。但卻瞞不過陳石星的伏地聽聲。
只聽得那人問道﹕“老麥﹐你不會認錯人吧﹐可別鬧出笑話才好。”
麥武威道﹕“我雖然沒有見過郭英揚這小子和鐘毓秀這丫頭﹐但他們騎的白馬﹐卻是江
湖罕見的名駒﹐敝幫的弟兄縱然會認錯人﹐也不會認錯馬。”
那人輕輕笑道﹕“這也說得是﹐咱們沖著這兩匹馬﹐縱然‘點子’不是什麼江南雙俠﹐
也值得我這趟出手了。”
“不過有件事情我可得提醒你﹐咱們不能在獅子林把事情鬧開﹐驚動別的客人。”
“你是怕連累了主人﹐敗了他的生意嗎﹖你放心﹐這點交情﹐我會放給老殷的。”
“不只是為了殷紀的這盤生意﹐咱們還要借他這個地方做釣魚台﹐放長線﹐釣大魚呢﹐
再過半個月就是王元振的壽辰﹐料想會有不少江湖上的成名人物趕來給他賀壽﹐這些人多半
會來這里投宿。要是咱們鬧大了事情﹐給外人知道﹐消息一傳開去﹐那些人就不會來這里﹐
也會知道老殷和咱們的關系了。”
“嗯﹐把獅子林當作釣魚台﹐放長線﹐釣大魚﹐這是龍大人交下的錦囊妙計吧﹖”
“正是。你莫瞧龍大人目前似乎失勢﹐他最善揣摸皇上的心思﹐將來必定還有重用之日
的。”
“我怎敢小覷龍大人﹐哩嘿﹐告訴你吧﹐符總管也是這麼交代我的。”
“真的嗎﹐那他們倒是英雄所見略同了。”
那人說道﹕“言歸正傳﹐依你之見﹐待會兒咱們應該如何行事﹐方始最為適當﹖”
麥武威道﹕“最好是一擊得手﹐別讓他們叫出聲就擒了他們。不過江南雙俠武功不弱﹐
我正在考慮要不要使用雞鳴五鼓返魂香﹖”
那人似乎不大高興﹐說道﹕“用迷香這種手段﹐是江湖下三濫所為﹐有失咱們身份。郭
英揚和鐘毓秀雖然號稱什麼江南雙俠﹐可還不曾放在我的心上。”
陳石星聽到這里﹐心里想道﹕“這人倒是好大的口氣﹐身份也似乎比麥武威還高一
些。”
陳石星從他們的談話中﹐已經知道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了。“原來他們一個是受龍文光
差遣﹐一個是奉了符堅城之命﹐要來算計給王元振賀壽的客人的。今晚碰上了我﹐我是決計
不能讓他們打響這個如意算盤了。不過﹐怎樣對付這兩個家伙方始最為恰當呢﹖”要知他也
是不願打草蛇﹐把事情鬧大的。
心念未已﹐麥武威和那個人已是走近他的藏身之處了。陳石星驀地得了一個主意﹕“我
何不冒充更夫﹐先給他們吃個啞吧虧﹗”他的構想是點了這兩個人的穴道﹐拋進荷花池去。
讓別人猜疑是更夫作了這件事情﹐方始發現這兩人身份故而不敢稟告執事的。主意一定﹐陳
石星倏的就跳出來﹐沉聲喝道﹕“好大膽的毛賊﹗”
陳石星捏著嗓子說話﹐他是經過了改容易貌的﹐且又是在黑夜之中﹐麥武威哪里認得出
他。
果然不出所料﹐麥武威以為他是更夫﹐連忙低聲說道﹕“別嚷﹐我是麥──”陳石星出
手何等快捷﹐麥武威話猶未了﹐已是給他一把抓住。
麥武威身為一幫之主﹐武功原也不弱﹐百忙中一個“脫袍解甲”﹐肩頭一矮﹐雙臂反
振﹐想把陳石星甩開﹐但究竟吃虧在失了先機﹐陳石星出手如電﹐順勢一帶﹐雙指用力一
捏﹐所捏的部位恰是膝門﹐麥武威登時暈了過去。
這幾下子兔起鶻落﹐從陳石星躍出突襲﹐到麥武威束手就擒﹐不過只是剎那間。但和麥
武威一起的那個人動作也是快極﹐就在陳石星正想去對付他的時候﹐那人已是先自一掌向他
當頭劈下來了。
這一掌來得有如迅雷閃電﹐劈來的方位又是恰到好處﹐在方這瞬息之間﹐叫陳石星根本
來不及把麥武威推向前去作盾牌。
陳石星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對方的掌風襲到﹐便知道確實是個勁敵﹐只好放開了麥武
威﹐霍的一個“鳳點頭”。避招進招﹐硬接他一掌。
雙掌相交﹐聲如郁雷。陳石星只覺一股極為剛猛的力道﹐排山倒海而來﹐竟不由自己的
倒退數步。
那人“咦”了一聲﹐似乎對陳石星的本領也是感到詫異無比﹐沉聲喝道。”你是誰﹖”
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跨步向前﹐五指一攏。改用大力鷹爪功向陳石星左肩的琵琶骨徑
抓下去。
陳石星哪能讓他再占先手﹐左掌歷指﹐迅速還招。只聽得又是“蓬”的一聲﹐這一次陳
石星給對方的掌力震得更為厲害﹐退出七八步﹐足尖點地﹐打了兩個盤旋﹐方能移住身形。
那人也發出了一聲尖叫﹐聲音雖然不大﹐卻是刺耳非常﹐原來這次交手﹐陳石星固然討
不了半點便宜﹐但這人卻也吃了不大不小的虧﹐認真說來﹐乃是兩敗俱傷之局。陳石星那招
掌指兼施﹐掌力雖然敵不過對方﹐但陳石墾以指代劍﹐使出了無名劍法的“玄鳥划砂”﹐黑
夜中那人根本想不到陳石星會使這手中奇妙的招數﹐虎口給他戳個正著。
那人只覺虎口一陣酸麻﹐一條手臂已是不能動彈﹐這一驚非同小可。
此時那人當然知道陳石星不是更夫了﹐但正因不知他的來頭﹐吃驚更甚。他本是不敢聲
張的﹐此時哪里還敢戀戰﹐連忙抓起了業已不省人事的麥武威﹐一轉身﹐如飛疾走。
陳石星打了兩個盤旋﹐方能穩住身形。待他站得穩腳步之時﹐那人的背影早已看不見
了。
陳石星這一驚比那人更甚﹐暗自想道﹕“這人背著麥武威﹐虎口又是給我削個止著﹐他
居然還跑得這麼快﹐功力之高﹐確是還遠在我之上﹗”
雲瑚尚未走進那間房子。此時她看見那人已經背了麥武威逃跑﹐而陳石星卻未走來﹐連
忙迎上前去﹐低聲問道﹕“大哥﹐你怎麼啦﹖”
陳石星運氣三轉﹐胸口已是舒服許多﹐說道﹕“還好﹐僥幸沒受內傷。”
雲瑚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但聽陳石星的口氣﹐似乎還是吃了虧的﹐吃驚更甚﹐“那人
真的很厲害麼﹖”
陳石星苦笑道﹕“初時我以為他是胡亂吹牛﹐哪知他確是有幾分真實的本領。說老實
話﹐他是我有生以來從所未遇的強手。論功力似乎還在大內總管符堅城與御林軍統領穆士傑
之上。和那瓦例國師彌羅法師相比﹐恐怕也是伯仲之間而已。不過我固然吃了他的虧﹐他也
吃了我的虧﹐他給我戳中虎口﹐受的傷未必在我之下。”
雲瑚道﹕“那麼你趕快進去歇一歇。你能夠施展輕功嗎﹐要是不能﹐就讓我先進去叫他
們開門。”
陳石星道。”讓我試試﹐你拉我一把吧﹗”張丹楓所創的輕功身法之中﹐有個身法名為
“比翼雙飛’﹐是兩個人手拉著手同時躍起的﹐以強輔弱﹐可以跳躍得更高更遠。
哪知兩人手牽著手﹐雲瑚尚未發力﹐便覺身子一輕﹐已是騰空而起。本來是她要幫助陳
石星﹐反而變成了陳石星拉她人一把了。她這才知道﹐陳石星的功力果然並未受到損傷。
他們翩如飛鳥般的掠過牆頭﹐正當他們的腳尖將要著地之際﹐忽覺微風颯然﹐兩柄長劍
分別向他們指到。
陳石星聽風辨向﹐知道劍尖是指向他脅下的“志堂穴”﹐“志堂穴”乃是麻穴﹐看來這
人的用意只是想把他生擒﹐並非想制他於死地。
陳石星當然知道這人是誰﹐心知這人誤會的是敵人﹐不過出手仍是極有分寸﹐於是也就
輕輕用力﹐中指輕輕一彈﹐使出“彈指神通”的功夫﹐把那柄長劍彈開。
雲瑚則是用家傳的穿花繞樹身法﹐一閃閃開。
他們各自顯露了一手對方所熟悉的功夫﹐那兩個人不約而同的都是“咦”了一聲。
雲瑚低聲說道﹕“鐘姐姐﹐別嚷﹐是我和陳大哥﹗”
這兩個人果然是江南雙俠。他們聽得外面聲息﹐早已埋伏在院子里了。
鐘毓秀又驚又喜﹐說道﹕“雲妹子﹐原來是你﹐你怎麼變成了個俊小子啦﹖但好像還有
兩個人的﹐那兩個人又是誰﹖哪里去了﹖”
雲瑚說道﹕“那兩個人是來暗算你們的﹐給陳大哥打跑了。”
郭英揚吃了一驚﹐說道﹕“這是怎麼回事﹖”
陳石星道﹕“說來話長﹐咱們進去說吧。”
進了房間﹐郭英揚點燃油燈﹐看見陳石星還有未抹得干淨的血跡﹐不禁又是一驚﹐說
道﹕“陳大哥﹐你受了傷了。”
陳石星道﹕“吃了一點點小小的虧﹐還未至於到受傷的地步。”
郭英揚見他剛才能夠施展“彈指神通”的功夫﹐知道他說的乃是真話﹐笑道﹕“不錯﹐
是我過慮了。以你的本領﹐天下能夠令你受傷的也沒幾人。不過這人能夠在你手下逃脫也大
不易﹐他是誰呢﹖”
於是陳石星先把剛才的事情告訴他們。
郭英揚道﹕“原來你們是碰上了濮陽幫的幫主麥武威。”
鐘毓秀道﹕“其實他們是沖著咱們來的﹐陳大哥﹐多虧你在暗中相助﹐否則我們只怕難
逃他的暗算。”
陳石星道﹕“麥武威尚不足為懼﹐他那同伴﹐倒當真是個勁敵。”
郭英揚擔憂道﹕“出了這件事情﹐咱們的身份是不能遮瞞鐘毓秀道﹕“那麼咱們是不是
現在就走﹖”
陳石星道﹕“這是非之地﹐咱們當然要離開的。不過也無須如此著急。”當下把偷聽到
的麥武威和那個人的說話轉述給他們知道。
郭英揚道﹕“哼﹐原來他們是要借獅子林來作釣魚台﹐放長線﹐釣大魚﹐用心倒是真個
狠毒哪﹗”
雲瑚想起一事﹐說道﹕“鐘姐姐﹐昨天你是不是曾經在一間路旁的茶館歇足了﹐買了一
包鴨胗肝。”
鐘毓秀道﹕“不錯﹐我自小喜歡這種零食﹐所以這次一回家鄉﹐未曾入城我就買來吃
了。”
雲瑚說道﹕“郭大哥當時沒有和你一起﹐是嗎﹖”
鐘毓秀道﹕“你怎麼知道得這樣清楚﹖”雲瑚說道﹕“茶館那老婆婆告訴我的。”
鐘毓秀道﹕“不錯﹐英揚是為了追蹤幾個可疑的人物﹐在三岔路口﹐與我分道而行的。
他大概去了半日方始返回與我會合。”
雲瑚說道﹕“郭大哥﹐你追蹤什麼可疑的人物﹖”
郭英揚道﹕“巫山幫。”
雲瑚怔了怔﹐問道﹕“是擅於使用毒藥暗器的巫山幫嗎﹖我好像聽金刀寨主提過這個幫
會﹐不過知得不大清楚。”
郭英揚道﹕“巫山幫是四川一個小幫會﹐不過名氣倒不小。你說得不錯﹐他們是以擅於
使用毒藥暗器聞名江湖的。舵主是個女的﹐名叫巫三娘子。她的行事介乎正邪之間。”
陳石星道﹕“選樣的人物﹐難道也是來給王元振拜壽﹖”
郭英揚道﹕“是呀﹐我也是有此懷疑。所以當我在路上發現這幫人的行蹤時﹐就不覺起
了好奇之心﹐想道上看個清楚是不是那巫三娘子了。”
雲瑚道﹕“你和她本是認識的嗎﹖我好像從未聽你說過。”
郭英揚道﹕“我認識她﹐她不識我。”雲瑚道﹕“為什麼﹖”郭英揚道﹕“金刀寨主曾
經把她的相貌告訴我﹐她的長相是頗為有點特別的﹐長得有幾分像男人﹐鬢邊有一道約三寸
長的刀疤。”
陳石星道﹕“結果你追上沒有﹐是不是她﹖”
郭英揚道﹕“到了三岔路口﹐我們不知她走的是哪條路。因此我就與毓秀分道而行。結
果我走第一條小路﹐不過半枝香時刻就追上那伙人了。巫三娘子是在那伙人中間。我不想引
起她的太大疑心﹐我是在跑過他們的前頭之後﹐兜另外一個圈子回到原路來的﹐我的馬跑得
很快﹐在經過她的身旁之時﹐匆匆瞧她眼﹐瞧她神色﹐大概亦已對我略起疑心的了。”
鐘毓秀道﹕“我對她才起疑心呢﹐她遠在四川﹐不知何以會在蘇州出現﹖”
郭英揚也想起一事﹐“對啦﹐我聽得沈周兩位頭領說﹐他說葛南威是和你們一離京﹐准
備以家去找他的未婚妻﹐隨後也要上太湖的西洞庭山給王元振拜壽﹐是嗎﹖”陳石里道。”
是的。”郭英揚道﹕“那麼﹐他現在是獨自到揚州去了﹐還是一──”
陳石星道﹕“他和我們一起在這獅子林投宿。不過﹐如今卻不在這兒。”
鐘毓秀道﹕“怪不得不見他﹐他到哪里去了﹖”
陳石星道﹕“他去找杜素素在蘇州的一位親戚﹐打聽她的消息。”
鐘毓秀瞿然一省﹐笑了起來﹕“怪不得你們向那位茶館老婆婆問得那樣仔細﹐敢情葛南
威疑心我是杜素素了﹖”
郭英揚不覺吃了一驚﹐說道﹕“他當然不會找到杜素素的﹐那麼說來﹐他應該早就回到
獅子林了。你們離開房間的時候。”
陳石星道﹕“我們是聽到更夫打了三更﹐才出來的。那時葛大哥尚未回來。”
雲瑚說道﹕“說不定他現在已經回來了﹐咱們回房間去看一看吧。”
郭、鐘二人不便和他們一起去﹐郭英揚道﹕“要是葛大哥回來了﹐請你們和他過來。”
陳石星﹕“就快天亮了﹐不如等待天亮我再過來你們這里吧。”郭英揚道﹕“這樣也
好﹐免得你們晚上走來走去﹐萬一給巡夜的人發覺﹐會惹起猜疑。”陳石星聽他口氣﹐料想
他們亦已知道這間園林客店的來頭。但已無暇和他們再談下去了。
陳石星和雲瑚回到住所﹐和出去的時候一樣﹐悄悄翻過牆頭。他們先回到樓下原定給陳
石星和葛南威同住的那間房間。
剛踏進旁門﹐只覺微風颯然﹐像一根長形的兵器點到了陳石星的肩井穴。
陳石星雙指一挾﹐低聲說道﹕“葛大哥﹐是我﹗”葛南威用的是驚神筆法﹐陳石星一接
觸便知道是他了。雙指一摸﹐果然也察覺得到是他的那管玉蕭。
葛南威點燃燈火﹐“你們去了哪里﹖為什麼現在才回來﹖我不知你們出了什麼事情﹐剛
才還疑心是有人又來偷襲呢。”
陳石星聽得“又來偷襲”四字﹐吃了一驚﹐連忙問道﹕“你出了什麼事情﹐是不是回來
的時候﹐被人偷襲﹖”
“是曾碰上偷襲﹐但不是在獅子林。偷襲的人大概也無意傷我性命的﹐所以只是受了一
點輕傷﹐無關緊要﹐你們不用擔心。”
“是怎麼一回事情﹖你趕快告訴我們吧﹗”
葛南威道﹕“我更急於知道你們半夜出去﹐是怎麼一回事情﹖你先扼要告訴我一些﹐我
才能安心。”陳石星道﹕“好﹐那麼我先說兩件事給你聽﹐第一、我們碰上了麥武威和另外
一個不知名的高手﹔第二、江南雙俠也是住在這間酒店﹐我們剛剛從他們的住所回來。因為
和他們談了許久﹐所以現在才回來的。”
葛南威又是歡喜﹐又是失望﹐“看來我是把鐘女俠誤當素素了。他們帶來了什麼消息﹖
麥武威碰上你們﹐後來又怎麼樣﹖”
陳石星道﹕“這些事慢慢再說﹐你先說說你的遭遇吧。”他已經注意到葛南威的面色似
乎有點和平常不一樣了。
葛南威道﹕“我找到素素那位遠親﹐她說根本就不知道素素是否來了蘇州。我很失望﹐
馬上回來。
“走到離獅子林約莫三數里地﹐忽然碰到暗器偷襲﹐我避過了一枚﹐卻給第二枚打著。
偷襲的人輕功甚好﹐我中了暗器﹐也不敢追得太遠﹐追不上那人﹐只好先行療傷。”
陳石星聽說他中了暗器﹐不由得吃了一驚﹐“你中了什麼暗器﹐傷得怎樣﹖”
葛南威道﹕“不要緊﹐只不過是擦損了一點皮肉的輕傷。不過﹐這枚暗器卻是大有來
頭。喏﹐你們瞧﹐就是這枚暗器。”
陳雲二人在燈光下仔細察視﹐只見這枚暗器﹐形狀好似一只小小的蝴蝶﹐翅膀薄如蟬
翼﹐兩邊鋒利。葛南威的衣裳就是因此被它割破﹐以致傷了一點皮肉的。
雲瑚反復把玩﹐看了又看﹐沉吟說道﹕“這種蝴蝶鏢倒是少見﹐葛大哥﹐你們八仙見識
廣﹐想必你未曾見過﹐也會聽別人說過。可知道是屬於哪一家哪一派的暗器麼﹖”
葛南威緩緩說道﹕“你們可聽過巫山幫的名字麼。”
雲瑚吃了一驚﹐“你說的是擅於使用毒藥暗器的巫山派﹖江南雙俠剛剛和我們談過這個
巫山派的來歷。”
葛南威道﹕“不錯。這枚蝴蝶鏢正是巫山幫女幫主巫三姐的獨門暗器。”
陳石星這一驚非同小可﹐“巫三娘子的獨門暗器﹐那可是不能等閒視之的﹗我還有家順
留下來給我的兩顆碧靈丹──”碧靈丹是用天山雪蓮作為主藥制煉的藥丸﹐功能祛除百毒﹐
是最為難得的解毒靈藥。
葛南威微笑說道﹕“多謝除兄好意﹐但這點輕傷﹐卻還用不著如此珍貴的靈丹﹔雖然暗
器是巫三娘子所發﹐這枚蝴蝶鏢卻是沒有毒的。我敷了金創藥﹐早已沒事了。”
雲瑚詫異道﹕“巫三娘子的獨門暗器竟然沒有劇毒﹐倒是奇聞。”
葛南威道﹕“所以我說﹐她大概是並沒存心要我性命的。”雲瑚說道﹕“那她是為了什
麼﹖”
葛南威道﹕“我也猜想不透。對啦﹐你剛才說江南雙俠和你們談過這個巫山幫的來歷﹐
為什麼他們忽然提起巫山幫來呢﹖”陳石星道﹕“他們曾經在路上碰上巫山幫﹐就是今天的
事。巫三娘子是和我們差不多一個時候來到蘇州的。”當下把江南雙俠與巫山幫遭遇的經
過﹐轉述給葛南威知道。
“巫山幫遠在川西﹐本來是很少足跡踏出三峽以外的﹐為什麼會突然來到蘇州呢﹖在江
南雙俠和我們談論的時候﹐我們都是猜想不透﹐如今可明白了﹐原來是來暗算葛大哥你
的﹗”雲瑚說道。
雲瑚道﹕“他們的行徑也真古怪﹐既然不想害死葛大哥﹐他們何必冒這樣大的風險﹐和
‘八仙’結下冤仇﹖”
葛南威道﹕“我也猜想不透﹐不過後來又發生了一件和巫山幫有關的事。”
陳雲二人齊聲問道﹕“什麼事情﹖”
葛南威未曾說話﹐先閉上眼睛﹐似乎是在凝神靜聽。陳石星道﹕“外面並無夜行人聲
息。”
葛南威低聲道﹕“現在外面是沒人偷聽。但咱們是在對咱們可能不懷好意的段紀所開的
客店之中﹐可不能不分外小心。咱們還是到樓上去說吧﹐以免隔牆有耳。”
陳雲二人見他如此緊張﹐不知他碰上的是什麼事情﹐心中不覺也是有點惴惴不安了。
到了樓上那間房間﹐葛南威關上窗門﹐這才繼續說道﹕“我回到客店的時候﹐差不多已
是四更天了。我拿出銅牌﹐看門人驗過﹐便即開門。”
雲瑚笑道。”那看門人見你這樣遲方始回來﹐一定是甚為驚異了﹖”
葛南威道﹕“感到驚異的是我﹐不是他﹗”
雲瑚道﹕“為什麼。”
葛南威道﹕“園門一打開﹐就有一個人在等著迎接我了。你猜是誰﹖”
雲瑚急於知道﹐說道﹕“我怎麼猜得著﹐還是你趕快告訴我吧﹐究竟是誰﹖”
葛南威道﹕“是那掌櫃﹗”
雲瑚詫道﹕“確是意想不到﹐那掌櫃架子好大﹐居然會在四更天還在給你等門。嗯﹐大
概因為你給了他那錠金子的緣故吧﹖”
葛南威道﹕“這錠金子或許可令他不小看咱們﹐但料想他還不至於為了這錠金子就要奉
承咱們的。”
葛南威繼續說道﹕“掌櫃恭恭敬敬的對我說﹕‘葛爺﹐你回來了﹐我出迎得遲﹐請葛爺
恕罪。’我說你為什麼還不睡覺﹖他說﹕‘我是專誠等候葛爺你回來的呀﹗’我說﹕不敢
當。此時我己起了一點疑心﹐於是便和他握手以示謝意。”
陳石墾道。”你是借握手為禮﹐試他功力吧﹖”
葛南威道﹕“不錯。”陳石星道﹕“試出如何﹖”葛南威道﹕“深不可測﹗”
陳石星吃了一驚﹐“這掌櫃貌不驚人﹐原來居然也是個武學高手麼。”
葛南威道﹕“或許這是因為小弟功力太淺而又剛受了一點傷的緣故﹐這才感到他是深不
可測的。要是陳大哥去試他﹐那當然是不同了。我試他的時候﹐開始用三分力道﹐漸漸加到
了八九分﹐他還是絲毫未覺的樣子﹐臉上只是笑嘻嘻的請我別要客氣。不過他也沒有運勁反
擊。”
陳石星道﹕“縱然葛兄是剛受了傷試他功力﹐但他有這樣的功夫﹐那也算得是江湖上的
一流高手了。後來怎樣﹖”
“後來他請我到他的帳房談話﹐說是有緊要的事奉告。”
“當時我猜疑不定﹐但想聽一聽他說的是什麼一回事情那也無妨﹐於是便跟他進去。”
說至此處﹐葛南威拿出一張請帖﹐然後說道﹕“坐定之後﹐他拿出這張請帖﹐說是他的
主人明天請我赴宴。”
請貼上寫的只是葛南威一個人的名字﹐陳石星打開一看﹐里面也只是寥寥兩行“謹訂於
某月某日敬具薄酌候光”的請客套語。下面署名則是殷紀。陳石星道﹕“哦。原來他已經知
道了你是‘八仙’中的葛七俠的身份了﹐怪不得要討好你啦。”
雲瑚說道﹕“好在他們還未知道我和陳大哥的身份。”她是這樣想的﹐假如段紀都知道
了的話﹐他就不會只請葛南威一個人了。
葛南威繼續說道﹕“我知道已是無法掩飾自己的身份﹐但想段紀也未必就敢和‘八仙’
結怨。當下我試探他的口風﹕“只是請我一個人麼﹖”
那掌櫃的說道。”對不住﹐敝主人吩咐下來﹐這張請帖只是給葛七俠的。而且希望這件
事情﹐葛七俠莫要告訴別人﹐包括你那兩位朋友在內。”
雲瑚笑道﹕“他要你不要說的這句話﹐你也對我們說了。但我卻不懂他為何要做得這樣
鬼鬼祟祟﹖”陳石星和雲瑚一樣﹐隱隱感到殷紀這一次的請客可能是藏有陰謀了。葛南威
道﹕“是啊﹐當時我對他們這種鬼鬼崇祟的行為也是有點氣怒﹐但正當我要說出推辭的說話
之時﹐那掌櫃已是又拿出了兩件東西﹐說道﹕‘這是敝主人送給葛七俠的﹗’這一下可令得
我登時把要說的話嚥回去了。”
“是什麼東西﹖”
“這是第一件﹐你仔細瞧瞧。”
雲瑚“咦”了一聲﹕“這不就是巫三娘子那枚獨門暗器蝴蝶鏢嗎﹐你又拿出來干嘛﹖”
葛南威笑道﹕“這是淬過毒藥的見血封喉的蝴蝶鏢﹐你可千萬小心﹐別給他割傷了弄出
血來。那一枚才是剛才你們見過的無毒的蝴蝶鏢。”
雲瑚把兩枚蝴蝶鏢放在一起﹐仔細察看﹐這才看出其中的些微分別﹐有毒的蝴蝶鏢翅膀
上略帶紫色。
雲瑚詫道﹕“段紀把巫三浪子的毒鏢送給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再看第二件禮物。”
這次他拿出來的是一支玉簪。
雲糊說道﹕“這是上等翠玉﹐手工也很精巧。嗯﹐毒鏢加上玉簪﹐段紀送給你的這份禮
物可不輕啊﹗你猜得到他的用意麼。”
葛南威道﹕“我猜到了。”雲瑚道﹕“是何用意﹖”葛南威緩緩說道﹕“這是素素插在
頭上的那根玉簪。”
雲瑚這恍然大悟﹐“我也猜到了他們的用意了。殷紀是借這兩件禮物向你暗示﹐杜姐姐
如今是落在巫山幫的手中。你要救杜姐姐。就必須就范。”
葛南威苦笑道﹕“是呀﹐看來殷紀和巫山幫已是做了一伙﹐用素素來要挾我。就只不知
他們要在我的身上圖謀什麼。”
陳石星道﹕“他們只許你一個人去﹐還不許你告訴我們﹐不問可知﹐那是怕動起武來於
他不利了。”
雲瑚說道﹕“殷紀是不是請你到他家中赴宴﹖”她是在想﹐只要知道殷家的地址﹐她和
陳石星就可以偷偷前去應援。
葛南威道﹕“不知道。那掌櫃說﹐到時自會有人領我去的。他叫我找個借口離開你
們。”他也猜到了雲瑚的想法﹐跟著說道﹕“素素假如真的業已落在他們手中﹐你們去了也
沒有用。”
正是﹕
此去不知兇與吉﹐單身約會女魔頭。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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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覆雨翻雲施詭計 圖窮匕現斗魔頭
陳石星和雲瑚同聲問道﹕“那末﹐你決定去是不去﹖”
葛南威躊躇未決﹐“依你們之見呢﹖…
雲瑚說道﹕“只怕他們是害了杜姐姐還要害你。”葛南威道﹕“不過﹐假如他們要取我
的性命的話﹐卻是不用費這麼大的心機的。第一、巫三娘子偷襲之時﹐早就可以改用毒鏢傷
我性命﹔第二、只憑那掌櫃的武功﹐剛才要是他突然下毒手的話﹐我也一定會傷在他的掌下
的。”
陳石星想了一想﹐“你說得不錯﹐看來他們的本意並非要你的性命﹐但恐怕另有更狠毒
的陰謀﹐非逼你答應他們一些什麼不可。”葛南威道﹕“不過﹐素素落在他們的手中﹐無論
如何我是不能置之不理的﹗”陳雲二人都點頭道﹕“這個當然﹗”葛南威心意已決﹐說道﹕
“所以這個險我是決定非冒不可﹗”
陳石星隱隱覺得不妥﹐但急切之間﹐又想不出什麼更好的辦法可以救杜素素。既然想不
出別的辦法﹐於理於情﹐他是不能攔阻葛南威赴這個約會了。
說話之間﹐不知不覺已天亮了。
葛南威瞿然一省﹐說道﹕“江南雙俠還在記掛著我﹐如今天已亮了﹐我本來應該和你們
一去找他們的。不過﹐在目前這樣情形下﹐又似有點不便﹐陳大哥﹐還是你去把消息告訴他
們吧。”
陳石星道。”這樣也好。”正在他想要下樓的時候﹐忽地聽到了樓下似乎有人開門的聲
音。
葛南威忙道﹕“不可魯莽﹐假如來人志在偷襲﹐不會打正門進來。”陳石星道﹕“好﹐
讓我失去看看﹐有事再叫你們。”
下樓一看﹐原來是一個年約十六七歲﹐手待掃帚的小廝。
“我是來打掃的。”那小廝道﹕“對不住﹐我手腳粗笨﹐吵醒了客官了。”
陳石星放下了心﹐“怪不得他有鎖匙開門。”說道﹕“沒有關系﹐我早已經醒了。”
他料想葛南威當已聽到這小廝的說話﹐不用自己去告訴他了。於是和那小廝搭訕﹕“你
真是勤快﹐這麼早便來打掃。”
那小廝跟他進入那間臥房﹐忽地低聲說道﹕“客官﹐你是陳百星少俠吧﹖”
陳石星吃了一驚﹐忙回過頭盯著他問﹕“你是什麼人﹖”
那小廝說道﹕“我是靖南鏢局的總鏢頭成大全派來給你們送信的。他自己不便來找你
們。”成大全和葛南威是世交﹐陳石星早已知道的。
陳石星驚疑不定﹕“哦﹐原來你並非打掃的小廝﹖”
那小廝道﹕“不﹐我是這個客店雇用的小廝。不過我也是成總鏢頭的記名弟子﹐但這身
份﹐客店里的管事是不知道的﹗”陳石星這才明白﹐原來這個小廝是成大全安插在這客店的
一枚棋子﹐連忙問道﹕“有什麼消息﹖”
那小廝說道﹕“成總鏢頭叫我轉告你們﹐請你們中午時分﹐到城外的寒山寺雲。”
“中午時分﹖”陳石星暗自思量﹕“中午時分正是葛南威要去赴殷紀的宴會的時候
啊﹗”
那小廝繼續說道﹕“成總鏢頭說﹕要是你們不能三人一起同去的話﹐其他兩位不去也不
要緊﹐但盼陳大俠你務必去走一趟。”
“你可知道寒山寺之約還有什麼人嗎﹖”
“約你到寒山寺的不是成總鏢頭﹐那個人是誰﹐我不知道。但成總鏢頭說﹕這個人是指
明了要見你的。而你一見到這個人﹐也就會知道他是誰。”
“好的﹐我一定准時赴約就是。還有什麼別的消息嗎﹖”
“有。但不是成總鏢頭托我捎來的消息﹐是我自己打聽到的。”
“好﹐那你趕快說吧﹗”
“掌櫃已經知道了你們的身份了。”
此事早已在陳石星意料之中﹐但還是禁不住問道﹕“你怎麼知道掌櫃知道﹖”
那小廝說話的聲音越發放輕了﹐“昨晚三更時分﹐我聽到掌櫃和一個人在帳房內說
話。”
“什麼人﹖”
那小廝道﹕“他們曾幾次提到大內總管符堅城﹐這人似乎是符堅城請出山的。我已經知
道他姓什麼了﹐不過尚未知道他的名字。他的姓氏也很奇怪。”
陳石星道﹕“他姓什麼﹖”
那小廝道﹕“是百家姓上也沒有的。我聽得掌櫃稱呼他為東門先生。”他說至此處﹐雲
瑚已經從樓上下來﹐正在踏進房間﹐笑道﹕“你們說的話都聽見了﹐繼續說吧。”
陳石星道﹕“東門這個復姓在中原是比較少見﹐可能是胡人的姓氏。”
雲瑚熟悉武林掌故﹐說道﹕“明代的時候﹐有一位武學大師名叫東門望。但卻是住在東
海的一個海島上的﹐當時武林中人稱他為‘東海龍”這個人不知是不是他的後代﹖”
陳石星道﹕“咱們不必去胡猜他的身世來歷﹐以後一定還會碰上他的﹐總有知道的一
天。還是說回原來的事情吧。”
那小廝繼續說道﹕“掌櫃對他奉承備至﹐說道﹕‘東門先生﹐你得符總管的推薦﹐如今
更得皇上看重﹐將來最少也可當上御林軍的副統領﹐到時可別忘了提攜小弟啊。’”
那人笑道﹕‘你這里做掌櫃﹐這份差事可也不輸於在朝廷上做個不大不小的官兒啊﹐怎
麼你還不滿足嗎﹖說老實話﹐我的志向可不在於當官﹐只盼能夠開創一派﹐以在野之身﹐效
力朝廷﹐不過﹐你若志在功名的話﹐那也容易得很﹐只要這次你肯盡心盡力幫我們的忙﹐你
的功勞就不少了。’他們說到這里﹐聲音越來越小﹐我在外面偷聽﹐已經聽不見他們說什麼
了。過了一會﹐才聽得他們哈哈的笑聲。掌櫃又說了一句甚為古怪的話。”
雲瑚問道﹕“什麼古怪的話﹖”
那小廝道﹕“那復姓東門的客人哈哈笑道﹕‘事成之後﹐皇上也要領你的情呢﹗’”
雲瑚吃了一驚﹐說道﹕“如此重要﹐這麼說來﹐他們的圖謀﹐恐怕可真不小呢﹗”
陳石星隱隱猜到一件事情﹐半晌說道﹕“還有什麼消息﹖”那小廝道﹕“沒有了﹐你們
住在這里﹐可得千萬小心。”
小廝走後﹐陳雲二人重。上樓房和葛南威商議。
葛南威道。”你們在下面和那小廝說的話﹐我也都聽見了。你們失去赴寒山寺之約吧﹐
我要是無恙回來﹐就到寒山寺去找你們。倘若有什麼意外的話﹐你們找這掌櫃的算帳。”
陳石星雖然擔心葛南威那個約會﹐但阻止不了﹐也只能如此了。
當下他和雲瑚先去江南雙俠的住所﹐把葛南威已經回來以及那小廝帶來的消息告訴江南
雙俠。
郭英揚說道。”在寒山寺約會你們的人不知是誰﹐但他既然只是約你們三個﹐我和毓秀
可是不便去了。”
雲瑚道。”你們打算怎樣﹖”
郭英揚道﹕“我打算和毓秀先上太湖的西洞庭山﹐把你們的遭遇告訴王元振。倘若葛七
俠有什麼意外的話﹐王元振也有辦法可想。”
陳石星道﹕“這樣也好﹐那麼我們先走了。”
寒山寺在蘇州城外西面約四十里處的楓橋對面的一座山上。滿山楓樹﹐故而橋以”楓”
名。這楓橋也是蘇州名勝之一。
此時正是八月初﹐正是楓林枝繁葉茂的季節﹐在橋上看過去﹐山間像是一簇簇的火雲。
雲瑚看得心曠神怡﹐說道﹕“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如今來到此間﹐我也
有同感了。”
陳石星道﹕“相傳唐代有兩位詩僧﹐一名寒山﹐一名拾得﹐曾經寄層此寺。寒山寺因此
得名。不過最為後世傳誦的還是唐代詩人張繼那首楓橋夜泊。”
雲瑚說道﹕“我開始識字的時候﹐爹爹就教人念這首詩了。想不到今天能夠親臨其
境。”說罷﹐兩人不知不覺就念起這首詩來﹕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待句念完﹐他們己是走到寺門了。
陳石星笑道﹕“咱們可得暫時從詩境中走出來﹐入廟參禪吧。”
雲瑚笑道﹕“不是參禪﹐是參見高人。”
寺門是雖設而常開的。當中一座建築物是三清殿﹐殿前石欄桿雕鑿很為精致﹐據《蘇州
府志》載﹐是建於來康熙三年﹐可說是出名的古剎、殿壁有當時(明正統年間)名畫家楊芝
繪的劉海贍像﹐大氣磅礡﹐非常生動。不過他們卻也無心細賞﹐循例拈香禮佛之後﹐就到後
殿“觀光”。
寒山寺雖是姑蘇名勝﹐香火卻不旺盛﹐這天尤其冷清﹐除了他們之外﹐別無香客。他們
進來許久﹐非但不見知客僧前來招呼﹐連小沙彌也不見一個。
不過寺中的景色卻是大有可觀﹐庭院里﹐甬道旁﹐都栽種有花木﹐佛門古剎﹐兼具園林
桂趣。
雲瑚笑道﹕“我又想起兩句唐詩來了。”
陳石星道。”是哪兩句﹖”
雲瑚道﹕“曲徑通幽處﹐禪房草木深。”
陳石星道﹕“可惜咱們難似跳出紅塵﹐無法享受這份清福。”
雲瑚悄悄說道﹕“說正經的﹐怎的還不見那個人呢﹖你看好不好找個和尚打探﹖”
陳石星道﹕“咱們又不知道那人姓甚名誰﹐年齡樣貌﹐如何打聽﹐不過現在還未到午
時﹐莫太心急﹐再等一會吧。”
雲瑚啞然失笑﹐說道﹕“不錯﹐是咱們來得早了一些﹐不能怪別人失約。”
正說話間﹐忽地隱隱聽得“卜、卜”聲音。
雲瑚說道﹕“好像是有人在下棋。”
話猶未了﹐果然便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老和尚不喜歡‘打劫’﹐(圍棋的術
語﹐彼此溝可吃掉對方一子﹐但後下者不能馬上回吃﹐必須第二著方可提取﹐稱為‘打
劫’。)唉﹐看來這局棋是要輸給你了。”
另一個聲音笑道﹕“我是無可奈何﹐這個“劫’要是不打的話﹐偏安之局恐怕也難保
了。”
陳石星呆了一呆﹐歡喜得幾乎跳了起來﹐說道﹕“原來是單大俠。”
在他和雲瑚說話的同時﹐那個人也在和老和尚說道﹕“畢竟是大師高明﹐想不到你還有
這著徑取中原的妙棋。反正我的客人也已來了﹐這局棋我認輸了吧﹗”
此時雲瑚亦已聽得清楚了﹐大喜叫道。”單叔叔﹐單叔叔﹗”
兩人大喜之下﹐也顧不得什麼禮貌了﹐向聲音來處飛快走去﹐走入禪房。
只見和一個老和尚下棋的那個人﹐果然正是“鐵掌金刀”單拔群﹗
單拔群笑道﹕“對不起﹐我沒料到你們來得這樣早﹐沒出去接你們。這位是本寺方丈皎
然大師。”
皎然大師道﹕“兩位別拘禮﹐老扣尚正要去做佛事﹐請恕失陪了。”
單拔群是雲瑚父親生前最要好的朋友﹐雲瑚見到他就像見到親人一樣﹐歡喜得掉下淚
來﹐說道。”單叔叔﹐真想不到原來是你。前兩天我聽得成大全說你已經去了太湖﹐還以為
要到王元振的壽辰才能見著你呢。”
單拔群笑道﹕“我倒是知道你一定會和石星一起來的﹐不過要是在別處突然碰上的話﹐
我可不敢認你﹐你幾時學會了改容易貌之術﹐扮起來真像一個俊小子。
葛南威呢﹖”
陳石星把葛南威的遭遇﹐說給他知道。
單拔群聽罷﹐沉吟半晌﹐說道﹕“這事情恐怕有點奇怪。”
雲瑚說道﹕“叔叔疑心哪點﹖”
單拔群道﹕“王元振的女兒王翠羽三日之前﹐還曾在揚州見過‘七仙’中的女俠杜素
素﹐王翠羽是昨天回到西洞庭山的﹐巫山幫出川南來的消息﹐王元振那兒也早已接到密了
報。他們過了長江南岸之後﹐一路上都有王元振的人在注視他們的行蹤。根據當時回山的探
子所報﹐巫山幫是徑自前來蘇州﹐並沒轉來揚州。從他們的行程判斷﹐巫山幫似乎不可能在
這兩天的空當﹐跑到揚州去劫杜素素﹐這件事情﹐恐怕其中有詐。”
雲瑚道﹕“但葛大哥認得那根玉簪的確是杜姐姐的。殷紀把玉簪和巫三娘的獨門暗器一
起送給葛大哥﹐他怎能不相信杜姐姐是落在巫山幫的手上。”
單拔群道﹕“此事真相如何﹐一時間我亦猜想不透。不過從你們所說的情形看來﹐殷紀
和巫山幫大概也還沒有害死葛南威之意。”
陳石星道﹕“就只怕他們還有更陰毒的陰謀﹗”單拔群道﹕“約無好約﹐會亦無好會。
對方定然不懷好意。這是當然的了。不過只要葛七俠暫時沒有性命之憂﹐咱們可以慢慢再想
辦法救他。你們先說別的事情吧。”
陳石星道﹕“我們在將到蘇州的時候﹐還碰上另一個人﹐這人是比巫蘭娘子更值得我們
注意的。”
“是什麼人﹖”
“是瓦刺有名的武士──”
單拔群道﹕“你說的敢情是曾經跟隨那瓦刺密使到過京城的瓦刺四大劍客之一的濮陽昆
吾吧﹖”
陳石星道﹕“不錯﹐原來單大俠你已經知道──”
單拔群道﹕“正是。濮陽昆吾的行蹤我在王元振那兒也早已知道了。我之所以提前回來
蘇州﹐原因之一﹐就是為了這廝﹗”
陳石星道﹕“我們以為他到了蘇州﹐多半會在獅子林那間客店住宿的﹐不過﹐昨晚卻還
未見他出現。”單拔群道﹕“我已經知道他的下落了﹗”
陳石星喜出望外﹐問道﹕“他躲在哪里﹖”
“和巫三娘子一樣﹐他是躲在殷紀家中。”
“啊﹐原來他們果然已經是合作一伙了﹐那麼咱們正好把兩件事並作一件事來辦﹐去向
殷紀要人﹗”
單拔群道﹕“是該著落在殷紀身上。但向他要人﹐可還得講究用什麼方法﹐方始恰當﹐
否則就會打草驚蛇了。”
雲瑚笑道﹕“這個當然﹐咱們總不能直闖進去﹐揪著他就問﹕濮陽昆吾在哪里﹐你趕快
把他交出來﹗但有什麼方法恰當呢﹖”
單拔群道﹕“我想今晚去‘拜訪’殷紀﹐用什麼方法去對付他﹐到時看情形而定。你們
不必與我同去﹐但可以暗中助我一臂之力。”
陳雲二人喜出望外﹐“我們正是想今晚去夜探殷家的﹐有單叔叔出頭﹐這正是最好不過
的了。”
單拔群道﹕“剛才你們說到獅子林碰上濮陽幫幫主麥武威這件事情﹐好像還未有說完﹐
後來怎樣﹖”陳石星道﹕“我正想告訴單大俠﹐麥武咸也還罷了﹐有一個和他一起的人﹐本
領卻是非同小可﹗”單拔群道﹕“哦﹐是什麼人﹖”
陳石星把昨晚和那人交手的情形說了出來﹐單拔群不禁吃了一驚﹐說道﹕“原來這個人
來到蘇州﹐我們都未曾知道﹗怪不得你險些吃他的虧﹐這個人的武功委實是遠在濮陽昆吾之
上﹐和瓦刺國號稱武功第一的彌羅法師也不相上下的﹗”陳石星又驚又喜﹐連忙問道﹕“單
大俠知道這個人﹖”
牟拔群道﹕“這個人復姓東門﹐單名一個‘壯’字。聽說他的父親是漢人﹐母親則是蒙
古人。在蒙古長大﹐足蹤從未一至中原的。這人武功甚為怪異﹐兼有中士西域各派武學之
長﹐卻又與任何一派不同。聞說他想自創一派﹐初時本想求助於瓦刺大汗﹐但瓦刺大汗已經
有了彌羅法師﹐對他可能不夠重視﹐故此他三到和林﹐終於還是離開。有一次我在祁連山下
與他相遇﹐那時他已經知道我是鐵掌金刀﹐我卻還未知道他是誰。他逼我動手﹐僥幸我沒輸
給他﹐但也只能勉強和他扳成平手。”
陳石星把那小廝的所見所聞轉告單拔群﹐單拔群沉吟半晌﹐說道﹕“如此說來﹐此人已
得大明天子重用﹐他來蘇州﹐恐怕還不僅僅是為了偵察武林中人有誰與王元振來往那樣簡單
呢﹗”
陳石星本來懷疑到一樁事情﹐只因說出來有“自高身價”之嫌﹐因此想了一想﹐還是暫
時不說﹐卻道﹕“不過他被大明天子所用﹐總好過被瓦刺大汗所用。他奉的是什麼密詔﹐咱
們也無謂多費心思去猜他了。”
陳石星道﹐“單大俠﹐你剛才說﹐這次提前回來蘇州﹐偵查濮陽昆吾的行蹤﹐只是原因
之一﹐不知還有什麼另外的事情﹖”
單拔群道﹕“我要接引一位朋友上西洞庭山﹐你想知道這個人是誰嗎﹖”自問自答﹕
“是你的同鄉﹐你曾經和他交過手的。他對你十分看重﹐我知道他一定也是希望見到你
的﹗”
陳石星喜出望外﹐“單大俠﹐你說的敢情是一柱擎天雷大俠﹗”
“不錯﹐正是雷大俠雷震岳。但因他是樹大招風﹐故而我對成大全也沒有說出是他。”
單拔群續道﹕“本來我和他約好明天在此地相會的﹐但如今事情已有一點變卦。”
陳石星吃一驚道﹕“什麼變卦﹖”
單拔群道﹕“我昨晚一到蘇州﹐就接到他托丐幫弟子帶來的口訊﹐約我八月十人日到海
寧與他相會﹐丐幫是用飛鴿傳書帶來他的口訊的﹐就只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卻不知他是為了
何事改了日期﹐改了地點﹖”
雲瑚說道﹕“海寧是不是在錢塘江口那個縣份﹖聽說海寧是觀潮勝地﹐對麼﹖”
單拔群道﹕“不錯。每年八月十六至八月十八﹐這三天是錢塘江潮水盛漲的日子。尤其
十八這天﹐世俗相傳是‘潮神生日”。這一天的錢塘江潮水﹐乃是天下奇觀。而觀潮最好的
地點就是海寧了。”
雲瑚詫道﹕“雷大俠特別選這一天約叔叔到海寧相會﹐難道是邀叔叔觀潮﹖”
單拔群笑道﹕“雷大俠雖然性喜游山玩水﹐賞覽天下奇景﹐但我想在這王老寨主的壽辰
前夕﹐他是約好了由我陪他去賀壽的﹐卻未必有此閒情逸致吧。”
雲瑚說道﹕“王老寨主的壽辰是八月二十二﹐對麼﹖”
單拔群道﹕“不錯﹐本來有四天的時間﹐在海寧觀潮之後﹐再趕往太湖的西洞庭山給王
老寨主賀壽﹐也還來得及的。不過卻未免匆忙了些。雷大俠行事素來穩重﹐我猜他大概是另
有要事﹐不會只是為了觀潮。”
雲瑚沉吟半晌﹐說道﹕“難得碰上潮神生日﹐我倒很想跟叔叔前往觀潮。不過﹐可得先
看葛大哥今日之會的結果。”
陳石星也很想去﹐問雲瑚道﹕“你是怕葛大哥──”
雲瑚說道﹕“葛大哥要是能夠在這里找到杜姐姐﹐咱們當然可以一同前往海寧觀潮了。
不過﹐正如單叔叔所說﹐約無好約﹐會無好會。這一個如意算盤恐怕是很難打得響的。”
單拔群笑道﹕“我也希望能夠和你們同去﹐不過今天才是初三﹐距離‘潮神生日’還有
半個月呢﹐目前也無須太早過慮。當務之急﹐是給葛南威暗中援手。你們知道殷家的地址
嗎﹖”
陳石星道﹕“已經探聽清楚了。”
單拔群道﹕“好﹐那麼你們先去殷家埋伏。隨我去‘拜會’殷紀。”
陳雲二人齊聲說道﹕“好的。”正要離開﹐單拔群忽道﹕“且慢﹗”
“叔叔還有什麼事情﹖”
“我想起一件事情﹐賢侄女﹐聽說你已經踉韓芷學會了改容易貌之術﹖”
“大概只學到她的五成功夫﹐不過也勉強可以應付了。叔叔﹐你是不是想易容前往﹖”
單拔群道﹕“殷紀雖然沒有見過我﹐但我恐怕他的門客可能有人會認識我的。”
“叔叔﹐你想扮成什麼模樣﹖”
“隨便﹐越像普通人越好。”
“叔叔﹐你扮作一個落魄的江湖郎中吧﹖”
單拔群笑道﹕“好的﹐我滿臉風塵之色﹐不用扮也有三分像了。”
雲瑚幫他改容易貌之後﹐便與陳石星離開寒山寺。此時已是紅日西斜﹐將近黃昏的時候
了。”
此時葛南威已經到了殷家﹐但卻不是殷紀那個老家﹐而是他的一所別墅。
葛南威是由那個掌櫃先生陪他前往的。
路上同行﹐葛南威方始知道他的真名實牲。他在葛南威向他請教姓名之時﹐把一把折扇
遞給葛南威﹐微笑說道﹕“今年天氣特別﹐八月初還是很熱。葛七俠﹐你扇扇涼﹐我再慢慢
告訴你。”
葛南威料想這把扇子有古怪﹐張開一看﹐只見扇面果然繪有一個骷髏﹐骷髏頭張開血盆
大口﹐形狀甚是可怖。
葛南威吃了一驚﹐說道﹕“原來你是閻王幫的人﹖”閻王﹗是川北一個黑幫﹐劫殺客
商﹐下手最為緩辣。瓢把子叫閻宗保﹐二頭領叫王宗允﹐三頭領叫宮宗耀﹐三個姓合起來恰
是“閻王宮”﹐是以黑道上稱他們為“閻王幫”。二十年能在川陝一帶橫行一時﹐不過後來
卻不知怎的突然銷聲匿跡﹐傳說是給一名無名大俠挑了他們的總舵﹐逼得“閻王官”也只能
四方逃亡。但到底是真是假﹐卻也無人知道。
葛南威知道了他的來歷﹐心中甚為厭惡﹐冷冷說道﹕“原來你是閻王幫的頭領﹐只不知
貴姓‘王’還是‘官’﹖”這掌櫃年約五十左右﹐大頭領閻宗保的年紀據知最少也在六十開
外﹐故此葛南威料此人不會就是瓢把子。
掌櫃哈哈一笑﹐“葛七俠見多識廣﹐果然一見就知在下來歷。不錯小的姓官﹐正是二十
年的閻王幫排名最後的一個。”
葛南威心想﹕“閻王幫和巫山幫本是同在川中﹐怪不得巫三娘子和殷紀做了一伙﹐想必
是他從中穿針引線的。”當下淡淡說道﹕“原來是閻王幫的三頭領﹐葛某失敬﹐失敬﹗”
宮宗耀拿回折扇﹐哈哈一笑﹐“我知道葛七俠看不起我們閻王幫﹐不過﹐那是二十年前
的事了。我早已經‘改邪歸正’啦﹐我也正是因為不敢把葛七俠當作外人﹐才對你毫不隱瞞
的。”
葛南威當然不會相信他的鬼話﹐但為了杜素素的緣故﹐卻也不能不虛與委迤﹐淡淡說
道﹕“多謝官先生的誠意。至於說到正邪之辨﹐余生也晚﹐貴幫在江湖上‘揚威立萬’之
時﹐葛某不過是個黃口小兒﹐不敢妄加評說。”
官宗耀前頭帶路﹐不久﹐走入一座山中。迎面有一塊石頭﹐中間有個裂縫﹐切口平滑﹐
好像是被人工劈開似的。葛南威心中一動﹐驀地覺得有點不對﹐說道﹕“這塊石頭是‘吳王
試劍石’吧﹖”
官宗耀道﹕“不錯﹐這是蘇州名勝之一。葛七俠以前到過這望游玩的吧﹖”
葛南威道﹕“小時候曾經來過一次。這座山是天平山﹐對嗎﹖”相傳戰國時代吳王夫差
建都蘇州﹐在這天平山上建有離官。是以山上有許多與他有關的古跡﹐這“吳王試劍石”就
是其中之一。
官宗耀笑道﹕“那麼葛七俠是舊地重游﹐料應倍加喜悅了。”
葛南威卻是毫無“喜悅”的表現﹐相反﹐臉色有點變了﹐說道﹕“貴主人殷大莊主是家
在此山的嗎﹖”原來殷紀的住址﹐他早已探聽清楚﹐並非是住在天平山的。
官宗耀哈哈一笑﹕“葛七俠不必多疑﹐我不會帶錯路的。這也是敝主人的別墅。敝主人
說﹐在別墅相會﹐清靜一些。這座別墅﹐據說就是吳王離官的舊址﹐敝主人是特地用來招待
貴賓的。”
葛南威心里想道﹕“他改在別墅與我相會﹐自必是提防我會預先約好幫手的了。哼﹗這
著棋倒是給他料准了。陳大哥只知殷家的地址﹐可不會找到這里來﹗”
在這樣情形之下﹐假如他仍然赴約的話﹐那就等於是單刀赴會﹐必須獨自應付殷紀這一
幫人﹐難望援兵的了。去還是不去呢﹖
事已如斯﹐他當然不能示弱﹐把心一橫﹐“為了素素的緣故﹐管它是虎穴龍潭﹐我今日
也要闖它一闖﹗”
官宗耀在前引路﹐他亦步亦趨﹐走過迂回曲折的小徑﹐越過幾座崗巒﹐終於到了殷紀的
別墅。
這座別墅經營得似座園林﹐景色之幽美﹐不在獅子林之下。葛南威跟官宗耀走過一條長
長的南道﹐步入花園﹐園內假山玲瓏。回廊曲折﹐還鑿引山泉﹐布置成一座水榭﹐水榭上建
築有一座廣闊的享子。亭子里早已有三個人在那里等候。
這三個人﹐一個是面圓圓如富家翁的男子﹐一個是身材瘦削的婦人。一個是好像胡漢混
血兒的模樣﹐雙目炯炯有神﹐兩邊太陽穴微微突起﹐一看就知是位內家高手。
葛南威認得那個身材瘦削的婦人正是巫山幫的女幫主──巫三娘子。
官宗耀遠遠就揚聲稟報﹐“貴客到了。”
那面圓圓如富家翁的男子起立出迎﹐哈哈笑道﹕“葛七俠果是情人﹐請恕殷某有關遠
迎。”
葛南威還了一禮﹐說道﹕“這位想必是殷大莊主了﹗”
那人笑道﹕“不敢﹐在下正是殷紀。難得葛七俠光臨寒舍﹐請容我稍盡地主之誼﹐先給
葛七俠引見兩位朋友﹐這位是遠自川西來到此間的巫三娘子﹗”
葛南威淡淡說道﹕“巫幫主﹐咱們昨晚似曾會過﹖”
巫三娘子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個哈哈﹐說道﹕“葛大俠好眼力。請怨小婦人昨晚冒犯虎
威﹐但葛七俠想必也知道小婦人並無惡意﹐小婦人不過是替殷莊主保駕而已。”
葛南威道﹕“多謝你替主人邀客﹐令葛某有幸赴此盛會。”
殷紀和巫三娘子當然聽得出他的反面意思﹐殷紀裝作不知﹐笑道﹕“咱們都是江湖上跑
的朋友﹐客套大家免了。我替葛七俠再引見一位朋友﹐這位朋友是來自京城的東門壯先
生。”
那好像胡漢混血兒模樣的人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與葛南威一握﹐說道﹕“久仰八仙大名﹐
幸會幸會。”
葛南威心中暗加戒備﹐但這東門壯卻並沒有暗中較量地。葛南威在握手之時﹐注意到他
的虎山以乎有一道甲痕。
葛南威聽得他的名字叫“東門壯”﹐不禁心中一動﹐想道﹕“這個人想必就是昨晚曾與
陳大哥暗中交過手的那個陌生高手了。”要知復姓“東門”的人極為少有﹐成大全派在獅子
林臥底那個小廝是已經探聽到那個人復姓“東門”﹐只差在未知道他的名字而已。陳石星昨
晚和這人交手之時﹐曾以指代劍﹐在這人的虎口戳過一下。這些事清﹐陳石星是早已告訴葛
南威了的。
不過葛南威雖然猜中了這人的來歷﹐卻也不想便即當面說破。寒喧過後﹐便與殷紀說
道﹕“不知殷大莊主約我相會﹐可有何事﹖”殷紀說道﹕“我是久仰葛七俠的大名﹐但盼有
緣結識。”
葛南威冷笑道﹕“多蒙殷大莊主青眼相加﹐但怕殷大莊主是言不由衷吧﹖”
殷紀仍然一副彬彬有禮的神態﹐文縐縐的說道﹕“葛七俠何出此言﹐殷紀其實是仰慕高
賢﹐想和葛七俠交個朋友。不過﹐既然難得請到了葛七俠的大駕﹐殷某順便也想有點小事相
商。”
葛南威哈哈一笑﹐說道﹕“這就對了。你是有事找我﹐我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咱們不
如打開天窗說亮話吧。至於結交這層﹐葛某可不敢高攀﹗”
殷紀道﹕“葛大俠果然是爽快人﹐好﹐那麼咱們就實話實說﹐我送給你的兩件東西﹐想
必葛七俠當已妥收﹐我是借花獻佛﹐不成敬意。但也費了我一番心思﹐才能給葛七俠送出這
份禮物的。以葛七俠這樣聰明﹐料想也當知道區區之意﹗”
葛南威道﹕“不錯﹐我正是為了這兩件物事來的。不過﹐殷大莊主﹐你的話似乎只說對
了一半。”
殷紀怔了一怔﹐“葛七俠意何所指﹐可否說得更明白一些﹖”
葛南威先掏出那枚毒鏢﹐說道﹕“這件禮物﹐想必是從巫幫主手中借來的吧﹖我知這是
巫幫主的獨門暗器﹐這份‘厚禮’我不敢當﹐連同前日所賜﹐一並奉還﹗”當下把那枚毒鏢
向巫三娘子擲去。
巫三娘子恐防他有怪異的手法﹐不敢用肉掌去接﹐正想揮動袖毒鏢﹐只聽得卜的一聲﹐
那枚毒鐐已是落在桌上﹐入木三分﹐飛鏢陷桌不難﹐難在他用的力度恰到好處﹐巫三娘子本
來以為這枚毒鏢要飛到自己跟前的﹐不料它在中途就忽然跌落了。
跟著葛南威又把前晚巫三娘子打他的那枚無毒的蝴蝶鏢取出來﹐中指一彈﹐快如閃電﹐
恰好彈著那露出桌面的半截毒鏢﹐把那枚毒鏢也彈起來了。這一下用的力度更難﹐三娘乃是
暗器名家﹐也不由得不暗暗佩服。當下皮笑肉不笑的打個哈哈﹐“葛七俠﹐好功夫﹗我這兩
枚蝴蝶鏢﹐其實不過是張請帖﹐葛七俠既然請來了﹐請帖由我收回也好。”
葛南威這才取出杜素素那技玉簪﹐說道﹕“剛才那枚毒鏢﹐殷大莊主還可以說是借來的
禮物﹔但這枝玉簪﹐我是知道它的原來主人的﹐恐怕就不能說是借來了吧﹖”殷紀說道﹕
“哦﹐原來葛七俠講我‘說對一半’是這個意思﹐但不管玉簪是借來的也好﹐搶來的也好﹐
我把他交給葛七俠﹐總是一番好意。”
葛南威冷冷笑道﹕“多謝你的好意﹐但你們對這玉簪的主人卻恐怕不懷好意了。閒話少
說﹐我先要請問巫幫主﹐這枝玉簪的物主是否已經落在你的手中﹐你把她怎麼樣了﹖”
巫三娘子說道﹕“好吧﹐咱們不必兜著圈子說話﹐我老實告訴你﹐杜素素不錯是也已落
在我的手中﹐但請你放心﹐我雖有見血封喉的毒鏢﹐可並沒有用在她的身上﹐她是絲毫無損
的。”
葛南威見她眼光閃爍不定﹐說道﹕“我姑且相信你的話﹐那麼﹐這就請你們讓我與她相
見。”
巫三娘子又是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個哈哈﹐“葛七俠﹐你是明白人﹐我們費了許多心力﹐
才請到了杜女俠﹐這才請得你的大駕。不用說﹐當然是有決於你的了。怎樣交易﹐還未開始
談呢﹐你這要求﹐不賺早了一點麼﹖”
葛南威道﹕“好﹐那麼你們要想怎樣﹐爽快點划出道兒﹗”
巫三娘子道﹕“這宗交易﹐可是由殷莊主作主。”殷紀這才慢條斯理的咳了一聲﹐說
道﹕“不錯﹐我是想和葛七俠交個朋友﹐不過﹐我也是個生意人。交朋友是一回事﹐做生意
又是一回事。我花了許多本錢﹐葛七俠當然不能讓我吃虧的。”
葛南威道﹕“只要你不占我的便宜﹐我已是感激不盡。請開價吧﹗”
殷紀道﹕“葛七俠不是商業中人﹐這話說得有點外行了。做生意總是要將本求利的﹐在
買家可能認為是給占了便宜﹐在賣家則只是賺取應得的利錢而已。”
“那也要看這份利錢我是付得起還是付不起。”
“你一定付得起的﹐因為假如你付不起的話﹐還有我們幫你的忙呢。”
葛南威思疑不定﹐“難道他是想要我這枝玉蕭﹖”說道﹕“既然如此﹐便請殷大莊主明
白賜示﹐究竟要我付怎麼樣的利錢﹖”
殷紀說道﹕“本來應說是一個換一個的﹐但加上利錢﹐我就要兩個換一個了﹗”
葛南威吃了一驚﹐這才知道他們是要人﹐而非要寶物﹐“你們想要換哪兩個人﹖”
殷紀道﹕“一個是陳石星﹐一個是雲瑚。他們是和你一同住在我的客店中的﹐對吧﹖”
圖窮匕現。原來是要葛南威出賣朋友﹗
正是﹕
鴛鴦不知何處去﹐奸人陷阱已安排。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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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雙劍逞威懲惡霸 單刀赴會陷英豪
葛南威心道﹕“怪不得他們要我瞞住陳大哥﹐原來是想假手於我﹐謀害陳大哥和雲姑
娘。他們不僅知道了陳大哥的來歷﹐雲姑娘是女扮男裝﹐他們也知道了。”當下說道﹕“不
錯﹐他們是我的朋友﹐如今正是和我同在一起﹐但卻不知殷大莊主為何想要他們﹖”
殷紀緩緩說道﹕“葛七俠雖然年紀還輕﹐或許不知武林舊事。但‘八仙’中的林大俠和
樂二俠﹐他們熟悉掌故﹐料想是應該知道這件事的。葛七俠很有可能曾經聽得他們說過。”
弦外之音﹐暗示他已知道葛南威乃是分明“裝蒜”。”
葛南威索性“裝蒜”(佯作不知)到底﹐“林大哥、樂二哥和我談過的武林掌故太多
了﹐不知殷大莊主說的是哪一件﹖”
殷紀說道﹕“是我的奇恥大辱﹗這件事情﹐我本來不願提起的﹐如今為了做成這生意﹐
只好和葛七俠說了。四十年前﹐家祖天鑒公是給張丹楓殺死的﹗”
“唔。我好像曾經聽過這個掌故。”
“我已調查清楚﹐陳石星正是張丹楓的關門弟子﹗你是他的朋友﹐而且交情不淺﹐料也
應該知道。”
“此事又與那位雲姑娘又有何干﹖”
“張雲兩家乃是至親﹐張丹楓的關門弟於是陳石星﹐雲瑚則是雲家唯一尚存人世的人。
而且﹐據我所知﹐他們又是未婚夫婦﹐怎能說沒有關聯﹖”
假如照葛南威以往的脾氣﹐他必定立即當場發作。但在經過了上月在京城一次魯莽失事
的教訓之後﹐已是變得沉穩好多﹐他暗自思量﹕“雖說張丹楓是殷家仇人﹐但報仇報到四十
年後他的關門弟子身上﹐總是有點牽強。事情恐怕不僅僅是為了要為祖先報仇這樣簡單﹗”
殷紀繼續說道﹕“據我所知﹐葛七俠和杜女俠也是未婚夫妻﹐朋友雖好﹐總不如未婚妻
子緊要吧﹖這宗交易﹐葛七俠意下如何﹖”
葛南威佯作沉吟半晌﹐說道﹕“他們有手有腳﹐本領也比我高強﹐我怎能把他們交給
你﹖”
殷紀聞言大喜﹐只道葛南威已經心動﹐立即說道﹕“俗語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葛七
俠若要暗算他們﹐那還不易﹖巫三娘子是使毒的大名家﹐她有一種無色無味的蒙汗藥﹐你是
他們的好朋友﹐他們決計不會疑心你的﹗”
葛南威淡淡說道﹕“暗中下毒﹐這是江湖上下三濫的行為﹐恐怕有失列位高人的身份
吧﹖”
殷紀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為人子孫者為祖先報仇﹐那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何況這是我和葛七俠之間的交易﹐我只求買賣做成﹐不管貨物如何取得。葛七俠﹐你若願意
做這宗買賣﹐似乎也不必講究什麼仁義道德了﹗”
葛南威道。”好﹐殷大莊主既然開口生意﹐閉口生意﹐那我也要談談生意經了﹗”
殷紀大喜說道﹕“對﹐俗話說漫天討價﹐就地還錢。葛七俠盡管開價。咱們總有商量余
地。”
葛南威道﹕“兩個換一個﹐而且我得回來的﹐本來就是屬於我的未婚妻子﹐這宗交易﹐
於我未免太過吃虧。”
殷紀道﹕“葛七俠想要得到什麼更多的好處﹐不妨明說。”
葛南威道﹕“做生意固然可以漫天討價﹐就地還錢﹐但若有心做成買賣﹐似乎雙方也該
坦誠相見﹐互不欺瞞﹗”
殷紀道﹕“對﹐對。貨真價實﹐童叟無欺。這也是我們信奉的格言。我本來就想和葛六
俠開心見誠﹐公平議價的。”他但求得遂所願﹐也顧不得話語的前後矛盾了”。
葛南威道﹕“你做生意當然是要賺錢的﹐但也該賺得比較合理﹐所以我先要知道你可以
從這宗交易得到多少好處﹐我才可以和你公平議價。”
“我不是已經告訴了你嗎﹖”我得到的好處就是可以為先祖報仇雪恥﹗”
“殷大莊主似乎不大老實了﹐據我所知﹐陳石星和雲瑚固然可以勉強列為你的仇人﹐但
在生意上說﹐這一項是‘應收未收’的上一代舊帳﹐你不必費盡心機做這宗買賣的。不過﹐
好在我還知道一件事情﹐他們也是欽犯﹗憑著他們這個身份﹐殷大莊主﹐你得到的好處料當
不少吧﹗”
殷紀哈哈大笑﹐“葛七俠還說不會做生意﹐我看你才是做生意的能手呢。好吧﹐你既然
有心做成生意﹐我也不必對你隱瞞了。我再讓一位朋友與你相識。”說罷﹐吩咐充當“掌
櫃”的官宗耀幾句﹐官宗耀便退下去。
過了片刻﹐只見一個瓦刺武土哈哈大笑的走進亭子﹐“葛七俠﹐咱們是不打不相識﹐想
不到又在這里見著了。”
這個瓦刺武土﹐正是濮陽昆吾。
殷紀笑道﹕“你們過去是各為其主﹐但據我所知﹐你們私人之間是沒有仇怨的。葛七俠
做成這宗買賣﹐從今之後﹐你們也可算是朋友了。”
葛南威道﹕“生意還未做成﹐朋友是還不能做的。殷大莊主﹐你尚未回答我呢。”
殷紀道﹕“無須畫蛇添足了吧﹖你見了濮陽先生﹐難道還不明白我為什麼要急於得到陳
石星稱雲瑚嗎﹖”
葛南威道﹕“恕我魯鈍﹐希望你們還是說得明白一些的好﹗”
濮陽昆吾說道﹕“老實告訴你吧﹐殷莊主剛才說咱們是各為其主﹐那也只說對了一
半。”
葛南威道﹕“另一半呢﹖”
濮陽昆吾道﹕“不錯﹐我是為了大汗﹐但你若是為了大明天子那就錯了。大明天子正在
惱恨你們做出他不想做的事呢﹗”
“請說得更明白些﹗”
“這不夠明白﹖陳石星和雲瑚是大明天子所要的人﹗你和殷莊主這宗交易﹐其實不過是
在殷莊主替你們的皇上做的﹗不信﹐你可以問這位東門先生﹐他就是你們的皇上派來專辦此
案的。”
東門壯哈哈笑道﹕“不打不成相識﹐如今大家都是朋友﹐我也不必瞞著葛七俠了。貴友
陳石星擅闖禁宮﹐挾逼皇上﹐大逆不道﹐罪無可恕。我正是奉了皇上密令﹐退到江南﹐緝拿
主犯陳石星與從犯雲瑚歸案的﹗”
濮陽昆吾接著說道﹕“所以我們雖是各為其主﹐但也是殊途同歸。葛七俠若肯幫我們這
個忙﹐不但大明天子會感謝你﹐我們大汗也是同樣感激你的。做成這宗生意﹐好處還少得了
你的一份嗎﹖”
圖窮匕現﹐至此葛南威方始恍然大悟﹕“歸根結底﹐原來那沒出息的大明皇帝還是想向
瓦刺屈辱求和。那份和約草案是給陳石星取去的﹐怪不得他們百計千方的要把陳石星‘緝拿
歸案’以為可以從他身上取回了。”這個主要的原因葛南威沒有猜錯﹐但還有一個次要的原
因﹐陳石星出宮之時﹐曾留下血書﹐警告皇帝曰﹕“背信棄義﹐天子不恕。”這八個字實是
令貴為天子的朱見深寢食難安。
葛南威裝作鄭重考慮的模樣﹐沉吟半晌﹐說道﹕“多謝各位說了實話﹐那我也必須率直
告訴你們﹐各為其主這四個字是說得不錯的﹐不過──”說話之間﹐似乎是不知不覺的身子
向前﹐湊近殷紀﹐聲音也越來越小。
殷紀以為他是有難言之隱﹐說道﹕“不過什麼﹐葛七俠要有什麼為難之處﹐不妨說出來
大家也好商量。否則告訴我一個人也行。”他急於聽清楚葛南威的話﹐不知不覺之間﹐身子
也向前湊近。
富南威道﹕“這里都是你的好朋友﹐說出來也不打緊。各為其主﹐濮陽昆吾是為了他的
大汗﹐我呢﹐卻是為了天下百姓﹗”
後半段話﹐他飛快的一口氣說了出來。一說出來﹐立即把殷紹抓住﹗
殷紀武功本來不弱﹐但葛南威這一招乃是池梁傳給他的絕招﹐一抓住就用驚神指法點了
他的穴道﹐殷紀哪里還能動彈﹖濮陽昆吾的劍尖已是刺到他的後心﹐巫三娘子的獨門暗器蝴
蝶鏢也朝他左脅的空門打過來了。
三方面動作都快﹐只聽得“當”的一聲﹐葛南威早已取出玉簫﹐反手一擋﹐就似背後長
著眼睛一樣﹐蕩開了濮陽昆吾向他後心刺來的劍﹐濮陽昆吾心頭一凜﹕“相距不過月余﹐這
小子的武功可是比前大不相同啦﹗”
說時遲﹐那時快﹐葛南威在格開長劍的同時﹐身形突地轉了半個圓圈﹐剛好把殷紀的身
軀轉了過來﹐當作一面盾牌﹐擋住了左脅的空門﹐迎接巫三娘子的毒鏢﹐喝道﹕“你還有多
少暗器﹐盡管打吧﹗”
巫三娘子的暗器能發不能收﹐眼看殷紀就要傷在她的毒鏢之下﹐忽聽得“叮”的一聲﹐
那枚蝴蝶鏢跌了落地。是那冒充“掌櫃”的官宗耀彈落的。
不過﹐殷紀雖然沒有受傷﹐他這一伙人卻也不敢冒險再去搶救他了。葛南威冷笑說道﹕
“咱們還是談另一宗交易吧﹐殷大莊主﹐麻煩你送我出去﹐別人不許跟來﹐到了天平山下﹐
我就放你。”
他抓著殷紀的穴道﹐指頭輕輕一捏﹐殷紀疼痛難熬﹐忙不迭的說道﹕“好﹐依你﹐依
你﹗”葛南威喝道﹕“讓開﹗”一手握著玉蕭﹐一手抓著殷紀﹐大踏步走出亭子。巫三娘
子、濮陽昆吾和官宗耀都是不敢動手﹐退過一旁。
葛南威從東門坎身邊走過之時﹐東門壯突的一掌打在殷紀身上。假如他是直接打葛南威
的話﹐葛南威必定能夠及時招架。但這一掌他打的卻是殷紀﹐葛南威怎想得到﹖
這一掌打在殷紀身上﹐受力的卻是葛南威。葛南威驀地感到一股力道排山倒海似的推
來﹐虎口一震﹐殷紀已是脫出他的掌握。原來東門壯練有一門“隔物傳功”的本領﹐這一掌
雖然打在殷紀身上﹐身受的卻是葛南威。
殷紀一脫出葛南威掌握﹐巫三娘子立即中指一彈﹐陰惻惻的笑道﹕“葛七俠﹐我是一片
好心留你﹐你歇歇吧。”葛南威嗅得一縷幽香﹐身形好似風中之燭晃了幾晃﹐就暈倒了。
殷紀說道﹕“東門先生﹐巫三娘子﹐多謝你們幫我擒著了這個小子。不過﹐巫三娘子﹐
你可不要把他毒死才好。”
巫三娘子笑道﹕“殷大莊主放心﹐我豈能讓你做虧本的生意呢﹖我用的不是烈性毒藥﹐
只不過是迷魂散而已。不過我這迷魂散卻不同於普通的蒙汗藥﹐倘若得不到我的獨門解藥﹐
十二個時辰之後﹐他雖然也可以自己醒來﹐但最少也得再過三天﹐他方能恢復原來的功
力。”
殷紀哈哈笑道﹕“這就最好不過了﹐在這三天之中﹐咱們用他為餌﹐說不定這宗大生意
還是可以做得成功。”
官宗耀道﹕“莊主的意思﹐敢情是要用他來誘陳石星這小子上鉤。”
殷紀道﹕“不錯﹗他們這班以俠義道自居的小輩﹐最講究的是重義輕生。縱然知道是個
陷阱﹐我看他和那姓雲的丫頭也是非來不可。”
葛甫威吸進了一小撮“迷魂散”﹐倘若是在三個月前﹐他非得立即昏倒不可。但在他得
師叔池梁傳授以本門的內功心法之後﹐功力已是今非昔比。此時﹐他雖然亦已是神智漸漸模
糊﹐但還不致完全不省人事。
就算殷紀不說﹐葛南威也料得到他必定會重施故技﹐像用杜素素為餌﹐誘他上當一樣﹐
拿他為餌﹐來誘陳石星和雲瑚上當的。“但願他們不要重蹈我的覆轍才好。”
心念未已﹐忽聽得有急促的腳步聲跑來﹐隨即聽得殷紀問那人道﹕“王管家﹐可是出了
什麼事了﹖”那人喘過口氣說道﹕“有兩個小子闖進老屋﹐說是要找江南八仙中的葛南
威。”
此事早已在殷紀意料之中﹐笑道﹕“不是兩個小子吧﹖其中一個要是我猜得不錯的話﹐
應該是個丫頭﹗
那人說道﹕“不錯﹐初時我看不出來﹐過了幾招﹐也就看出來了。這丫頭會雲家刀法﹐
摻雜在劍法之中使用﹐料想是雲浩的女兒。”
殷紀說道﹕“那麼另一個人﹐不用說﹐必定是陳石星這小子了。”
這管家是從未見過陳石星的﹐不過卻曾聽人說過陳石星那手獨特的劍法﹐於是點了點
頭﹐說道﹕“不錯﹐他雖然沒有通名造姓﹐但我想一定是這小子無疑。”
殷紀哈哈笑道﹕“好在我有先見之明﹐他跑到我的老屋找葛南威﹐那是做定了虧本生
意。你們把他擒下了沒有﹖”
那管家道﹕“慚愧得很﹐給他們跑了﹗”
葛南威松了口氣﹐“好在他們並沒失陷。”他吸了迷魂散已有一盞茶時刻﹐這口氣一
松﹐登時支持不住﹐真正昏了過去﹐不省人事了﹐可惜他沒有聽到後來的對話。
殷紀道﹕“那邊有麥幫主和他手下的幾位大頭領﹐還有他代為邀請來的好手昆侖劍客郭
長青﹐再加上你﹐怎的還是對付不了那小子和那丫頭嗎﹖”原來﹐這個姓王的管家﹐正是
“閻王幫”原來的二幫主王宗允。“閻王幫”在十多年前散伙之後﹐大頭領閻宗保不知下
落﹐王宗允和官宗耀則投入殷紀門下。
王宗允喘過口氣﹐抹了抹額上的冷汗﹐“那姓陳的小子和姓雲的丫頭﹐委實十分厲害﹐
他們雙劍合壁﹐郭長青不過三招﹐就傷在他們劍下。幸虧我們人多﹐這才能夠把他們趕
跑。”
殷紀吃了一驚﹐心道﹕“怪不得聽說東門壯昨晚也吃了陳石星那小子的虧。”
王宗允接著說道﹕“東翁﹐請你恕罪。小主人﹐他──”殷紀只有一個獨生愛子﹐名叫
殷豪﹐大驚之下﹐迫不及待的連忙問道﹕“豪兒﹐他、他怎麼樣了﹖”王宗允道﹕“少爺受
了點傷。”
“什麼傷﹖”“是被那小子分筋錯骨手法所傷。那小子傷了他之後﹐還點了他的穴道。
幸好那小子不知道他是少爺﹐否則……”
殷紀哪有耐心聽他閒話﹐忙即再問﹕“是不是他已經殘廢了﹖”王宗允道﹕“少爺的斷
骨已經由我替他接上﹐殘廢是不至於的﹐不過他的功夫恐怕要從頭練起了。”
殷紀松了口氣﹐說道﹕“我有這份家當﹐他就是一點武功不會﹐那也不算什麼。”
王宗允道﹕“不過﹐不過──”
殷紀眉頭一皺﹐說道﹕“還有什麼不過﹖”王宗允道﹕“少爺被那小子點了麻穴﹐我們
卻沒法解開。”
麻穴雖然不如死穴被點的緊要﹐但時間久了﹐不能解開﹐對身體也有很大的損害。殷紀
急道﹕“那你們為什麼還不趕快把他送來這里。”
王宗允道﹕“我們已經把少爺送來了﹐只因少爺受的是分筋錯骨之傷﹐不能再受震蕩。
故此我不敢和他騎馬﹐也不敢背著他飛跑。他是坐馬車來的﹐車上還舖了厚厚的錦褥。車把
式是張大腿﹐東翁可以放心。”張大腿是殷紀手下最好的一個車夫。
殷紀已經極力抑制自己﹐不向王宗允發脾氣了﹐但要他放心﹐他卻是放心不下的。連連
頓足﹐頻頻叫人出去看﹐看他的那個寶貝兒子來了沒有。王宗允面上無光﹐呆立一旁﹐好像
斗敗的公雞。
還好﹐沒過多久﹐就給他盼著了。
只見四個家丁﹐抬一個軟兜﹐把他的兒子送到他的面前。
殷紀見兒子臉色慘白﹐衣上的血漬還未試揩干淨﹐又是吃驚﹐又是心痛﹐忙道﹕“東門
先生﹐求你幫幫忙﹐我相信你一定能夠替小子解開穴道的。”
東門壯有顛倒穴道之能﹐他是善解各家點穴的高手。王宗允就是因為知道他有這門本
領﹐才火速把少主人送來此處求助於他的。
東門壯慢條斯理的說道﹕“讓我試試看吧。”輕輕的在殷豪的背心和兩脅拍了三下﹐只
聽得“哇”的一聲﹐殷豪吐出一口濃痰。說得出話來了。
“爹爹﹐孩兒受了那小子的欺負﹐你一定要給我出這口氣﹗”
殷紀道﹕“孩兒不必惱怒﹐為父自當給你報仇。”
官宗耀道﹕“少爺放心﹐陳石星這小子是皇上的欽犯﹐即使沒有這樁事情﹐我們也是要
捉拿他的。”
殷豪繼續說道﹕“爹爹﹐你謝過了王管家沒有﹐這次是多虧了他﹐否則真是不堪設
想。”
殷紀怔了一証﹕“他身為管家﹐卻給兩個小賊進來﹐就鬧個天翻地覆﹐我不責怪他有虧
職守﹐已是好了﹐還要謝他﹖”但為了要敷衍王宗允的面子﹐便淡淡說道﹕“是啊﹕多虧王
管家趕跑強盜﹐我是該多謝他的。”
殷豪道﹕“我指的不是這件事情﹐啊﹐王管家﹐原來你還未告訴我的爹爹的嗎﹖”
王宗允微微一笑﹕“這是我份所當為之事﹐不值少爺一提。”
殷紀聽得兒子這麼說﹐當然追問下去﹐王宗允仍是微笑不言。
殷豪道﹕“爹爹﹐說出來可要令你更為生氣﹐那小子不僅欺侮了我﹐還欺侮了三姨
娘﹗”
殷豪口中的“三姨娘”即是殷紀的第三房妾侍。殷紀有一妻四妾﹐最寵愛的就是三妾。
殷紀又驚又急﹐怒道﹕“陳石星這小子真是可惡﹐他怎樣欺侮了你的三姨娘﹖”
殷豪道﹕“他闖進三姨娘的房中﹐也不知他干什麼事情﹐我聽得三姨娘在叫救命﹐立即
跑去。只恨孩兒學藝不精﹐救不了三姨娘﹐反而幾乎喪在他的手里。幸虧王管家及時趕到﹐
孩兒方得幸兔。三姨娘給他撕破衣裳﹐不過﹐也還幸虧沒有遭受更大的侮辱。”
殷紀這才松了口氣﹐連忙再向王宗允鄭重道謝﹐大罵陳石星“豈有此理”
他哪里知道﹐此事本來就是“豈有此理”的。根本是他兒子捏造的謊言。
但“謊言”之中也有幾分事實﹐不過所謂“欺侮”他那第三房妾侍的人﹐不是陳石星﹐
而是他的兒子罷了。
原來殷豪和他的“三姨娘”是早有私情的。當陳石星和雲瑚進來查探葛南威下落的時
候﹐他正是和他的“三姨娘”睡在一張床上。
陳石星夜入殷家﹐不見葛南威蹤跡﹐誤打誤撞﹐想要抓著殷紀﹐撞進內宅﹐撞破奸情﹗
陳石星找不到殷紀﹐只能對殷豪略施懲戒﹐先殺出去再說了。
王宗允要巴結少主人﹐自是必須為殷豪遮瞞真相。殷豪更感激他代為掩飾﹐這就是他一
見父親﹐就急忙替王宗允說好話的原因了。
王宗允道﹕“陳石星這小子雖然找不到莊主﹐但恐他還會抓著別的人﹐打聽出莊主是在
這兒﹐尋到這兒來的。”
這話有如火上加油﹐殷紀氣呼呼地道﹕“我只怕這小子不來﹐咱們有這許多人﹐葛南威
又在咱們手上﹐還怕他嗎﹖來了我拆他的骨﹐剝他的皮﹗”
王宗允道﹕“東翁息怒﹐當然咱們不能放過這個小子﹐可是別忘了他是皇上所要的欽犯
啊﹗”
殷紀氣平了些﹐說道﹕“不拆他的骨、剝他的皮﹐我也要將他折磨夠了﹐才送給皇上。
哼﹐就只怕這小子不敢來找咱們﹗”
剛說到這里﹐忽聽得遠處傳來一個聲音﹐那個人似乎是個江湖郎中﹐拉長了嗓子在叫﹕
“專治奇難雜症﹐尤擅續筋駁骨﹐保管藥到回春﹐無傷無損﹗”
眾人聽得這個江湖郎中招攬生意的叫聲﹐不覺都是呆了一呆。
要知殷紀這座別墅占地甚廣﹐那江湖郎中當然是不能隨便進來的了﹐亦即是他的聲音﹐
也是從大門之外傳來的﹐他們所在之處﹐和大門外的距離少說恐怕也有半里路之遙﹐而且還
是隔著重門深戶。
東門壯一呆之後﹐首先說道﹕“這江湖郎中有點邪門﹐他用的似乎是傳音入密的功
夫﹗”
殷紀心頭一凜﹐“莫非就是那個小賊。”
殷豪仔細一聽﹐說道﹕“不像﹐那小子的聲音我聽得出來的。”官宗耀也道﹕“此人聲
音蒼老﹐不似小伙子假裝得來。”
其實殷紀本人也是江湖上的大行家﹐官宗耀所說這層──老嫩的聲音不同﹐他也是能夠
分別的。不過﹐由於來得太過突然﹐心里不免仍有多少疑慮而已。
殷豪說道﹕“要是他說的話並非浮誇之辭﹐爹爹﹐咱們倒不妨請他進來﹐孩兒願意試試
他的醫術。”
要知殷豪是被陳石星用“分筋斷骨”的重手法折損了筋骨的﹐斷骨雖然已得王宗允駁
好﹐可以免於殘廢﹐今後是不能再練武功的了。這江湖郎中是聲稱“專治奇難雜症﹐尤擅續
筋駁骨﹐保管藥到回春﹐無傷無損﹐恢復如初”的。他聽了﹐自是不能不得隴望蜀﹐為之怦
然心動了。
東門壯生性嗜武﹐說道﹕“就憑他這手傳音入密的功夫﹐我也想和他結識結識。咱們不
是正要抓那小子嗎﹖縱然這江湖郎中真的是那小子同黨﹐他送上門來﹐咱們也不怕他。假如
他不是那小子的同黨﹐那麼咱們說不定還可以多招攬一個能人呢﹗”
巫三娘子笑道﹕“殷莊主的顧慮也有道理﹐不過我有辦法防他。”當下在殷紀耳邊說了
幾句﹐殷紀大喜說道﹕“妙﹐妙﹐有了你這個辦法﹐我可以放心了。那你就去准備吧。王管
家﹐麻煩你去把那江湖郎中請進來。”
東門壯是蒙漢混血兒﹐濮陽昆吾是瓦刺人﹐他們的相貌容易給人看出不是漢人。因此在
未曾知道江湖郎中的底細之前﹐他們按照所定的計划﹐暫不露面﹐躲在屏風之後。
不多一會﹐王宗允把那江湖郎中帶領進來﹐只見是個年約五十左右的瘦長漢子﹐面色焦
黃﹐相貌毫無特別之處。但正因為並無特別之處﹐卻更像是一般常見的落魄江湖的藝人了。
殷紀見他貌不驚人﹐初時頗有點失望﹐但隨即心想﹕“人不可相貌﹐水不可斗量。或許
這個江湖郎中是真有本領也說不定。”於是請那郎中坐下﹐施了一札﹐“請問先生高姓大
名﹖”那江湖郎中陰陽怪氣的說道﹕“小姓管﹐賤名不平。”
姓“管”名叫“不平”﹐合起來就是“管不平”了。殷紀不禁又是心頭一凜﹕“這郎中
的名字倒是古怪。”但想落魄江湖的藝人﹐十九都是憤世嫉俗之輩﹐故意取一個古怪的名
字﹐那也是常有之事。
“不知府上哪位生了病﹐生的什麼病﹖”江湖郎中似乎不想多說閒話﹐通過姓名﹐立即
便問。
殷紀說道﹕“是小兒不慎﹐失足落馬﹐摔了一跤﹐傷了筋骨﹐聽說先生擅長續筋駁骨﹐
不知是否可以醫治得恢復如初。”那江湖郎中哈哈笑道﹕“不是小可誇口﹐莫說只是斷了臂
骨﹐就是斷了一條手臂﹐一條大腿﹐我也有本領可以接上﹐絲毫不留痕跡。往日能夠挑一百
斤擔子的﹐醫好之後﹐最少也能挑九十九斤。”
殷紀喜道﹕那好極了﹐倘若當真如先生所言醫好小兒﹐殷某自必不吝重酬。”
那江湖郎中淡淡說道﹕“酬金這節慢慢再談吧﹐殷大莊主﹐你是江南首富﹐天下知名﹐
難道我還怕你少了我的診金嗎﹖請讓我先看令郎的傷勢吧。”
殷紀說道﹕“好的﹐我這就叫小兒出來。請你先喝杯茶﹐稍坐一會。”當下親自給那江
湖郎中斟了一杯茶﹐自己也陪他喝了一杯。
那江湖郎中似乎半點也沒懷疑﹐拿過茶就喝。喝過之後﹐贊道﹕“又香又滑﹐真是好
茶﹗”
殷紀這才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暗暗好笑﹕“巫三娘子所料果然不差﹐這江湖郎中或許
醫術真是高明﹐但也非著她的道兒不可﹗”
正是﹕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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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 俠士情懷天上月 女兒心事鏡中花
原來巫三娘子早已在這壺茶中﹐放下了她秘制的酥骨散。殷紀為了避免江湖郎中起疑﹐
是先服下了巫三娘子的獨門解藥﹐才敢陪他喝茶的。
她秘制的酥骨散是種慢性毒藥﹐入口之時﹐毫無知覺﹐但在半個時辰之內﹐就會令人於
不知覺之間筋酥骨軟﹐消失氣力。那時休說和高手過招﹐就是對付一個三尺孩童。恐怕也未
必對付得了。
他們的如意算盤是這樣打的﹐假如這個江湖郎中是真心為殷豪治病﹐有半個時辰﹐也足
夠他為殷豪續筋駁骨了。那麼在他未曾察覺自己中毒之前﹐就可以把解藥放在另一杯茶內讓
他喝下﹐令他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情﹐否則﹐假如江湖郎中有甚異動的話﹐只要他一動武﹐
藥力就會提早發作﹐那時即使他要抓著殷豪作為人質﹐亦是力所不及了。
殷紀是因為有了巫三娘子這個巧妙的安排﹐又有王宗允和官宗耀兩名高手隨侍在側﹐認
為萬無一失﹐這才不再顧忌這個江湖郎中可能是陳石星一黨﹐放心讓他進來替自己的愛子治
病的。
此時﹐他見這江湖郎中喝了香茶﹐嘖嘖稱賞﹐果然是完全沒有疑心的模樣﹐心中不覺暗
暗好笑﹐說道﹕“這是在雨前焙制的極品杭州龍井茶﹐難得先生歡喜就多喝一杯。”
那江湖郎中道﹕“好茶不宜牛飲﹐留些余味更佳。待醫好令郎之後﹐再慢慢品嘗吧。”
殷紀知道巫三娘子這種秘制的酥骨散的功效﹐心想有這一杯已是足夠﹐為了避免露出痕
跡﹐於是笑道。”先生真是懂得品茗的雅士﹐那麼就請先生替小兒醫好了再慢慢品嘗也
好。”
他哪里知道﹐這個江湖郎中也在心里暗暗好笑。
這個自稱姓“管”名叫“不平”的江湖郎中﹐不是別人﹐正是“鐵掌金刀”單拔群。
單拔群默運玄功﹐約束住酥骨散的藥力﹐雙方正自各有打算﹐王宗允已經陪著殷豪從內
堂出來了。
單拔群裝模作樣的把了把脈﹐看了看傷勢﹐說道﹕“殷大莊主﹐有句話說出來或許會冒
犯你﹐不知該不該說﹖”
殷紀只想醫好兒子﹐便道﹕“先生但說無妨﹖”
單拔群道﹕“殷大莊主﹐你想我醫好令郎﹐就不該對我說謊﹗”他開門見山﹐戳破殷紀
謊言﹐殷紀倒是不禁又驚又喜了﹐“看來這江湖郎中倒似真有幾分本領﹗”當下佯作糊塗﹐
說道﹕“先生何出此言﹐殷某自問沒有欺瞞先生﹐還請先生明示。”
單拔群緩緩說道﹕“殷莊主﹐你說令郎是失足落馬摔傷的﹐但據我看來﹐好像不是
吧﹖”
殷紀只好說道﹕“小兒落馬之時﹐我不在場﹐我是聽他自己這樣說的。”
單拔群道﹕“那麼就是令郎說謊了﹗”
殷豪忙道﹕“先生﹐你別管我是否說謊﹐請你說說﹐憑你的診斷﹐你看出我受的是什麼
傷﹖”革拔群道﹕“好﹐那麼就讓我先說說﹐看看是否說得對。你不是跌傷的﹐是給武功高
明之士用分筋錯骨手法弄傷的﹐傷你的人﹐大概是個二十歲還未到的少年﹗”殷豪父子不禁
都嚇了一大跳﹐齊聲問道﹕“你怎麼知道﹖”
單拔群道﹕“分筋錯骨這門功夫相當難練﹐出手必須極有分寸﹐方能不差毫黍。是以這
門功夫練到上乘境界的人﹐大都是上了年紀的武學修為深湛之士﹐這樣的人﹐也大都是涵養
功夫甚深﹐輕易不會動氣﹐出手沉著而又冷靜的人﹐但我細察令郎傷勢﹐這人的分筋錯骨手
法雖然是一流的高手無疑﹐但下手之時﹐用的是股‘急力”﹐顯然他當時是沉不住氣的。還
有一層﹐年老的人﹐內力偏於陰柔﹐尤其在用分筋錯骨這種手法傷人的時候﹐由於這種手法
本無須使用多大氣力﹐更是如此。但此人既用急力﹐又用剛猛之力﹐故此我敢判斷﹐此人雖
然也可算得是武學高明之上﹐但年紀必定甚輕﹗不知說得對麼﹖”
殷豪忙道﹕“對﹐對極了﹗先生﹐你真好像親眼看見一般﹐那小賊的確是個看來還未到
二十歲的小伙子。”
單拔群正容說道﹕“大夫必須明白致病之因﹐方能正確用藥。好在我看得出來﹐否則相
信你們所說是失足落馬跌傷的﹐那豈不就會醫錯了﹖王宗允只好替主人圓謊﹐說道﹕“先
生﹐你別生氣﹐事情真相是這樣的﹕少爺不想老爺知道他和別人打架﹐才謊言的﹐老爺可是
委實不知。”
殷紀裝腔作勢罵了兒子幾句﹐說道﹕“管先生的醫道武學﹐想不到造詣都是如此深湛﹐
剛才所言﹐真是大開茅塞﹐佩服﹐佩服。相信先生一定能夠醫好小兒﹐先生放心﹐殷某薄有
身家﹐自必不吝重酬。先生你想要──”
單拔群得知陳石星的消息之後﹐放下了心﹐微笑說道﹕“金子不要﹐銀子不要﹐我只要
得回一個人換令郎的性命﹗”說至此處﹐突然就把殷豪一把抓牢。王宗允待要搶上前去﹐已
是遲了。單拔群衣袖一拂﹐銳風撲面﹐王宗允不由自己的退了兩步﹐大大吃驚﹕“這郎中喝
了混酥骨散的毒茶﹐怎的還有如此強勁的內力﹖”
心念未已﹐只聽得單拔群哈哈一笑﹐說道﹕“我好心上門贈醫﹐你們卻暗中下毒﹗這是
河道理﹖嘿嘿﹐區區酥骨散之毒﹐就想害我﹐那你們未免把我看得忒小了﹗”
笑聲中只見他翹起中指﹐一股水線從他指頭射出﹐熱氣騰騰﹐殷紀和王宗允連忙閃開﹐
生怕給毒液濺上。另一個官宗耀在旁﹐也嚇得呆了。
原來單拔群有昔日雲重贈給他的用天山雪蓮泡制的碧靈丹﹐功能祛毒﹐單拔群早就服了
半粒﹐喝了毒茶之後﹐以上乘內功導引它循手小陽經脈流出﹐此時方始噴射出來。
殷紀定了定神﹐忙道﹕“先生﹐請莫見罪。殷某只因仇家頗多﹐不能不凡事略加小心。
我本待先生替小兒駁骨之後﹐就給先生解藥的。難得先生功力深湛﹐如今並無傷損﹐我就在
這廂給先生賠禮吧。但不知先生要討的是什麼人﹖”
單拔群道﹕“江南八仙中的葛南威﹗”
殷紀大驚之下﹐還想抵賴﹐“管先生﹐你討的這個價可真是令我莫名其妙﹐什麼江南八
仙──”
單拔群冷笑道﹕“殷大莊主﹐你是江南一霸﹐黑道白道﹐道道皆通﹐難道還會不知江南
八仙。”
殷紀說道﹕“江南八仙我是知道的﹐但我和他們可是並沒交情的啊。你要找江南八仙中
的葛南威﹐找到我這里來﹐恐怕是找錯地方了﹗”
單拔群道﹕“你當真不知葛南威是在哪里﹖”
殷紀料想這個江湖郎中不會是從陳石星口中得到消息﹐於是硬著頭皮撒賴到底﹐“委實
不知﹗”
“你不知道我倒知道。我知道他就是在你的家中﹗”
“先生說笑了﹐我和葛七俠素無來往﹐他怎會在我家中﹖”
單拔群冷笑道﹕“殷大莊主﹐你身上藏的是什麼東西﹖怎能一而再﹐再而三的老說假
話。”
葛南威那支暖玉蕭﹐巫三娘子剛才獻給殷紀﹐殷紀還來不及拿進內室收藏﹐是藏在罩袍
之內的。突然給單拔群說破﹐不自覺的就用手在收藏玉蕭的部拉按了一按。
單拔群繼續說道﹕“別的本領我沒有﹐識寶的本領自信還有一些﹐你身上寶光外露﹐我
一看就知道是葛南威的傳家之寶暖玉蕭﹐你還敢說他不是在你家中。”其實所謂“寶光外
露”﹐乃是單拔群的信口開河。不過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別人身上藏的是什麼兵器﹐他倒
是的確可以一看使知的。
“殷大莊主﹐我勸你還是老實一點好些﹗否則﹐可莫怪我不客氣﹐我這個治病的大夫也
可以變成討命的閻羅的﹗現在我只問你一句話﹕把葛南威換回你兒子的性命﹐這宗交易你做
是不做﹖”
殷紀忙道﹕“先生慢來﹐我、我、我……”他說一個“我”字就退後一步。
忽聽得“轟隆”一聲﹐單拔群面前的一座屏風突然穿了一個窟窿﹐一股勁風向他襲到。
東門壯故技重施﹐使出隔物傳功的本領﹐向單拔群偷襲。他以劈空掌震破屏風﹐倘若單
拔群以殷豪當作盾牌﹐擋他劈空掌力的話﹐這股剛猛的掌力就會傳到單拔群身上﹐那時他們
就有機會可以救人了。
但單拔群是何等樣人﹐屏風背後伏有高後﹐他焉能沒有察覺了東門壯這個偷襲﹐可說是
早在他意料之中。
只見他左手技著殷豪﹐右掌單掌斜按﹐輕輕一帶﹐只聽得又是“轟隆”一聲﹐對面的另
一座屏風登時倒塌。倒塌的聲音比東門壯的劈空掌力震破屏風的聲音更大。原來他不願和東
門壯硬拼掌力﹐故而用一個“卸”字訣﹐把東門壯的這股掌力引過一邊撞塌另一座屏風的。
東門壯也是武學的大行家﹐見他懂得破解隔物傳功﹐如何還敢魯莽從事﹐再行發招﹖他
非但不敢發招﹐而且不敢現身了。在屏風倒塌聲中﹐他早已和濮陽昆吾躲進內堂﹐他並非不
敢和單拔群較量﹐而是因為他和濮陽昆吾另有更大的任務﹐幫助殷紀還在其次。既然偷襲不
成﹐幫助不了殷紀﹐他們也犯不著在這不適當的時機暴露自己的身份了。
一座屏風打破﹐一座屏風倒塌。這剎那間﹐饒他殷紀是個經歷過無數陣仗的老狐狸﹐也
不由得驚得呆了。
屏風倒塌聲中﹐單拔群身形一起出若飄風﹐雖然挾著一個殷豪﹐輕功依然不受影響。閃
電之間﹐兔起鶻落﹐倏的就到了殷紀面前。
官宗耀和王宗允只道他要傷害殷紀﹐無暇思索﹐這剎那間也是不約而同的向他撲去。官
宗耀用的兵器是判官筆﹐指向單拔群背心的“風府穴”﹔王宗允則是以大力鷹爪功﹐抓向他
左肩的琵琶骨。單拔群把殷豪挾在脅下﹐左手騰不出來﹐背心和後肩正是“空門”。
三個人動作都是快到極點﹐單拔群一個轉身﹐只聽得“嗤”的一聲響﹐殷紀的錦袍已被
撕破﹐他一轉身﹐被他挾作人質的殷豪已推到了宮宗耀的面前﹐官宗耀沒有隔物傳功的本
領﹐如何還敢進招﹖百忙中硬生生的把強力刺出的判官筆收回﹐居然連筆尖也未沾著殷豪的
衣角。
與此同時﹐王宗允只覺眼睛一亮﹐碧油油的綠色光華耀眼生擷﹐只見單拔群的右手手中
已經多了一支玉蕭﹐可不正是葛南威那件傳家之寶的暖玉蕭。
饒是他退得快﹐也給單拔群衣袖拂起的勁風﹐刮得臉皮火辣辣的好像發燒一樣。
嚇得最慌的當然還是被挾作人質的殷豪﹐在剛才那幾下兔起鶻落之中﹐他嚇得叫也叫不
出來﹐此時驚魂稍定﹐方才大嚷﹕“救命﹐救命﹗”單拔群冷笑說道﹕“殷大少爺﹐我若要
你的性命﹐早就讓你給你們的人的劈空掌打死了﹐還用得著我動手嗎﹖”
殷紀武功不是第一流﹐但由於門客中不乏一流高手﹐他的見識倒是相當高明的。東門壯
剛才所用的“隔物傳功”被單拔群化解他是也看得出來的﹐情知用強奈何不了對方﹐忙道﹕
“大家且慢動手﹐有話好說。”
單拔群笑道﹕“不錯﹐還是坐下來談談生意的好。殷大莊主﹐葛南威的暖玉蕭我已經替
他取回來了﹐現在就等著你把他送出來﹐好讓我把玉蕭交還給他。””
殷紀說道﹕“先生慢坐。咱們即然要談生意﹐敢請先生賜示真姓大名。”
王宗允在旁邊呆了好一會子﹐此時忽地開口說道﹕“夫敬﹐失敬﹐原來先生是鐵掌金刀
單大俠﹗”
單拔群哈哈笑道﹕“王幫主好眼力﹐不錯﹐單某承蒙江湖上的朋友給我臉上貼金﹐賜與
我一個‘鐵掌金刀’的綽號。殷大慶主﹐你如今已經知道我是誰了。料想也應當明白我為什
麼要做這宗買賣了吧﹖單某平生專管不平之事﹐何況你擅自囚禁的是我的小友葛南威呢﹖我
和你公平交易﹐已經是給你面子了﹗”
殷紀面色一陣青一陣紅﹐半晌這才吁了口氣﹕“我明白了。好﹐請你別難為犬子﹐咱們
慢慢商量。”
單拔群跟著回過頭來﹐向王宗允與宮宗耀笑道﹕“二十年前﹐我本想領教你們閻王幫三
位頭領的手段﹐可惜未能如願。今日得見﹐兩位身手果然不凡﹐但我卻不免更為兩位可惜
了。以兩位的身份本領何苦為人廝僕﹖嘿嘿﹐我勸你們還是遵守雲大俠的諾言吧﹐縱然淡泊
生涯﹐聊勝於充當僕役。”
王官兩人滿面通紅﹐說不出話。
原來二十年前﹐令得閻王幫瓦解﹐三個頭領也從此銷聲匿跡的人﹐正是單拔群的好朋
友﹐雲瑚的父親雲浩。
半晌王宗允方始訥訥說道﹕“不是我們不守諾言﹐但一來雲大俠早已死了﹔二來我們在
此和殷大莊主是份屬主客﹐我們在這里幫朋友做點事情﹐也不能算是重涉江湖。”
單拔群不想節外生枝﹐冷冷說道﹕“人各有志﹐你喜歡幫豪門充當鷹犬﹐那也由得你。
殷大莊主﹐咱們還是言歸正傳吧﹐這宗交易﹐你到底做是不做﹖”
殷紀無可奈何﹐只好向王宗允使了個眼色﹐說道﹕“王管家﹐請你把葛七俠請出來。”
王宗允心領神會﹐先入後堂﹐找到了巫三娘子﹐再與她同去牢房。
葛南威是被關在地牢里的﹐雖然隔著幾重門戶﹐但也應該很快就可以帶出來的。不料過
了已差不多半枝香的時刻﹐還未見王宗允帶葛南威出來。
原來地牢里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這件事情﹐單拔群固然沒有想到﹐殷紀也是始料之
所有不及的。
葛南威也不知昏迷了多久﹐夢到了揚州甘四橋邊﹐夢見了杜素素正在柳下梅邊吹笛﹐他
正想拿出玉簫伴奏﹐忽嗅到一縷如蘭似麝的幽香﹐杜素素的幻影倏然不見﹐但卻分明感覺到
一只溫暖軟滑的玉手在輕輕撫摸他的額角。葛南威在朦朦朧朧中忽地有了知覺了。
他疑真疑幻﹐反手一抓﹐不錯﹐他感覺得到握著的確是少女的玉手﹐是血肉之軀﹐絕非
幻想﹗那少女的手滑若游魚﹐剛剛被他抓著﹐一下子就脫出了他的掌握。不過﹐他已經知
道﹐不是在做夢了。
葛南威又驚又喜﹐連忙叫道﹕“素妹﹐素妹﹗真的是你嗎﹖”那少女掩著他的嘴﹐在他
耳邊低聲說道﹕“噤聲﹐跟我走﹗”
不像是杜素素的聲音。他恢復了幾分清醒﹐腦海里還殘留著夢中的幻像﹐不自覺的探手
入懷﹐摸他藏在身上的玉蕭。
發現玉蕭不見﹐葛南威這才瞿然一省﹐失落的記憶﹐驀地恢復過來。他記起了自己是來
赴殷紀的約會﹐是中了巫三娘子的不知什麼毒藥昏迷的。為什麼自己忽然能夠走動了呢﹖面
前黑漆一片﹐這里又是什麼地方呢﹖
那女子的手又伸過來﹐握著他的手﹐牽著他走了。仍然沒有說話。
他騰出左手摸一摸旁邊的石壁﹐神智此時又再恢復了幾分。憑著他的經驗﹐料想還是被
困在地牢之中﹐未曾走出殷家的這座別墅。
此時他雖然已經有了一點懷疑﹐懷疑這個女子未必是杜素素了。但顯然他之能夠醒來﹐
能夠走動﹐一定是這女子幫他的忙的﹐是杜素素也罷﹐不是杜素素也罷﹐總之這個女子是在
救他﹐對他決無惡意。
他們似乎是在地道之中行走﹐葛南威正在思疑不定之際﹐忽地隱隱聽得有人聲傳來了。
他聽得出是王宗允的聲音。
王宗允在叫﹕“不好﹐出事了﹗快進去看﹐葛南威這小子是否還在里面﹖”
聽到了王宗允的聲音﹐那少女牽著他的手﹐走得更快了。
這少女似乎非常熟悉殷府這座別墅的機關暗道﹐轉彎抹角的在地下走了一會子﹐終於帶
著他鑽出了一個洞口。眼著一片清輝﹐這晚月色很好﹐正是月到中天的時候。
月光之下﹐葛南威揉揉眼睛﹐這才看清楚了帶他出險的少女。但這個少女是蒙著臉孔
的。
單拔群在外面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殷豪更加心急。
“怎的他們這麼久還沒出來﹐爹爹﹐你再派個人進去看看吧。”殷豪說道。
正當殷紀要差遣官宗耀去催的時候﹐王宗允出來了。
但出來的只有一個王宗允﹐他沒有把葛南威帶出來。殷豪吃了一驚﹐首先叫起未道﹕
“王管家﹐怎的只是你一個人﹖”
王宗允喘過口氣﹐“殷莊主﹐不﹐不好了﹗”殷紀吃一驚道﹕“什麼不好了﹗”
王宗允道﹕“葛南威﹐他﹐他已經走了﹗”
單拔群怎能相信他的說話﹐喝道﹕“你們耍什麼花招﹖好呀﹐你們不放葛南威那也由得
你們﹐你們這位殷大公子我可要帶走了﹗”
殷豪叫道﹕“爹爹﹐王管家﹐求求你們答應和單大俠換人吧。”
王宗允苦笑道﹕“公子﹐單大俠不相信我的話﹐你怎能也不相信我的話﹖”
殷紀說道﹕“單大俠﹐請你暫且息怒﹐待我問清楚真相再說如何﹖王管家﹐葛大俠怎麼
不見的﹖”
王宗允道﹕“我也不知他是怎麼能夠走掉的﹖看守他的人都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我也無
暇去察視他們是被點了穴道還是中了毒。”
殷紀心中一動﹐問道﹕“巫三娘子呢﹖”王宗允道﹕“巫三娘子追出去查究這件事情
了﹐她要我先回來稟報莊主。”
單拔群見殷紀焦急之情﹐現於辭色﹐憑經驗推斷﹐“看這情形﹐他們倒不像是弄假。但
是誰能夠把葛南威救出去呢﹖”要知陳石星與雲瑚尚未來到﹐別的人更無這等本事。
殷紀說道﹕“單大俠﹐事情現在已經十分清楚﹐是另有能人把葛七俠帶走了。你所求已
遂﹐可以放了小兒吧。”
單拔群半信半疑﹐驀地想起一事﹐說道﹕“葛南威這件事情﹐你們是否在耍花招﹐我暫
且不管﹐但我可不能做蝕本生意。”
殷紀說道﹕“好﹐只要你放回小兒你要什麼﹐我做得到的都答應你。”
單拔群道。”你們交不出葛南減﹐也得將另一個人和我交換。”
殷紀怔了一怔﹐說道﹕“單大俠﹐你要什麼﹖”單拔群道﹕“巫三娘剛才只是一個追出
去吧﹖”殷紀說道﹕“不錯。”
單拔群道﹕“好﹐那麼據我所知﹐葛南威的未婚妻子杜素素是給巫三娘子擄去的。巫三
娘子來你家作客﹐杜素素自必也是囚禁在你的家中。她既然沒有把杜素素帶走﹐那就請你先
把杜女俠放出來吧﹗”
殷紀神色不定﹐半晌說道﹕“我根本不知道還有這件事情。”
單拔群怒道﹕“她托庇於你﹐她做的事情﹐你怎能不知﹖哼﹐你要是真不知情﹐又為何
約葛南威到你這里﹖老實告訴你吧﹐你怎樣吩咐官宗耀去約會他﹐我是早已知道得一清二楚
的了。要不是你們以杜素素為餌﹐葛南威也不會赴你這個約會﹗”
殷紀正自躊躇要不要把真相告訴對方﹐殷豪已經忍不住﹐叫起來道﹕“單大俠﹐我也老
實告訴你吧﹐這件事情是假的﹗”
單拔群一愕﹐“什麼假的﹖”
殷豪道。”這不過是巫三娘子布置的騙局﹐用來騙葛南威上當的。其實杜素毒並沒落在
她的手中﹐單大俠﹐我說的都是實話﹐求你放了我吧﹗”
單拔群哼了一聲﹐說道﹕“你們父子二人﹐一回說這樣﹐一回說那樣﹐我可不能相信你
們的花言巧語﹗”殷豪叫道﹕“單大俠﹐我這次說的確是實話﹗”殷紀也道﹕“小兒並無虛
言。單大俠﹐請你恕我一時過錯﹐我不合聽從巫三娘子的擺布﹐幫她布置這個騙局。”
殷紀救子情急﹐無可奈何﹐只好把部分真相吐露出來。但他們父子二人雖然指天誓日﹐
單拔群可還只能半信半疑。正爭執時﹐忽聽得外間亂哄哄鬧成一片。
一個女子聲音叫道﹕“殷紀這老匹夫在哪里﹐叫他出來見我﹗”
聽得這個女子的聲音﹐單拔群和殷紀都是不由得呆了呆。原來這個女子不是別人﹐正是
葛南威的未婚妻杜素素。殷紀吃了一驚之後﹐神情是鎮定許多﹐叫道﹕“你們別攔阻她﹐讓
她進來見我﹗”不用殷紀吩咐家丁放行﹐杜素素已經打進來了。守門的兩個武師﹐給她一個
掃堂腿﹐踢得都是四腳朝天。杜素素踏進客廳﹐當然也就迅即發現了“鐵掌金刀”單拔群
了。
杜素素驚喜交集﹐說道﹕“單叔叔﹐你也來了﹖”單拔群道﹕“杜姑娘﹐你先忙你的事
吧﹐咱們待會兒再談。”
(Youth﹕單拔群易了容﹐羽生肯定忘記了。)
杜素素回過頭來﹐一聲冷笑﹐對殷紀道﹕“我為什麼找你﹐你自己應該明白﹐葛南威
呢﹐你們把他怎麼樣了﹖”殷紀說道﹕“單大俠就正是和我說這件事啊。葛七俠早已走了﹐
你還不知道麼﹖”
此時一個護院進來﹐說道﹕“這位杜姑娘正是曾經到過地牢看過的。但她卻不肯相信葛
七俠業已逃走﹐不分皂白的從內堂一路打出來。”
殷紀苦笑道﹕“你到過地牢﹐想必也見到我們的人昏迷在地上的吧。我們是不會預先知
道你會朱的﹔你應該相信我們沒這必要布置‘苦肉計’的﹗”
杜素素道﹕“除非我親眼看見了南威﹐或者讓我和你的干女兒對談﹗”
殷紀道﹕“我的干女兒﹖嗯﹐干女兒我倒是有的﹐但不知你要找的是哪一個﹐我有十幾
個干女兒呢。”
杜素素冷冷說道﹕“巫山幫幫主巫三娘子的女兒巫秀花﹐三個月前﹐你收她做干女兒﹐
有這回事吧﹖”
殷紀情知無可抵賴﹐說道。”杜女俠﹐你的消息倒是靈通得很﹐佩服﹐佩服﹗不錯﹐她
是我新收的干女兒﹐你就是找她嗎﹖”
杜素素斥道﹕“廢話少說﹐快叫她出來見我﹗”
殷紀已知不妙﹐苦笑說道﹕“杜女俠﹐你不找她﹐我也正要找她。”
等了一會﹐受殷紀之命去請“干小姐”的家人出來報道﹕“稟老爺﹐干小姐已經不見
了。”
杜素素變了面色﹐喝問﹕“走了﹖什麼時候走的﹖去了哪兒﹖”
那家人哭喪著臉道﹕“我們早已查問過了。誰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走的。更不知道她去
了哪兒。”
杜素素冷笑道﹕“誰相信你們的鬼話﹗你們交不出葛南威﹐就把巫秀花交給我﹐否則﹐
哼﹐哼……”她眼光一瞥﹐盯著還被單拔群抓在手里的殷豪說道﹕“單叔叔﹐你把殷大莊主
這寶貝兒子借給我一用﹐好嗎﹖”
杜素素笑道﹕“殷大莊主﹐你聽著﹕你要是還耍花招蒙騙我﹐那就請恕我對你這位寶貝
不客氣了﹗我先給他一個三刀六洞﹐再取他的性命。看你是願意要兒子還是要干女兒﹖”殷
豪嚇得魂不附體﹐“爹爹﹐你快把巫秀花找出來給他們吧﹗”
殷紀道﹕“杜女俠﹐請你暫且息怒﹐聽我一言﹗
“我只要人﹐不聽你的花言巧語﹗”
“杜女俠﹐我比你更著急要找她呢﹐你先聽我說說吧﹗”
“好吧﹐那你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葛七俠已經逃了出去﹐我們不會預先安排下苦肉計騙你的﹐這你務必要相信我﹐幫他
逃走的這個人﹐我現在也已經知道了。”
“是誰﹖”
“就是你要找的我這個干女兒巫秀花。只有她才能夠在我的家中做得到這些事情。”
杜素素半信半疑﹐冷笑道﹕“她是你的干女兒﹐她倒反過來幫助你的囚徒逃走﹖你以為
我會相信你這種鬼話嗎﹖哼﹐據我所知﹐她幫你設計誘捕南威﹐這倒是真的﹗”殷紀苦笑
道﹕“也難怪你不相信﹐我也弄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麼做。但這卻是千真萬確的事情﹐除了
她﹐絕對不會有第二個人能夠把葛七俠從我這里救出去的﹗”
單拔群在一旁好像凝神靜聽什麼﹐忽然說道﹕“好﹐我姑且相信你。素素﹐咱們先出去
找南威﹐要是找不著的話﹐回頭再和他們算帳。”
此時杜素素亦已隱隱聽得見上面傳來的一縷蕭聲了﹐她對葛南威的蕭聲當然最為熟悉
的﹐是以雖然聽得不很清楚﹐但已知道吹簫的人一定是葛南威無疑。
殷紀連忙說道。”我幫你們一同尋找﹐但你可得先把犬子歸還給我吧﹗”那縷蕭聲細若
游絲﹐轉瞬即逝﹐殷紀和王宗允等人可都沒有留意。
單拔群道﹕“不用你們幫忙尋找﹗”殷紀說道﹕“那麼犬子……”單拔群哈哈一笑﹐
“你急什麼﹐你這個寶貝兒子送給我我也不要﹗出了大門﹐我自然會放他的。你們乖乖的給
我站在這兒﹐不許跟來﹗”殷紹知道以單拔群的身份﹐決不會說了話不算數的﹐於是說道﹕
“謹遵單大俠之命﹐要是你們抓到巫秀花﹐希望能夠交還給我懲處。”單拔群道﹕“你說的
是真是假﹐我還未知﹐待抓到了人我自會處置﹐用不著你多管。”
單拔群和杜素素走出這座別墅﹐如約放開殷豪﹐冷笑說道﹕“殷大少爺﹐便宜了你﹐滾
回去吧﹗”
杜素素道﹕“剛才我好像聽得是南威的蕭聲﹐但聲音來處的方向可辨不清﹐單叔叔﹐你
聽見了嗎﹖”
單拔群道﹕“我就是因為聽見蕭聲才肯罷手的﹐好像是從東面那邊山頭傳來﹐咱們快去
看看﹗”
兩人循聲覓跡﹐跑上那座山頭﹐但已是找不著葛南威了。單拔群道﹕“昨天我曾約了葛
南威和陳石星雲瑚二人一起到寒山寺相會﹐雖然他沒有來﹐他也不知道約他的人是我﹐但他
逃出了殷家﹐還是有可能到寒山寺來找我們的﹐咱們還是先回轉寒山寺再說吧。”
回轉寒山寺的途中﹐杜素素方有空暇﹐對單拔群說出她的遭遇。
原來她自北京失意歸家﹐正當她回到揚州那天﹐未曾入城﹐在路上碰上一件事情﹐有一
幫強徒強搶一個少女。她出手打傷兩個強徒﹐余眾一哄而散。她顧不及追起強徒﹐先救那個
少女﹐幸喜那少女受的只是一點輕傷。
那少女長得頗為美貌﹐自稱是一個在江湖賣藝為生的歌女﹐本來還有一個老父的﹐父親
被強盜殺了﹐那些強盜垂涎她的美色窮追不舍﹐幾乎道到揚州﹐路上行人雖多﹐卻都不敢相
救。
白日青天﹐就在揚州城外不遠之處發生這樣一樁殺人搶掠的案子﹐本來是頗有破綻的﹐
但杜素素卻相信了她。
單拔群道。”這個少女想必就是巫三娘子的女兒巫秀花。”杜素素道﹕“不錯。”
單拔群笑道﹕“她編造故事的本領可並不怎麼高明﹐怎的當時竟會不起疑心。”
“我也覺得那幫強盜太過大膽﹐有點可疑﹐問她可知道這幫強盜的來歷﹖她說聽得強盜
的言語﹐似乎是什麼淮陽幫的﹐要把她搶去獻給幫主作壓寨夫人。淮陽幫在江南的勢力很
大﹐幫主麥武威也正是個好色之徒﹐這是我一向知道的﹐聽她說是淮陽幫所干的事情﹐倒是
不由我不相信了。
“我見她失了爹爹﹐無依無靠﹐身上又受了傷﹐就留她在我家中調治﹐她知書識墨﹐更
兼通曉音律﹐我實在舍不得和她分手﹐她的傷很快就治好了﹐同樣的她也對我依依不舍﹐口
口聲聲﹐懇求我收她做個丫頭。我喜得良伴﹐同時也怕她再跑江湖﹐淮陽幫會加害於她﹐於
是與她結為姐妹。
“有一天晚上﹐月色很好﹐我和她飲酒賞月﹐不過喝了兩杯﹐不知怎的糊里糊塗就喝醉
了。一覺睡到天亮。天明之後﹐卻已不見了她。”
單拔群道﹕“那一定是她在酒中下了蒙汗藥﹐奇怪﹐她倒沒有乘機害你。但你可發現有
中毒的跡象麼﹖”
“醒來之後﹐毫無異狀。如今已是第五天了﹐我仍然和從前一樣﹐相信不是中毒。”
單拔群道﹕“如此看來﹐這個巫秀花雖然是巫三娘子的女兒﹐手段卻還不算毒辣﹐但你
可失掉什麼東西沒有﹖”
杜素累怔了一怔﹐“不錯﹐我失掉了一支玉簪﹐那天晚上插在頭上的。單叔叔﹐你怎麼
知道﹖”
單拔群道﹕“她就是用這支玉簪﹐騙葛南威上當的。”當下把從陳石星口中聽來的事情
轉述。
杜素素道﹕“我也猜到她必然是用這支玉簪去做文章了﹐卻想不到南哥會受他們的
騙。”
單拔群道﹕“你是幾時知道她的身份的﹖”
“說起來可真是無巧不成書﹐正當我在想法子要打聽她的來歷的時候﹐有一個知道她的
來歷的人﹐已經先來找我了。”
“那人是誰﹖”
“是揚州丐幫分舵的馬舵主。他見了我﹐第一句話就說﹕‘本來我應該登門造訪的﹐你
知道我為什麼要勞你的玉駕到我這里嗎﹖’我心中一動﹐已經猜到幾分﹐果然他跟著就問﹕
‘聽說你交上了一位朋友﹐那個女子還在你的家中吧﹖”
我這才明白他是避免給巫秀花知道﹐連忙問他﹕‘這女子是什麼來歷﹖’
“他聽我講述如何結識這個女子的經過之後﹐嘆口氣道﹕‘杜姑娘﹐你上當了。這女子
並非不懂武功的歌女﹐她真正的身份是巫山幫女幫主巫三娘子的女兒﹐真名巫秀花。’”
杜素素繼續說道﹕“我告訴他﹐巫秀花昨晚偷了我一支玉簪﹐已經不辭而別。馬舵主也
覺得奇怪﹐同你的想法一樣﹐巫秀花為什麼不下毒害我呢﹖
“跟著他告訴我兩個消息﹐第一個消息是發現巫三娘子來到江南﹐第二個消息是聽說葛
南威到了蘇州。
“他還告訴我﹐巫三娘子是先派她的女兒來投靠蘇州士豪殷紀的。此事發生在三個月之
前﹐巫秀花到了殷家﹐立即拜了殷紀做干爹。
“我聽得南哥來到蘇州﹐不管這幾件事情是否有連帶的關系﹐我也是要趕到蘇州去找他
了。”
單拔群忽地想起一事﹐“對不住﹐暫且打斷你的說話。那個巫秀花多大年紀﹖”
杜素素道﹕“和我差不多﹐大約是二十歲左右。”
單拔群道﹕“我雖然沒有見過巫三娘子﹐但聽人家說﹐她也不過才是三十多歲的中年美
婦﹐怎的有這麼大的女兒﹖”杜素素道﹕“這個馬舵主倒是曾經和我說過﹐據他所知﹐巫秀
花並非巫三娘子的親生女兒。她的父親巫山雲大約在十多年前死了原配妻子之後﹐才娶這位
後妻的。她本來排行第三﹐做了巫山雲的繼室﹐人稱巫三娘子。她精明能干﹐嫁給巫山雲不
到兩年﹐幫中的大權已掌握在她的手上。第三年巫山雲莫名其妙的死掉﹐她就更加名正言順
的成了巫山幫的女幫主了。不過巫秀花雖然不是她的親生﹐但聽說母女倆的感情倒是相當好
的。”單拔群道﹕“原來如此﹐這就怪不得了。”杜素素道﹕“怪不得什麼﹖”
單拔群道。”她們母女二人﹐很可能不是像旁人眼中所見的那樣和諧﹐是以母親設計幫
殷紀誘捕了葛南威﹐女兒卻瞞著母親私自放人。”杜素素道﹕“單叔叔﹐你相信巫秀花真的
是要救南威﹖那她為什麼要來偷我的玉簪﹐幫她母親設下這個陷阱﹖”
單拔群道﹕“我不過是有那麼一點疑心﹐目前還不敢斷定巫秀花放走葛南威一事﹐是出
於好心還是惡意。”
杜素素把她的遭遇告訴單拔群﹐但也還有一件事情是瞞著他的。
她到過了獅子林﹐見著了江南雙俠﹐江南雙俠已經把段劍平和韓芷訂了婚並一同回去大
理的事情告訴了她。又告訴她﹐葛南威是特地向林逸士討了這個代表江湖八仙為王元振祝壽
的差使﹐好順便回鄉找尋她的。她始知葛南威相愛之誠﹐多日來郁結於心的疑雲盡去。
說話之間﹐不知不覺已是過了楓橋﹐望見了寒山寺了。
單拔群笑道﹕“你這樣聰明﹐你猜猜南威和巫秀花是否已經在寺里﹖”
杜素素思量片刻﹐說道﹕“我真是猜想不透﹐你呢﹖”
單拔群道﹕“我猜他們多半已在寺中等候你了。”
杜素素搖了搖頭﹐說道。”我猜那妖女不會存著這樣好心﹐多半是把南哥騙往別處去
了。”
單拔群道﹕“好﹐那麼咱們打一個賭如何﹖”杜素素苦笑道﹕“我不打這個賭﹐因為我
寧願輸給你。”
杜素素懷著患得患失的心情步入寒山寺。他們二人是誰猜得准呢﹖
葛南威跟隨那個少女鑽出地洞﹐月光之下﹐他揉揉眼睛﹐這才看清楚了帶他脫險的少
女﹐這個少女是蒙著臉的。
雖然是蒙著臉孔﹐他亦已看得出來﹐這個少女決不是杜素素了。葛南威不禁吃了一驚﹐
連忙問道﹕“你是誰﹖你為什麼要冒險救我﹖”
那少女幽幽說道﹕“葛相公﹐你還是不要問我的名字的好。”葛南威道﹕“為什麼﹖”
那少女沒有答復這個問題﹐繼續說道﹕“我救你只是為了自己的緣故﹐你也用不著感激
我。”
那少女拉著他的手﹐葛南威不由自己的跟著她跑。他試一運氣﹐知道大概已經恢復了三
兩分功力﹐要是只憑目前的這點功力的話﹐雖然可以跑路﹐卻還不能施展登高山如履平地的
上乘輕功的。是以只好讓那少女助他一臂之力了。
少女拖著他跑﹐不到半枝香時刻﹐跑上了山頭。離開殷家那座別墅﹐估計已有數里之
遙。少女停下腳步﹐微笑說道﹕“葛相公﹐你的精神尚未恢復﹐想必跑得累了﹐暫時歇一歇
吧。”
葛南威在她身旁坐下﹐說道﹕“姑娘﹐你冒了這麼大的危險救我﹐我不知要怎樣報答你
才好。雖然在你或許是施恩不望報﹐但在我﹐我卻……”他話猶未了﹐那少女已是噗嗤一
笑﹐“葛相公﹐你是想報答我是不是﹖好﹐那我就求你一件事情。”葛南威道﹕“姑娘有甚
吩咐﹐葛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少女笑道﹕“用不著赴湯蹈火﹐只想請你為我吹蕭。我知道你是當今之世吹蕭吹得最好
聽的人﹐我想聽聽你的蕭聲。”葛南威不自覺的探手入懷﹐摸了一摸﹐這才想起自己那枝暖
玉蕭早已給巫三娘子搶了去獻給殷紀了。不覺嗟然若喪。
少女笑道﹕“我已經給你准備好一支洞蕭了。雖然比不上你原來的玉蕭﹐也可將就吹
吹。”
一曲未終﹐忽然隱隱聽得似乎有人走上山坡﹐那少女說道﹕“好像有人來了。葛相公﹐
你先躲起來﹐不管來的是什麼人﹐都由我對付。你千萬不要露面。”
葛南威怎肯依從﹐說道﹕“你救了我的性命﹐如今我已經恢復幾分功力﹐怎能袖手旁
觀﹖咱們理應有福同享﹐有禍同當﹗”
“有福同享﹐有禍同當”﹐這本是江湖上慣用的套語﹐葛南威順口說了出來﹐並沒仔細
想過是否用得恰當﹐那少女聽了﹐卻是不禁臉上一紅。
“不﹐你一定要聽我的話﹐趕快躲起來。”少女說道。
就在此時﹐已經聽見了跑上山坡的那個人在陰惻惻的縱聲長笑了﹐人還沒有看見﹐但葛
南威已經聽得出來﹐是巫三娘子的聲音。
“這妖婦厲害得很﹐我正是受她所害的。你躲起來吧﹐讓我和她一拼﹗”
那少女道﹕“好吧﹐你──”突然中指一戮﹐點了葛南威的麻穴。葛南威哪防得到她有
此一著﹐登時不能動彈。
那少女點葛南威的穴道﹐迅即將他推入亂草叢中﹐藏好之後﹐在他耳邊低聲說道﹕“對
不住﹐你躺一會﹐只盼你能平安度過危難﹐那你怎樣怪責我﹐我都願意。”
葛南威躺在有岩石遮擋的亂草叢中﹐只聽得巫三娘子陰陽怪氣的笑道﹕“我道是誰有這
本領居然能夠解了我的迷香﹐將人救走﹐原來是我的乖女兒﹗”
聽得巫三娘子此言﹐葛南威這一驚可是當真非問小可了﹗“原來這個女子﹐她﹐她竟然
是巫三娘子的女兒﹗那她為什麼把我救出來﹐難道﹐難道又是另一個陷阱﹖”
心念未已﹐只聽得那少女己在說道。”娘﹐請恕孩子不孝﹐不過﹐女兒這樣做也是為了
你的好處的。”
巫二娘子冷笑道﹕“為了我的好處﹖什麼好處﹐你倒說來聽聽﹗”
巫秀花道﹕“娘﹐咱們巫山幫縱然是在川西難以立足﹐也不至於無地容身。何苦為別人
結下強仇大敵﹖你想一想﹐葛南威是八仙中人﹐你要是把他送給了殷紀﹐殷紀會讓東門壯押
他上京的。他是皇上所要的欽犯﹐還能活嗎﹖那時八仙中剩下的渭水漁樵等人﹐又能夠放過
你嗎﹖”巫三娘子冷冷說道﹕“原來我和他們說的話﹐你都聽見了。你倒是真肯為我著
想﹗”
巫秀花道﹕“不錯﹐我就是因為知道了你們的打算﹐我不想幫你們害人﹐也不想你上別
人的當﹐我才改變主意的。”巫三娘子說道﹕“你能有多大見識﹐居然替我出起主意來了。
是好是壞﹐我自有分數﹐用不著你妄作主張﹗哼﹐依我看來﹐你是看上了人家小白臉﹗”
巫秀花又羞又氣﹐“娘﹐你怎能這樣說﹖你試想想﹐倘若當真如你所說﹐我為什麼不趕
快帶他遠走高飛﹐要讓他吹蕭給你聽見﹖”
葛南威聽到這里﹐不覺也在心里想道﹕“怪不得她要我吹蕭﹐原來是讓她的母親好跟蹤
追來的。但她為什麼又不肯把我交給她母親呢﹖”只覺平生碰上的事情﹐沒有比這次更離奇
的了﹐真是百思莫得其解。
巫三娘子燃起一線希望﹐“好﹐你既然是用他的蕭聲將我引來﹐那就把他交給我吧。”
巫秀花說道﹕“娘﹐我請你出來﹐可並不是如你所想的這個用意的。”
巫三娘子道﹕“那你想要怎樣﹐不怕和我直說。”
“我想你離開殷紀和東門壯這一些人。”
“你爹爹手創的巫山幫就不要了嗎﹖”
“請恕女兒直言﹐巫山幫這幾年的所作所為﹐似乎已經引起了許多江湖同道的非議﹐散
了也不足惜﹗”
其實巫山幫這幾年為非做歹﹐巫秀花這麼說﹐口氣已經是最輕的了。
但巫三娘子卻不禁勃然大怒﹐說道﹕“好呀﹐你倒教訓起為娘來”。你爹爹死後﹐我做
幫主﹐在你看來﹐我這幫主是做得很不對了﹖”
巫秀花道﹕“女兒不敢妄議。不過對與不對﹐暫且不論﹐目前來說﹐散了巫山幫﹐對幫
眾和你都有好處。”
“什麼好處﹖”
“向咱們尋仇的人大都是名門正派之士﹐找不到你﹐料想他們不會向普通的幫眾為
難。”
巫三娘子道﹕“那麼我呢﹖”
巫秀花道﹕“你從此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安享清福﹐豈不是好﹖”
巫三娘子冷笑道﹕“安享清福﹖別人就肯讓我平安度日。”
巫秀花道﹕“我已經替你想過了﹐八仙在江湖上鼎鼎有名﹐要是林逸士替你出面說情﹐
仇家一定肯原諒你的。我救了葛南威﹐我替你求救他的大哥出面﹐料想他也會答應的。”
葛南威聽到這里﹐方始明白幾分。原來是為了這個緣故。這女子雖然稍嫌工於心計﹐用
意倒是無可厚非﹐比她母親好得多了。就不知巫三娘子肯不肯答應﹖”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巫三娘子說道﹕“我為什麼要輾轉求人﹐你怕八仙﹐我不怕﹗我
找的靠山比八仙更硬﹗”巫秀花道﹕“娘﹐我知道你的心意﹐你以為殷紀的背後是當今皇
帝﹐這個靠山就保得你萬無一失﹐為所欲為了麼﹖但皇上能讓你躲入深宮保護你麼﹖縱然躲
入深宮﹐八仙若是要和你為難﹐只怕皇上也保護不了。你沒聽說就在兩個月前﹐發生過八仙
以及丐幫等人大鬧紫禁城的事麼﹖”
“又暫且別說得太遠﹐說說目前吧﹗”巫秀花侃侃而談﹐繼續說道﹕“目前殷紀就是自
身難保﹐他的兒子落在單大俠手里﹐他還不是束手無策﹖別說八仙一起來﹐就只一個單拔群
他們便對付不了﹗
“我再和你老實說吧﹐我請葛南威吹蕭﹐也是希望單大俠聽得見的。他聽見了﹐或許暫
時也不會與你們為難了。我雖然不知殷紀為人﹐到底也曾叫過他做‘干爹’﹐要是能如我所
願﹐單大俠放回他的兒子﹐也是算我報答了他﹗”聽到這里﹐葛南威更不禁又驚又喜了。”
“武林中除了鐵掌金刀單拔群之外﹐還有誰人配稱單大俠﹖她說的一定是單叔叔了﹗”
但大喜過後卻又不免擔心﹕“萬一她們母女翻臉﹐單大俠是決不會那麼湊巧及時趕來的﹐我
又動彈不得﹐怎能幫助她呢﹖”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巫三娘子冷冷說道﹕“你倒替我打算得周到﹐可惜我不能聽你的
話。今日之事﹐只能是你聽我的話﹗”
巫秀花道﹕“娘﹐禍福無門﹐唯人自招。我希望你再想清楚才好。”
巫三娘子說道﹕“找早已想清楚了﹐你說是為我打算﹐但你以為我竟然會這樣愚蠢﹐現
鐘不打﹐反去煉銅嗎﹖巫秀花怔了一怔﹐﹐“娘﹐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巫三娘子冷笑道﹕“什麼意思﹐你這樣聰明﹐還不明白﹖你想﹐你是我的女兒﹐你都對
我誹謗﹐林逸士那些人﹐自命是俠義道的人物﹐能夠放過我嗎﹖不錯﹐我也自知。在我接掌
巫山幫之後﹐在江湖上早已是惡名昭彰的了﹐我也不會去求俠義道的饒恕的﹗”
巫秀灰道﹕“娘﹐古語有雲﹕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女兒相信﹐只要你肯離
開殷紀一班人﹐真心向善﹐俠義道一定會原諒你的。何況還有葛七俠替你求情呢。”
巫三娘子冷笑道﹕“你相信我不相信﹗再說單拔群和八仙這些人固然不好惹﹐但殷紀、
東門壯、濮陽昆吾這些人就好惹嗎﹖”
巫秀花叫了一聲“娘﹗”還想再勸﹐巫三娘子已是不再哼一聲﹐冷笑道﹕“你說你是為
我打算﹐我也正是為你打算﹐你應該先聽我的話﹗”
巫秀花無可奈何﹐只好說道﹕“娘﹐你打算要我怎樣﹖”巫三娘子道﹕“為你打算﹐我
要你嫁給殷豪﹗”
“什麼﹐你要我嫁給殷紀那個寶貝兒子。”
“殷紀有什麼不好﹖不錯﹐他的武功不及葛南威﹐長得也沒葛南威英俊﹐但你可要知
道﹐葛南威是有了意中人的﹐你想嫁給他﹐他也不能要你。倒不如嫁給殷豪﹐他家是江南首
富﹐你做了他家媳婦﹐至少可以安享榮華。”
巫秀花又羞又惱﹐“誰說我要嫁給葛南威﹖你﹐你這是以﹐以──唉﹐你這是把女兒想
得歪了﹐我只是不值你們所為﹐才去救他。”她本來想說“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的﹐總算還能抑制自己﹐話到口邊﹐嚥了回去。
但巫三娘子已是勃然色變﹐“原來你是想做打抱不平的俠女麼﹖不過可別忘了你是巫山
幫幫主的女兒﹐在別人眼中你仍然是個妖女﹗”巫秀花道﹕“不管別人怎樣看我﹐我但求心
之所安﹗”
巫三娘子道﹕“什麼叫做心之所安﹐我暫且不和你辯。我只問你﹐你當真是不想嫁給殷
公子嗎﹖”
巫秀花道﹕“我不嫁給葛南威﹐但也決不能聽你的話﹐嫁給殷紀那個寶貝兒子﹗”
巫三娘子道﹕“好﹐只要你不是想嫁給葛南威就行。那你把葛南威交給我吧﹗”
“娘﹐你要把他怎樣﹖”
“那你就不用多管了。你既然還叫我做‘娘’就該聽我的話﹗別的話你不用說了﹐你說
我也不聽﹗”巫秀花嘆了口氣﹐情知母女翻臉﹐已是無可挽回。只好說道﹕“我把葛南威救
了出來﹐當然是早已讓他走了。你叫我還如何能夠把他找來給你﹖”巫三娘子冷笑道﹕“你
這些話可能騙得別人﹐如何能夠騙得了我﹖葛南威他中了我的迷香﹐你縱然能解我的迷香﹐
也不能令他便即恢復功力的。你敢讓他一個人走﹐不保護他﹖他一定是還在附近﹐快把他交
出來吧﹗”
“他有人保護的。他的確是獨自走了。娘你不信我也沒有法子﹗”
“我就是不信﹐如今我只想問你一句﹐你雖然不是我的親生女兒﹐我總算對你也有撫養
之恩﹐你是否還當我是你的母親﹖”
“娘﹐你這話可說得重了﹐我自小喪母﹐怎敢忘了你的養育之恩﹖”
葛南威暗自想道﹕“原來這妖婦是她繼母﹐怪不得看來不像母女。”
巫三娘子道﹕“好﹐你若有母女之清﹐就快交人。我是言盡於此了﹗”
巫秀花咬了咬牙道﹕“莫說他已經走了﹐就是沒有走﹐請恕女兒也不能從命。”
巫三娘子冷冷說道﹕“你不交人﹐我就不會自己找嗎﹖”口中說話﹐一把梅花針已經撒
出、
她這暗器是四面亂飛﹐射入亂草叢中的。幸而葛南威藏匿之處有石塊遮攔﹐距離之遠也
還在梅花釘射程之外。
巫三娘子驀地一聲冷笑﹐說道。”你是為了葛南威拼舍母女之情﹐我倒要看他對你是否
也是如此有情有義﹖葛南威﹐你聽著﹐你不出來﹐你就把她殺掉﹗”
巫秀花大驚道﹕“娘﹐你要殺我﹖”
巫三娘子冷笑道。”我早已說過﹐你不聽我的話﹐我們母女之情已絕﹗你也應當知道﹐
我若然不是心狠手辣﹐焉能做到一幫之主﹗”冷笑聲中﹐她果然把手一揚﹐暗器就向巫秀花
打去。一顆透骨釘幾乎是擦著巫秀花鬢邊飛過。
巫三奴子暗器一發﹐人也立即飛外過去﹐喝道﹕“母女之情已絕﹐你動手吧﹗”巫秀花
一面閃避﹐一面叫道﹕“娘﹐你殺了我吧﹐只盼你饒了葛南威﹗”
巫三娘子冷笑道。”賤婢﹐你倒是有情有義﹐可惜葛南威卻不肯舍身救你。哼﹐我說一
是一﹐說二是二﹐說過的話﹐絕不收回。除非找抓到葛南威﹐還可饒爾一命。否則我兩個人
都殺﹐先殺了你﹐再殺葛南威。我不信找不著他﹗”
只聽得“嗤”的一聲﹐巫秀花的衣裳已給巫三娘子一抓抓破﹐肩頭也給抓開一道傷痕﹐
險些傷了琵琶骨﹐饒是她已有舍卻性命之心﹐也給嚇得不禁“哎喲”一聲叫了出來。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喝道﹕“葛南威在此﹐妖婦﹐你沖著我來吧﹗”
巫三娘子剛一回頭﹐忽覺勁風颯然﹐“卜”的一聲﹐胸口給一顆石子打中﹐痛如刀割。
原來葛南威雖然給巫秀花點了麻穴﹐但因她怕損害葛南威的身體﹐並非是用重手法點
穴。葛南威早已恢復了三分功力﹐有這三分功力﹐已是足以自行運氣通關了。正好在這緊要
關頭﹐他的穴道剛剛解開。
巫三娘子只道葛南威是毫無抗拒之力的﹐哪想得到他還能施展“彈指神通”的上乘功
夫﹗
巫秀花看見葛南威竄了出來﹐這一驚非同小可。為了保護葛南威﹐也為了希望自己能夠
僥幸逃生﹐她無暇思索﹐在葛南威飛出石子的同時﹐她也發出了一枚暗器。
葛南威竄了出來﹐剛要向她跑過去﹐只聽“錚”的一聲﹐眼前煙火彌漫﹐登時不省人
事。
待到醒來之時﹐葛南威發現﹐自己已經是在一個山洞之中。
巫秀花坐在他的身邊﹐背靠石壁﹐袒露上身﹐手里拿著一塊好像鐵塊的東西﹐按在自己
的胸膛上﹐看見葛南威醒來﹐連忙穿上衣裳。
葛南威吃了一驚﹐說道﹕“巫姑娘﹐你受了傷了﹖”正是﹕
縱非同林鳥﹐相處亦關心。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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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回 柳下梅邊尋舊侶 蘭因絮果証鴛盟
葛南威提一口氣﹐想要站起身來﹐只覺得身子軟綿綿的已是使不出氣力﹐胸口覺得有點
作悶。巫秀花見他說話還像平時一樣﹐這才放下了心上的石頭﹐道﹕“你是中了三枚毒針﹐
我都用磁石替你吸出來了。你吸進一點毒煙﹐料想亦無大礙。不過﹐你亦已昏迷了大半天
了。”
葛南威道﹕“多謝姑娘又一次救了我的性命。”
巫秀花道﹕“這都是多虧你的內功深厚﹐我有什麼功勞﹐說起來我還要向你道歉呢﹐我
放了一枚煙霧彈﹐累你毒上加毒。”
原來巫家有一種獨門暗器﹐名為“毒霧金釘烈焰彈”﹐巫秀花為了掩護葛南威逃跳﹐雖
然不敢把喂毒的梅花針混在煙霧之中打她繼母﹐但那彌漫的煙霧卻還是有毒的。在她放出煙
霧彈之時﹐巫三娘子也發出毒針傷了他們。
葛南威道﹕“你的繼母呢﹖”
巫秀花道﹕“我背了你拼命逃跑﹐她沒追來﹐料想也是受了一點傷了。真是好險﹐要不
是你那枚石子剛好在那緊要關頭打著了她﹐只怕咱們二人都難逃命。”
葛南威道﹕“這里是什麼地方﹖”
巫秀花道﹐“是無平山上的一個石窟﹐日前我在山上游玩﹐無意之中發現的。洞口滿是
荊棘﹐或許他們不會發現。”
葛南威默不作聲﹐試試默運玄功﹐可是怎也沒法凝聚真氣了。原來他在自解穴道之後所
恢復的那幾分功力﹐由於施展彈指神通的功夫﹐那枚石子一彈出去﹐他的真力亦已消耗淨
盡﹐就得從頭做起了。
巫秀花苦笑道﹕“你現在想必已經知道為什麼﹐我當初不肯把我的姓名來歷告訴你的原
因了吧﹖你恨我不恨﹖”葛南威道﹕“蓮出污泥而不染﹐何況你並非她的親生女兒﹐你救了
我的性命﹐我感激你都來不及呢﹐怎會恨你﹖”
巫秀花聽他說得十分誠懇﹐臉上綻出笑容﹐但片刻之後﹐卻不禁又幽幽嘆了口氣。
巫秀花嘆了口氣﹐說道﹕“有件事情﹐你還未曾知道﹐知道之後﹐只怕你就要恨我
了。”
葛南威心中一凜﹐說道﹕“對啦﹐有件事情﹐我正要問你。杜素素是否已經落在你的繼
母手中﹐他們把她怎麼樣了﹖這件事情﹐我想你是應該知道的吧﹖”
巫秀花道﹕“我要和你說的﹐也就正是這事件事情。”葛南威不覺忐忑不安﹐心想素素
莫非已遭不幸﹐否則巫秀花為什麼擔心說了出來﹐我就會恨她﹖
巫秀花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說道﹕“葛七俠﹐你別擔心﹐你的杜姑娘並沒落在我的繼母
手中﹐他們是騙你的﹗”
葛南威喜出望外﹐“真的﹖那麼她現在何處﹖”巫秀花道﹕“前三天她還在揚州﹐不過
現今她在何處﹐我可就不知道了。”其實她是知道的﹐不過她卻不願這樣快告訴葛南威﹐葛
南威放下了心上的一聲石頭﹐問道﹕“那麼素素那支玉簪怎的會由殷紀派人送來給我﹐而且
是和你的繼母的獨門暗器蝴蝶鏢一同送來的。他們言之鑿鑿﹐不由我不相信﹐這又是怎麼一
回事﹖”
巫秀花道﹕“這支玉簪是我偷來的。是我幫忙他們騙你上當的。你明白了吧。”她把事
情的經過原原本本的都告訴了葛南威之後﹐說道﹕“不錯﹐他們在知道杜姑娘回到家鄉之
後﹐殷紀本來是要我去害她的。他叫淮陽幫的人幫我設下騙局﹐誘杜姑娘上當。殷紀說杜姑
娘是他的一個對頭之女﹐要我用毒藥將她綁架回來﹐最不濟也必須取得一件信物為憑﹐否則
他們就不會相信我。”
葛南威道﹕“那你為什麼不依從他們的主意﹖是否在你見到了素素之後﹐你便知道了她
的來歷﹖”
巫秀花道。”這倒不是。杜姑娘武功高強﹐我當然早已知道她不是尋常女子。但卻是直
到昨天﹐我才知道她和你是八仙中的一對愛侶的。”
葛南威心里想道﹕“如此說來﹐她倒並不是因為害怕得罪‘八仙’中人﹐方始不敢害素
妹的。雖然做錯了事﹐總算良知未泯。”
巫秀花繼續說道﹕“你們八仙剛在京城里做了一件大案﹐杜姑娘當然不會把她的身份告
訴我的。不過她雖然沒有把來歷告訴我﹐對我卻是情如姐妹。和她相處了幾天﹐我實在不忍
下手害她﹐是以偷了她這支玉簪﹐回來向殷紀交差。
“他們相信了我。這才讓我知道了他們的秘密。昨晚我想了整整一個晚上﹐覺得不應該
害你﹐也希望由這件事情而因禍得福﹐使得我的繼母和巫山幫都能夠從此改邪歸正﹐這才下
走決心救你。”
葛南威道﹕“你剛才和你繼母所說的那些話﹐我躲在草難里都聽見了﹐知過能改﹐善莫
大焉﹐我不怪你。”
巫秀花忽地幽幽說道﹕“你不怪我﹐我已感激不盡﹐要是你再說客氣的話﹐我更加不安
了。不過﹐難道你的心上就沒別的牽掛了麼﹖”
葛南威給她勾起心事﹐黯然說道﹕“我放心不下的只是素素﹐她找不見我﹐不知如何著
急了。我死不打緊﹐但見不著她﹐唉──。”原來他亦已隱約猜想得到﹐杜素素這次莫名其
妙的離開了他﹐其間可能是有什麼誤會的了﹐要是他見不著素素﹐誤會就始終會留在她的心
中﹐豈非遺憾終生﹖不過巫秀花於他雖有救命之恩﹐畢竟還是初相識的朋友﹐他的心事﹐可
不方便對巫秀花傾吐無遺。
他雖然沒有吐露心事﹐但巫秀花七巧玲瓏﹐用不著他說﹐亦已知道他想的是什麼了。她
勉強一笑﹐道。”吉人天相﹐葛七俠﹐我相信你會見得著你的杜姑娘的。”
葛南威也勉強笑道。”但願如你所言。”他說了之後﹐巫秀花長長嘆了一口氣。患難之
中﹐原需彼此安慰。葛南威不住問她道﹕“巫姑娘﹐你又有什麼心事﹐可以告訴我麼。”巫
秀花道﹕“沒什麼﹐我只是羨慕杜姐姐。”
葛南威怔了一怔﹐驀地想起巫三娘子嘲諷女兒的說話﹕“難道她真的是對我。對我─
─”心念未已﹐只聽得巫秀花已在繼續說道﹕“我是羨慕杜姐姐的福氣﹐有人這樣的關心
她。我可是無依無靠﹐沒人關心我的。”
葛南威道﹕“誰說沒人關心你呢﹐最少我現在就關心你﹗而且你失去了過去的朋友﹐會
得到更多新的朋友的。要是你不嫌棄的話──”巫秀花眉毛一揚﹐問道﹕“怎麼樣﹖”
葛南威道﹕“我比你年長幾歲﹐要是你不嫌棄的話﹐咱們結為兄妹如何﹖”
巫秀花呆了一呆﹐驀地縱聲笑了起來﹐說道﹕“好啊﹐好啊﹗你不嫌我高攀﹐這正是求
之不得的事。我是一個被人當作‘妖女’的人﹐今日能夠得有如此一位英雄兄長﹐縱然我不
幸身亡﹐死了也可瞑目。”笑聲中似乎頗有幾分淒涼意味。葛南威見她似失常態﹐忙道﹕
“別說不吉利的話﹐正如你剛才所說﹐吉人天相﹐咱們都會脫險的。對啦﹐我還沒有告訴你
呢﹐我有兩位本領高強的朋友──”巫秀花道﹕“你說的是陳石星和雲瑚嗎﹖”
葛南威道﹕“正是他們﹐原來你也知道了。”巫秀花道﹕“我聽殷紀說過﹐東門壯就是
為了追蹤他們﹐來到蘇州的。”葛南威道﹕“昨日他們本來是和我約好了來接應我的﹐他們
在殷紀的老屋找不著我﹐一定會繼續尋找我的﹗巫秀花笑道﹕“那咱們就碰碰運氣吧。但不
管運氣如何﹐我現在也不擔心了。得你認我為妹子﹐老天爺賜給我的已是大多﹗”當下兩人
就在山洞里撮土為香﹐八拜結為兄妹。
陳石星和雲瑚已經回到寒山寺。
單拔群和杜素素一踏進寺門﹐就看見他們奔上前來迎接。
陳石星又驚又喜﹐“單大俠﹐我正想去殷紀那座別墅找你﹐你已經回來了。但葛大哥
呢﹖”
雲瑚則是搶著去接杜素素﹐她喜出望外的拉著杜素素的手﹐也在同時說道﹕“杜姐姐﹐
終於盼到你了。你看著了葛大哥沒有﹖葛大哥為了你被殷紀騙去趕約﹐這些事情﹐你知道了
吧。”
杜素素道﹕“我都己知道了。但我可還未曾見著他。他給一個妖女騙走了。”說至此
處﹐回頭向單拔群苦笑道﹕“單叔叔想不到這個打賭是我贏了。”
陳雲二人大為驚異﹐不約而同問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情﹖”
杜素素道﹕“說來話長﹐咱們進里面說吧。”
此時剛是天明時分﹐杜素素待要拜見皎然大師﹐陳石星道﹕“皎然大師正在做晨課。”
單拔群道﹕“他是個有道高僧﹐不拘世俗之禮﹐咱們不必打擾他了。”
杜素素把自身的遭遇和所知道的事情告訴了陳雲二人之後﹐雲瑚笑道。”單叔叔﹐你和
杜姐姐的打賭﹐依我看來﹐只能說是輸了一半。”
槓素素怔了怔說道﹕“此話怎講﹖”
雲瑚說道﹐“那位巫小姐雖然沒有把葛大哥送來寒山寺﹐對他卻是並無惡意。”杜素素
道﹕“這點我也相信。她雖然偷了我的玉簪﹐設下陷阱﹐幫殷紀那一班人騙南威上當﹐但她
沒有乘機害我﹐也還不能算是太壞。”
雲瑚說道﹕“而且依照你所說的情形看來﹐這次她把葛大哥救出殷家﹐看來也不像是和
殷紀那班人串通了來做戲的。只要她是真心救人﹐並無陰謀在內﹐葛大哥遲早都會回來找你
的。”杜素素道﹕“我想不通的正是她為何要如此﹖雖說巫三娘子不是她的生身之母﹐但她
們總是一伙的。怎的竟會為了南威的緣故﹐她寧願背叛他們呢﹖”雲瑚噗嗤一笑﹐說道﹕
“杜姐姐﹐原來你是為了這個不放心嗎﹖其實你和葛大哥是青梅竹馬之交﹐應該相信得過他
不會移情別戀。”
杜素素面上一紅﹐“我才不稀罕他呢﹐要是我不放心的話﹐這次我也不會離開他了。”
雲瑚說道﹕“人與人之間﹐總是難免有誤會的。即使是至親至近的人﹐有時也難免如
此。對啦﹐有個好消息我還未曾告訴你呢﹐段劍平大哥和韓芷姐姐已經訂了親了﹐在你離開
北京之後不久﹐他們也一同回轉大理了。”
雲瑚突然提起段韓二人之事﹐兩段話似乎並無關聯﹐但杜素素是聽得懂她的意思的。不
禁又是面上一紅﹐說道﹕“昨日我已經見過郭英揚大哥和鐘貌秀姐姐﹐知道這件事情了。”
心里想道﹕“我對韓芷的誤會﹐固然是我的魯莽﹐但只怕巫三娘子的女兒﹐卻怎能和出身名
門正派的韓芷相比。”
單拔群道﹕“南威暫時大概不會有什麼危險﹐我倒是擔心另外一樁事情。”陳石星道﹕
“什麼事情﹖”
單拔群道﹕“東門壯和濮陽昆吾來到蘇州﹐剛才他們分明是在殷家﹐卻不露面。咱們雖
然不知他們圖謀什麼﹐但總得設法通知王寨主。”杜素素道﹕“單叔叔﹐你不是要去西洞庭
山給王寨主拜壽的麼﹖”陳石星道﹕“我們和葛大哥本來也都是要去給王寨主拜壽的﹐不過
王寨主的壽辰是本月廿二﹐還有十來天呢。”
杜素素道﹕“那你們早去幾天﹐也是無妨。讓我留在這里尋找南威﹐你們不必擔心。”
陳石星道﹕“單大俠另有一個約會。日期已經定了八月十八﹐地點是在海寧。”
單拔群道﹕“我就是為了此事有點放心不下﹐約會我的人是一柱擎天雷震岳﹐我是非去
不可的。還有﹐派誰去向王寨主報訊﹐人選也須慎重考慮。”
剛說到這里﹐有個小沙彌進來報道﹕靖南鏢局的總鏢頭成大全和一個老叫化前來求見單
大俠。
單拔群道﹕“和成大全同來的﹐想必是丐幫朋友了。”連忙叫小沙彌請客人進來。
單拔群所料不差﹐和成大全一起進來的那個客人﹐不但是丐幫中人﹐而且是蘇州丐幫分
舵的舵主焦仲。
成大全已經得到獅子林那個小廝送來的消息﹐急不及待地先問陳石星道﹕“聽說葛七俠
昨日去赴殷紀的約會﹐他回來沒有﹖”
陳石星道﹕“單大俠和杜姑娘就正是剛剛從殷紀那座別墅回來的。”成大全情知不妙﹐
連忙問道﹕“那你們敢清是還未曾找著葛七俠麼﹖”
杜素素苦笑道﹕“人沒找著﹐東西也沒找著。”
成焦二人聽罷他們講述經過﹐焦仲說道﹕“杜女俠不必擔心﹐只要葛七俠還在蘇州﹐我
們丐幫弟子一定能夠替你找得著他。單大俠﹐給王寨主送信的事情﹐你也交給我辦好了。”
單拔群笑道。”這樣最好不過。彼此老朋友﹐我也不稱你客氣了。”
焦仲又道﹕“雲女俠、杜女俠住在寒山寺可不方便﹐不如你們都搬到我那里如何﹖”
單拔群道﹕“我有另一個約會﹐待會兒就要動身前往海寧。”陳石星、雲瑚和杜素素則
接受了他的邀請。於是眾人便即分道揚鑣。
丐幫消息最為靈通﹐杜素素得到焦仲答允幫忙﹐自是寬心不少。但是否能找到葛南威﹐
終究還是事屬渺茫﹐一日未曾見著葛南威﹐她還是放心不下的。
葛南威怎麼樣了呢﹖
他睡了一大覺﹐一覺醒來﹐又已是日落西山的時分了。他揉揉眼睛﹐叫道﹕“巫姑
娘。”
聽不見巫秀花的回答﹐不禁吃了一驚。
他定了走神﹐借著從石碑透進來的微弱光亮﹐留心察看﹐發現巫秀花果然是不見了。有
個木瓢放在他的身旁﹐瓢中盛滿清水﹐這木瓢比普通的木瓢大得多)手工卻甚簡陋﹐看得出
來﹐是匆匆忙忙用刀剜木而成﹐說是木瓢﹐其實不過是一件匆匆制作的盛水容器。
一直等到天黑﹐山洞里已經是伸手不見五指了﹐卻還未見巫秀花回來。
葛南威不覺暗自躊躇﹐不知是出去找尋她的好﹐還是繼續留在山洞之中﹐等待她回來的
好﹖
此際巫秀花也正是躊躇難決。
“葛大哥遲早是要和杜素素重新團圓的﹐我老是跟著他﹐插在他們中間﹐這算什麼﹖葛
大哥即使不討厭我﹐杜素素也會討厭我的。
“嗯﹐我已經給他把過脈﹐明天他的功力料想也可以恢復一半了。我給他找了食物回
去﹐但願他還未醒來。”
她不敢下山﹐只盼在山中能找著茶農﹐討一點食物。
天平山是否有安家立戶的茶農她不知道。天平山雖然不是高山峻嶺﹐但要尋找人家也不
容易。
忽地發現了有人跡了。
那人說道﹕“大哥﹐你看見這叫化子沒有﹖”
聲音極其熟悉﹐是殷紀的管家王宗允。
巫秀花聽出了是他的聲音﹐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躲在亂草叢中。王宗允說話的地方就
在附近﹔幸好中間隔著形似屏風的石塊﹐巫秀花躲藏得快﹐未給他們發現。
只聽得那“大哥”已在說道﹕“看見了﹐怎麼樣﹖”
王宗允道。”荒山野嶺中﹐有個叫化子跑來乞食﹐這事情不是有點奇怪麼﹖”
那“大哥”淡淡說道﹕“咱們辦咱們的事﹐別理會他。”王宗允和另外一個人同聲問
道﹕“為什麼﹖我瞧這叫化子一定不是普通乞丐。”另外那個人的聲音也是巫秀花熟識的﹐
是獅子林的掌櫃官宗耀。
那“大哥”說道﹕“倘若是普通的乞丐﹐咱們值不得去理會他。倘若是丐幫的弟子﹐丐
幫與咱們閻王幫河水不犯井水﹐咱們又何必去招惹事端﹖”
聽到此處﹐巫秀花驀然一省﹐知道了他們這個“大哥”是誰了。”原來這個人竟是閻王
幫的首領閻宗保﹐怪不得他們叫做“大哥”。我早就應該想到了。”閻宗保是在二十年前就
莫名其妙的失蹤了的。
閻宗保道﹕“說回正經事吧﹐你們還未說完呢﹐准備作什麼打算﹖”官宗耀嘆了口氣﹐
說道﹕“巫秀花這丫頭真是害人不淺﹐這回我和二哥都給她連累了﹗”
不出巫秀花所料﹐果然就說到了她頭上。她聽得見自己的心跳的聲音了。閻宗保道﹕
“巫三娘子就不管她這個女兒麼﹖”
王宗允道。”巫三娘子雖然是生氣得不得了﹐但她如今已是一走了之了。這筆爛帳﹐莫
奈何只好由我們替她料理了。”官宗耀接著說道。”這筆爛帳可是很難料理﹐她雖然有言任
由我們處置這個丫頭﹐我們卻是不能無所顧忌。”
“顧忌什麼﹖”
“殷紀已給單拔群嚇破了膽﹐葛海威又是八仙中人﹐如今這丫頭和葛南威做了一路﹐找
著他們﹐也不知怎樣才好﹐軟的硬的恐怕都是不行。”
閻宗保道﹕“賢弟不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我此次出山﹐就是想要重振閻王幫
的。我倒想把這丫頭拿來交給巫三娘子。”
王宗允道﹕“那也好﹐讓巫三娘子自行處置﹐咱們可以不必接這燙手的熱山芋。”
閻宗保道﹕“我並不是怕熱山芋燙手﹐我是要合並巫山幫。巫三娘子目前失了靠山﹐這
正是合並巫山幫的好時機。你們說對不對﹖”
官宗耀道﹕“對﹐東門壯和濮陽昆吾到別處去了﹐殷紀又對單拔群和八仙中人是頗為忌
憚﹐如今她的女兒和葛南威做了一路﹐她當然也會怕殷紀保護不了她。”
閻宗保哈哈笑道﹕“殷紀害怕單拔群﹔我不害怕﹐殷紀保護不了她﹐我可以保護她﹐要
是給我拿著了葛南威﹐我還可以直接和東門壯做這宗買賣﹗”
王宗允心中小以為然﹐婉轉說道﹕“大哥說得是﹐巫三娘子目前走投無路﹐自是希望得
有力者相助﹐不過咱們閻王幫如今只剩下一塊招牌……”閻宗保不待他把話說完﹐便即笑
道。”你以為我的算盤打得太過如意嗎﹖我還未曾告訴你們呢﹐這二十年來﹐我並不是吃飽
飯就睡覺的﹐我早已把散在四方的幫眾﹐重新聚攏來了﹐目的就是等待這個時機﹐東山再
起﹗”
王官二人喜出望外﹐說道﹕“真的嗎﹖這可真是太好了﹗”閻宗保淡淡說道﹕“我還以
為你們依附了江南首富﹐舍不得離開現有的安樂窩呢。”王宗允忙道。”大哥哪里話來﹐任
憑怎樣錦衣玉食﹐總是寄人籬下。我只怕大哥不要小弟。”官宗耀也道﹕“大哥東山再起﹐
小弟自當執鞭隨鞍。”
閻宗保哈哈笑道。”除了時機有利之外﹐我還有絕對把握。可以逼使巫三娘子就范﹗”
官宗耀好奇心起﹐問道﹕“是什麼法子﹐大哥可以告訴我們嗎﹖”
閻宗保道﹕“咱們自己兄弟﹐告訴你們也不打緊﹐但你們可得千萬守秘。”王官二人齊
道﹕“這個當然。難道大哥還信不過我們﹖”
閻宗保道﹕“你們知道巫山雲是怎麼死的嗎﹖”巫山雲是巫山幫的前任幫主﹐也就是巫
秀花的父親。巫秀花躲在亂草之中﹐聽到此處﹐不覺吃了一驚﹐聚精會神的豎起耳朵。王官
二人也是吃了一驚﹐王宗允道﹕“不知。”官宗耀則道﹕“難道是巫三娘子害死他的﹖”
閻宗保道﹕“一點不錯﹐是她和外人串謀害死親夫的﹗”
巫秀花嚇出了一身冷汗﹐外面忽然靜了下來。
只聽得山坳那邊﹐有兩個人說話的聲音隱隱傳來。
“你說的那個山洞怎的尋不著﹐是不是找錯地方了﹖”
“我記得是那個地方的﹐決計不會弄錯。”
“但那地方只見亂石磷峋﹐連一個小小的洞穴都沒發現﹗”
“你別催我﹐讓我想想。啊﹐我發現可疑之處了﹗”
“你發現什麼了﹖”
“那塊大石頭﹗那塊大石頭有點古怪。”
“那塊石頭是比附近的石頭大得多﹐但也沒有什麼特別呀﹖”
“那塊石頭﹐形似屏風。我記得上次來的時候﹐我是曾經見過的﹐我還坐在石上歇過一
會呢。”
“既然本來就有﹐那就更沒什麼友怪了。”
“你不知道﹐我記得那塊石頭上次並不是在這個地方的。”
“啊﹐如此說來﹐那定是人力所為﹐是有人將它搬來的了﹗”
“是呀﹐那個人為什麼要無端把這麼一塊大石頭移動﹖倘若不是意圖遮掩什麼﹐他怎肯
白耗氣力。”
巫秀花正自驚疑﹐是誰發現了自己封洞的石頭﹖心念未已﹐便聽得閻宗保低聲笑道﹕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嘿﹐嘿﹐且待這兩個化子把葛南威和那丫頭找出來﹐
咱們樂得撿個現成。”巫秀花心頭卜卜的跳﹐有什麼辦法保護葛南威不給他們發現呢﹖
那叫化子似乎碰到為難之事﹐歇了一歇﹐方始說道﹕“不過﹐那塊大石頭﹐合咱們二人
之力﹐只怕也未必搬得它動。”另一個小化子哈哈笑起來。
“大哥﹐你笑什麼﹖”那小化子笑道﹕“你怕搬不動石頭﹐咱們不會回去搬救兵嗎﹖”
官宗耀低聲問道。”咱們怎辦﹖”
閻宗保道。”二弟﹐你去干掉那個回去搬兵的叫化子﹐我和三弟跟蹤這叫化子去葛南威
棲身的山洞。”
聽至此處﹐巫秀花又驚又急﹐如何才能夠保護葛南威﹐已是到了必須當機立斷的時候
了。
她身形一動﹐閻宗保立即察覺。雙指一彈﹐“呼”的一枚錢鏢飛了過來﹐幸虧她閃得
快﹐錢鏢打著她身旁的石頭﹐擦得火星迸發。
不過巫秀花本來就是要自己出來的﹐她一聲咳嗽﹐已是從亂草叢中鑽了出來了。
王官二人看見是她﹐不禁為之一愕。
“王伯怕、官伯伯﹐你們好﹗這位老伯伯是──”巫秀花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氣﹐和
王宗允、官宗耀二人打招呼。
閻宗保哼了一聲﹐說道﹕“這丫頭和你們這樣熟絡﹐敢情她就是──”官宗耀躬腰答
道﹕“稟大哥﹐這丫頭正是巫三娘子女兒。”巫秀花裝作吃了一驚的神氣﹐說道﹕“哦﹐原
來你是他們的‘大哥’﹐那麼你一定是閻王幫的閻幫主了﹐失敬﹐失敬。”她故意提高聲音
說話﹐好讓山坳那邊的兩個小化子聽見﹐趕快逃跑。
閻宗保是老江湖﹐當然懂得巫秀花大聲說話的用心。不過﹐既然發現了巫秀花﹐那兩個
叫化子自是可以無須理會了。“有了這個丫頭﹐還怕抓不到葛南威嗎﹖”閻宗保暗自思忖﹕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夠不招惹丐幫更好。不錯﹐他們是要回去找人幫忙﹐但丐幫總舵是
在城中﹐一來一回﹐少說也得幾個時辰﹐我早已把葛南威帶走了﹗”
“廢話少說﹐葛南威在哪里﹖”
巫秀花道﹕“他早已跟單拔群走啦﹗”
閻宗保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個哈哈﹐說道﹕“你這丫頭倒是很會說謊﹐可惜你這個謊話造
得不夠高明﹐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
巫秀花怔了一怔﹐硬著頭皮說道﹕“我說的是真話呀﹐你不相信﹐我也沒有辦法。”
閻宗保冷笑道﹕“還說沒有騙我﹗哼﹐不過諒你也未曾知道﹐我就告訴你吧。單拔群昨
天已經離開蘇州﹐他是一個人走的。”
巫秀花暗暗叫苦﹐“單拔群一走﹐杜素素和葛大哥的其他朋友﹐恐怕是對付不了閻宗保
他們的。葛大哥更加危險了。當前之計﹐拖得一時就是一時﹐千萬不能讓葛大哥給他們發
現。”
閻宗保也怕時間一長﹐說不定丐幫的人就會來到。他不想多添麻煩﹐喝道﹕“我們已經
知道你是把他藏在一個山洞之中﹐快領我們去把他揪出來﹗”
巫秀花道﹕“根本沒有這回事情﹐你一定要我帶領你們去找﹐我只能亂指一通﹗”
閻宗保大怒喝道﹕“臭丫頭﹐你不乖乖聽話﹐我先打斷你的兩條腿﹗”巫秀花笑道﹕
“你打斷我的腿﹐我更不能帶你們去找葛南威了﹗”
閻宗保冷笑道。”那你就試試吧﹐我有十八種酷刑﹐一件件讓你嘗嘗滋味﹗”冷笑聲
中﹐一躍而起﹐張開蒲扇般的大手﹐朝著巫秀花就抓下來。
巫秀花叫道﹕“我願意帶你們去了﹐但你可不能嚇我呀﹐我一害怕﹐就走不動了。”
閻宗保縮回手掌﹐喝道﹕“快走﹗”巫秀花忽地一個“細胸巧翻雲”倒縱出數丈開外﹐
反手一揚。
只聽得“蓬”的一聲﹐一團濃煙冒起﹐濃煙中閃爍著無數細如牛毛的光芒。
這是她家傳的獨門暗器“毒霧金針烈焰彈”﹐夾在煙霧之中飛出去的是細如牛毛的梅花
針。
閻宗保喝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大袖一揚﹐煙霧四散﹐一團烈焰﹐反卷回來。
幸虧巫秀花跑得快﹐沒給燒著。
閻宗保振袖一彈﹐一片嗤嗤聲響﹐把插在他袖上的梅花針都抖落了。
這手功夫﹐當真可以說業已達到爐火純青之境。閻宗保身為閻王幫頭子﹐本領了得﹐早
在巫秀花意料之中﹐卻還想不到他如此厲害﹗
煙消霧散﹐暗器無功﹐閻宗保如影隨形的緊追不舍。“嗤”的一聲又撕破了巫秀花一幅
衣裳。
眼看巫秀花已是難逃魔爪﹐忽聞得“呼”的一聲﹐突然有個人從他頭頂上的一個懸崖撲
下來。
“大哥小心﹐這小子是陳石星﹗”從後面飛跑上來的王宗允大聲叫道。陳石星凌空躍
下﹐來勢迅猛之極﹐饒是閻宗保早有准備﹐他不禁吃了一驚。陳石星一招“鷹擊長空”凌空
刺下。閻宗保揮袖一拂﹐想要把他的劍卷出手去﹐但聽得“嗤”的一聲輕響﹐陳石星已是一
個“鷂子二翻身”﹐腳踏實地﹐閻宗保低頭一看﹐衣袖被划開了一道裂縫。
這一下雙方都是吃驚不小。說時遲﹐那時快﹐雲瑚亦已從懸謄上跳了下來﹐冷笑道﹕
“我們正是要把地上的活閻王送到地府去見真閻王﹗”
雙劍合壁﹐威力陡增。閻宗保雙袖齊摔﹐“鐵袖神功”已是加強一倍﹐但見劍光過處﹐
聲如裂帛﹐他的兩邊衣袖都被削去﹐在劍光中絞碎﹐化成片片蝴蝶。要不是他縮手得快﹐險
些手臂也要和身體分家。如今只剩下兩條光禿禿的臂膊﹐“鐵袖神功”是不能再施展了。巫
秀花想不到他們的雙劍合壁如此了得﹐在旁邊看得心花怒放。
陳雲二人雙劍合壁﹐應付閻王幫三個頭子聯手猛攻﹐不知不覺已是過了一支香時刻﹐斗
至百招開外﹐兀是奈何不了他們。閻宗保也不由得心中有點煩躁了。
忽地隱隱聽得對面的一座山頭有人叫道﹕“馬舵主、焦舵主﹐你們快來呀﹗”不是別
人﹐正是巫秀花的聲音。
剛才雙方在惡戰之中﹐誰也沒有留意巫秀花是什麼時候走的﹐此時方始知道她早已離
開。
閻宗保吃一驚﹐暗自思量﹕“原來這丫頭是跑去討救兵﹐她說的馬舵主和焦舵主自必是
揚州、蘇州兩地的丐幫分舵舵主馬大□和焦仲了。這兩人的本領雖不怎麼高明﹐但如今敵我
雙方勢均力敵﹐對方若然添了兩名幫手﹐只怕我們就難免要吃虧了。何況丐幫並非好惹﹐我
本來就是打算非不得已就不招惹他們的。不如還是走吧。”當下向兩個把弟打了個眼色﹐以
退為進的猛發三掌﹐回身便走。喝道﹕“臭小子﹐野丫頭﹐讓你們二人多活幾天﹐慢慢再找
你們算帳。”
雲瑚本來也想罵他們幾句的﹐劇斗之余﹐氣促心跳﹐竟是想罵也罵不出來。轉眼間﹐閻
王幫三個頭子已是去得遠了﹐雲瑚歇了一會﹐方始噓了口氣﹐“好厲害﹗”
等了一會﹐雲瑚說道。”奇怪﹐怎的還不見他們來到﹖”陳石星此際已經調勻氣息﹐用
傳音入密的功夫把聲音遠遠送出去﹐叫道﹕“馬舵主﹐焦舵主﹗巫姑娘﹗”叫了三次﹐依然
沒聽見任何一人的回答。
陳石星心念一動﹐“嗯﹐此事恐怕有點不對﹗”
“什麼不對﹖”
“咱們是在山腰碰見那兩個丐幫弟子的﹐他們焉能這樣快就請得馬焦兩位舵主到來。”
雲瑚道﹕“我想那位巫姑娘不會把葛大哥拋下不理的﹐咱們還是去找找她吧。”
兩人向巫秀花剛才所在的那座山頭走去﹐不過走了數十步之遙﹐雲瑚已是有所發現。
“大哥﹐你快來看﹐我猜得不錯吧﹗”
那是在山勒當眼處的一棵大樹上﹐向著他們這面的樹干正中剝去了一大片樹皮﹐雖然暮
靄蒼茫﹐但上面刻著的字跡入木三分﹐還是看得清清楚楚。一看就知是用利劍刻出來的。那
兩行字是﹕“葛七俠任離此處南面約二三里地的一個山洞之中﹐洞口有一塊形似屏風的石
頭。”
不過二三里路﹐陳雲二人施展輕功﹐片刻即到﹐果然發現了那塊石頭。雲瑚性子較急﹐
一發現那塊石頭﹐未曾跑到洞前﹐就先叫道﹕“葛大哥﹗”
葛南威正自等得心焦﹐雲瑚的聲音從外面傳來﹐隔著封洞的石塊﹐他聽得不很清楚﹐只
道是巫秀花回來。
“秀妹﹐你回來了麼﹖我只道你不再──”話猶未了﹐陳石星已把那塊巨石推開。以陳
石星的功力﹐推動這塊石頭自是不難﹐但還是感覺有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輕易。原來葛南
威在洞里面也在同時推動那塊巨石﹐助了他一臂之力。
移開了封洞的石頭﹐葛南威見是陳雲二人﹐不覺又驚又喜﹐登時呆了。
雲瑚笑道﹕“葛大哥﹐你想不到是我們吧﹖令你失望了﹖”
葛南威定了定神﹐說道﹕“我正是盼望你們來呢﹐但你們怎能找到這個地方來的﹖”陳
石星道﹕“說來話長﹐待會兒慢慢告訴你。你的傷怎麼樣﹖”
葛南威道﹕“余毒早已拔清﹐如今我的功力大約亦已恢復了四五分了。
陳石星道﹕“好﹐你先別說話。”緊握葛南威雙手﹐葛南威只覺一股熱氣﹐從他掌心透
入﹐循著手少陽經瞇﹐緩緩上升。知道陳石星是以本身真氣﹐替他推血過宮﹐恢復功力。於
是便即運功與他配合。兩人練的都是正宗的內功﹐有如水乳交融﹐沒多久已是功行百穴﹐氣
透重夫。葛南威微笑說道﹕“行了。陳大哥﹐恭喜﹐恭喜﹗”雲瑚道﹕“咦﹐你恭喜他什
麼﹖”
葛南威道﹕“陳大哥的內功造詣更勝從前﹐迸境如此神速﹗豈非可喜可賀。如今我的功
力已經恢復了七八分了。”陳石星笑道﹕“你的進步比我更快啊﹗好﹐那咱們趕快回去吧﹐
免得焦舵塵和杜姑娘擔心。”葛南威已經恢復了七八成功力﹐施展輕功自是不成問題。
三人邊走邊說﹐雲瑚知道他此際最掛念的必然是巫秀花的安危﹐便道﹕“葛大哥﹐我先
替你打開一個悶葫蘆吧。我們之所以能夠找到你﹐正是那位巫姑娘指點我們的。”
葛南威道﹕“啊﹐你們已經見著她了。那﹐她、她呢﹖”雲瑚說道﹕“她已經走了。恐
怕她也不想回來再見你了。”
此時她方有余暇﹐把剛才是怎樣見著巫秀花的經過﹐一五一十的說給葛南威知道。
葛南威聽說他們打敗了閻王幫三個頭子﹐自是歡喜。但想到巫秀花為自己犧牲不少﹐自
己未能報答她的半點恩情﹐卻是不禁為之黯然了。
雲瑚說道﹕“葛大哥﹐你飽讀詩書﹐自必知道蘇東坡曾經寫過這樣一首詩﹕人生到處知
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巫姑娘走了也就算了﹐還有一
個人更盼望你呢﹗”在她心里倒是覺得巫秀花一走了之﹐於己於人可能是更有好處的。葛南
威喟然輕嘆﹐重念“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這兩句詩﹐說道﹕“你說得不
錯﹐人生本來應該這樣洒脫的。不過有些事情﹐你還未曾知道。”
他把巫秀花怎樣為了他的緣故而和母親鬧翻的種種事情說了出來﹐說道。”我是把她當
作妹妹看待﹐決無別的心腸。但她這麼一走﹐卻是冒著給她繼母捉回去的危險。我未能報答
她的恩惠﹐自是不忍見她在江湖上獨自飄零。”
雲瑚這才改變了對巫秀花的觀感﹐起了同情之心﹐說道﹕“如此說來﹐這位巫姑娘倒也
算是出污泥而不染的好女子了。我想杜姐姐要是知道這些事情﹐她也一定會像妹妹一樣愛護
她的。不過要找尋她可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咱們還是拜托丐幫替你找尋她吧。縱然她不肯回
來和你見面﹐丐幫也可以暗中照料她的。”
葛南威問道﹕“素素也是和你們一起﹐住在丐幫分舵麼﹖”
雲瑚說道﹕“不錯﹐她雖然在蘇仲城內有個親戚﹐但焦舵主覺得還是讓她住在分舵安全
一些。”葛南威大為興奮﹐“那麼我一回去就可以看見她了﹗”不知不覺加快了腳步。
雲瑚赴上前去﹐忽地笑道﹕“葛大哥﹐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葛南威怔了一怔﹐一時還未懂得雲瑚的意思﹐茫然問道。“今天有什麼特別﹖”
雲瑚笑道﹕“你在山洞困了兩天。連日子都忘記了麼﹖待會兒月亮升起﹐你就知道
了。”
葛南威登時醒悟﹐說道﹕“我真糊塗﹐原來今天已經是八月十五了。”雲瑚笑道。”對
啦﹐今天正是中秋佳節﹐人間天上﹐同慶團圓﹐你和杜姐姐今晚重逢﹐這可正是喜上加喜
啊﹗”
誰知回到蘇州的丐幫分舵﹐卻沒見著杜素素。
焦仲說道﹕“我正要告訴你們﹐杜女俠午間出城去了﹐尚未回來。”
葛南威只好再到杜素素那個親戚家中查探﹐趕至時已是月亮初升的時分了。杜素素的表
姨出來開門﹐見是葛南威﹐不覺呆了一呆﹐隨即喜極忘形的嚷道。”葛相公﹐你回來了﹐你
知不知道素素找得你正苦呢﹐這可好了﹐這可好了﹗”
葛南威聽得她這麼說﹐便知所料不差﹐連忙叫道﹕“素素、素素﹗”但卻聽不見屋內有
人回答。那婦人說道﹕“葛相公﹐你要是來早兩個時辰﹐就可以在我這里見著她的。你現在
趕快去丐幫分舵找她吧。那個地址是、是──”葛南威吃了一驚﹐“我正是從丐幫分舵來
的。素素臨走之時﹐有沒有和你說她可能去別的地方﹖”
那婦人想了一想﹐說道。”她沒有告訴我要去什麼地方﹐不過她曾談及丐幫這兩天派了
許多人出去都找不到你﹐她很是不安。我安慰她﹕‘吉人自有天相﹐說不定不用你們找他﹐
他就會自己回來的。’她聞言如有所思﹐半晌說道﹕‘我也相信他不會有危險的﹐他已經逃
出殷家﹐遲早會來找我。但無論如何﹐我總是早一刻見他﹐早一刻心安。’聽她的口氣﹐的
確像是要親自去找你。可惜當時我未曾想到這點沒有向她問個清楚。葛相公﹐你想想看﹐除
了丐幫分舵之外﹐素素可能到什麼地方找你﹖”
葛南威瞿然一省﹐“對了﹐我知道要到什麼地方找她了﹗”
他一口氣跑到江邊﹐寒山寺對面的楓橋已然在望。
中秋夜的明月又大又圓﹐宛似玉盤高掛。“楓橋夜月”本是姑蘇八景之一﹐中秋之夜﹐
顯得更加美了。
月光下佩葉的色澤雖然不及日間的鮮明﹐卻也另有一番景致。橋邊栽有幾枝楊柳﹐風過
處柳絮輕拂﹐柳枝搖曳且是別有風韻。葛南威不覺想起故里風光﹐想起了和杜素素同在故
鄉﹐同作少年游的那段美好的日子。心中念著杜牧的詩句﹕“青山隱隱水道道﹐秋盡江南草
未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蕭﹖”詩中情景﹐不啻是他這段時光的寫照。不同的
只是﹐並非“玉人”教他吹蕭﹐而是他教“玉人”吹蕭。
“這楓橋月色﹐絕不遜於揚州二十四橋。只可惜在這里聽不見有玉人吹蕭。”
哪知心念未已﹐晚風竟然帶來了一縷蕭聲。
蕭聲如怨如恨﹐如泣如訴。葛南威是音樂的大行家﹐一聽就知吹的是懷人的曲調。
這還不奇﹐奇怪的是﹐從這洞蕭發出的清音﹐葛南威可以斷定那人吹的蕭就是他的傳家
之寶的那支玉蕭。
葛南威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剎那間不覺呆了﹐“難道真的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得來全不費功夫﹐吹蕭的玉人就是她﹖就是她﹗”
一曲既罷﹐那人曼聲吟唱﹕
“離多最是﹐東西流水﹐終解兩相逢。淺情終似﹐行雲無定﹐猶到夢魂中。可憐人意﹐
薄於雲水﹐佳會更難重。細想從來﹐斷腸竟處﹐不與者番同。”
可不正是杜素素的歌聲﹗
她唱的是來代詞人晏幾道作的《少年游》。杜素素剛才吹的曲子﹐正是葛南威將這首詞
譜曲的。葛南威情懷激動﹐心中叫道﹕“不錯﹐不錯﹐東西流水﹐終解兩相逢。但我可不是
淺情終似﹐行雲無定﹐只能猶到夢魂中啊﹗”他呆了一呆﹐立即拔足飛奔﹐奔向楓橋。
陳石星聽到了杜素素的歌聲﹐不禁也是又驚又喜﹐幾乎要叫出聲來。他正想跟著葛南威
跑上前去﹐雲瑚一把將他拉著﹐在他耳邊悄悄說道﹕“傻哥哥﹐他們情人相會﹐你跟去做什
麼﹖別打擾他們﹗”葛南威悄悄跑到那棵柳樹後面﹐只聽得杜素素喟然輕嘆﹐念兩句詞﹕
“換你心﹐為我心﹐始知想憶深。”
葛南威“噗嗤”一笑﹐現出身形﹐“素素﹐你說錯了﹐不用換心﹐我也知道你對我想憶
之深。”
杜素素呆了片刻﹐“葛大哥﹐當真是你﹖這﹐這不是我在做夢吧﹖”葛南威笑道﹕“當
然不是﹐你咬咬指頭、痛不痛﹖素素﹐你不用慨嘆﹕可憐人意﹐薄於雲水﹐佳會更難重了。
我知道你一定會到寒山寺找我﹐我是特地趕來和你相會的。”
杜素素喜出望外﹐眼角不覺沁出淚珠﹕“大哥﹐我知道你會來找我的。但我卻想不到你
這樣快就能出現在我的面前﹐剛才我在寒山寺找不見你﹐真是失望﹐想起揚州二十四橋邊你
教我吹蕭的往事﹐我不覺就在這里自己吹蕭了。”
葛南威笑道﹕“你吹得很不錯啊﹐比以前大有進步了。不過你不應該把我想像得淺情終
似﹐行雲無定的。”
杜素素粉臉抹上一片輕紅﹐低下頭道。”大哥﹐我以前是曾犯過多疑的毛病﹐但到了蘇
州﹐我已知道你是決計不會負我的了。我剛才唱這一首詞﹐並非不信任你﹐只是因為尚未找
到你﹐不知何日重逢﹐故而借這首詞擰發胸中的郁悶。”葛南威緊緊握著她的手﹐說道﹕
“素素﹐你能夠相信我就好。”
杜素素笑靨如花﹐卻忽地問道﹕“那位巫姑娘呢﹖為什麼不和她一起來﹐她不願意和我
見面麼﹖”
葛南威道﹕“你已經知道了﹖我正要告訴你呢﹐她、她──”
杜素素輕輕一笑﹐打斷他的說話﹐笑道﹕“你不用表明心跡、我也知道你不會見異思遷
的﹐那位巫姑娘對你很好吧﹖她現在何處﹐你還沒有告訴我呢。”
“她把我救出殷家﹐又替我醫好了傷。但她已經走了﹐我也不知她現在何處。”
“啊﹐她已經走了﹖你為什麼不挽留她﹖”
“她是瞞著我走的。我已和她結拜為異姓兄妹﹐素素﹐你不會多心吧﹖”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感激她都來不及呢。有一件事情﹐也許你未知道﹐我是早已在你
之前﹐和她相識﹐雖然未曾結拜﹐但我們亦已是如同姐妹一般了。你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
有這樣一個妹妹﹐我是求之不得呢。”
說至此處﹐杜素素這才驀地想起了大哥﹐你不是說和陳大哥雲妹子一起來找我的麼﹐怎
的還不見他們來到﹖”
雲瑚一笑現身﹐說道﹕“恭喜﹐恭喜。你們今晚是人間天上﹐同慶團圓。杜姐姐﹐你別
多疑﹐我可並沒有偷聽你們的說話。”陳石星跟著來到。
杜素素杏臉泛紅﹐說道﹐“別開玩笑﹐我們有正經事和你們說呢。”雲瑚說道﹕“什麼
正經事呀﹖我說的難道不是正經事嗎﹖”葛南威道﹕“陳大哥﹐那天約你到寒山寺相會的人
想必就是單大俠了﹖”
陳石星道﹕“不錯。但他如今已經不在寒山寺﹐到海寧去了。”葛南威道﹕“我要問你
的正是這個﹐單大俠到海寧去﹐料想不會只是為了觀潮吧﹖”
陳石星道﹕“是一個老朋友約會他的﹐不過他們約會的日期八月十八﹐可正是‘潮神生
日’倒是可以順便觀潮的。”
杜素素道﹕“八月十八的海寧潮是天下壯觀之一﹐可惜我們不能去了。”
葛南威道﹕“那位和單大俠約會的老前輩是誰﹐我可以知道嗎﹖”
陳石道﹕“這位老前輩你也曾見過的﹐他就是威震南疆的‘一柱擎天’雷震岳大俠。”
葛南威是知道陳石星一家和雷震岳的淵源的﹐聞言不禁頗有歉意﹐說道﹕“雷大俠到了
海寧﹐陳大哥﹐你本來也應該和單大俠一起去見他的。都是因為我的緣故﹐耽誤了你的正經
事了。”
陳石星道﹕“葛大哥﹐你別這麼說﹐雷大俠既然到了海寧﹐遲早我都可以見著他的。能
夠見到你平安歸來﹐這才是最緊要的事情。”
葛南威心念一動﹐笑道﹕“那麼我現在已經平安歸來﹐你和雲姑娘可以放心去了。你們
明天動身﹐正好可以趕得上八月十八到海寧觀潮。”
雲瑚怦然心動﹐說道﹕“但卻恐怕趕不及再上太湖西洞庭山去給王元振拜壽了。”
葛南威道﹕“我替你們想過了﹐趕得上的。王元振的壽辰是八月廿二﹐你們在海寧觀潮
之後﹐還有四天功夫﹐要是沒有碰上太大風浪的話﹐剛好可以趕得上。中秋過後﹐正是天高
氣爽的時節﹐在太湖行舟﹐順風順水﹐說不定八月廿一日的晚上就可以到了。
回到丐幫分舵﹐已是三更時分。焦仲等人雖然知道有陳雲二人陪同葛南威﹐料不至於出
事﹐也等得有點心急了﹐此時見他們陪著葛南威、杜素素一同回來﹐皆大歡喜。仲仲道﹕
“還有一個好消息告訴你們呢﹐閻王幫的三個頭子和殷紀父子都已給你們嚇得不敢在蘇州立
足﹐逃之夭夭了。不過他們是分路逃走﹐我們只知道殷家父子是由淮陽幫的麥武威保護﹐要
逃往京城托庇官府。閻王幫的三個頭子﹐則不知逃往何方。”。葛南威笑道﹕“這窩牛鬼蛇
神都已逃離蘇州﹐陳大哥﹐那你更可以放心去了。”當下將他們的計划告訴焦仲﹐焦仲立表
同意。正是﹕
莫道太湖風浪靜﹐觀潮更見浪湖高。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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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 亂石崩雲騰劍氣 驚濤拍岸斗魔頭
陳雲二人兼程趕路﹐剛好在八月十八那日到達海寧﹐離正午時分﹐還有一個時辰。
海寧在杭州東北約一百二十里的地方﹐位於杭州灣北岸﹐正當錢塘江出口之處。錢塘江
的潮水﹐乃是天下奇觀﹐尤其八月十八這天﹐俗稱“潮神生日”更是一年中潮水漲得最厲害
的一天。每到這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人跑到海寧觀潮。
海寧之所以被人們選擇為觀潮最好的去處﹐是有它的原因的。原來錢塘江口的地形好像
喇叭﹐由於南岸漲沙﹐江潮趨北﹐海寧縣城便成了首當江潮巨沖的要害。大抵潮水因受錢塘
江口喇叭形地勢的約束﹐在到達澉浦附近(離海寧城東約六七十里)時﹐就逐漸因海灣地形
向東而呈洶湧之勢﹐及至到了海寧﹐城東四十五里的尖山﹐潮水受到岸上高山的阻攔﹐回旋
而南﹐又受後面的潮流所驅迫﹐互相激蕩﹐就益增其迅疾怒發的氣勢﹐終於匯成洶湧的潮頭
了。
海寧城外﹐自南而西﹐建有一條堅固的長堤﹐以捍衛江潮的沖擊﹐這條長堤﹐每到八月
十八這天﹐就成為觀潮人的“看台”。登堤瞻望﹐就好像在“閱兵台”上閱兵﹐看那擁有千
軍萬馬氣勢的江潮﹐以壯闊威武的姿態通過塘下﹐奔騰入海。陳雲二人不知單拔群和“一柱
擎天”約會的地點是在何處﹐但想他們二人既是約定八月十八這天在海寧相會﹐即使主要的
原因不是為了觀潮﹐大概也會趁趁熱鬧的。他們二人既然沒法找到單拔群﹐便也只好擠在人
群之中觀潮﹐碰碰運氣了。
“啊﹐來了﹐來了﹗”他們剛剛在人叢中擠到前頭﹐便聽得有許多人叫道。
只見遠處江南出現一條白線﹐來勢疾如奔馬﹐轉瞬之間﹐便聽見轟轟然的潮聲恍若雷
鳴﹐橫江匹練般的洶湧潮頭已是一浪高於一浪﹐越來越近。
雲瑚說道﹕“仇仁近有一首《海寧觀潮》詩﹐你讀過嗎﹖”
陳石星道。”沒有讀過﹐你念給我聽聽。”
雲瑚在他耳邊大聲念道﹕“一痕初見海上生﹐頃刻長驅作怒聲。萬馬突圍天鼓碎﹐天鰲
翻見雲山傾。”
陳石星贊道﹕“氣勢寫得真好﹐但和眼前的情景相比﹐倒是一點也沒誇大呢。”
雲瑚笑道﹕“現在還只是初潮﹐待會兒還要更為壯觀呢。”話猶未了﹐只聽得人群嘩然
驚呼。
原來那奔雷逐電般的潮頭﹐已是直撲堤岸﹐浪花飛濺﹐儼如卷起千堆雪﹐岸邊的人衣裳
盡濕﹐紛紛後退﹐膽小的人﹐或攀登江堤上的柳樹﹐或臥倒在地上﹐以防被猛烈的潮水卷
去。
鬧了一會﹐潮頭長驅而西﹐江面暫時恢復平靜。那些膽小的人才敢站起來﹐紛紛說道﹕
“真是可怕﹐嚇死我了﹗”有人笑道﹕“這就算厲害了嗎﹖還有更厲害的在後頭呢﹗你要是
害怕﹐還是趕快回家抱娃娃吧。”原來在海寧觀潮﹐有“頭潮”“二潮”之別。頭潮經尖山
而向西﹐名為“北潮”﹐俗稱“頭潮”。二潮則是南岸的江潮因受淤淺的江底所阻﹐折而向
西﹐直沖海寧﹐因其來源有別於北潮﹐故稱南潮﹐俗名“二潮”。頭潮的頭整齊﹐有如橫江
匹練﹔二潮則潮頭縱橫鼓蕩﹐作不規則的推進﹐有如千萬頭巨鯨在水底翻騰滾動﹐蔚為奇
觀﹐來勢比頭潮更加猛烈。
雲瑚趁著頭潮已退﹐二潮未來之際﹐和陳石星說道。”陳大哥﹐我看在這里恐怕是找不
到單叔叔和雷大俠的。”潮頭雖然減弱﹐潮聲還是澎湃震耳﹐他們咬著耳朵說話也不怕旁人
聽見。
“那你以為應該到什麼地方去找他們﹖”
“我不知道﹐不過依我想來﹐他們不會在人多的地方說話的。他們即使是已經來了觀
潮﹐也必是在比較僻靜的地方。”
“可惜咱們都沒來過海寧﹐不知還有什麼僻靜的地方適宜觀潮的。”
雲瑚驀地想了起來﹐正想和陳石星說話﹐忽聽得陳石星“咦”了一聲。
雲瑚道﹕“什麼事﹐你發現了他﹐他們──”
話猶未了﹐陳石星已是拉她轉過一個方向﹐說道﹕“你看那邊﹐那兩個人──”雲瑚從
他指點的方向著去﹐只見兩個灰衣人離開堤岸﹐向東北方而行﹐走得很快。雲瑚怔了怔﹐說
道﹕“後面這個人﹐背影似曾相識﹖知道他是誰嗎﹖”
陳石星道﹕“我隱約聽見他和同伴說了一句話﹐大意是午時將到﹐叫他的同伴不要再在
這里觀潮了。嘿﹐我想起來了﹐他是鐵廣﹗”雲瑚吃了一驚﹐說道﹕“鐵廣﹖你說的是毒龍
幫的鐵廣﹖”
原來雲瑚的父親當年在桂林七星岩被人設下陷斷﹐中伏受傷﹐終於不治。直接下手傷他
的人固然是厲抗天和尚寶山﹐但厲尚二人還有一個同黨﹐也可說得是謀害雲瑚的父親雲浩的
幫兇的﹐這個人就是當時毒龍幫的幫主鐵敖﹐亦即是目前他們發現的這個鐵廣的哥哥。
鐵敖死了之後﹐由弟弟鐵廣繼任幫主。兩年前陳石星和雲瑚回到桂林老家﹐他帶領雲瑚
到她父親墓前祭掃﹐恰好又碰上鐵廣和尚寶山等人﹐鐵廣和尚寶山敗在他們的雙劍合壁之
下﹐故此這個鐵廣雖然不是雲瑚的殺父仇人﹐但和他們二人結下的仇恨說來也不算小。
陳石星道﹕“不錯﹐另一個人背影似乎也曾相識的。”
“是尚寶山嗎﹖”
“不像。看那人跑路的姿態﹐我有點懷疑是個女的。”
雲瑚詫道﹕“是個女的﹖毒龍幫以及鐵廣那一伙﹐據我所知﹐似乎沒有什麼女的高手。
不過﹐既然是和鐵廣一起﹐料想也不會是好人了。咱們可不能放過兩個人。”
陳石星道﹕“好﹐那咱們去追蹤他們吧。不過﹐找雷大俠和單大俠的事情可就得暫且擱
下來了。”他不知道雷震岳與單拔群的約會是否要緊﹐是以雖然答應了和雲瑚去追蹤這兩個
人。但語氣之間﹐卻聽得出來﹐是有點猶疑的。
雲瑚想了一想﹐忽地問道﹕“他們是向什麼方向跑﹐你看清楚沒有﹖”陳石星道﹕“是
向東方。”
雲瑚說道﹕“那就正好﹐我剛想和你說﹐咱們可以到小普陀去試一試找單叔叔和雷大
俠﹐小普陀的位置﹐可是正在離此處不到五里路的地方。”陳石星喜道﹕“那就趕快去
吧。”兩人擠出人叢﹐拔足飛奔。那些看熱鬧的人都在提心吊膽的准備看二潮來到﹐很少人
注意他們。注意到他們的也只道他們是膽怯怒潮﹐故而匆匆逃跑﹐心中還在暗笑他們﹐誰也
沒加理會。
但或許是他們起步太遲﹐卻是追不上那兩個人了。五里之遙。用不到半枝香時刻﹐小普
陀已經在望。
他們為了急於看個究竟﹐反正四下無人﹐便索性施展輕功﹐攀沿峭壁。峭壁下是洶湧的
江潮﹐翻翻滾滾﹐轟轟然如奔雷駭電的長驅入海。萬一不慎﹐跌了下去﹐可真是不堪設想。
幸喜“二潮”未到﹐浪花雖然沾濕他們的衣裳﹐潮頭還未撲至山腰。他們的輕功差不多已經
達到爐火純青之境﹐攀登峭壁﹐如履平地﹐非但沒有害怕﹐反而感到一種新鮮的刺激﹐神色
不變﹐談笑自如。
雲瑚說道﹕“害我爹爹的仇人主謀的是龍老賊叔侄﹐咱們還須等待機會﹐方可除奸。但
直接有關的一些人﹐厲抗天已經被你的師父張丹楓所殺﹐另一個不是直接下手而是獻那毒計
的人。‘刀王’余峻峰亦已喪在你的劍下﹔還有另一個幫兇鐵敖則是早就被雷大俠殺了的﹐
剩下來的就只有一個尚寶山了。我倒希望這個賊子﹐這次是和鐵廣一起來呢。”話猶未了﹐
忽聽錚錚數聲﹐那是彈拔琵琶的樂聲。
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潮頭雖然尚未來到﹐潮聲已是震耳如雷﹐但那幾聲彈拔琵琶的樂
聲﹐在這驚濤駭浪聲中﹐仍是好像“大珠小珠落玉盤”一樣的清脆﹐聽得清清楚楚。雲瑚吃
了一驚﹐“大哥﹐你聽這琵琶聲﹐莫非﹐莫非當真是咱們一說曹操﹐盲操就到﹖”
陳石星道﹕“不對﹗”雲瑚怔了一怔﹐問道﹕“你說這人不是尚寶山﹖”陳石星道﹕
“不錯﹐尚寶山決無如此功力。”
雲瑚一想﹐尚寶山敗在他們的雙劍合壁之下﹐不過是兩年前的事情﹐按常理而論﹐的確
是不應該就有如此進境。但不是尚寶山又是誰呢﹖雲瑚不禁更加吃驚了。
心念未已﹐忽聽得有人朗聲說道﹕“尚老前輩﹐請你划出道兒來吧﹗”正是“一柱擎
天”雷震岳的聲音。
雲瑚不禁又是一驚﹐心想﹕“以雷大俠在武林中地位之高﹐夠得上他稱為‘老前輩’的
寥寥可數﹐尚寶山最多不過和他扳成平輩﹐這姓尚的難道是──”
她剛剛想到這個人﹐陳石星也想到了﹐說道﹕“哦﹐原來這個老魔頭還在人間。瑚妹﹐
他是──”
雲瑚說道﹕“我知道了。他是鐵琵琶門的創派祖師﹐是尚寶山的叔父尚和陽。”
尚和陽是和張丹楓差不多同時成名的人物﹐手創鐵琵琶這種外門兵器的獨特打法﹐當年
也曾雄霸江湖。後來有一次敗在張丹楓劍下﹐從此不知蹤跡﹐直到他的侄兒尚寶山出現江
湖﹐人們方始知道他的鐵琵琶絕技已經有了傳人﹐那已是他失蹤之後二十多年的事情了。武
林中人都只道尚和陽已經死了。
陳雲二人向聲音來處凝眸望去﹐只見在他們左斜方的一處與峭壁相連之處﹐有一塊橫空
伸出的懸岩﹐形如鏡台﹐台上站立四個人﹐站在東面的是“一柱擎大”雷震岳和“鐵掌金
刀”單拔群﹐站在西面的竟然是日前曾經和他們交過手的東門壯和一個須眉皆白的老者。料
想是尚和陽。陳雲二人立足之處﹐由於有峭壁遮掩﹐他們從石縫看出去﹐看得見那邊石台上
的情景﹐那邊的人可還看不見他們。雲瑚恍然大悟﹐“原來是這老魔頭約了雷大俠在此比
武﹐單叔叔大概是作雷大俠這方的証人的。”
陳石星道﹕“咱們還是暫時不要露面的好。”要知按照江湖規矩﹐雙方約定了以比武解
決紛爭﹐那是只能單打獨斗﹐不容外人插手的﹐陳雲二人倘若此時現出身形﹐縱然無意插
手﹐也是犯了禁忌。
話猶未了﹐只聽得那白眉老頭緩緩說道﹕“你任憑我划出道兒﹐決不後悔麼﹖”
單拔群恐怕雷震岳答應得太快﹐連忙搶在前頭說道﹕“雷兄﹐還是先聽了尚老前輩划出
的道兒﹐大家斟酌斟酌再說吧。”那老頭怫然不悅﹐冷笑說道﹕“難道以我尚和陽的身份﹐
你還怕我占你朋友的便宜麼﹖”
陳石星猜得不錯﹐果然是鐵琵琶門的創派祖師尚和陽。
雷震岳哈哈一笑﹐“尚老前輩不必動氣﹐晚輩得蒙賜教﹐何幸如之﹐老前輩意欲如何﹐
雷某人自當尊命。”
東門壯笑道﹕“還是雷大俠爽快﹐想尚老先生乃是一派宗師﹐划出的道兒自必公平合
理﹐雷大俠都相信得過﹐你可以無須過慮了。”
當事人的雷震岳已然答應﹐作為公証人的單拔群雖然有點擔心可能會上對方圈套﹐也只
得默不作聲了。
尚和陽抬頭看一看江面的浪潮﹐只見一浪高於一浪﹐心想﹕“是時候了。”便道﹕“雷
大俠﹐咱們今日來個別開生面的比武﹐就在這海神台上一決雌雄如何﹖”雲瑚聽得“海神
台”三字﹐不覺心中一動﹐“原來他們所在的那塊橫空伸出的懸岩﹐名叫海神台﹐這地名好
熟﹐是誰告訴我的﹖”終於想了起來﹐是江南女俠鐘毓秀曾經和她談過這個觀潮勝地的。
說是“觀潮勝地”﹐其實乃是觀潮最驚險的地方。由於這塊懸岩在山腰伸出﹐下面的峭
壁又正在江流最為湍急的喇叭口頸部﹐這個地方﹐潮頭是最高的﹐巨浪往往會撲上懸岩﹐是
以稱為“海神台”。在海神台上觀潮﹐那是要冒著生命的危險的﹐更不要說是比武了。據鐘
毓秀告訴她﹐有些喜歡找尋刺激的人﹐或許敢在平常的日子在海神台上觀潮﹐但八月十八這
天﹐最大膽的人也是不敢來的。
雲瑚暗自想道﹕“若是按照常規比武﹐雷大俠料想不會吃虧。但在這海神台上比武﹐尚
和陽這老兒比他多了二十年功力﹐勝負那就恐怕很難說了。”心念未已﹐只聽得雷震岳已在
說道﹕“請問尚老前輩﹐怎樣別開生面﹖”尚和陽道﹕“東門兄﹐你把比武的規矩﹐對他們
說一說吧。”東門壯在那塊石台的中央划了一條線﹐說道﹕“雙方只能在這條線臨江這面比
武﹐誰給對方擊倒那就算輸。誰要是退過了這條線﹐那也算輸﹗”
單拔群道﹕“是點到的止﹐還是生死不論﹖”
尚和陽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個哈哈﹐說道。”老朽三十多年絕跡江湖﹐要不是為了替侄兒
報一掌之仇﹐今日也不會復出的。若然點到即止﹐我何須在這海神台上向雷大俠領教﹖”
陳石星想道﹕“原來那次尚寶山在桂林敗在我和瑚妹的劍下﹐卻還未曾逃走。大約是他
後未又碰上了雷叔叔﹐在他鐵掌之下﹐吃了大虧。”
雷震岳說道﹕“尚老前輩既然定要如此﹐晚輩只能舍命來陪。”東門壯道﹕“好﹐既然
雙方同意﹐這場比武就是生死不論了。哪方不幸身亡﹐他的親朋弟子﹐都不許尋仇結怨﹗我
是尚老先生這一邊的見証。”所謂“生死不論”﹐那是在給對方擊倒臥地之後﹐即使自己認
輸﹐對方也還有權利可以取他性命的。
單拔群道﹕“好﹐我是雷大俠這邊的見証﹐就照你們划出的道兒。不過我還要問清楚一
樣事情。”東門壯道﹕“請說。”單拔群道﹕“要是他們誰也不能擊倒對方呢﹖”
東門壯道﹕“時間一長﹐總會有一方退出這條線﹐那也算是輸了。”
卑拔群道﹕“輸了的如何﹖”
尚和陽哈哈一笑﹐說道﹕“老夫生平只遭過一次敗辱﹐那次是敗在天下第一劍客張丹楓
之手。以張丹楓的身份武功﹐我敗給他尚且引以為恥﹐為此絕跡三十年。嘿嘿﹔要是雷大俠
勝了我﹐我如今已是年過七旬﹐難道還會厚顏無恥貪戀殘生麼﹖不用雷大俠處置﹐我自己會
跳下錢塘江去﹗”言下之意﹐一方面固然是隱隱含有“你雷震岳雖然是威震天南的大俠﹐但
和當年的張丹楓﹐還是遠遠不能相比”的意思﹔另一方面也表現了他對這場決斗有極大的自
信﹐自信決不會輸給份屬他的晚輩的雷震岳的﹐雷震岳淡淡說道﹕“那世不必如此﹗”
尚和陽哼了一聲﹐怒形於色的說道﹕“這句話待你勝於我﹐再說也還未遲﹐我說過的話
可是算數的。”
雷震岳道﹕“好﹐那我就照尚老前輩划出的道兒﹐要是我輸了的話﹐我立即自斷雙手﹐
從此江湖上沒有我雷震岳這號人物。要是萬一給我僥幸勝了尚老前輩﹐尚老前輩意欲如何自
作﹖要如何了斷﹐我決不敢勉強﹗”
東門壯道﹕“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大家既然同意了這個辦法﹐那就不必羅嗦﹐開
始比武吧﹗”
尚和陽走進東門壯所划的界線之內﹐輕輕一拔琵琶﹐說道﹕“雷大俠﹐請﹗”眼看雙方
如箭在弦﹐就要交手﹐忽聽得單拔群陡地喝道﹕“什麼人﹖”
陳石星吃了一驚﹐只道自己和雲瑚的蹤跡已給察覺﹐不過單拔群尚未看清楚他們是誰而
已。
正當他想規出身形之際﹐只見在“海神台”後面的山坳轉角處﹐已經有兩個人跑了出
來。
正是他們剛才在堤岸觀潮時候發現的那兩個人。
此時已經看得清清楚楚﹐是一男一女﹐男的果然是現任毒龍幫的幫主鐵廣。
那個女的卻大大出乎陳石星意料之外﹐是巫山幫的女首領巫三娘子。
單拔群皺眉頭﹐“東門先生﹐按照咱們說好的規矩﹐這場比武﹐只是雷大俠和尚老先生
兩人之間的事情﹐不容外人插手﹐也不歡迎外人觀戰的﹐這兩個人來做什麼﹖是誰通知他們
來的﹖”
東門壯道﹕“說得不錯﹐但這兩個人可不能算是外人啊﹗首先﹐鐵幫主本身就是幫主身
份﹗”
東門壯話猶未了﹐鐵廣己在大叫大嚷道﹕“雷震岳﹐你殺了我的哥哥﹐這筆帳我是一定
要和你算的。”雷霞岳橫刀一立﹐冷冷說道﹕“很好。那麼你是先上呢﹐還是尚老先生先
上﹖又抑或是你們兩個並肩子齊上﹖”尚和陽怒道﹕“雷震岳﹐你也忒小覷我了。你以為我
會請一個小輩助拳麼﹖當真豈有此理﹗”跟著喝道﹕“鐵廣﹐你趕快把話說清楚﹐莫惹別人
誤會﹗”
鐵廣應了一個“是”字﹐跟著說道﹕“不錯﹐我是想拼了這條性命替哥哥報仇的﹐但料
想姓雷的今日決計難逃尚老前輩的懲處﹐這仇是不用我親自報了。我是特地來看仇人屍首
的﹗”尚和陽道﹕“你們聽清楚了吧﹐我替侄兒報仇﹐和他意欲為兄報仇﹐這是兩件事情﹐
我決不容他干涉我的事情﹐但我也不能干涉他的事情。如今我和雷大俠比武﹐他只是觀戰的
身份﹐你們可以放心了吧﹖”
雷震岳曾經刀劈鐵廣的哥哥﹐那是事實﹐按照江湖上一般認可的習慣﹐鐵廣以“幫主”
的身份前來觀戰﹐是可以通融的。當然應是嚴格遵守比武的規矩﹐單拔群以公証人的身份也
還是有權趕他離場的。不過這樣做的話﹐卻就顯得有點“小家子氣”了。身為當事人的雷震
岳既然沒有反對﹐單拔群自是不便驅逐鐵廣了。
尚和陽繼續說道﹕“有一件事情﹐雷大俠和單大俠也許尚未知道﹐鐵敖、鐵廣的父親和
老夫曾有八拜之交﹐故此今日之事﹐我也可以說是兼為故人之子報仇的。我的侄兒不能前來
觀戰﹐就讓鐵廣替代我的侄兒﹐那也不算是破壞江湖規矩吧﹖”
雷震岳道﹕“很好﹐帳要一筆一筆的算﹐鐵幫主若是想把兩件事情並作一件來辦﹐我也
並不反對。”
單拔群陡地喝道﹕“還有一個人呢﹖”巫三娘子格格一笑說道﹕“你是說我麼﹖我也是
來觀戰的。”
單拔群道﹕“你和這件事情有什麼關系﹖難道雷大俠也曾殺了你的什麼親人麼﹖”他知
道巫三娘子和雷震岳素不相識﹐這話話本是諷刺她的。不料巫三娘子卻道﹕“不錯﹐他是殺
了我的親人。”
單拔群冷笑道﹕“是你的爹爹還是你的丈夫﹖”
巫三娘子淡淡說道﹕“是我的大伯。女子嫁夫從夫﹐丈夫的哥哥﹐你總不能說不是我的
親人吧﹖”
單拔群怔了一怔﹐“據我所知﹐巫山雲並無兄弟妹妹﹐你哪里來的這個大伯﹖”
鐵廣說道﹕“單拔群﹐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單拔群道﹕“什麼其二﹖”
鐵廣說道﹕“她本是我的師妹﹐當年要不是她奉母之命﹐嫁給巫山雲﹐我早已娶了她
了。”
單拔群吃了一驚﹐說道﹕“你這樣說﹐敢情你如今已娶了她﹖”
鐵廣得意洋洋的說道﹕“不錯﹐她如今已經是我的妻子了。給我們主持婚禮的就是尚老
前輩﹐不信﹐你們可以問他。”
尚和陽點了點頭﹐証實他的言語﹐跟著說道。”夫妻之義﹐理該有福同享﹐有禍同當。
鐵廣既然可以在場觀戰﹐於理於情﹐你們似乎不該將他們夫妻拆散。”
巫三娘子忽然變成了鐵廣的妻子﹐此事固然是出乎單拔群意料之外﹐陳雲二人也是想不
到的。陳石星不覺想起了葛南威轉告他從巫秀花口中聽來的一件事情﹐“巫秀花的父親當年
好端端的突然暴斃﹐莫非就是她的繼母和鐵廣串通了謀害的﹖”
單拔群當然亦是有此疑心﹐不過在此時此地﹐他卻是不便枝節橫生﹐替與他毫不相關的
已經死掉的巫山幫幫主出頭追究。雷震岳道﹕“不必理會她﹐她喜歡觀戰﹐就讓她看個飽
吧。”尚和陽道﹕“對﹐時候已經不早﹐莫再拖延了。雷大俠﹐你進招吧﹗”
雷震岳道﹕“在下不敢趲越﹐老前輩﹐請。”
尚和陽道﹕“好﹐那我就不客氣了﹗”手握琵琶﹐立即便是一招橫掃千軍。”
只聽得“當”的一聲﹐尚和陽的鐵琵琶和雷震岳的寶刀碰個正著﹐濺起了火星點點。雷
震岳屹立如山﹐尚和陽卻是身形微微一晃。不過﹐若非留心細察﹐也看不出來。
陳石墾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看來雷大俠的功力縱然不能說是在這老賊之上﹐世決
不在這老賊之下。”不過單拔群是尚未知道陳石星和雲瑚已經來了的﹐陳石星放下了心上的
石頭﹐他可是不能不有點揣惴不安了。他並非害怕雷震岳打不過尚和陽﹐而是擔心現場的形
勢對己方不利。
單拔群暗自想道﹕“他們人功力大致相當﹐雷大哥勝在年紀較輕﹐尚和陽則勝在兵器厲
害﹐不過久戰下去﹐吃虧的料想也不會是雷大哥。怕只怕鐵廣夫妻不依江湖規矩﹐他們若然
動手偷襲﹐我可是難以兼顧。”要知他自忖他自己雖然不至於敗給東門壯﹐但要想勝得東門
壯恐怕最少也得在數百招開外﹐巫三娘子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使毒高手﹐鐵廣也是善於使用
喂毒暗器的大行家﹐他和雷震岳若是在各自棋逢對手的情況之下被這兩個人偷襲﹐那可是防
不勝防﹗
心念未已﹐只見尚和陽已是退而復上﹐惡斗重又展開。單拔群目注斗場﹐亦已無暇再想
了。尚和陽試了一招﹐心里想到﹕“雷震岳這一柱擎天的外號倒不是浪得虛名。如今二潮將
來到﹐我還是留點氣力﹐不去和他硬碰為佳。”他主意打定﹐鐵琵琶盤旋飛舞﹐錚錚聲響﹐
琵琶上的弦索“技”向雷震岳的脈門。這是他從“金弓十八打”之中變化出來的﹐但他琵琶
上的弦索卻比強弓的弦更為堅韌而富彈性﹐是用五種稀有的合金煉成的﹐對手的脈門若給割
傷﹐武功至少要損一半。雷震岳雖然早有准備﹐見他如此古怪凌厲的打法也不禁心頭微凜﹕
“他能夠獨創一派﹐的確是不容小覷。”當下一招“夜戰八方”的快刀招數使將出去﹐以攻
為守﹐逼使尚和陽難以欺身進擊。只聽得“錚錚”數聲﹐刀鋒和鐵琵琶又碰擊了幾下。由於
雷震岳要把全身遮攔得風雨不透﹐反擊的力度自是遠遠不及初交手的第一招﹐雙方兵器相
交﹐對彼此的真力都沒多大消耗。不過﹐從表面看來﹐則似乎是尚和陽稍占上風。
忽聽得轟轟隆隆的驚濤拍岸之聲震耳如雷﹐陳石星抬眼望去﹐只見江面一浪高過一浪﹐
洶湧的潮頭﹐翻翻滾滾﹐奔雷駭電般的長驅而來﹐其形態當真是宛如銀山雪鳥﹐排山倒海似
的奔來。陳石星瞿然想道﹕“萬里突圍天鼓碎﹐天鰲翻見雲山傾。剛才初潮的時候﹐還未具
有如此形勢﹐我還只道是稍嫌誇大之辭呢。原來二潮竟是如此厲害。不是這兩句詩確實難以
形容。潮頭撲上懸岩﹐陳雲二人躲藏之處亦已被波及了。他們抓緊石筍﹐還是有點透不過氣
來的感覺﹐可以想像得到﹐雷震岳和尚和陽在驚濤駭浪直撲懸崖之下的搏斗情況﹐所受的壓
力是何等之大。
他們已看不清楚懸崖那邊的搏斗情形﹐但聽得琵琶聲又響起來。
雲瑚一皺眉頭﹐“他彈的是什麼曲子﹐難聽死了﹗”
只聽得那琵琶的聲音﹐忽如鶴鳴叫﹐忽如猿啼三峽﹔忽如群犬爭吠﹐忽如野狼哀嚎﹐鶴
鳴猿啼雖然淒涼﹐還好一些﹔大吠狼嚎可是刺耳非常﹐令人一聽就不覺心煩意亂。在任何樂
器之中﹐也不會彈奏出這種聲音的。
琵琶聲越來越怪﹐也越來越是令人難受﹐饒是陳石星功力深厚﹐聽了一會﹐也不禁煩躁
不安﹐潮聲爐若雷鳴﹐也不能把琵琶聲掩蓋。雲瑚已經塞上耳朵﹐抬眼望去﹐巫三娘子和鐵
廣早已不在海神台上﹐而是躲得遠遠的伏在地上了。料想他們亦已早就寨了耳朵。
陳石星不禁暗暗為雷震岳捏了一把冷汗﹐“原來尚和陽的鐵琵琶還有這般妙用﹐‘樂
聲’也可用作傷人的武器。哼﹐什麼‘樂器’﹐簡直是集‘嗓音’之大成﹗我距離這麼遠還
感覺難受﹐雷大俠和他近身搏斗﹐且又是在驚濤駭浪之下﹐那怎能定得下心神﹖”
怒潮洶湧﹐一浪高於一浪﹐一個浪頭跟著一個浪頭撲上那座橫空凸出的“海神台”。初
時兩個浪頭之間﹐還隔著一段時間﹐漸漸相隔的時間越來越短。雲瑚曾聽江南女俠鐘毓秀談
過觀潮的經驗﹐知道這是“二潮”就快到了“尾聲”的階段﹐但氣勢的猛烈﹐也以這個最後
的時刻最為厲害。
尚和陽初時是在兩個潮頭的間歇彈幾下琵琶的﹐此時琵琶聲也是久久才響了一下了。
還有令得他們稍稍放心的是﹐雷震岳依然屹立海神台上﹐雖然看不清楚他們搏斗的情
形﹐最少也可以知道他還支持得住。
陳石星凝神細看﹐有一次在兩個潮頭間歇之際﹐看見雷震岳閃電般的劈出幾刀﹐刀法竟
是似曾相識。陳石星心中一動﹐驀地想了起來﹕“啊﹐這刀法不是從師父傳給我的無名劍法
中變化出來的麼﹖雷大俠可是變化得真巧妙啊﹗”
陳石星眼力不差﹐“一柱擎天”雷震岳此時使的正是從張丹楓劍法之中脫胎出來的刀
法。
尚和陽唯一的一敗就是敗在張丹楓的劍下的﹐雷震岳雖然比不上當年的張丹楓﹐但尚和
陽看見他忽然會使出張丹楓的劍法﹐也是不能不有所顧忌了。
雷震岳在初聽那“集噪音之大成”的琵琶聲時﹐也自覺得有點心旌搖蕩﹐幾乎把持不
定。在緊急關頭﹐忽地心念一動﹐不知不覺的就把這兩年來他所參透的張丹楓劍法﹐化到了
刀法上了。潮頭間歇之際﹐他就快刀疾攻﹐每一招幾乎都是從尚和陽意想不到的方位砍來。
尚和陽有了顧忌﹐招架還來不及﹐哪里還有余暇彈拔琵琶。
雷震岳暗暗叫聲“慚愧”﹗“要不是那次在陽朔的蓮花峰上﹐陳石星借比武為名﹐把張
大俠的劍法使出來令我得窺全貌﹐今天只怕我還當真打不過這個老魔頭呢。”
但危險還沒過去﹐危險是來自一浪高於一浪﹐撲上懸岩的潮頭。在“二潮”即將過去的
時候﹐潮頭來得最為猛烈。不過這危險是雙方同時遭受的﹐饒是他們已經使出了重身法﹐還
是禁不住給浪頭沖得一步步的往後退﹐眼看就要退到界線了。
尚和陽退多了一步﹐眼看腳步就要踩在界線上﹐一個浪頭又撲上來﹐他咬牙根﹐殺機陡
起﹐使出了最後一招陰毒手段。他這鐵琵琶是腹內中空﹐內藏喂毒暗器的。他一按機括﹐三
枚透骨釘射了出去。
雷震岳本來也知道他有這手狠毒的功夫﹐早就著意提防的。但此際尚和陽是趁巨浪撲來
之際﹐才突然發出暗器﹐那雷鳴似的潮聲掩蓋了暗器射出的風聲﹐一下子就射到雷震岳的面
門。
在這危急關頭﹐顯出了雷震岳非凡本領﹐百忙中一個“懶驢打滾”﹐倒滾地上﹐金刀護
著頭頂﹐錚錚數聲﹐三枚透骨釘仍是給他磕開。尚和陽也料到只有此著方能推擋暗器﹐早就
埋伏了後著﹐趁他剛一臥倒的時機﹐立即起個連環飛腳向他踢去。心想縱然傷不了雷震岳的
性命﹐只須把他踢出界線﹐也算是他輸了。
哪知人算不如天算﹐在他雙腳齊飛之際﹐一個浪頭又撲上來﹐這是“二潮”將逝之際最
後一個浪頭﹐也是最猛烈的一個浪頭。尚和陽用盡平生氣力起這飛腳﹐下步不穩﹐登時給浪
頭沖倒。
雷震岳反手扣著他的手腕﹐尚和陽雙臂一振﹐彈不開雷震岳的掌握﹐順勢也抓著他的上
臂。雙方功力相若﹐迅速的經過一番扭打﹐兩個人都慢慢站了起來﹐大家都恰好站在那條界
線上。此時尚和陽已經掙脫對方掌握﹐用力一推﹐要把雷震岳推出界線。
只聽得“蓬“的一聲﹐聲如郁雷﹐四掌相交﹐兩個人好像膠著一般﹐誰也不能移動半
步。
這是雙方內力搏斗﹐力強者勝﹐力弱者敗﹐絕不能取巧的。兇險處比起剛才在驚濤駭浪
之下搏斗﹐有過之而無不及。
論功力兩人大致相當﹐尚和陽多了二十年火候﹐雷震岳則勝在年紀較輕﹐本來還應該是
尚和陽可能稍為持久一些﹐但由於那最後幾招﹐尚和陽吃虧較大﹐此消彼長﹐卻是雷震岳稍
占上鳳。不過這一點稍占上風﹐即使是武學高手﹐一時間也難以看得出來。
單拔群暗暗替雷震岳著急﹐東門壯也是暗暗替尚和陽著急。忽地兩人不約而同的說道﹕
“兩虎相斗﹐必有一傷。我看不如就算是和了吧﹖”
尚和陽情知久戰下去﹐自己必敗無疑。他無法分神說話﹐只能點了點頭。單拔群道﹕
“尚老先生同意作和﹐雷大哥﹐你就罷手如何﹖”弦外之音﹐只是暗貶了尚和陽。此時東門
壯已經看出一點似乎是尚和陽稍有不如﹐不敢作聲。
雷震岳也不想弄成一死一傷的結局﹐“念在他是老前輩的份上﹐我就讓他半分吧。”於
是他點了點頭。
當下單拔群拉著雷震岳﹐東門壯拉著尚和陽﹐雷尚二人也在緩緩收回真力﹐方始能夠分
開。饒是他們功力深厚﹐經過這一番兇險絕倫的搏斗﹐不覺也都是氣喘吁吁﹐感到了筋疲力
竭。
單拔群道﹕“既是以和局終場﹐這段梁子就算是化解了吧。”
尚和陽得免敗辱﹐自知已是僥幸﹐當然只好默然同意。不料鐵廣和巫三娘子卻走上來﹐
說道﹕“尚老前輩和雷震岳的梁子算是化解了﹐我們和雷震岳的粱子還沒化解呢。”
單拔群喝道﹕“什麼﹖你們也要向雷大俠挑戰﹖”
鐵廣說道﹕“當然﹐殺兄之仇﹐焉能不報。”巫三娘子則故意嘻皮笑臉的說道﹕“我本
來知道沒資格向雷大俠挑戰的﹐但夫唱婦隨﹐我只能和丈夫一起舍命陪君子了﹗”
單拔群怒道﹕“雷大俠剛剛斗罷﹐你們要找他報仇的話﹐我來替代雷大俠接你們的高
招﹗”
東門壯哈哈一笑﹐立即說道。”單大俠此言差矣﹗”
單拔群亢聲道﹕“如何差矣﹖倒要請教﹗”
東門壯道﹕“鐵幫主要為兄報仇﹐這是另一件事情。單大俠有興趣的話﹐可以再做一趟
公証人﹕但卻似乎不該橫加干預﹗”
單拔群冷笑道。”依你的說法﹐他們用這等卑鄙的手段﹐倒是對了﹐鐵廣喝道﹕“你憑
什麼說我們卑鄙﹖”
單拔群道。”你們若是光明正大的報仇﹐盡可定下日期﹐約雷大俠另行比武﹗”
巫三娘子笑道﹕“擇日不如撞日﹐難得碰上﹐我們就要在今天作個了斷。”東門壯哈哈
笑道﹕“報仇本來就是不擇手段的﹐單大俠的說法﹐不嫌有點迂麼﹖何況以武林身份而論﹐
他們雖然都是一幫之主﹐和雷大俠可還相差其遠。雷大俠雖然斗了一場﹐諒也不會與他們斤
斤計較的。”
雷震岳怒氣勃發﹐喝道﹕“鼠輩敢來欺我﹐好﹐就讓他們來吧。”
鐵廣見他神威凜凜﹐不覺倒是一怔。但巫三娘子卻已聽出他的中氣不足。
巫三娘子向鐵廣使了個眼色﹐說道﹕“對啊﹐一寸光陰一寸金﹐是不該虛耗時間了。雷
大俠既然划出了道兒﹐咱們就並肩子上吧﹗”說到“一寸光陰一寸金”這句成語之時聲音特
別響亮。
這一句極普通的成語﹐本來可說是“陳腔濫調”的﹔但此時此際﹐在巫三娘子口中道
出﹐卻有著特殊的含義。鐵廣何等機靈﹐一聽便懂。心道﹕“不錯﹐趁著雷震岳精力尚未恢
復﹐越快動手越好﹗”他得到巫三娘子一言提醒﹐亦已聽出了雷震岳是中氣不足了。當下立
即取出兵器﹐喝道﹕“姓雷的﹐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我們不想占你便宜﹐讓你先進招
吧﹗”眼看雙方如箭在弦﹐一觸即發。忽聽得有人喝道﹕“且慢﹗”
這一聲大喝﹐令得鐵廣夫妻不由得驀地一呆﹐登時面上變了顏色。雷震岳則是大喜叫
道﹕“石星賢侄﹐你﹐你怎的也會我到這兒來了﹖”
話猶未了﹐只見陳石星與雲瑚手拉著手﹐像是鴛鴦比翼的騰空而起﹐腳尖落地之時﹐已
是到了“海神台”上。單拔群贊道﹕“好一招比翼雙飛的輕功﹗”
就在這一瞬間﹐尚和陽忽地喝道﹕“什麼人膽敢跑來搗亂﹖”一撥琵琶﹐反手一揮﹐就
向陳雲二人掃去。
原來尚和陽並非不知陳石星是什麼人﹐正因為他聽見了雷震岳叫出陳石星的名字﹐這才
故意裝作不知﹐以便他突施殺手的。要知陳石星這兩年來在江湖上聲名鶻起﹐尚和陽雖未見
過他﹐也聽得鐵廣等人說過他的。此時見他來得如此迅疾﹐一看便知鐵廣夫妻難是他的對
手。是以不惜耗掉最後殘存的兩分功力﹐趁他們立足未定﹐就攻其無備了。
他這一招名為“胡痂十八拍”﹐正是鐵琵琶這門功夫變化最為復雜的殺手絕招﹐弦索割
脈﹐琵琶本身當作鐵棒﹐彈出來的“噪音”則用以擾亂對方心神﹐除了礙於面子不敢發出暗
器之外﹐鐵琵琶的功用可說已是發揮得淋漓盡致﹗
單拔群罵道﹕“不要臉﹗”想要撲上能去﹐卻被東門壯攔住。雷震岳初時一呆﹐跟著卻
是哈哈一笑﹐說道﹕“無妨。”陳石星和雲瑚是比尚和陽小了兩輩的人﹐尚和陽把看家本領
差不多拿出來偷襲他們﹐心想陳石星縱有幾分本領﹐但年紀輕輕﹐功力再強也強不到哪里﹐
這一下殺手使出﹐料想陳雲二人﹐不死也必重傷。
哪知結果競是大大出他意料之外﹗
陳石星一聲長嘯﹐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長嘯聲中﹐劍光暴長。他與雲瑚業已雙劍合
壁﹐倏的就把尚和陽的身形圈在劍光圈內。雷震岳不禁又驚又喜﹐心里想道﹕“長江後浪推
前浪﹐這句話當真說得不錯。”心念未已﹐只聽得一陣繁弦急奏似的錚錚之聲﹐本來是耀眼
生輝的劍光突然收斂。陳石星朗聲說道﹕“對不住﹐弄壞了老前輩的樂器﹐真是不好意
思﹗”
只見尚和陽站在一旁﹐呆若木雞。他的手上還抱著琵琶﹐但琵琶上的弦線都己當中斷
了。而且琵琶的腹部﹐穿了一個洞。地上一堆破銅爛鐵﹐有透骨釘﹐有鐵蓮子﹐有薄如翼蟬
的蝴蝶鏢──還有給劍光絞得變成粉末的許多梅花針。這些暗器﹐雖然已是給劍光絞削得破
破爛爛﹐落在行家眼中﹐還是可以認得出來。原來尚和陽已是使出了最後一招﹐把藏在琵琶
腹內的暗器全都發了出來。
但他卻想不到陳雲二人的雙劍合壁﹐威力還在他的估計之上太多。不但暗器無功﹐連鐵
琵琶都給他們的雙劍洞穿﹗原來陳石星和雲瑚所用的劍﹐一名白虹﹐一名青冥﹐乃是張丹楓
夫婦當年所用的鴛鴦寶劍﹐傳給他們的。尚和陽的鐵琵琶本來也是一件寶物﹐尋常刀劍﹐決
計不能損害它的分毫﹐如今卻毀在這雙寶劍之下。
尚和陽已是把平生本領都拿出來﹐雖說在激戰之余﹐筋疲力倦﹐但不過數招﹐便敗在兩
個晚輩之手﹐而且敗得如此之慘﹐不但大出旁人意外﹐他自己也是做夢都想不到的。
他站在一旁﹐呆若木雞﹐臉上一派茫然的神色。誰也不知道他心里是想什麼﹐但料想那
滋味也是極之難受的了。
單拔群本來想罵他一聲“卑鄙”的﹐見他如此狼狽﹐倒是不忍再罵了。
陳石星打敗了尚和陽﹐這才說道﹕“雷伯伯﹐這場比武﹐請讓我們替你接下來吧﹐我們
兩個對他們兩個﹐誰也沒有占誰的便宜。”
東門壯勉強打起精神﹐端出公証人的身分﹐說道﹕“你們懂不懂江湖規矩﹐鐵廣夫妻找
雷大俠報仇﹐你們憑什麼搞局﹖”雲瑚冷笑道﹕“你這是什麼公証人﹐只許鐵廣替他哥哥報
仇﹐就不許我替父親報仇嗎﹖當年害死我爹爹的人﹐他的哥哥也是其中之一﹗雷大俠替我殺
了他的哥哥﹐他要報仇﹐只能找我算帳﹗”
東門壯一指陳石星﹐說道。”那麼﹐你呢﹖”單拔群道﹕“雲姑娘的母親曾有遺囑付托
與我﹐由我做媒﹐把她的女兒許配給陳石星﹐他們是未婚夫妻的關系。”
這件事情雲瑚還是第一次知道。單拔群當眾說了出來﹐她不禁臉都紅了。
陳石星道﹕“捌開這層關系不談﹐我和毒龍幫也有深仇大恨。我的爺爺是受毒龍幫的人
暗算﹐因傷至死的。我的家也是給毒龍幫放火燒掉的。我不知誰是下手的人﹐但鐵廣既然是
毒龍幫幫主﹐我就只能找他算帳﹗”
這正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東門壯剛才既然堅持鐵廣夫妻可以向雷震岳算帳﹐此時自是
沒有理由禁止陳雲二人向鐵廣算帳﹐只能啞口無言。單拔群道。”好﹐既然大家都沒話說﹐
就讓我和東門先生再做一趟公証人吧。東門先生﹐你要和我比武﹐是押後一場呢﹖還是同時
進行呢﹖若是同時進行﹐就只能取消公証人﹐讓他們自行比武了。”
形勢陡變﹐東門壯哪里還敢多事﹐只好說道﹕“單大俠﹐剛才只是為了一時議論未決﹐
我才只能提出大家都以比武解決的。其實我並不是非要和你武不可﹗”言下之意﹐如今是
“議論”己定﹐他也同意由鐵廣夫妻和陳雲二人作個了斷﹐是公平合理的了。
鐵廣和巫三娘子怎敢和陳石星比武﹖巫三娘子偷偷向鐵廣使了一個眼色﹐兩人齊聲說
道﹕“好﹐比就比吧﹐難道我們還怕你這小子不成﹗”
陳石星道﹕“很好﹐不怕就來吧﹗”不料鐵廣夫妻口里是這麼說。做的卻是另外一套﹐
巫三娘子踏上一步﹐突然發出一件暗器。
這是她的獨門暗器──毒霧金針烈焰彈。
只聽得“篷”的一聲﹐暗器爆裂﹐登時煙霧迷漫﹐一團火光﹐向陳雲二人罩去。煙霧中
閃爍著無數金色光芒﹐那是細如牛毛的梅花針。鐵廣也發出了他的獨門暗器毒龍鏢﹐他們一
發暗器﹐立即便向後躍。
巫三娘子所發的“毒霧金針烈焰彈”﹐可說是殺傷力最強的一種暗器﹐雖然她本來只是
用以對付陳石星﹐但毒霧迷漫﹐金針四射﹐烈焰飛騰﹐凡是站在這海神台上的人﹐都是難免
被波及了。
是以她的暗器一發﹐海神台上的幾個人也就同時出手。
單拔群一聲大喝﹐呼呼呼連發三掌。他號稱“鐵掌金刀”﹐掌力的強勁﹐可想而知。那
迷漫的毒霧﹐在他掌風掃蕩之下﹐片刻之間﹐便已由濃變淡﹐由淡而無。
陳雲二人則仍是施展雙劍合壁的功夫﹐一招“白虹貫日”劍光合成一道長虹﹐巫三娘子
所發的毒釘和鐵廣所發的毒龍鏢﹐根本就近不了他們的身子﹐便給劍光絞碎。
但煙霧一散﹐卻已不見了鐵廣和巫三娘子。
陳石星定晴細察﹐這才發現有兩條人影﹐早已跑過了那條界線﹐跑到了懸岩的邊緣。
陳石星大怒喝道﹕“用這等陰毒的暗器害人﹐你們還想跑麼﹖”
他正要和雲瑚追過去﹐話猶未了﹐只聽得“卜通”一聲﹐鐵廣夫妻已是同時跳下錢塘江
去了。
原來他們也知道惡毒的暗器﹐只能阻擋一時﹐決計傷不了陳石星的。巫三娘子用這種暗
器﹐不過是想借煙霧掩護﹐以便她和鐵廣逃走的。
毒龍幫是海上的盜幫﹐鐵廣身為幫主﹐自是精通水性﹐巫三娘子小時常在號稱長江天險
的三峽水中游泳﹐水底功夫﹐亦是不在鐵廣之下。放此他們敢於跳下波濤洶湧的錢塘江。不
過﹐也幸虧他們的時間選擇得對﹐要是“二潮”未過﹐那“萬里突圍天鼓碎﹐天鰲翻見雲山
傾”的浪頭﹐縱然他們的水底功夫再高十倍﹐也是難免被怒潮卷去﹐喪身魚腹。雲瑚恨恨說
道﹕“便宜了這一對狠毒的狗男女了。”
陳石星﹕“在這驚濤駭浪之中﹐他們也未必逃得性命的﹐就讓他們去吧。”
他正想過去與雷震岳相敘﹐忽聽得雷震岳叫道﹕“啊呀﹐不好﹗”
陳石星吃了一驚、“什麼不好﹖”只見雷震岳瞪著眼睛﹐神情竟似呆了﹐陳石星跟著他
目光注視的方向望去﹐只見尚和陽不知是什麼時候悄悄走過去的﹐此時亦已站在懸岩邊了。
陳石星一眼望去、就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尚和陽的面色太可怕了”﹗
原來在鐵廣夫妻發出暗器偷襲之時﹐大家都忙於應變﹐卻誰也沒有想到要去“保護”尚
和陽。尚和陽在對陳雲二人全力一擊之後﹐已是再也沒有能力抵御暗器了。而且他也沒有想
到鐵廣夫妻會使用這等歹毒的手段﹐連他的性命也不顧的。
他敗在小輩之手﹐心情早已惘然若喪﹐莫說已無抵御的能力﹐即使還有﹐也是躲避不開
了。
他吸進了毒煙﹐太陽穴﹐迎香穴﹐眉心都中了巫三娘子劇毒的梅花針﹐肩頭著了鐵廣見
血封喉的毒龍鏢。
莫說他的功力已經消失﹐即使沒有消失﹐被這許多劇毒的暗器打著要害﹐只怕也是難以
保全性命。
雷震岳大吃一驚過後﹐連忙叫道﹕“尚老前輩﹐你莫﹐你莫動﹐我來幫你療傷﹗”尚和
陽淒然一笑﹐說道﹕“我一大把年紀﹐難道你還要我苟活人間三十年嗎﹖我後悔違背了對張
丹楓的允諾﹐如今敗在張丹楓的高徒手下﹐這正是上天給我的報應。我還能夠說話不算數
嗎﹖”雷震岳還未跑到他的跟前﹐只聽得“卜通”一聲﹐他已是追隨鐵廣夫妻之後﹐跳下錢
塘江去了。
鐵廣夫妻精通水性﹐又沒有受傷﹐跳下去或許還可以僥幸逃生﹐他這一跳﹐在八月十八
“海神生日”的日子跳下錢塘江﹐誰也知道那是必死無疑的了。雷震岳嘆了口氣﹐說道﹕
“尚和陽好歹也算是開創一派的武學宗師﹐想不到竟是如此下場﹗”正是﹕
禍福本無門﹐便憑人自召。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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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友敵混淆行詭辯 是非大白破奸謀
東門壯在鐵廣夫妻一放暗器之時﹐已是料准他們的偷襲必然不能成功﹐早就在煙霧消散
之前溜走了。
雷震岳笑道﹕“今天他是公証人的身份﹐按照江湖規矩﹐與其今日與他為難﹐倒不如讓
他再來搗亂的好﹐就只怕他不敢自投羅網。不過我還有一事未明﹐想問石星賢侄。”
“不知伯伯想要知道什麼﹖”
“聽說你們本來是打算留在蘇州的﹐怎的忽然又到了這里﹖”
陳石星道﹕“我正是要把一個好消息告訴兩位伯伯。”
單拔群連忙問道﹕“可是你們已經打聽到葛南威的消息了麼﹖”
雲瑚笑道﹕“豈只消息﹐他的人已經回來了。”
單拔群喜出望外﹐“怎樣找到他的﹖”
雲瑚笑道﹕“單伯伯﹐你的眼光真是不差﹐給你說對了。”
單拔群一怔道﹕“我說對了什麼﹖”
雲瑚說道﹕“是那位巫姑娘將他救了出來﹐後來又在暗中幫助我們﹐我們才能找到他
的。”當下將找到葛南威的經過﹐一五一十的說給單拔群知道。
單拔群笑道﹕“我早就看出那位巫姑娘對南威沒有惡意﹐總算沒看錯人。南威如今是在
──”
陳石星道﹕“在我們離開蘇州那天﹐他已經和丐幫的焦舵主前往太湖了。”
雷震岳霍然一省﹐說道﹕“對﹐太湖三十六家水塞的總寨主王元振今年做六十大壽﹐他
的壽辰是本月廿二日吧﹖”單拔群笑道﹕“正是。我本來想邀你一起趕會的。”
雷震岳笑道﹕“其實我也有這主意。不過在今日之前我可不知自己是否有命去喝他的壽
酒。現在是可以和你們一起去了。”
兩天之後﹐他們已是一葉輕舟﹐逍遙在太湖之上。
風平浪靜﹐凝眸望去﹐但見萬頃茫茫﹐水天一色“﹐太湖七十二峰迤邐迎來﹐有如翡翠
屏風﹐片片飛過。
雲瑚在這如詩似畫的景色之中﹐也不禁逸興遙飛﹐輕輕吟道﹕“燕雁無心﹐太猢西畔隨
雲去﹐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這是宋代詞人姜白石的名句﹐雲瑚低吟半闕﹐便即笑道﹕
“可惜現在未是黃昏﹐也沒有雨。”
陳石星笑道﹕“還是沒有黃昏雨的好。前兩句何等洒脫飄逸﹐要是加上了後兩句的景
色﹐那可就嫌有點淒苦了。”雲瑚笑道。”不錯﹐我現在著群峰起伏﹐隱現湖中﹐也只覺心
曠神怡﹐並無白石老人感受的那種‘數峰清苦’的滋味。”
說罷﹐忽地朝陳石星笑了一笑﹐按下去道。”面對如此幽美的湖光山色﹐我倒想聽聽你
的琴聲了。”
陳石星道﹕“好﹐我給你彈一曲張於湖(宋代詞人﹐曾中狀元)的念奴嬌。這首詞雖然
寫的是洞庭湖景色﹐移到此處﹐也很合適。”
雲瑚說道﹕“不錯﹐此詞豪情勝慨﹐正合咱們心境。你彈吧﹐我給你伴唱。”琴聲一
起﹐雲瑚唱道﹕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無一點風色。玉樹瓊田三萬畝﹐著我扁舟一葉。素月分輝﹐銀
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應念嶺海經年﹐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
短發蕭蕭襟袖冷﹐穩泛燴溪空闊。盡棍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扣弦獨嘯﹐不知今夕
何夕﹖”中秋才過三天﹐也算得是應景了。
琴聲一止﹐忽聽得有人喝彩道﹕“彈得好﹐喝得也好﹗”
雷震岳和單拔群聽得有人喝彩﹐不禁也都是吃了一驚。原來在他們附近的水面﹐並無船
只。極且遠眺﹐只是隱約可見一面風帆。若說喝彩的人在那條船上﹐距離這麼遠﹐還是聽得
如此清楚﹐那人的功力之深﹐也就可想而知了。
陳石星吃了一驚﹐說﹕“這人用的似乎是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
雷震岳嘆道﹕“不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句話當真說得半點不假。此人的內功之
高之純﹐實是我平生僅見。想不到會在此處碰上如此人物。單兄﹐你對武林人物比我熟悉﹐
你可知道這人是誰麼﹖”
連“一柱擎天”雷震岳都如此說﹐陳石星和雲瑚不禁更為驚駭了。大家都把眼睛看著單
拔群﹐希望他能夠說出此人來歷。
單拔群想了一想﹐說道﹕“張丹楓大俠我曾有幸見過﹐要是張大俠尚未逝世的話﹐我會
懷疑是他。但張大俠早已在四年前去世﹐我可真想不到還有誰能有此功力了。”
雷震岳道﹕“他的功力竟比得上一代武學的大宗師張丹楓大俠麼﹖”單拔群道﹕“比之
張大俠雖然還有不如﹐但在我所認識的武林前輩之中﹐已是沒有能及他了。”
雷震岳道﹕“單兄﹐你見聞廣博﹐你再仔細想想﹐或許這人你雖然並不認識﹐卻曾聽人
說過﹖”
單拔群道﹕“厲抗天的師父喬北溟當年是和張大俠分庭抗禮的大魔頭﹐但聽說他也是早
已在海外死了。”
陳石星道﹕“不錯。厲抗天喪命在我師父掌下﹐我曾親耳聽得他說他那次是要找我的師
父為他的師父報仇的。既然用到‘報仇’二字﹐可知喬北溟的死訊是真不假。”雷震岳道﹕
“想不出那就算了。依常理推測﹐既然有這樣的人物來到太湖﹐今天又是王元振的壽辰﹐自
必是來給王元振賀壽的了。咱們到了西洞庭山﹐料想就可以知道他是誰了。”
單拔群忽道﹕“我想起一個人來了﹗”
雷震岳道﹕“是誰﹖”
單拔群道﹕“東海龍王﹗”
雷震岳道﹕“東海龍王是什麼人﹖”
單拔群道﹕“他是、是──”
正說話之間﹐前面那條船已是出現在他們的視力范圍之內。
只見那條船大得驚人﹐約莫有二三十丈長﹐三層樓高。是一條名符其實的“樓船”。
雷震岳道﹕“這種樓船﹐似乎不是在江河行走的﹗”
單拔群道﹕“不錯﹐這是用來飄洋過海的樓船。啊﹐你們看見了那面旗幟嗎﹖”陳石星
定睛看去﹐只見一面大旗﹐在船頭迎風飄揚。旗上繡著一條張牙舞爪的緝龍。
龍是帝王的標志﹐這條船居然敢用龍旗﹐先莫問主人是誰﹐他的膽大處亦是足以驚世駭
俗了。
單拔群吁了一口氣﹐說道﹕“我猜得不錯﹐果然是東海龍王﹗”那座樓船乘風疾駛﹐比
小船還快得多﹐沒過多久﹐就只看見桅尖﹐船身已是隱沒在煙波浩渺之中。依水程推斷﹐這
條船已是到了西洞庭山的山腳﹐船上的人也可能已是棄舟登陸了。
雷震岳道﹕“船在西洞庭山停泊﹐看來果然是去給王元振祝壽的了。單兄﹐這東海龍王
是什麼來歷﹐你還沒有說呢。”雲瑚則迫不及待的問道﹕“他是好人還是壞人﹖”
單拔群道﹕“我不知道他是好人還是壞人﹐甚至不知道他是姓甚名誰。”
“我只知道他是縱橫東海的一股海盜首領﹐殺人掠貨﹐對黑白道都不買帳的海上霸王。
因他以龍旗作為標志﹐故此人們稱他為東海龍王。他很少在陸上露面﹐故此中原的武林人
士﹐知道他的人並不多。
雷震岳皺眉道﹕“像這樣的一個人﹐王元振的名頭雖然不小﹐恐怕也未必放在他眼內﹐
他怎肯‘屈駕’來給王元振賀壽﹖事情似乎有點可疑吧﹖單兄你可知道他是王元振的朋友
嗎﹖”
單拔群道。”我曾聽王元振談過他﹐但據王元振說﹐他也是從未見過東海龍王的﹐更談
不上有什麼交情了。不過或許他是由於惺惺相借﹐幕名前來與王元振結納也說不定。”
他們這一葉輕舟﹐雖然比不上那艘海船之快﹐速度也不算慢。不見那艘海船之後約莫半
個時辰﹐他們也到了西洞庭山了。當下一行四人﹐舍舟登陸。
西洞庭山雖遠不及五岳名山之高大﹐但懸崖峭壁﹐奇石嶙峋﹐卻也予人以崔夷萬丈的感
覺。雷震岳等一行四人舍舟登陸﹐但見山下田畝成行﹐山上盡是果樹﹐濃蔭相接﹐花果飄
香﹐單拔群告訴同行諸人﹕“王元振行寓兵於農之法﹐山寨弟兄的口糧﹐一半是憑耕種﹐一
半是靠打魚。除非貪官污吏的不義之財他們才會強搶﹐一般正當的客商﹐他們是從不劫掠
的。”
行到半山﹐已有兩個頭目上來迎接。他們是認識單拔群的﹐一見單拔群﹐便即喜形於色
的說道﹕“單大俠﹐你來了就好了﹐我們真擔心你今天趕不回來呢。”單拔群道。”有什麼
事嗎﹖”
一個頭目道。”剛才來了一個非常特別的客人。”
單拔群道﹕“我已經知道了﹐是東海龍王。”那頭目道﹕“不錯﹐東海龍王帶了許多人
來﹐他和我們可是一向沒有來往的。”單拔群道﹕“你懷疑他們來意不善﹖”
那頭目道﹕“除了東海龍王這幫人外﹐還有一些和我們雖然相識﹔但交情卻很普通﹐甚
至是各行其是﹐風馬中不相及的黑道人物也來了不少。但這些人和東海龍王那幫人卻似乎相
識﹐一見面就有說有笑的。我直懷疑他們是別有圖謀﹐來者不著﹐善者不來。”單拔群道﹕
“好﹐那麼我走快兩步﹐去見你們的寨主﹐用不著你們帶路了。”
當下他們四人立即施展輕功﹐徑奔王元振總舵所在的西洞庭山主峰縹緲峻。
王元振是在聚義廳接受賓客的祝賀的。他們一進寨門﹐只見走來迎接他們的頭目面色都
是有點異樣的沉重﹐來到聚義廳﹐便聽得里面吵鬧之聲﹐恍若聚蚊成雷﹐說話的人太多﹐只
聽出他們是在爭論﹐至於爭論什麼﹐一時間可就難以分辨了。單拔群無暇向知客多問﹐便即
走迸聚義廳﹐正在門口﹐忽聽得王元振大聲說道﹕“我年紀老邁﹐過了今日﹐已是決意金盆
洗手﹐這太湖寨主﹐我都不想當了﹐何況什麼江南的武林盟主﹖我自是更無此念。”
跟著有人說道﹕“是否需要一個武林盟主﹐大家也還意見紛紛呢﹐王寨主﹐你讓賢不嫌
早了一點麼﹖”
又有人大聲叫道﹕“王寨主﹐你是龍馬精神﹐六十歲正是壯年﹐如何就說到金盆洗手四
字﹖”
跟著有人叫道﹕“目前正有大事待決﹐王寨主就是想要金盆洗手﹐似乎也不當在這時
候。”
單拔群聽得這些議論﹐不禁暗暗納罕﹐怎的突然會有推舉什麼武林盟主的動議﹖莫非就
是東海龍王的黨羽搞出來的。真正的目的是要讓東海龍王統一江湖﹖‘大事待決’又是什麼
‘大事’呢﹖還有一樣奇怪的是﹐王元振素來豪氣千雲﹐才不過是十天之前﹐我和他分手的
時候﹐他也未曾向我表露有金盆洗手之意﹐怎的現在忽然說要退出江湖﹖”
心念未已﹐聽得一片嘈嘈雜雜的聲音嚷道﹕“王寨主若是當真倦勤﹐那咱們也不必勉強
他了﹗”
“處非常之事﹐必須非常之人﹔這擔子是重了些﹐王寨主不願意挑﹐咱們就請能挑得起
也願意挑的人擔當吧。”
“胡說八道﹐我們在太湖里安窯立櫃﹐數十年來都是風平浪靜﹐何須什麼武林盟主﹖我
們擁戴的也只能是天總寨主﹗”
“話可不是這麼說﹐如今我們受到官兵的壓迫﹐正是應當同心御侮的時候﹐有個武林盟
主﹐那又有什麼不好﹖”
許許多多人同時說話﹐竟是主張有武林盟主﹐主張“不必勉強”王元振再負重任的人
多。而且這些人包括太湖三十六家寨主中的幾家寨主在內。
就在此時﹐單拔群一行四人已經走進了聚義廳﹐開始有人發現他們了。
認識單拔群的人多﹐登時就有許多人叫道﹕“大家且莫爭論﹐單大陝到了﹗”接著有人
叫道﹕“啊﹐威震天南的‘一柱擎天’雷大俠也到了﹗”
只有陳石星和雲瑚﹐他們雖然是跟著兩位大俠進來﹐卻沒什麼人注意他們。
王元振喜出望外﹕“雷大俠﹐想不到大駕光臨﹐請恕失迎之罪。單大哥﹐你怎麼不早點
給我捎個消息﹖”
單拔群道﹕“我也是前幾天才知道雷大哥來到江南的。我是特地到海寧去接他來的
呢。”
雷震岳道﹕“我是特來給王總寨主拜壽的﹐王總寨主不必客氣。”
王元振疊聲說了兩句“不敢當”之後﹐哈哈笑道﹕“今日先有東海龍王﹐後有你們兩位
稀客遠來﹐真是令得王某畢生永感榮寵之事。”
和王元振賓主對坐的是一個身高七尺開外的虯髯大漢﹐約莫五十歲未到的年紀﹐雙目炯
炯有神﹐雷震岳和單拔群二人來看﹐態度卻似乎頗為倔傲。
雲瑚悄悄在陳石星耳邊說道﹕“這人想必就是東海龍王了﹐哼﹐他這副自高自大的神
氣﹐我一見就心里生氣﹗”
那虯髯漢子忽地把目光投到陳雲二人身上﹐也不知他有沒有聽見雲瑚的說話。陳石星悄
悄捏了捏雲瑚的手心﹐示意叫她莫要亂說。兩人退入人叢之中。
此時嘈嘈雜雜的聲音不知不覺都已靜止下來﹐大家都在注視東海龍王和兩位威震武林的
大俠相會。
王元振開始介紹道﹕“這位是鼎鼎大名、縱橫海上的東海龍王司空舵主﹗”不出雲瑚所
料﹐這虯髯大漢果然是東海龍王。
“這位是威震南天的‘一柱擎天’雷大俠﹗”
介紹完畢﹐東海龍王微一欠身﹐淡淡說道。”在下司空闊﹐久仰雷大俠盛名。”
在場的人﹐十九不知道東海龍王的真名實姓﹐此時才知道他叫司空闊。
他口里雖然是說對雷震岳“久仰”﹐但只是微一欠身﹐倔傲的神色依然未改﹐顯然是不
怎麼把“一柱擎天”雷震岳放在眼內。
許多人都為雷震岳感到不平﹐雷震岳卻似乎不以為意﹐按照普通的江湖禮節﹐不卑不亢
的抱拳一揖﹐也是淡淡道﹕“請恕雷某地僻偏遠﹐今日方始知道東海龍王的大名﹐失敬
了﹗”
針鋒相對﹐東海龍王的面色微變﹐隨即哈哈笑了起來。
“司空闊海上為家﹐長居化外﹐久矣不與中原君子交游﹐失禮之處﹐雷大俠莫怪﹗”笑
聲中重新施禮﹐還了一揖。恍似暗流般洶湧﹐無聲無息的突然卷來。雷震岳只覺一股大力﹐
撲擊他的胸口。
雷震岳無暇思索﹐連忙抱拳﹐還以一揖。
兩股劈空掌力相撞﹐“波”的一聲﹐好似戳破了皮球﹐雷震岳竟是身不由己的退了一
步。
東海龍王發難在先﹐雷震岳被逼防御﹐自是難免稍稍吃虧﹐退這一步﹐其實是不能算輸
的。
不過﹐這是對方借還禮為名的暗中較量﹐雷震岳雖然明知是給對方占了便宜﹐卻不能就
此翻臉再施反擊的。他退了一步﹐表面看來﹐總是輸了。
東海龍王哈哈一笑﹐說道﹕“雷大俠、你大多禮了﹗”說罷﹐大馬金刀的便即坐下﹐他
可不再還禮了。“這位是鐵掌金刀單拔群單大俠。”王元振跟著替單拔群介紹。
單拔群踏上一步﹐伸出手來﹐說道﹕“久仰東海龍王盛名﹐幸會﹐幸會﹗”
江湖上通行的“見面禮”﹐除了抱拳打拱之外﹐就是握手為禮。單拔群正是因為看見雷
露岳在劈空掌力上吃了虧﹐故而藉行禮為名﹐有意替雷震岳出一口氣。
這一下登時引起全場注視、眾人俱是想道﹕“單拔群號稱鐵掌金刀﹐掌上的功夫自是十
分了得。這次東海龍王恐怕是難免要吃點虧了。”
哪知雙掌一握﹐單拔群卻是不由得不暗暗吃驚。
原來雙掌一握﹐單拔群只覺對方的手掌軟綿綿的﹐似乎根本沒有發力﹐但單拔群逐漸把
掌力加重﹐對方卻仍然是神色從容。不消片刻﹐單拔群已是默運玄功﹐把他的掌力發揮得淋
淹盡致。他號稱“鐵掌金刀”﹐掌力只需用一半﹐就有開碑裂石之能﹐但此際已經用到全
力﹐依然是奈何對方不得。
那麼剛猛的掌力發過去﹐竟如泥牛入海﹐一去無蹤﹐慣經大敵的單拔群也不能不暗暗吃
驚了﹕“人稱東海龍王的武功深不可測﹐果然是言下無虛。”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深知此
際若然撤掌﹐東海龍玉的內力必將乘虛而入﹐是以只好咬緊牙根﹐繼續下去﹐全力施為。東
海龍王臉上的神色絲毫不變﹐但旁邊的人若是細心觀察的話﹐也可以看見他的額角沁出一顆
汗珠。只不過單拔群的神情卻是緊張得多。
王元振恐怕兩虎相斗﹐必有一傷﹐正想和雷震岳合力為他們化解﹐忽聽得東海龍王哈哈
一笑﹐說道﹕“單大俠號稱的鐵掌金刀﹐果然名不虛傳﹐佩服﹐佩服﹗”笑聲中放開了單拔
群的手掌﹐坐回原位。兩人移開腳步之後﹐眾人定睛一看﹐只見單拔群剛才站立之處﹐有個
深深的腳印﹐東海龍王站立之處﹐卻是什麼痕跡也沒有。
單拔群能夠在厚實的青磚上踏出腳印﹐功夫的厲害自是足以駭人。俱落在武學行家的眼
中﹐東海龍王的絲毫不留痕跡卻是更加駭人。王元振這邊的人不禁都是暗暗吃驚﹕“想不到
鐵掌金刀的掌力﹐也還是要輸給東海龍王﹗”
只有武學造詣最深的雷震岳心里暗暗嘆了口氣﹕“又給東海龍王取巧勝了這場﹐真是不
值﹗”
原來單拔群的掌力是外家功夫﹐東海龍王的掌力則是內家功夫。內功外功若然都是練到
登峰造極境界﹐本來是難以軒輕的。不過從表面看來﹐練內功練得接近爐火純青之境﹐別人
極難測出深淺﹔練外功的人可就比較容易看得出來。例如單拔群在用了全力的情況下﹐就難
免留下腳印了。
其實單拔群和東海龍王的功力本來是旗鼓相當的﹐要是東海龍王不撤掌的話﹐最後的結
果勢必是兩敗俱傷。
兩大高手和東海龍王暗中較量﹐相繼吃了啞虧。群雄不禁相顧失色。王元振咳了一聲﹐
說道﹕“大家都相褒了﹐請坐下來繼續商談吧。”
哪知雷、單兩個剛剛坐下﹐東海龍王卻站起來。
“還有兩位少年英俠﹐王寨主﹐你可還未曾介紹呢。”東海龍王說道。
剛才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一柱擎天”雷震岳和“鐵掌金刀”單拔群這兩位大俠的身
上﹐對和他們一起進來的陳石星和雲瑚二人誰都沒有留意﹐連王元振也只道他們是身份普遍
的後起之秀﹐適逢其會﹐恰好和兩位大俠一同進來而已。他們是否和兩位大俠相識﹐王元振
也是未知道的。是以縱然他們是“後起之秀”﹐在這樣的盛會之中﹐也還不值得王元振特別
介紹。單拔群道﹕“陳世兄、雲賢侄請過來吧﹗”陳石星淡淡說道﹕“我是末學後進﹐不敢
高攀……”話猶未了﹐雲蝴卻已輕輕笑道﹕“咱們雖是無名小輩﹐但難得有這機會﹐會會東
海龍王又有何妨﹖”陳石星只好和她一同走了出來。
他們剛剛走出人叢﹐東海龍王便迎上去﹐向著陳石星哈哈笑道﹕“陳兄﹐我雖然還未知
道你是誰﹐你卻是在座賢豪之中﹐我最佩服的一位﹗”
東海龍王剛才對兩位名震天下的大俠都那麼倔傲無禮﹐誰也想不到他竟會對一個年紀輕
輕的人如此謙恭﹐這剎那間﹐不禁都愕住了。
陳石星怔了一怔﹐“司空舵主說笑了﹐晚輩擔當不起。”
東海龍王笑道﹕“我生平從來不會胡亂恭維別人的﹐你的武功深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
你最少有一樣本領﹐是當今之世﹐無人可比得上你的﹗”
眾人聽得東海龍王如此說法﹐這才對陳石星另眼相看﹐不覺都是豎起耳朵來聽。
“適才湖上得聆雅奏﹐古人所雲的‘繞梁三日’之感尚未足喻﹐當今之世﹐我相信是沒
有誰比得上陳兄的。不知三十年前﹐名揚天下的琴仙陳琴翁是陳兄的什麼人﹖”
陳石星道﹕“正是我的祖父。”
此言一出﹐已經有一些人開始知道陳石星的來歷。東海龍王哈哈笑道﹕“這就怪不得
了。嘿嘿﹐倘若說到武功﹐今日在這里的人﹐連我在內﹐恐怕誰也不能稱為天下第一吧﹖不
論哪一門本領﹐只要是天下第一的我就佩服﹐我這麼說﹐陳兄﹐你應該相信我是出於誠意
吧﹖”陳石星道﹕“多謝舵主謬贊﹐晚輩愧不敢當。”東海龍王笑道﹕“你還客氣什麼﹖來
來來﹐咱們過去談談。”一面說一面拉陳石星的手。
群雄剛剛見過他和單拔群以行握手禮為名暗中較量功夫﹐單拔群似乎還吃了多少虧的。
此時見他拉著陳石星的手﹐不禁都是大吃一驚。陳石星也怕他是重施故技﹐不敢不著意提
防。當下立即默運張丹楓所傳的內功心法﹐把一股若有若無﹐似虛似實的內力運到掌心。
東海龍王雖是邪派的大魔頭﹐但也有一個好處﹐乃是頗識憐才。他本來無意較量陳石星
的武功的﹐但由於他是武學的大行家﹐此際忽地感覺陳石星的內功極為奇妙﹐看得出他是對
自己采取防御態勢﹐但那股內力卻是若隱若現﹐欲拒還迎。饒是他見多識廣﹐也猜不透陳石
星練的是屬於哪派內功。好奇之心一起﹐東海龍王情不自禁要試一試陳石星的功力了。
但陳石星既沒有采取主動攻擊﹐他只好先行運功試探了。這情形恰好和他剛才與單拔群
暗中較量的情形一樣﹐不過是顛倒過來﹐由他站在單拔群剛才的位置而已。
海龍王逐漸把內力一分一分的加上去﹐兀是試探不出陳石星的深淺﹐直到使出六七成內
力﹐這才隱隱感到陳石星的反擊之力。感覺到陳石星這股內力雖然沒有他的雄渾﹐但精純厚
重似乎還在自己所學之上。東海龍王不願傷害陳石星﹐當然也不想輸給陳石星﹐吃了一驚之
後﹐心里想道﹕“這少年人的來歷定必不凡﹐我也該適可而止了。”於是放開了陳石星的
手﹐又再哈哈大笑起來。
“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這兩句老話說得不錯﹐想不到陳兄琴技無雙﹐武
功也這麼了得﹗”
此言一出﹐不知道陳石星來歷的人固然是驚異之極﹐那些知道陳石星來歷的人﹐不覺也
都悚然動容。
在眾人喝彩聲中﹐陳石星卻是不禁心里暗道了一聲“慚愧﹗”
原來在東海龍王用到七分內勁之時﹐陳石星已是使盡氣力。倘若繼續相持下去﹐只怕陳
石星非受內傷不可。
單拔群這才站了出來﹐朗聲說道﹕“這位陳石星老弟是張丹楓大俠的關門弟子﹗”
王元振吃了一驚﹐說道﹕“敢情就是數月前大鬧紫禁城的那位陳少俠麼﹖”
單拔群道。”不錯﹐這位雲姑娘單名一個瑚字﹐她是──”
王元振哈哈笑道﹕“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了﹐雲姑娘是雲狀元雲重的孫女﹐雲大俠雲浩的
千金﹐對麼﹖陳少俠和雲女俠的雙劍合壁﹐天下誰不聞名﹗”
雲瑚斂手一禮﹐微笑道﹕“司空舵主﹐單叔叔是我爹爹的好朋友﹐他和王寨主看在我爹
爹的份上﹐給我臉上貼金﹐我是擔當不起的。司空舵主﹐你可莫要較考我的武功。”
東海龍王恭恭敬敬還了一禮﹐說道﹕“令尊是我佩服的人﹐只恨無緣見得。女俠家學淵
源﹐不用試也知是造詣極深的了。”果然是普通的施禮﹐絲毫不帶掌風。
在張丹楓歸隱石林之後﹐雲浩就是江湖上最負盛名的大俠。如今雖然死了多年﹐武林中
人提起他都還是肅然起敬。
忽聽得有人輕輕一聲咳嗽﹐站了起來﹐說道﹕“客人都已來齊了﹐我們還是言歸正傳
吧﹗”
這人約莫四十左右年紀﹐頭戴方巾﹐三綹長須﹐相貌清秀﹐似是個文士模樣﹐只是一雙
眼睛﹐一大一小﹐卻令人有一種“陰森莫測”的感覺。單拔群認得此人﹐心里想道﹕“此人
無風也要起浪﹐由他出面來幫東海龍王說話﹐料想不會安著什麼好心。”原來這個人復姓淳
於﹐單名一個“通”字。平生居無定處﹐長年在江湖浪蕩﹐交游極為廣闊﹐不論黑道白道﹐
正派邪派﹐只要有名望有地位的武林大家﹐他都喜歡巴結。能說會道﹐也喜歡挑撥是非。不
過由於他兩面俱圓﹐路路皆通﹐也有許多人願稱他結納﹐是以有人將他比作《封神榜》中的
申公豹。他說了兩句“開場白”之後﹐見王元振沒有說話﹐便又接下去說道﹕“雷大俠﹐單
大俠﹐你們恐怕還未知道要商量的是什麼事情吧﹖”單拔群道﹕“略有所知﹐願聞其詳。”
淳於通道﹕“那就由我從頭說起好不好﹖”歪斜著大小眼﹐看了看王元振。王元振淡淡說
道﹕“淳於兄伶牙俐齒﹐由你來說﹐那是最好也不過了。”
淳於通清了清喉嚨﹐說道﹕“今日商量的是對江南武林大有好處的一件事情﹐首先是東
海龍王有意思和太湖三十六家的總瓢把子王元振老英雄攜手御侮﹐進一步更歡迎江南的武林
人士都來共訂盟約﹗”
單拔群道。”且慢。你說司空舵主意欲與王寨主攜手御侮﹐不知是御什麼侮﹖”淳於通
道﹕“那還用說﹐當然是抵御官兵的欺侮。據我所知﹐朝廷已經加派水師來到太湖﹐只怕不
日就要發動進攻﹐東海龍王在東海如今也是備受官兵的壓迫﹐還要對付倭寇﹐恐怕也不容易
在海外立足了。雙方利害相同﹐依我看要是能夠合成一股﹐真正對大家都有好處……。”
話猶未了﹐忽地有人報道﹕“巢湖韓寨主到﹗”
王元振認得來客是江湖雙傑的“老二”韓勁宏﹐只見他滿面血污﹐衣裳破爛﹐滿臉悲憤
之色的急步跑來。
王元振吃了一驚﹐說道﹕“韓老弟﹐你怎麼啦﹖”
韓勁宏道﹕“我們的兩條船碰上了官軍水師﹐家兄和手下傷亡道盡﹐家兄亦已被抓去
了﹐只有我一個人僥幸還能留著性命來給你老拜壽。”
巢湖雙傑的老大韓勁功武功高強﹐為人慷慨豪爽﹐在水道的各幫各寨之中﹐聲望和勢力
都是僅次於王元振的。人人聽得他被軍官擄去﹐無不憤慨。
王元振虎目圓睜﹐“為了我的賤辰﹐連累許多好朋友遭難﹐我還有什麼面子接受你們
‘賀壽’﹖這生日不做也罷﹗”
韓勁宏道﹕“王寨主﹐你千萬別這麼說。俗語說得好﹕將軍難免陣中亡。干咱們這一行
的﹐誰不隨時准備兩肋插刀﹗就是我們不來給你祝壽﹐官軍也要對付我們的。目前最緊要的
是咱們怎樣去對付官軍。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好埋怨的﹖王寨主﹐你切莫自責﹗今天是你老
的壽辰﹐咱們還是要盡情歡慶一天。明天再和官軍干吧﹗”
淳於通豎起大拇指喝了一個“好”字﹐說道﹕“韓寨主說得有理﹗大家都看見官軍是怎
樣壓迫咱們了﹐要是還不同心合力﹐成嗎﹖韓寨主你莫悲傷﹐有東海龍王和咱們聯手﹐令兄
一定能救回本的。”
韓勁宏吃了一驚﹐說道﹕“原來這位就是名聞四海的東海龍王司空舵主嗎﹐幸會﹐幸
會。”“他口說的話對東海龍王頗為尊敬﹐臉上卻一副茫然神氣。似乎做夢也想不到東海龍
王會在此間出現﹐對東海龍王似乎也並不是非常相信。
淳於通道﹕“司空舵主﹐這個大計還是由你老人家自己說吧。”東海龍王道一個“好”
字﹐站了起來﹐緩緩說道﹕“俗語說得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官軍敢欺侮咱們﹐咱們就
不敢去打他們嗎﹖”
韓勁宏道﹕“司空舵主的意思是要和官軍大干一場了﹖”
東海龍王道﹕“不錯﹐目前正是最好的機會。趁著王老寨主的壽辰﹐各路英雄豪傑都已
來到﹐咱們要是能夠歃血為盟﹐同心合力﹐莫說區區幾營水師﹐再多的官軍﹐咱們也應付得
了。說不定咱們還可以干出一番大事業呢﹗”
單拔群道﹕“不知司空舵主要干的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業﹖”
東海龍王道﹕“要是各位願意歃血為盟﹐咱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第一步先占蘇杭二
州﹐第二步取東南五省﹗”
淳於通道﹕“王老寨主﹐你們兩家利害相同﹐攜手御侮之事﹐王老寨主當無異議吧﹖要
是各位英雄也都同意的話﹐那麼咱們首先就得推舉一位盟主﹗”
王元振道﹕“茲事體大﹐請恕我不能立即答復。”
淳於通道﹕“時機緊迫﹐請王老寨主當機立斷﹗”他與東海龍王一唱一和﹐口氣竟是咄
咄逼人了。
王元振道﹕“再說我已年過六旬﹐老邁無能﹐要干這等大事﹐恐怕也是力不勝任了。”
淳於通道﹕“王老寨主﹐你太謙虛了。廉頗年過七旬﹐尚且有老當益壯的豪語﹐何況王老寨
主才是做六十歲的生日呢﹖金盆洗手﹐閉門封刀﹐豈非言之過早﹖”
王元振道﹕“我如何能與古代的名將廉頗相比﹖”
淳於通道﹕“王寨主客氣了。不過﹐王寨主若是定要讓賢的話﹐咱們也不妨另選一位武
林盟主。”說罷﹐眼睛望著東海龍王。
單拔群忽地朗聲說道﹕“且慢﹗”
淳於通道﹕“單大俠有何指教﹖”單拔群道﹕“武林盟主﹐且慢推舉。先得問問大家是
否贊同造反﹗司空舵主﹐你的主張﹐干脆說來就是‘造反’二字﹐我這說法沒錯吧﹖”東海
龍王縱聲大笑﹐說道﹕“不錯。我們本來就是強盜﹐強盜還怕造反嗎﹖”淳於通立即附和﹕
“是呀﹐在座各位英雄﹐十居七八﹐都是開山立櫃的瓢把子﹐不管你們干這一行是出於何
因﹐總而言之﹐統而言之﹐都不能不承認是強盜了﹗司空舵主快人快語﹐是強盜還怕造反﹐
豈非笑話﹖不過﹐單大俠﹐你當然不是強盜﹐你若然愛惜羽毛﹐不屑參加我們這伙﹐那也聽
便﹗”要知夠資格與東海龍王爭奪盟主之位的不過寥寥數人﹐單拔群就是其中之一﹐淳於通
這番話的用意就是在於打擊單拔群﹐最好將他排擠出去。單拔群冷冷說道﹕“淳於先生﹐你
扯得遠了。目前要商量的大事﹐是應否造反﹐造反又是造什麼樣的反﹐單某的身份問題﹐意
向如何﹐這些都似乎不必勞煩大家討論﹗”淳於通不敢與單拔群頂撞﹐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個
哈哈掩飾窘態﹐“好﹐那我們再聽聽單大俠的高見。”說罷﹐在東海龍王側邊坐下。
單拔群朗聲說道﹕“盜亦有道﹐像王寨主從來不取不義之財﹐保護百姓﹐旺於朝廷千百
倍。這種行徑﹐就和許多盜不同。在座的各位開山立櫃的瓢把子﹐相信絕大多數都是屬於這
一種的。又比如在雁門關外占山為王的金刀寨主﹐他固然與官軍為敵﹐但也曾虔次替朝廷抵
御瓦刺的入侵﹐這就只能稱為義軍﹐不能稱為強盜了﹐對麼﹖”有許多人齊聲說道﹕“對﹐
盜亦有道﹐這話說得不錯﹗”
單拔群繼續說道﹕“造反也有多種﹐商湯討粱﹐武王伐紂﹐解民倒懸﹐是一種逼上粱
山﹔替天行道﹐是一種占山為王﹔割據稱雄﹐又一種﹔爭奪江山﹐想做皇帝﹐又是一種。司
空舵主﹐你的造反﹐是哪一種呢﹖”
東海龍王傲然說道﹕“俗語說得好﹐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朝廷無道﹐天下豪傑之
士﹐取而代之﹐就是想做皇帝﹐又有何不可﹗”
淳於通喝彩道﹕“壯哉﹗司空舵主說得對極了﹐皇帝並不是要注定姓朱的來做才行。明
太祖朱元璋當年何嘗不也是造反才奪來的江山﹗”
雷震岳由於和江南的武林人士不很相熟﹐一直沒有發言﹐此時忍耐不住﹐站起來道﹕
“朱元璋的江山可是從蒙古人手中奪回來的﹗”
淳於通捋捋胡須﹐歪斜著眼淡淡說道﹕“如今的大明天子可不是朱元璋了﹐朱元璋有功
勞﹐他的後代子孫就應該永遠做皇帝嗎﹖”
雷震岳早已看出東海龍王野心不小﹐他亦已隱隱感覺得到﹐東海龍王與淳於通一唱一
和﹐鼓動群雄造反﹐內中心定是藏有極大的陰謀﹐但他拙於言辭﹐被淳於通巧言一駁﹐一時
之間﹐還未想到應該如何措辭反駁才好。
此時群豪已是議論紛紛﹐人聲鼎沸﹐有一個人淚流滿面﹐嘶啞著聲音叫道﹕“官軍已經
逼得我們無路可走﹐捉了咱們的親人﹐殺了咱們的弟兄﹐是可忍孰不可忍﹐你們還在討論要
造什麼樣的反﹐我是粗人﹐我不懂什麼道理﹐就只知道要替我們跳馬澗的杜大哥報仇﹗有哪
一位頭領﹐他就是要我殺上京城﹐我拼著一身剮﹐也甘願執鞭隨鎧﹗”
說話的是跳馬澗的二寨主房豪﹐大寨主杜謀是昨天在太湖被官軍捉了去的。
淳於通豎起大拇指道﹕“對﹐這才是好漢子﹗”
東海龍王說道﹕“王寨主﹐杜謀是你的客人﹐如今房兄要為他的杜大哥報仇﹐你總應該
說幾句話吧﹖”
王元振十分難過﹐說道﹕“報仇我不反對﹐不過──”
淳於通道﹕“不過怎樣﹖”
王元振道﹕“報仇我不反對﹐怎樣報仇﹐似乎還可商榷。”東海龍王側目斜瞧﹐說道﹕
“干脆的說﹐你贊不贊成造反﹖”
王元振對他們的言論﹐隱隱覺得不妥﹐但也還未曾想得十分清楚﹐眼見眾議紛紛﹐東海
龍王與淳於通又在一唱一和、辭鋒咄咄逼人﹐王元振終於嘆了口氣﹐說道﹕“我願付之公
議﹐要是大家都不反對﹐我也沒有話說。”
淳於通一指韓勁宏﹐說道﹕“好﹐那麼你呢﹖你說該怎麼樣﹖”韓勁宏的哥哥給官軍擄
去﹐淳於通自是以為他必然贊成造反無疑。韓勁宏神色一片茫然﹐半晌說道﹕“我不知道。
找﹐我唯王老寨主馬首是瞻。”
太湖三十六家寨主之一的夏一成道﹕“咱們縱然不想稱王稱霸﹐但大伙兒擰成一股﹐也
好叫朝廷不敢小覷咱們。就學金刀寨主的模樣﹐他在北方稱雄﹐王老寨主﹐你在南方稱雄﹐
又有什麼不可﹖”
王元振苦笑道﹕“我怎能稱金刀寨主相比﹖”
夏一成道﹕“他可以做得到的﹐咱們為什麼做不到﹖所以依我之見﹐有個武林盟主也是
好的。”他用的是“咱們”二字﹐已經不再單獨只提“王老寨主”﹐弦外之音﹐顯然是說倘
若東海龍王要做這武林盟主的話﹐他也並不反對。
群豪意見紛給﹐三三五五﹐爭論不休﹐人聲鼎沸中﹐陳石星忽地站起來道﹕“請各位稍
靜片刻﹐我有話說﹗”
他用的是張丹楓傳授的內功心法﹐運用丹田之氣說出話來﹐聲音不大﹐卻把滿大廳那一
片嘈嘈雜雜的聲音都壓了下去﹐聲音鏗鏗鏘鏘﹐把群豪的耳鼓都震得有點嗡嗡作響。
眾人一驚之下﹐不知不覺都靜下來聽他說話了。唯一例外的是淳於通。淳於通是想“先
下手為強”﹐立刻說道﹕“陳少俠剛在不久之前﹐曾與群雄大鬧京城﹐又曾與雲女俠闖過禁
官﹐這正是天大的造反﹐想必對司空舵主的主張﹐應是沒有異議的了﹐對嗎﹖他特地這樣大
捧陳石星﹐不問可知﹐乃是想要陳石星不便開口反對他們。
哪知陳石星卻不領他這頂高帽子的情﹐淡淡說道﹕“我還沒有說話﹐你怎麼知道我是贊
成還是反對﹖”
幸虧淳於通臉皮厚﹐雖然頗感尷尬﹐還能厚著臉皮說道﹕“我是佩服陳少俠的英雄事
跡﹐故而忍不住要把陳少俠引為同調。既然陳少俠怪我多嘴﹐那就請陳少俠自己說吧。”陳
石星正眼也不看他﹐緩綴說道﹕“不對﹐我和你唱的並不同一個調子。干脆的說﹐我不贊成
你們所想做的這種造反﹗”
此言一出﹐東海龍王和淳於通固然感到失望﹐但還未覺得怎樣意外。倒是王元振這邊的
人﹐有些人感到大惑不解了。
陳石星繼續說道﹕“數十年來﹐金刀寨主雄據關外﹐不知曾經多少次替朝廷打退了瓦刺
的入侵﹐這是天下人所共見的。各位比我年長﹐知道的當然比我更加清楚﹗
“當然他也曾打過官軍﹐但那是被逼還手的﹐不能和抵抗瓦刺的入侵相提並論。”
“你們說要效法金刀寨主﹐似乎是應當效法他這種‘為國為民﹐俠之大者’的作為
吧﹖”
夏一成面有愧色﹐勉強辯道﹕“陳少俠﹐你這道理是說得不錯。不過﹐瓦刺並未打到江
南﹐我們怎能像金刀寨主那樣去和瓦刺打仗﹖目前只是官軍壓逼我們﹐我們為什麼不可以先
打官軍﹖”群豪說道﹕“對呀﹐依我說瓦刺固然要打﹐昏君也要打。”
陳石星道﹕“兩個拳頭一齊打出去有力﹐還是一個拳頭打出去有力﹖”房豪說道﹕“當
然是雙拳齊打有力﹗”
陳石星道﹕“若然一個拳頭還要同時打兩個強敵﹐那又如何﹖”房豪說道﹕“陳少俠﹐
你當我是小孩子麼﹖誰也知道﹐要是這樣打法﹐那定然必敗無疑。”
陳石星道﹕“對呀﹗房寨主既然明白這個道理﹐那就應當明白為什麼我們不主張現在這
個時候﹐同時也打昏君了﹗
“事有緩急輕重﹐目前瓦刺正在准備大舉入侵﹐我們也該全力對付。要是能夠令到朝廷
和我們一起抗敵﹐那才是上策﹐對麼﹖”
房豪仍不服氣﹐“但官軍壓迫我們﹐難道我們就任由他欺侮嗎﹖”
陳石星道﹕“當然還是要理會的。但最緊要的是聯手抗敵﹗要是義軍的力量足夠作為抗
敵的中流砥柱之時﹐料想官軍也不敢隨便向咱們挑舋。”
房豪氣平了些﹐“但我還是有一樣想不通﹐請陳少俠指教。”
“好說﹐好說。我見識淺陋﹐不過好在有各位前輩在場﹐說出來大家參詳。”
“干脆的說﹐我不相信昏君﹗你以為他會真心和咱們攜手抗敵嗎﹖”
陳石星道﹕“這一問問得好﹐說老實話﹐我也不相信當今皇帝真心抗敵的﹗”
房豪大惑不解﹐說道﹕“既然陳少俠也不相信昏君﹐何以還要我們和他攜手抗敵﹖”
陳石星道﹕“做皇帝的最緊要的是什麼﹖是想坐穩江山﹐保持帝位。他要對瓦刺屈辱求
和﹐無非也是為了這個目的﹐對麼﹖”房豪點了點頭﹐說道。”不錯﹗”
陳石星道﹕“那麼我們就告訴他﹐要是他不肯和我們聯手抗敵﹐我們就在各處豎起義
旗﹐號召義師﹐替老百姓出頭抗敵。如此一來﹐絕大多數決心抗敵的百姓是擁護誰呢﹖”房
豪說道﹕“我開始有點懂了。不錯﹐如此一來﹐昏君盡失民心﹐他的江山也坐不穩了。”
陳石星道﹕“要是他答應和我們聯手抗敵﹐我們就答應擁戴他繼續做皇帝﹐他權衡利
害﹐你說他敢反對咱們的主張嗎﹖”
房豪至此方始消除疑慮﹐說道﹐“陳少俠﹐你講得真透徹﹐這我可懂了。”
韓勁宏問道﹕“那次你和雲女俠闖入禁官﹐就是為了求見皇帝老兒﹐申述你剛才所說的
主張嗎﹖”
陳石星道﹕“不錯。我見到了皇帝﹐不出金刀寨主所料﹐他也被迫同意我們的主張
了。”
當下陳石星把那次和皇帝談判的經過﹐除了還須保密的一小部分之外﹐都說了出來。說
到他留書警告皇帝的那八個大字﹕“背信棄義﹐天子不恕”之時﹐群雄不禁都是意氣風發﹐
掌聲如雷。
王元振站了起來﹐對陳石星深深一揖﹐說道。”陳少俠﹐多謝你一番高論﹐令我頓開茅
塞。”
陳石星還禮道﹕“老寨主太誇獎了﹐我不過轉述金刀寨主的主張而已。”
夏一成道。”造反之事。可以緩提﹐但司空舵主乃當今豪傑﹐他肯和我們合作﹐我們實
是不該拒納。”他這麼一說﹐好幾個寨主同聲附和﹐另外幾個寨主則持相反意見﹐雖然沒有
明白說出要驅逐東海龍王﹐但顯然是不贊不成與他聯手。眾議紛雲﹐登時又是分成兩派﹐爭
吵起來。淳於通忽地冷冷的說道﹕“不是我對陳少俠有什麼懷疑﹐不過陳少俠既然口口聲
聲﹐說是代轉金刀寨主的主意﹐不知陳少俠可有什麼憑據能夠令得我們相信真是金刀寨主的
主張﹖”正是﹕
舌劍唇槍猶未已﹐風波枝節又橫生。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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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回 江湖浪子遭懲戒 東海東王亦遁逃
這一“節外生枝”﹐倒是令得陳石星感覺有點為難了。
要知金刀寨主派沈匡、周復二人作為他的使者﹐前來京師與密謀起來的群雄聯絡之時﹐
並不知道陳石星也有參加的。當然。不會有親筆的函件交給陳石星。沈周二人也沒想到會有
這許多糾紛﹐為防意外只托陳石星口述﹐避免見之筆墨﹐料想王元振不會不信﹐卻哪知會有
今日之事。
陳石星正感為難之際﹐葛南威忽地站了起來﹐說道﹕“我有憑據﹗”說罷﹐拿出他的玉
蕭﹐一按蕭管﹐“嗚”的一吹﹐吹出一顆蠟丸﹐剝開蠟丸﹐拿出一張薄如蟬翼﹐上面寫滿蠅
頭小字的紙條﹐交給王元振。
“這是林大哥托我代表‘八仙’給王寨主祝壽所寫的信﹐信中也有提到陳石星代表金刀
寨主的事情﹐請王寨主一看就知道了。”葛南威說道。
原來葛南威是遲陳石星兩天動身的﹐“八仙”之首的林逸士老成持重﹐計慮周詳﹐想到
茲事體大﹐還是由他親筆証明的好。故而寫了這封密函﹐說明“八仙”同意金刀寨主的主
張﹐同時也証明了陳石星是金刀寨主代表的身份。
林逸士的筆跡許多人認識﹐看過這封信﹐對陳石星的身份無人懷疑。
王元振道﹕“陳少俠轉達的是金刀寨主的意思﹐既然大家對他的說話已沒懷疑﹐那麼對
金刀寨主的主張是否還有異議﹖”韓勁宏首先說道﹕“金刀寨主是我最佩服的人﹐他說應該
怎麼辦我就怎麼辦。”
房豪跟著說道﹕“本來我是不服氣的﹐但經過陳少俠不厭其煩的為我講解﹐利害極分
明﹐我已經知道自己是個大草包了。何況目前不宜‘造反’﹐這是金刀寨主的主張﹐我還有
什麼好說的﹗”說得眾人哈哈大笑。
群豪紛紛表示唯金刀寨主馬首是瞻﹐東海龍王帶來的那班人雖然不願就此罷休﹐但也不
敢和眾人作對﹐只好暫不作聲。
王元振朗聲說道﹕“既然大家都沒異議﹐那麼今天的討論似乎可以結束了。多謝各位光
臨﹐如今就讓我稍盡地主之誼﹐請各位喝杯水酒。”
淳於通忽地又站起來道﹕“且慢﹗”
王元振道。”不知淳於先生有何指教﹖”
淳於通道﹕“我們是專誠來給王老寨主祝壽的﹐這杯壽酒當然是要打擾的。不過大家也
難得有這機會聚在一起﹐剛才大家曾談及的一件大事也還沒解決呢﹗”
王元振一皺眉頭﹐說道﹕“還有什麼大事未曾解決﹖”
淳於通緩緩說道﹕“金刀寨主的主張是目前不宜和官軍大干﹐這個我本來不盡同意的﹐
不過既然多數人都是這樣主張﹐我也願意附和眾議……”房豪性情最急﹐不待他把話說完﹐
便即大聲說道﹕“有話快說﹐有庇快放﹗”
幸虧他的臉皮夠厚﹐裝作聽不見﹐繼續說道﹕“單大俠﹐陳少俠﹐你們都曾說過﹐咱們
應該同心合力﹐擰成一股﹐對吧﹖”
陳石星道﹕“不錯﹐但這是為了大家合力﹐才能抵御外敵的入侵。”
淳於通道﹕“抵御外敵入侵﹐這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無須說了吧。總之﹐無論如
何﹐都是應該大家團結一致的好﹐對吧﹖”這是一個原則問題﹐陳石星雖然討厭淳於通的為
人﹐也只能點一點﹐說道﹕“不錯。”
淳於通道﹕“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千百人同心﹐其利海深。那麼我正式提議﹐咱們應
該推舉一位武林盟主﹗”此言一出﹐不但東海龍王那班手下轟然道﹕“好﹗”就是王無振的
手下﹐也有不少人附和。
太湖三十六家塞主之一的史銅站起來說道﹕“淳於先生說得有理﹐各路英雄豪傑難得有
這機會同聚一堂﹐咱們是該推舉一位武林盟主。”
另一位寨主夏一成也道﹕“不錯﹐有了武林盟主﹐以後咱們步調一致﹐不論是抵御外敵
或對抗官軍﹐都好辦事。”大多數人都是贊成有武林盟主的﹐雖然有若干人覺得這可能是東
海龍王的陰謀之一﹐也不便反對了。
淳於通朗聲說進﹕“既然大家都沒異議﹐那麼咱們就開始推選喲。兄弟不揣冒昧﹐先提
出一位天下聞名的英雄﹐想必大家都會同意他做武林盟主的。”
群雄以為他提出的人選必定是“東海龍王”司空闊﹐哪知他卻說道﹕“我心目中的武林
盟主﹐就是此地的主人﹐太湖三十六家總頭領的王元振王老寨主﹗”
大出眾人意料之外﹐眾人不覺都是愕了一愕﹐方始拍掌叫好。
淳於通繼續說道﹕“王老寨主的武功高強﹐那是不須說了。而且他身居三十六家總頭領
的身份﹐可說是既得地利﹐又得人和。德高望重﹐武林盟主理該非他莫屬﹗”
這番話表面聽來是對王元振大捧特捧﹐但仔細一想﹐卻是不無弦外之音。那是因為王元
振目前所處的地位才推舉他的﹐亦即俗語所說“強龍不壓地頭蛇”的意思。
王元振怫然說道﹕“我早說過﹐我做了六十歲的生日之後﹐已是決定金盆洗手﹐閉門封
刀的了。莫說我戴不起淳於先生給的鐵高帽﹐就是戴得起﹐我也決不會當這武林盟主的﹗”
淳於通正是要他這樣回答﹐便即說道﹕“既然王老寨主執意不肯出任艱巨﹐那我也是無
法勉強的。但群龍不可無首﹐我推舉司空舵主做咱們的盟主。”
史鏘首先附和﹐說道﹕“對呀﹐東海龍王縱橫四海﹐威震天下﹐聲望武功﹐足可與金刀
寨主分庭抗禮。且又正當盛年﹐必然能夠帶領咱們干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王老寨主既然執
意讓賢﹐盟主一席﹐自當非他莫屬﹗”史銅是王元振屬下三十六家寨主中頗有地位的一個﹐
他竟然首先附和﹐倒是頗出人意料之外。
但經他這麼一說﹐東海龍王那一班人固然更加得意洋洋﹐轟然道好﹐就是本來是王元振
這一邊的人﹐也有許多人抱著“不得己而思其次“的心情﹐隨聲附和了。”
東洞庭山寨上余迪民是王元振的左右手﹐橫了史銅一眼﹐心里想道﹕“這小子和夏一成
今日處處為東海龍王說話﹐如此吃里扒外﹐看來很可能早已受了收買了。”但推舉盟主乃是
眾人同意的事情﹐余迪民對史、夏二人的態度雖懷不滿﹐甚至有所懷疑。卻也不便就此指責
史銅的不是。正當他想要推舉另一個人的時候﹐東海龍王已是站了起來﹐微笑說道。”多謝
各位愛戴﹐但我新從海外回來﹐可不敢當此重任。王老寨主既然執意讓賢﹐那我推舉一柱擎
天雷震岳大俠。”
余迪民忙道﹕“是啊﹐雷大俠德高望重﹐威名早已遠播大江南北﹐年前蓮花峰一會﹐與
會的天下群豪﹐無不深表敬佩。我擁護雷大俠做咱們的盟主。”
夏一成卻站起來說道。”雷大俠我也是佩服的﹐不過他不如司空舵主有一班弟兄﹐和江
南水路的各處豪傑各個幫會﹐關系也似乎較淺。依我之見﹐不如請雷大俠擔任副盟主較為適
當﹗”
另一個人說話更不客氣﹐他是東海龍玉的副手“大力神”南宮鼎﹐竟然“哼”了一聲﹐
冷冷說道﹕“雷震岳的這點威名﹐比起我們的司空舵主﹐恐怕還差得遠吧﹗”
東海龍王喝道﹕“不可對雷大俠無禮﹗”表面斥責﹐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是其辭若
有憾焉﹐其心則實喜之。
余迪民怒道﹕“南宮鼎﹐你敢小覷我們的武林領袖﹐不知你是有何所圖﹖”弦外之音﹐
矛頭已是指向東海龍王。
南宮鼎粗聲粗氣的說道﹕“余迪民你看不過眼﹐過了今日﹐你我不妨較量較量﹗”余迪
民道﹕“較量就較量﹐我還怕你不成﹖”王元振皺了皺眉頭﹐說道﹕“先莫爭吵﹐還是說正
經事吧﹗”
房豪喃喃說道﹕“不像話﹐不像話﹗”雖沒指名道姓﹐但誰也知道他說的是南宮多。
雷震岳站了起來﹐擺一擺手﹐說道﹕“夏寨主說得不錯﹐客不簪主﹐我初到江南﹐人地
生疏﹐盟主也好﹐副盟主也好﹐我都是不敢擔當的。”
東海龍王假意嘆息﹕“唉﹐王老寨主不肯擔當﹐雷大俠也不敢擔當﹐那我只好勉為其難
了﹗”余迪民朗聲說道﹕“且慢﹗”東海龍王緩緩說道﹕“余寨主有何指教﹖”
余迪民道﹕“還未曾到你‘勉為其難’的時候﹐我推舉鐵掌金刀單拔群單大俠擔當盟
主﹐請大家公決。”
王元振道﹕“對﹗我並非反對司空舵主﹐不過單大俠是金刀寨主的好朋友﹐要是他肯擔
當江南的武林盟主﹐南北聯成一氣﹐似乎更為適當一些。”
淳於通跟著就站起來﹐捋一捋胡子﹐慢條斯理的說道﹕“當然、當然﹐單大俠我也是十
分敬佩的。不過正因為他是金刀寨主的好朋友﹐要是他做了江南的武林盟主﹐或許有人會說
閒話﹐把咱們江南的武林人士﹐當作聽命於金刀寨主的附屬。不錯﹐金刀寨主是大家景仰的
人物﹐但要有這樣的閒話﹐卻也未免稍損咱們的面子。”
單拔群打了個哈哈﹐說道﹕“我本來不想當什麼武林盟主﹐淳於先生毋庸替我顧慮。不
過我卻想推舉一位少年英雄擔當江南的武林盟主﹗”
淳於通已經猜到幾分﹐故意問道﹕“是哪一位少年英雄﹖”單拔群緩緩說道﹕“陳石星
少俠。他是一代武學宗師張丹楓的關門弟子﹐堪稱後起之秀的第一人。月前他和雲瑚女俠大
鬧禁官﹐折服君皇﹐天下英雄﹐無不誇贊﹗武林盟主的職務﹐正宜由這樣少年有為的英雄擔
當﹗”
陳石星大吃一驚﹐說道﹕“單大俠你和我開玩笑了﹐小侄年輕識淺﹐盟主重任﹐何以敢
當﹗”
房豪大聲說道﹕“有志不在年高﹐無謀空長百歲。陳少俠有勇有謀﹐從他和雲女俠大鬧
禁宮一事﹐已是可以略見一斑。剛才的一番高論﹐更足証明他見識過人。由他擔當武林盟
主﹐房某等子第一個心服﹗”
陳石星連連擺手﹕“房寨主﹐你別給我臉上貼金﹐無論如何﹐這個武林盟主﹐我是不敢
當的。”
房豪繼續說道﹕“有什麼不敢當﹖依我之見﹐你做盟主﹐雲女俠做副盟主﹐最好不
過﹗”
雲瑚笑道﹐“房寨主﹐你開玩笑﹐可別扯上我。”
房豪說道﹕“我可絕對不是開玩笑的﹐你和陳少俠雙劍合壁﹐天下聞名﹐正該做一對搭
擋。”
雲瑚面上一紅﹐不言語了。
王元振說道﹕“單大俠說得對﹐武林盟主的職務﹐正宜由年少有為的英雄擔當。陳少
俠﹐你是大家都佩服的少年英雄……”
南宮鼎憤然打斷他的話道﹕“王寨主﹐你還沒有問過我呢﹐你怎知道我也是佩服他
的﹖”
王元振微笑說道﹕“貴舵主司空先生剛才親口說過佩服他﹐大家都聽見的﹐你也曾表明
唯貴舵主馬首是瞻的﹐對麼﹖因此恕我冒昧﹐未曾先問過你﹐就把你包括在內了。”
這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方法﹐南官鼎想不到王元振有此一招﹐登時說不出話。
淳於通連忙替他分辨﹐說道﹕“陳少俠是後起之秀頂尖兒的人物﹐這點大家都是承認
的。不過也正如陳少俠自己所說﹐做武林盟主似乎還稍嫌年輕一些﹐應該由早已成名﹐經驗
豐富﹐威望素著﹐威震天下的人物擔當較好一些。司空舵主所言﹐那是對後輩的鼓勵﹐並非
說他就可以做武林盟主。”
葛南威緩緩說道﹕“淳於先生﹐你好像說漏一件。”
淳於通道﹕“哦﹐我說漏了什麼﹐倒要請葛七俠指教。”葛南威道﹕“為國為民﹐俠之
大者。做武林盟主的人﹐除了武藝高強、交游廣闊、經驗豐富、咸震天下等等之外﹐最要緊
的還是一個俠字。倘若有了這個俠字﹐其他各樣條件﹐就是差一點﹐我看也沒多大關系。”
房豪拍掌叫好﹐大聲說道。”葛七俠這番話說得有理﹐最緊要的是個俠字。陳少俠雖然
年輕﹐卻足可以當得這個俠字﹐我擁護他做武林盟主﹗”
南宮鼎怒道﹐“你是說我們的舵主夠不上這個俠字麼﹖”房豪冷冷說道。”我可沒這麼
說﹐不過我對貴舵主所知無多﹐他是怎麼樣行俠仗義﹐請恕我孤陋寡聞﹐並未知曉。”
淳於通連忙說上﹕“大家且莫爭吵﹐請讓我說句公道的話。”
房豪冷笑道﹕“哦﹐你也有公道的話麼﹖”
淳於通以退為進﹐緩緩說道﹕“房寨主﹕你好像對我成見頗深。你要是不讓我說話﹐那
我就不說好了。”
南宮鼎嚷道﹕“不讓人家說話﹐那還有什麼公道可言﹖”房豪亢聲說道﹕“我幾時說過
不讓他說話﹖但我不能相信他的說話﹐你也不能硬迫我相信。好、好﹐淳於通﹐你要說就說
吧﹐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又是這兩句他用慣的口頭禪﹐把淳於通氣得面色焦黃。
南宮鼎道﹕“淳於先生不必與這種人一般見識﹐說吧。”房豪幾乎又要與南宮鼎爭吵起
來﹐韓勁宏將他按下﹐悄悄說道﹕“大局為重﹐暫莫作口舌之爭。”
淳於通好在臉皮夠厚﹐氣過之後﹐立即就像若無其事的模樣說道﹕“葛七俠是說得不
錯﹐擔當武林盟主的人﹐‘俠’字當然是最重要的﹐不過怎麼樣才算‘俠’﹐也是各有各的
看法不同。而且有的人干了俠義之事﹐不願張揚﹐以致少人知道﹐那也是常有之事。總而言
之﹐憑一個‘俠’字來推選武林盟主﹐恐怕也很難得到定准﹐更易引起紛爭。因此﹐我看還
是沿用江湖上的老規矩為宜﹗”
南宮鼎大聲說道﹕“對﹐力強者勝﹐力弱者敗。誰要是不服我們的舵主做盟主的﹐盡管
出來較量較量﹗武功的強弱﹐這是一眼就可以看得明白的﹗”
南宮鼎此言一出﹐東海龍王這邊的人﹐加上一些無可無不可﹐抱著“看熱鬧”心理的
人﹐都在紛紛拍掌叫好。站在單拔群和王元振這邊的人﹐卻是不禁面面相覷﹐一時間倒不知
如何應付了。
王元振道﹕“既然有許多朋友﹐認為俠字標准難定﹐那麼比武定盟﹐也不失為一個方
法。不過﹐最好是點到即止﹐莫傷和氣。”
原來王元振老於世故﹐他這樣說﹐也是曾經過一番考慮的。要知陳石星雖然這一年來聲
名鵲起﹐但和東海龍王比較起來﹐究竟還是相差遠甚。倘若任由眾人選擇﹐說不定還是贊成
東海龍王做盟主的人更多(那些不請自來的三川五岳人物﹐可以斷定﹐差不多都是東海龍王
的人)﹐比武定盟﹐雖然一樣難操勝券﹐畢竟還可以搏它一搏。東海龍王這邊的人一樣恐懼
他們的頭領也不能當選﹐比武的話﹐他們則是認為極有把握的。一聽王元振也贊同了﹐不禁
都是大喜如狂﹐紛紛叫道。”對﹐比武定盟﹐最好不過﹗有哪個不服司空先生做盟主的﹐請
出來吧。不必司空先生動手﹐我就可以和他較量較量﹗”按照“比武定盟”的規矩﹐擁護某
一個人做盟主的人﹐是有權為他所擁護的人和對方的擁護者較量的。
陳石星道﹕“我年輕識淺﹐德薄能淺﹐其實本來就不敢擔當什麼武林盟主……”
王元振不讓他把話說完﹐就把他按下來﹐和他輕聲說道﹕“你要是不做﹐那不等於拱手
把武林盟主讓給了東海龍王嗎﹖你願意他做武林盟主﹖”陳石星聽得他這麼說﹐只好不言語
了。
但東海龍王的武功﹐誰也知道是當今天下頂尖兒的人物﹐南宮鼎催促不服東海龍王做盟
主的人出來比武﹐誰又有這個膽量呢﹖
靜默片刻﹐房豪見沒人出來﹐他忍耐不住﹐便走出去道﹕“司空舵主﹐我知道你的武功
高強﹐但我還是不自量力﹐想請你指教幾招﹗”他上前挑戰﹐明知必敗﹐不過是想表示不服
東海龍王的大有人在。
東海龍王雙眼朝天﹐好像沒聽見他的話﹐眼角也不瞧他。南官鼎哈哈笑道﹕“房寨主﹐
你今天說的話﹐只有這一句﹐說得對﹐你的確是不自量力﹐憑你怎麼配和我們的舵主過招﹐
還是讓我招呼招呼你吧﹗”
房豪大怒﹐兩人登時就打起來。
房豪精於鐵砂掌功夫﹐走的也是剛猛家數﹐兩人拳來腳往﹐一照面就強弓硬馬乒乒乓乓
的大打起來。
雙掌相交﹐只所得“篷”的一聲﹐房豪退了兩步﹐南宮鼎只是身形一晃﹐看來是南宮鼎
氣力較大。南宮鼎占得上風﹐哈哈大笑﹐連環步往前一沖﹐飛腿便踢。房豪左掌一個“伏地
斬虎”﹐命名出了鐵砂掌功夫。南官鼎也真悍猛﹐明知他的鐵砂掌厲害﹐依然寸步不讓﹐右
腿一收﹐左腿又起﹐連環飛腳﹐兇猛非常﹐看得王元振眉頭一皺﹐忍不住說道﹕“大家點到
即止﹐莫傷和氣﹗”
南宮鼎剛剛看出對方一個破綻﹐哪肯依言﹐用了個“穿掌”﹐猛插敵手空門﹐哪知﹐這
一下反攻﹐己方空門亦已盡露。房豪驀然翻身一掃﹐喝聲“著﹗”雙掌迅發﹐左掌是分筋錯
骨手法﹐右掌是鐵砂掌功夫。
本來南宮鼎是能避其一﹐不能避其二的﹐若然拼死反擊﹐充其量是兩敗俱傷。但在這樣
情形之下﹐他的傷必然比房豪重得多。
房豪正待施展殺手﹐忽地想起王元振“點到即止”的吩咐﹐鐵砂掌就沒擊下﹐只想用分
筋錯骨手法﹐令他不能動彈﹐便算贏了。哪知一念慈悲﹐頓時給了南宮鼎反敗為勝的機會。
原來南宮鼎有一身橫練的功夫﹐分筋錯骨手法用的是指力﹐觸及他的身體好像碰著石頭﹐單
憑指力﹐可是不能令他筋骨麻軟。南宮鼎左臂一圈﹐“□嚓”一聲﹐反而把房豪的臂骨折斷
了。
這一下變化大出眾人意料之外﹐不由得都是“啊呀”的叫了起來。
東海龍王也裝作惶恐的神氣﹐站了起來﹐把一個小小的瓷瓶拋出去給南宮鼎接住﹐喝
道﹕“你怎麼這樣不小心﹐誤傷了房寨主﹐快把這續斷膏給房寨主敷上吧。”表面是斥罵南
宮鼎﹐其實是想借施藥的小惠﹐叫王元振這邊的人不便發作。
王元振這邊的東洞庭山寨主余迪民冷笑一聲﹐搶在南官鼎前頭﹐把房豪扶了起來。
“不必你們假慈悲﹐續筋駁骨﹐我們也會。”他一面替房豪駁好斷骨﹐一面冷笑說道﹕
“說好了是點到即止﹐房寨主不願傷你﹐你反而下此辣手﹐是何道理﹖”
南宮晶惱羞成怒﹐喝道﹕“雙方比武﹐力強者勝﹐力弱者敗。余迪民﹐你說房豪讓我﹐
我說還是我對他手下留情了呢。否則我早已一掌把他打倒了。嘿、嘿﹐余寨主﹐你不服氣﹐
那你也不妨和我較量較量﹗”余迪民冷冷說道。”不錯﹐我正要和你較量﹗”
南宮鼎喝道﹕“好﹐我可不和你講究什麼點到即止的規矩﹐是死是生﹐聽安天命﹗”呼
的一拳就搗出去。王元振想要說話﹐已來不及。余迪民隨著拳風一沖﹐閃過一邊。南宮鼎騰
身躍起﹐雙掌齊發﹐左掌擊他的天靈蓋﹐右掌抓他的琵琶骨﹐余迪民一個風刮落花的身法﹐
只見他衣袂飄飄﹐又閃開了。和余迪民相熟的朋友叫道﹕“余寨主﹐快還招呀﹗他要你的性
命的﹐你和他客氣作甚﹖”
單拔群松了口氣﹐對王元振低聲說道﹕“巧能降力﹐余寨主不會輸出他的。這廝如此橫
蠻﹐讓他受點教訓也好。”王元振本想重申“點到即止”的協議﹐但他因房豪受了重傷﹐不
禁也是心中有氣﹐聽單拔群這麼一說﹐就不言語了。
說話之間﹐南宮鼎第三招又已發出﹐腳踏“洪門”(正面對著敵人)﹐一拳橫擊﹐向余
迪民肋下撞去。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橫身打虎”﹐拳勢悍猛絕倫﹐但卻是給余迪民在間
不容發之際避開了。余迪民喝道﹕“好﹐你先打了一場﹐我讓回你三招﹐不算占你的便宜
了。還招﹗”只見他取出一把折扇﹐迎著拳風一晃﹐倏地張開﹐使的竟是刀劍路子﹐削南宮
鼎的手指。
他這把扇子外表烏漆光亮﹐乃是一種罕見的外門兵刃﹐名為折鐵扇﹐不但扇骨是精鋼所
制﹐而且扇骨上梢兩邊閃閃發光﹐很像磨利的刀片。淳於通贊一個“好”字﹐說道﹕“素聞
余寨主的鐵扇打穴功夫﹐乃是武林一絕﹐這把折鐵扇還可以當作五行劍使﹐招數奇幻﹐變化
莫測﹐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真是令我大飽服福了。”這番說話﹐表面聽來﹐是對余迪
民的稱贊﹐其實卻是把這把折鐵扇的功能告訴南宮鼎﹐提醒他的。
哪知已是遲了。余迪民賣個破綻﹐趁南宮鼎欺身猛撲之際﹐以迅捷無倫的手法﹐立即點
了他的肩井穴。跟著就用分筋錯骨手法﹐把南宮鼎的十只手指﹐全都折斷﹐外加一條左臂脫
了臼。俗語說十指連心﹐十只指頭一齊折斷﹐南宮鼎哪里還能禁受得起﹖一聲慘號﹐登時暈
了過去。
余迪民冷冷說道﹕“對不住﹐南宮鼎要取我的性命﹐我逼不得已才傷了他﹐司空舵主﹐
請你莫怪。”
房豪剛剛續上斷骨﹐裹好了傷﹐樂得哈哈笑道﹕“這真是現世報﹐余大哥﹐多謝你替小
弟出了一口冤氣﹗”當下雙方都把受傷的人送入後堂﹐“比武定盟”繼續進行。
接著幾場﹐互有勝負﹐但總計還是陳石星這邊多勝一場。
東海龍王正自躊躇下一場人選﹐忽見一個油頭粉面的少年走了出來。這個人雖然不是東
海龍王心目中的最佳人選﹐但卻想道﹕“讓他出去胡鬧一番也好。”原來這個油頭粉面的少
年﹐名叫柳搖風﹐他的父親柳柏莊是一位劍術大名家﹐一生潛心劍術﹐很少理會江湖之事。
他的兒子柳搖風就不同了﹐是江湖上著名的“浪子”﹐性喜拈花惹草﹐據說有幾件采花
案子也是他干的﹐不過由於沒有捉到采花賊﹐他堅決抵賴﹐還未能証實是他。
柳搖風並非東海龍王的手下﹐不過由於間接的關系﹐給東海龍王這邊的人拉他來湊熱
鬧﹐嚴格來說﹐還不能算是東海龍王的“自己人”的。東海龍王也想不到他會在這個時候出
來為自己助陣。
但也正因他不是“自己人”﹐東海龍王樂得讓他來為自己走一定“過場”。他的劍術已
盡得乃父所傳﹐而且他好歹也算得武學名家之後﹐東海龍王心想對方有身份的武林前輩﹐多
少也得給他幾分面子﹐即使要懲戒他﹐也不會在這種場合出手。
只要第一流高手不下場﹐他勝回一場的希望就極大了。
柳搖風走了出來﹐面對陳石星和雲瑚說道﹕“久仰陳少俠劍術高明﹐在下不才﹐也曾學
過二十年劍術﹐見獵心喜……”
他話未說完﹐葛南威就徑斥他道﹕“憑你也配和陳少俠過招﹖莫污了他的寶劍﹗”
柳搖風仗著父親的聲望﹐雖然交不上俠義道的朋友﹐但所到之處﹐卻也不乏有人巴結
他﹐加上他本身劍術也算得高明﹐養成了他一副自高自大的脾氣。但此際他被葛南威斥責﹐
倒是並不動怒﹐反而冷冷一笑﹐繼續說道﹕
“我的話還未說完﹐葛七俠﹐請你稍安毋躁。”
“你說的對﹐陳少俠是盟主候逃人的身份﹐故此﹐我雖然本來想要向他領教﹐也是自知
不宜在此刻和他過招的。不過我見猜心喜﹐難得有這機會﹐陳少俠不肯賜招﹐我也不能加入
寶山空手回的。”
說至此處﹐目光已是專注雲瑚﹐說道。”雲女俠和陳少俠雙劍合壁﹐名聞天下﹐劍術當
然也是精妙之極的了。我不揣冒味﹐不知雲女俠可肯給我指點幾招麼﹖”原來他正是因為垂
涎雲瑚的美色﹐色令智昏﹐才出場的。他並非為了替東海龍王助陣﹐而是想一顯本領希望借
著“不打不成相識”﹐獲得雲瑚的芳心。比武定盟﹐本來沒有指名索戰的規矩﹐但若有一方
指名索戰﹐那也很少有人願意自失面子避戰的。
雲瑚柳眉一豎﹐正想站起來﹐卻有另一個人搶在她的面前﹐站出來了。
這個人也是妙齡女子﹐是“八仙”中名列最後的八妹杜素素。杜素素冷冷說道﹕“你要
找人較量劍術﹐我也是見獵心喜﹐就陪你走幾招吧﹗”
柳搖風側目斜睨﹐見杜素素長得也是十分美貌﹐不禁心花怒放﹐嘻皮笑臉的便說道﹕
“多蒙杜女俠青睞﹐肯予親手賜招﹐在下正是求之不得。”王振元恐怕杜素素不知他的來
歷﹐故意問柳搖風道﹕“柳兄﹐你用的這把劍是令尊那把天龍寶劍﹖”天龍劍是武林中有名
的寶劍之一﹐柳搖風的父親柳樹莊之所以成為一位劍術大名家﹐雖然本身的劍術造詣確屬不
凡﹐但得力於這把寶劍亦不少。柳搖風笑道﹕“不錯。但比武定盟﹐並不限定用什麼兵刃的
吧﹖”
雲瑚說道﹕“杜姐姐﹐你用我這把劍。”她用的劍﹐是張丹楓贈給她的青冥寶劍﹐劍質
是更在柳搖風那把天龍劍之上的。杜素素道﹕“不必﹐我用張大俠的寶劍贏了他﹐他也不會
心服。”
柳搖風哈哈笑道﹕“你們放心﹐我和杜女俠切磋武功﹐只是點到即止﹐她用寶劍也好﹐
不用寶劍也好﹐我都不會恃著兵刃之利﹐占她的便宜的。”
杜素素唰的就亮出劍來。喝道﹕“廢話少說﹐我的劍上可沒長著眼睛﹗”柳搖風仍然不
以為意﹐嘻皮笑臉的繼續說道﹕“杜女俠﹐你盡管施展吧﹐俗語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
流。我若傷在你的劍下﹐死也心甘﹗”
他雖然知道杜素素名列“八仙”﹐劍術自非泛泛﹐但想杜素素年紀比他更輕﹐又是女流
之輩﹐氣力先自輸了給他。何況杜素素不肯借用寶劍﹐兵刃上又是他占了便宜﹐這一戰他自
認是十拿九穩﹐可操勝券的。
杜素素哪聽得進他的輕薄言語﹖一聲冷笑﹐喝道﹕“好﹐我正是要你這句話“看劍﹗”
劍光閃處﹐一招“龍女穿針”﹐唰的便奔柳搖風左肩刺來。這一招虛中套實﹐實中套
虛﹐正是她所練的“越女劍法”中的精華所在。
柳搖風這才知道厲害﹐嚇得說了一聲“好快﹗”身形卻是動也不動﹐容她劍尖堪堪刺
到﹐看看沾衣之際﹐這才右腕倏翻﹐一招“金鵬展翅”﹐疾揮出去。
這一招拿捏時候﹐恰到好處﹐場中不乏劍術高手﹐雖然鄙薄柳搖風的為人﹐看到他這招
“連消帶打”的劍術﹐禁不住也有人喝起彩來。
不過他這一招雖然是上乘劍法﹐卻也是占了寶劍的便宜的。
“金鵬展翅”乃是橫架對方兵刃﹐他的劍較長﹐杜素素的劍按常理而論﹐很難避免和他
碰上。
這剎那間﹐眾人不禁都是為杜素素捏了一把冷汗。要知柳搖風用的天龍劍乃是削鐵如泥
的寶劍﹐杜素素用的不過是一把普通的青鋼劍﹐若然碰上﹐焉能保全﹖兵刃斷了﹐那不認輸
也得認輸了。
哪知瞬息之間﹐形勢立變﹐杜素素的應招可並不如對手所料﹐也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只
聽得杜素素一聲冷笑﹕“寶劍雖利﹐能奈我何﹖”冷笑聲中﹐只見她的身形滴溜溜一轉﹐快
得令人連看也看不清楚。說時遲﹐那時快﹐她的三尺青鋒早已圈了回來﹐一招“春雲乍
展”﹐又奔柳搖風刺去﹐而且劍尖所指﹐竟是柳搖風意料不到的方位。
柳搖風也真不愧是武學名家之子﹐已得乃父真傳﹐劍術上確有非凡造詣。在這主客之勢
驟然逆轉之際﹐居然不慌不忙﹐霍的一個“鳳點頭”﹐長劍已是橫截回來﹐成了“橫架金
梁”的招數﹐恰好在間不容發之際﹐檔住了杜素素的劍勢。拿捏時候﹐妙到毫巔。眼看杜素
素的青鋼劍又要給他碰上了。他快﹐杜素素也快﹐招數也越出越奇﹐眾人眼中﹐只見她衣袂
飄飄﹐好像隨著劍風直晃出去。柳搖風的“橫架金梁”非但沒有碰著她的兵刃﹐而且接著的
連環三劈﹐連她的衣角都沒沾著。
杜素素略一晃肩﹐衣袂輕揚﹐嚴如蜻蜒點水﹐彩蝶穿花﹐劍起處﹐“玉女投梭”﹐“金
雞奪粟”﹐一招兩式﹐截腰斬肋﹐柳搖風攻勢落空﹐空有寶劍之利﹗反而給她逼得連退幾
步。這幾下子兔起骼落﹐看得眾人眼花繚亂。忽聽得杜素素喝道﹕“撒劍﹗”劍光閃處﹐柳
搖風一聲慘叫﹗不但寶劍給她打落﹐人亦倒在地上。王元振大吃一驚﹐叫道﹕“杜女俠﹐手
下留情﹐別、別──”他本是想請杜素素別傷柳搖風性命的﹐但看到柳搖風已經倒在地上﹐
底下的話自是說不下去了。
王元振不由得心里暗暗叫苦。要知柳搖風雖然行為不端﹐但他父親畢竟是個頗有聲望的
武學名家﹐而且和王元振也有點交情的。在王元振的生辰﹐殺了他的獨生愛子﹐他如何肯與
王元振干休﹖”
杜素素似乎知道王元振的心思﹐微微一笑﹐說道﹕“王老寨主不用擔憂﹐這廝還活著
呢﹗”說罷﹐舉腳一踢﹐把柳搖風踢得翻了個身﹐面部朝天。柳搖風“哎喲”一聲叫出聲
來﹐眾人這才看得清楚﹐只見他滿面血污﹐那張本來是算得相當俊秀的臉龐上﹐已是橫七豎
八的划開了無數道傷痕。不用說這是給杜素素用快劍所傷的了。她在一招之內﹐便能在柳搖
風的臉上划開了這許多劍痕﹐眾人連看都看不清楚﹐劍法之快﹐當真是足以驚世駭俗。俠義
道中的人﹐心里無不大呼痛快﹐東海龍王這邊的人﹐則是相顧失色了。
杜素素踢了柳搖風一腳﹐冷冷說道﹕“你不是說過死在我的手里﹐死也甘心的麼﹖以你
的行為而論﹐論理我也應當殺你﹐但看在王老寨主的份上﹐今天是他的壽辰﹐在喜慶的日
子﹐不宜殺人﹐姑且饒你﹐你還不滾回去﹐要在這里賴死麼﹖”柳搖風也真頑強﹐重傷之
余﹐痛醒過來﹐掙扎一下﹐以肘支地﹐居然顫巍巍的站了起來﹐顫聲說道﹕“杜素素﹐你﹐
你好狠﹗我、我、我記下了。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我、我……”說至此外﹐已是有氣沒
力﹐但誰也知道﹐他要說的﹐定是要誓必報仇的意思。
杜素素冷笑道﹕“很好﹐你要報仇﹐隨時可以找我。”東海龍王這邊﹐有兩個人把柳搖
風扶了回去。
東海龍王站出來了。他這一站出來﹐登時引起全場注目﹗
杜素素冷冷地說道﹕“司空舵主是要替這姓柳的報仇麼﹖”
東海龍王淡淡說道﹕“拳頭刀劍﹐沒長眼睛﹐他技不如人﹐怎能怪得杜女俠﹖比武定
盟﹐請你退下去吧﹗司空闊縱然怎樣不濟﹐也還不屑以大欺小的﹗”
杜素素也知道自己的本領和他差得太遠﹐他這番話倒也算不得是傲氣凌人﹐便道﹕
“好﹐既然司空舵主不是要找我作對手﹐那就請恕我說錯話了。”於是收劍退下。
王元振道﹕“司空舵主﹐你意欲如何﹖”
東海龍王木然毫無表情﹐轉過身來﹐面向著陳石星和雲瑚二人說道﹕“這次大家贊同推
舉一個武林盟主﹐本來是想有一個人領頭﹐大家好同心合力的。不料搞出這個比武定盟﹐比
了幾場﹐每一場都有人血濺塵埃﹐豈非大違原意。不知陳少俠可有同感﹖”
陳石星道﹕“不錯。那麼應當如何了結﹐請司空舵主賜示。”
東海龍王緩緩說道﹕“依我之見﹐不如就由咱們比最後一場吧﹐誰勝認敗﹐誰死認傷﹐
那也不過一場而決﹐可以減少流血。”
淳於通首先鼓掌附和﹐說道﹕“不錯﹐雙方都有這麼多人﹐要是一個個比下去﹐何時方
能了結﹖由兩位盟主人選作一決斗﹐這是快刀斬亂麻的辦法﹐最好不過﹗”
王元振說道﹕“司空舵主﹐你是江湖上早已成名的人物﹐陳少俠雖然亦已名聞天下﹐但
出道不過兩年……”
東海龍王哈哈一笑﹐說道﹕“我的話未說完呢。老寨主這話有理﹐我知道陳少俠武功高
強﹐但說起來他總還是我的晚輩﹐我不能讓天下英雄說我以大欺小﹗”說到此﹐故意一頓。
群豪不覺甚為詫異﹐向陳石星挑戰的是他﹐如今說不願“以大欺小”的又是他﹐他究竟
想要干什麼呢﹖
東海龍王緩緩的說道﹕“陳少俠和雲女俠雙劍合壁。這樣﹐大概可以免除以大欺小的罪
名了吧﹖”
淳於通忽地問道﹕“陳少俠和雲女俠雙劍合壁﹐天下無敵。這句話是韓兄說的吧﹗”韓
勁宏是個直性子﹐不假思索﹐便道﹕“江湖上許多朋友都是這麼說的﹐怎麼樣﹖”
淳於通打了一個哈哈﹐說道﹕“沒怎麼樣﹐我只是慶幸今天得以大飽眼福罷了。嘿、
嘿﹐這句話是真是假﹐待會兒自有分曉﹐如今姑置不論。但江湖上既然有此種說法﹐他們雙
劍合壁來斗司空舵主﹐自然不能再說是司空舵主以大壓小﹐占他們的便宜了。對麼。”
眾人這才聽得明白﹐原來他是兜著一個圈子﹐來幫東海龍王說話的。弦外之音﹐其實還
是指陳雲這方占了便宜。
陳石里雙眉一軒﹐正想發話﹐卻給單拔群按了下來。說道﹕“淳於先生言之有理﹐這樣
比試﹐誰也不能說是占了誰的便宜。他們二人雖然是聯手對敵﹐但他們的年紀加起來都還不
及司空舵主大。依我看﹐是應該算得公平的了。”陳石星本來的意思是不想占這個“便宜”
的﹐但轉念一想﹐此際不是爭閒氣的時候﹐於是也就不言語了。
雲瑚說道﹕“我們雙劍合壁的規矩﹐是對方一個人﹐我們兩個人上﹐對方十個人﹐也是
我們兩個人上。倘若淳於先生覺得是我們占了便宜﹐那麼淳於先生也不妨和司空舵主並肩子
上﹗”她伶牙俐齒﹐可是不肯在口頭上吃虧。
淳於通嘻皮笑臉的道﹕“雲女俠﹐你可別扯上我。”
東海龍王面色一沉﹐說道﹕“閒話少說。既然大家同意這樣比試公平﹐那麼唯們就此一
場而決。但我可得有言在先──”
淳於通連忙又拍馬屁﹕“對﹐對﹐不論比試結果如何﹐還最把話先說清楚的好。”
東海龍主緩緩說道﹕“這場比武﹐倘若是我僥幸勝了﹐兩位怎樣﹖”
陳石星道﹕“那當然是任你處置﹗”
東海龍王搖了搖頭﹐說道﹕“我並沒有難為兩位的意思。”
東海龍王這一問﹐正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單拔群忍不住站起來朗聲說道﹕“既然是
一場而決﹐司空舵主就是我們的盟主了﹗”
陳石星道﹕“我們若是輸了﹐任憑司空舵主處置一──”淳於通又插話道。”司空舵主
剛剛說過。無意難為你們。”陳石星不理睬他﹐繼續說道﹕“如今我再聲明﹐我們若是輸
了﹐即使司空舵主不處置我們﹐我們也願自廢武功。但我們決不奉他作為盟主。”
淳於通皺眉道﹕“這不是節外生枝麼﹖”陳石星道﹕“我們寧願自廢武功也不奉他作盟
主﹐這只是我們的事情﹐與大家無涉﹗”
東海龍王只想當上武林盟主﹐也不在乎多他們兩人作為屬下﹐他們若肯自廢武功﹐那正
是求之不得。便即笑道﹕“其實也無須如此嚴重﹐不過﹐人各有志﹐陳少俠執意如此﹐那我
也只好任由他了。”陳石星道﹕“但倘若是我們僥幸勝了﹐你又如何﹖”東海龍王哈哈笑
道﹕“我若輸了﹐自是無顏立足江湖﹐陳少俠﹐你划出道兒﹐我也照辦就是﹗”
如此一來﹐變成不僅是盟主之爭﹐而且是哪方失敗﹐哪方就得自廢武功了﹗王元振暗暗
吃驚﹐把眼睛望著單拔群﹐原來他也是和許多人一樣﹐害怕陳雲二人的雙劍合壁也仍然斗不
過東海龍王。單拔群知道他的心思﹐對他微微一笑﹐並不說話。雖不說話﹐但王元振從他的
眼神之中﹐亦已看得出來﹐他對陳雲二人的雙劍合壁是滿懷信心的。王元振這才放下了心上
的一塊石頭。
陳石星和雲瑚已在場中站走﹐亮劍出鞘。他們的劍是張丹楓夫妻當年所用的鴛鴦寶劍﹐
劍一出鞘﹐光華奪目。希望他們得勝的人﹐不覺都是精神大振。”
東海龍王這才慢條斯理的說道﹕“把我的兵器拿來。”
眾人十居其九都是只知東海龍王的武功深不可測﹐卻不知他用的是什麼兵器﹐這一下登
時引起全場注目﹐要看他用什麼兵器來對付陳雲二人這雙名聞天下的寶劍。
只見四條大漢﹐抬出一對黑漆光亮﹐似戟非戟﹐似鉞非鉞﹐上半截似矛頭﹐下半截似護
手的兵器出來。有識貨的人知道﹐這是一種名叫“萬字奪”的外門兵刃﹐是江湖上極為罕見
的一種兵刃﹐性能可克刀劍。
王元振心里想道﹕“萬字奪雖然可克刀劍﹐但張丹楓夫妻留下的寶劍﹐料它也克制不
了。”
這對萬字奪雖有七尺長﹐卻也不過普通練子槍粗細﹐用兩個魁梧大漢來抬一支﹐而且還
顯出非常吃力的模樣﹐令如今到場的許多人都不能不大為詫異了。難道這雙字奪真有那麼沉
重﹖韓勁宏看不過眼﹐在一旁冷言冷語﹕“裝模作樣﹐想嚇唬誰﹖”
他剛剛說了這句話﹐那四個漢子就把這雙字奪向東海龍王拋過去。
也不知他們是否聽見韓勁宏說的那句話﹐有一支奪從韓勁宏的面前飛過。
韓勁宏忍不住拔出他的厚背斫山刀一格﹐只聽得“鐺”的一聲﹐火星飛濺﹐韓勁宏大刀
脫手﹐人也倒在地上。
眾人連忙將他扶起﹐只見他口角流血﹐幸好還沒內傷。他那厚背斫山刀則已斷為兩截。
那支萬字奪碰斷他的大刀﹐仍然向前飛去。和另外一支﹐同時飛到主人面前。東海龍王
接下雙“奪”﹐氣定神閒﹐若無其事。
韓勁宏是以氣力大出名的﹐他的厚背斫山刀重達六十四斤﹐不料竟是不堪一支萬字奪的
一擊。是以他雖然傷得不重﹐群豪卻是不能不大大吃驚了。正是﹕
休誇玄鐵堪稱霸﹐且看雙劍斗龍王。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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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回 十年疑案明真相 一葉輕舟渡險灘
韓勁宏是個戇直的性子﹐給東海龍王的兵器碰得他摔了一跤﹐倒是不禁暗暗佩服。爬了
起來﹐自言自語道﹕“我以為他是裝模作樣﹐原來真的這樣沉重﹐怪不得要兩個人才抬得起
一支。奇怪﹐這是什麼金屬打的兵器﹐小小一支‘奪’居然我也接它不住﹗”
淳於通一來是要賣弄自己的見識﹐二來是要顯示自己和東海龍王的交情﹐在一旁得意洋
洋的說道﹐“司空舵主這一對萬字奪﹐說起來可真不尋常﹐他平時對敵﹐也極少用到他這獨
門兵器的。故此武林中人知道他這兵器的來歷的﹐真可說得是寥寥無幾﹗”韓勁宏忍不住學
房豪的口頭﹕“別在這里賣關子了﹐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淳於通這才說道﹐“司空舵主
這對萬字奪是玄鐵鑄造的。玄鐵你懂嗎﹖”同樣大小的一塊玄鐵﹐要比普通的鐵重逾十
倍﹗”
群豪起初見了陳石星和雲瑚的寶劍﹐本來己是對他們有了點信心﹐此時知道了東海龍王
的兵器竟是玄鐵所鑄。不禁信心又動搖了。他們雖然從沒見過去鐵﹐但也知道玄鐵是極難找
到的五金之精﹐傳說中只有在昆侖山頂的星宿海才偶然發現這種玄鐵﹐而且也是可遇而不可
求的﹐陳雲二人的寶劍﹐抵擋得住玄鐵嗎﹖
只見東海龍王已是手握雙奪﹐站在場中﹐向陳雲二人發話﹕“我比你們癡長幾歲﹐在天
下英雄面前﹐我可不能占你們的便宜。你們還不進招﹐更待何時﹖”一副倚老賣老的神氣。
雲瑚性子較急﹐懶得答話﹐一領劍訣﹐青冥寶劍吐出﹐碧瑩瑩的寒光﹐首先便奔東海龍王的
胸坎刺去。武家有句俗語說﹐“刀走白﹐劍走黑﹐”意思是使劍的多由左右偏鋒踏進﹐很少
踏正中宮﹐向前擊刺的。雲瑚一出手就刺他胸口﹐縱然不能說是藐視﹐在武林規矩中﹐也算
得是對前輩的“不敬”了。東海龍王勃然大怒﹐喝道﹕“叫你這小丫頭識得我的厲害﹗”兩
肩一登﹐雙奪嘩的一聲﹐立即夾擊雲瑚耳門。這一招名為“雙風貫耳”﹐在這樣沉重的兵器
夾擊之下﹐要是當真給它碰著﹐只怕雲瑚的腦袋也要給它夾扁。群豪看見雙方一照面便施殺
手﹐都是禁不住“啊呀”一聲叫了出來﹗他這一招已是把雲瑚的身形籠罩在雙奪之下﹐哪知
雲瑚身法輕靈之極﹐未容雙奪擊到﹐已是一個“摟膝挪步”繞到東海龍王右側﹐說時遲﹐那
時快﹐陳石星的白虹寶劍亦已化作一道銀虹﹐當中投入。
這一招也有個名堂﹐叫做“神龍入海”﹐看似險極﹐其實卻正是克制東海龍王向雲瑚續
施殺手的有效援招﹐他劍鋒一顫﹐抖出三朵劍花﹐閃電之間﹐一招之內﹐遍襲東海龍王前心
三處要害穴道﹐正是攻敵之所必救。饒是東海龍王武功高強﹐也禁不住心頭一凜﹕“張丹楓
果然不愧是一代武學大師﹐傳給他們的雙劍合壁﹐當真非同小可﹐我倒不可小覷他們了。”
雲瑚一退即上﹐青冥劍一招“玄鳥划沙”﹐反挑敵手左臂﹐東海龍王忙把圈子放大﹐陳
石星身隨劍轉﹐從雙奪交擊的圈中輕飄飄的閃了出去﹐而且在那一進一退當中﹐又已閃電般
的還了兩招﹐使得東海龍王不敢全力進擊雲瑚。雲瑚畢竟功力較弱﹐雖沒碰上玄鐵﹐給那股
勁風一壓﹐呼吸為之不舒。
東海龍王看出她是較弱一環﹐猛地又是一聲大喝﹐左奪挑出﹐破解陳石星的劍招﹐右奪
卷地掃來﹐盤打雲瑚的下三路。雲瑚身形平地拔起﹐唰的一劍﹐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
東海龍工橫轉萬字奪﹐陡地向前伸出﹐重手一按﹐他是拼著最多給雲瑚的劍尖刺著一下﹐也
要把她擊傷。那股勁風一蕩﹐雲瑚的劍尖已是蕩過一邊﹐雖然她藏有後著﹐但強弩之末﹐縱
然刺著東海龍王﹐也只能是令他輕傷了。雙方動作都快﹐眼看東海龍王的萬字奪護手就要按
到雲瑚的丹田穴上﹐群豪看得心驚膽顫﹐禁不住又有許多人失聲驚呼。忽聽得“當”的一
聲﹐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
原來是陳石星為了救雲瑚脫險﹐只能替她硬接﹐用劍格開東海龍王擊向雲瑚的那支奪。
他們交手十數招﹐此時兵器方才碰個正著。
劍奪相交﹐火星蓬飛。全場頓時鴉雀無聲﹐都在注目這一碰擊的結果﹗
只見陳石星身形一飄一閃﹐斜斜掠出。那把白虹寶劍﹐仍然在他手上﹐絲毫無損﹐眾人
這才放下了心。
在火星蓬飛之中﹐東海龍王也禁不住吃了一驚﹐退後一步。匆忙中他低頭一看﹐見萬字
奪亦是並無傷損﹐這才和眾人一樣放下了心。
彼此都沒吃虧﹐東海龍王贊道﹕“好劍﹗”雙奪一伸﹐趁著陳石星身形未穩﹐又攻過來
了。
這一番再度交鋒﹐比前更加厲害﹐東海龍王已是不敢再有絲毫輕敵的意念﹐抖起精神﹐
施展出平生絕技﹐來斗陳雲二人的雙劍合壁。只見他雙奪展開﹐迎、送、剪、扎、吞、吐、
抽、撤﹐使到疾處﹐恰似駭電驚霆﹐轟擊著兩道銀虹。又似兩條粗龍。貼著陳雲二人的身形
飛舞。
不但群豪看得目眩神搖﹐心驚魄動﹐連慣經陣仗的太湖三十六家總寨主也禁不住為他們
捏了一把冷汗﹐低聲問“鐵掌金刀”單拔群道﹕“單大哥﹐依你看﹐他們、他們能夠抵
敵……”他話猶未了﹐單拔群也還沒有回答﹐卻忽地聽得陳石星和雲瑚說了兩句話﹐這兩句
話只有六個字﹕“拙勝巧﹐巧勝力﹗”
眾人大都不懂得這六個字的意思﹐但單拔群和王元振則是懂得這是上乘武學的奧義的﹐
兩人相視而笑﹐一個不必再問﹐一個也不必再答了﹐只見陳石星的劍法越來越慢﹐劍尖上就
像懸著千斤重物似的﹐東一指﹐西一划﹐看起來竟似不成章法了。
群豪禁不住暗暗吃驚﹐俱看東海龍王的面色﹐卻也似越來越為沉重。盡管陳石星劍法放
慢﹐門戶大開﹐他竟是不敢欺身進逼﹐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
另一方面﹐雲瑚卻是恰好相反﹐劍法越來越快﹐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忽進忽退﹐倏上
倏下。在此之前﹐本來是她采守勢的﹐如今的是她采取攻勢了。
原來上乘武學的最高境界是“重、拙、大”三個字﹐陳石星雖然還沒達到上乘境界﹐不
過他得張丹楓所傳的“玄功要訣”﹐已是深悉其中奧妙。具有相當火候﹐令得東海龍王亦不
能不為之戒懼了。
每當東海龍王用重手法之時﹐陳石星的出劍就柔如柳絮﹐借力打力﹔但若認為他是虛招
之時﹐他又忽然猛若洪濤﹐驟然壓至。是以饒是東海龍王的真實武功在他之上﹐也不能不暗
暗吃驚。
至於雲瑚的武學造旨﹐由於她比陳石星要遜一籌﹐“重、拙、大”的打法她是無法采用
的。不得已而思其次﹐她只能施展“以巧降力”的功夫。
她的功力遠不及東海龍王﹐但身法輕靈卻在東海龍王之上﹐用這種打法﹐正是以己之
長﹐攻敵之短。劍法展開﹐擊、刺、撩、抹、崩、唰、劈﹐剁﹐無不恰到好處﹐真當說得上
是﹕慢中快﹐巧中輕﹐行雲流水﹐穩捷輕靈﹗
若然單打獨斗﹐東海龍王當然不會給她占了攻勢﹐但此際她和陳石星乃是雙劍合壁﹐雖
然一慢一快﹐看似各打各的﹐其實卻是相輔相成﹐雙劍合壁﹐依然配合得妙到毫巔﹗
不過場中除了有限幾人﹐還是看不出他們雙劍合壁的奧妙之處的。王元振是這有限幾人
之一﹐此時業已看出一點苗頭﹐松了口氣﹐輕輕對單拔群道﹕“單大哥﹐你的眼力果然不
錯﹗”
他這句話聲音很小﹐但東海龍王卻是聽見了﹐不禁焦躁起來﹐暗自想道。”若然如此打
下去﹐稍一不慎﹐只怕就要著了他們的道兒。我打不過這兩個娃娃﹐即使說過的話不算數﹐
亦是無顏在江湖立足了﹗”
要知他們在比武之先﹐就先說過誰輸了誰就得自廢武功的﹐東海龍王的處境是能勝不能
敗﹐情急之下﹐頓時動了殺機﹐決意和他們一拼。
他陡地一聲大喝﹐竟然不理會陳石星向他到來的一劍﹐雙奪都向雲瑚猛擊下去。
陳石星正自一招“白鶴展翅”使出﹐劍鋒斜削東海龍王左臂。要是雙方招數用實﹐雲瑚
的天靈蓋勢必給東海龍王的玄鐵重兵器擊碎﹐東海龍王的一條臂膊也給陳石星的寶劍斬斷不
可。
頭骨碎裂不可復生﹐手臂斷了尚可活命﹐看來東海龍王是要用一條手臂來換雲瑚的一條
性命了。
這剎那間﹐雙方的許多高手都禁不住失聲驚呼﹗
但也就在這剎那之間﹐眾人連看都未曾看得清楚﹐忽見光華盡斂﹐東海龍王雙奪平伸﹐
陳雲二人雙劍橫架﹐三個人竟似泥塑木雕一般﹐動也不動。
原來東海龍王在用到這一險招的時候﹐已經料准陳石星決不敢把雲瑚的一條性命來換自
己的一條臂膊﹐果然不出他的所料﹐他心念方動﹐陳石星便已變招。
演變的結果﹐雙方雖然都有驚險還是在東海龍王的算計之中。
他仗著功力深厚加上玄鐵重兵器之利﹐內力源源不絕的貫注在雙奪之上﹐向敵方擠壓﹐
在這種情形之下﹐陳雲二人已是無法把劍移開﹐變成了非得和他比拼內力不可了。
雖然看似“絢爛歸於平淡”﹐雙方的兵器都好象膠著一般﹐動也不動。但這樣的“平
淡”﹐看在場中第一流高手的眼中﹐卻是更加驚心動魄了﹗
要知比拼內力﹐力強者勝﹐力弱者敗﹐其間是絲毫也沒有取巧的。陳石星與雲瑚雖然是
以二敵一﹐但他們都是二十歲左右的少年﹐雲瑚且是女流之輩﹐東海龍王有數十年深厚的功
力﹐他們能夠抵擋得了嗎﹖
正在群豪為他們二人捏著一把冷汗之時﹐只見東海龍王的頭頂已經冒出熱騰騰的白汽。
原來陳石星的功力雖然是比東海龍王弱﹐但他練的是正宗內功﹐已得張丹楓所傳的上乘
心法﹐精純之處卻是東海龍王所不及的。
東海龍王加重壓力﹐恍似驚濤駭浪﹐排山倒海般的向他壓去﹐一個浪頭高過一個浪頭。
陳石星的白虹寶劍已經彎成弧形﹐但奇怪的是﹐他仍然似屹立江心的礁石﹐不為狂風巨浪所
動。非但如此﹐他還能夠在守中有攻﹐偶施反擊。雖然只是“偶施反擊”﹐亦已令得東海龍
王吃驚非小。
東海龍王已經把內力用到八分﹐正想把最後兩分內力也使出來擠壓雲瑚之際﹐忽覺右臂
的“曲池穴”突然好似給人用針刺了一下﹐痛入骨髓。原來陳石星用的是張丹楓所傳的“玄
功要訣”中的“凝聚內力﹐攻其一點”的辦法﹐這種運功使力的上乘武學﹐乃是東海龍王也
未知道的。
陳石星的內力是比不上東海龍王﹐但突然攻其一點﹐東海龍王卻是防不胚防﹐必須留下
內力應付了。
也正是因此﹐他不敢再對雲瑚加重壓力﹐只求可以抵擋得住雲瑚劍尖上挺過來的力道便
算﹐七成以上的內力用來對付陳石星。
饒是他功力深厚﹐不過半枝香的時刻﹐頭頂上也不能不冒出白汽了。這是內力發揮到極
度之時的現象。
陳石星在他重壓之下﹐亦是不禁額角沁出汗珠﹐喘息可聞。至於雲瑚則更加氣喘吁吁﹐
花容變色﹐香汗淋漓了。
從此兵刃變成了決生死的內功比拼﹐連單撥群也是始料之所不及﹗
“雙劍合壁”乃是目前所知的武學之中﹐至高無上的劍法﹐單拔群對他們懷有信心。也
正是認為他們的雙劍合壁可以克制強敵的。但變成了比拼內力﹐這可就難說得很了。雖然他
也看得出東海龍王已是露一點“強弩之未”的現象﹐但陳雲二人也是險象環生﹐他們能夠比
東海龍玉支持得更久嗎﹖
王元振看得心驚膽顫﹐忍不住站起來說道﹕“兩虎相斗﹐必有一傷﹐我看這場比武﹐還
是作和算了吧。”
東海龍王沒有說話﹐他凝神應付陳石星不知何時便會倏然而來的“突襲”﹐亦已無法開
口說話。不過他不能說話﹐那個有“武林申公豹”之稱的淳於通卻以他的代言人自居﹐又來
開口說話了﹐說話之前﹐冷笑三聲。
韓勁宏喝道﹕“你這廝冷笑什麼﹖”
淳於通說道﹕“我笑王老寨主此言未免有欠公允﹗”
王元振怒道﹕“我怎的不公允﹖”淳於通道﹕“這一場是決定盟主誰屬的比武﹐怎能說
是作和算了﹖請問和了應該認誰是盟主﹖”
朝勁宏道﹕“大家都不是盟主﹗”
淳於通道﹕“這話越發不合理﹗比武定盟是大家的公義﹐怎能選不出盟主來﹖”
王元振忍住氣道﹕“我是想避免他們兩敗俱傷﹐故此主張以和為貴。至於盟主認屬﹐在
罷戰之後﹐也還可以慢慢商量。”淳於通道﹕“依我看來﹐如今是司空舵主占了上風﹐不見
得一定會弄成兩敗俱傷。”
王元振擔心陳石星和雲瑚有性命之憂﹐正想忍辱負重﹐接受對方要挾﹐不料就在他要張
嘴說話的時候﹐忽聽得陳石星道﹕“王老寨主﹐依我之見﹐那位淳於先生說的也未嘗沒有道
理﹐這一場是應該分出勝負來的﹗”
在比拼內力的緊要關頭﹐陳石星居然能夠開口說話﹐不但群豪又驚又喜﹐連東海龍王也
不禁大吃一驚﹐他情知陳石星的內力比不上他﹐想不到他不能開口說話﹐陳石星卻能開口說
話。原來這是由於兩人所練的內功﹐路子不同之故。
東海龍王練的是“霸道”內功﹐必須全力以赴﹐不能分神說話﹐陳石星練的是“王道”
內功﹐但並無多大的影響﹐小小的影響還是有的﹐東海龍王用力把玄鐵雙奪猛壓下去﹐陳石
墾的白虹寶劍彎得已是有如半鉤新月。
群豪聽得陳石星開口說話﹐不禁都是又驚又喜。韓勁宏哈哈笑道﹕“好呀﹐淳於通﹐咱
們就賭賭誰的眼力看得准吧﹗”
淳於通冷著臉不作聲﹐此時輪到他為東海龍王擔心了。
但王元振雖然稍稍松了口氣﹐卻還是不能完全放心的。他看得出來﹐陳石星能夠開口說
話﹐是可以比他原先估計的支持更多時候了﹐但有沒有把握終於戰勝東海龍王呢﹐他可還不
敢樂觀﹗
正當眾人全神貫注﹐目不旁瞬之際﹐有個女子悄悄的走進來。
旁人沒有注意她﹐葛南威卻已看見她了。
這剎那間﹐葛南威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情不自禁的“咦”了一聲。
杜素素聽得他一聲輕咦﹐連忙抬起頭來。
當她看見這個女子之時﹐不覺也是和葛南威一樣﹐又喜又驚﹐呆了一呆。
呆了一呆之後﹐她連忙迎上前去。
原來這個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她和葛南威所要找尋的巫秀花。
他們本來以為巫秀花不知會跑到什麼偏僻的地方躲起來的﹐想不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
來全不費功夫﹐她竟然敢於在天下英雄之前露面。
“巫姐姐﹐我們找得你好苦。”杜素素迎上前去﹐拉著巫秀花的手說道。
巫秀花神色頗為有點尷尬﹐對他說道。”杜姐姐﹐我、我對不起你﹐我騙了你……”
杜素素道﹕“你救了南哥﹐我感激你都還來不及呢﹐過去那些事情﹐別再提了。怎的你
會跑到這里來﹖”
巫秀花未曾回答﹐卻忽地聽得葛南威叫道﹕“小心暗算﹗”
杜素素出手快極﹐只聽得“鐺”的一聲﹐她已是把一枚只有五寸多長的鐵藜子打落。她
反手拔劍﹐格打暗器﹐就像背後長著眼睛一樣﹐快得難以形容。
葛南威叫道﹕“是站在東面角落那個矮子﹐快把他揪出來﹗”
話猶未了﹐只聽得那個矮個子一聲尖叫﹐已是跌倒地上。
巫秀花冷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叫你這廝也嘗嘗我的暗器滋味。”原來這個人是給
她用梅花針射中了膝蓋的環跳穴。
在人堆之中﹐她用一支小小的梅花針﹐居然能夠這麼准射中對方的穴道﹐群豪不禁都是
好生驚異﹐紛紛向旁人問道﹕“這個女子是誰﹖”
那個暗算她的矮子掙扎著坐了起來﹐叫道﹕“這個妖女是巫山幫巫三娘子的女兒﹐她的
干爹是殷紀﹗她一定是殷紀派來作奸細的﹗”
殷紀和朝廷有關系﹐這是與會的俠義道都知道的。有幾個比較魯莽的人就爭著叫起來﹕
“好呀﹐這個妖女居然還敢出手傷人﹐快把她拿下﹗”
巫秀花向那個矮子看了一眼﹐冷冷說道﹕“這個人我見過的﹐雖然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但我知道他是殷紀的門容﹗”杜素素霍然一省﹐說道﹕“不錯﹐那天我在殷家也曾見過此人
的。他是冒充俠義道﹗”
那幾個莽漢正在朝著巫秀花跑來﹐想要把她拿下﹐聽得杜素素這麼說﹐不覺怔住了。那
矮子道﹕“你們別聽這妖女胡說﹐無論如何﹐她總是惡名昭著的巫山幫幫主巫三娘子的女
兒﹐是江南惡霸殷紀的於女兒﹐你們問她﹐她不承認麼﹖”
單拔群站了起來﹐說道﹕“我相信這位巫姑娘的話。不錯﹐她是巫山幫幫王女兒﹐又是
殷紀的於女兒。但她早已改邪歸正﹐我可以給她証明。”
有“鐵掌金刀”單拔群替巫秀花說話﹐眾人自是不敢不信她了。
葛南威跟著站起來道﹐“我也可以給她証明﹐她曾經救過我的性命﹐據我所知﹐她早已
離開了巫山幫﹐而盡也早已背叛了殷紀。”
群豪消除了對巫秀花的敵意﹐不覺又把注意力轉移到暗算她的那個矮子身上了﹐有人便
把他拖了出來﹐要審問他。
單拔群道。”先把這廝拖下去﹐慢慢審問不遲。”此時陳雲二人拼內力﹐仍是相持局
面﹐彼此也都是似剛才的模樣﹐猶如泥塑木雕一般﹐動也不動。這樣子的比武﹐當然沒有花
拳繡腿好看﹐外行的人﹐甚至覺得沉悶無比。但在武學的行家眼中﹐他們的比拼﹐卻是越來
越到了吃緊的關頭了。
聽了單拔群的話﹐群豪驀然一省﹐剛才由於巫秀花的來到而被分散了的注意力﹐不知不
覺又集中起來﹐轉為注目場的“苦斗”了﹐雖然大部分人還是看不懂其中奧妙﹐但也知道這
種表面上的平靜﹐正如暴風雨的前夕﹐醞釀著極大的風暴﹗
此時當然無暇冉管別的事情﹐那幾個魯莽的漢子火氣一消﹐趕忙一面向巫秀花道歉﹐一
面就把暗算她的那個家伙拖了下去。
巫秀花道﹕“單大俠﹐我有緊要事情﹐必須立即稟告王老寨主。”單拔群道﹕“好﹐你
跟我來。”
巫秀花向王元振斂在施札﹐說道﹕“小女子不請自來﹐冒昧之處﹐請王老寨主見諒。”
王元振道﹕“巫姑娘不必客氣﹐不知你有什麼緊要的事情﹐可否在這里說給老夫知
道。”
巫秀花道﹕“這件事情﹐我正是要想大家知道的。”
她說得這麼緊要﹐但在說了一個引子之後﹐卻又並不接下去說﹐先問王元振道。”請問
這位和陳少陝、雲姑娘比武的人可是綽號東海龍王的司空闊﹖”王元振道﹕“不錯﹐正是司
空舵主。”巫秀花說道﹕“好﹐那我可來得正合時了。”
她話猶未了﹐忽聽得東海龍王悶哼一聲﹐宛似中鳴。就在此時﹐東海龍王踏上一步。
自從他和陳雲二人比拼內力以來﹐僵持了約莫半枝香時刻的局面﹐方才開始打破。
連王元振也顧不得巫秀花說什麼了﹐連忙把眼光投入場中。
只見東海龍王跨上一步之後﹐又再恢復相待的局面。只是地上現出一個足印﹐入石三
分﹗聚義廳的地面是用堅硬的青石磚舖的﹐這是東海龍王踏上一步的足印。雖然陳雲二人尚
未敗落﹐但群豪見了這個足印﹐都是不禁更為他們擔心了。杜素素比王元振更為著急﹐連忙
說道﹕“巫姐姐﹐什麼事情﹖你快說吧。”
巫秀花道﹕“王老寨主﹐我想請你看一封信。”
王元振怔了一怔﹐“什麼人的信﹖”不過此時他亦已猜想得到﹐這封信定必關系非常﹐
否則巫秀花不會在這個時候叫他看信。果然便聽得巫秀花說道﹕“就是這位東海龍王寫給殷
紀的信﹗”
此言一出﹐群豪不禁都是大為驚異﹐不知不覺又把法意力轉移到她這封信上面。
王元振接過了這封信﹐匆匆看了一遍﹐臉上現出又驚又喜的神情。他向東海龍王望去﹐
只見東海龍王亦是面色大變﹐不過玄鐵雙奪的力道顯然沒有減弱﹐反見增強。連陳石星的額
頭都有黃豆般大小的汗珠﹐一顆顆滴下來了。
杜素素忍不著問道﹕“信上說些什麼﹖”
王元振道﹕“巫姑娘﹐這封信我可以當眾說出來麼﹖”
巫秀花道﹕“我正是要讓天下英雄知道這位鼎盈大名的東海龍王是個怎麼樣的人﹗”
東海龍王面色更加難看﹐只是無法分神說話﹐只好讓王無振說下去。
王元振緩緩說道﹕“司空舵主寫信給殷紀﹐推薦他的兩位好朋友﹐一位是東門壯﹐一位
是濮陽昆吾。這兩個人在他寫信之時要來蘇州﹐他叫殷紀為他們秘密安排﹐妥為照料﹐共商
大事﹗”
東門壯是武林中有數高手﹐他暗中投靠朝廷之事﹐知道的人雖然不多﹐但也還是有人知
道的。
知道濮陽昆吾的卻是更加少了。濮陽昆吾在瓦刺雖錐是瓦刺有名的武士﹐但江南的武林
人物﹐知道他的名字的人可是寥寥無幾。
有許多人登時七嘴八舌的向旁人打聽﹕“這個濮陽昆吾是什麼人﹖”
葛南威站起來朗聲說道﹕“濮陽昆吾是瓦刺大汗帳下四大劍客之一﹐上次瓦刺派遣密使
前往北京﹐這個濮陽正是密使的首席隨從武官。待到密使返國﹐他卻獨自留下﹐而且秘密來
到江南。我這次就傷在他的手上的。陳石星在殷紀開設的獅子林客店也曾碰見過他﹗”
葛南威這麼一說﹐不但把濮陽昆吾的來歷說得清清楚楚﹐而且証實了東海龍王那封密信
所說的話。在濮陽昆吾來到蘇州之後﹐果然是和殷紀互相勾結了。
郡豪登時大嘩﹗韓勁宏首先大叫道﹕“好呀﹐原來司空舵主口口聲聲說是要和各方豪傑
共御瓦刺撻子的入侵﹐暗中都是和瓦刺的武上勾結﹗”
余迪民跟著冷笑道﹕“豈止只是和一個瓦刺武士勾結﹐濮陽昆吾來到江南是為什麼﹐如
今我們都已明白了。看來司空舵主只是口中和我們同仇敵愾﹐暗中則正是為瓦刺效力呢﹗”
在群豪紛紛的責難聲中﹐淳於通大叫遭﹕“此事不能單憑一面之辭﹐我看其中疑點甚
多﹐好歹也得等這場比武結束之後﹐讓司空舵主說話﹗”
群豪給這突如其來的事件分了心神﹐此時方始把目光重新投入斗場。
只見東海龍王似乎矮了一截﹐原來他用力過猛﹐不知不覺雙足已是深陷地下。陳雲二人
仍在奮力支撐﹐他們的寶劍都已彎成弧形。雖然令人吃驚﹐但看起來他們的情形卻遠不如東
海龍王的狼狽。王元振生怕陳雲二人支持不住﹐連忙說道﹕“淳於先生﹐依你說有什麼疑
點﹐我倒想聽聽﹗”要知只須駁倒他所提出的那些所謂疑點﹐就不必等待比武結束﹐也可以
了結了。那時縱使東海龍王得勝﹐也絕沒有敢犯眾怒還要別人擁戴他做盟主的。
淳於通故意慢條斯理的說道﹕“這位巫姑娘從前雖然曾是殷紀的義女﹐但這樣秘密的函
件﹐殷紀也不會隨便交給她吧﹖請問巫姑娘﹐你這封信是怎樣得來﹖”
巫秀花道﹕“我曾經替殷紀掌管機密文書﹐知道了藏在什麼地方﹐這封信是我偷出來
的﹗”
淳於通緩緩說道﹕“請恕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有什麼足資証明這封信的確是司
空舵主親筆所寫﹖我看還是等待比武結束﹐聽聽司空舵主親口辯白的好。如今就下結論﹐未
免稍嫌早了一點吧﹖”王元振忽道﹕“我可以立即就幫他証明﹗”
說罷拿出東海龍王上山之時﹐依照江湖規矩﹐先行送給他的拜貼﹐說道﹕“淳於先生﹐
你把這拜貼拿去看﹐看看‘司空闊’這三個字的筆跡﹐是否和這封信的署名一模一樣﹖”
淳於通強辯道﹕“筆跡也可以假冒的。”玉元振冷笑道﹕“巫姑娘怎能見過東海龍王的
筆跡﹖”
淳於通道﹕“無論如何﹐也該等待比武結束﹐讓當事人……”王元振道﹕“這封信的真
偽問題比誰當盟主還更緊要﹗空舵主若要分辨﹐此時可先休戰﹗”此時雙方比拼內力﹐正是
到了最緊要關頭。王元振深恐陳雲二人即將支持不往。
王元振說礙理直氣壯﹐淳於通可煞費躊躇了。他正在盤算﹐如何妥善借辭﹐才能替東海
龍王爭取時間﹐讓他先贏得這場比武﹐就在此時﹐忽聽得東海龍王一聲大吼﹗所有人的目
光﹐不覺又都轉注斗場。
只見東海龍王在大吼聲中﹐騰身飛起﹐腳下的青磚被他踩得四分五裂。陳石星與雲瑚卻
像陀螺似的﹐身形向後打著圓圈。
這剎那間﹐眾人都是驚得呆了。
一柱擎天雷震岳首先看了出來﹐大喜叫道﹕“好了﹐是陳少俠和雲女俠贏了這場比武
了﹗”
眾人驚魂稍定﹐此時方始看得清楚﹐只見東海龍王的上衣開了兩條交叉十字的裂縫﹐不
用說是給陳雲雙劍划開的了﹐陳雲二人打了幾個圈圈﹐退出了七八步﹐此時也才方始穩得住
身形。原來東海龍王心煩意亂﹐自知亦已難作久戰﹐是以奮力作最後一擊﹗
結果這一擊雖然能夠把對手逼退﹐卻還是傷不了他們﹐反而自己險傷在他們雙劍合壁之
下。
可惜的是﹕陳雲二人被玄鐵重兵器的力道震蕩﹐在那瞬息之間﹐雖然出劍已是快如閃
電﹐但也只能划破東海龍王的衣裳﹐便給那股排山倒海似的力道震退。要是東海龍王反擊的
力道稍弱。一分﹐他們雙劍交叉划過﹐只怕東海龍王此時已是身受開膛破肚之災。
群豪不禁也暗暗叫了一聲“可惜﹗”但雖然傷不了東海龍王﹐無論如何也是陳雲二人勝
了。這封信的真假姑置不論﹐無論如何東海龍王也爭不到盟主了﹐群豪不禁都是大喜如狂。
鐵掌金刀單拔群把陳石星扶穩﹐手掌按著他的背心﹐一般內力傳了進去﹐助他恢復元
氣﹐微笑說道﹕“賢侄﹐這次真是多虧了你了。”
雲瑚所受的震蕩不如陳石星的激烈﹐她首先迎上巫秀花﹐抓著她的雙手說道。”巫姐
姐﹐這次真是多虧了你﹐那天你幫我們的忙﹐我們也未曾多謝你呢﹐我們都在想念你﹐這次
你可千萬別要溜走了。”
巫秀花臉上發燒﹐心里可是熱呼呼的﹐一時之間﹐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驚喜稍定﹐此時兩方面的人亦已大吵大鬧起來。
東海龍王咆哮如雷﹐喝道﹕“你們故意讓這姓巫的丫頭分了我的心神﹐這算什麼公平比
武﹖”
俠義道這邊更是群情洶湧﹐韓勁宏首先喝道﹕“司空闊﹐我們還未追究你私通瓦刺﹐欺
騙天下英雄之罪﹐你倒先吵鬧起來了﹗”余迪民跟著冷笑道﹕“你奸謀敗露﹐居然還想當盟
主﹐真是笑話﹗哼﹐你這麼利欲熏心﹐倒不如索性放下面子﹐不必再冒充什麼英雄好漢﹐干
脆跑到瓦刺那兒﹐求瓦刺大汗﹐賞賜你高官厚祿﹗”
東海龍王惱羞成怒﹐喝道﹕“今日我是給王寨主祝壽來的﹐不是聽你們講道理來的。武
林盟主我做不做也罷﹐你想教訓我那可不成﹗江湖規矩﹐勝者為強﹐你們想要怎樣﹖”
東海龍王的手下紛紛喝道﹕“好呀﹐他們既然要節外生枝﹐為難咱們的舵主﹐那就與他
們拼了﹗”俠義道這邊更是群情洶湧﹐大多數人主張把他們“留下”﹐又變成了劍拔弩張的
常烘了。
余迪民喝道。”你們若要恃強﹐我們亦已早有准備﹐絕不會懼怕。”東海龍王冷笑道﹕
“好呀﹐那就試試你們能不能把我留下吧﹗”
余迪民道﹕“你武功高強﹐或許我們不能把你留在此地﹐但你想要生出太湖﹐恐怕也未
必能夠做到﹗我老實告訴你吧﹐只要這里混戰一起﹐你們的座船立刻就會被我們的人炸沉﹗
你們在這山上不戰死也得餓死﹗”
東海龍王的手下雖然不少﹐但無論如何﹐是在王元振的山寨﹐整個形勢﹐乃是眾寡懸殊
的。倘若真如余迪民所說﹐他們逃不出太湖﹐那就不管本領如何高強﹐也難有生還之望了﹐
是以他的那班手下﹐雖然口頭仍是很硬﹐心中則已怯意暗生。
王元振一看﹐東海龍王這邊除了南宮鼎、柳搖風等人受傷之外﹐也還有桐柏雙奇、陝中
三怪以及關東馬賊出身的薩一刀等等高手﹐當真混戰起來﹐縱然能夠把他們殲滅﹐自己這邊
恐怕亦將損傷不少。於是他趁著東海龍王口風稍軟的時候﹐便站出來發言﹕
“請各位暫且息爭﹗”王元振越眾而出﹐朗聲說道﹕“老朽賤辰﹐多承各位光臨﹐不管
來意如何﹐在今日來說﹐總是我的客人。俗語說禮尚往來﹐我這個做主人的自是不能對客人
失禮﹔但也希望做客人的給我一點面子﹐別在這里大動干戈。不過﹐司空舵主﹐你給我祝
壽﹐我是不敢當了。要是你肯賞面的話﹐請喝過一杯水酒﹗再走如何﹖”
這番話話中有話﹐實是包含幾種意思。第一﹐他說的是“禮尚往來”﹐弦外之音﹐東海
龍王若然硬要動武﹐他自必“奉陪”。第二﹐東海龍王根本未有向他“告辭”的說話﹐他卻
請他喝了酒再走﹐好像東海龍王已經向他告辭似的﹐這分明是下“逐客令”了。不過他的話
說得甚為婉轉﹐對東海龍王而言﹐倒還算得保全了他幾分面子。第三﹐他只說對某些來意不
善的人﹐“在今日來說﹐總是我的客人。”言下之意﹐過了今日﹐某些人就不能算是他的客
人了。客人尚且不是﹐當然更不能是朋友了。
群豪見他說得合情合理﹐自是不便再待異議﹐當下便由韓勁宏說道﹕“好﹐沖著王老寨
主的金面﹐就便宜了他們吧﹗”東海龍王有台階可下﹐自也不敢再鬧下去﹐當下雖然有點尷
尬﹐卻還是大言啖啖的說道﹕“我一番好意前來﹐想不到引起各位誤會。好﹐沖著王老寨主
的面子﹐我也不為己甚﹐記下今日這筆帳﹐以後咱們慢慢再算。酒是不必喝了﹐告辭﹗”
東海龍王的人走得干干淨淨﹐聚義廳登時變成了歡樂的海洋﹐人人歡呼跳躍。
筵開百席﹐正在興高采烈之際﹐余迪民忽地來向王元振稟報﹕“復一成和史鏗二人不知
到了哪里亥了﹐四處找他們不著。”
韓勁宏憤然說道﹕“我看他們二人今日的行事頗是有點可疑﹐恐怕是跟東海龍王走
了。”
王元振道﹕“先莫胡猜﹐待查明真相再說。要是當真走了﹐也只好由得他們。”余迪民
道﹕“不錯﹐假如他們真是內奸﹐那就如同膿瘡一樣﹐還是讓它發作出來的好。”
杜素素聽他們談論夏史二人失蹤之事﹐突然想起了巫秀花﹐說道﹕“雲姐姐﹐陳大哥﹐
你們看見巫秀花麼﹖”
雲瑚霍然一驚﹐說道﹕“我們剛剛打敗東海龍王的時候﹐我曾和她說了幾句話﹐後來鬧
哄哄的﹐就不知她走到哪里去了。”
陳石星道﹕“我正想向地道謝的﹐一轉眼就不見她了。”
巫秀花失蹤自非夏史二人失蹤可比﹐王元振連忙叫人尋找﹐虛席以待﹐不料直到席散之
時﹐還未找著。
葛南威食難下嚥﹐說道﹕“她出身邪派﹐莫非她是怕大家看不起她﹐又溜走了﹖”
王元振道。”今天她的功勞最大﹐她也應該知道﹐決不會有誰人看不起她的。怎會因此
跑呢﹖”葛南威道。”就只怕她不是像我們這樣想。”
王元振安慰他道﹕“依理推斷﹐巫姑娘當然不會坐上東海龍王這班人的船﹐她要出太
猢﹐非得靠我們的船接送不可。我們是有專人負責接送客人的﹐客人即是坐自己的船只來﹐
上了岸那船只也由他們照料﹐哪個客人離開﹐他們是不會不知道的。如今未見他們報來﹐料
想巫姑娘尚未離開此處。遲早總會找得著她。”
杜素素比葛南威更心急﹐說道﹕“葛大哥﹐我和你去找她吧。”
王元振道。”已經有許多人去找她了。”杜素素道﹕“我們曾受過她的大恩﹐這次她又
是為了我們而來﹐如今她失了蹤﹐我們若然不出點力﹐難以心安。”
陳石星和雲瑚也道﹕“我們一起去找她吧﹐”
此時己是新月初升的時分﹐雲瑚笑道。”是啊﹐不管找不找得著她﹐咱們上西洞庭山﹐
看看太湖夜景也好﹐請你們稍等一等。”她匆匆回到賓館﹐把陳石星那張古琴拿來﹐陳石星
知她心意﹐也不問她﹐四人便即一起出去找尋巫秀花。
在山頭眺望﹐只見月光波光﹐襯托著點點星星的漁火﹐太湖的夜景果然比日間的景色還
更幽美。但他們記掛著巫秀花﹐卻是沒有多大心情欣賞了。
雲瑚忽道﹕“葛大哥﹐我想聽聽你吹蕭。”
葛南威笑道。”你把陳大哥這張古琴拿來﹐我已經知道你的用意了。我也想聽聽陳大哥
彈琴呢。”
杜素素何等聰明﹐一點便透﹐笑道。”瑚妹﹐你不要南威吹簫給你聽﹐是要他吹給那位
巫秀花姑娘聽吧﹖”
雲瑚笑道﹕“不錯。說不定她聽見了葛大哥的蕭聲﹐自己會走出來。”
葛南威道﹕“好﹐那麼陳大哥﹐你先彈琴隨後我來吹蕭。”
陳石星道。”不如咱們來個琴簫合奏吧。合奏的樂聲﹐會傳得更遠。”葛南威笑道﹕
“也好。免得珠玉在前﹐嚇得我不敢再吹。”
雲瑚忽道﹕“我有個主意﹐你們看好不好﹖”
陳石星笑道﹕“你還沒有說出來﹐我們怎麼知道好不好﹖”葛南威也在同時笑道﹕“雲
妹子﹐你要給我們出什麼難題﹖”
雲瑚笑道﹕“不能算是什麼難題﹐我只是想聽個新鮮的調兒。我的意思是想你們這出
‘琴蕭合奏’是分中有合﹐合中有分。”葛南威笑道﹕“恕我魯飩﹐我可還不懂你這個分中
有合﹐合中有分是怎麼吹奏法﹖”
雲瑚說道﹕“你們同時一個吹簫﹐一個彈琴﹐但卻不必預先約定﹐而是各自選擇一個自
己喜愛的曲子。”陳石星道﹕“那怎麼能夠合拍﹖”
雲瑚說道。”你們可以說好﹐准備吹奏的是小令、中令﹐或是長調﹐所用的時間就會差
不多了﹐琴簫這兩種樂器各有特色﹐似也無須定要求取合拍。”
葛南威笑道﹐“這主意倒也新鮮﹐好﹐就讓我們試一試吧。陳大哥﹐你彈什麼﹖”陳石
星道﹕“我彈晏殊的一首小令﹐共三十六個字。”他已隱約猜到雲瑚的心意﹐是想從他們選
擇的詞曲之中﹐測知他們此時的心境。
葛甫威道﹕“那你用的曲調是‘喜相逢’吧﹖”陳石星道﹕“不錯。”葛南威道。”那
麼我用‘思良友’的曲調﹐吹一首蘇東坡的七言絕句。”七言絕句共二十八個字﹐估計大家
所用的時間相差不多。
琴聲蕭聲同時響起﹐雲瑚與杜素素也各自隨著琴蕭聲去清吟伴和。
雲瑚給陳石星伴唱﹐唱的是晏殊的小令﹕
“濁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長健﹐三願如同梁上燕﹐歲
歲長相見。”
杜素素給葛南威伴唱﹐唱的是蘇東坡的一首名詩﹕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雖是合奏﹐但情調卻大不相同。陳石星的琴聲是喜意洋溢﹐充滿柔情。葛南威的蕭聲則
是頗帶感傷﹐蒼涼悱惻之情兼而有之﹐而且帶著一種對人生的“無常”之感。
他們的彈奏和詩詞的意境相合﹐也與他們此際的心境相符。
一曲未終﹐果然有人跑來了﹐但卻不是巫秀花﹐是個眉粗背闊的小伙子。
陳石星呆了一呆﹐驀地跳起來叫道﹕“小柱子﹐原來是你﹗”
雲瑚也是歡喜之極﹐失聲叫道﹕“劉大哥﹐想不到在這里能見著你﹗”
雖然不是巫秀花﹐但他們二人的又驚又喜的神情﹐卻似見到了巫秀花一樣。
那小伙子哈哈笑道﹕“小石子﹐果然是你。我聽到你的琴聲﹐料想除非是你﹗再也沒別
人彈得這麼好了。雲姑娘﹐我也知道除非不是小石子﹐若是小石子﹐你一定會跟他在一起
的﹐我只不知現在是不是應該叫你一聲嫂子﹖”
雲瑚笑道﹕“小柱子﹐別淘氣﹐我們有正經話和你說呢。”那小伙子霍然一省﹐說道﹕
“對﹐這兩位朋友是──”
陳石星給他引見了葛杜二人之後﹐說道﹕“這位劉大哥本名鐵柱﹐我們是從小就在漓江
邊一同玩耍長大的朋友﹐彼此以校蝴稱呼慣了的﹗他叫我小石子﹐我叫他小柱子。
介紹完華﹗跟著陳石星問他道﹕“小柱子﹐你怎麼不在桂林﹐跑到這兒來了﹖”
劉鐵柱說道﹕“殷師兄被官府壓迫﹐在桂林站不住腳。他知道我水性還好﹐寫了一封薦
書﹐叫我來投奔王寨主的。”
劉鐵柱繼續說道﹕“我來到這里﹐已經一年多了。多蒙寨主看得起我﹐叫我當上個小頭
目﹐他不時還指點我的武功﹐日子倒過得不錯﹐就是不知你們下落﹐心中記掛。想不到今天
會碰上你們。”
陳石星道。”我是來給你們寨主祝壽的﹐小柱子﹐你知不知道﹐你的師父也來了呢﹗”
劉鐵柱喜出望外﹐說道﹕“真的嗎﹖可惜我現在還未能抽身去拜見他老人家。”
雲瑚忽地心念一動﹐搶著問劉鐵柱道﹕“對啦﹐我們正是有一件要緊的事情﹐想要問
你﹐別的事情﹐慢慢再說不遲﹐你有沒有看見這樣的一個女子……”
她本來只是姑且一試﹐想那麼多人都找不著巫秀花﹐對劉鐵柱實是不敢存著什麼奢望
的。
不料劉鐵柱在聽了她的描述之後﹐使即說道﹕“見過﹐見過﹐不過這個女子並非單獨一
個人的。”
陳石星連忙問道﹕“是什麼人和她一起﹖”
劉鐵柱道。”什麼人我就不知﹐遠遠看過去好像是個中年婦人。”
雲瑚吃了一驚﹐“莫非是她後母﹖”連忙問道﹕“小柱子﹐你知道她們是向哪里走
嗎﹖”
“她們是向九溪十八澗會合的那座山頭跑的﹐不必擔心她們跑得了﹗”
“為什麼﹖”
“西洞庭山有九溪十八澗﹐匯合之處﹐水流湍急﹐名為奔雷灘﹐好像瀑布﹐一樣從山頂
倒掛下去﹐直入太湖。從來沒人敢從那里划船出湖的﹗”
陳石星聽到這里﹐更是吃驚﹐失聲叫道。”不好﹗”
劉鐵柱道﹕“什麼不好﹖”
陳石星拉著劉鐵柱的手就跑﹐叫他指點方向﹐一面跑一面說道﹕“那個中年婦人是巫山
幫的幫主﹐名叫巫三娘子。巫山幫是在四川的一個幫會﹐巫山下有三峽之險﹐是長江水勢最
湍急的地方。巫三娘子在三峽操舟上下是慣了的﹐她的精通水性﹐恐怕還在你我之上。”雲
瑚問道﹕“奔雷灘的源頭之處﹐有沒有船的﹖”
劉鐵柱道﹕“有是有一條小船﹐但平常都是備而不用的。”
雲瑚跺腳道﹕“糟了﹐糟了﹐巫三娘子一定早已知道這里有條捷徑﹐可以操舟直放太
湖﹐故此才把巫秀花挾持到這里來﹗”
劉鐵柱道﹕“我倒要和那妖婦比比水性﹐你們不必擔心沒有船。”
到了攤頭﹐果然既不見人﹐也不見船。陳石星道﹕“小柱子﹐你說有辦法的……”劉鐵
柱道﹕“別愁﹐附近這個山洞恰好有新做的幾條小船。”那個山洞雖然遠不及桂林七星岩之
大﹐卻也頗為寬廣。由於附近有最適宜造船的木材﹐故而在這山洞之中﹐經常貯藏有新造的
普通可供三四個人乘坐的小船。
踏入山洞﹐聽見悶雷似的沖擊石壁的水聲﹐陳石星道﹕“這個山洞也像七星岩那樣有個
深潭的麼﹖”
劉鐵柱道﹕“不錯﹐山上有條瀑布在兩塊懸岩的空隙﹐沖入洞中﹐水勢甚猛﹐在下面形
成一個小潭﹐有水道直通奔雷灘的。不過瀑布雖猛﹐這條水道憑我聽聲的經驗﹐卻是比較易
於划船出去。”陳石星道﹕“那就更好了﹐小柱子﹐我有個不近人情的請求。你肯不肯幫我
的忙﹖幫這個忙可能會送掉你的性命的。”劉鐵柱道﹕“小石子﹐你說這樣的話﹐未免太不
夠朋友了。咱們是過命的交情﹐你為我冒過性命之險﹐我也曾為你冒過性命之險﹐又不是現
在才是第一次。”
葛南威和杜素素是在江南水鄉長大﹐自亦頗通水性﹐不過當然是不及劉鐵柱之精了。放
舟入潭﹐劉鐵柱這條小船在前頭帶路﹐提起竹篙輕輕一點石壁﹐小舟立即順著水勢向前疾
駛﹐陳石星和雲瑚這條船跟在後面﹐黑暗中忽地感覺到一股激流卷來﹐陳石星這條小船團團
亂轉﹐竟被卷入漩渦之中。
劉鐵柱一聽急流的奔騰之聲﹐便知他們遇險﹐叫道﹕“向左側後退再向前划﹗”陳石星
使出個千斤墜的重身法﹐定著小船﹐依法施為﹐果然順著水勢﹐脫出漩渦﹐不過片刻﹐已是
划出了那個山洞﹐重見天日。
出了山洞﹐水勢如瀉﹐奔騰下灘﹐更急更險。耳邊但聽得天風呼嘯﹐激湍雷鳴。饒是雲
瑚膽大﹐也不禁感到有點顫粟﹐“此灘稱為奔雷﹐果然名不虛傳。”
話猶未了﹐忽地一個浪頭撲來﹐劉鐵柱叫道﹕“小心觸礁﹗”那塊筆塔形的礁石﹐十分
之九藏在水中﹐只露出一點尖頂﹐水流太急﹐陳石星在急切之間已是控制不住那條小船﹐眼
看就要碰上。也還幸虧劉鐵柱提醒得早﹐在眼看就要觸礁之際﹐陳石星使出了張丹楓所授的
上乘內功﹐內力貫注篙尖﹐朝那礁石的尖端重重一撐﹐這一撐之力抵住了急流的沖力﹐使得
他們這條小船在這危機瞬息之間﹐恰好能夠及時的逆流而進。忽地小船向上一拋。雲瑚頓感
身子一輕﹐就如騰雲駕霧一般﹐似是給那股激流拋擲到九天之上﹐忽地又掉下來﹐睜開眼睛
看時﹐小船早已越過礁石﹐過了幾重灘了。
劉鐵柱回頭一看﹐放下了心上的石頭﹐大聲贊道﹕“小石子﹐好功夫﹗”陳石星抹了一
額冷汗﹐笑道﹕“多謝你的指點﹐你的本領也練得更好了啊﹗”要知在這樣急流激湍之中行
舟﹐除了精通水性之外﹐氣力也得超乎常人才行。劉鐵柱能夠履險如夷﹐顯然武功亦已頗有
基礎。說話之間﹐奔雷灘已經過了一大半。雲瑚驚魂稍定﹐說道﹕“李白過三峽詩﹕兩岸猿
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此處雖無兩岸猿啼﹐水流水急﹐恐怕亦不輸於三峽呢。”
劉鐵柱道﹕“好了﹐前面已經沒有什麼險灘﹐很快就可以進入太湖了。”
眾人剛剛松了口氣﹐杜素素忽地“啊呀﹗”一聲叫了起來。好像呆了似的看著前方。
葛南威跟著她的目光關注之處望去﹐不用發問﹐已經知道她是因何吃驚了。
只見在兩塊凸出水面的大石中間﹐擱住一條破船﹐船底朝天﹐已是撞得四分五裂﹐水面
上還可以看見有破片漂流。
葛南威心頭坪怦亂跳﹐說道﹕“劉大哥﹐這條小般是不是你們的──”他沒有勇氣把話
說完﹐心想在奔雷灘邊中發現的破船﹐除了是巫三娘子搶來的那條小船還能再有別的人乘船
下灘嗎﹖
劉鐵柱果然說道﹕“不錯﹐正是我們放在奔雷攤的那條小船。”葛南威神色慘然﹐嘆了
口氣﹐說道﹕“那就不必再到太猢去了。”正是﹕
險灘怕聽濤聲嚥﹐只見沉舟不見人。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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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 琴韻蕭聲歡合拍 雪泥鴻爪偶留痕
雨雖不大﹐霧卻頗濃。晚間的煙雨朦朦替代了日間的波光澈灩。
“湖光澈灩晴方好﹐山色空茫雨亦奇。”西湖如此﹐太湖亦然。
一望無際﹐相傳有三萬六千頃﹐比西湖大得多的太湖﹐在煙雨朦朦之下﹐好像蒙上了一
層薄霧編織的輕綃﹐輕盈的美壯闊的美兼而有之﹐那意境更是如詩似畫。
但兩葉輕舟上面的五個人卻是沒有欣賞夜雨空茫湖上奇景的閒情逸致﹐他們的心情也像
是蒙上了一層煙霧﹐陰暗迷茫。
濃霧中忽然發現一點火光﹐不疾不徐的向前移動。
劉鐵柱輕聲說道﹕“前面有一條船﹐那點火星是掛在船頭的風燈﹐距離咱們這里﹐大約
是在二里之內的水域。”午夜時分﹐濃霧之下的夜行船﹐不問可知﹐自是甚不平常了。
葛南威心中一動﹐“劉大哥﹐輕點划水﹐追上前面那條船。”劉鐵柱笑道﹕“我理會
得﹐你不用擔心﹐我不會讓他們很快發覺咱們跟蹤的。”使出熟練的操舟本領﹐果然輕舟疾
馳﹐波蕩無聲。聽得見前面那條船上隨風飄來的笑聲了。
是一陣妖媚的笑聲﹗
是巫三娘子的笑聲﹗
小船上的五個人不禁都是又喜又驚了﹗
陳石星等人凝神靜聽﹐只聽得巫三娘子的浪蕩笑聲隱隱傳來﹕“咳喲﹐我不許你這樣﹐
放規矩點﹐我的女兒在隔壁呢﹐叫她知道了多不好意思﹗”顯然是在和一個男人打情罵俏。
葛南威和杜素素不覺一皺眉頭﹐但也都是放下了心上的石頭。巫秀花果然沒有遇難﹐她
是和巫三娘子同在這條船上。剩下的一個疑問﹐只是這個男子是誰了。
“嘿、嘿﹐你那寶貝的女兒﹐聽你說得可真親熱﹗要是讓不知道底細的人聽見了﹐一定
以為是你親生的女兒﹗”那男子調侃她道。
陳石墾怔了一怔﹐他本來以為這個可以和她打情罵俏的人﹐一定是她的後夫──毒龍幫
的幫主鐵廣的。哪知凝神細聽之下﹐不像是鐵廣的聲音。
“這個男人是誰呢﹖”陳石星正自猜想不透﹐只聽得巫三娘子又在說話了。
“哎呀﹐你怎的也這麼說﹐秀花和我雖然是隔著一層肚皮﹐我可一向對她疼惜得如珠似
寶的。要不然我這次也不會冒著這麼大的危險﹐把她從王元振的山寨中‘偷’出來了。你以
為從奔雷灘下來是當耍的麼﹖”
那男子哈哈笑道﹕“三娘﹐你到了這個時候還不肯和我說真話﹐未免過分了一點吧﹖”
“說什麼真話﹖”
“你不過是利用她收服巫山幫的人心﹐同時也是怕人翻你的舊案﹐這才非得趕緊把這丫
頭縛在你的裙邊罷了。否則我看你早就想把她殺掉﹗”
“什麼舊案﹖你到底還聽到了多少有關我的謠言﹖”巫三娘子的聲音似乎有點惶恐了。
那男子笑道﹕“你和鐵廣當年串通了謀害你的第一位丈夫巫山雲的舊案呀﹗此事你們雖然做
得十分秘密﹐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巫山幫的人雖然未能找到証據﹐但據我所知亦已
有不少人懷疑你了。你說真心話﹐你不敢殺巫秀花這個丫頭﹐是不是恐怕殺她之後﹐巫山幫
的人更加會懷疑你﹐甚至說不定還會追查舊案。只有待她好﹐幫眾才不會懷疑是你謀害她的
爹爹。”
“算你鬼精靈﹐你既然什麼都已知道﹐那你就應該知道對這丫頭是該避忌三分了。”
那男子笑道﹕“我早已知道你下了迷藥了﹐就是你沒下藥也不要緊﹐無論如何﹐她此刻
也不會醒著聽咱們說話。”
“你也在她身上做了手腳﹖”
“不錯﹐我早已點了她的昏睡穴﹐她最少也得在十二個時辰之後﹐方能醒來。”
“你這個鬼﹐原來你早已沒安下好心﹗”
“錯了﹐我正是要和你好才這樣呢﹗”男子笑道。
“你想怎樣﹖”
“我只想你做我的妻子﹗”
“不行﹐不行﹗我不能嫁給你﹗”
“為什麼不能﹖巫山雲死了﹐你可以嫁給鐵廣﹐鐵廣死了﹐你為什麼不能嫁給我﹖難道
你當真要為鐵廣守節不成﹖”
“就因為鐵廣死了還未滿一個月﹐人家的孝服都未脫呢。你不怕旁人笑話﹐我也怕旁人
笑話﹗”
“原來你只是怕人笑話﹐並非不願意嫁給我。那麼我告訴你﹐我不在乎。有我做你的丈
夫﹐也決沒人敢笑話你﹗”
巫三娘子這才噗嗤一笑﹐說道﹕“當然啦﹐你是江湖上聞名膽喪的活閻羅﹐誰敢在你面
前笑出聲來﹖”
陳石星的小船跟在後面偷聽﹐越聽越覺得這個男子的聲音似曾相識﹐聽至此處﹐已經可
以確實斷定此人是誰了。這個人是曾經和他交過手的閻王幫大頭領閻宗保﹗
大船上的浪聲媚笑忽然靜止。原來水上大行家的巫三娘子已經察覺後面有小船跟來的聲
音了。
她把閻宗保輕輕推開﹐不待他說話﹐便即在他耳邊悄悄說道﹕“後面有兩只小船追來﹐
你出去看看。”
閻宗保道﹕“王元振親自追來我也不怕﹐管它作甚﹖”他正在得趣﹐可還不想離開。
巫三娘子捏他一把﹐低聲笑道﹕“咱們的日子長著呢﹐此刻尚未脫離險地﹐有人跟蹤﹐
我總是難免心神不定。”
閻宗保恨恨說道﹕“真煞風景﹐要是當真有人跟蹤﹐我不把他們的船只砸個稀巴爛難洩
心頭之憤。”
巫蘭娘子撥轉船頭﹐閻宗保站出船頭一看﹐果然發現了陳石星和葛南威他們的兩條小
船。此時雙方的距離已在六七丈內﹐但在濃霧之中﹐閻宗保尚未能看得清楚來的乃是何人。
他撥起船頭的大鐵錨﹐振臂一揮﹐就向陳石星這條小船擲去。大鐵錨被他用力拋出﹐這
股力道少說也有千斤。莫說是一條只能容得三兩個人乘坐的小船﹐就是再大一點的船﹐被這
鐵錨一壓﹐恐怕也得粉碎。
幸好他是向陳石星這條小船拋去。
陳石星使出張丹楓傳授的內功心法﹐提起竹篙﹐順著鐵錨的來勢輕輕一撥﹐只聽得
“篷”的一聲﹐鐵錨給他撥轉方向﹐落下湖中﹐激起數丈高的浪花。閻宗保大吃一驚﹐這才
知道碰上勁敵。
他大吼一聲﹐隨手拿起一支鐵槳﹐便向陳石墾的小船跳過去。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他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已是朝著船頭俯沖而下。
“□嚓”一聲﹐陳石星的竹篙給他打成兩截。
閻宗保腳未著地﹐正待再來一招“橫掃六合”﹐陡地只見一道青光、一道白光﹐電射而
出﹐耀眼生輝。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響過﹐這次是閻宗保的鐵槳給削斷了﹐陳石星與雲瑚已經
雙劍合壁。劍是削鐵如泥的寶劍﹐劍法更是天下無雙的劍法﹐又是出其不意的襲來﹐閻宗保
如何還能抵敵﹖
他的腳尖剛剛踏上船頭﹐陳石星的一劍已是指到了他的小腹。閻宗保把半截鐵槳一擋﹐
半截鐵槳又再削去一半﹐剩下來的已是不能用作兵器。
巫三娘子剛剛披上衣裳﹐聽得似有聲音﹐“咦”了一聲﹐說道﹕“你怎的這樣快就回來
了﹖”
葛南威一腳踢開船艙的板門﹐喝道﹕“你看看我是誰﹖”
巫三娘子這一驚非同小可﹐百忙中一把梅花針撒了出去﹐杜素素運劍如風﹐一招“秋風
掃葉”﹐只聽得嗤嗤聲晌﹐那把梅花針果然有如敗葉之遇狂風﹐在劍光中給絞成粉碎。
杜索素被她阻了一阻﹐巫三娘子撞開板壁﹐跑出船頭。葛南威喝道﹕“往哪里跑﹗”如
影隨形﹐跟蹤追出。巫三娘子反手又一枚暗器。
這次所發的暗器更為厲害﹐名為“毒霧金針烈焰彈”﹐暗器出手便即爆炸﹐一團火光﹐
濃煙彌漫﹐煙火之中金星閃爍﹐那是無數淬過毒液的梅花針。
幸而葛南威早有准備﹐他在躍過大船之前﹐已把一件長衫浸濕﹐濕衣抖開﹐閉了呼吸﹐
撲滅那團火焰﹐杜素素亦已跳將出來﹐劍光霍霍展開﹐把毒針盡數掃蕩。
葛南威欺身直上﹐玉簫點向巫三娘子的三處大穴﹐這一招“雲麾三舞”﹐乃分從“驚神
筆法”變化出床的上乘點穴功大﹐端的非同小可﹐葛南威雖然病體剛剛復原﹐也還是點中了
她兩處穴道﹐一舉生擒。
兩人搜索一會﹐發現暗門﹐破門而入﹐果然發現巫秀花躺在那間密室。
巫秀花已經張開眼睛﹐她在朦朧中看見葛杜二人﹐幾乎疑心尚在夢中﹐失聲叫道﹕“葛
大哥﹐杜姐姐﹐當真、當真是你們麼﹖”
杜素素笑道﹕“巫姐姐﹐原來你已經醒了。”兩人迅速助她解開穴道。
巫秀花喜極而泣﹐哽嚥說道﹕“我真想不到還能恬著見到你們。”
杜素素笑道﹕“你那惡毒的後母已經給我們抓住了﹐你應該歡喜才對﹐還哭什麼﹗”葛
南威道﹕“你的爹爹就是給這惡毒的後母害死的﹐你知道了麼﹖”
巫秀花道。”她和那個閻王幫的頭子在鄰房的說話﹐我都已聽見了。”杜素素道﹕“巫
姐姐﹐恭喜你啊﹗”
巫秀花怔了一怔﹕“恭喜我什麼﹖”
杜素素道﹕“恭喜你的武功大大增進了。你著了那妖婦的迷香﹐又給閻宗保以重手法點
了穴道﹐還能夠未到時辰﹐便能自己醒來﹐這可真是了不起呢﹗”
巫秀花道。”我給那妖婦挾持的時候﹐已經偷偷服下了解藥。至於解穴的功夫﹐那可得
多謝葛大哥﹐是他教會我的。可惜我還未學到家。”原來她和葛南威在山洞相處那兩天﹐葛
南威為了報答她的救命之恩﹐故而把運氣沖關的解穴之法傳給她作防身之用的。
巫秀花道﹕“那姓閻的賊子呢﹖”
葛南威道﹕“還在船頭和陳大哥廝殺。”
他們走出船頭一看﹐只見江心波翻浪滾﹐看得出水底有人廝殺﹐劉鐵柱本來是在小船上
的﹐此時也不見了。
陳石墾原來坐的那條小船在江中打轉﹐船身傾側﹐隨波起伏﹐眼看即將沉沒﹐杜素素
道﹕“不好﹐雲姐姐還在船上﹐她是不懂水性的﹐咱們趕快過去接她。”
他們把大船搖過去﹐只見雲瑚果然已經躲上船篷﹐二船相距數丈之遙﹐雲瑚便即躍上大
船。
原來閻宗保給陳雲二人的雙劍合壁迫得跳下水里之後﹐他在船上斗不過他們﹐卻在水底
搗鬼﹐鑿穿他們這條小船。
葛南威恐防陳石星斗不過閻宗保﹐說道﹕“待我下去看看。”
雲瑚忙道﹕“你傷還未愈﹐千萬不可下去。”
杜素素道﹕“讓我下去吧﹗”
雲瑚道﹕“小柱子已經下去幫星哥了﹐要是他們在水底也斗不過敵人……”
話猶未了﹐只聽得“卜通”一聲﹐巫秀花已經跳了下去。不過片刻只見水底冒出兩個人
頭。
陳石星首先上了船﹐跟著劉鐵柱也上來了。此時已是清晨時分﹐只見他的衣裳一片殷
紅。雲瑚吃驚道﹕“劉大哥﹐你受了傷了﹖秀花妹子呢﹖”
劉鐵柱笑道﹕“別慌﹐是別人的血﹐巫姑娘已經殺了那閻王頭子了。”
果然巫秀花就在他的笑聲中露出水面﹐說道﹕“劉大哥﹐多謝你幫我報了大仇。”原來
閻宗保水底功夫十分了得﹐著不是有劉鐵柱幫忙﹐陳石星加上巫秀花﹐縱然不至落敗﹐恐怕
也難免要給他逃走。
巫秀花是在水底証實了閻宗保已死﹐才上來的﹐故此比陳劉二人遲了些。
巫秀花正自思量如何處置後母﹐回到大船中﹐只見巫三娘子七竅流血﹐早已死了。她是
自知難以幸免﹐服毒身亡的。
王元振得到喜訊﹐親自出來迎接他們。和他一起的還有一個“一柱擎天”雷震岳和“鐵
掌金刀”單拔群。劉鐵柱連忙上前向師父行禮。
王元振見巫秀花無羌歸來﹐殷殷慰問。雷震岳聽得徒弟立了大功﹐也是極為高興。眾人
一面慰問巫秀花﹐一面誇獎劉鐵柱﹐倒是把這直心腸的鐵漢子羞得滿臉通紅。
慶功宴上﹐大家都是興高采烈﹐酒過三巡﹐王元振道﹕“這次老朽賤辰﹐惹出偌大風
波﹐多虧陳少俠雲女俠和巫姑娘大力幫匯﹐風波方能平息。更難得的是雷大哥和單大哥也聯
袂光臨﹐你們幾位少年英俠和兩位前輩英雄可得在小寨多住幾天才好﹗”
陳石星首先說道﹕“多謝寨主好意﹐但我和雲姑娘恐怕不能久留了。”
王元振道﹕“兩位有何緊要事﹐匆匆便走﹖”
陳石星未曾口答﹐單拔群已是笑了起來﹐說道﹕“王大哥﹐你真是有點善忘了。”
王元振一怔﹐”我忘記了什麼﹖”
單拔群道。”他們兩位大鬧禁宮之事﹐石星在闖出禁宮之時﹐曾經留下四句詩給皇帝﹐
我不是和你說過的嗎﹖”
王元振霍然一省﹐說道﹕“對﹐這四句詩我倒是還記得的。”當下念了出來﹐“三月之
期﹐請君謹記。背信棄義﹐天子不恕。”念罷詩句﹐說道﹕“石星老弟﹐你可是要重返京
城﹐向那皇帝小子‘討帳”逼他遵守諾言﹖”
陳石星道﹕“不錯﹐皇帝許下諾言﹐三個月之內﹐首先處置那大奸臣龍文光的。如今三
月的約期將屆﹐我和雲姑娘恐怕是要早日趕回京城的。”
王無振問葛南威和杜素素道﹕“你們兩位呢﹖”
葛南威道﹕“陳大哥和皇帝的約期﹐也是我們‘八仙’的約期﹐林大哥和樂大哥到期一
定會在京城等候我們的。所以我們也准備和陳大哥一起走了。”
王元振道﹕“你的傷不礙事麼﹖”葛南威道﹕“早已無妨了。”王元振道﹕“既然你們
有大事在身﹐我自是不便勉強。巫姑娘﹐希望你留在敝寨。”巫秀花無親無故﹐樂得有個安
身之所﹐便答應了。
江岸送別﹐陳、葛琴蕭合奏﹐雲瑚按拍而歌﹕
“春汝歸欽﹖風雨蔽江﹐煙塵蔽天。
況雁門塞﹐龍沙渺莽﹐西邊吳會﹐東至秦川。
芳草迷津﹐飛花擁道﹐小為蓬壺惜百年。
江南好﹐問先生何事﹐不少留連﹖
江南正是堪憐﹗但滿眼楊花化白氈。
看兔葵燕麥﹐華清宮里﹔蜂黃蝶粉﹐凝碧池邊。
我已無家﹐群歸何里﹖中路徘徊七寶鞭。
風回處﹐寄一聲珍重﹐兩地潸然﹗”
這首詞在江南送客﹐而陳、葛等人也是要赴雁門關外的。詞中又切合主客雙方都是一樣
的飄零身世﹐和眼前的情景正是相符。巫秀花感懷身世﹐聽到“我已無家﹐君歸何里﹖中路
徘徊七寶鞭﹗”幾句﹐卻是不禁珠淚辮然﹐深深感到“黯然銷魂﹐唯別而已”的滋味了。
單拔群笑道﹕“彈得好﹐吹得好。只是稍嫌悲傷了些。我不會彈琴﹐也不會吹蕭﹐但難
得今日之會﹐待我也借一首張於湖的詞送客吧﹗”當下屹立船頭﹐披襟迎風﹐縱聲高歌﹕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無一點風色。
玉鑒瓊田三萬畝﹐著我扁舟一葉。
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撤。
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
應念嶺表輕年﹐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
短發蕭騷襟袖冷﹐穩泛滄溪空闊。
盡吸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
扣舷獨嘯﹐不知今夕何夕﹗”
張於湖(孝祥﹕)是南宋詞人﹐宋高宗紹興二十四年狀元。南宋被金人侵逼﹐偏安臨安
(今杭州)﹐和目前受瓦刺侵脅的局勢﹐正是相同。陳石星贊道。”張於湖這首念奴嬌﹐氣
壯辭雄﹐一腔憂國傷時的悲憤情懷﹐卻又不流於傷感﹐正是我輩所應效法。”
葛南威道﹕“不敢有勞王寨主遠送﹐請回去吧。”
船到江心﹐還看見巫秀花在岸上招手。葛南威想起她的雪泥鴻爪偶留痕的話語﹐不覺呆
了。
一路無事﹐他們終於又到了北京了。為了恐防有人認識他們﹐在路上雲瑚已經使用認韓
芷那兒學來的改容易貌之術﹐把陳石星打扮成上京趕考的秀才﹐她與杜素素則女扮男裝﹐扮
成他們的書僮。
通衡大道﹐車水馬龍﹐宮殿巍峨﹐金碧輝煌。京城景色﹐與三個月前一般元異。只是他
們的心情和三個月前有點不同了。
三個月前﹐他們是懷著拼了一死的刺客心情﹐只望能夠僥幸成功﹐殺掉龍文光的。情懷
雖然壯烈﹐卻似黑夜行人﹐看不到光明前景。”
如今他們已經懂得縱然是皇帝也拗不過老百姓的道理﹐對除奸固然是更有信心﹐對前途
亦已消除了灰暗的心情了。抵京之日﹐則好三月之期已滿。
住了一晚客店﹐第二天一早﹐他們便往西山丐幫的分舵。
剛一出城﹐就發現了有兩個人跟蹤他們。
這兩人獐頭鼠目﹐形狀委瑣﹐令人一見就有說不出的憎惡。
不多一會﹐那兩個人已經走近。
陳石星四顧無人﹐便即迎上去道﹕“兩位朋友﹗辛苦了﹗”那兩個人停下腳步打量他
們﹐臉上的神色頗為古怪。
過了片刻﹐身材比較瘦小的那個方始說道﹕“沒什麼辛苦啊。你們出來散步﹐我們也是
出來散步﹐要說辛苦﹐那是彼此彼此。”捏著嗓子說話﹐一聽就知是不願意讓別人聽出他本
來的口音。
陳石星冷冷說道﹕“別裝蒜了﹐你們究竟是哪條線上的朋友﹗快說實話﹗”身材高大的
那個人道﹕“什麼叫做線上的朋友﹖你先說你是哪條線上的﹐也好讓我們懂得你的意思。”
陳石星道﹕“好﹐那我就老實告訴你吧﹐我是你們的主子所要找尋的那條線上的朋
友﹗”說到“朋友”二字﹐倏的駢指如戟向地點去。他出手點這人的啞穴﹐不會傷及他的性
命﹐但手法則是又快又准﹐等閒之輩決計躲閃不開。不料那人卻是一閃就閃開了﹐而且還能
張嘴說話﹕“怎麼你口里說是朋友﹐手底卻不是朋友了﹖”
就在陳石星出手這一剎那﹐那身軀瘦小的“漢子”忽地“噗嗤”一笑﹗
“雲妹子﹐你不認得我了嗎﹖”
“大哥﹐別動手。是韓姐姐和──”
雲瑚和這“漢子”幾乎是同時叫出聲來。
陳石星呆了一呆﹐和他的那個對手幾乎是同時叫道﹕
“段大哥﹐原來是你﹗”
“陳兄弟﹐果然是你﹗”
原來跟蹤他們的這兩個人﹐正是他們最要好的朋友──段劍平和韓芷。雲瑚笑道﹕“原
來是我的師父到了﹐怪不得你們能夠看出我的喬裝打扮。”她的改容易貌之術﹐本是韓芷教
給她的。
陳石星道﹕“段大哥﹐你不是已經回去大理的嗎﹐怎麼這樣快又到京城來了﹖”
段劍平道﹕“你和皇帝約下的三月之期﹐我可沒有忘記。”
陳石星道﹕“不過當時大伙兒的意思是希望你們留在家鄉做一番事業的﹐你似乎不必這
樣快就離開家鄉……”
段劍平不待他把話說完﹐便即說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不過你別忘記﹐我的爹爹也是
給龍成斌這小賊迫死的﹐我怎能只是讓你們替我報仇﹖”
韓芷笑道﹕“幸好你們碰上了我﹐丐幫分舵已經搬了。”
陳石星道﹕“搬到哪兒﹖”段劍平道﹕“搬到了翠微峰。我帶你們去。”
到了丐幫﹐始知他們搬遷舵址的原因﹐乃是由於他們出了內奸。內奸就是他們以前收留
的那個郭“善人”──郭師道。
郭師道帶領官軍來搜秘魔崖﹐幸好他們早半天得到風聲﹐立即轉移﹐並無傷亡。
幫主陸昆侖告訴他們兩個關於龍家的消息﹐一是龍文光告了病假﹐如今尚未上朝。二是
他的侄兒押解一批財物回貴州原藉﹐離北京不到百里之遙﹐便即遇劫。
陳石星道﹕“敢於動他們財物的﹐想必不是普通強盜﹖”
陸昆侖道﹕“當然不是普通強盜﹐據說他們乃是渭水漁樵。”
葛南威喜道﹕“大哥他們果然來了﹐在哪兒﹖”
陸昆侖道﹕“過兩天就到。已有口信捎來了。”
陳石星道﹕“我與皇帝的約期﹐不能等他們來了。”
段劍平道﹕“這次我和芷妹可要和你們一起進官了。”
葛杜本來也要踉他們入宮的﹐但陸幫主認為去的人不宜太多﹐二來他們也要等“八仙”
中的其他人來相會﹐只好聽從陸昆侖勸告﹐暫且留下。
第二晚三更時分﹐他們就去赴皇帝的“約會”了。
陳雲二人是舊地重來﹐這次入宮倒是比上次容易得多。陳石星前頭帶路﹐雲瑚與韓芷扮
作兩個小太監跟在他的後面﹐段劍平則和她們保持一段距離﹐擔當殿後。段韓二人的輕功雖
然稍有不如﹐卻也是一等一的輕功﹐在滑不留足的琉璃瓦面﹐施展出登萍渡水的超卓輕功﹐
無聲無息。加上陳雲二人有過經驗﹐善知趨避﹐瞞過了衛士的耳目﹐不消片刻﹐就愉偷的入
了御花園。御花園花木繁多﹐又有假山亭閣﹐更利於遮蔽身形。可是踏入了御花園﹐他們可
就碰上難題﹐不能像上次那樣順利了。難題是﹕如何找尋皇帝﹖皇宮這麼大﹐也不知有幾千
棟房子﹐單是皇帝大小老婆居住的地方就有三宮六院﹐怎知皇帝今晚是在哪一宮殿﹖上次有
一個皇帝近身太監作為內應﹐他們才能夠並不怎麼費力就找到皇帝﹐但這個小太監早已因為
此事犧牲了﹐如今他們可沒有另一個太監給他們帶路。
有何妙法﹖議論未定﹐忽聽得“嗤”的一聲﹐聲音微細﹐似乎是被風吹過的一片樹葉﹐
但又不象是風吹樹葉的聲音。他們都是武學的大行家﹐不覺怔了一怔。陳石星道﹕“是暗器
破空之聲﹐但不是梅花針。”雲瑚說道。”小石子的聲音應該更響一些。”陳石星道。”看
來可能是一顆小小的泥丸。”說至此處﹐陳石星不覺心念一動﹐暗自想道。”要是宮中的衛
士發覺我們﹐他無須用這樣的‘暗器’來打我們﹐而且這暗器又是打在我們側邊的﹐這不是
反而令我們有了警覺嗎﹖他干脆叫捉刺客那不更好﹖”他思念及此。決定冒險一試﹐向那暗
器所打的方向跑去。
前面一座假山擋路﹐他們正不知向哪個方向走時﹐只聽得又是“嗤”的一聲。這次陳石
星故意不走“暗器”指示的方向。
只聽得炒豆爆裂似的一聲輕響﹐化成粉末的一撮碎泥洒在他的頭上。在頭頂上方爆裂的
那件暗器果然是顆泥丸。陳石星是個武學大家﹐當然知道這是上乘的“彈指神通”功夫。
一顆小小的泥丸﹐要剛好打到某個地方就令它爆裂﹐這時候拿捏之准﹐力度使用之妙﹐
當真是匪夷所思。陳石星這樣的武學造詣﹐也不禁為之暗吃一驚。吃驚過後﹐跟著來的卻是
喜出望外﹐因為他已經懂得這個“訊號”的意思了。
泥丸在他頭頂上方爆裂落下﹐這是表示他們走的方向不對﹐必須馬上停止。
果然心念未已﹐但聽得又是“嗤”的一聲輕響﹐跟著一顆泥丸從他頭頂飛位﹐剛一飛過
便轉了個彎﹐飛向左前方。陳石星猜得不錯﹐這個在暗中發出泥丸的人﹐果然是給他們指示
方向的。
一顆泥丸從他們頭頂飛過﹐迅的一個轉彎又飛回來﹐在陳石星的頭上落下。
陳石星懂得這個訊號的意思是要他們在這里止步了。
雲瑚咬著他的耳朵悄悄說道﹕“這個地方是養心殿﹐是皇帝召見臣子的地方﹐有時也會
在這里批閱奏章的。莫非皇帝就在這兒﹖”
陳石星躲在假山石後﹐凝神望去。養心殿是兩層高的建築物﹐上面有座閣樓﹐透出燈
光﹐紗窗隱現人影﹐宮外黑影幢幢﹐顯然是負責守衛的大內高手。
陳石星施展超妙輕功﹐悄無聲的躍上一顆大樹。他是趁著有一股風刮過之時飛身上樹
的﹐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但他駐足之處卻是枝不搖、葉不落﹐那些在養心殿外的守衛果然
誰也沒有起疑。
這晚月淡星稀﹐這棵大樹又是枝繁葉茂﹐正是最好的藏身之處﹐在村頂居高臨下﹐可以
看見閣樓里的情景。
在閣樓里的是一個華服少年和一個中年人。這華服少年果然是陳石星曾經見過的那個當
今的大明天子朱見琛。
那個中年人則是大內總管符堅城﹐符堅城的武功稱御林軍統領穆士傑相著﹐放在武林中
也稱得上是一等一的高手的。
陳石星暗自思忖﹕“有此人隨駕﹐想要不驚動眾人恐怕是有點難了。”雖然是敵明己
暗﹐但他自問沒有一出手就制伏符堅城的本領﹐一時之間倒是不敢輕舉妄動。正當他盤算用
什麼方法最好的時候﹐只聽得皇帝已開“金口”﹕“那兩個人已經進了宮嗎﹖”符堅城道﹕
“皇上有約﹐他們怎敢遲到﹐早已進來了。是不是請他們現在就來﹖”
用到一個“請”字﹐這兩個人的身份顯然非比尋常。陳石星心頭一凜﹕“這兩個人當然
不是我和瑚妹﹐卻不知是誰﹖”
心念未已﹐只聽得皇帝說道﹕“且慢﹐讓他們遲半個時辰再來。我想先看一看大同總兵
的奏折﹐不知雁門的仗打得怎麼樣了﹖”
符堅城道﹕“情形似乎不太妙。大同劉總兵的奏折是八百里快馬加鞭﹐二更時分才送到
宮中的﹐我已經撿出來放在御案上了﹐請皇上過目。”
那奏折是用銅獅子鎮著的﹐朱見琛拿起來一看﹐不覺“咦”了一聲。符堅城走過來看﹐
不禁也登時面上變色。正是﹕
君皇驚異事﹐俠士探深宮。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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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回 豺虎未除騰劍氣 龍蛇混雜入京華
原來這只銅獅子的眼部本來是鑲有兩粒珍珠的﹐如今只見雙眼深陷﹐那對眼珠卻已不見
了﹐挖去獅子眼睛的這個人﹐也不知是嘲笑皇帝有眼無珠﹐還是嘲笑那個上這份奏折的大同
總兵有眼無珠﹖
身為大內總管﹐負責保護皇帝的符堅城不禁嚇出一身冷汗﹗登時呆了﹗但令他吃驚的事
情還不只此﹗
只見朱見琛捧著那份“奏折”﹐面色大變﹐沉聲喝道。”符堅城﹐這份奏折是哪里來
的﹖”
皇帝並沒追究鎮紙銅獅眼珠被挖的事﹐一開口卻先追問這份“奏折”的來由﹐倒是大出
符堅城意料之處。原來朱見琛並非沒有發現銅獅的眼睛被挖﹐但這份他做夢也想不到會出現
在他面前的“奏折”﹐卻是更加令他震驚。符堅城莫名其妙﹐“這﹐這不是大同總兵的奏折
嗎﹖”
朱見琛喝道﹕“你自己仔細瞧瞧﹗”
大同總兵那份奏折是用黃綾裱面﹐用上好的玉扣紙書寫的﹐而且封面是按照規定的格式
寫下他的官銜“恭呈御覽”﹐並附有司禮太監(等於皇帝的收發)的簽呈的。
這份“奏折”卻是粗糙的紙﹐完全不依格式。此時朱見琛已經把“奏折”打開﹐符堅城
在御書案的另一邊看過去﹐只見上面寫的是龍飛鳳舞的大字﹐並非奏章規定要用的“殿閣體
“工筆小楷。
符堅城大驚道﹕“這、這是誰人調換的奏折﹖”
朱見琛怒道﹕“你還問我﹖這是金刀寨主寫給我的信﹗”
符堅城走近一些﹐定睛一瞧﹐此時方始看清楚了第一行寫的那十幾個大字﹐果然真
是。”草野義民周山民冒死進言﹗”
符堅城大驚之下﹐忽地發現角落里有本奏折﹐連忙拾了起來﹐一拾起來﹐不自禁的手指
顫抖﹐似乎想拿給皇帝卻又不敢。
朱見琛道﹕“是誰人的﹐拿來給我。”
符堅城道﹕“是劉總兵的奉折﹐不過﹐不過﹗”話猶未了﹐朱見深早已從他的手上搶了
過來﹐只見上面批著八個大字﹕“畏敵如虎﹐胡說八道﹗”
朱見琛把大同總兵的奏折和金刀寨主的情放在桌上﹐對照來看。
符堅城站在旁邊待候﹐只見他時而眉頭打結﹐時而露出笑容﹐時而低首沉思﹐時而撫折
輕嘆﹐也不知他在想著什麼心事。那神情好像是又驚又喜﹐而在歡喜之中又帶著幾分煩惱。
陳石星雖然不知道信中寫些什麼﹐但猜金刀寨主一定會勸告他不要向瓦刺屈服求和的﹐
心里想道。”要是他肯聽金刀寨主的勸告﹐我倒可以用不著去見他了。”
心念未已﹐只見朱見琛已是抬起頭來﹐臉上微有笑意﹐對符堅城道﹕“消息倒還不
壞。”符堅城道﹐“什麼消息﹖”朱見琛道﹕“雁門關外打了勝仗。”符堅城詫道﹕“但劉
總兵的奏折──”朱見琛道﹕“這場勝仗是金刀寨主打的﹐與劉總兵無關。劉總兵那道奏
折﹐哼﹐哼﹐倒真是危言聳聽﹐把形勢說得大大不妙。”
符堅城道﹕“看日期兩份奏折是同一天發的﹐照理說來﹐不可能在同一個地方﹐同一個
日子﹐瓦刺同時應付兩場大戰的。而且就整個戰局而論﹐一個說是打了勝仗﹐一個說是打了
敗仗﹐這、這……”
朱見琛道﹕“劉總兵畏敵如虎﹐他一定是謊報軍情﹐希望朕給他增兵添餉。”不知不
覺﹐用上金刀寨主對這個大同總兵的“評語”。顯然他是寧可相信金刀寨主﹐不信那個總
兵。聽至此處﹐陳石星心里暗暗歡喜﹕“看來這個皇帝還不算太過糊塗。”
哪知心念未已﹐只聽得朱見琛似是自言自語的又再說道﹕“朕擔心的倒是以後的事
情。”拿起金刀寨主給他的那封信﹐卻把大同總兵的奏折擲入字紙簍中﹐長長嘆了口氣。他
雖然沒說下去﹐善於鑒貌辨色的符堅城卻已知道他的心思了。
本來給嚇得不敢說話的符堅城﹐心思登時又活動起來﹐立即說道﹕“聖上明察秋毫﹐奴
才有句不中聽的說話﹐請陛下恕罪。”
朱見琛道﹕“朕不是早已對你說過了嗎﹐朕正需要忠心於朕的臣下直言﹐你但說無
妨。”
符堅城道﹕“聖上明鑒﹐官軍打了敗仗﹐草寇卻打了勝仗﹐恐非陛下之福。”朱見琛
道﹕“你說得不錯。朕憂慮的正是這點。金刀寨主雖說只要朕肯出兵御敵﹐他願效忠於朕。
朕可不敢相信他的誠意。而且還有一層﹐這次他縱然打了勝仗﹐但怎知下次……”
符堅城忙道﹕“是啊﹐想勝敗乃是兵家常事﹐金刀寨主縱然能夠打仗﹐也不過是占山為
王的草寇而已﹐手下充其量是幾萬烏合之眾﹐認真打起仗來﹐怎能抵擋瓦刺傾國之師﹖咱們
倘若倚仗這股草寇﹐萬一瓦刺出動大軍﹐將他殲滅﹐咱們處境豈不尷尬﹖那時只怕咱們想要
求和也不能了。”原來他早已受了瓦刺的厚禮﹐是以一有機會﹐便不惜長大“敵人”的志
氣﹐滅自己的威風。
朱見琛道﹕“依你之見如何﹖”
符堅城道﹕“奴才愚見﹐不如趁這小勝一仗的機會﹐答允與瓦刺議和﹐和約可能對咱們
較為有利。”朱見琛沉吟半晌﹐說道﹕“朕本來是准備接見瓦刺密使之後﹐明日的‘早朝’
再與群臣商議和戰的大計的。那麼就仍按照原來的計議吧。”
符堅城道﹕“是啊﹐聽聽瓦刺使者的說話﹐雁門關之戰的真實情形﹐陛下就可以知道得
更清楚了。是不是現在就請他們前來﹖”
朱見琛道﹕“好﹐你馬上派人去﹐請長孫兆來﹗”
陳石星方始知道﹕“原來長孫兆亦是再次入京﹐充當密使。那另一個人料想是彌羅法
師。”
符堅城尚在閣中﹐要是又來兩個高手﹐他如何能與皇帝單獨會面﹖
正自躊躇﹐忽見符堅城伸頭出窗外探望。
原來符堅城驀地聽得有人叫他名字﹐那聲音恍恍惚惚﹐若有若無﹐也不知是人是鬼﹐不
禁嚇得毛骨悚然。朱見琛發覺他面色有異﹐說道﹕“符堅城﹐你看什麼﹖”
他一震之下﹐連忙強懾心神﹐“沒什麼。奴才想出去巡視一番﹐督促他們加強戒備。”
他懷疑可能就是陳石星偷入宮中。一來是怕嚇了皇帝不敢簽那和約﹐二來他誇下海口在
前﹐還是給陳石星闖進了養心殿來﹐他這個大內總管失了面子還是小事﹐給皇帝降罪﹐事就
大了。
是以他必須在陳石星未闖入養心殿之前把他拿下。當然他也想到雲瑚可能和陳石星一起
前來﹐但他布置在養心殿中的人手﹐料想亦已足以對付得了雲瑚﹐不怕陳石星使用調虎離山
之計。
朱見琛沉吟片刻﹐說道﹕“你出去看看也好﹐瓦刺國師和那位長孫貝勒此時也該來了﹐
你就順便代朕去迎接他們吧。”符堅城先把兩名大內衛士喚進來﹐吩咐他們“我去迎接瓦刺
使者﹐你們在這里小心伺候皇上。”這兩個衛士﹐一個名叫白登﹐是北鷹爪的掌門人﹔一個
名叫姜選﹐是劈掛掌的高手。他們是大內衛士中頂兒尖兒的人物﹐武功只不過略遜於符堅
城﹐可說是高手中的高手。有他們二人在皇帝身邊﹐符堅城料想已是足可以對付雲瑚有余﹐
這才放心出去。
他剛走出養心殿﹐便聽得“嗤”的一聲輕響﹐符堅城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劈空掌立即
打出﹐那顆泥丸被他掌鳳震碎﹐在他臉上也給濺上幾點碎泥。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當然知
道這顆泥丸是出於暗器高手的了。
他只道此人便是陳石星﹐不由得心中大怒﹕“你這小賊竟然膽敢戲弄於我﹗”他不想驚
動皇帝﹐當下不動聲色立即便向泥丸飛來之處撲去﹐那人連發三次泥丸﹐符堅城兀是未能發
現他的蹤跡。不知不覺給那人引得離開養心殿越來越遠。
陳石星沒有繼續接到那人的指示﹐正自考慮好不好現在就沖進養心殿﹐忽然看見養心殿
外已經出現了兩條人影。從殿內透出來的燈光雖然不是怎麼明亮﹐但躲在樹上居高臨下的陳
石星已是看得相當清楚。
走在前面的是個小太監﹐不是別人﹐正是雲瑚。
但走在後面的那個人﹐穿著瓦刺貴人的服飾﹐赫然竟是那位瓦刺大汗派來的密使長孫
兆。三個月前﹐陳石星曾在官中碰見過他﹐依稀認得他的相貌。
陳石星不覺心中大為驚詫﹕雲瑚怎的會和長孫兆一起呢﹖
當然他也迅速想到了﹐莫非這個長孫兆就是韓芷喬裝打扮的﹖但韓芷和雲瑚一樣﹐也是
扮作小太監入宮的。倉促之際﹐哪里找來這身瓦刺貝勒的衣裳﹖他尚在思疑不足﹐雲瑚和長
孫兆已經來到了養心殿的門前。
陳石星沒有猜錯﹐那個長孫兆果然是韓芷假扮的。
原來正當陳石星趁著風聲躍上大樹之時﹐雲瑚在那假山洞口﹐也接到了一顆突然打到她
們面前的蠟丸﹐借丸打開﹐有個小小的紙團﹐打開紙團﹐只見上面寫著四個蠅頭小字。
這四個小字是﹕入洞更衣。
雲瑚和韓芷進入山洞一看﹐只見洞中果然有一套衣服。她拿起來一看﹐說道﹕“韓姐
姐﹐這好像是瓦刺服飾﹖”
韓芷冰雪聰明﹐登時醒悟﹐說道。”這人是要我假扮長孫兆。”
長孫兆在瓦刺人中屬於短小精悍一類。但身材還是要比韓主高大一些。
不過在這套衣裳旁邊還有一雙塞滿棉花的高底粉鞋。穿上這對鞋子﹐身高倒是和長孫兆
差不多了。
韓芷改容易貌之術天下無雙﹐衣裳里面再塞了一點棉花﹐也就不顯得怎麼不稱身了。她
隨身帶有易容丹和一些必需的化妝品﹐不消片刻﹐已是扮成長孫兆的模樣﹐笑道﹕“雲妹
子﹐你看我扮得像不像﹖”雲瑚道﹕“我若不是仔細察看也看不出來﹐如今又不是白天﹐料
想可以瞞得過那班衛士。”
她料得不差﹐在養心殿外面守衛的四名衛士﹐其中只有一個人是見過長孫兆的﹐又僅只
見過一次﹐果然不敢懷疑﹐但她沒料到的是﹐衛士對長孫兆雖然不敢懷疑﹐對她卻有懷疑。
皇帝身邊有哪幾個得寵的小太監他們是知道的﹐雲瑚所扮的這個“小太監”他們可沒見過。
如此機密之事﹐司禮太監汪直怎會派一個陌生的小太監來﹖
不過他們雖然有這樣的懷疑﹐卻也不敢斷定這小太監就是“奸細”。
於是那個見過長孫兆的衛士便上前說道﹕“貝勒請稍待片刻。”跟著回過頭來﹐冷冷的
向雲瑚發問﹕“我們好像沒有見過你﹐汪公公可有什麼憑証給你捎來﹖你應該知道今晚不論
是誰入這養心殿﹐都要有一面銅牌的。”
幸而雲瑚早有准備﹐當下把一把描金扇子打開﹐輕輕一搖﹐說道﹕“你們瞧清楚了﹐這
把扇子抵得上汪公公的一面銅牌吧﹖”
這把扇子就是三個月前皇帝送給那個瓦刺“小王爺”的扇子。
扇子上面有朱見琛畫的牡丹和他親筆寫的兩首詠牡丹的詩。他性喜附庸風雅﹐詩畫都很
普通﹐但書法學的是宋徽宗的“瘦金體”﹐倒還相當不錯。當時就是因為那位瓦刺親王投其
所好﹐大贊他的字畫﹐他一時高興﹐把這扇子當作見面札送給那位瓦刺親王的兒子的。”
這個衛士雖然不知道有這回事﹐卻認得皇上的“御筆”﹐更認得皇上的“御筆”。
有皇上“御筆”的詩扇為憑﹐當然是要比汪直的一面銅牌更足以震懾這班衛士。
宮中的小太監數以千計﹐這個衛士當然不能全都認識。他只道雲瑚乃是新得寵的小太
監﹐如何還敢阻攔﹖
朱見琛聽說瓦刺使者到﹐倒是不覺一怔﹕說道﹕“咦﹐他們來得倒是好快啊﹐符總管都
還沒有回來呢。”
兩個保護皇帝的大內一等衛士白登和姜選更是起疑﹐白登說道﹕“皇上是派符總管去迎
接他們的﹐難道他們途中沒有碰上﹖”朱見琛道﹕“長孫貝勒膚是見過的﹐料想也沒人有這
膽子敢假冒他的。”
雲瑚把那扇子交給韓芷﹐韓芷手搖折扇走入閣樓﹐說道﹕“外臣長孫兆覲見大明天
子。”她曾在金刀寨主的山寨住過﹐山寨里有的是瓦刺俘虜﹐她學瓦刺人說漢語的口音﹐倒
是有七八分相似。朱見琛早就忘記長孫兆的口音了﹐只依稀記得他的面貌﹐急切間哪里看得
出破綻﹖
不過他見這面扇子﹐卻是立即就記起了他那件得意之事了。
他認出了這把扇子﹐不覺龍顏大悅﹐心里想道﹕“這扇子想必是上次來到的那位瓦刺親
王轉給他的了﹐他們對我的墨寶如此看得﹐倒是難得﹗”他只道這是對他尊重的表示﹐他性
喜附庸風雅﹐這可要比用任何另外一種辦法拍他馬屁還更令他舒服。
俗話說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何況朱見琛本來就恨懼瓦刺﹐他是以弱國的君主自居
來接見“上國”的使者的﹐當下立即就站起身來﹐說道﹕“三個月中﹐貝勒兩度往還﹐真是
太辛苦。幸毋客氣﹐請坐﹐請坐。”
白登和姜選見皇帝這樣說﹐怎敢懷疑這個“貝勒”是假﹖
於是他們趕忙給這位瓦刺貝勒設座﹐按照宮廷禮儀﹐以袖拂椅(椅上雖然沒有塵埃﹐也
必須拂試三次﹐表示恭敬)﹐哈腰請坐。
房門是早已關上了的。朱見琛此時方始注意到雲瑚是一個陌生的小太監﹐也不怎樣放在
心上﹐只道他是汪直的得力手下﹐見他唇紅齒白﹐倒還有相當好感﹐於是對她說道﹕“好﹐
這里沒你的事了﹐你退下去吧。”雲瑚應了一個“是”字﹐驀地反手一點﹐點了白登的穴
道。
與此同時﹐韓芷也用折扇作為武器﹐點了姜選的穴道。
這兩人的武功其實不在她們之下﹐但此時他們的腰還沒挺起來﹐做夢也想不到瓦刺的密
使會對他們突施暗算﹐如何能夠避開﹖哼也沒有哼一聲﹐雙雙就倒下去。
這一下朱見琛可嚇得面如上色了。“你﹐你們是──”一個“誰”字未曾吐出﹐雲瑚已
是接過韓芷手中那把扇子﹐把另一面對著朱見琛﹐在他面門一晃﹐微笑說道﹕“皇上還記得
和我的約會嗎﹖請耍厚女來遲了幾天﹐也請皇上莫要大聲說話。”
這扇子的一面是朱見琛的字畫﹐另一面卻是陳石星寫的十六個孽案大字。這十六個大字
是﹐三月之期﹐請君切記。背信棄義﹐天子不恕﹗
那次陳石星出宮之時﹐曾經留下這十六個字警告朱見琛的﹐未見琛豈能忘記﹐一見之
下﹐心里更慌。
“那麼這位是──”他看了看韓芷﹐此時方始看出她和長孫兆似乎有點兩樣﹐但卻也不
像陳石星。
雲瑚說道﹕“他也不是什麼長孫貝勒﹐她是我的好朋友韓姑娘。”
朱見琛稍稍松了口氣﹐心里想道﹕“那小子還沒有來﹐倒是不幸中之享。”
“雲姑娘﹐你的爺爺曾為國家立過大功﹐你的爹爹也曾位列朝班﹐你家世代忠良﹐朕無
日或忘。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雲瑚淡淡說道﹕“我當然是為了和你‘有話好說’才來的﹐否則我殺你﹐那還不易於反
掌﹖”
朱見琛吃了一驚之後﹐心中倒是定了許多﹐心想只要你不殺我﹐那就好辦了。於是溫言
說道﹕“好﹐那你想說什麼﹐不妨都對聯說﹐朕一定依從你的。”
雲瑚說道﹕“我們要說的話﹐金刀寨主給皇上的信都已說清楚了﹐如今就看陛下是否肯
納忠言。”
朱見琛道﹕“和戰大計﹐有關國事﹐這個、這個……朕恐怕還要、還要從長計議﹗”
雲瑚怒道﹕“我們已經給了你三個月時間‘從長計議’了﹐大丈夫一言而決﹐何況你是
當今天子﹐還有什麼這個那個的……”話猶未了﹐忽見朱見琛面色有異﹐似是想要極力掩蓋
卻又掩蓋不住的又驚又喜的神情。雲瑚心念一動﹐陡然間只覺微風颯然﹐有個人已是在她背
後偷襲。
這個人正是那個剛剛被她點了穴道的一等大內待衛白登。原來白登內功深厚﹐而雲瑚剛
才又是一時疏忽﹐沒有使出重手法點穴﹐經他運氣沖關﹐穴道業已自行解開。
雲瑚全元防備﹐這一下偷襲本來她是躲避不開的﹐幸虧她發覺朱見琛的面色有異﹐她也
很夠機靈﹐雖然還未知道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本能的就向旁邊一閃。
她是面向皇帝﹐背向白登的﹐白登這一抓正是抓她後肩的琵琶骨﹐琵琶骨若然給他抓個
正著﹐雲瑚這一身武功就要廢了。這一閃閃得恰好及時。“□嚓”一聲﹐白登一抓抓著書
桌﹐木屑紛飛。他一抓抓空﹐立即轉過身來﹐又向韓芷抓去。白登是北鷹爪的掌門人﹐擒拿
功夫﹐武林中罕見匹敵。韓芷見他指力如此剛勁﹐亦是不禁暗暗吃驚。
說時遲﹐那時快﹐雲瑚亦已轉過身來﹐拔劍向他刺到。白登呼呼兩抓﹐以攻為守﹐把雲
韓二人逼退幾步﹐哼了一聲﹐正要呼喝﹐忽地好像著了定身法似的﹐“僵”在那兒﹐雙手仍
然在作擒拿之狀。形態甚是滑稽。只見窗門無風自開﹐一條黑影箭一般的“射”進來。不用
說這個人就是陳石星了。原來陳石星躲在樹上居高臨下﹐房間里的情形他看得清清楚楚。一
見白登在雲瑚背後偷襲﹐他立即穿窗而入﹐人未到暗器先到。他的“暗器”是隨手摘下來的
一顆松子。
陳石星從樹頂飛入閣樓﹐宛如一葉飄墜﹐落處無聲。樓下的守衛竟是絲毫未覺。
不過樓中打斗的聲響﹐他們已是隱約聽得見了。
他們不知道樓上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他們知道的是皇帝正在和瓦刺的使者密談。要是他
們未曾奉召便即上樓﹐這個“刺探機密”的罪名他們可擔當不起﹐一個衛士悄悄說道﹕“恐
怕是那瓦刺使者氣勢凌人﹐皇上受不了他的氣﹐和他發生爭吵。剛才那一聲好像是拍案的聲
音。就不知是皇上大拍桌子還是那瓦刺使者大拍桌子﹖”
一個衛土說道﹕“若是這樣﹐那倒無緊要。”
有個衛士名叫袁奎﹐在大內侍衛之中資格最老﹐對皇帝也最忠心﹐沉吟片刻﹐說道﹕
“要是皇上受了瓦刺使者的欺侮﹐咱們似乎不能視若無睹﹐聽而不聞呀﹗符總管不在這望﹐
萬一里面發生了什麼意外的事情﹐咱們可擔當不起。依我看﹐咱們還是上去問一聲的好。”
其他的衛士聽了他的話盡都搖頭﹐一個說道﹕“偷聽皇上和瓦刺密老的談話﹐這個罪名
可大可小﹐你要是不怕擔當﹐你上去看。”一個說道﹕“就因為符總管不在這里﹐我們更不
敢越職胡為。袁大哥﹐你有膽子﹐你代表我們上去吧。唉﹐我們膽小﹐只能但求無過﹐不求
有功了。”
袁奎自恃他是一個得到皇帝相當寵信的老衛士﹐他對皇帝又確是一片忠心﹐越想越放心
不下﹐於是一拍胸瞠﹐說道﹕“好﹐我上去看﹗”
陳石星點了兩個大內一等侍衛的穴道之後﹐迅即回過頭來﹐抓著朱見琛道﹕“我對皇上
並無惡意﹐但皇上必須按我的話去做。否則我們的人若有損傷﹐我也難保皇上的安全。”朱
見琛嚇得面如土色﹐連忙說道﹕“但聽俠土吩咐。”平日只有他“吩咐”別人﹐從他口中親
自說出要聽別人的吩咐﹐在他有生以來﹐這還是第一次。
陳石星老實不客氣就在他的耳邊“吩咐”了他一番。就在此時。只聽得腳步聲響﹐那個
老衛士袁奎已經走上樓來。袁奎雖然膽大﹐此時也是不禁有點忐忑不安﹐聽得朱見琛喝道﹕
“誰在外面﹖”他怎還敢推門﹐連忙跪在門外﹐稟道。”奴才袁奎特來伺候皇上。”
朱見琛喝道﹕“你是老恃衛﹐怎的這麼不懂規矩。朕未召你﹐你上來作甚﹖姑念你服恃
朕多年﹐這次不治你的罪﹐給朕快滾下去﹗”
袁奎抹了一額冷汗﹐連忙應道﹕“是﹐是。”輕輕的爬起身來﹐趕忙下樓﹐不過他雖然
受到驚嚇﹐卻也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了。因為他已經親耳聽到皇帝開了“金口”﹐可知皇
帝並無意外。其實朱見琛在罵他的時候﹐聲音已是禁不住有點顫抖的。但由於袁奎其時也是
在嚇得渾身發抖的時候﹐哪里還能細察﹖
他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朱見琛心上的“石頭”卻是越發重了。他是最怕見到陳石星
的﹐陳石星會怎樣對付他呢﹖”
陳石星扶他坐穩﹐施一禮﹐說道﹕“我和陛下的約會﹐我來遲了幾天﹐請陛下莫要見
怪。”
雖然只是普普通通的揖之禮﹐並非臣下見皇帝的跪拜大禮﹐朱見琛已經寬心了許多﹐
“看來他們倒似乎是真的對聯並無惡意。”
“俠士不必多禮﹐朕當然不會怪你的。不知俠土此來──”
陳石星緩緩說道﹕“剛才你和雲姑娘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我來此也不過是重提舊事而
已。怎麼﹐對瓦刺是和﹐是戰﹐你現在還未想得清楚嗎﹖
朱見琛沉吟不語﹐心里則在想道﹕“怎的瓦刺使者尚未來到﹐符堅城還未見回來﹖”此
時早已是過了半個時辰了。陳石星繼續說道﹕“請陛下切勿多疑﹐金刀寨主若想稱王稱帝﹐
他何不趁著瓦刺侵襲大同的機會﹐移師關內﹐徑指京師﹐反而要冒以卵擊石之險﹐抗擊瓦刺
的大軍﹐先籍自己的實力﹖如今他在雁門關外孤軍奮戰﹐正是為了要保陛下的江山啊﹗
“陛下請再三思﹐或許陛下以為忍辱求和可以苟安一時﹐但依校厚愚見﹐只怕瓦刺韃子
野心﹐決不肯讓陛下苟安。到了他們有足夠的力量要來之時﹐那時只怕陛下求作皇帝﹐也不
可得了﹗陛下與其忍受瓦刺的欺侮﹐何不起著如今打了勝仗的機會﹐一振天威。”
陳石星侃侃而談﹐這番話說得雖然很不“中聽”﹐卻也說中了朱見琛的心病﹐稍稍減輕
了他對金刀寨主的猜疑。另一方面﹐他也確實感到瓦刺的氣焰難受﹐雖然他談不上是什麼
“雄才大略”的君主﹐也還不算太過糊塗﹐聽到陳石星說的最後那兩句說話﹐不由得也激覺
熱血沸騰了。於是朱見琛點了點頭﹐說道﹕“瓦刺的使者等一下就要來到﹐好吧﹐朕依你之
言就是。”
雲瑚說道﹕“龍文光這老賊又怎麼樣﹖”
朱見琛道﹕“朕知道他是你的仇人﹐明天聯把他削職為民就是。”
雲瑚說道﹕“這老賊誤國誤民﹐我可並非只是為了要報私仇﹗陛下給他的懲罰恐怕太輕
了吧﹖”
朱見琛道﹕“卿家意欲如何﹖”雲瑚說道﹕“請陛下給我一道聖旨﹐讓我們替陛下擒這
老賊。”
朱見琛想了一想﹐也終於答應了。
原來他雖然想保全龍文光﹐但轉念一想﹐若能舍掉龍文光一顆人頭﹐而能平息眾怒﹐對
自己也未嘗沒有好處。於是說道﹕“好﹐你代聯擬這聖旨﹐朕蓋上御經就是。”御書房里紙
筆都是現成的﹐不消片刻﹐雲瑚就把這道聖旨寫好了。
就在此時﹐忽聽得外面一片喧嘩。
有一個人喝道﹕“豈有此理﹐我不是長孫貝勒﹐誰是長孫貝勒﹖”這個人的漢語說得甚
為流利﹐正是那個瓦刺使者長孫兆的聲音。
另一個人的聲音可就更加難聽了﹐宛如金屬交擊﹐鏗鏗鏘鏘﹕“你們到底搗的什麼鬼﹖
我要見你們的皇上問去﹗哼﹐誰敢阻攔佛爺﹖”這個人是瓦刺國師彌羅法師。他故意炫露內
功﹐聲音直達重樓﹐震得朱見琛的耳鼓都感覺嗡嗡作響。
朱見琛本來已經給陳石星說動了的﹐此時聽得瓦刺使者來到﹐卻又不禁有點心慌了。另
一方面﹐他又不禁有點詫異﹐“符堅城去了哪里﹖何以不是符堅城陪他們一起來呢﹖”
雲瑚說道﹕“陛下莫慌﹐讓我替你對付他們﹐先殺殺他們的氣焰。”
雲瑚怎樣對付瓦刺使者﹐暫且按下不表﹐先說符堅城的遭遇。
他追蹤那個神秘高手﹐不知不覺給引到御花園比較偏僻的角落。
他畢竟是個經驗豐富的人﹐暮然一省﹐“陳石星的武功我是見過的﹐他的劍法極高﹐輕
功也很不弱。不過他的輕功似乎還未曾好到如此地步﹐莫非是我猜錯了﹐這人並不是他﹖”
想至此處﹐不覺更加忐忑不安﹕“雖然我已有布置﹐不怕調虎離山﹐但倘若陳石星這小
子和雲瑚那丫頭雙劍合壁﹐硬闖養心殿﹐只怕白登姜選未必抵擋得住。嗯﹐不知彌羅法師和
長孫兆來到養心殿沒有﹐要是他們已經來到﹐彌羅法師倒可以和他們抵敵。”
心念未已﹐卻聽得彌羅法師的大罵之聲遠遠傳來。
彌羅法師是一路跑一路罵的﹐此時他們還沒有來到養心殿。但符堅城聽聲辨向﹐亦已知
道他們是朝著養心殿那個方向跑的。
彌羅法師在路上用蒙古話罵人的﹐符堅城隱隱約約只聽得懂一句﹐他翻來覆去罵的一
句﹕“豈有此理﹐豈有此理。”符堅城不禁大為詫異﹕“誰人敢給他們氣受呢﹖”
驚疑不定﹐符堅城當然是不敢再去追蹤那個神秘高手了。
可是正當他回過頭來的時候﹐神秘人物現形了﹐微風颯然。襲到他的背後。
符堅城應變快極﹐立即便是反手一抓。
聲音仍在耳邊﹐哪知這一抓卻是抓了個空。符堅城回過頭來﹐只見一條人影閃入花樹叢
中。
這人雖然現出身形﹐符堅城可還未有看見他的面貌﹐不過總還見著了一點影子。
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剛才那一抓雖然沒有抓著﹐卻已知道那人的功力略勝於他。不過
他亦有自知之明﹐自己的輕功可是遠遠不如那人﹐糾纏下去﹐只怕自己也討不了“好處”﹐
他驀然一省﹕“這人陰魂不敬﹐分明是有意要纏上我﹐我可不能上他的當。”
“膽小鬼﹐你不敢出來﹗我可沒功夫和你糾纏﹐今晚且饒你。”符堅城喝道。
那人笑道﹕“膽小鬼﹐你不敢追來﹐我可偏要耍一耍你﹗”
符堅城這次早有准備﹐一覺微風颯然﹐立即雙掌齊飛﹐用了奔雷掌的九成功力。
只聽得那人“哎喲”一聲。
符堅城只道那人已經受傷﹐心頭大喜。哪知心念未已﹐只聽得那人“哎喲”一聲過後﹐
接著說道﹕“還好﹐沒給打著。”回過頭來﹐還是像剛才那樣﹐只見到那人的背影一飄一
閃﹐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饒是符堅城藝高膽大﹐也不禁心頭一凜﹕“這人形同鬼魅﹐可莫要著了他的暗算。”他
當然是不敢回過頭去再和那人糾纏了﹐立即跑回養心殿。
跑了一半路﹐又碰上一個也跑得氣喘吁吁的太監。他認得這個太監是汪直的心腹﹐這次
汪直本來是指派他帶引瓦刺使者去謁見皇帝的。
兩人碰上﹐不禁都吃了一驚。
“咦﹐符總管﹐你怎麼不在皇上身邊﹐卻在這里﹖”
“你不是奉汪公公之命給皇上引見瓦刺使老的嗎﹖怎的卻一個人跑得如此匆忙﹖”
兩人不約而同的都在向對方問。
符堅城道﹕“我本來是要到你們那邊迎接瓦刺使者的﹐剛才卻聽見彌羅法師的聲音在大
罵豈有此理。我知道他們是跑去養心殿﹐還以為你在陪同他們呢﹐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情﹖”
那太監道﹕“我也不知是怎麼一回事情﹐這事情實在太過蹊蹺。”
符堅城道﹕“好﹐把你知道的事情先告訴我﹐咱們再參詳參詳。”
那太監道﹕“皇上不是約定三更時分叫他們到養心殿的嗎﹐後來改遲半個時辰﹐彌羅法
師已經很不高興了。哪知──”
符堅城道﹕“出了什麼事情﹖”那太監道﹕“哪知到了約定的時刻﹐長孫貝勒卻睡在床
上﹐起不了身。”符堅城駭道﹕“他、他著了人家的暗算﹖”那太監道﹕“不但如此﹐他身
上的衣裳也給人剝去了﹗”
符堅城大吃一驚﹐失聲叫道﹕“哎呀﹐不好﹐那一定是有人冒充他去謁見皇上了。”
符堅城邁開大步就跑﹐把那太監遠遠的甩在後頭。
彌羅法師和長孫兆怒氣沖沖的來到養心殿。
殿外面的四個大內侍衛不禁都是大吃一驚。那個長孫兆還沒出來﹐怎麼又來一個長孫
兆。
那個認識長孫兆的衛士仔細打量。
長孫兆大刺刺的說道﹕“你們的皇上是在這里吧﹖去告訴他﹐我來了﹗”那衛士驚疑不
定﹐說道﹕“閣下是──”
長孫兆怒道﹕“你是不是大內侍衛﹐今晚奉命在此輪值的﹖”那衛士道﹕“不錯。”
長孫兆哼了一聲﹐怒氣更濃﹐說道﹕“你既然是奉命在此值夜的大內侍衛﹐那你怎能還
不知道你們的皇上今晚是要在養心殿等候誰人﹖我是瓦刺使者長孫貝勒﹗”
剛剛上過閣樓的那個老衛士袁奎上前說道。”你當真是長孫貝勒﹖何以不見……”
他正在想問為何不見有太監陪同﹐按照雙方原定的辦法﹐是應該有個司禮太監汪直派來
的親信﹐手拿一面可以在禁苑通行無阻的銅牌作為信物﹐帶引密使前來的。長孫兆早已滿肚
悶氣﹐哪里還能按捺得住﹐不待他把話說完﹐便即大怒喝道﹕“豈有此理﹐我不是長孫貝勒
誰是長孫貝勒﹐我還沒有責問你們搗什麼鬼﹐你倒盤問起我來了﹗滾開﹐我自己會進去見朱
見琛﹐用不著你們通報了﹗”
袁奎是最忠心於皇上的老衛土﹐一聽長孫兆直呼皇上之名﹐亦是不由得心頭火起﹐“即
使你真的是瓦刺使者﹐如此氣焰﹐我也不能讓你去冒犯皇上﹗”
“對不起﹐宮中自有禮儀﹐請閣下稍待﹗”袁奎冷冷的攔在他的面前。
長孫兆大怒喝道﹕“什麼狗屁禮儀﹐滾開﹗”
袁奎作勢虛攔﹐雙指對著他一掌推來的掌心勞宮穴﹐左手三指虛扣﹐那是“龍爪”極厲
害的一招﹐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長孫兆大吃一驚﹐情知不是袁奎對手﹐慌忙縮回手
掌。
“閣下倘若真是瓦刺使者﹐請自行尊重。”袁奎的“龍爪手”招式未收﹐淡淡說道。彌
羅法師忽地大踏步走上前去﹐眼睛里就好似沒有袁奎這個人站在他的面前似的。
袁奎一手抓下﹐彌羅法師揮袖一拂﹐袁奎踉踉蹌蹌的接連退出了六七步﹐還要轉了兩個
圈圈方能穩得住身形。原來彌羅法師在這一拂之中﹐已經用上了第八重的龍象功。還幸對手
乃是袁奎﹐倘若換上了另一個大內侍衛﹐早已跌得爬不起身了。
彌羅法師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知道厲害了吧﹖貝勒﹐咱們這就進去﹐看誰
還敢攔阻﹖”
就在此時﹐忽見一個小太監手搖折扇﹐走了出來。這個小太監不用說就是雲瑚了。雲瑚
折扇一指﹐喝道﹕“何事喧嘩﹖”袁奎說道﹕“有自稱瓦刺使者的人求見皇上。”
雲瑚說道。”皇上知道了。皇上有旨﹐傳那個自稱長孫兆的瓦刺使者進見﹗長孫兆怒
道﹕“豈有此理﹐我分明是瓦刺使者﹐什麼自稱不自稱的﹖”
彌羅法師已知內中定有蹊蹺的﹐說道﹕“貝勒先別動氣﹐咱們見了朱見琛再問個清
楚。”
雲瑚又是折扇一指﹐“只傳自稱是長孫兆的人﹐這個和尚不許進內﹗”
彌羅法師是瓦刺的國師﹐論地位還在長孫兆之上﹐一聽朱見深如此“宣召”﹐氣得七竅
生煙。
此時養心殿里面的衛士已經都跑了出來﹐袁奎作了一個手勢﹐登時對彌羅法師采取了包
圍臨視的態勢。
彌羅法師見如此陣勢﹐倒是不能不腦袋清醒一些了﹐“我把這些鳥侍衛全都殺盡不難﹐
但如此一來﹐豈不誤了大事﹖罷罷﹐小不忍則亂大謀﹐我且權忍一時之氣﹐讓長孫兆去和朱
見琛說個明白。只要他一簽約﹐那時我們要他怎麼樣他就得怎麼樣﹐還怕他不依從咱們的意
思重罰這班不知死活的衛士。”
彌羅法師不敢發作﹐長孫兆也只好蹩著一肚皮子氣﹐獨自跟隨雲瑚上那閣樓了。
假扮長孫兆的韓芷早已換回太監的服飾﹐被點了穴道的白登和姜選仍然有如泥塑木雕的
站在房中。
陳石星本來是作書生的打扮﹐此時多掛上一串朝珠﹐充當文學侍從之臣侍立在朱見琛身
旁。
雲瑚把長孫兆領進御書房﹐關上了厚厚的房門。
長孫兆不知白登和姜選是被點了穴道﹐見他們站立的姿勢﹐心頭氣上加氣﹐“豈有此
理﹐朱見琛竟然放任這兩個衛士如此裝腔作勢﹐可嚇唬得了誰了﹖”他大刺刺的說道﹕“瓦
刺大汗命我問候大明天子安好。”
朱見琛“唔”了一聲﹐並沒給他“賜坐”。
長孫兆忍不住便大聲說道﹕“我是來和皇上商談和約的﹐請問皇上﹐你們的人搗什麼
鬼﹐一再對我……”
“無禮”二字他尚未曾吐出唇邊﹐倒是從陳石星口中喝出來了。
陳石星喝道﹕“長孫兆﹐你在皇上跟前﹐膽敢如此無禮﹗”長孫兆只道他是文學侍從之
民﹐朱見琛叩他參與機密﹐不過是要他在和約上斟酌一些字句的﹐壓根兒就不把他放在眼
內﹐聽了這話﹐不由得更是心頭火起﹐喝道﹕“我還沒說你們﹐你們倒說起我來了。哼、
哼﹐你是什麼東西﹐我和你們的皇上說話﹐也有你插嘴的份兒﹖”
長孫兆這番囂張的舉動早已在陳石星意料之中﹐如何對付他的辦法﹐他也早已和朱見琛
商量好了。當下向朱見琛拋了個眼色。
朱見琛一來是必須先保得自己的安全﹐二來長孫兆如此氣焰凌人﹐他身為九五之尊﹐面
子上也掛不住﹐不覺也動了氣﹐於是他即按照陳石星剛才對他的“吩咐”﹐一拍桌子﹐說
道。”你是代表瓦刺大汗來與朕講和的使者是不是﹖”
他這一拍桌子﹐雖然拍得不重﹐已是把長孫兆嚇了一跳﹐當下瞪著雙眼說道﹕“不錯﹐
我是敝國大汗的全權使者﹐皇上﹐難道你還不知﹖”
朱見琛道﹕“聯知道。但這位陳學士是誰﹖你知不知道﹖”
長孫兆聽這口氣﹐猜想陳石星定是得寵的近臣﹐但仍傲然說道﹕“他是何人﹖他出言不
遜﹐陛下難道還要袒護他麼﹖”
朱見琛道﹕“他是朕的欽差大臣﹐你要講和﹐先和他說。”長孫兆又驚又怒﹐說道﹕
“這是關乎貴我兩國國運的大事﹐陛下何須另派欽差﹐一定要的話﹐也請陛下換一個人。”
朱見琛道﹕“你們的大汗派誰來作使者﹐朕管不住。朕派什麼人和你商談﹐你們也管不
住。你知道你是站在什麼地方說話﹖在這里就得由聯作主﹗”他在陳石星監視之下﹐鼓足勇
氣把陳石星教他這番說話像念書一樣念了出來﹐聲音已是禁不住微微顫抖﹐但也正因如此﹐
就更顯得似乎是動了氣了。
長孫兆做夢也想不到朱見琛會這樣斥責他﹐不覺倒是噤不敢聲了。
陳石星冷冷說道﹕“我在聽你求和之前﹐先要問你﹐你知不知罪﹖”
長孫兆道﹕“我有什麼罪﹖”
陳石星道﹕“你既是瓦刺使者﹐理應知道使臣的禮節。為什麼見了我們皇上﹐還不下
跪﹖”一聲喝道﹕“跪下﹗”伸出手來按他了。
長孫兆即使想要跪下﹐此時也不甘願如此被人強迫﹐他氣得七竅生煙﹐駢指便向陳石星
肘尖的“曲池穴”一戳。他是要令陳石星變作滾地葫蘆﹐摔在地上爬不起身他才下跪。
哪知他的指尖觸著陳石星的手臂如觸鐵石﹐分明是點著了“曲池穴”﹐陳石卻是神色絲
毫不變﹐反而是他“哎喲”一聲叫了出來。
說時遲﹐那時快﹐陳石星的手掌已經搭上他的肩頭。這一下長孫兆更是禁受不起﹐肩上
就似壓了千斤巨石般﹐不由他不雙膝一軟﹐就跪下去了。
陳石星道﹕“好﹐你說吧﹐貴國意欲怎詳講和﹖”此時方把手松開。
長孫兆這一驚非同小可﹐“原來朱見琛是有意折辱我的。這人哪里是什麼學士﹐分明是
個頂尖兒的武功高手。好漢不吃眼前虧﹐還是先把和約談妥了再和他算這筆帳吧。”此時他
已知是有點不妙﹐和約恐怕也未必談得成功了﹐但總還是要試一試的。
於是他抬起頭來﹐亢聲說道﹕“三個月前﹐和約早已擬好了。如今我只是來向陛下﹐何
以遲至如今未簽。”
朱見琛道﹕“陳學土﹐你把那份和約草案擲還他﹗”
陳石星一聲“領旨”﹐把龍文光和瓦刺使者三個月前所擬的那份和約撕為兩半﹐擲在地
上。長孫兆氣得雙眼發白﹐“陛下﹐你這是什麼意思﹖”
朱見琛道﹕“化干戈而為玉帛乃是朕之所願﹐不過如何簽訂和約﹐你們可得依從朕
的﹗”
長孫兆道﹕“這和約草案是貴我兩國經過反復磋商所擬定的﹐要修改也只能作文字上的
斟酌。”
陳石星喝道﹕“住口﹗你是跟我們的皇上說話﹐豈可如此囂張﹗須知草案就是草案﹐並
非定案﹐我們自有我們的主張﹐豈容你妄加干涉﹗”
長孫兆剛剛吃過他的苦頭﹐見他聲色俱厲﹐倒是不禁窒住了。”
半晌﹐他方始松過口氣﹐咬著牙根﹐冷冷說道﹕“好吧﹐那麼依你們之見﹐這和約應該
如何簽訂﹖”
朱見琛道﹐“陳學士﹐你和他說。”
陳石星道﹕“中華是禮義之邦﹐你們戰敗求和﹐我們亦不為己甚。皇上聖裁﹐可以准你
們求和﹐只須你上一道謝罪的奏表就行﹗”
長孫兆道﹕“什麼話﹐要我們謝罪﹖”
陳石星道﹕“是你們出兵侵入我們的國境﹐難道不該你們謝罪﹐反而要我們賠禮不
成﹖”
長孫兆道﹕“給你一點面子也未嘗不可﹐但我們所提的條款﹕一、貴我兩國合剿邊境的
‘土匪’﹔二、貴國必須在大同撤兵﹔三、並割左雲右玉幾個地方﹔四、──”
話猶未了﹐陳石星一拍桌子便斥責他道﹕“你好大的口氣﹐你們打了敗仗﹐還要我們割
地、撤兵、求和﹖這些條件﹐本來應當是你們承擔的﹐如今我們格外開恩﹐只須你們謝罪撤
兵﹐便算了結﹐你們還想怎地﹖”
長孫兆道﹕“皇上三思﹐貴國依靠草寇總是不能成事的﹐不錯﹐我們最近是曾受到一點
小小的挫折﹐但只要我們再發大軍……”
陳石星冷笑道﹕“貴國大汗若再執迷不悟﹐窮兵黷武﹐那我們也只好再好好的教訓你們
一次﹗你要發大軍﹐盡管發來好了﹗”
長孫兆此時已是不禁心頭起疑﹐“這個什麼‘學士’怎敢在他們皇帝跟前如此說話﹖
好﹐不管他是誰﹐我只嚇朱見琛就是﹗”
於是他一板臉孔﹐拾起頭來﹐傲然說道﹕“皇上﹐你必須乾綱獨運﹐別聽奸人撥弄﹐否
則﹐哼﹐哼﹐……。”
口氣咄咄逼人﹐朱見琛不覺也有一點火﹐冷冷說道﹕“否則怎樣﹖”
長孫兆亢聲說道﹕“否則我們大軍一到﹐玉石俱焚﹐只怕你這個皇帝寶座也坐不穩﹗”
朱見琛縱然心里害怕瓦刺﹐此時亦已按捺不住﹐怒道﹕“你對朕說話﹐豈可如此無
禮﹗”
陳石星驀地出手﹐把長孫兆一把抓了起來﹐說道﹕“瓦刺使臣﹐侮慢皇上﹐犯了大不敬
之罪﹐若不略加懲戒﹐有失國家體面。”
朱見琛怒氣發作過後﹐心里倒是害怕收不了場。但陳石星是為了維護他的面子﹐而且陳
石星就在他的身邊﹐瓦刺兵則在千萬里外﹐此時他害怕陳石星自是要比害怕瓦刺的“大軍弟
到”更多。於是只好含含糊糊的說道﹕“愛卿說得是﹐那麼應當如何處置﹐由你替朕作主
吧﹗”
陳石星應了一聲﹕“領旨。”便輕輕使出了分筋錯骨的手法﹐把業已抓住手中的長孫兆
摔倒在地上﹐長孫兆痛徹骨髓﹐強忍著不哼一聲﹐喝道﹕“看你們能把我怎樣﹖……”他本
來還想再罵下去﹐哪知陳石星的分筋錯骨手法十分厲害﹐透進他骨節的內力此時方始發作﹐
登時好像有千百根利針插進他的骨節一般﹐終於他是忍不住呻吟起來﹐底下要罵人的話也罵
不出來了。
陳石星道﹕“按說你欺侮別國君主﹐該當死罪。如今姑且看在你是使者的份上﹐兩國交
兵﹐不斬來使﹐饒你一命。”說至此處﹐故意頓一頓。
長孫兆不禁又得意起來﹐“諒你們也不敢殺我﹐只要我保得住這條性命﹐此仇必報﹗”
他痛得說不出話﹐也不敢說話。但得意的神色卻不覺露了出來﹐臉上掛著冷笑。
陳石星繼續說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饒。好﹐略施薄懲﹐就打四十大板吧。”
雲瑚與韓芷齊聲說道﹕“遵命﹗”登時把長孫兆掀翻﹐按在地上﹐就打他的屁股。御書
房內﹐板子是現成的。
韓芷按住了他﹐揮動板子﹐僻僻啪啪就打起來。
符堅城匆匆忙忙趕到養心殿﹐此時他的手下還在對彌羅法師采取包圍監視的態勢﹐符堅
城一見這個情景﹐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
符堅城把袁奎拉過一邊﹐悄悄問道﹕“怎麼只有彌羅法師在這兒﹐長孫兆呢﹖”
袁奎說道﹕“皇上只許長孫兆進見。”
符堅城是知道彌羅法師的身份的﹐說道﹕“怎的皇上會下這道命令﹖是皇上親口吩咐你
的嗎﹖”
袁奎說道﹕“不是。是一個小太監出來傳令的。但這個小太監手上可有皇上的御扇為
憑。”
符堅城道﹕“這個小太監你們以前沒有見過﹖”
“沒有見過。”
“他是怎樣進來的﹖”
“他是汪公公派他帶引長孫兆來的。對啦﹐我忘記告訴你﹐事情可真有點古怪﹐那個長
孫兆不是這個長孫兆。”
符堅城大吃一驚﹐“果然是有人假冒了。”說道﹕“你們千萬不可得罪彌羅法師﹐和他
一起來的那個長孫兆是真的。我現在馬上去見皇上﹗”
符堅城剛剛踏上閣樓﹐便聽見板子打屁股的聲音﹐這一驚非同小可﹐不過他還不敢斷定
是打長孫兆的屈股﹐連忙快步奔前﹐叫道﹕“皇上﹐皇上﹗……”
哪知還有更令他吃驚的事情在後頭﹐他剛叫了兩聲“皇上”﹐尚未來得及奏請暫停板
子﹐便聽見皇帝的聲音喝道﹕“是誰膽敢未經宣召﹐擅自上來﹖”
符堅城只好止步﹐朗聲說道﹕“是奴才符堅城回來了。”
他是大內總管的身分﹐又是本來隨侍皇帝﹐剛才奉旨出去迎接瓦刺使者的。如今回來﹐
乃是順理成章之事﹐按說無須經過“宣召”。他以為朱見琛聽出他的聲音﹐自必叫他馬上進
去。
哪知心念未已﹐只聽得朱見琛已在厲聲說道。”這里用不著你﹗用得著你的地方你卻不
去﹐這是對朕的忠心嗎﹖”
符堅城嚇得在御書房的門外跪了下來﹐“請皇上明示。”
朱見琛道﹕“樓下何事喧鬧﹖”
符堅城道﹕“這個、這個……”
朱見琛道﹕“你不必替外人遮瞞了﹐是否那個瓦刺國師鬧事﹖”
符堅城只好據實稟報﹕“是、是彌羅法師想求皇上賜見。”
朱見琛峻聲說道﹕“朕已有令不許他上來﹐他還敢胡鬧﹐目中還有朕嗎﹖符堅城﹐這里
用不著你﹐你快下去制止他的胡鬧﹗”
朱見琛這番說話是陳石星教他講的﹐符堅城怎能知道﹖
不過他雖然未明真相﹐卻也不由得大起疑心了。突然“乾綱大振”的朱見琛﹐可不像他
所熟悉的皇上所為。
長孫兆在重板責打之下說不出話﹐但呻吟還是可以的。他知道符堅城來到﹐“哎喲﹐哎
喲﹗”的大叫起來。雲瑚可不便點他啞穴。
符堅城也隱約聽得出是他的聲音了。
但他可不敢沖進去。
要知皇帝“金口”一開﹐便是聖旨。他親耳聽得皇帝厲聲斥責瓦刺國師﹐既敢斥責瓦刺
國師﹐那麼打瓦刺使者的屁股也是尋常事了。他想萬一自己判斷不准﹐打瓦刺使者確是出於
皇帝的主意﹐那麼他這一進去就是違抗聖旨﹐罪名如何擔當得起﹖如此一想﹐斷是只能“不
求有功﹐但求無過了。
再者他也是個老謀深算的人﹐心想假如皇帝真是受人挾持﹐他這一進去﹐豈非促使朱見
琛更加處於險惡的境地﹖那些人當然是要把皇帝挾作人質的﹐弄得不好﹐甚至可能連累皇帝
送命﹗
無可奈何﹐符堅城只好一聲“領旨”﹐匆匆又跑下樓。樓下面是鬧得更加不可開交了。
原來彌羅法師亦已聽出了是長孫兆遭受責打的呻冷聲了。
彌羅法師一見符堅城出來﹐登時喝問﹕“你們的皇上究竟在搗什麼鬼﹖我聽見了長孫貝
勒的呼叫聲﹗”
符堅城也怕他真的打上去﹐只好兩邊掩飾﹕“國師﹐也許是你聽錯了吧。請莫多疑﹐稍
待片刻。”
彌羅法師大怒道﹕“什麼﹐你不是奉命請我上去的嗎﹐還要我在這里等待﹐你們、哼、
哼﹐連同你們的皇上在內﹐難道一個個都不想活了﹖”
袁奎是最忠心皇上的﹐禁不住氣得七竅生煙﹐厲聲斥道﹕“我對你以禮相待﹐你可也得
自己放尊重一此﹐豈可說話如此放肆。”
一班大內侍衛也受不住他這股氣焰﹐登時圍攏上來﹐劍拔弩張。
彌羅法師喝道﹕“我不屑理會你們﹐符堅城﹐你陪我上去﹗”
符堅城緩緩說道﹕“對不住﹐我是奉了皇上聖旨﹐在這里陪伴你的﹗”
彌羅法師大怒喝道﹕“什麼﹐你也不許我進去﹖”
符堅城道﹕“不是我不許﹐是皇上請你暫且留在這兒﹗”
彌羅法師喝道﹕“豈有此理﹐我偏要去見你們的皇帝小子問個明白﹐看你們留得住我留
不住我﹖”
大喝聲中雙臂一振﹐把兩名大內侍衛彈出一丈開外。
符堅城無可奈何﹐只好出手﹐彌羅法師一掌推來﹐他使了一招拂雲手﹐以柔克剛化解對
方力道。
但他的功力本來略遜彌羅法師一籌﹐而且他又不敢全力施為﹐結果彌羅法頒這一掌之力
雖然給他卸去了六七分﹐他亦已身不由己的退出了幾步﹐打了一個盤旋方能穩住身形。
袁奎喝道﹕“你敢再胡來﹐我們和你拼了﹗”兩名大內侍衛摔得頭破血流﹐激起了公
憤﹐剩下的也還有十名之多﹐一擁而上。彌羅法師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剛才與符堅城試了一
招﹐方知他是未盡全力﹐心里一想﹐若然真個大打起來﹐符堅城加上了十名大內高手﹐只怕
自己非吃虧不可。於是只好站在原地﹐色厲內茬喝道﹕“符堅城﹐我可以暫且給你兩分面
子﹐你也必須給我一個明白﹐上面鬧的究竟是什麼事情﹖”符堅城道﹕“我不知道。”
“那你見到了我們的長孫貝勒沒有﹖”
“沒有。”
這一下彌羅法師更是叉驚又怒了。
他哼了一聲﹐指著符堅城道﹕“符堅城﹐你是干什麼的﹖”
“我是干什麼的﹐難道你還未知﹐我是大內總管﹗”符堅城忍受不了他這氣焰凌人的態
度﹐不覺亦是有點動氣了。
“你既是大內總管﹐如今有奸細混入官中﹐你為何不去查個明白﹖”彌羅法師喝道。
符堅城心頭一凜﹐硬著頭皮說道﹕“你怎麼知道是有奸細混入宮中﹖”
“我們的長孫貝勒在賓館被人暗算﹐一套衣裳也被人偷去。我和長孫貝勒到了這里﹐你
們的人居然又懷疑我們的身份﹐你說老實活﹐是不是另外有個長孫貝勒先我們而來了﹖”
要知彌羅法師並不糊塗﹐雖然剛才他沒有聽清楚袁奎和符堅城的悄悄耳語﹐但有人冒充
他們一事﹐他則是早已想到了﹐料想袁奎就是告訴符堅城這件事情。
符堅城雙臂一攔﹐說道﹕“法師﹐請你稍息怒氣﹐聽我一言﹗”
彌羅法師怒道﹕“真假分明﹐你還有什麼話好說﹖”話雖如此﹐畢竟對符堅城還是有點
忌憚﹐邁上兩步﹐又停下來。
符堅城道﹐“正如你所說的﹐事情終會水落石出﹐你何不稍待片刻﹖長孫貝勒就會出來
的。”
彌羅法師哼了一聲﹐說道﹕“誰知道你們這個糊塗皇帝如今是把我們的長孫貝勒怎麼樣
了。要是你們害死了他﹐難道叫我在這里等他一輩子﹖”
袁奎怒道﹐“你一再對我們的皇上出言無禮﹐可也休怪我們對你不客氣﹗”
符堅城悄俏吩咐一個侍衛﹐叫他出去﹐盡快的召集其他大內高手火速趕來養心殿。同時
告訴他﹐在御花園里亦已發現奸細。
別處侍衛未來﹐長孫兆先出來了。
他是哼哼卿卿﹐從樓梯滾下來的。
四十大板打得他皮開肉裂﹐不過他的內功甚為深厚﹐外傷雖重﹐其實還是禁受得起的。
他故意從樓梯上滾下來﹐為的正是要激怒彌羅法師﹐好給他出這口氣。
彌羅法師這一下果然是怒火攻心﹐忍無可忍﹐叫道﹕“長孫貝勒﹐誰把你打成這樣﹖”
長孫兆爬了起來﹐說道﹕“還能有誰﹐當然是他們的狗皇帝了。”
彌羅法師大吼一聲﹐就沖上去﹐喝道﹕“你們居然敢對我們的使者如此侮辱﹐我非和你
們的狗皇帝算帳不可﹗”
袁奎怎能聽得進“狗皇帝”三字﹐他比彌羅法師更加氣怒﹐喝道﹕“不管他是誰﹐掌他
的嘴﹗”
另外兩個侍衛也是忍無可忍﹐跟著袁奎﹐立即上去揪打。彌羅法師雙掌齊飛﹐打翻了袁
奎﹐連環飛腳﹐又把兩個衛士踢倒。
情勢緊急﹐容不得符堅城分辨﹐只好先上去阻攔。“篷”的一聲﹐兩人對了一掌。符堅
城“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兩人的功力本來相差不遠的﹐但由於符堅城不敢全力對付﹐
這就吃了大虧了。
眾侍衛見總管噴出鮮血﹐不知他傷得如何﹐人人又驚又怒﹗此時誰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立即一擁而上。
彌羅法師脫下袈裟﹐喝道﹕“擋我者死﹐避我者生﹐我非得找朱見琛這小子算帳不
可﹗”
袁奎本已被他打翻﹐傷得比符堅城還重﹐但聽得彌羅法師盲呼皇帝之名﹐而且加上“小
子”二字﹐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一怒之下﹐也不知哪里來的氣力﹐居然一個“鯉魚打挺”﹐
就翻身跳了起來﹐喝道﹕“大伙兒和他拼了﹗”
話猶未了﹐彌羅法師已經抖開袈裟﹐宛如乎地湧起一朵紅雲﹐朝著攻到他身邊的幾名衛
士卷去。
這幾名衛上雖然也算得是大內高手﹐但他們還比不上符堅城﹐和彌羅法師的本領相差當
然更遠。只聽得一片叮叮當當之聲﹐登時就有三名大內侍衛的兵刃給他卷出手去。
彌羅法師的袈裟正在向前卷去﹐忽覺勁風颯然﹐白刃耀眼﹐斜刺里殺出一名衛士﹐閃電
般的唰的一劍刺來。
彌羅法師心頭一凜﹕“想不到符堅城的手下還有此等人物﹗”
百忙中來不及轉過來對付此人﹐只能把向前撣舞的袈裟稍為斜卷﹐同時對付符堅城和這
個突如其來的高手。
但這麼一來﹐力分則薄﹐欲求兼顧﹐卻是兩邊都對付不了﹐只聽得“嗤”的一聲﹐他那
件大紅袈裟已是給刺穿了﹗正是﹕
中華自有能人在﹐豈容胡虜任囂張﹖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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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回 拍案撕盟驅敵使 易容矯詔戲將軍
這件袈裟經過他的玄功運用﹐有如扯滿的風帆。如今突然給人一劍戳穿﹐登時軟綿綿的
垂下來﹐力道大減。
符堅城剛才沒出全力﹐以至吃了大虧﹐此時在這生死關頭﹐如何還敢留半分氣力了
此消彼長﹐只聽得“篷”的一響﹐雙掌相交﹐這次可是彌羅法師給他震退三步了。彌羅
法師喉頭發甜﹐湧到喉頭的鮮血幾乎也要噴了出來﹐但他死要面子﹐把這口鮮血吞了下去。
符堅城對這個救了他性命的衛士好生感激﹐不過他在急切之間﹐也實是想不起來﹐他的
手下﹐究竟是誰能夠有如此高明的劍法﹖
此時他方有空暇﹐抬頭向那衛士一望。
一望之下﹐不由得好生詫異﹐這個衛士並非他的手下﹐他也好似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
袁奎此時剛剛跳起身來﹐看見這個衛士﹐也是不禁一怔﹐連忙問道﹕“你是誰﹖”他對
皇帝最是忠心﹐是以縱然在這樣極之混亂的常烘之下﹐仍是忘不了要查問一下此人來歷。
這個衛士不是別人﹐正是段劍平。
段劍平本是躲在假山背後准備接應陳石星的。他聽見彌羅法師在養心殿里大吵大鬧﹐就
進來了。
來得正是合時﹐剛好趕上了救符堅城一命。
但想不到的是﹐在這樣極之混亂的常烘之下﹐那個對皇帝最忠心的老衛士袁奎﹐仍是忘
不了要查問一下他的來歷。宮中的衛士袁奎都是認識的﹐就是不認識他。
段劍平也知道或許可以瞞得過符堅城﹐但決計瞞不過袁奎。
百忙中他無暇思索﹐便即把那腰牌一揚﹐說道﹕“我是奉穆統領之命進宮護駕的﹐這是
汪公公給我的腰牌。穆統領和汪公公都說﹐不管是什麼人﹐他敢在禁宮瑣鬧﹐咱們就得把他
轟出去﹗”
穆士傑是御林軍統領﹐御林軍是皇帝的親軍﹐平時負責防衛“紫禁城”﹐皇帝出巡時亦
是由御林軍護駕。不過御林軍的職責和大內侍衛的職責畢竟還是有別﹐一在宮外﹐一在宮
內﹐御林軍不奉聖旨﹐也是不能隨便入宮的。
而且還有一居﹐御林軍有御林軍的服飾﹐大內衛土有大內衛士的服飾﹐段劍平認是御林
軍的軍官﹐身上穿的卻是大內衛士服飾。
段劍平不是不知道有這個破綻﹐但他既不能在大內總管和老衛武士袁奎面前冒認是大內
侍衛﹐只好冒充是御林軍了。希望在這樣混亂的時候﹐或者可以混得過去。
果然給他混了過去。
並非袁奎看不出他的破綻﹐而是另有緣故。
朱見琛和陳石星的約會本來是五日前就已到期的﹐朱見琛怕大內侍衛的力量不夠﹐曾經
想過要穆士傑派道幾名得力手下入宮協助符堅城的。他把這事交給符堅城“酌斟辦理”﹐但
符堅城卻不願意穆土傑侵入他的勢力范圍﹐是以“留中不發”(即沒有把皇帝的主意轉告御
林軍統領穆士傑)。反正這只是皇帝口頭上的吩咐﹐沒有白紙黑字的“聖旨”。穆士傑根本
不知道皇帝有過這個主意。過了幾天倘若風平浪靜﹐皇帝也會忘記的。“
袁奎則是知道的﹐不過他不知道皇帝這個口頭上的吩咐是給符堅城扣住了。
段劍平急中胡編的謊言﹐恰好有幾分事實根據。
袁奎去了一大半疑心﹐把眼睛望著符堅城。
符堅城當然知道段劍平說的是假話。但一來由於段劍平剛剛救了他的性命﹐他多少也還
有點感激段劍平的﹐不願立即恩將仇報。二來他也不願意給袁奎知道他對皇帝的命令“留中
不發”﹐與其拆穿﹐不如將錯就錯。三來他確實亦是未能摸清段劍平的底細﹐段劍平的武功
這麼高﹐說不定真的有可能是穆士傑臨時差遣他入官的。
他明知袁奎把眼睛望著他﹐是想從他的口中得到解答。但在這樣的情形底下﹐最好的辦
法自是假作不知﹐暫時不作聲。
袁奎見他不作聲﹐只道他是默認。登時把最後的三分疑慮亦都消除。
而且這個時候也不容他再有空暇向符堅城查詢了。
他和段劍平匆匆交談幾句﹐雖然只不過是片刻之間的事情﹐但在這片刻之間﹐盛怒的彌
羅法師喘息稍過﹐又已發動攻擊﹗
他雙臂一振﹐全身骨骼發出爆豆也似的□□卜卜的聲響﹐雙目精光大盛﹐陡地喝道﹕
“豈有此理﹐竟也罵我胡鬧﹖哼﹐哼﹐好呀﹐且看是誰把誰轟出去﹗”
大喝聲中﹐雙掌齊出。向袁奎劈去。距離一丈開外﹐尚未打到衰奎身上﹐那股劈空掌力
已是有如排山倒海而來﹐袁奎給這股劈空掌力一壓﹐幾乎氣也透不過來﹐胸口隱隱作痛﹐哪
里還能說話。
段劍平一見不妙﹐立即閃電出手唰的一劍﹐向他掌心的“勞宮穴”刺過去。“勞宮穴”
倘被刺著﹐真氣一洩﹐多好的內功﹐也要大打折扣。
彌羅法師豈能讓他刺個正著﹐立即伸指一彈。他的武功也確實是已臻化境﹐這一彈拿捏
時候妙剿毫巔﹐“錚”的一聲﹐恰好彈著無鋒的劍脊。
段劍平虎口流血﹐這一彈之力震得他手中的長劍都幾乎掌握不牢﹐不由自己的一個鷂子
翻身﹐倒躍出數丈開外。
符堅城此時早已來到袁奎身邊﹐和袁奎並肩出擊﹐方始抵敵得祝褐羅法師的掌力。
三大高手﹐掌風激蕩﹐把附近的一面窗子也霞開了。剩下幾名未受傷的衛士﹐趕忙加入
戰團﹐合力攔阻彌羅法師闖上御書房。
段劍平從窗口望出去﹐隱約看見陳石星剛才藏身的那棵大樹之上﹐又出現了一個人影﹐
不過這次卻不是陳石星﹐而是韓芷﹐韓芷正在向他招手。
長孫兆雖然捱了四十大板﹐受的只是皮肉之傷﹐此時亦已悄悄的爬了起來﹐冷不防的偷
襲一個衛士。那衛土給他抓著肩鉀骨﹐痛得哎喲一聲叫了起來﹐隨即暈了過去。但在他負痛
掙扎之際﹐一個肘錘﹐也把長孫兆打得滿天星斗﹐不由自己的倒退數步﹐又摔一跤。
段劍平一躍而上﹐劍交左手﹐一招“白虹貫日”﹐徑刺長孫兆。長孫兆縱使毫未受傷﹐
也不是他的對手﹐此際傷上加傷﹐如何抵擋得了他這疾如閃電的一劍﹖
長孫兆情知無法躲閃﹐憤氣上湧﹐不向後退﹐反而迎上前去﹐喝道﹕“你敢殺我﹗”他
是恃著瓦刺刺者的身份﹐索性公然撒潑了。
話猶未了﹐只覺胸口一涼﹐”嚇得長孫兆魂飛魄散﹐但奇怪的是一點也不見痛。原來段
劍平的劍術早已到了收發隨心境界﹐劍尖一沾著他的身體﹐立即改用刺尖劍法﹐刺了他胸口
的麻穴﹐令他半身癱瘓。段劍平提小雞似的﹐一把將長孫兆抓了起來﹐向袁奎擲去﹐喝道﹕
“他們若還胡鬧﹐把這小子再打四十大板﹗”
其實那些大內侍衛並非想不到要把長孫兆抓為人質﹐但畢竟礙於他是瓦刺使者的身份﹐
不敢造次。
段劍平突然把長孫兆向袁奎拋去﹐袁奎無暇思索﹐只能將他接下。長孫兆上落入他的手
中﹐已是勢成騎虎﹐他不想走的這步棋也只能走了。
彌羅法師又驚又怒﹐向袁奎就撲過去﹐喝道﹕“你要把我們的貝勒怎麼樣﹐不放下來﹐
我扭斷你的狗頭﹗”
袁奎接連受辱﹐也是拼著豁了出去﹐立即把長孫兆的身體當作盾牌﹐作了一個旋風急
舞﹐喝道﹕“好﹐你扭吧﹐看是誰扭撕誰的狗頭。”
符堅城連忙插在二人中間﹐叫道﹕“法師暫且住手﹐有話好說。袁奎﹐你也不可對長孫
貝勒無禮﹐快放下來﹗”符堅城究竟是袁奎的頂頭上司﹐被他一喝﹐只好把長孫兆放下﹐但
仍是牢牢抓住他的後心。彌羅法師投鼠忌器﹐更是縱然怒火沖天也非得住手不可。
“你們膽敢如此侮辱我們的使者﹐這有什麼話好說﹖”彌羅法師怒氣沖沖的喝道。
袁奎喝道﹕“你不胡鬧﹐我們自然不會對你們的使者無禮﹗”彌羅法師喝道﹕“你們到
底想要怎樣﹖”
袁奎亢聲說道﹕“這先要看你們想要怎樣﹖”
符堅城道﹕“袁奎﹐不可無禮﹐快把長孫貝勒放了﹗”
袁奎說道﹕“他至少也得答應不在這里鬧事﹐我才能放他的人。不錯﹐長孫兆是瓦刺使
者﹐但咱們的皇上就在這兒﹐豈能容得他們如此放肆﹗以禮相待﹐也必須大家都要守禮。”
他一心忠於皇帝﹐牛脾氣一發﹐縱然是頂頭上司的命令﹐他也非駁回去不可。
彌羅法師聽了袁奎這幾句話﹐更是氣得幾乎就要爆炸。但在這樣的形勢底下﹐一來眾寡
不敵﹐二來他剛才用那極為霸道的“天魔掌”力﹐元氣已經頗受損傷﹐倘若再打下去﹐只怕
縱然能夠闖出重圍﹐過後不死也得大病一場。何況他闖得出去﹐長孫兆卻是必定闖不出去
的。
他一接過長孫兆﹐立即解開長孫兆被封的穴道﹐便向外走。符堅城叫道﹕“法師、貝
勒﹐且稍待片刻﹐待我見過皇上咱們再談。這中間恐怕是有一點﹐有一點誤會──”
符堅城早已想到可能是有“奸細”從中搗鬼﹐但卻苦於無法在人前向彌羅法師解釋。事
情鬧得太大﹐實在也是太過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他游目四顧﹐剛才那個救他性命的衛士早已不見﹐他心里明白了幾分。但想要是現在就
把他的懷疑說出來﹐袁奎一定會怪他剛才何以不說的﹐因此他只能打著這樣一個如意算盤﹐
待見過了皇帝﹐知道事情的真相之後﹐再向彌羅法師好言解釋﹐徐圖善後。
但他卻沒想到﹐在彌羅法師和長孫兆氣惱幾乎要爆炸的情形底下﹐他的如意算盤又怎麼
打得通呢﹖
彌羅法師怒氣沖沖的喝道﹕“符堅城﹐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有膽的你把我們殺了﹐想我
們留下受你們的侮辱﹐那是萬萬不能﹗”他一面說一面揮舞雙臂﹐硬往前闖。那些驚得呆了
的大內衛士﹐哪敢上前攔阻。
長孫兆穴道已解﹐疼痛更甚﹐也是怒氣沖沖的嘶啞著聲音喝道﹕“回去告訴你們的狗皇
帝﹐等待我們瓦刺的大軍來吧﹗”袁奎大怒道﹕“長孫兆﹐你狗嘴里不長象牙”﹐你再敢胡
罵﹐我、我……”底下的話未能說得出來﹐已是給符堅城封住他的嘴巴。長孫兆也著實有點
害怕他﹐含糊的說了一聲﹐“你敢怎樣﹖”急急忙忙就和彌羅法師沖出了養心殿。
眾衛士不敢攔阻﹐只好讓他們沖出養心殿。
袁奎松了一口氣﹐急忙說道﹕“符總管﹐我和你上去叩問聖安。”
符堅城一翻雙跟﹐“你以為沒事了﹖哼﹐你是在做夢﹐聖安用不著你叩問了﹐你趕快替
我出去傳令理拿奸細。”
袁奎吃了一驚﹐道﹕“奸細﹖哪里來的奸細﹖什麼樣的奸細﹖”
他已經想到最先來的那個“長孫兆”可能是奸細了﹐但那個長孫兆尚未見他走出養心
殿﹐又何須出外搜拿﹖
符堅城氣得頓足說道﹕“我沒功夫和你多說﹐那個奸細我也未曾和他朝過相﹐怎知他是
什麼模樣﹖總之﹐你見到是陌生的人就拿便是﹗”
袁奎訥訥說道﹕“但是皇上身邊……”
符堅城怒道﹕“有我保護聖駕﹐用不著你操心﹐快去﹐快去﹗”
得到了大內總管擔當“護駕”的保証﹐這個最忠心於皇帝的老衛土才敢離開。
符堅城卻還未知那個假冒長孫兆的奸細是否還在皇帝身邊﹐心中著實有點忐忑不安。
他躡手躡腳的走上閣樓﹐走近御書房的時候﹐先咳嗽一聲。
朱見琛喝道﹕“誰在外面﹖”
“奴才符堅城。”
“你為什麼這個時候才來﹖”
符堅城怔了一怔﹐說道﹕“奴才剛才已經來過了﹐是皇上吩咐﹐吩咐奴才下去陪那、陪
那瓦刺國師的。”
朱見琛哼了一聲﹐“剛才﹐剛才你已來遲了﹗你知不知道﹐朕最不想見的人早已來過
了﹗”
符堅城見到皇帝﹐事情的真相當然是明白了。
但朱見琛此際也正在患得患失之中﹗
他本來是打算向瓦刺屈服求和的﹐但在見過了陳石星﹐而且在他被迫打了瓦刺使者的屁
股之後﹐他原來的打算可不能不重新考慮了。
他已經知道金刀寨在雁門關外打了勝仗。
他已經得到了陳石星代表金刀寨主對他的保証﹐保証只要他抵抗瓦刺﹐就不會造他的
反。
他曾親手擲還那份和約草案給長孫兆﹐而且親口斥罵了長孫兆的無禮威脅。長孫兆挨的
那四十大板也是經他點頭同意的。雖然這是由於他在扶持之下﹐不得不然。但最少他還有一
份“皇上”的尊嚴﹐可不能對瓦刺說明當時的真相﹐向瓦刺賠罪道歉。
何況正如陳石星所言﹐有金刀寨主效忠於他﹐也不見得打不過瓦刺。但若金刀寨主造他
的反﹐老百姓一定會聽從金刀寨主的號令﹐外抗強敵﹐內除“昏君”的。那時只怕自己想做
“兒皇帝”也做不成。
還有一層﹐陳石星的本領著實亦已令他嚇破了膽﹐陳雲二人說來便來﹐說去便去。要是
捉他們不到﹐他們定會再來。那時﹐他一想到“背信棄義﹐天子不恕”這八個字﹐已是禁不
住不寒而栗﹗
無可奈何﹐他只好准備犧牲龍文光﹐禁止符堅城“多事”了。
符堅城雖然沒有“多事”﹐但陳石星等人也並非一帆風順就能逃出紫禁城。
此時已是第二日的清晨﹐晨光嘉微中只見一大隊御林軍正在盤馬彎弓﹐嚴陣以待。箭簇
上的光芒﹐恍似千點萬點的寒星。
原來駐守在紫禁城外的御林軍早已聽得宮中的警鐘﹐但卻不知里面是發生什麼事情﹐未
奉宣召﹐不敢擅自入宮﹐只能作好准備﹐全軍出去﹐封鎖內外通道。御林軍統領穆士傑此時
正好是在東華門。
段劍平喝道﹕“閃開﹐閃開﹐我們壽命出城﹐趕忙讓路﹗”把那腰牌高高舉起。
忽聽得有人喝道﹕“不管是誰﹐給我站住﹗”御林軍中﹐躍出一騎﹐一聲大喝﹐震得他
們耳鼓嗡嗡作響。
此人正是御林軍的統領穆士傑。
韓芷見勢不妙﹐連忙叫道﹕“奉命在身﹐請恕不敢耽擱﹗”博一博穆士傑不敢阻攔﹐馬
不停蹄的往前硬闖。只是避開了穆士傑所在的方向。
哪知穆上傑竟然不買汪直的帳﹐張弓搭箭﹐嗖嗖嗖嗖﹐就是四枝連珠箭閃電般的射了出
來﹗
四枝箭幾乎是同時射到﹐兩枝箭射雲瑚﹐兩枝箭射韓芷。
雲瑚韓芷要想打落兩枝箭不難﹐但她們乃是太監身份﹐宮中的太監縱然懂得一點武功﹐
也不會怎樣高明的。穆士傑這四枝連珠箭勁道極強﹐射得又准﹐她們倘若顯露武功﹐只怕立
即就會給他識破。
雲韓二女也真是七竅玲瓏﹐機智敏銳﹐不約而同的馬上想道﹕“穆土傑怎樣大膽﹐料他
不敢射死皇帝身邊的太監。”因此她只是勒住馬頭﹐卻不施展接箭的功夫。
她們這一博﹐可博得對了。
兩枝箭幾乎是貼著她們的鬢邊飛過﹐她們感覺得到箭桿的寒意﹗卻絲毫也沒傷著她們的
皮肉。
‘穆士傑的神射功夫嚇得她們也禁不住發抖﹐一顆心都幾乎要從口腔里跳出來。不過也
幸虧她們露出的驚慌神色不是假裝﹐穆士傑這才減了兩分疑心。
段劍平把腰牌一擋﹐“穆統領不相信我們是汪公公派出來的嗎﹖”
穆士傑道﹕“汪公公派你們出來做什麼”﹖
韓芷道﹕“這個請恕不能奉告﹗”
穆士傑哼了一聲﹐“你們不說﹐我就不能放人﹗”
陳石星道﹕“事情實在不容延阻﹐請統領大人去問汪公公﹐讓我們先走。”
穆士傑冷冷說道﹕“不行。我當然會派人去問汪公公﹐但你們必須在此留下﹗待到你們
的身份証實之後﹐我才可以准你們走。”
雲瑚也冷冷說道﹕“穆統領﹐你可以不理會汪公公給我們的腰牌﹐但難道你連聖旨也不
放在眼內﹖”說話之時﹐把那把有“御筆”題詩的描金扇子張開﹐在穆士傑面前搖了一搖。
穆士傑認得“御筆”﹐初時吃了一驚﹐但疑心仍是未能全消﹐不肯立即放行。心里想
道﹕“宮中的衛士和太監我雖然不是全都認得﹐但這種大違常規的事情﹐倘若他們真是奉了
聖旨﹐太監必定是皇帝身邊最龐信的太監﹐衛士必定是挑選精明能干武藝高強的衛上﹐那就
不應該是我不認識的了。”
不過由於雲瑚有這把御扇在手﹐他也不敢斷定他們乃是假冒。
“我知道這是御扇﹐但可不是聖旨﹗”穆土傑說道。
韓龍說道﹕“你一定要親眼看見聖旨﹖”
穆士傑道﹕“不錯﹐宮中正在鬧事﹐我職責攸關﹐寧可受皇上降罪﹐這聖旨我是非斗膽
看閱不可﹗”
韓芷冷笑道﹕“好﹐你一定要看﹐就給你看﹐但可不能讓你拿過去細看﹗這是機密大
事﹐皇上吩咐我們不許讓任何人洩漏的﹗”
說罷﹐她把那道﹕“聖旨”打開﹐一只手掩蓋著內文﹐只讓穆士傑看見御龔。
“聖旨”是寫在有龍紋的玉版紙上的﹐這種紙張是特制的﹐只有皇帝才能使用。穆土傑
一看紙張﹐就知這“聖旨”不假﹐再看“御罷”﹐更是一看就知乃是真的。
不過韓芷在打開聖旨之際﹐雖然迅即掩蓋內文﹐但穆土傑眼快﹐已經看見了“聖旨”上
寫的龍文光的名字。
穆士傑與龍文光的私交不錯﹐看見“聖旨”上有他的名字﹐不禁暗暗吃了一驚﹐思疑不
定﹕“這道聖旨﹐不知對他是好是壞呢﹖”
就在此時﹐忽聽得一片喧鬧之聲﹐穆士傑抬頭一看﹐只見又有兩個人騎著馬從東華門沖
出來。
這兩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彌羅法師和長孫兆。
御林軍中只有寥寥幾個軍官﹐知道有瓦刺使者已經入住禁宮的秘密﹐軍土們卻是都不知
道他們的身份的。
御林軍是泰了統領的嚴令﹐任何人未經盤問﹐是不許出此紫禁城的。故此他們雖然因為
見到兩個瓦刺人而大感詫異﹐卻紛紛上前包圍﹐阻止他們前進了。
彌羅法師正在氣頭上﹐馬不停蹄的就沖過去﹐打翻了幾個近前的御林軍﹐喝道﹕“誰敢
攔我﹖要性命的趕快滾開﹗”
有個脾氣贛直、性情急躁的軍官大怒喝道﹕“給我滾下馬來﹐管你是天王老子﹐你也不
能在紫禁城中這樣肆無忌憚﹗”大喝聲中﹐挺起長矛﹐就要刺殺彌羅法師的坐騎。
他只是一個武功尋常的普通軍官﹐焉能是彌羅法師對手﹖彌羅法師一聲冷笑﹐奪過長
矛﹐反而把他刺於馬下﹗
但這一下可犯了眾怒﹐御林軍的軍士平時已經是憎恨瓦刺人的﹐只因受了長官拘束﹐不
敢發洩這種仇恨敵人的情緒而已。此時他們侍著有統領的命令作為護符﹐急忙趁著統領未曾
更改命令之前﹐立即紛紛上前動手。
也不知是誰一聲大喝﹐登時箭如雨下。
彌羅法師脫下袈裟﹐舞起來當作盾牌。他的內功委實非同小可﹐強弓硬籮﹐沾著他的架
裟﹐便給蕩開。但長孫兆可沒這份功力﹐彌羅法師一個照顧不周﹐長孫兆大腿中了一箭﹐摔
下馬來。
彌羅法師此時也嚇得慌了﹐連忙喝道﹕“住手﹐住手﹗你們不認識我﹐穆士傑認識我﹐
快叫你們的統領來向我賠罪﹗”
穆士傑本來還想盤問陳石星幾句的﹐突然發生了這件他意想不到的事情﹐他也不禁嚇得
慌了。
他連忙喝道﹕“住手﹐住手﹐趕快給我住手﹗”御林軍聽見他的命令﹐方始停止發箭。
長孫兆大腿中箭﹐傷上加傷﹐已經爬不起來了。幸而外傷重﹐也還只是皮肉之傷。混戰中韓
芷早已收回“聖旨”﹐一行四人﹐快馬奔馳﹐出了紫禁城了。
穆士傑此時一來是無暇再盤問他們﹐二來又已確實知道他們持有“聖旨”﹐自是不敢下
令阻攔。
不過在他的手下停止放箭之後﹐在他未曾上前向彌羅法師賠罪之前﹐他卻還是沒有忘記
吩咐三個軍官﹐叫他們跟著“欽差”到龍文光的尚書府。這並非他懷疑“聖旨”﹐而是顧念
私交﹐故此要手下去打聽消息。有機會的話﹐還可以搶在“欽差”之前向龍文光報訊。這三
個軍官都是十分精明能干的人﹐用不著他詳加指示。彌羅法師見穆士傑現身﹐方始松了口
氣﹐哼了一聲﹐說道﹕“你們射傷長孫貝勒﹐這筆帳我暫且記下﹐以後再算﹐如今你趕快給
我們換過兩匹坐騎﹐由你護送我們出京郊三十里﹗”
龍文光的尚書府私邸在西直門外的京城近郊﹐那是一個風景幽美的地方。
他們出了西直門﹐便聽見得得蹄聲﹐知是有人追來了。回頭一看﹐果然是三個御林軍軍
官。
這三個軍官不敢追上去和他們一起﹐只是若即若離的跟在他們後面﹐他們這樣做可以解
釋為奉了長官之命﹐暗中保護“欽差”﹐並不違背朝廷法例。
陳石星等人並不知道他們的用意﹐可不能不有點兒提心吊膽了。但若回過頭去對付這三
個軍官﹐卻又恐怕闖出禍來﹐誤了大事。
那三個軍官本來是不即不離的跟著他們的﹐不知怎的﹐跟了一程﹐距離卻是漸漸拉開﹐
越來越遠。過了一條彎路﹐回頭一看﹐那三騎馬竟然都已不見。
陳石星道﹕“奇怪﹐他們的坐騎腳力實在並不輸於咱們的御馬﹐怎的他們又不追來
了﹖”
雲瑚笑道﹕“說不定他們是追了一程﹐忽然想起‘三思而後行’的古訓﹐三思之後﹐結
果還是給咱們的‘聖旨’嚇倒了。”
其實不是他們給“聖旨”嚇倒﹐而是他們的坐騎倒了。
這三個軍官追了一程﹐不知怎的﹐坐騎忽然都是口吐白沫﹐片刻之間﹐相繼倒下。
三人莫名其妙﹐正待察看﹐忽所得馬鈴聲響﹐路口轉彎之處跑出一騎駿馬。騎在馬背上
的人也是一個御林軍軍官。
三個軍官不禁都是一驚﹐不約而同的站了起來施禮。
原來這個軍官正是他們的頂頭上司之一﹐在御林軍的地位僅次於穆士傑的副統領應修
元。
“你們這是怎麼回事﹖”應修元問道。
其中一個答道﹕“稟大人﹐不知怎的﹐我們的坐騎好像忽然都生了病﹐走不動了﹐真是
古怪﹗”
一人說道﹕“我們是奉了穆統領之命﹐到龍大人的尚書府去的﹐不料碰上這樣尷尬之
事﹐請應大人指示﹐該怎麼辦﹖”
另一人則問道﹕“應大人﹐你怎麼也來了﹖”他比另外兩個人較為細心﹐似乎對這位頂
頭上司也有點起疑﹐雖然亦是恭恭敬敬的答話﹐但一雙眼睛卻是不住的打量應修元。
應修元哼了一聲﹐說道﹕“好在我來﹐否則可要給你們誤了事了。穆統領就是因為放心
你們不下﹐故而叫我親自來辦這件事的。你們回去吧﹐穆統領有另外的差使派給你們。”
其中兩個軍官本來就是不大想去龍府的﹐聽得應修元這麼一說﹐正是合了他們的心願﹐
“官場波滿雲詭﹐變化實是難測。穆統領要我們去通風報訊﹐目的當然是討好龍文光。但倘
若這道聖旨當真是對龍文光不利﹐龍文光一倒﹐穆統領身居高位﹐不愁連累﹔我們這次的通
風報訊之事給查了出來﹐只怕就要遭無妄之災。”
如此一想﹐這兩個人立郎歡天喜地的說道﹕“多謝應大人體貼﹐親自來替代我們辦這件
事。”第三個軍官雖然稍有疑心﹐但見同伴都已奉命﹐自是不敢獨違眾議。
三個軍官棄馬跑步回去﹐應修元則是嘴角掛著一絲冷笑﹐撥轉馬頭﹐快馬加鞭﹐追趕陳
石星。
陳石星等一行人剛剛轉比一條繞過山坳的彎路﹐忽又聽得馬蹄踏地之聲﹐來得恍如暴風
驟雨。回頭一看﹐只見追來的只是一個軍官了。
陳石星“咦”了一聲﹐輕聲說道﹕“這個鷹爪可又不是剛才那三個人了。”雲瑚定睛一
看﹐不禁吃了一驚﹐隨即在陳石星耳邊悄悄說道﹕“我認得這個人﹐他是御林軍的副統領應
修元。”
陳石星心想﹐御林軍出動僅次於穆士傑的高手追來﹐看此情形﹐十九是看出他們的破綻
了﹐一番交手﹐只怕難免。於是說道﹕“好﹐待會兒讓我纏著他﹐你們快點到龍家去。”
話猶未了﹐應修元的快馬已經來到他們後面﹐距離僅只數十里之遙了。
陳石星勒住馬頭﹐喝道﹕“我們是奉了聖旨趕著辦公事的欽差﹐什麼人膽敢闖道﹖”
應修元沒有答話﹐但卻哈哈一笑﹐把手一揚。
陳石星只道他是發什麼暗器﹐趕忙拔劍出鞘﹐一招“橫掃六合”﹐劍光霍霍四面展開﹐
護住身驅。
不料還未碰著那“暗器”那“暗器”卻在他的頭頂自行爆裂﹐泥碎籟簇而落﹐洒了陳石
星滿頭滿面。
“暗器”竟是一顆泥丸。
陳石星心頭一動﹐驚疑不定﹐只聽得那應修元已在哈哈笑道﹕“陳少俠﹐恭喜你大功告
成。你沒忘掉昨晚給你引路的人吧﹖”
陳石星又驚又喜﹐可也有點懷疑﹐御林軍的副統須知怎會幫他們的忙﹖
韓芷忽地笑了起來﹐說道﹕“哦﹐我明白了﹐原來你是冒牌的御林軍副統領﹖你的改容
易貌真是不了起﹐幾乎連我也給你瞞了過去。
那冒牌的應修元笑道﹕“韓女俠到底是行家﹐一看就看出我的破綻。”
韓芷說道﹕“我本來也看不出來﹐只是覺得你這一身衣裳似乎稍微有點不稱身。不過﹐
這也不是太大的破綻﹐倘若不是你先說穿昨晚的秘密﹐我也不敢猜疑你是冒牌的應修元
的。”
那人笑道。”但願這個破綻不會給龍文光的家人發現才好。”
陳石星又驚又喜﹐說道﹕“原來老前輩是趕來幫忙我們對付那龍老賊的。”
他們一面走一面說的﹐那人把坐騎與陳石星靠攏﹐並轡而行﹐笑道﹕“你別口口聲聲叫
我什麼老前輩﹐說起來我和你們的師門都有一點淵源﹐或許我比你癡長幾歲﹐可以叫你一聲
老弟﹗但對段劍平兄﹐我是應該稱他大哥的。不過這位韓芷姑娘﹐若然序起班輩﹐則是應該
叫我一聲師兄了。”
韓芷說道﹕“我早看出你年紀不老﹐所以沒叫你老前輩。但我可也想不到有你這位同
門﹐還是請你明白告訴我你是誰吧。”
那人說道﹕“我的名字﹐說出來你們也不會知道。家師的名字﹐則或許你們聽過。”
陳石星道﹕“兄台本領如此高明﹐尊師一定是位名震武林的前輩高人了。那就請兄台賜
知令師的高姓大名吧。”
那人笑道﹕“若論出道之早﹐家師還在上代的天下第一劍客張丹楓張大俠之前﹐前輩二
字﹐倒是可以當之無愧的。若論名聲﹐幾十年前﹐他也的確是在江湖上大大有名。但可惜卻
不是什麼好名聲。所以‘高人’二字﹐小弟倒是要替家師謝辭了。”
做徒弟的如此議論師父﹐那是極為罕見之事。陳石星等人不禁一怔。
那人似乎知道他們的心思﹐繼續說道。”這倒不是我做徒弟妄敢對師父不敬﹐你們不
知﹐我的師父平生最不喜歡戴什麼武林高人的帽子﹐和他同時的人﹐都認為他是介乎邪正之
間的人物﹐不論正派邪派﹐提起他老人家的名字﹐十之八九﹐恐怕都要大皺眉頭。他老人家
也以此自豪﹐並不因為在江湖上的名聲不好引以為恥的。”
韓芷笑道﹕“你說了這麼多﹐還沒說到今師的真名實姓。”
那人這才說道﹕“家師姓谷﹐名凌峰。”
陳石星尚在思索﹐段劍平已是想了起來﹐說道﹕“令師敢情是在五六十年之前就已大大
有名的妙手神偷谷、谷大俠。”
那人說道﹕“不錯﹐他是當時天下第一的妙手神偷﹐但卻沒人稱他大俠的。”
段劍平道﹕“怪不得你說和我們師門都有一點淵源了。陳大哥﹐令師張丹楓大俠恐怕還
未曾對你說過吧﹐這位谷老的輩是今師生前好友﹐以神偷絕技改容易貌之術以及泥丸打穴的
功夫並稱三絕的。”
陳石星道﹕“我是家師的關門弟子﹐我入門之日﹐就是家師仙去之時。他老人家的故
事﹐差不多我都是從別人口中知道的。”
那人說道﹕“你的來歷我已經知道了。我來此的目的之一﹐就是為了師門淵源﹐與你一
會﹐我叫秦岱雲。”
陳石星笑道﹕“秦兄﹐御書房那個鎮紙銅獅的眼睛給人挖掉﹐還有大同總兵那奏折也給
人換上了金刀寨主的書信﹐這兩件事情都是你干的吧。”秦岱雲笑道。”不錯﹐都是小弟干
的。雕蟲小技﹐教老兄見笑了。”
陳石星道﹕“這次你雖然不是偷皇帝的寶韌﹐反而是替金刀寨主送了皇帝一份大禮﹐但
能夠在養心殿內﹐施展偷天換日的功夫﹐亦已足以顯出老兄師門的神偷絕技確是名不虛傳
了﹗”
雲瑚說道﹕“秦大哥﹐原來你是泰了金刀寨主之命來辦這炊事的麼﹖你幾時投入山寨
的﹐我還未知道呢。”
秦岱雲這才把內里因由告訴他們。
“原來他的師父妙手神偷谷凌峰平生最喜歡偷兩種東西﹐一是奇珍異寶﹐一是武學典
籍﹐甚至各大門派的拳經劍譜他都敢偷。因此不論黑道白道﹐不論玉公貴人以及武林大豪﹐
提起他的名字﹐都要頭痛。
他隱居之後﹐晚年忽生悔意﹐臨死前吩咐他的關門弟子道﹕“我平生做的壞事多﹐好事
少。雖然做的壞事也從未傷及無辜﹐但做的好事也大都是雞毛蒜皮﹐不足稱道的小善。
“大惡”雖未為﹐“小善”無足道。善惡相權﹐蓋棺論定﹐我還是功不補過的。
“我不想死後留名﹐但卻必須要你替我做一件較大的好事﹐方能稍贖罪衍﹐也讓我可以
安心人士了。”
泰岱雲復述師父臨終的吩咐之後﹐稍停片刻﹐讓他們先猜一猜。
段劍平道﹕“令師是武林的一代奇人、他要你做的好事﹐想必也是非同小可。我猜大概
是和金刀寨主有關的吧。”
秦岱雲道﹕“不錯。家師雖然避世隱居﹐絕跡江湖也差不多有四十年之久。但對外面的
大事﹐他還是知道的﹐近年金刀寨主在雁門關外抵御瓦刺入侵的事情﹐他都知道。
“他吩咐我道﹕‘我平生積聚的珠寶甚多﹐我並非貪財﹐只是喜歡拿來把玩。我知道你
沒有這種嗜好﹐所以珠寶我就不留給你。我死後﹐你拿去送給金刀寨主﹐讓他變賣了做軍
餉。我偷來的一大堆拳經劍譜則留給你﹐我限於資質﹐貪多而嚼不爛﹐但願你得了這些武學
典籍之後﹐在武學上將來遠勝於我。’”
陳石星贊道﹕“令師做的這件好事﹐可要比劫富濟貧更有意義了。姑且勿論令師從無”
大惡’﹐即使他做過許多壞事﹐只這一件好事已足以補過有余。”
他們一路談談笑笑﹐不知不覺已是到了龍文光在西郊的私邸了。龍府的家人看見御林軍
副統領應修元和兩個大內衛士﹐還有兩個小太監一起前來﹐這一驚自是非同小可﹐趕忙人內
稟報了。
不過一會﹐龍府管家沙通海便即出迎。沙通海本是龍文光手下的一名高級軍官﹐龍文光
“告假”之後﹐他瞧出“苗頭”不妙﹐索性趁早辭了官職﹐改做龍文光的管家。要是龍文光
沒事﹐他還可以東山再起﹐做龍府的管家也很不錯﹐勝於在波譎雲詭的官場﹐糊里糊塗的給
人加上一個罪名擠捧。
他帶著一點詫異的神情看著冒充御杯軍副統領的秦岱雲﹐“應大人﹐你可以稍為透露一
點消息給我們知道﹐這道聖旨﹐對我們的大人究竟是有利還是有害﹖”原來他和應修元一向
是稱兄道弟的。
秦岱雲見他看不出自己的破綻﹐心中暗暗得意﹐便即和他打“官腔”道﹕“皇上親手交
下的聖旨﹐誰敢事先打開偷看。莫說我不知道﹐你就是問這兩位公公﹐他們也不知道。你快
點請你們的大人出來迎接聖旨吧﹐說不定是大喜事也未可知。”
沙通海作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說道﹕“既然如此﹐小的也不敢多問了。請欽差大人和
應副統領稍待片刻﹐小人馬上去請家主出來。”
他說“稍待片刻”﹐但陳石星等人卻幾乎等了半個時辰﹐尚未看見龍文光出來。
他們也知道迎接聖旨﹐是需要整肅衣冠的﹐但即使換上官服﹐按理也無須等這麼久。
充當欽差的韓芷正要大發脾氣﹐龍文光出來了。
韓芷立即喝道﹕“龍文光跪接領旨﹗”
龍文光跪了下來﹐全身俯伏﹐臉都幾乎貼到地上﹐心里想道﹕“我倒要看看你們搞的什
麼把戲﹖你們要我跪下那只有對我更了。
雲瑚小時候是常常見到龍文光的﹐此時只覺得他蒼老許多﹐但還是舊時模樣﹐他既已跪
倒地上﹐雲瑚也就不再仔細打量他了。
韓芷大聲宣讀聖旨。她是個年輕女子﹐太監說話的聲音本來是帶“雌音”的﹐料想不至
露出馬腳。
“兵部尚書兼任九門提督龍文光私通敵國﹐洩漏軍機﹐平日犀官﹐又多貪贓枉法罪行﹐
著即撤職查辦﹐交東廠暫行看管﹐待朕親自審問﹐欽此﹗”
聽罷“聖旨”﹐龍文光顫顫噤噤的站了起來﹐顫聲說道﹕“欽差大人﹐可否賜聖旨罪臣
拜閱﹖”
韓芷喝道﹕“大膽龍文光﹐你敢懷疑聖旨嗎﹖”
龍文光道﹕“不敢﹐依朝廷體制﹐一品大臣似乎可以請求皇上賜這思典。”
在五人當中﹐雲瑚是比較懂得朝廷“體制”的﹐但卻也不知道是否有這一條。心里想
道﹕“反正我這聖旨不假﹐便讓他過目何妨﹖”於是便說道﹕“好﹐就讓你看個明白吧。大
內侍衛﹐把這聖旨賜他拜閱﹐待他看過之後﹐立即摘下他的頂戴朝珠﹗”這條條例﹐雲瑚倒
是知道的。不過若不是龍文光搬出什麼朝廷體制﹐她也幾乎想不起來。她叫陳石星上去賜聖
旨、摘頂戴﹐已是作了預防萬一的打算。萬一龍文光起疑﹐拒奉聖旨﹐陳石星可以立即將他
拿下。
陳石星的武功足以和當世任何一位高手周旋﹐勝得過他的當真可以說是寥寥無幾。龍文
光不過是個老朽文官﹐雲瑚且是不慮有變。
哪知事情的變化竟是大出她的意料之外﹗
就在他們交接“聖旨”這一剎那﹐陳石星忽地感到虎口一麻。手少陽經脈的關元穴、曲
池穴、少商穴同時發熱﹗
這是內功中最難練的“隔物傳功”﹗“龍文光”只憑一張薄紙﹐就能把內力傳送過來﹐
震撼陳石星手少陽經脈的三處大穴。功力之深﹐當真是匪夷所思﹐著實罕見。
陳石星做夢也想不到一個老朽衰弱的文官能有這樣深厚的功力﹐莫說他事先沒有運功相
抗﹐即使他早有准備﹐只怕也難以抵擋這突如其來的“奇襲”﹗
說時遲﹐那時快﹐龍文光一聲大喝﹐已是把陳石星抓著﹐迅即點了他的麻穴﹐把他的身
軀高舉起來了﹗
變出意外﹐雲瑚、韓芷、秦岱雲、段劍平等人﹐在這剎那之間﹐都是不禁一呆﹗
雲瑚唰的拔出劍來﹐喝道﹕“你是何人﹐膽敢冒充聖旨所要拿辦的罪臣﹗”俱因陳石星
在他手上﹐雲瑚投鼠忌器﹐是以青冥劍雖已出鞘﹐卻是不敢就刺過去。
秦岱雲正要搶過去﹐施展他的妙手空空絕技﹐把聖旨先奪回來﹐忽地有幾桶水朝著他當
頭淋下﹐原來是早已埋伏在屋項上的幾個龍府衛土﹐手中都是拿著一桶冰水﹐趁著這個時機
撥下來的。
秦岱雲等人此時正是心神慌亂之際﹐饒是秦岱雲閃躲得快﹐幾桶水同時潑下﹐也把他潑
成了好像落湯雞﹐雲瑚等人也給水珠潑了滿頭滿面﹐臉上的化裝七零八落﹐登時現出廬山真
面目。
“龍文光”哈哈大笑﹐說道﹕“不錯﹐我是冒充龍大人﹐但你們卻也是冒充欲望。”
冒充龍文光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東海龍王”司空闊。
秦岱雲喝道﹕“司空闊﹐你以為我們是冒充欽差﹐那你可錯。
這是如假包換的聖旨﹐你不信叫龍文光出來瞧瞧﹗你們膽敢對皇上的聖旨如此侮辱﹐縱
然你們將來可以一走了之﹐龍文光可是難逃抄家滅族之禍﹗龍文光﹐我知道你躲在里面﹐你
自己仔細想想﹗”
話猶未了﹐里面果然就走出了一個人來﹐但卻不是龍文光。
那人打了哈哈﹐說道﹕“你是何方小子﹐膽子可也當真不小﹐你看看我是何人﹐難道你
冒充老子﹐也是皇上的聖旨准你冒充的嗎﹖”
原來這個人才是真正的御林軍副統領應修元﹗
龍文光的管家沙通海一發現了冒牌副統領的可疑之點﹐便即進內與龍文光、東海龍王商
量對策﹐一方面由東海龍王用同樣的手段假扮作龍文光﹐一方面立即派人飛騎去找應修元。
秦岱雲哈哈笑道﹕“世事本來真假難分﹐咱們倒也不妨親近親近﹗”一躍而前﹐閃電發
招﹗
秦岱雲這一掌打著他的肩頭﹐只覺軟綿綿的好似打著一堆棉花﹐突然虎口一震﹐對方反
彈的內力倏忽而來﹐將他的手掌彈開﹐秦岱雲一個“細胸巧翻雲”﹐應修元尚未來得及還
招﹐他已倒縱出數丈開外。
他一個倒縱開去﹐腳跟站穩﹐便即把手一揚﹐淡淡說道﹕“這聖旨是降給龍文光的﹐我
看還是請沙管家拿去給龍文光吧。龍文光若然大膽拒接聖旨﹐或者對這聖旨有什麼懷疑﹐也
該由他親自去叩見皇上﹐問個清楚。”
他手中揚起的那件物事﹐可不正是東海龍王剛剛交給應修元收藏的那道聖旨﹖
秦岱雲在和應修元閃電過招的這瞬息之間﹐不但打了應修元一掌﹐還居然能夠將他貼身
收藏的“聖旨”偷了出來﹐眾人無不目瞪口呆。應修元自己更是嚇得心驚膽顫﹐“這小子剛
才假如是用咱毒的暗器在我胸膛刺了一下﹐我吃的虧恐怕就更大了﹗”
秦岱雲趁著眾人一呆之際﹐身形一晃﹐倏的又到了沙通海面前﹐喝道﹕“接聖旨吧﹗”
沙通海一驚之下﹐本能的舉掌遮攔﹐陡覺掌心觸著一團寶物﹐一抓抓去﹐那道聖旨已經
是塞到他的手心了。沙通海大怒道﹕“好小子﹐膽敢戲弄於我﹗”
他不敢毀壞聖旨﹐騰不出手來運用掌法﹐但鴛鴦連環腿則已疾忙踢出。他是北方“譚
腿”的名家﹐腿上的功夫比掌上的功夫更強。
但他出腿雖快﹐劫如何踢得著秦岱雲﹖秦岱雲一個轉身﹐又是把手一揚﹐這次卻是把三
枚銅錢向東海龍王打去。
他的泥丸打穴功夫是武林一絕﹐改用銅錢﹐更勁更准。東海龍王在他和應修元交手之
際﹐就一直目不轉睛的注視著他﹐防他暴起發難。但此際﹐“錢鏢”打來﹐他想把陳石星當
作盾牌﹐卻還是未能如他所願。三枚“錢鏢”全打中了他的穴道﹗
秦岱雲正自歡喜﹐忽聽得東海龍王哈哈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大笑聲中﹐三
枚“錢鏢”疾加流星的反打回來。分向上中下三路打秦岱雲的三處穴道﹐和秦岱雲剛才打他
的手法正好相同。不過剛才秦岱雲是手發“錢鏢”﹐而現在這三枚“錢鏢”則是打著了他的
身體﹐給他反震回來的。原來東海龍王也練有“沾衣十八跌”的功夫﹐他的內功造詣不知比
應修元高明多少﹐他不但練到人沾衣即跌﹐暗器打看他的穴道也會彈開。
這一下大出秦岱雲意料之外﹐饒是他輕功妙絕﹐也是躲避得極為狼狽。竄高伏低﹐在地
上打了個滾﹐結果還是給最後一枚“錢鏢”打著臀部。不過幸好已是避開穴道﹐只是一陣辣
痛的感覺﹐皮肉也都沒有受傷。
東海龍王本來正在哈哈大笑的﹐不知怎的笑聲突然中斷﹐驀地一聲大吼﹐把陳石星拋了
出去﹗
原來陳石星的內功造詣雖然不及東海龍王深厚﹐但他得張丹楓所傳的玄功要訣﹐卻是另
一門奧妙異常的功夫﹐可以“挪移穴道”﹐所謂“挪移穴道”﹐就是將穴道所受的對方內功
移與別處﹐壓力一減﹐被封的穴道便可慢慢解開。這門功夫和運氣沖關的解穴功夫有異曲同
工之妙。
正當秦岱雲的錢鏢打著東海龍王之際﹐陳石星的穴已經解開。他被東海龍王高高舉起﹐
緊緊抓著﹐上半身發不出力﹐但雙足則是可以活動的﹐腳尖一踢﹐踢著了東海龍王膝蓋的環
跳穴。
陳石星的功力自是遠非秦岱雲可比﹐東海龍王縱有“沾衣十八跌”的功夫﹐被踢著穴道
也是禁不住半身酥麻﹐陳石星乘機便即舉掌向他天靈蓋拍下。
驟出不意﹐奇襲突來﹐東海龍王為了免受掌擊天靈蓋之殃﹐百忙中亦已無暇思量﹐自是
只好把陳石星拋出去了。
他的內功也委實高強﹐在這瞬息之間﹐運氣三轉﹐已是解開了被封的環跳穴﹐下半身的
酸麻之感雖未全消﹐已無大礙。
他一聲大吼﹐撲上前去﹐待要再抓陳石星﹐雲瑚如何能讓他續施殺手﹐一招“橫雲斷
峰”﹐青冥劍疾揮出去﹐攔在陳石星前面。
東海龍王伸手一抓﹐只聽得“嗤”的一聲﹐衣袖被削了一幅﹐在劍光中絞成片片蝴蝶﹐
要不是他縮手得快﹐手指都幾乎給雲瑚的寶劍削斷。
原來東海龍王的武功本是比雲瑚高得多的﹐若在平時﹐他空手對付雲瑚的寶劍﹐也決計
不會吃虧。但此際他穴道方解﹐跳躍不靈﹐卻是險些被雲瑚傷了。
秦岱雲在地上一個“懶驢打滾”﹐剛剛翻起身來﹐沙通海的連環鴛鴦腿已是向他踢到。
陳石星被東海龍王振臂一拋﹐去勢勁疾﹐無巧不巧﹐正好是向著沙通海的所在飛去﹐他
的出腿比沙通海快了半分﹐“乓”的一聲﹐把沙通海踢出數丈開外﹐摔得頭破血流。
東海龍王喝道﹕“把我的兵器拿來。”內堂跑出四名龍府武士﹐每兩個人扛著一支“萬
字奪”﹐四名武士同時發一聲喊﹐把雙奪向東海龍王拋出。此時陳石星亦已拔劍出鞘﹐與雲
瑚並肩站立了。
東海龍王把雙奪接到手中﹐喝道﹕“好﹐我就用這對萬字奪再斗一斗你們的雙劍﹗如你
們所願﹐公平比划一場﹗”
陳石星笑道﹕“你是我們手下敗將﹐你不服氣﹐再斗何妨﹖”
東海龍王怒道﹕“上次你們使詐取勝﹐豈能妄自誇口﹖我不與你們斗口舌之利﹐接
招﹗”
只聽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於耳﹐霎那之間﹐雙劍和雙奪已經碰擊了十六八下﹐濺起了一
溜溜的火花。
東海龍王切齒要抱西洞庭山一敗之辱﹐此次再度交鋒﹐一交手就全神貫注﹐把平生本領
都拿出來﹐比前次更加厲害。只見他雙奪展開﹐迎、送、剪、扎、吞、吐、抽、撒﹐八訣八
法﹐圓熟凌厲﹐使到疾處﹐宛如駭電驚雷﹐轟擊著兩道銀虹﹐又如兩條墨龍﹐舞爪張牙﹐貼
著陳雲二人的身形似要待機而嚙卜
三人越斗越烈﹐風聲呼呼﹐震耳如雷﹐冷電精芒﹐耀眼生輝﹐不知不覺﹐在他們周圍的
數丈之內﹐已是沒人敢接近這個圈子。
大廳內正在亂成一團﹐有一個人從內堂走出來﹐陳石星認得這個人是龍文光手下的高級
軍官石廣元。石廣元和沙通海一向乃是龍文光身邊的“哼哈”二將的。
石廣元神色似乎有點緊張﹐說道﹕“司空舵主﹐龍大人的意思是念在這位雲姑娘和他有
過父女之情﹐不想做得太絕﹐因此特准她和她的朋友都一起走。司空舵主﹗請你手下留情﹐
現在就進去見龍大人﹐不必理會他們了。”
此言一出﹐陳石星好生驚詫﹐龍文光怎的會有這樣好心﹖
東海龍王也起了思疑﹐但他知道的內情比陳石星多﹐他不相信龍文光要放走雲糊是出於
“父女之情”﹐但卻不能忽地想起“樹倒湖猻散”這句老話。
東海龍王正因久戰不下﹐樂得抽身。虛晃一招﹐轉身便走。
雲瑚怒氣填胸喝道﹕“姓龍的老賊﹐有膽的你出來﹗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我不殺你﹐誓
不為人﹗”
東海龍王笑道﹕“雲姑娘﹐你走吧﹐龍大人好歹是你的──”話猶未了﹐雲瑚已是連人
帶劍疾沖過來﹐一腔怒氣﹐好像都要發洩在東海龍王身上了。
東海龍王右手的萬字奪一招“舉火撩天”迎上﹐喝道﹕“不知死活的丫頭﹐你──”
“鐺”的一聲﹐火花四濺﹐雲瑚一個鷂子翻身﹐身形倒飛﹗
陳石星大吃一驚﹐慌忙一招“長虹經天”﹐劍光暴漲﹐當真就像一道銀虹﹐橫截在東海
龍王與雲瑚之間。
這剎那間東海龍王只覺頭皮一陣沁涼﹐原來雲瑚在飛身倒縱之時﹐劍鋒掠過﹐把他的一
片頭發削了下來。東海龍王對陳石星頗有幾分顧忌﹐對雲瑚卻是一直不放在心的。不料他認
為是功力和他懸殊的雲瑚﹐如今竟然幾乎削了他的頭皮﹐他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連忙退入
後堂﹐放下閘門。
陳石星回過頭來﹐雲瑚腳尖剛剛著地﹐身形晃了兩晃﹐不過用不著陳石星扶她﹐亦已站
穩了。陳石星見她沒有受傷這才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
陳石星道﹐“瑚妹﹐君子報仇﹐十年未晚﹐何況這老賊的權勢即將如冰山溶解﹐咱們也
用不了再等十年﹐咱們就讓這老賊多活幾天吧。”
雲瑚冷靜下來﹐也知若要馬上報仇﹐決計無望。心里想道﹕“龍老賊葫蘆里賣的不知是
什麼藥﹐但他把東海龍王喚進去﹐無論如何﹐總是有利於我們殺出重圍了。不錯﹐君子報
仇﹐十年未晚﹐當今之計﹐還是走為上策。”於是點了點頭﹐與陳石星雙劍合壁﹐會合了段
劍平、秦岱雲等人﹐殺出龍府。
正奔跑間﹐忽見前面來了一彪軍馬﹐打的正是御林軍旗號﹐當中兩個騎著高頭大馬的軍
官﹐一個是御林軍的統領穆士傑﹐另外一個竟是大內總管符堅城。符堅城與穆土傑職位相
等﹐但因所在有別﹐按說身為大內總管的符堅城是應該在紫禁城中保衛皇帝﹐不會輕易出宮
的。如今他竟然跟隨御林軍﹐馳來龍府﹐顯見此事大不尋常。
但還有令陳石星更為吃驚的事──一
御林軍正在散開﹐追逐一群乞丐﹐這幫乞丐約有二、三十人﹐紛紛跑進路邊的早已收割
了的稻田之中。四散奔逃。
秦岱雲喝道﹕“御林軍是用來和叫化子打仗的嗎﹐真是有失體面﹐快快給我住手﹗”
他是假扮御林軍的副統領應修元的﹐臉上的化裝剛才在龍家雖然因受水淋﹐油彩斑駁﹐
好像個大花臉﹐形狀甚是滑稽﹐但和應修元多少也還有幾分相似﹐身上穿的也還是御林軍副
統領的服飾。陳石星、段劍平、雲瑚和韓芷也還是衛士和太監的裝扮。
御林軍看見他們﹐不覺都是詫異之極。有些不明底細的御林軍還禁不住失聲叫了起來﹕
“咦﹐應副統領﹐你怎麼弄成這個樣子﹖”
符堅城和穆士傑自是心中雪亮﹐穆土傑連忙喝道﹕“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在我面前冒充
應副統領﹐咄﹐這些人都是假冒的﹐快拿下﹗”
秦岱雲和陳石星正是要把御林軍引開來對付他們。
陳石星笑道﹕“昨晚咱們已經會過面了﹐你應該知道我這個欽差不是冒充﹗”
符堅城怔了一怔﹐喝道﹕“胡說八道﹐今日非拿你不可﹗”他口中這麼說﹐心中可著實
有點躊躇﹐不知是否應該真的把陳石星拿下。
原來他和穆士傑才是真正奉了皇帝之命﹐前來拿辦龍文光的真欽差。
朱見琛患得患失﹐但事情已經鬧得不可收拾﹐瓦刺的使者長孫兆和瓦刺國師彌羅法師又
已出城去了。長孫兆是給打了四十板屁股的乃是朱見琛以九五之尊親自追出京城去向他賠
罪﹐只怕也是難以挽回。朱見琛也決不可能如此“纖尊降貴”。
另一方面﹐陳雲二人亦已逃走﹐他們的背後還有一個金刀寨主﹐金刀寨主又剛剛在雁門
關外打了勝仗。那份密約若是金刀寨主拿出來公諸天下。乘勢起兵﹐打出“內除昏君﹐外抗
強敵”旗號的話﹐朱見琛也擔當不起﹗
權衡輕重﹐無可奈何﹐朱見琛只好冒著得罪瓦刺的危險﹐准備部分接受金刀寨主的條件
了。首先要犧牲的當然便是龍文光。
符、穆二人和龍文光都是私交甚厚的﹐他們不但大張旗鼓﹐率領三百名御林軍浩浩蕩蕩
的開往龍家﹐而且在出發之前﹐派人飛騎前往龍家通風報訊﹐這就是龍文光剛為什麼肯輕易
放過陳石星這些人的內里原因了。那時他已經得到密報﹐自是要東海龍王、沙通海等人保護
他逃跑﹐無暇再和陳石星他們糾纏了。但符堅城卻也想不到未至龍府﹐半路上就碰上陳石
星。
御林軍見秦岱雲扮他們的副統領如此相似了﹐無不詫異﹐發出一聲喊﹐紛紛上前拿他。
陳石星等人便給被困的丐幫弟子解圍。
秦岱雲志在引開御林軍﹐他仗著絕頂輕功﹗往往在間不容發之際﹐在四面沖來的鐵蹄之
下鑽了過去。騎著馬的御林軍反而沒有他靈活﹐有幾個來不及勘住坐騎的﹐互相碰撞﹐弄得
人仰馬翻。
穆士傑大怒喝道﹕“你們閃開﹐我來拿他﹗”秦岱雲知道他的厲害﹐搶了一匹坐騎就
跑。穆士傑從兵士手中取過一枝長矛﹐一振臂向秦岱雲擲去。矛重力沉﹐呼呼風響。秦岱雲
扮了個鬼臉﹐叫道﹕“乖乖不得了﹐你不顧同僚情份﹐我只好躲上金鑾殿找皇帝小子和你們
評理了。”一個鐐里藏身﹐整個身子側掛馬鞍旁邊﹐長矛挾風﹐從馬背上飛了過去。有個御
林軍活該倒霉﹐他上來堵截﹐給長矛擲個正著﹐登時胸口開了個洞﹐滾下馬鞍。
穆士傑喝道﹕“小賊往哪里走﹖”拍馬追來﹐段劍平此時亦已搶了一匹坐騎﹐跑來替秦
岱雲抵擋。穆士傑提起鐵槍﹐一招“蛟龍出海”﹐猛力刺去﹐段劍平內力比不上他﹐槍劍相
交﹐當的一聲﹐火花四濺。段劍平的青鋼劍彎成了弧形。韓芷見勢不妙﹐趕忙上前相助﹐方
始打成平手。
陳雲二人雙劍合壁﹐殺退符堅城﹐跟著與段韓二人會合﹐沖殺出去。
穆土傑還想去追﹐符堅城低聲說道﹕“由得他們去吧。”穆士傑怔了一怔﹐說道﹕“我
看這小子已是強弩之末﹐為何不趁這機會抓他﹖”符堅城微笑道﹕“出門要看氣候﹐今天的
氣候不大對勁﹐還是讓這小子走了的好。”穆士傑也是條老狐狸﹐一點即透﹐說道﹕“對﹐
咱們是奉了皇上之命來抓龍文光的﹐要抓龍文光﹐就不能抓這小子了。”當下鳴金收兵﹐把
還在田野里追逐丐幫弟子的御林軍也招了回來。
陳雲二人跑出山頭﹐丐幫弟子差不多到齊了﹐這幫丐幫弟子也是由副舵主年大旗率領﹐
前來撥應他們的﹐不料途中碰上了御林軍﹐但只有幾人受傷﹐也算得是不幸中之幸了。
秦岱雲忽道﹕“我想回龍家探聽消息。這次我不扮作應修元﹐扮作一個普通的御林軍軍
官。”
陳石星道﹕“你一個人回去﹐太危險了吧﹖”秦岱雲笑道﹕“和人打架我比不過你﹐逃
跑的功夫你們可是都不如我。我不去和穆士傑他們打架﹐我是准備待御林軍走了﹐我才偷入
龍家的。要是給他們識破﹐我立即就逃。”
陳石星知他本領﹐說道﹕“好﹐那麼請你見機行事﹐咱們今晚在分舵相會。”
回到丐幫﹐已是二更時分﹐他們向幫主陸昆侖報告經過﹐剛剛說完秦岱雲的事情﹐陸昆
侖忽地喝道﹕“是朋友請進來吧﹗”話猶未了﹐忽覺微風颯然﹐燭光搖晃。雲瑚定晴看時﹐
只見眼前已經多了一個人﹐可不正是秦岱雲是誰﹖
陸昆侖贊道﹕“秦老弟﹐好輕功﹗”
秦岱雲道﹕“不敢當﹐晚輩秦岱雲謁見幫主。”
陸昆侖笑道﹕“令師谷凌峰是我前輩﹐我出道之時﹐令師已是名震江湖數十年了。你稱
我做前輩﹐我才不敢當呢。”渭水漁樵等人在座﹐二敘之下﹐師門都有淵源﹐均表欣悅。
秦岱雲道﹕“原來那隊御林軍真的是去捉拿龍文光的﹗”
陸昆侖道﹕“真的﹖那麼龍文光已經被他們捉去沒有﹖”
“沒有。符堅城早已派人向他通風報訊﹐他和穆士傑率領的御林軍又是大張旗鼓而來﹐
莫說龍文光﹐他底下稍微有點地位的家人也都跑了。結果給御林軍抓到的只是一些花匠、廚
子﹐小僮僕、婢女﹐馬夫之類的小人物。捉人之後﹐跟著是抄家。”
林逸士道﹕“那就不能說他們是‘真的’去捉拿尤文光了。”
陸昆侖想了一想﹐笑道﹕“也不能說是全假的﹐這是真中有假﹐假中有真。”
“此話怎講﹖”
陸昆侖道﹕“皇旁為勢所迫﹐不能不犧牲一個龍文光來緩和民憤﹐並且作為對金刀寨主
的交代﹐他下了聖旨﹕公之天下不能說不是‘真的”﹐但他任由手下的符堅城之輩玩弄花
樣﹐那就是真中有假了。但即使是半真半假﹐那也要比以前好得多了。”
林逸士氣還未消﹐“他們私自放了龍文光﹐咱們非把這老賊捉回來不可。”
雲瑚說道﹕“這老賊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處置老賊一事﹐就由石星和我去吧。”
韓芷說道﹕“大家先莫爭著‘辦案’﹐當務之急﹐是要打聽出這老賊逃往何方﹖”
雲瑚說道﹕“料想他不敢逃回原籍。”
秦岱雲道﹕“我躲在龍家屋後的松林﹐龍家來不及逃走的人都給御林軍抓了。但最後逃
出來的兩個人﹐御林軍分明看見﹐卻沒人去抓他們。你猜這兩人是誰﹖”
陳石星道﹕“想必不是等閒之輩了。”
秦岱雲道﹕“一個是龍成斌﹐一個是濮陽昆吾﹗”
陳石星道﹕“哦﹐原來濮陽昆吾一直躲在龍賊家中。他們瓦刺使者來了京師﹐他也依然
深藏不露。”
雲瑚若有所思﹐半晌說道﹕“他一直留在龍家恐怕就是為了預防龍家今日之禍。”
秦岱雲道﹕“你的話說對了﹐符堅城和穆士傑分明都認得龍成斌﹐但一見是濮陽昆吾扶
著他走﹐就裝作看不見了。當時本來有一部分御林軍已經奉命去把守後門的﹐臨時也被穆士
傑撤了回來。”
樂隱夫道﹕“龍成斌這小賊是一個月前給我打傷的﹐居然還能活著逃命﹐也算難得。”
陳石星道﹕“這件事我卻有點想不通﹐他是受了傷的﹐為什麼他的叔叔不先讓他逃走﹐
竟然把他留到最後呢﹖”
樂隱夫道﹕“這有什麼難猜﹐正因為他受了傷﹐他的叔叔怕增累贅﹐是以索性把他留給
濮陽昆吾照料﹐博符堅城這些人不敢和濮陽昆吾為難。”
雲瑚說道。”濮陽昆吾一直留在龍家﹐恐怕不僅僅是為了保護龍成斌這樣簡單。而龍成
斌之所以最後才走﹐也未必是因為他的叔父忙於忙於逃命﹐不理他的緣故。”
樂隱夫道﹕“那你以為是為了什麼﹖”
雲瑚說道﹕“據我所知﹐龍成斌一向是替他叔父掌管機密文書的。”
陸昆侖道﹕“你的意思是這次龍家事起倉猝﹐龍成斌必須在御林軍抄家之前﹐把不能帶
走的機密文書燒去﹐他要在浩繁的文書之中分別輕重﹐決定哪些帶走﹐哪些毀掉﹐故而拖延
了時候﹖”
秦岱雲道﹕“我曾在這小賊身上偷了一張涼州的駐兵圖﹐大概也可以算得是機密文書之
一吧。”
當下他把那張地圖拿給眾人看﹐繪得十分精密﹐哪處險隘﹐哪處關口﹐有多少官兵駐守
都寫得十分詳細。
陸昆侖看得心頭火起﹐“原來龍文光不僅是勾結番邦﹐而是早就存心賣國的了﹐他仗著
自己做了多年兵部尚書的便利﹐各州縣的兵力部署他都知道﹐這樣的軍用地圖恐怕也不止涼
州一張。他大概都要拿去獻給瓦刺的了。”
林逸土說道﹕“不錯﹐照目前這個情形看來﹐這老賊十九是跑往瓦刺去了。”
商量結果﹐眾人同意由陳雲二人前往瓦刺偵查。
臨行前夕﹐自是說不盡的別懷離情。葛南威、杜素素與段劍平、韓芷這兩對與他們相交
最厚﹐更是依依不舍。
段韓這對准備重回大理﹐葛杜這對則准備到太湖王元振那里報告京師消息。
秦岱雲忽道﹕“葛七俠、杜女俠﹐你們是不是和天龍劍客柳樹莊結下梁子﹖”
杜素素道﹕“不錯﹐他的兒子江湖浪子柳搖風是給我毀了容的﹐怎麼樣﹖”
秦岱雲道﹕“聽說他們要向你尋仇﹐柳搖風的母親孟蘭君綽號艷羅剎﹐是昔年的一個名
聞江湖的女魔頭﹐她十分溺愛這個獨生兒子﹐這多半是她強逼丈夫出山與你們為難的﹐你們
可要當心。”
葛南威道﹕“多謝關心﹐我們會應忖的。”說罷﹐如有所思﹐半晌笑道﹕“陳大哥﹐但
盼我們很快就能見面。”
陳石星只道是客套話﹐也不怎樣放在心上﹐不久天就亮了。
陳雲二人與一眾朋友告辭﹐便即聯騎北去。
正是﹕
英雄肝膽從無畏﹐又向冰天雪地行。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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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 故園尋夢心應碎 異域懲奸膽更豪
倒是有點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一路上並沒發生什麼事情﹐但也沒有追上龍文光這一班
人。
這一天到了雲瑚的故鄉──大同。
大同劫後蒼涼﹐幾家比較大的客店都歇業了。入黑之後﹐街頭巡邏的士兵比在城中逛的
市民還多。
大同有雲瑚的老家﹐回到大同﹐雲瑚自是不禁思念她的故居了。
她的家是被官府當作“逆產”抄了的﹐上一次她回來的時候﹐大門上還貼有封條。
入得城來﹐剛是交黑時分。
陳石星要去找尋客店﹐雲瑚忽地說道﹕“不用去找客店了。”
陳石星沉吟片刻﹐說道﹕“不錯﹐咱們二人未投店住宿﹐只怕會引起別人注意﹐但你卻
有什麼好去處呢﹖”
雲瑚笑道﹕“你忘記了我的老家就在這里嗎﹖”
“但你的家已經被封了兩年多了﹐只怕早被當作逆產變賣了也說不定。”
“去看一看何妨。要是當真已經易主﹐那時再找客店不遲。”
頗出他們意料﹐只見大門的封條雖然已經破爛﹐衙門的官印亦已模糊﹐但卻並未“揭
封”﹐門前也沒有官兵看守。
他們躍過牆頭﹐院子里也並沒有像雲瑚想像那樣的亂草叢生。
雲瑚踏入她的臥房﹐臥房的布置竟然和從前一樣﹐再去看一看書房和幾間客房﹐也是一
樣。雖然並非窗明幾淨﹐卻也並沒塵封。
雲瑚又喜又驚﹐“看來好像經常有人打掃似的。”
陳石星道﹕“何以他們對‘逆產’照料得如此周到﹐此事例是有點可疑。”
雲瑚笑道﹕“反正咱們只住這一晚﹐管它是甚來由﹔在這里住宿﹐總比在客店好得
多。”
半夜時分﹐忽聽得車馬聲音﹐有一輛馬車停在她的家門。
“咦﹐他們推開門進來了。什麼人這樣大膽呢﹖”
方自驚疑不定﹐只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雲家是我當初交代大同知府照料的﹐他
們照料得果然還算小心。唉﹐但我如今──”
說話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龍文光的侄兒龍成斌。
原來他一向愛慕雲瑚﹐當時還想騙取雲瑚做他的妻子的。故而雖然把雲家當作逆產封
閉﹐但卻暗中叮囑地方官替他看管﹐不許有所損毀。希望得到雲瑚之後﹐與雲瑚一起回來﹐
讓她有個意外的歡喜。
雲瑚此時的確是又驚又喜﹐歡喜比吃驚更多。不過她這個“意外的歡喜”卻剛好是和龍
成斌當初的設想相反﹗
她喜悅的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這小賊竟會自投羅網。
跟著一個人說道﹕“公子何必傷心﹐令叔受的不過是一時挫折。到了和林﹐大汗定將重
用。公子還怕少得了榮華富貴嗎﹖他年打回北京﹐令叔豈僅只是當一個區區的兵部尚書而
已。”
這人說的漢語甚為生硬﹐正是一向潛伏在龍家的那個瓦刺武士濮陽昆吾。
跟著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大同丁總兵是龍大人當年保存的﹐其實公子即使住到總兵
衙門﹐也不會出事。”這人是呼延兄弟中的老大呼延龍。
龍成斌苦笑道﹕“今時不同往日﹐他身為邊關總兵﹐消息自然靈通﹐你以為他得知咱家
的消息﹐還會顧念舊情﹖”呼延龍道﹕“正因為他消息靈通﹐穆統領料想早已扼密使通知他
了。俗話說得好﹕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他即使不顧念舊情﹐也得預防老大人東山再
起。老大人在大同並沒出事﹐恐怕也是他暗中保護之功。他放老大人過去﹐又怎會加害公
子﹖”
龍成斌說道﹕“不怕人知﹐最怕人見﹐咱們要是大搖大擺的跑到總衙門住宿﹐反而令他
難做。不如避忌一點的好。所以我寧可“冒犯私揭封條之罪﹐跑來雲家過這一晚。”
呼延龍笑道﹕“公子計慮周詳﹐往在這里﹐沒人打擾﹐可要比住在客店舒服多了。”
說話之際﹐他們已經踏入客廳。呼延蛟早已點起一盞馬燈﹐前頭引路。
陡然間只聽得一聲冷笑﹐劍光耀眼﹐雲瑚已是搶先出來﹐喝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
獄無門你偏闖進來。龍成斌你睜開狗眼瞧瞧﹐看我是誰﹖”
只見陳石星與雲瑚並肩而立﹐龍成斌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
呼延龍忙道﹕“公子快走﹗”呼延蛟把馬燈拋開﹐錚、錚、錚、錚﹐四兄弟閃電拔劍﹐
布成劍陣。
濮陽昆吾叫道﹕“公子﹐你要是逃不脫﹐快把文書毀掉。我去找援兵救你﹗”他說這
話﹐是怕陳雲二人不肯放過他﹐故而特地點明龍成斌身上藏有機密文書﹐其實最重要的文
書﹐他早已取去了。
龍成斌大為著急﹐可是他未來得及“抗議”﹐陡間﹐只聽得一片斷金碎玉之聲﹐四兄弟
的長劍已被陳雲二人的寶劍同時削斷﹗
龍成斌身上受了七八處劍傷﹐其中倒有五六處是誤中了呼延四兄弟的劍。一陣撕心裂肺
的慘叫﹐他倒在地上﹐血流如注﹐眼見不能活了﹗
雲瑚抹干了劍上的血漬﹐還劍入鞘﹐冷冷說道﹕“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龍成斌這個小賊的下場可以作為你們的鑒戒﹗”
陳石星接著說道。”念在你們四兄弟的身份只是幫兇﹐尚非大奸大惡﹐但願你們今後能
夠改過自新﹐你們走吧﹗”
呼延四兄弟想不到陳石星竟肯饒了他們﹐呼延龍道。”多謝陳少俠不殺之恩﹐我們自聽
從少俠的吩咐﹐從今之後﹐是決不會再出江湖的了。”
天快亮了﹐雲瑚嘆口氣道﹕“咱們也該走啦﹗”雖然是英雄兒女﹐對舊家總不免多少有
點依戀之情。
陳石星道﹕“不錯﹐聽他們口氣﹐大同總兵已經放走了龍老賊。金刀寨主就在雁門關﹐
咱們先去稟告他老人家吧。”
出了大同出是一路無事﹐雲瑚乃是舊地重來﹐帶領陳石星到了山寨。
接風宴上﹐陳石星把與皇帝談判的經過﹐以及出京之後的遭遇﹐都說了出來。
金刀寨主說道﹕“你們是想到瓦刺去找龍文光這奸賊報仇嗎﹖目前似乎尚未是時候。”
雲瑚道﹕“我們前往天山﹐可能取道瓦刺。倘若機緣湊巧﹐我們就動手報仇。否則我們
就只是經過和林﹐便即往天山了。伯伯放心﹐我已經踉韓姐姐學會了改容易貌之術﹐在瓦刺
也未必會碰上熟識我們的人。”
陳石星道﹕“山寨最近大概不會打仗吧﹖”
金刀寨主說道﹕“瓦刺新敗之余﹐逼迫大明天子屈辱求和的計划又已失敗﹐依常理推
測﹐他們必須重新整軍經武﹐安頓內部﹐一年之內﹐相信不敢南侵。”
陳石星道﹕“那麼這一年的時間﹐已是足夠我們從天山回來了。小侄是張丹楓大俠關門
架子﹐但想必亦己知道﹖”
金刀寨主道﹕“可是令師臨終之命﹐要你去天山一趟和同門相認的麼﹖”
陳石星道﹕“同門相認還在其次﹐家師晚年﹐創立了一套劍法﹐我想把它交給大師
兄。”
金刀寨主點了點頭﹐說道﹔“這是應該的。”跟著說道﹕“你的大師兄霍天都是天山派
的創派掌門﹐他也是當今武林中公認的天下第一劍客。我知道令師在你入門那天便即仙去﹐
你有機會見見你的大師兄﹐求他指點也好。”
談完了正事之後﹐金刀寨主忽地想起一人﹐說道﹕“瓦刺的百姓和許多士兵也是不想打
仗的。據我所知﹐瓦刺有八個各統一軍的大將﹐其中一員大將名叫阿璞﹐就是反對大汗窮兵
黷武﹐主張與漢人和好的。要是你們在必要之時﹐也不妨去見一見他。”
第二天﹐陳石星隨雲瑚到她母親墓前告別﹐跨上坐騎﹐便即下山。
紫塞黃雲望眼遮﹐征鞍未解又天涯﹐黃沙滾滾之中﹐駿馬嘶風﹐越過草原﹐奔馳大漠。
過了大戈壁﹐又是截然不同的天地﹐進入了冰雪世界了。
這天他們從一座雪山下面經過﹐這座雪山形如寶塔﹐高聳入雲﹐正中間一個晶瑩的雪峰
好像擎天玉柱﹐山坡上隱隱可見一道縱橫交錯的蔚藍色閃光﹐好像河流﹐但卻看不見它們流
動。他們知道乃是冰川。
雲瑚嘖嘖稱道﹕“真是人間仙境﹗”
陳石星笑道﹕“人間仙境﹐我輩凡人是無福消受的﹐還是走吧﹗”
話猶未了﹐只見一匹馬從林中飛逃出來﹐後面緊緊追出來的原來是一只通身雪白的獨角
犀牛﹐比陳石星見過的最大的水牛還大得多。
那只犀牛快逾奔馬﹐眼看就要追上﹐騎著那匹馬的是個年約十六七歲的少年﹐嚇得大叫
“救命”﹗
陳石星無暇思索﹐立即唰唰兩鞭﹐催他的坐騎向山上跑去。
說時遲﹐那時快﹐山坡上那頭獨角犀牛已經追上那個少年﹐少年的坐騎猛地一躍﹐斜竄
奔去﹐少年跌下馬背了﹗
陳石星急忙也從馬上飛身掠出﹐他使出超卓輕功﹐疾如飛箭﹐人在半空﹐便即一個鷂子
翻身﹔手中的寶劍亦已出鞘﹐俯沖而下﹐向那犀牛刺去。
千鈞一發﹐幸好剛剛趕得上﹐陳石星一劍刺將下去﹐刺著那獨角犀牛的眼睛﹐左手一
抿﹐同時把那少年推開﹐。他使的是股巧勁﹐少年在雪地上打了個滾﹐恰恰避開了犀牛的踐
踏。
犀牛瞎了眼睛﹐狂沖亂撞﹐“轟隆”巨響﹐撞碎了一塊橫伸出來的巨石﹐它也撞得頭破
血流﹐倒在地上翻翻滾滾﹐終於摔下山溝﹐死了。
那少年驚魂未定﹐雖然並未受傷﹐卻已嚇得雙腿酸軟﹐爬不起來。
陳石星將他扶起﹐用新學會的蒙古話說道﹕“那只兇惡的犀牛已經死了﹐沒事啦。你─
─”忽地覺得這少年的相貌好熟﹐這剎那間﹐兩個人都是不禁呆了一呆﹐跟著不約而同的
“咦”了一聲。
那少年好像碰著老朋友似的﹐大喜如狂﹐握著陳石星的手﹐用漢語說道﹕“陳大哥﹐你
還記得我嗎﹖你送給我的那頭雪里紅﹐我還養著呢﹐它唱得越發好聽了。”
這個少年正是兩年前跟隨父親出使北京的那位瓦刺“小王爺。
雲瑚笑道。”小王爺﹐你好嗎﹖”
“小王爺”定睛瞧著雲瑚﹐半晌笑道﹕“陳大哥﹐原來你這位朋友是這麼漂亮的一位姑
娘﹐你不說我幾乎不敢認她。”
雲瑚取出那把“御扇”﹐搖了一搖﹐說道﹕“你送給陳大哥的這份禮物﹐陳大哥讓我替
他保管。這把扇子曾經幫了我們不少的忙﹐我們更要多謝你呢。”
“小王爺”道﹕“這算不了什麼﹐這把扇子是你們的皇帝送給我的見面禮﹐我不過借花
獻佛而已。”他自小就兼習漢文﹐不但漢語說得流利﹐一些普通的成語他也用得不錯。
雲瑚說道﹕“小王爺﹐你怎的獨自一人跑到荒山野嶺上來﹐也不帶隨從﹖”
小王爺道﹕“你們聽見過雪山上有冰宮的傳說嗎﹖”
陳石星道﹕“曾聽得牧人說過﹐但那也不過是傳說罷了﹗”
小王爺道﹕“不﹐我相信那是真的﹗”
陳石星見他語氣如此肯定﹐不禁有點奇怪﹕“你怎麼知道是真的﹖”
小王爺道﹕“我爹爹說的。不過我是偷聽爹爹的說話﹐只聽到一點兒。這次我也是瞞住
爹爹偷出來的。”
於是他說出事情的經過﹕“我早就聽得那個傳說了﹐很想去看一看。可是沒人敢帶我
去﹐有一次我透露心願﹐還給爹爹罵了一頓。他說莫說所謂‘冰宮’的傳說當真不得﹐就算
真的有那麼一座冰宮﹐他也決不允許我去冒這個險。以後我就不敢再提了。
“可是他不許我去﹐我心里說越想去。前天晚上﹐我在無意中偷聽到爹爹和一個新來的
衛士說話﹐爹爹好橡是吩咐他去找一個人﹐那個人是到雪山的冰宮去的﹐我偷偷跟蹤這個衛
士﹐想去一探冰官之秘﹐不料在這邊的山上迷了路﹐兇惡的犀牛也出來欺負我了。陳大哥﹐
幸虧碰上了你﹗救了我的性命。”
陳石星道﹕“你現在已經看得見那座高聳入雲的雪峰了﹐你爹爹的話沒錯﹐就算山上真
有冰宮﹐你也是決計攀不上去的﹐你還是回家吧。”
小王爺吃了許多苦頭﹐已生悔意﹐嘆口氣道﹕“莫說雪山我爬不上﹐這崎嶇的山道我也
走不慣﹐萬一再碰上獨角犀牛那樣兇惡的野獸﹐更哪里去找救星﹖那個衛士又已失了蹤跡﹐
我不想回去﹐也只得回去啦。你們將來會到和林嗎﹖我真希望能夠在和林好好招待你們。”
陳石星笑道﹕“即使到了和林﹐我也不能到你的王府去拜訪你的。”
小王爺敲了敲腦袋﹐“我真糊塗﹐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好朋友﹐卻忘記了你曾經和我們的
國師打過架了。你們當然不能住在我的家里。不過你們若是到了稱林﹐我可以給你們安排另
外的住處的。”
陳石星道﹕“多謝小王爺的好意﹐有件事情﹐我想請小王爺幫忙。”
小王爺道﹕“陳大哥﹐你這次救了我的性命﹐我正不知如何報答你才好。你說吧﹐只要
是我做得到的﹐你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陳石星道﹕“請你不要把碰上我們的事情說給任何人知道。”
小王爺道﹕“陳大哥﹐你放心﹐我懂得的。”
他的那匹坐騎乃是久經訓練的戰馬﹐剛才躲避犀牛﹐此時已從林中出來了﹐小王爺跨上
坐騎﹐再一次向陳石星多謝救命之恩﹐這才走了。
他們走了一遙﹐忽見有兩個人在前面跑﹐後面四個蒙面人在追逐他們。
前面那個少年人給一個蒙面人追上了。少年的伙伴也給另外三個人圍攻了。
給圍攻那個人武功似乎不弱﹐和三個對手打得難分難解。
跑在前而那個少年則在大叫﹕“我與你們無冤無仇﹐你們為何要追殺我﹖”
緊追不舍那個蒙面人哈哈笑道﹕“不錯﹐我與你並無私仇﹐但誰叫你是阿璞將軍的兒
子﹖”
陳石星聽得“阿璞將軍”四字﹐連忙跑去。
蒙面人已追上那少年了﹐他飛身一掠﹐恍如饑鷹撲兔﹐朝著少年﹐凌空抓下。
陳石星的馬跑得最快﹐恰好及時趕到。陳石星飛身下馬﹐擋在少年身前。
陳石星見蒙面人輕功超卓﹐不敢怠慢﹐唰的一劍便刺出去﹐喝道﹕“斬斷你的狗爪﹗”
這人凌空撲下﹐本是很難避開的。不料他的手臂竟然會像蛇一般扭曲﹐陳石星對准他的虎口
刺去﹐只道非中不可﹐哪知刺了個空。
雙方動作都是快到極點﹐那人腳尖尚未沾地﹐立即抓向陳石星肩上的琵琶骨﹐用的是極
為古怪的分筋錯骨手法﹐這種手法和中土的各大門派都不相同﹐陳石星見所未見。當身形滴
溜溜一轉﹐避招還招“七星伴月”使出﹐同時刺對方的七處穴道。
那人中了一劍﹐知道陳石星的厲害﹐立即逃走。但陳石星沒刺著他的穴道﹐對他的武功
之強﹐也是頗為詫異。
陳石星忙於救人﹐無暇追他﹐叫道﹕“瑚妹──”
他想叫雲瑚截住這人﹐不料雲瑚尚未出手﹐那人已是喪命。
他是給那少年的伙伴殺的。
那人給三個蒙面人圍攻﹐本來已是有點應接不暇﹐不知怎的﹐忽然大發神威﹐一口氣就
殺了三個敵人﹐快如閃電。
最後那蒙面人給他追上﹐大驚叫道﹕“暴容圭﹐你──”話猶未了﹐已是一劍穿心﹐被
那人殺了。
陳石星扶起那個少年﹐那少年道﹕“我叫阿堅﹐多謝壯士救命之恩……。”話猶未了﹐
見那蒙面人骨碌碌的從山波上滾下來﹐蒙面巾已給荊棘撕破﹐露出真相。阿堅顧不得和陳石
星說話﹐失聲叫道﹕“啊﹐原來是──”
那同伴叫道。”少爺﹗”似乎是想阻止他說出來。
阿堅笑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還有什麼不能說的。這人是右賢王手下的第一號武
士﹐名叫赫天德。”
陳石星道﹕“怪不得他的武功這麼了得﹗”
阿堅說道﹕“你是漢人吧﹖你也知道右賢王﹖”
陳石星道﹕“右賢王大名鼎鼎﹐在貴國權勢僅次於大汗﹐早在來到貴國之前﹐我已經知
道了。”心里暗笑﹕“我不僅和他相識﹐還是他的老對頭呢﹗”
阿堅接著介紹那人﹕“他是我爹爹的衛士﹐名叫幕容圭。”
幕容圭道﹕“多謝你幫了我們少爺的忙。”伸手與他相握。
陳石星知道他是有心試自己的武功﹐故意不露聲色﹐慕容圭把內力加到了八九分﹐只覺
有如泥牛入海﹐一去無蹤﹐對方卻沒運勁反擊。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知道陳石星武功在他
之上﹐連忙松手說道﹕“佩服﹐佩服﹗”
阿堅越發歡喜﹐說道﹕“你們是到和林去的麼﹖”
陳石星道﹕“不錯。”
阿堅道﹕“有什麼事﹖”
陳石星道﹕“我們是逃荒來的﹐想找事做。”
阿堅喜道﹕“我爹正想請個護院﹐要是你不嫌委屈──”
陳石星心道﹕“這可真是無巧不成書了。”當然便即應承。
“你已經知道我的爹爹是誰了吧﹖”
“剛剛聽得這強盜說的﹐令尊敢情是阿璞將軍﹖”
“不錯。”
“我一到貴國﹐就聽得人人稱頌阿璞將軍﹐想不到在這里得遇公子。”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別這樣客氣。
這位姑娘是──”
“她是我的妹子。”
“那麼請你們兄妹一起到我家中。我的爹爹和別的將軍不同﹐他對漢人、蒙古人都是一
視同仁的。”
慕容圭見小將軍對他們這樣好﹐對他們也客氣多了。
“少爺﹐今日之事﹐回去只能稟告你爹知道。對別人還是不要說出去的好。”
“我懂得的。陳兄﹐請你們兄妹也代我們保守秘密。”
陳石星佯作不解﹐說道﹕“不知我該不該問﹖”
阿堅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右賢王的衛士來行刺我﹐大概你覺得很奇怪吧﹖”
陳石墾點了點頭。
阿堅說道﹕“右賢王一向妒忌我的爹爹﹐不過這次他竟然差遣衛土來行刺我﹐這倒是我
料想不到的。”
陳石星和雲瑚的坐騎是金刀寨主所贈﹐阿堅與暴容圭的坐騎更是大宛名駒﹐第二天就趕
到和林了。
阿堅回到家中﹐老僕人見他帶個漢人回來﹐不覺有點詫異﹐說道﹕“老將軍正在後面練
武﹐請兩位客人稍候一會﹐少爺﹐我和你去請老將軍。”
阿堅說道﹕“不必這樣麻煩了。這兩位漢人朋友不是外人﹐而且又都是懂得武功的朋
友﹐我和他們一起到後面看爹爹練武﹐爹爹也不會怪我的。”
阿堅說道﹕“家父數十年如一日﹐只要不是生病﹐每天他都要練武兩次的。”當下帶陳
雲二人﹐悄悄走入花園。
只見一個年約五旬開外的將軍﹐把一柄厚背閩刀舞得呼呼風響﹐使到疾處﹐附近樹木的
葉子籟簇而落。
陳石星定睛細看﹐見阿璞將軍的刀法使得迅疾無比﹐變化也很奇幻﹐心里想道﹕“如果
他不做將軍﹐在武林中也算是一位高手。”同地又不禁有點詫異﹕“他這刀法我雖然沒有見
過﹐十招之中﹐卻也有三五招似曾相識﹐看來不像是西域的武功﹐倒像是中土所傳的武學﹐
許多招數﹐變化雖然有異﹐蛛絲馬跡﹐卻是可尋。”
使到疾處﹐只聽得“咋嚓”一聲﹐阿璞斫斷了一株粗如兒臂的樹枝﹐由於刀法極快﹐看
去只是一刀﹐給斬斷的樹枝卻已斷為三截。
陳石星情不自禁的贊道﹕“好刀法﹗”
阿璞將軍抱刀凝立﹐說道﹕“阿堅﹐你回來了。這位朋友是……”
阿堅道﹕“這兩位漢人朋友是孩兒的救命恩人。”
阿璞聽罷兒子所述﹐目光炯炯﹐打量陳石星﹐忽地說道﹕“堅兒﹐你出去吩咐登馬諾﹐
誰都不許進未﹐你回來的時候﹐順手關上園門。”
“陳兄﹐你和令妹當真只是為了謀生來和林的嗎﹖”阿璞問道。
陳石星道﹕“實不相瞞﹐我們是金刀寨主的朋友。”
阿璞又驚又喜﹐呆了一呆﹐說道﹕“我與金刀寨主神交已久﹐只恨無緣會面。”
“金刀寨主對將軍也是十分仰慕﹐時常和我們談及將軍的。”
“他怎樣說我﹖”
陳石星道﹕“他說將軍是漢人的真正朋友﹐是貴國身屆高位而最有見識的人﹗”
阿璞忙道﹕“金刀寨主太誇獎我了。”
陳石星道﹕“這可不是空泛的贊辭﹐以將軍的地位﹐而能主張漢蒙友好﹐實在難得。”
阿璞說道﹕“要和漢人友好﹐這是我們祖宗的家訓。我雖然沒有到過漢人的地方﹐但說
起來我們這一家可是和你們漢人頗有淵源的。”
阿堅已經回到父親身邊﹐說道﹕“真的嗎﹐你都未曾和我說過呢。”
說至此處﹐忽地回過頭來﹐問陳石星道﹕“貴國的風家快刀可有傳人﹖”
陳石星怔了一怔﹐說道﹕“晚輩孤陋寡聞﹐中土各家各派以快刀著稱的﹐我只知道孟家
快刀和石家快刀﹐風家快刀可沒聽過。”
阿璞將軍嘆了口氣﹐“如此說來﹐恐怕早已失傳了。”接著再問道﹕你麼貴國武林中有
關‘風、雲、雷、電’的傳說你可聽過﹖”
陳石星是張丹楓的關門弟子﹐張丹楓本來是武林中見聞最為廣博的一位大宗師﹐但可惜
他入門之日﹐張丹楓便即去世﹐因此有關武林的掌故他所知甚少﹐根本就不知道“風、雲、
雷、電”是什麼﹐當然答不出來了。
雲瑚驀地想起﹐說道﹕“鳳、雲、雷、電的故事﹐爹爹曾經和我談過一些﹐他們是三百
年前在武林中齊名的四位高手﹐對麼﹖”阿璞說道﹕“不錯。”
陳石星道﹕“哦﹐原來風、雲、雷、電是四個人。”
雲瑚說道﹕“風是風天揚﹐曾創下追風刀刀法﹔雲是雲中燕﹐是個女子﹐以劍法、輕功
著稱。雷是一個綽號叫做‘轟天雷’、名叫凌鐵威的人﹐內功最強。‘電’也是綽號﹐是
‘閃電劍’耿電。這四個人都是南宋初年的刀客。聽說風雲二人乃是夫婦﹐可惜經過了幾百
年﹐如今他們各創一家的武功恐怕是早已失掉了。”(有關“風、雲、雷、電”的故事詳見
拙著同名小說。)
阿璞笑道﹕“雲姑娘倒是記得很清楚﹐但你可知道雲中燕是哪一族人嗎﹖”
雲瑚道﹕“她不是漢人嗎﹖爹沒和我說過﹐年代太遠﹐恐怕他也不知。”
阿璞道﹕“她是我們蒙古的公主﹐雲中燕是她自己取的漢人名字。她稱那位風大俠兩情
相悅﹐拋下公主不做﹐與他私奔的。”
雲瑚心念一動﹐恍然大悟﹐“將軍﹐你的刀法可是那位風大俠傳下來的﹖”
阿璞說道﹕“不錯。三百年前我的那位祖先和風大俠是異國朋友﹐他的妻子更是漢名雲
中燕那位蒙古公主的侍女。我那位祖先夫婦二人都曾跟雲中燕到過中國的﹐風大俠也曾來過
我們這兒。我家本曾和風家相約﹐以後世世代代﹐後人都要往來的。可惜過了一百多年﹐由
於戰亂頻仍﹐這個約定大家都不能遵守﹐音訊就此中斷了。”
雲瑚道﹕“原來將軍的家訓有這麼一個動人的故事﹐待我們回到中原﹐自當替將軍打聽
風家後代的消息。”
阿璞笑道﹕“故事中的異國友誼固然感人﹐但還是談目前的事要緊。對啦﹐我還沒有請
問你們﹐你們是金刀寨主派來的嗎﹖”
雲瑚道﹕“不是。不過我們此行的目的﹐則是曾經和金刀寨主說過﹐並且得到他的同意
的。”
阿璞道﹕“請耍喊味﹐不知你們的來意可否讓我知道。”
陳石星道﹕“我們本來就准備稟告將軍。”當下將他們追蹤龍文光而來到和林的經過﹐
簡單扼要的告訴阿璞將軍。
阿璞道﹕“他們已經到了和林了﹐如今是住在右賢王的家里。據我所知﹐你們說的那個
龍老賊正在等候我們大汗的召見。”
陳石星道﹕“他一定會挑唆你們的大汗又動干戈。”
阿璞道。”這是當然的了。你們想必亦已知道﹐右賢王是主戰最力的人﹐故此正要借重
他呢。”
阿璞咬牙說道﹕“這種賣國求榮的小人﹐怪不得你們恨他。他不但禍害漢人﹐來到和
林﹐只怕也要給我們蒙古人帶來一場災禍。”
雲瑚問道﹕“跟這老賊來的有個綽號東海龍王的司空闊將軍﹐你們要刺殺地﹐我當然是
不能阻攔的。不過我恐怕也不能幫你們什麼忙。”
雲瑚道﹕“將軍﹐我們也懂得你的處境﹐不會令你為難的。要去刺殺龍文光﹐人多反而
不妙﹐就只我們兩個便行了﹗”
阿璞道﹕“東海龍王如今雖然是不在右賢王的府中﹐他手下本領高強的武士可還當真不
少……”
陳雲二人齊聲說道﹕“我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
阿璞道﹕“我是希望你們能夠一舉成功的﹐不過此事非同小可﹐總得做點准備功夫﹐比
如說右賢王家住何方﹐你們都尚未知道呢。你們初到稱林﹐人地生疏﹐不如再過些時﹐伺機
行事。反正東海龍王也不會這樣快回到右賢王那里。”
第二天﹐阿璞找了個曾在右賢王王府當過差的心腹家人來﹐不但繪了王府的地圖﹐而且
把他所知的一切有關王府的情形都詳詳細細的說給陳雲二人知道。
第三天﹐陳雲二人喬裝打扮﹐扮成了蒙古人跟那人到王府附近察看地形。雲瑚的改容易
貌之術得自韓芷所傳﹐雖然未必青出於藍﹐亦已是甚為精妙﹐化裝成蒙古人﹐果然維妙維
肖。他們盡量避免和外人說話﹐誰也看不出他們乃是漢人。
應該做的准備功夫都已做了﹐第四天晚上﹐他們就按照計划﹐到右賢王府中去行刺了。
這晚天公作“美”﹐無月無星﹐正是適宜夜行人活動的天氣。
王府花園的後面﹐是一面峭壁﹐拔地而起﹐不下十丈﹐由於峭壁如削﹐料想王府的衛士
做夢也想不到會有人能夠從峭壁過來﹐陳雲二人就正好乘慮而入了。
他們以超卓的輕功﹐攀登峭壁﹐偷入王府後園。
園子里靜悄悄的倒是出乎他們意料之外。
按照那個曾經在王府做過下人所說的情況﹐右賢王通常是在三處地方過夜﹐一處是他的
“福晉”(正室)的寢宮﹐一處是他最寵愛的一個妃子的住處﹐還有一處是他審閱機密文件
的書房。
王府的建築少說也有幾百間﹐無月無星﹐風向也都難辨﹐確是難找。而且他們並非要行
刺右賢王﹐也不想去找他。
陳石星笑道﹕“咱們只好碰碰運氣﹐一路偵察過去吧。”
他們蛇行兔伏﹐借物障形﹐走到一個所在﹐忽見小樓一角有燈光透露。
這個所在像是大園子里的小園子﹐另有短牆隔開﹐周圍並沒發現守衛。
紗窗現出人影﹐陳石星凝眸一看﹐不覺又驚又喜﹐看這樣子﹐可不正是小王爺是誰﹖
只聽得小王爺哺哺自語﹕“真的會是他們﹐我可不敢相信。但倘若真是他們﹐真有此
事﹐我該不該將我所知稟告父王呢﹖”
陳石星起了疑團﹐咬著雲瑚的耳朵說道﹕“咱們去冒個險﹗”
他一個“黃鵲沖霄”的身法﹐身形平地拔起﹐落處無聲﹐上了那座小樓。
小王爺忽見窗子無風自開﹐一個人跳了進來﹐這剎那間﹐不由得驚得呆了。
“你﹐你是──”
一個“誰”字尚未吐出唇邊﹐陳石星己是掩著他的嘴巴﹕“別嚷﹐是我﹗”
小王爺聽出了陳石星的聲音﹐莫說他對陳石星本來是有友誼﹐即使沒有友誼存在﹐他是
深知陳石星武功的厲害的﹐當然不敢叫嚷了﹐說時遲﹐那時快﹐雲瑚亦已跟著上來﹐進了他
的房間。
陳石星道﹕“多蒙小王爺把我們當作朋友﹐實不相瞞﹐我固然是應約而來﹐但也確實還
有別的事情﹐想請小王爺幫個不大不小的忙。”
小王爺越發吃驚﹐說道﹕“什麼事情﹖”
難道、難道──
雲瑚問道﹕“難道什麼﹖”
小王爺把眼睛望著陳石墾﹐好像想說又不敢說的神氣。
陳石星笑道﹕“小王爺﹐你剛才一個人在這里自言自語﹐我都聽見了。多謝你沒有將碰
見我們的事情﹐告訴你的父親。但好像有人曾經在王爺面前談及我們﹐是不是﹖”
小王爺道﹕“不錯。陳大哥﹐請恕我問得率直﹐你們不是要來刺殺我的爹爹吧﹖”
陳石星道﹕“當然不是﹗你想想﹐假如我們要刺殺你的爹爹﹐怎能還請你幫忙﹖”
小王爺這才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說道﹕“陳大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只要你們不
是要殺我的爹爹﹐什麼事情﹐我都可以幫你的忙。”
陳石星道﹕“我想先知道﹐你的爹爹怎的會知道我們到了和林﹐又怎的會以為我們要來
行刺他呢﹖”
“有人在我的爹爹面前告密。”
“告密的人是誰﹖”
“我不知道﹐我是無意中偶然聽到的。我躲在屏風背後﹐不敢出來﹐只聽見那個人的聲
音。”
“那人怎樣說﹖”
“告密的人說﹐阿璞將軍找來了兩名武功高強的漢人刺客﹐要行刺爹爹。他說刺客是一
男一女﹐年紀很輕。他沒有說出你們的名字﹐但爹爹已經猜想到是你們了。這人對你們到了
和林之後的一舉一動﹐似乎了如指掌﹐陳大哥﹐你大概應該猜得到是誰吧﹖”
陳石星早已心里有數﹐說道﹕“不必猜。目前我們有緊要的事情立即要做。”
“是要在我們王府做的麼﹖”
“不錯。”
小王爺道﹕“那麼我要先告訴你們﹐爹爹為了防備你們行刺﹐在他平時起居之所﹐共有
三處地方﹐早已安排了埋伏﹐不但有伏兵﹐而且設有機關。你們要是誤闖的話﹐危險之極。
這三處地方是──”
陳石星道﹕“這三處地方我們已經知道了。我們並非要來行刺你的父親﹐當然也會避開
危險處所的。”
小王爺松了口氣﹐這才完全放下了心。原來他雖然相信陳石星﹐但還是不能不有點戒懼
於心﹐因此他把父親設伏之事說了出來﹐一方面固然是為了提醒朋友﹐另一方面未嘗不也含
有嚇阻的用意在內。
“好﹐那你趕快說吧﹐你要我怎樣幫忙﹖”
“容易得很﹐只要你告訴我﹐龍文光是住在那里﹖”
小王爺道﹕“爹爹撥了一幢房子給他們這班人居住﹐在園子的西北角﹐前面有個池塘﹐
那個姓龍的客人住在‘喜雨樓’上﹐‘喜雨樓’這三個字是用漢字題匾的﹐漆金大字﹐要是
有月亮的話﹐隱約可見的。”
陳石星道﹕“好﹐我們會找得到的。”
小王爺驀地想起一事﹐“要是過了三更﹐你們還未找到喜雨樓的話﹐那還是趁早出去的
好。”
陳石星道﹕“為什麼﹖”
小王爺道﹕“那人走了之後﹐爹爹還在和粘布達商量。粘布達是我們家的總管。爹爹要
入宮覲見大汗﹐叫粘布達准備車馬。那時已是黃昏時分──”
雲瑚道﹕“你的爹爹去見大汗﹐那和我們又有什麼相干﹖”
小王爺道﹕“爹爹雖然可以陪大汗飲酒作樂﹐但按照往常習慣﹐至遲三更之前”﹐他必
然回來。”
雲瑚道﹕“那又怎樣﹖”
小王爺道﹕“前兩天我已經聽得爹爹說過﹐他恐怕府中高手不足﹐尤其是那個龍文光帶
來的武功最強的東海龍玉給國師請去切磋武功之後﹐他恐怕貴賓缺乏高手保護﹐萬一出了事
情﹐大汗也會降罪他的。他要粘布達替他物色高手來當侍衛﹐但急切之間卻又哪里去禮聘高
手﹖因此據我猜測﹐爹爹這次人宮﹐一來是要將阿璞將軍找來了漢人刺客的事情稟告大汗﹐
二來很可能是要大汗借用幾名金帳武士。你們想行刺龍文光﹐要是在三更之前未能得手﹐危
險就大得多了。”
雲瑚笑道。”多謝你告訴我﹐但要是我們害怕危險﹐我們也不會來了。”
離開了小王爺﹐陳石星抬頭一看天色﹐雖然還是烏雲蓋月﹐但卻可以看見天邊的北斗星
了﹐天色沒有他們剛來的時候的陰沉了。
陳石星辨明方向﹐立即去找喜雨樓。
途中雲瑚在他耳邊悄悄說道﹕“那個告密的人你猜是誰﹖”陳石星道﹕“咱們同時把心
中所疑的人說出好不好﹖”
雲瑚笑道﹕“好﹐一、二、三──”他們同時在口中輕輕的吐出三個字來﹐果然大家說
的都是“慕容圭”﹗
雲瑚道。”那怎麼辦﹖阿璞將軍身邊藏有這樣的奸人可是危險得很啊﹗”
陳石星道﹕“目前最緊要的事情是要在三更之前刺殺龍老賊﹐任何事情都要等到得手之
後再說了。”
雲瑚輕輕一技他的衣袖﹐在他耳邊說道﹕“噤聲﹐你瞧那邊。”
只見那邊隱隱有金光閃爍﹐陳石星大喜道﹕“不錯﹐是喜雨樓了﹗”他用的是傳音入密
功夫﹐把聲音凝成一線﹐送入雲瑚耳內﹐即使有人站在他的旁邊﹐也不會聽得見的。
雲瑚道﹕“右賢王既然設了埋伏﹐等待咱們自投羅網﹐恐怕就不只在他通常所在的那二
個地方設埋伏了﹐喜雨樓可能也有機關的。”
陳石星道﹕“好﹐那麼我試一試投石問路。”
陳石星隨手在地上拾起一顆石子﹐用彈指神通的功夫輕輕一彈﹐飛上樓頭。
猛聽得“轟隆”一聲﹐欄桿折斷﹐樓面裂開﹐噴出火光﹐靠近欄桿的一角竟然塌了。
一顆小小的石子﹐如何能夠造成如此驚人的破壞力量﹖原來這樓上果然是裝有機關﹐來
人必須從內院的那道樓梯登樓﹐方可安然無事。
隨著那“轟隆”一聲﹐亂箭紛紛射出﹐倘若真的是一個人跳上去的話﹐即使輕功多好﹐
能夠迅速避開爆炸之處﹐只怕也要給亂箭射成刺蝟﹗
心念未已﹐只聽得四面八方響起了“捉刺客﹐快來捉刺客啊﹗”的呼喊﹗同時黑漆的夜
空﹐也出現了載浮載沉的點點火光﹐那不是星光﹐是樓中放出來的孔明燈﹐少說也有數十盞
之多。
“天有不測之風雲”﹐剛剛雲開月現﹐此時天色又變了﹐恢復了烏雲掩月的陰暗天色﹐
而且下起小雨。不過天空上的數十盞孔明燈卻還是飄飄蕩蕩﹐照得見地面的景物﹐有如特別
光亮的繁星。
陳石星人急智生﹐抓起一塊石頭﹐用力一捏﹐捏成無數碎塊。以彈指神通的功夫﹐接連
彈出﹐不消片刻﹐空中的孔明燈給他打落十之八九﹐待到第三批第四批衛士趕到之時﹐孔明
燈全都打滅了。
天黑如墨﹐對他們大大有利。孔明燈熄滅之前﹐他們早已認明方向﹐當下施展超卓的輕
功﹐繞過假山﹐穿過花叢﹐避開衛士﹐乘機逃走。
衛士從四面八方趕到喜雨樓前﹐他們卻已逃到沒有衛士巡邏的角落了。
雲瑚松了口氣﹐忽地問道﹕“大哥﹐你看小王爺的話是否全都可靠﹖”
“我想他不會對我說謊的。你是懷疑他哪一點﹖”
“右賢王已經入宮去見大汗﹖”
“他恐怕咱們今晚進來行刺﹐雖然他已經布下陷阱﹐只怕也還是要預防萬一的。他離開
王府﹐依我看那也是在情理之中。”
“那他不怕龍文光萬一會有意外嗎﹖”
陳石星霍然一省﹕“哦﹐你的意思是龍文光這老賊可能也跟他入宮去見大汗了﹖”
“我只是如此猜想而已。假如小王爺的話可信的話──”她話猶未了﹐忽聽得群馬嘶
鳴。
原來他們已經到了王府的馬廄﹐廄中的馬匹受驚﹐嘶鳴不已。而且有幾匹馬逃了出來。
職司管理牢馬的王府馬監亦已在夢中驚醒﹐連忙叫他的兩個手下幫忙約束馬匹﹐陳石星
聽得他嘀嘀咕咕的說道﹕“今晚真是倒霉﹐送了王爺出門﹐剛想睡一好覺﹐不知又在鬧什麼
事情﹐害我沒有一覺好睡。”
話猶未了﹐陳石星已是倏地現出身形﹐一把將他抓住﹐那兩個馬夫亦已給雲瑚點了穴
道。
馬監失聲叫道﹕“你﹐你是什麼人﹖”陳石星是蒙古武土的打扮﹐馬監還以為他是王府
的人來開自己的玩笑。
陳石星用蒙右話冷冷說道﹕“我是刺客﹗”
馬監嚇得魂飛魄散﹐哀聲求告﹕“我不過是個低三下四的奴才﹐好漢你可不要殺我﹗”
陳石星道﹕“你說老實話﹐我就饒你﹐否則──你瞧﹗”騰的一腳橫掃過去﹐把三根碗
口般粗大的用來系馬的木樁掃得同時倒下﹐斷為六段。
馬監顫聲說道﹕“好漢﹐你﹐你要知道什麼事﹐小人不、不敢遮瞞。”
陳石星道﹕“瑚妹﹐你過來問他。”他的蒙古話比不上雲瑚﹐是以叫雲瑚代問口供。
“王爺和誰一起出去﹖”
“那兩個人我認不得的。”
“是漢人還是蒙古人。”
“好像是漢人。”
“其中一個是否上了年紀的﹖”
“有個花白胡子的﹐看來恐怕是有六十左右年紀了。”
“他們什麼時候離開王府的﹖”
“初更時分。”
“什麼時候回來﹖”
“小人不知﹐王爺沒說。”
陳石星道﹕“不必問了﹐那人定是龍老賊無疑。”
雲瑚說道﹕“好﹐我讓你睡一好覺。”點了馬監的昏睡穴﹐說道﹕“咱們替他迎接‘貴
賓’大哥﹐你挑兩匹好馬。”
他們跨上坐騎﹐從花園的後門沖出﹐後門雖然有幾名衛士﹐卻哪里能夠攔阻他們﹖除了
一個比較機伶的衛土早就躲起來之外﹐其他的衛上都給陳石星用碎石子打著了穴道。
摸黑走了一會﹐天色稍為好一些﹐天邊的北斗星隱約可見。雲瑚道﹕“不知到了三更沒
有﹖”
陳石星在這方面較有經驗﹐抬頭看著天色﹐說道﹕“斗轉星移﹐恐怕三更已經過了。”
話猶未了﹐忽聽車聲轔轔﹐有一輛四匹馬拉的馬車﹐正從山坡上下來。車頭掛有風燈﹐
看得出是輛華麗的大馬車﹐決非普遍人家所能有的。
雲瑚大喜過望﹐悄聲說道﹕“一定是右賢玉的馬車﹐只不知龍老賊在不在車上。咱們過
去截住他﹗”
陳石星道﹕“先別露出身傷﹐冒充王府家人﹐見機行事﹗”
他們兩匹馬迎著那輛馬車奔去﹐雨後斜坡﹐那輛馬車緩緩前行﹐車上有人喝道﹕“來的
什麼人﹐想找死麼﹖快快勒住坐騎﹗”說的是蒙古話﹐聲音似曾相識。
兩匹馬停在馬車前面﹐馬車亦已戛然而止。雲瑚捏著嗓子說道﹕“王府的人﹐來向王爺
報信的。”
車簾揭開﹐右賢王探頭外視﹐說道﹕“你叫什麼名字﹐府中出了何事﹖”他覺得雲瑚的
口音甚為陌生﹐聽得出不是他的心腹手下。
陳石星和雲瑚下了坐騎﹐走到馬車前面﹐在距離十步之內﹐半彎著腰﹐向右賢王行參見
之禮。
雲瑚故意裝作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氣喘呼呼的急促說道﹕“王府闖進刺客﹐請王
爺暫時不要回去。我﹐我是──”說到後面﹐裝作力竭聲嘶﹐右賢王已是聽不真切。
右賢王哈哈笑道﹕“刺客早已在我意料之中﹐料他們也跑不了﹐我正要回去審問他們。
嘿﹐你叫什麼名字﹐說清楚點﹐我聽不清──”
話猶未了﹐陳石星已是倏的一個“黃鶻沖霄”﹐身形平地拔起﹐一抓向右賢王抓下。
右賢王做夢也想不到他家的“奴才”會偷襲他﹐“啊呀”一聲﹐剛剛叫得出來﹐就繪陳
石星一把抓著。
坐在右賢王身邊的是個披著大紅袈裟的番僧﹐出手也是快﹐極。幾乎是在同一時候﹐
“呼”的一掌﹐向陳石星天靈蓋劈下。
陳石星陡覺勁風颯然﹐已知此人的功力只有在他之上﹐決不在他之下。當下霍的叮個
“鳳點頭”﹐說時遲﹐那時快﹐已是把右賢王的身體舉了起來﹐喝道﹕“有膽的﹐你打﹗”
他只道右賢王已經落在自己手中﹐這個番僧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傷害他們王爺的性
命。哪知這個番僧竟是毫不躊躇。哼的一聲﹐喝道﹕“有什麼不敢﹗”果然說打就打﹐一掌
拍向右賢王後心。
紅衣番僧一張口說話﹐陳石星這才聽了出來﹐原來這個“膽大包天”的對手不是別個﹐
正是瓦刺的第一高手彌羅法師。
原來彌羅法師擅於“隔物傳功”﹐這一掌的掌力﹐其實已是傳到陳石星身上。
陳石星胸口一震﹐一個鷂子翻身﹐從馬車上躍出去﹐手中仍然牢牢抓著右賢王。
彌羅法師本來以為這一掌打下去﹐對方絕對來不及傷害王爺﹐就會給他的“龍象功”震
得重傷的﹐對方一受重傷﹐右賢王自然就可以脫出他的掌握﹐哪知陳石星居然還是能夠抓牢
右賢王跳下馬車﹐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雲瑚跳下馬車﹐手中寶劍疾揮﹐把拉車的兩匹馬前腿斬斷﹐馬車登時傾僕。馬車翻倒﹐
風燈熄滅﹐在這混亂的一剎那﹐陳石星和雲瑚都未發現另一個人。
陳石星腳尖落地﹐運氣三轉﹐消解了胸中的煩悶之感﹐喝道﹕“右賢王﹐你要不要性
命﹖”右賢王驚得呆了﹐急切之間﹐竟然說不出話。
彌羅法帥跳下車來﹐拾起兩塊石頭﹐先把陳石星和雲瑚騎來的馬擊斃﹐喝道﹕“你們膽
敢傷害王爺﹐你們也決計逃跑不了﹗”陳石星笑道﹕“誰說我們要逃﹖”
另一個從馬車上跳下來的人此時亦已向他們走近﹐哈哈笑道﹕“果然不出所料﹐是你這
個小子和姓雲的臭丫頭。好吧。你們不想逃跑﹐咱們就再決雌雄﹗”
這個人是東海龍王司空闊。陳雲二人雖然早已料到右賢王身邊必有高手保護﹐可還料不
到竟是這兩個頂尖兒的高手。陳石星心里想道﹕“好在先抓著了右賢王﹐否則今晚可是難
斗。”
“如今我們可沒功夫陪你打架﹐你要一決雌雄﹐待我們此間的事情了結之後﹐可以另約
日期。”陳石星笑道。
右賢王驚魂稍定﹐此時方能說出話來﹕“你們要什麼﹖”
雲瑚說道﹕“要龍文光這老賊的性命﹐你要保全自己的性命﹐就得拿這老賊來換﹗”
右賢王沒聽見龍文光的聲音﹐心道。”這老幾倒是乖巧﹐躲起來了。”
“不錯﹐他是和我一起入官的﹐但大汗見他年老體弱﹐將他留在宮中過夜。”他用的是
緩兵之計﹐雖然知道龍文光終於會給對方發現﹐但拖得一時就是一時﹐彌羅法師和東海龍王
武功高強﹐說不定會有手段救他脫險。
陳石星半信半疑﹐“龍文光叛國求榮﹐大汗為了籠絡他﹐說不定真會將他留在官中。我
答應小王爺決不傷害他的父親的﹐怎麼辦呢﹖”心里躊躇﹐目光一瞥﹐忽見東海龍王已是悄
悄向雲瑚走近幾步。
陳石星叫道﹕“瑚妹﹐小心偷襲﹗”
雲瑚立即走到右賢王身邊﹐劍尖指著右賢王的腦袋﹐喝道﹕“誰敢再動一動﹐我立即要
了你們王爺的性命﹗”東海龍王本來是想依樣畫葫蘆的把雲瑚抓作人質的﹐雲瑚警覺得早﹐
他只好乖乖的聽從雲瑚的吩咐﹐停下腳步了。
雲瑚把寶劍平貼右賢王頸項﹐冷笑喝道﹕“你的鬼話騙得了誰﹐我數到三字﹐你不把他
交出來﹐可休怪我劍下無情﹗”
右賢王感到頸背一片冰涼﹐嚇得魂不附體﹐連忙叫道。”我﹐我說﹐我先把劍移開。”
他話猶未了﹐躲在一塊岩石後面的龍文光卻已跨上坐騎﹐縱馬疾奔。
右賢王大叫﹕“龍文光﹐你怎能如此不夠朋友﹐快﹐快回來﹗”龍文光當然不會聽他呼
喚﹐唰唰幾鞭﹐催促坐騎﹐跑得更快。
雲瑚當機立斷﹐說道﹕“大哥﹐我去追他﹐你看牢人質﹗”
陳石星抓著右賢王的琵琶骨﹐右掌貼著他的背﹐朗聲說道﹕“在雲姑娘回來之前﹐誰都
不許離開這里一步﹐否則可休怪我對你們的王爺不客氣﹗”
彌羅法師道﹕“要是雲姑娘回不來﹐那又怎樣﹖你總不能永遠扣留我們王爺﹖”
陳石星說道﹕“最多一個時辰﹐不管她回不回來﹐只要你們沒有異動﹐我自會釋放你們
王爺。”
雲瑚的影子不見了﹐馬蹄聲也聽不見了。陳石星心里好像懸了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
生怕雲瑚的輕功迫不上奔馬。
正自忐忑不安之際﹐一陣風吹來﹐陳石星的內功深湛﹐聽覺特別靈敏﹐風中送來了好像
是人的叫聲﹐像是受了重傷的慘叫﹗陳石星嚇得連忙叫道。”瑚妹﹐你怎麼啦﹖”他用的是
傳音入密功夫﹐估量雲瑚若是在三五里內﹐應當聽得見他的呼喚。雲瑚是向山上追去的﹐若
算平地的距離﹐她走了不過半枝香時刻﹐很可能還在這個范圍之內。
他屏神靜氣﹐等待雲瑚回答。俗語說度日如年﹐此時他的焦急心情﹐已不僅是度日如
年﹐而是分秒如年了。
空林寂寂﹐聽不見雲瑚的回答。
雲瑚怎麼樣了﹖
右賢王那四匹拉車的馬﹐都是千挑百選的名駒﹐若在白天﹐雲瑚輕功再好也是追趕不上
的。
“好在”這是晚上﹐而且是剛剛下過雨的晚上。山路本就崎嶇﹐雨後的斜坡更是滑不留
足。那匹馬是久經訓練的戰馬﹐黑夜奔馳﹐也會躲避危險﹐好像人一樣的小心翼翼。但這麼
一來﹐可就比在大好天氣之下的平地上跑得慢多了。
雲瑚施展“八步趕蟬”的輕功﹐越追越近﹐一聲長嘯﹐抽出父親生前所用的那把寶刀﹐
說道﹕“求爹爹在天之靈保佑﹐孩兒今晚要用你的寶刀替你報仇﹗”
龍文光嚇得魂飛魄散﹐顫聲說道﹕“雲姑娘﹐求你看在母親的份上。”
雲瑚大怒喝道。”你敢再提我的娘親﹐我在你身上多加十刀八刀﹗”此言一出﹐龍文光
登時噤若寒蟬﹐只知狂揮馬鞭﹐催他的坐騎快跑了。
瓦刺那隊騎兵的急驟蹄聲雲瑚聽得見了﹐再過片刻﹐龍文光也聽得見了。
雲瑚飛石打去﹐此時距離已經又近了一些﹐但還是打不著。
龍文光大叫﹕“快﹐快來救我﹐快來救我﹗”忽地失聲尖叫﹐馬失前蹄﹐把他摔倒﹐像
個人球似的從山坡上骨碌碌的滾了下去。原來他狂抽馬鞭﹐打得那匹馬發了脾氣﹐久經訓練
的名駒是最不喜歡受人鞭打的﹐而他的騎術又很普通﹐哪里控制得住。馬躍過一排石筍﹐登
時將他拋下馬背。
雲瑚喝道﹕“往哪里跑﹗”幾個起伏﹐循聲覓跡﹐追上了還未滾到谷底的龍文光。
此時已是雨過天晴﹐月亮又鑽出雲居﹐雲瑚借著星月的微光﹐發現龍文光躺在地上﹐有
一堆亂石擋住了他往下滾動。
雲瑚喝道﹕“起來﹗”腳尖一踢﹐龍文光動也不動﹐雲瑚擦燃火石一瞧﹐只見龍文光遍
體鱗傷﹐渾身是血﹐把手一摸﹐氣息早已沒了。
雲瑚目睹他的慘狀﹐倒是不忍再加一刀。當下插刀歸鞘﹐說道﹕“自作孽﹐不可活﹐用
不著我殺你了﹗”
陳石星終於聽到了雲瑚的回答﹕“大仇已報﹐你快走吧﹗”
正是﹕
聯劍同仇誅國賊﹐拼將熱血染胡沙。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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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回 深入龍潭誅國賊 橫穿瀚海會同門
陳石星把右賢王高高舉起﹐拔步飛奔﹐說道﹕“我還要請你們的王爺陪我一程。”
彌羅法師喝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說好了的﹐你﹐你怎能……”
東海龍王更是大怒﹐同時喝道﹕“別和他多說﹐他不放王爺﹐咱們和他拼了﹗”
陳石星已經跑前十多步﹐彌羅法師和東海龍王急急追來。陳石星早已想好主意﹐彌羅法
師話猶未了﹐只聽得他哈哈一笑﹐朗聲說道﹕“我說過的話當然算數﹐王爺還給你們﹐接
著﹗”
笑聲中振臂一拋﹐彌羅法師忙把他拋過來的右賢王接下。
只見右賢王身子軟綿綿的﹐哼也未哼一聲﹐但卻還有呼吸。
彌羅法師大吃一驚﹐急切之間﹐也不知王爺是否已遭毒手﹐喝道﹕“你﹐你把王爺怎麼
樣了﹖”
陳石星笑道﹕“你別擔心﹐我不過是重手法點了他的穴道﹐並非死穴﹗”
彌羅法師是武學的大行家﹐此時亦已知道右賢王是給點了穴道﹐但還未知他是給點了哪
一處穴道。
除石星繼續說道﹕“我點的是隱穴﹐你們自己找吧。以你們的功力﹐要解穴是一定做得
到的。不過我也得告訴你們﹐解穴必須從速﹐否則時間久了﹐他雖然不會死﹐只怕也要成為
廢人﹗”
原來這是陳石星的緩兵之計﹐要知他若然馬上放走右賢王的話﹐彌羅法師與東海龍王料
想是決不會放過他的。他們要盡快的給王爺解穴﹐必須兩人聯手以深厚的內功把王爺的奇經
八脈一齊打通﹐這樣才用不著一個一個穴道的試探。
其實陳石星雖然是用重手法點了右賢王的隱穴﹐但該處隱穴卻是對身體並無大礙的﹐即
使無人解穴﹐十二個時辰之後也會自解﹐而且決不會如他所說的變成廢人﹐他故意這樣說﹐
不過是恫嚇對方而已。
但站在彌羅法師的立場﹐他則當然是寧可信其有﹐不敢信其無了。他生怕東海龍王急於
為故主報仇﹐拋下他去追陳石星﹐忙把東海龍王拉著﹐說道﹕“先替王爺解開穴道要緊﹗”
東海龍王一面替右賢王打通經肺﹐一面乘機表白﹕“我到了貴國﹐自當效忠貴國的大汗
和王爺。諒這小子也跑不了﹐慢慢算帳不遲﹗”
雲瑚插刀歸鞘﹐一腳把龍文光的屍體踢落山谷。說道﹕“爹爹﹐大仇已報﹐你在天之靈
也可安息了。”正想上山與陳石星相會﹐忽聽得有人喝道。”賊丫頭﹐你還想跑嗎﹖”
聲到人到﹐唰的一劍刺到雲瑚背心的風府穴。雲瑚一聽金刃劈風之聲﹐便知來的乃是高
手。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從北京把龍文光帶引到和林來的濮陽昆吾﹐號稱瓦刺四大劍客之
一。名列金帳武士之首的濮陽昆吾。
他一聽得龍文光慘叫的聲音﹐立即飛快趕來﹐大隊人馬則還未到。
雲瑚一個風飄落花的身法﹐避招迸招﹐頭也不回﹐反手便是一劍。濮陽昆吾一劍刺空﹐
雲瑚的劍尖卻已指到了他胸前的璇璣穴。
間不容發之際﹐濮陽昆吾一個吞胸吸腹﹐劍勢斜飛﹐立即以“斜切藕”招式下削雲瑚雙
足。這見面的第一招﹐雙方都是以攻對攻﹐同樣的在攻擊中化解了對立的攻勢。
雲瑚拔出父親留下那柄寶刀﹐左刀右劍﹐喝道﹕“我與你拼了﹗”刀中夾劍﹐劍法也是
突然一變﹐殺得濮陽昆吾連連後退。
濮陽昆吾連忙叫道﹕“你們快來﹗”
就在這時﹐陳石星在山頂那聲長嘯﹐亦已從風中傳來﹐讓他們聽得清清楚楚了。
陳石星用的是傳音入密的內功﹐濮陽昆吾聽這嘯聲﹐感覺到耳鼓都好像有點嗡嗡作響﹐
他不由得大吃一驚﹐只道陳石星就在近處。”
高手比拼﹐最忌分神﹐何況是意亂心慌﹖濮陽昆吾全力疾劈三劍﹐意欲借進攻掩護退
走。哪知他刺不著雲瑚﹐劍招使老﹐雲瑚刺的一劍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刺個正著﹐濮
陽昆吾胸口中劍﹐雲瑚刀背一拍﹐濮陽昆吾登時滾下山去。
只聽得下面的瓦刺官兵紛紛驚呼﹕“啊呀﹐是濮陽大人滾下來﹗”“不好﹐濮陽大人受
了傷﹐快﹐快給他敷金創藥﹗”“不﹐不好了#夯用了﹐濮陽大人已經死了﹗”
官兵一陣大亂﹐雲瑚早已飛跑上山。
陳石星正自焦急﹐忽聽得雲瑚的聲音叫道﹕“大哥﹐累你久等了。”
陳石星聽出她的中氣似乎不足﹐吃了一驚﹐連忙問道﹕“瑚妹﹐你怎樣啦﹖”
雲瑚道﹕“沒什麼﹐我報了父母之仇﹐濮陽昆吾也給我殺了﹗”
她旋風也似的跑到陳石星面前﹐不知是過度歡喜還是氣力不繼﹐腳步一個踉蹌﹐跌入陳
石星懷里。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厲聲喝道﹕“你們殺死了龍大人還想跑嗎﹖”
另一個說蒙古話的喝道﹕“你們膽敢跑來和林行兇﹐老朽定叫你們插翼難逃。”
這兩個人的聲音震得他們的耳鼓嗡嗡作響﹐不用說正是東海龍王和彌羅法師這兩大高手
到了。
陳石星道﹕“瑚妹﹐別慌﹐咱們與他一拼﹗”
雲瑚握著他的手低聲說道﹕“我已報了大仇﹐只要和你一起﹐是死是生﹐我都心里歡
喜﹗”
陳石星口里安慰雲瑚﹐心中實已絕望。要知他雖然內功大進﹐自忖也還未能勝得過東海
龍王﹐何況還有一個與東海龍王本領不相上下的彌羅法師﹗
死生之際﹐最見真情。雲瑚並沒有安慰他﹐她要的只是同生共死。寥寥數語勝如萬語千
言﹐陳石星得到莫大鼓舞﹐面前縱是火海刀山﹐他亦坦然無懼了。他緊握雲瑚的手﹐緩緩說
道﹕“瑚妹﹐你說得對﹐只要咱們一起﹐是死是生﹐我也一樣心里歡喜﹗”
話猶未了﹐東海龍王已經發現他們的所在﹐手提雙奪﹐逼近前來。彌羅法師選擇了一處
有利的地形﹐背負雙手﹐從旁監視﹐狀似悠閒﹐其實是堵塞了他們的退路。
東海龍王這一年來苦思破解雙劍合壁之法﹐自忖已有幾分勝算。“他們從王府闖出來﹐
雲瑚這丫又剛剛惡斗了一場﹐氣力料想耗了不少。我避強擊弱﹐何愁不勝﹖”他打著滿肚密
圈﹐要是用不著彌羅法師幫手﹐就能抓住刺客﹐獻給大汗﹐豈不更出風頭﹗
彌羅法師同樣打著如意算盤﹐他在北京之時﹐是曾經和陳雲二人交過手的﹐深知他們劍
法的精妙﹐樂得暫且袖手旁觀﹐讓東海龍王去打頭陣﹐待至雙方氣力消耗殆盡﹐那時他便可
輕而易舉的坐收漁人之利了。”
哪知東海龍王的如意算盤卻是打錯了﹗不錯﹐他的武功比起一年之前是頗有進境﹐但陳
雲二人﹐尤其是陳石星的進境比他更大。而他們的雙劍合壁﹐也早已練到隨心所欲的境界﹐
只須依據劍理﹐各自出招﹐便即以配合得天衣無縫﹐根本無須拘泥一格。
雙奪挾風﹐猛若雷轟﹐劍光耀目﹐迅如擊電。只聽得“叮”一聲﹐火星濺起﹐陳石星的
寶劍已經和東海龍王的左奪碰上。劍尖倏的反彈﹐立即與雲瑚的劍勢合成一道圓孤﹐把東海
龍王籠罩在劍圈之內。
劍奪相交之際﹐東海龍王本來要把陳石星的寶劍壓下去的。不料他反彈得如此之快﹐以
至刺向雲瑚的右奪也刺了個空﹐不禁吃驚非小﹕“這小子不但劍法更見高明﹐內功亦是今非
昔比了。”
東海龍王一聲大喝﹐雙奪齊出﹐刺向雲瑚。雲瑚一飄一閃﹐使出穿花繞樹身法﹐早已轉
過一邊。說時遲﹐那時快﹐陳石星的白虹寶劍端的好像化成了一道白虹﹐從雙交叉的縫隙之
中便刺進來。東海龍王喝聲﹕“來得好﹗”改刺為擋﹐雙奪一橫﹐以“橫雲斷峰”的惡招猛
砸他的寶劍﹐但就在這瞬息之間﹐雲瑚亦已是退而復上﹐劍尖上吐出碧瑩瑩的寒光﹐刺到了
東海龍王背心的“風府穴”。
陳石星試了個數招﹐知道對方的功力比起自己還是稍勝一籌﹐對他的玄鐵重奪亦是不敢
輕視﹐當下使出新近參悟的上乘卸勁使力功夫﹐劍勢輕靈翔動﹐化解對方玫勢。雲瑚與他配
合得妙到毫巔﹐繞身游斗﹐每當東海龍王應付得吃緊之際﹐劍招便即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
來。
陳雲二人劍法一變﹐劍與意合﹐身隨劍走﹐越斗越是揮洒自如。不過片刻﹐東海龍王已
是接連遇了幾次險招﹐要不是對方顧忌他的玄鐵霹奪﹐只怕他早已傷在陳雲二人的雙劍合壁
之下。
彌羅法師本來想等待他門兩敗俱傷﹐自己方始坐收漁人之利的﹐一看情形不對﹐心里想
道﹕“我若不出手﹐東海龍王只怕難以支撐到百招開外﹐那時受傷的就只是東海龍王而不是
兩敗俱傷了。”
不過他是武學大師的身份﹐卻也不便偷襲﹐當下哈哈一笑﹐說道﹕“司空兄﹐我知道你
的雙奪足以克制雙劍﹐用不著我來幫手。不過時候不早﹐擒了刺客﹐還要去稟告大汗呢。他
們膽敢跑來敝國行兇﹐已非私仇可比﹐咱們也無須與他們講究什麼江湖規矩啦﹗”
他要制造插手的借口﹐又要顧全東海龍王的面子﹐但可惜東海龍王在對方的雙劍克制之
下﹐斗得正是吃緊﹐根本就分不出心神來與他“唱和”了。
陳石星冷笑道﹕“我早就叫你們並肩子齊上﹐你要來便來﹐何須說一大堆廢話﹗”
彌羅法師喝道﹕“狂妄小子﹐叫你知道厲害﹗”
他這一說﹐誰也以為他一出手必是攻擊陳石星﹐哪知他卻是聲東擊西﹐突然一抓向雲瑚
抓下。意圖一擊成功。
不料這一如意算盤又打錯了。陳雲二人心意相通﹐在這危機瞬息的剎那﹐越發顯出他們
的劍法的精妙。
彌羅法師一抓抓空﹐只覺劍氣森森﹐陳石星與雲瑚已是雙劍齊出﹐一左一右﹐幾乎是同
一時刻﹐刺到了他兩邊脅下的愈氣穴。
百忙中彌羅法師中指一彈﹐並沒彈著雲瑚的寶劍﹐但雲瑚已是覺得虎口象給螞蟻叮了一
口似的﹐微微有點麻癢。稍受影響﹐雙劍合壁的劍勢就配合得不那麼天衣無縫了。彌羅法師
在這間不容發之際﹐身形一晃﹐脫出劍光圈子。
說時遲﹐那時快﹐陳雲二人劍鋒一轉﹐後發先至﹐恰好又迎上了東海龍王的雙奪﹐他們
出劍之快﹐實是難以形容。東海龍王的攻勢﹐登時又被阻遏。
陳石星唰唰兩劍﹐幫雲瑚化解了東海龍王一招凌厲攻勢﹐輕聲說道﹕“目中有敵﹐心中
無敵。”這是張丹楓傳給他的八字真言。意即臨敵之際﹐任何強敵﹐都不把他放在心上﹐要
達到敵我兩忘的境界。但對敵方的一招一式﹐卻必須全神應付。用現代術語來說﹐亦即是在
戰略上蔑視敵人﹐在戰術上重視敵人的意思。
雲瑚心領神會﹐與陳石星聯手﹐把雙劍合壁的精妙劍法發揮得淋漓盡致。不計勝敗﹐不
理生死﹐不管榮辱﹐一切思慮﹐任何雜念﹐全部拋開。如此一來﹐他們配合得更加揮洒自
如﹐端的有流水行雲之妙。本來已經處於劣勢的﹐漸漸又給他們打成平手。
劇斗中東海龍王忽覺右臂的“曲池穴”突然好似給人用利針刺了一下﹐痛入骨髓。原來
陳石星用的是“玄功要訣”中“凝聚內力﹐攻其一點”的辦法﹐劍尖一觸敵方兵刃﹐便能隔
物傳功。這一招他本是要強攻雲瑚的﹐手臂一麻﹐就給雲瑚硬擋開去。
不過這個辦法卻只能用來對付東海龍王﹐東海龍王用的是玄鐵重奪﹐易於受力。彌羅法
師的袈裟卻是柔軟之物﹐而他擅於以柔克剛的內功﹐也比東海龍王更加精純。陳石星知己知
彼﹐料想他能夠化解﹐也就不用這個辦法對付他了。
東海龍王不禁心里暗暗叫苦﹐“這樣下去﹐我受一次襲擊﹐內力就要損耗一分﹐結果必
將是我與陳石星這小子兩敗俱傷﹐而彌羅法師卻是坐收漁人之利了。”雖然結果也還是他們
這方獲勝﹐他卻怎甘心吃這個虧﹖
陳石星出劍快極﹐以閃電的手法突襲東海龍王之後﹐迅即又與雲瑚配合﹐化解彌羅法師
的攻勢。
東海龍王在劇斗之中﹐根本分不出心神說話﹐只能眉頭一皺﹐向彌羅法師示意。彌羅法
師忽地用蒙古話喝道﹕“你全力對付那個丫頭﹐不必理會這小子﹗”
東海龍王患得患失﹐本來是不敢冒這樣大的險的。但此際他無法應付陳石星這樣消耗他
內力的襲擊﹐與其最後還是要與對方兩敗俱傷﹐不如姑且聽從彌羅法師的指揮冒險一試了。
心念一動﹐東海龍王立即全力向雲瑚撲去﹐根本不理會陳石星與她雙劍合壁的配合招
數。
陳石星可以把生死置之度外﹐但雲瑚的安危卻是不能不令他關心。
在這一剎那﹐他自然而然的又使出“凝聚內力﹐攻其一點”的法門來突襲東海龍王﹐給
他的心上人解圍了。
說時遲﹐那時快﹐彌羅法師已是一個“大手印”向陳石星的背心大穴印下“﹗
此時要是陳石星立即閃避﹐還是可以避得開的。但他要解雲瑚之危﹐卻哪里還肯理會自
己的生死呢﹖
叮的一聲﹐劍尖點著玄鐵重奪﹐陳石星立施殺手﹐一招“北斗七星”﹐閃電般的抖起六
朵劍花﹐剛好與雲瑚的劍勢配合得妙到毫巔﹗
東海龍王內力已經大打折扣﹐此時又正全力對付雲瑚﹐哪里還能抵擋這一招殺手﹗
只所得一聲嘶心裂肺的慘呼﹐就在這閃電股的一招之間﹐東海龍王身上受了七處劍傷﹐
有兩處且是正刺著要害穴道的﹐饒他武功何等深湛﹐也是難以活命的了。
隨著那一聲慘叫﹐東海龍王像一斷木頭似的倒了下去﹐屍體滾下斜坡﹗
但在陳石星刺著東海龍王之時﹐他的背心亦已給彌羅法師打了一掌#褐羅法師的“大乎
印”功夫是能傷奇經八脈的﹗原來他竟是不惜犧牲東海龍王以求克敵制勝﹗
陳石星“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喝道﹕“我與你拼了﹗”回身出劍﹐猛若怒獅﹗
雲瑚這一驚非同小可﹐叫道﹕“大哥﹐你怎麼啦﹖”陳石星吸一口氣﹐盡力掩飾自己受
了嚴重內傷的情況﹐咬著牙道。”沒什麼﹐快出招﹗記著﹕目中有敵﹐心中無敵﹗”
彌羅法帥這一驚比雲瑚更甚﹐這才知道陳石星的內功之純﹐遠遠超乎他的估計﹗
雲瑚摒除雜念﹐心境空明﹐不知不覺﹐意與劍合﹐威力大增。過去他們的雙劍合壁是以
陳石星作為主體﹐如今則是由她獨挑大梁了。陳石星此刻力不從心﹐本來已是不能和她配合
得絲絲入扣﹐雲瑚意與劍合﹐身隨劍走﹐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把陳石星劍法中的破綻盡都
彌補過去。彌羅法師不禁又是暗暗吃驚﹕“怎的這丫頭竟然越打越強﹖”
不過雲瑚本身的功力畢竟和對方相差甚遠﹐在應付強敵的同時又要照顧愛侶﹐縱然把劍
法的威力發揮到了極限﹐也還是難以抵御強敵。但在她力戰之下﹐彌羅法師想要將她活捉﹐
急切之間﹐亦是不能。
劇斗中陳石星越發不支﹐重濁的呼吸聲已是隱隱可聞。
正在吃緊﹐只聽得馬鬧人喧﹐蹄聲急驟﹐右賢王已是領著那隊瓦刺騎兵殺到。
右賢王發現東海龍王的只體﹐不禁暗暗吃驚﹐喝道﹕“陳石星這小子辱我太甚﹐我非把
他化骨揚灰不可﹗國師﹐你請退下﹗”他是恐怕彌羅法師戰不下陳雲二人﹐意欲亂箭把陳石
星射來﹗
雲瑚但求與陳石星同死﹐心中了無恐懼。但她不怕死﹐卻不能不怕落人敵人手中﹐彌羅
法師武功太強﹐只怕自己想在最後一招自盡之時﹐已是給對方制得難以動彈﹐當下把心一
橫﹐“看來我們想要活命﹐那是萬萬不能的了。不如我先走一步﹐在黃泉路上等候星哥
吧﹗”
她心里絕望﹐便想默運玄功﹐自斷經脈﹐好在正當她動念之際﹐忽地聽得有人在山頭大
喝﹕“右賢王﹐你還要不要你的兒子﹖你若敢動陳石星一根汗毛﹐我就把你的寶貝兒子從這
山頂上摔下去﹗”
這一聲大喝﹐恍如晴天霹靂﹐平地焦雷﹐右賢王嚇得連忙叫道﹕“國師﹐請你暫且住
手﹗”
抬頭望上去﹐只見山頂站著的那個人把一個人高高舉起﹐在他手中的人質果然正是右賢
王的兒子﹗
“小王爺”尖聲叫道﹕“爹爹﹐你放了他們吧﹗他們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恩將仇
報﹐更不願意我自己也陪恩人一同死掉。”
這一下突如其來的變化﹐不但彌羅法師等人吃驚﹐陳石星更是詫異﹗他吃驚得幾乎不敢
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來這個抓著“小王爺”作為人質的﹐不是別個﹐正是慕容圭﹗“難道向右賢王告密的
那個人竟不是他﹗”陳石星暗自想到。他本來是和雲瑚一樣﹐以為奸細必是慕容圭無疑的
了﹐但眼前的形勢﹐卻是不能不令他再推翻自己原來的懷疑了。
右賢王好像並不認識慕容圭﹐喝道。”你是什麼人﹖我與你何冤何仇﹐為何你要為難我
的兒子﹖”
聽得右賢下這麼一說﹐連雲瑚也不禁有點思疑不定﹐恍如墜入五里霧中。心想﹕“難道
我們真是錯怪了奸人﹐慕容圭竟然不是奸細而是奸人﹖”
慕容圭哈哈笑道﹕“王爺﹐你派人殺害阿璞將軍的兒子﹐我不過把你的兒子抓作人質而
已﹗”
右賢王又驚又怒﹐喝道﹕“胡說八道﹐哪有此事﹖”
“小王爺”忽地說道﹕“爹爹﹐事到如今﹐我可不能不說實話了。你叫赫天德去追殺阿
璞將軍的兒子﹐是我親耳聽見的﹐那天我也偷愉跟著赫天德出去﹐親眼看見他率領三名衛
士﹐一同去追殺阿璞的兒子阿堅。我還要告訴你﹐我暗地跟蹤他們﹐在途中遇到兇惡的犀牛
襲擊﹐全虧這兩個漢人救了我的性命﹗”慕容圭哈哈笑道。”王爺﹐這可是你的兒子說的﹐
你還要抵賴嗎﹖”
一眾官兵聽了小王爺的“自供”﹐無不吃驚。他們是右賢王的親信下屬﹐吃驚的原因倒
不是因為知道他們的主公要害阿璞父子﹐而為右賢王擔憂。
這班人不約而同的都是心里想道﹕“此事不知阿璞知道沒有﹐若然他帶了這個業已背叛
王爺的刺客到大汗面前告發王爺﹐這件事情可就鬧得大了﹗”
這些人想得到的右賢王當然也想到了﹐連忙說道﹕“好﹐好﹐算我栽了給你﹐有事盡可
慢慢商量﹗”
慕容圭朗聲說道﹕“還有什麼好商量的﹖我是鐵價不二﹐拿你的兒子來交換我的兩個朋
友﹗嘿、嘿﹐要是你不答應﹐我也用不著殺你的兒子﹐我只須把他交給阿璞將軍﹐然後陪同
他一起到大汗跟前告發你﹗”
右賢王道。”好﹐我答應換人﹐你先放我的兒子﹗”
慕容圭道﹕“咱們同時放人﹐我不怕你使詐﹐你也不必怕我害你的寶貝兒子﹗你有這麼
多人﹐按說應該多加提防的是我﹗”
右賢王道﹕“好﹐一、二、三﹐咱們同時放人﹗”
陳石星提一口氣﹐跑上山去﹐雖然身受重傷﹐跑得還是比小王爺快一些。右賢王果然不
敢叫手下放箭。
他和小王爺在半山相遇﹐陳石星低聲說道﹕“小王爺﹐你很夠朋友﹐我多謝你﹗”
伸手與他一握。右賢王喝道﹕“你干什麼﹖”話猶未了﹐陳石星早已松開了手﹐小王爺
飛快的跑下山來﹐說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與他握手道別﹐爹爹﹐你真是太多疑
了。”
小王爺回到父親身邊﹐陳雲二人亦已到了山上與慕容圭會合。
慕容圭道﹕“陳大哥﹐你傷得重嗎﹖”
陳石星道﹕“沒什麼﹐我還可以跑路。”
慕容圭道﹕“好﹐那麼先別說話﹐你跟我來﹗”
陳雲二人跟著他走入林中﹐阿璞的管家等著他了。慕容圭這才有空講述他是怎樣設計來
救他們。原來他是奉阿璞將軍之命﹐來接應的﹐發現他們被困﹐人急智生﹐立即跑去王府。
“我去綁架小王爺﹐小王爺也極為合作﹐嚷也不嚷一聲﹐等於是自動給我綁架。不但如
此﹐他還幫我偷了一枝他爹爹的令箭。”
陳石星道﹕“我們在王府也曾得過他的幫忙﹐這位小王爺可沒說的﹐是夠朋友。”
慕容圭道﹕“知恩圖報﹐他受了你的救命之恩﹐當然應該幫你們一點校害。”
陳石墾心有所感﹐嘆口氣道﹕“慕容兄﹐你的救命之恩﹐我卻是今生無法報答的了。”
慕容圭道﹕“現在不是客氣的時候﹐你們拿了這枝令箭﹐趕忙走吧﹗嗯﹐還有一件禮物﹐是
我們的將軍叫登馬諾帶來送給你的。”說著﹐阿璞將軍的近身衛士登馬諾已從林中閃身出
來。
他拿出一株成形的何首烏﹐粗如兒臂﹐形狀果然有點像是個具體而微的嬰兒。何首烏已
經是貴重的藥材﹐像這樣粗大的成形何首烏更是極為難得之物。
陳石星吃了一驚﹐說道﹕“這等稀世之珍的藥物﹐我如何受得起。”
登馬諾道﹕“陳大哥﹐實不相瞞﹐我們的將軍就是恐防你這次萬一受了傷﹐才特地叫我
送這株何首烏給你的﹐他也不必瞞我﹐我也知道你是受了不能算輕的內傷了。這株何首烏正
合你用﹐你救了我們小主人的性命﹐要是你不肯接受他的禮物﹐他如何能得心安﹖”
雲瑚也道﹕“大哥﹐將軍既然如此誠意送禮物給你﹐你就收了吧。”
陳石星在他們相勸之下﹐這才只好接受。
此時已是拂曉時分﹐他們只好和慕容圭、登馬諾分手了。
右賢王這枝令箭﹐果然大有用處﹐和林郊外的三處哨崗﹐一見這枝令箭﹐雖然看得出他
們是漢人﹐也都不敢盤問。
離開和林三十里之外﹐路上已經沒有哨崗了。雲瑚松了口氣﹐說道﹕“大哥﹐你的傷怎
麼樣﹖趁這里沒人﹐你吃了這株何首烏吧。”
陳石星道﹕“咱們跑到那邊山上再歇。我還支持得住﹐用不著馬上服藥的。”
雲瑚和登馬諾一樣﹐雖然知道陳石星傷得不輕﹐卻未知道他是嚴重內傷的。心想服藥是
應該在休息過後身心較為松弛的狀態之下服食功效才大﹐便說﹕“也好。”
就在此時﹐他們碰上隊駱駝隊。那些人看見他們是漢人﹐不免多看兩眼﹐但也沒有攔截
他們。那些人似乎懷有心事﹐只顧談論自己的事情。
雲瑚從他們旁邊經過﹐聽得有個人說道﹕“我倒是聽說前面那座大山之中﹐有個很有本
領的大夫﹐但他不以行醫為業﹐卻是根難找得到的。”另一個道﹕“傳說不一定可靠﹐我還
是相信和林的名醫。要是當真醫不好﹐那時咱們再去尋找。”
說至此處﹐陳雲二人已是離開他們遠了﹐後面的話也聽不清楚了。
雲瑚因為談及“大夫”(醫生)才留意聽他們的話的﹐心里想道﹕“好在我們已經有了
何首烏﹐也不用去尋找什麼名醫了。”
不多一會﹐他們跑到了那座大山腳下。陳石星不覺已是疲態畢呈。
兩人走入林中﹐先休息一會﹐也飽餐干糧﹐這也是慕容圭送給他們的。陳石星吃飽之
後﹐精神稍振﹐說道﹕“這枝何首烏我可真舍不得吃呢。”
雲瑚說道﹕“大哥﹐你的內功雖然深厚﹐可也不能恃若內功硬挺﹐別忘記了咱們還要前
往天山呢。”
陳石星笑道﹕“我沒有說不吃﹐這是慕容圭的一番心意﹐我不吃也對不起他。不過﹐我
舍不得整枝何首烏吃掉罷了。”說罷削下了一小片何首烏吞服。
雲瑚說道。”這麼一小片能有多大功效﹖”
陳石星笑道﹕“你不知道﹐成形的何首烏功能起死回生﹐我有內功底子﹐服一小片已足
夠了。留下來以備不時之需。”
雲瑚說道﹕“再服一片吧。”
陳石星推不過她的好意﹐只好再服一片。剩下的何首烏交給雲瑚收藏。
雲瑚嘆道﹕“真想不到咱們在瓦刺交到這許多熱心的朋友﹐連幕容圭也好得出乎我的意
料之外。”
忽見陳石星眉頭一皺﹐似乎在忍受什麼痛苦﹐雲瑚吃了一驚﹐說道﹕“大哥﹐你怎麼
啦﹖”
陳石星道﹕“沒什麼。”他默運玄功﹐吸了口氣﹐繼續說道﹕“只是有點奇怪。”
雲瑚連忙問道﹕“什麼事情奇怪﹖”
陳石星道﹕“何首烏應該是苦的﹐這枝何首烏味道卻是甜的。”
雲瑚說道﹕“或者成形的何首烏與普通的何首烏不同。”
俗語說“良藥苦口利於病”﹐陳石星覺得藥味不對﹐已經有點起疑﹐但還不想告訴雲
瑚﹐兔她擔心。此時實在忍受不住﹐不說也不行了。
“我覺得有點像是喝醉了酒似的。”
雲糊不知是否服食此藥應有的反應﹐說道﹕“怎麼會這樣子的﹖你試試把真氣導入丹
田。”
話猶未了﹐只見陳石星面色大變﹐原來他已是腹痛如絞﹐坐也坐不穩了。
雲瑚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握著他的手﹐幫他運功凝聚真氣。
幸虧陳石星已經練成了張丹楓的內功心法﹐過了一會﹐疼痛雖然未止﹐已是好了一些。
“這枝何首烏恐怕有點不對﹐你拋了它吧。”陳石星道。
雲瑚大驚說道﹕“這枝何首烏有毒﹖”
陳石星道﹕“這是阿璞將軍送給我的﹐按說不該有毒。但我吃了之後﹐反而不見其利﹐
先見其害。我也想不出是什麼道理。為了謹慎起見﹐寧可把它拋掉﹐免得害了別人。”
雲瑚說道﹕“我暫且保留它﹐要是當真是毒藥的話﹐也好有個証據。不錯﹐我也相信將
軍不會害你﹐但只怕其中另有蹊蹺。咱們必須查個水落石出。大哥﹐你現在覺得怎樣﹖﹗”
陳石星苦笑道﹕“我恐怕暫時不能動身了。我准備用先師所傳的內功心法﹐運功自療﹐
希望在三天之後﹐可以恢復幾分功力。”
雲瑚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安心養病吧。三天也好﹐五天也好﹐不必掛慮耽擱行
程。”
雲瑚將他扶入密林深處﹐只覺陳石星舉步艱難﹐他雖然極力掩飾﹐雲瑚亦已知道他中毒
甚深了。一個內功幾乎練到爐火純青之境的高手﹐走路都走不動。雲瑚扶著他走﹐不覺走一
步一陣傷心。
陳石星盤膝靜坐﹐過了一會﹐頭頂冒出熱騰騰的白氣。雲瑚見他還能運用上乘內功﹐稍
稍安心。
做完了吐納功夫﹐陳石星和雲瑚都是衣衫盡濕。雲瑚是關心太甚﹐不覺冷汗直流的。
陳石星道﹕“我有點口渴﹐想喝點水。”
雲瑚說道﹕“好﹐我替你去找水喝。要是碰上什麼危險﹐你立即發蛇焰箭。”蛇焰箭射
出之時有一道藍色的火焰﹐這是昨晚阿璞給他們准備作為聯絡的信號用的。
陳石星道﹕“你放心去吧。冬天野獸很少出來﹐我有白虹寶劍﹐即使是有野獸﹐料想也
還對付得了。”
雲瑚走後﹐他繼續運功。越來越是感覺不對。並非運功於他無補﹐而是他更進一步的發
現自己的中毒之深超乎自己原來的估計了。
他按照張丹楓所傳的內功心法﹐把真氣緩緩納入丹田﹐忽地心頭一震﹐好像給利錐刺了
一下似的﹐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真氣﹐又似蓄水池給鑿開一個缺口一般﹐幾乎一潰不可收
拾。他強運玄功﹐才保得住一兩分。過了沒多久﹐又是突如其來的心頭一震。如是者周而復
始﹐未滿即瀉﹐始終無法凝聚足夠的真氣﹐可以助他自己療傷。他左手替右手把脈﹐發覺脈
息也大異平時﹐時粗時細﹐時緩時急﹐簡直是凌亂無章。按脈理來說﹐這已經是毒入臟腑﹐
病人膏盲的絕症﹗
陳石星倒吸一口涼氣﹐“我死不打緊﹐但師父的遺命我不能辦到卻是死有遺憾﹗”要知
張丹楓是希望陳石星把他晚年所創的劍法傳給他的大弟子──天山派現任掌門人霍天都的﹐
陳石星的病這樣嚴重﹐勉強走路也難﹐如何還能走到天山﹖
另一件他更擔心的心事是﹕雲瑚與他有同生同死之約﹐他要是不幸身亡﹐縱然他生前留
下遺囑﹐不許雲瑚以身相殉﹐只怕雲瑚也不肯從命﹗
忽地想起了師傅所傳的“玄功要訣”之中﹐還有一門“大周天吐納”之法﹐可以運功逼
使毒質凝聚一點﹐讓它暫時不能發作﹗以後再設法醫抬﹐不過這個辦法卻也是有著極大危險
的。
將毒質凝聚一年﹐毒性更大﹐不但發作的時間將會提前﹐而且只要發作﹐便將致命﹗
陳石星暗自思量﹐要是不用大周天吐納之法﹐以他現在的內功造詣﹐大概還可以有一年
壽命的。若是用大周天吐納之法﹐他現在的內功造詣尚未能把毒質逼入體內﹐那就隨時都會
毒發身亡了。不過好處在於他可以暫時恢復幾分功力﹐“只要給我一個月的壽命﹐我就可以
走到天山。”陳石星心想。
“我必須瞞住瑚妹﹐免得她為我擔憂。反正是死﹐遲死早死都是一樣。師恩深重﹐要是
能替師父完成心願﹐早死又何足惜﹖”陳石星終於下定決心﹐試一試這個危險性極大的運功
聚毒之法。
陳石星可不知道﹐雲瑚此時也正是抱著與他一樣的心思。
雲瑚去我水源﹐運氣倒還不壞﹐走了一會﹐便聽得有漉漉的流水聲。
她向那條山澗走去﹐忽聽得有個稚嫩的童音叫道﹕“爹爹﹐你快來看﹐我掘到了寶貝
啦﹗”雲瑚的蒙古話比陳石星高明得多﹐只要不是冷僻的方言和艱深的定句﹐一般的蒙古話
她已是能聽能說。
只見一個大人匆匆跑來﹐笑問﹕“大驚小怪﹐你找到了什麼寶貝﹖”
孩子說道﹕“爹爹﹐你看﹐這東西像個嬰兒。爹爹﹐我記得你說過﹐人參和何首烏都是
像嬰兒的﹐你看看是人參還是何首烏﹖縱然不是﹐也必定是極珍貴的藥物。”原來這孩子是
常常跟他父親出去采藥的﹐此時他們也正是林中尋找藥材。
雲瑚又喜又驚﹐心想﹕“莫非此人就是那個隱居此山的名醫﹖這孩子找到的藥材不知是
否和我懷中這株成形何首烏一樣﹖”
她剛要現出身形﹐只聽得那人已在叫道﹕“快把它丟開﹐這不是什麼珍奇藥物﹐是害人
的毒藥﹗”
雲瑚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向他們跑去。
那孩子正在山澗中洗干淨了那株“成形何首烏”﹐雖然他的父親已經說明這是毒藥﹐他
還舍不得丟開。
那人吃了一驚﹐說道﹕“小姑娘﹐你是哪里來的﹖”要知他在深山隱居﹐蒙古人也很少
看到﹐何況是個貌美如花的漢人少女﹖他看出雲瑚是個漢人﹐當然驚詫更甚了。
豈知雲瑚比他還更吃驚﹐顧不得回答他的問題﹐便直接向那孩子說道﹕“小哥兒﹐請你
把這株‘何首烏’給我看看﹗”
那孩子聽她說是“何首烏”﹐不知是她的話對還是爹爹的話對﹐不過卻自是不肯給雲瑚
的了。
“你想騙我﹐我才不上你的當呢。我掘到的寶貝﹐為什麼要給你﹖”孩子說道。他緊握
著“何首烏”﹐把手放到背後。
雲瑚說道﹕“我並不是要你的東西﹐你瞧﹐我也有一株成形的何首烏﹐是不是和你掘到
的那個‘寶貝’一模一樣﹖”
她把那株成形何首烏拿了出來﹐孩子一看﹐她這株”何首烏”可比自己掘到的那株大得
多了﹐這才肯把自己的拿出來﹐說道﹕“奇怪﹐真的是一模一樣。不過你這株是哥哥﹐我這
珠是弟弟。”原來雲瑚的“何首烏”有一尺多長﹐他這株只有七八寸長。
孩子正要伸手去接﹐他的父親忽道﹕“給我看﹗”拿了雲瑚的這株“成形何首烏”﹐只
看了一眼﹐忽地抓著雲瑚手腕。
雲瑚吃一驚道﹕“你干什麼﹖”但她已知這人不懂武功﹐而且也看得出他並無惡意﹐因
此並不運功反擊。
那人吁了口氣﹐把雲瑚的手放開﹐說道﹕“你這毒嬰兒是給誰咬了一口的﹖”
雲瑚這才知道﹐原來他剛才是給自己把脈﹐大概從脈息中已經知道雲瑚並無中毒跡象﹐
是以才有此問。
雲瑚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尖聲叫道﹕“你﹐你說什麼﹐這不是何首烏﹐是﹐是──”
那人道﹕“是毒嬰兒﹗它的形狀和何首烏十分相似﹐但藥性卻剛好和何首烏相反﹐何首
烏功能起死回生﹐毒嬰兒卻是天下劇毒之物﹗”
原來用毒嬰兒充作何首烏來害陳石星﹐這是慕容圭和右賢王商量好的計划的一部分。
那個告密的奸細不是別人﹐也正是慕容圭。
右賢王讓慕容圭冒充奸人﹐騙取陳石星的信任﹐是有著深謀遠慮的。他與慕容圭設計之
時﹐尚無百分之百的把握﹐一定可以殺掉陳石星的。但用這個辦法﹐陳石星必死無疑。他死
在路上﹐阿璞父子不知道﹐還要感激慕容圭是個“舍身救友”的奸人﹐豈不更妙﹗
他們這個毒計設計得天衣無疑﹐莫說陳石星﹐本來對慕容圭早已大起疑心的雲瑚也給他
騙過了﹗
此時雲瑚知道已經遲了﹐她眼淚都急得掉了下來﹐連忙問那人道﹕“毒嬰兒可有解
藥﹖”
那人搖了搖頭﹐“無藥可醫﹗”
雲瑚眼睛一黑﹐搖搖欲墜。那人將他扶住﹐說道﹕“是誰服了這毒藥﹐你趕快回去─
─”他見雲瑚這副模樣﹐自是猜想得到﹐誤服毒藥的人必定是她的親人了。他要叫她趕快口
去亦理後事﹐但這“辦理後事”四個字卻是說不出口來。
雲瑚含著眼淚﹐忽地跪下﹐給他磕頭。
那人連忙將她扶起﹐說遁﹕“姑娘﹐你干什麼﹖快快起來﹐快快起來﹗”
雲瑚使了個“卸”字訣﹐輕輕卸了他的力道﹐端端正正的磕了三個頭﹐說道﹕“小女子
求你老人家救我哥哥的性命﹐他受了傷﹐他不知道這是‘毒嬰兒’﹐已經吃了兩片。”
那人拉不動雲瑚﹐不覺也是吃了一驚﹐驀地疑心大起﹐說道﹕“你怎知道我會治病﹐是
誰指點你來的﹖”
就在此時﹐忽聽得馬嘶鳴的聲音。
那人厲聲喝道﹕“你帶來的是什麼人﹐是不是想綁架我﹖”
雲瑚說道﹕“不﹐不﹐不是我帶來的。我也不知──”
話猶未了﹐只聽得腳步聲已是朝著他們這個方向奔來﹐有人說道﹕“那邊似乎有人說
話﹐咱們過去看看。”
雲瑚壓低聲音說道﹕“這兩個人恐怕是來追捕我們兄妹。”認腳步聲﹐她已經聽出這兩
個人是會武功的了。
那人哼了一聲﹐說道﹕“你還想騙我﹖”
時間急促﹐雲瑚無暇分辯﹐只好在他耳邊說道﹕“你若害怕他們對你不利﹐你先躲起
來﹐我對付他們﹗”
那人說道﹕“我是決計不躲的﹐既然你說你不是和他們一伙﹐你躲起來﹗”要知他是住
在此山的﹐心想蹤跡既然給人發現﹐要躲也躲不開的﹐何況他對雲瑚也還未敢相信﹐因此索
性豁出去了。
雲瑚沒有辦法﹐只好聽他的話﹐先躲起來。
雲瑚剛剛蔽好身形﹐那兩個人便即來到。果然是兩個帶有弓箭的武土。
為首的武士喝問﹕“你們有沒有見著兩個漢人﹐一男一女﹐年紀很輕﹐大約都不過二十
歲左右的。”
那老者搖了搖頭﹐說道﹕“沒見著﹐你們是……”
那武士說道﹕“我們是右賢王王府的一等武士﹐奉了王爺之命﹐來追捕刺客的。
“刺客就是那對漢人男女﹐他們行刺不成﹐跑到這座山上躲藏。所以你必須說實
話……”
老者說道﹕“你們說的這兩個漢人﹐我委實沒有見過﹐怎敢胡言﹖”
武士說道﹕“你熟悉此山﹐你幫我們尋找﹗”
老者說道﹕“我不是不想幫忙你﹐不過﹐不過──”武士喝道﹕“不過什麼﹖”
老者說道﹕“這座山這麼大﹐我年紀大了﹐腳也不大方便。我陪你們去找﹐恐怕反而誤
了你們的事﹐我看還是你們快點自己去找吧﹐免得給他們逃了。”
武士聽他說得有理﹐正想離開﹐他的同伴忽地推開那個孩子﹐叫道﹕“你快來看﹐那﹐
那是什麼﹖”
原來老者剛才把那兩個“毒嬰兒”地在亂草堆中﹐那堆亂草給孩子的身形擋住﹐但他瘦
小的身軀不能全部遮掩﹐給一個武士發現了。
那武士連忙跑過去把兩個“毒嬰兒”拿出來﹐一看之下﹐大喜如狂﹗
“咱們找到了寶貝啦﹐哈哈﹐你看這不是成形的何首烏嗎﹖”那武土大聲叫道。
老者慌忙說道﹕“你們千萬不能要它﹗”
那武土喝道﹕“你不幫我們抓強盜﹐這點東西還不舍得。”
老者說道﹕“這、不是何首烏……”
話猶未了﹐那武士已是拔出刀來喝道﹕“你還想騙我﹐你不許我拿﹐我就殺你﹗”
那兩個武士拿了何首烏﹐連忙就走﹐不過一會﹐忽聽得兩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原來那兩
個武土已是毒發身亡了。
雲瑚跳了出來﹐說道﹕“老先生﹐我的身份﹐不用我自己說了吧﹖”
彼比通名﹐這個老者果然是“山中醫隱”戈古朗﹐兒子叫戈密特。
戈古朗一面走一面問她的遭遇﹐雲瑚簡單扼要的把她和陳石星怎樣來到和林。怎樣得到
阿璞父子幫忙他們的報仇﹐怎樣大鬧右賢王王府﹐後來陳石星又是怎樣中了“毒嬰兒”之毒
等等事情﹐說給戈古朗知道。
戈古朗道﹕“實不相滿﹐右賢王是我最恨的人﹐阿璞將軍則是我最欽敬的人。原來你們
是阿璞將軍的朋友﹐剛才你若是早說﹐我也不會對你起疑了。”
雲瑚道﹕“那麼你肯救我哥哥的性命嗎﹖”
戈古朗道﹕“不是我不肯﹐是我力所不能﹗”
戈密特忽地跳了起來﹐說道﹕“爹爹﹐你有沒有聽見﹖”
戈古朗道﹕“聽見什麼﹖”
戈密特道﹕“我好像聽見了有個人輕輕嘆了口氣。”
戈古朗游目四顧﹐說道﹕“這里哪有別人﹐你一定聽錯了。”
戈密特道﹕“莫非是那兩個惡人死了不忿﹖”想起那兩人死狀之慘﹐不覺毛骨悚然。
雲瑚因為心神不寧﹐倒沒聽見﹐心想或許是風聲也說不定。
她哪知道原來陳石星已經恢復三分功力﹐聽得這邊人聲﹐恃來察看。戈古朗和她的談
話﹐陳石星全聽見了。
雲瑚和戈方朗父子回到原來地方﹐只見陳石星仍在打坐﹐頭頂冒出白汽。
戈古朗頗為驚異﹐說道。”別打擾他﹐待會兒我再給他診治。”接著對雲瑚道﹕“你們
兄妹暫且在我家住下﹐我當盡力而為。”
雲瑚燃起一線希望﹐說﹕“多謝老怕。”
戈密特忽道﹕“咱們家里那只雪雞已經吃了﹐拿什麼招待客人﹖”
雲瑚笑道﹕“捉雪雞我最拿手﹐我和你去捉雪雞。”
雲瑚離開之後﹐陳石星忽地張開眼睛﹐悅道﹕“戈老怕﹐求你一件事情﹐”
戈古朗道﹕“別忙﹐我先替你診脈。”
他只道陳石星是求他救命﹐診過了脈﹐說道﹕“你不必多問﹐我會竭盡所能替你治病
的﹐你已經是我平生所見過的病人之中﹐生命力最強的一個病人了。”
陳石星道﹕“我不是求你挽救我的性命﹐我已經知道我中這毒是無可挽救的了。人總不
免一死﹐遲死早死﹐我倒並不在乎。”戈古朗吃一驚道﹕“你怎以知道﹖”
陳石星道﹕“戈老怕﹐你和我的妹子的談話﹐我都聽見了。”
此言一出﹐戈古朗知道瞞他不過﹐一時間竟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靜默一會﹐陳石星道﹕“我只想求你挽救我妹子的性命。你不知道她已經立了誓與我同
生共死的……”
話猶未了﹐戈古朗便打斷他的話道﹕“我知道。你待我再想一想。”
想了一會﹐戈古朗道﹕“你既然自知病狀﹐我只能對你說實話了﹐不過找先要問你﹐你
是用什麼法子把毒質都逼入丹田﹐凝聚在一點的﹖”
陳石星道﹕“這是先師傳給我的一門內功﹐名叫大周天吐納之法。不過﹐我練得還未到
家。”
戈古朗道﹕“你可以自行運功﹐讓毒質慢慢散發嗎﹖”
陳石星道﹕“我做不到﹐再練十年﹐內功也還未能達到這個境界。”
戈古朗道﹕“那我老實對你說吧﹐以你的內功造詣﹐若是不用這凝聚毒質的法子﹐可以
多活一年。不過在這一年當中﹐你是不能走動的。如今你用了這個法子﹐武功雖然可以暫時
恢復﹐但一旦發作﹐毒性更為猛烈……”
陳石星說﹕“我知道﹐一發作﹐那就必死無疑。但我要上天山還我師父的心願﹐只能行
此險著﹐不知我可以活多久﹖老伯﹐我盼你說實話﹗”
戈古朗道﹕“大約三個月左右﹐可能提前一些﹐也可能推後一些﹐那要看你自己……”
正是﹕
功成身死原無憾﹐折翼鴛鴦事可悲。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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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回 廣陵散絕琴弦斷 塞外星沉劍氣消
陳石星道﹕“請老伯指點。”
戈古朗道﹕“養生之道﹐首在心境平稱﹐大喜大悲皆能令人減壽。其次你要避免和人動
武﹐不可耗損真力。”
陳石星暗自想道﹕“身似菩提樹﹐心如明鏡台。要達到這種勘破色空的境界﹐常人很難
做到。不過要避免喜怒哀樂﹐或者還可以勉強自我修持。但此去天山﹐遙遙萬里﹐途中有什
麼意外之事發生﹐實屬難料。要完全避免動武﹐恐怕不能。”
戈古朗似乎知道他的心思﹐繼續說道﹕“要是三招兩式便可打發的庸手﹐影響還不太
大。最怕是和自己本領相當的敵手爭勝﹐一耗真力﹐元氣定傷。因此除非萬不得已﹐你寧可
忍受別人侮辱。”
陳石星道﹕“謹領明教﹐晚輩勉力而為。”
戈古朗道﹕“要是你做得到這兩點﹐或許可以多活十天半月。要是做不到的話﹐那就隨
時會有死亡的危險。你是不是非上天山不可﹖”
陳石星道﹕“我受了先師遺命﹐但願在未死之前﹐能為先師達成心願。”
戈古朗道﹕“你執意如此﹐我也不便勸阻你。你可繼續用大周天吐納之法﹐暫時克制毒
質。你的辦法已經勝於用我的藥物﹐恕我是幫不了你的什麼忙了。”
陳石星道﹕“但我放心不下的是我的妹子﹐她要與我同生共死……”
戈古朗道﹕“你想我怎樣幫忙﹖”
陳石星道﹕“你可否設法將她留住﹖”
戈古朗道﹕“我已經與她說過了﹐她發誓與你永不分離。”
陳石星道﹕“我的意思是你可否用一種藥物﹐例如迷藥之類﹐令她消失氣力﹐而又對她
身體沒有妨害的﹐這樣她就不能和我同行了。以一年為期﹐明年你再給她解藥。在這期限之
內﹐我已經死在路上﹐但她得不到我確實已經死亡的消息﹐只有去尋找我﹐就不會自盡
了。”
戈古朗搖了搖頭﹐“這只能瞞騙一時﹐始終是會給她知道的。再說我也沒有這種藥
物。”
陳石星道﹕“老伯請你無論如何想個法子﹐我必須挽救她的性命﹗決不能讓她為我陪
喪﹗”
戈古朗想了一會﹐忽地問道﹕“你姓陳、她姓雲﹐你們的相貌也不相似。我雖然不大明
了漢人的風俗習慣﹐但好像漢人的兄弟姐妹必須是同姓的吧﹖你們是不是同胞兄妹﹖”
陳石星道﹕“不錯﹐我們只是異姓兄妹﹐並非同胞兄妹。但我們情深義重﹐卻勝似同
胞。”
戈古朗道﹕“你和我說實話﹐你們是否彼此相愛﹐早已私訂終身。”
陳石星道﹕“不錯﹐我和她是早有白頭之約﹐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
死的。唉﹐但如今白頭廝守是決不可能的了﹐我只求她不要和我同年同月同日死﹗”
陳石星再次苦求﹕“戈老伯﹐你的人生經驗比我豐富得多﹐務必請你想個法子﹐挽救她
的性命。”
戈古朗忽道﹕“我有個法子可以試試﹐不過你可能減壽一月﹐亦即是說﹐從今天算起﹐
你大約只有兩個月可活了﹐你願不願意﹖”
陳石星忙道﹕“我當然願意﹐只要能夠挽救她的性命﹐我立時身死﹐也是心甘﹗”
戈古朗道﹕“但兩個月的時間﹐可能不夠你前往天山了。”陳石星道﹕“完成恩師的心
願﹐對我當然是十分重要。但比較起來﹐卻又不及挽救雲妹性命的緊要了。請問老伯用什麼
法子﹖”
戈古朗道﹕“目前不能告訴你﹐這個法子一告訴了你﹐只怕不靈。你相信我就行。”
陳石星雖然有點思疑﹐但還是相信這位隱醫的。當下說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多問
了。”
戈古朗道﹕“好﹐現在你幫忙我一件事情。”陳石星道﹕“請吩咐。”戈古朗道﹕“請
你到寒舍幫我清理藥室﹐說來也不怕見笑於你﹐蝸居簡陋﹐客壽也沒一間。只有一間收藏藥
材的房間可以清理出來給你容身。”
陳石星笑道﹕“老伯何須客氣﹐我只要有個地方睡就行。”那問藥室只是收藏一些珍貴
的草藥﹐很快就收拾好了。沒過多久。雲瑚與那孩子回來了。
戈密特一踏進門﹐又笑又嚷﹕“雲姐姐真好本領﹐你們瞧﹐三只雪雞﹐又肥又大的雪
雞﹗”雲瑚笑道﹕“你的本領也不錯呀﹐挖了一大簍山藥蛋。”戈方朗哈哈笑道﹕“好﹐咱
們可以吃一頓豐富的晚餐了﹐烤山藥蛋和紅燒雪雞。”
雪雞燒好、燉好﹐月光已經照入窗戶。門外朔風呼呼﹐射進來的月光也帶著幾分冷意。
但這間小小的屋子里﹐卻是溫暖如春。烤山藥蛋的炭火融融﹐但這濕暖的感覺﹐並不是從融
融的炭火得來。好似一家人相聚的歡樂的氣氛﹐令得每個人的心里都是感到熱烘烘的。
戈古朗拿出了一個紅漆葫蘆﹐說道﹕“這是我自制的藥酒﹐功能補氣行血﹐你們兄妹多
喝幾杯。”
雲瑚說道﹕“我不大會喝酒的﹐讓哥哥替我喝了我這一份吧。”
戈古朗道﹕“這藥酒對你的哥哥固然大有好處﹐對你也有好處。你們一起喝了﹐功效更
大。”
雲瑚笑道﹕“我不相信﹐為什麼一起喝了﹐功效更大。”
戈古朗道﹕“你不知道﹐這種藥酒是頗為有點特別的。”
雲瑚道﹕“什麼特別﹖”
戈古朗道﹕“揭開蓋子見風之後﹐倘若不在一個時辰之內把它喝干淨﹐藥力就會消散。
但過猶不及﹐所以你的哥哥只能喝三分之二﹐你必須幫他喝三分之一。”
雲瑚道﹕“既然如此﹐你幫他喝這三分之一吧。”
戈古朗笑道﹕“這酒可以增進功力﹐對你們將來攀登天山大有好處﹐我一來沒練過內
功﹐喝這酒於我毫無益處。二來我沒玻夯痛﹐也無須喝這種藥酒治病。三來我也不出遠門﹐
喝了不是糟蹋它嗎﹖我沒好東西奉客﹐你還要和我客氣﹐那就是把我當作外人了。你把我當
作外人﹐我可就不樂意替你哥哥治病了。”
雲瑚聽他說得這樣嚴重﹐笑道﹕“老伯﹐你一定要替我的哥哥治病﹐你別嚇壞了我﹐我
喝﹐我喝﹗”
陳石星也笑道﹕“主人家的美意﹐咱們是恭敬不如從命。瑚妹﹐你就勉為其難﹐陪我喝
吧。”
雲瑚在他們殷殷相勸之下﹐只好陪陳石星喝酒﹐喝了一口﹐只覺一縷幽香沁入心肺﹐笑
道﹕“原來這酒倒是並不難喝。”不過一個時辰﹐雪雞吃了一只﹐這一葫蘆藥酒也給他們喝
得干干淨淨了。
戈古朗道﹕“雲姑娘﹐你的哥哥身體雖然很好﹐但他畢竟還是病人﹐必須時刻有人看
護。你懂嗎﹖”
雲瑚笑道﹕“這我怎會不懂﹐我會時刻在他身邊護理他的。”
戈古朗道﹕“蝸居簡陋﹐只有一間藥室可以騰出來做客房給你們住。好在你們是兄妹﹐
也不用避甚嫌疑。時候不早﹐你們早點安歇。”
雲瑚覺得這是“理所當然”之事。過去她與陳石星一路同行﹐途中錯過宿頭﹐她也常常
和他一同在林中露宿的。
不過同房共寢這卻是第一次﹐不免稍稍有點難以為情而已。
她和陳石星進了房間﹐戈古朗在外面給他們輕輕掩上房門﹐就道﹕“要是你們發燒的
話﹐不用驚慌。這是喝了藥酒會有的現象。縱然熱得難受﹐也不可跑出來吹風。”
雲瑚說道﹕“我知道了。老伯﹐多謝你的關心。”
雲瑚不敢打開窗戶﹐但冷風從門縫吹進來﹐卻也感到陣陣清涼。雲瑚笑道﹕“喝了這
酒﹐舒服得很。我只是覺得清涼﹐並非寒意。至於悶熱的感覺﹐那是一點也沒有的。大哥﹐
你是不是也覺得很舒服﹖”
陳石星道﹕“是呀﹐舒服極了﹐舒服極了。咦﹐我好像是在雲里飄呢﹗”
雲瑚道﹕“真的嗎﹖哈﹐我也感覺到飄飄然了。這種感覺真是奇妙﹗”
不過一會﹐兩人都有似醉非醉的感覺﹐房間里點著一枝松枝﹐給門縫吹進來的冷風吹得
搖曳不定﹐兩人也是心旌搖搖﹐感覺極為奇妙。
門外朔風呼呼﹐他們卻好像回到了暮春三月的江南﹐回到了桂子飄香時節的桂林。你望
著我﹐我望著你﹐不知不覺的心坎里都充滿了蜜意柔情。
陳石星忽地覺得眼前五彩繽紛﹐飄飄然好像置身子一種奇幻迷離的神話境界﹐陳石星
道﹕“瑚妹﹐你還記得我和你游過七星岩嗎﹖”雲瑚道﹕“怎麼不記得﹐洞中的景色真是太
美麗了。咦──”陳石星道﹕“你怎樣啦﹖”雲瑚說道﹕“你一提起七星岩﹐我倒好像如今
是和你又回到七星岩了。不﹐眼前的景物可比七星岩還更美妙﹐怎的這麼多色彩﹐這麼這麼
多變幻無窮的色彩──”
陳石星道﹕“我也正是有這樣的感覺。
呵﹐不過﹐一縷熱氣從丹田升起來了。”
雲瑚笑道﹕“你忘記戈老怕的話嗎﹐悶熱的感覺﹐那是因為我們喝了他的藥酒。”
陳石星道﹕“不是悶熱﹐是另外一種熱……”這種令他心里發‘熱’的感覺實是言語所
難形容。不過用不著他解釋﹐雲瑚自己也感覺到了。她懶洋洋的如沐春風﹐伸個懶腰說道﹕
“大哥﹐你過來抱著我。”
陳石星還有兩分清醒﹐笑道﹕“你又不是孩子﹐為什麼要人抱﹖”
雲瑚道﹕“我不是要別人抱﹐只是要你抱﹐你別胡思亂想﹐我只不過想在你的懷中舒舒
服服睡一覺。”
她口里叫陳石星“別胡思亂想”﹐她自己卻控制不住﹐胡思亂想起來了。忽地笑道﹕
“洞房花燭夜﹗大哥﹐你說咱們現在的情景﹐是不是像在洞房花燭夜﹖”
陳石星笑了起來﹐說道﹕“這房間只有松枝﹐哪來紅燭了如今是寒冬臘月﹐更哪里來的
鮮花﹖”
雲瑚說道﹕“誰說沒有﹖我眼前就有許許多多花朵﹐花朵在轉﹐有桃花、有李花、有桂
花、有山茶花、有玫瑰花、還有梅花……你沒瞧見﹖松枝已經變成紅燭﹐咦﹐這是松枝還是
紅燭﹖”
陳石星道﹕“別說夢話﹐我、我……”
雲瑚已經投入他的懷抱中了。
陳石星一片迷茫﹐推開她道﹕“瑚妹﹐別這樣。我去打開窗戶﹐讓你得到清涼﹗”口里
這樣說﹐推開她的那雙手卻是乏力了。
雲瑚說道﹕“你忘記了嗎﹐戈老怕叮囑過咱們﹐不能打開窗戶的﹗”
陳石星的一雙手碰著了雲瑚的嬌軀﹐軟綿綿的當真像是“軟玉溫香抱滿懷”﹐他本來就
已無力的雙手更是推不開雲瑚了。
當的一聲﹐陳石星懷中跌下一只小小的金盒﹐盒蓋打開﹐雲瑚拾了起來﹐拿出盒中的一
顆紅豆﹐放在掌心。原來這是他們在桂林相思江畔所采的紅豆﹐紅豆又名“相思子”﹐以桂
林所產最為有名。王維詩雲﹕“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說的
就是這又名相思子的紅豆。當日他們采下紅豆﹐各自保存一顆﹐作為山盟海誓的信物的。
雲瑚接著拿出自己那顆紅豆﹐一雙紅豆﹐平放掌心﹐在陳石星耳邊說道﹕“大哥﹐你記
不記得咱們的誓言﹐紅豆為媒﹐山川作証﹐生生世世﹐此情不渝。”
嚶嚀一聲﹐一雙紅豆跌在地上。松枝的火光﹐恰好也給穿過窗縫的冷風吹熄了。
在黑暗中﹐不﹐是在他們幻黨中的色彩絢爛的世界里﹕他們獲得了生命的大和諧。
心頭的煩躁解消了﹐他們恢復了清醒。曙光也已透進窗戶了。
陳石星深自愧悔﹐不敢接觸雲瑚的目光﹐輕輕說道﹕“瑚妹﹐我害了你。”
雲瑚理好衣裳﹐與他倚肩說道﹕“大哥﹐別這樣說﹐我一點也不後悔。咱們早已有了白
頭之約﹐你又何須自慚﹖”
陳石星心中一陣絞痛﹐想道﹕“換巢蠻鳳教偕老﹐可惜我是命中注定不能和你偕老的
了。”但他不願雲瑚傷心﹐可不敢把心里的話告訴雲瑚。
不知不覺已是天亮﹐房間打開﹐只見戈古郎似笑非笑的望著他們說道﹕“你們昨晚睡得
好麼﹖”
雲瑚滿面通紅﹐期期艾艾﹐陳石星道﹕“我好得多了﹐今天可要走啦﹗”
雲瑚本不放心他馬上就走的﹐陳石星手起掌落﹐劈開一根盤根錯節的木柴﹐笑道﹕“你
看﹐我最少恢復一半功力了吧﹖”
雲瑚只道是那藥酒之功﹐說道﹕“好﹐那就走吧。”
走到山下﹐陳石星想起昨晚之事﹐臉紅直到耳根。訥訥說道﹕“這、這都是我的不好。
你可別怪戈老怕﹗”
雲瑚低聲笑道﹕“我一點也不後悔﹐你別怪自己﹐我也不怪戈老怕。我不懂醫術﹐或者
是要這樣、這樣對你、對你有好處也說不定。戈老怕撮合咱們﹐那也還是好意。”她想到的
是﹕“孤陰不生﹐獨陽不長﹐陰陽調和﹐萬物乃生屍這類“古訓”﹐卻是不便說出口了。
陳石星連忙轉過話題﹐說道﹕“咱們快點走吧﹐要走到天山可不容易啊。”
雲瑚說道﹕“沿路都有牧場﹐買兩匹好的坐騎就是。”
想不到下山之後﹐走了幾天﹐還是不見人煙。後來在路上碰上行人﹐又是徒步的多﹐騎
馬的少。騎馬的也只有一匹坐騎﹐並非大幫的騾馬商隊﹐可以有多余的坐騎賣給他們。
本來瓦刺地方﹐以游牧為生的屆多﹐隨處都有牧場的。不過﹐他們一來為了避免追蹤﹐
專揀比較荒僻的路走﹔二來他們是從瓦刺前往回疆﹐那是邊壤之地﹐離開和林越遠地方越荒
涼﹔三來他們忙於趕路﹐也無暇去攏牧場。
不知不覺﹐走了十天﹐一路上他們以野果和射殺天上的飛鳥充饑﹐已經出了瓦刺國境﹐
開始踏入回疆了。
這一天他們正在一片草原上經過﹐忽見一匹馬跑得飛快﹐騎在馬背上的是個年約十二三
歲的孩子。後面有個人騎馬追來﹐叫道﹕“少爺﹐你勒住坐騎吧﹐別跑這樣快﹗”接近邊境
的回疆居一民﹐說的還是蒙古話﹐陳雲二人﹐可以聽得懂。
陳石星看出這孩子騎的乃是一匹脾氣甚烈的“野馬”﹐草原雖然平坦﹐也有絆腳的石
頭﹐野馬狂奔﹐壯夫都未必控制得住﹐何況是個十歲的孩子。原來這個孩子是一個牧場場主
的兒子﹐自小在馬背上長大﹐生來好勝﹐明知這匹馬野性難馴﹐卻說什麼也要騎它一試。在
後面追趕他的是牧場的一個練馬師。
這時那孩子騎在馬背上有如登雲駕霧一般﹐不覺也慌了﹐叫道﹕“我勒它不住﹐你快來
幫幫我﹗”這可真是孩子話﹐要是那個練馬師追得上他﹐何須他叫﹖
話猶未了﹐那匹馬踢著一塊石頭﹐猛的躍起﹐四蹄離地。眼看孩子就要墜馬﹐陳石星趕
忙跑上前去﹐一抓抓著馬﹐騰出一掌﹐按住馬頭。那匹馬硬生生的給他攔住﹐頭也抬不起
來﹐初時還四蹄亂踢﹐漸漸就只有嘶鳴的份兒。雲瑚把那孩子抱了下來。
那練馬師嚇得呆了﹐待見到少主人無恙﹐方始走下心神﹐過來道謝。
忽見一個年約五旬的哈薩克人騎馬跑出來﹐迎上那個孩子﹐又喜又驚的叫道﹕“良兒﹐
你好大的膽子﹐你居然敢騎這匹野性未馴的烈馬﹐沒摔壞你吧﹖”
原來這個人正是這個牧場的場主庫里溫﹐騎烈馬這個孩子是他的獨生愛子庫里良。
庫里良跳下馬來﹐說道﹕“爹爹﹐這不是我的功勞。”跟著嘰嘰叭叭的一大遍﹐說得很
快﹐陳石星和雲瑚都聽不清楚﹐但也可以猜想得到﹐他是在向爹爹訴說剛才發生的事。
庫里溫道﹕“難得遠客到來﹐小兒多蒙救命之思﹐無以為報﹐請兩位貴客在敝場多住幾
天。”
陳石星道﹕“多謝場主厚意﹐我們也不懂客氣﹐今晚是要打擾場主的了。不過我們還有
一點小事在身﹐過了今晚﹐明天就走。”
庫里溫道﹕“呀﹐怎麼只能住一大﹐我們這里的規矩﹐招待遠方的客人﹐無論如何﹐是
不能讓他只住一天就走的。何況你們是小兒的救命思人﹖”
陳石星道﹕“我們委實是還有事情要辦﹐要到另一個地方去﹐請恕不能耽擱。”
庫里溫也是個很爽直的人﹐聽他這樣說﹐便即笑道﹕“好﹐明天的事明天再說﹐請你們
進去吧﹐今晚可得讓我稍盡地主之誼。”
到了牧場﹐盛筵已設﹐有烤全羊﹐有馬奶酒﹐陳雲二人這幾天只以山藥蛋和野鳥充饑﹐
在主人殷勤勸客之下﹐開懷大嚼。酒過三巡﹐庫里溫說道﹕“兩位是漢人吧﹐從哪里來
的﹖”
陳石星道﹕“不錯。我們是從中國的京城來的。”
庫里溫笑道。”真的嗎﹐那可真是稀客了﹗不瞞你說﹐我們這里數十年從未有過漢客到
來﹐想不到這幾天內﹐我們卻有了四位漢人貴賓。”
雲瑚怔了一怔﹐說道﹕“你們這里前幾天曾有漢人來過﹖”庫里溫道﹕“是呀。那兩位
客人剛好也是和你們一樣﹐一男一女﹐年紀都差不多的﹐我正想請問你們……”
陳石星的蒙古話﹐聽和說的能力都不及雲瑚﹐此時正在聚精會神聽場主說話﹐生怕漏了
半句。但庫里溫要問他們的話尚未說出﹐他的兒子卻先搶著發問了。
“這位漢人大哥﹐你會吹蕭嗎﹖”庫里良道。
陳石星吃了一驚﹐說道﹕“我只會彈琴﹐但不會吹蕭。你為什麼問我會不會吹蕭﹖”
庫里良道﹕“前兩天來的那位漢人吹奏一件樂器﹐吹得非常好聽﹐他告訴我﹐那件樂器
的名稱叫做‘蕭’﹐我很喜歡這種樂器﹐我以為凡是漢人都會吹蕭。‘琴’也是一種樂器
吧﹐像不像我們的馬頭琴﹐幾時你彈給我聽﹖”
陳石星聽見他說的那個漢人會吹蕭﹐不覺歡喜得呆了。孩子說的後半段﹐他都沒有聽進
耳朵。
庫里溫道﹕“大人說話﹐小孩子別插嘴。我剛才說到哪里﹖”
雲瑚說道﹕“你說有什麼要問我們。”
庫里溫道﹕“對啦﹐我正想問你們﹐你們是不是要往天山﹖”
雲瑚怔了一怔﹕“場主﹐你怎麼知道﹖”
庫里溫道﹕“那兩位漢客也是要到天山去的。”
陳石星連忙問道﹕“他們還說了一些什麼﹖”
庫里溫道﹕“你敢情是和他們相識的吧﹖他們打聽的那兩個人一定是你們了。他們問我
有沒有見過像他們一般年紀的漢人男女。”
陳石星道﹕“不錯﹐我和他們是朋友。但我想不到他們也會到這里來。”要知會吹蕭的
漢人﹐而又是他們的朋友還能有誰﹐當然是葛南威無疑了。
雲瑚道﹕“和葛大哥一起的那個女子﹐不用說﹐一定是杜素素姐姐了。場主﹐他們說了
名字沒有﹖”
庫里溫道﹕“你。們漢人的名字很難記﹐那兩位客人蒙古話說得又不及你們好﹐我也聽
不清楚。不過我們這里有個人懂漢語的﹐那天他也在場﹐那兩位客人的說話有一大半是他轉
述給我聽的。你們若是要多知道一些﹐我可以把那個人找來。”
陳石星已知定是葛南威與杜素素無疑﹐但出乎意料的聽到好朋友的消息﹐自是希望多知
道一些﹐說道﹕“要是不太麻煩場主的話﹐讓我們和那個人見一見面﹐那就最好不過。”
庫里溫立即差人去找那個會說漢語的人﹐接著說道﹕“很少漢人到我們這里來的﹐你們
在路上一打聽一定可以打聽得到。我挑兩匹最好的馬送給你們﹐你們就是遲兩天動身﹐相信
也可以趕得上他們。如今我是預祝你們﹐請干了吧﹐干﹗”
雲瑚喝了滿滿一杯﹐說道﹕“我們希望早日追上他們﹐多謝場主允贈良馬﹐我們是卻之
不恭﹐只好受之有愧了。我們還是想在明天一早﹐按照原來的計划動身。”
庫里溫道﹕“好﹐那麼我也不便強留你們了。雲姑娘﹐你好像很喜歡喝我們的馬奶酒﹐
請再喝一杯。”
雲瑚說道﹕“好的。”一點也不客氣﹐舉杯又是一飲而盡。
陳石星不覺有點奇怪﹐“瑚妹一向不喜歡哈喝酸的東西﹐也很少喝酒的。這馬奶酒有一
股酸味﹐我都不想喝﹐只是卻不過主人的感情﹐才不能不勉強奉陪而已。怎的她倒好像是真
正的喜歡喝這馬奶酒﹖”
庫里溫很是高興﹐說道﹕“難得你喜歡我們的馬奶酒﹐這酒多喝一點也不會醉的﹐你再
干一杯。”
不料他話猶未了﹐雲瑚突然離開座位﹐走出帳幕。陳石星莫名其妙﹐連忙跟她出去。庫
里溫也有點著慌﹐跟在陳石星後面出去。
雲瑚一踏出帳幕﹐再也忍耐不住﹐“哇”的就把剛才吃喝的酒肉嘔吐出來﹐大吐特吐﹐
好不容易才吐完了。
雲瑚滿面通紅﹐說道﹕“弄臟了你們的地方﹐真是不好意思。”
庫里溫也甚尷尬﹐說道﹕“都是我的不好﹐忘記了你們漢人是吃不慣肥膩的東西的﹐應
該給你們先喝一碗奶茶。”
陳石星粗通醫理﹐過去給她把脈﹐覺得脈象似乎有點特別﹐但又不是有病的脈象。伺
道﹕“瑚妹﹐你覺得哪里不舒服﹖”雲瑚道﹐“我說不上來﹐也許是酒喝多了﹐頭有點痛﹐
胸口有點作悶﹐老是想嘔吐。”
庫里溫很是不好意思﹐說道﹕“令妹既然身體不適﹐那就早點安歇吧。”拍一拍掌﹐喚
來兩名侍女﹐把雲瑚扶入後帳。
當下主客無心喝酒﹐庫里溫回頭吩咐那個練馬師﹕“你趕緊給我備馬﹐我要出去一
趟。”
庫里良詫道﹕“爹爹﹐這麼晚了﹐你去哪兒﹖”
庫里溫道﹕“你給我陪客人﹐我去找察技汗。”接著對陳石星解釋﹕“察拉汗就是我剛
才說的那個懂漢語的人﹐他到過你們漢人的地方﹐不但懂得漢語﹐還懂一點漢醫。”
陳石星很是過意不去﹐說道﹕“舍妹身體素來強健﹐偶感不適﹐不會有什麼事的。場主
不用操心。”
庫里溫道﹕“反正你要見這個人﹐我請他早點來﹐沒事固然最好﹐有事也可多個大夫照
料。這個人脾氣有點怪﹐我怕我只是差下人請他﹐他不肯來。”
陳石星忐忑不安等候﹐悶坐元聊﹐應小場主之請彈琴﹐忽聽得有人贊道﹕“彈得真好﹗
我從來沒有聽過彈得這佯好聽的琴﹗”這人說的竟是帶有幾分雁門關內漢人口音的土話﹐雖
然說得不是字正腔圓﹐卻也是陳石星聽得懂的一種漢人方言。
陳石星招頭一看﹐只見來的是個清瘦的老者﹐三絡長須﹐穿的也是漢人慣著的一襲青布
長衫﹐但卻分明是哈薩克人。
陳石星道﹕“多謝先生謬賞﹐請教──”
庫里良大喜說道﹕“察拉汗﹐你來了﹐我的爹爹呢﹖漢人大哥﹐他就是我們這里唯一懂
得漢語的那個人了。”
察拉汗道﹕“你的爹爹把他的火龍駒讓給我騎﹐他稱我換了坐騎﹐當然來得慢了。”原
來庫里溫場主的坐騎乃是牧場最好的一匹名馬。這“火龍駒”的名字正是察拉汗給他取的。
庫里良跑出去接父親﹐察技汗道﹕“聽說令妹喝了馬奶酒不大舒服﹐現在怎麼樣了﹖我
的醫道雖然不精﹐但倘不是奇難雜症的話﹐尋常的病我還多少懂得醫治。要不要我給令妹看
看脈﹖”
陳石星道﹕“她已經睡了﹐如今未見有人出來說她怎樣﹐料想無事。”
察拉汗聽了陳石星所說的症狀﹐沉吟半晌﹐說道﹕“令妹大概不是生病﹐不過還是必須
善加調治的。”
陳石星聽他言辭閃爍﹐不覺思疑不定﹐說道﹕“那麼她患的是﹐是什麼……”
察技汗道﹕“目前未能斷定﹐且待她醒來﹐我再替她把脈。”“陳石星不便再問下去﹐
換過話題﹐說道﹕“聽說前兩天有兩個漢人來過這里﹐不知他們可曾說出自己的姓名﹖”
察拉汗道﹕“說了。那男的名叫葛南威﹐女的名杜素素。我亦已經知道他們要找的是你
了。”
果然不出陳石星所料﹐不過他也稍稍有點感覺意外的是﹕“為何葛大哥肯把自己的真名
實姓及欲往何方﹐毫不隱瞞的說給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知道。”
察拉汗似乎知道他的心意﹐笑道﹕“我和他們雖然從沒見過面﹐但說起來倒也不算陌
生﹐我早已知道他們是武林八仙中的七弟八妹了。”
陳石星詫道﹕“你怎麼知道﹖”
察拉汗道﹕“我曾經見過八仙中的渭水漁樵﹐承蒙他們看得起我﹐和我交了朋友。不過
那是多年前的事了﹐葛南威與杜素素尚未出道﹐江湖上也還沒有武林八仙的稱號的。林逸士
林大俠只告訴我他有這樣兩個小弟妹﹐因為我喜歡音樂﹐所以他又告訴我他這個小七弟擅長
吹蕭。江南八仙稱號是過了幾年我才聽人說起的。”
陳石星恍然大悟﹐說道﹕“敢情你是聽葛南威吹的那管玉蕭﹐吹得與別的蕭聲不同﹐你
就猜到了是他﹖”
察拉汗道﹕“正是。因此我便和他談起渭水漁樵﹐一說便即如故。原來他也知道他的大
哥二哥和我結交這回事的。”
陳石星道﹕“他們為什麼要往天山﹐你可知道﹖”
察拉汗道﹕“他們說是要躲避一個仇家。我問他們是什麼厲害的人物﹐難道武林八仙也
對付不了﹖葛南威說他並不是怕那個人﹐而是不想招惹麻煩﹐因為那個人不能算是很壞的
人﹐要是請出渭水漁樵和他交手﹐未免小題大做。他們久慕天山劍派之名﹐而你又是他們的
好朋友﹐如今正往天山﹐因此他們動了一游天山之念。”
陳石星聽到這里﹐已經完全明白﹐這個仇家想必是江湖浪子柳搖風的父親了。柳搖風被
杜素素毀了他的容貌﹐自必是要在母親面前撒嬌﹐要母親逼使他的父親不能不親自出馬。”
察拉汗道﹕“據葛南威說﹐他的兩個對頭已經追至回疆﹐所以他們只住一晚﹐就匆匆走
了。”
說到這里﹐只見一侍女已經走了出來。正是剛才奉庫里溫場主之命﹐眼侍雲瑚的那兩個
侍女之一。
這侍女走來對察拉汗道﹕“大夫﹐請你去看看那位漢人姑娘。”察拉汗乃是他們主人的
常客﹐庫里溫家的下人都和他相熟的。
察拉汗道﹕“那位漢人姑娘怎麼樣了﹖”
那侍女道﹕“她剛剛醒來﹐嚷胃氣痛。我們給了她一碗參湯喝﹐那碗參湯也都吐了出
來。”
察拉汗道﹕“好﹐我這就進去看她。”陳石星陪著進去。
雲瑚看見陳石星進來﹐嘆口氣道﹕“大哥﹐真想不到我的身體這樣不濟﹐這次只怕連累
你明天不能動身了。”
陳石星道﹕“你放心﹐場主已經請了一位高明的大夫來給你看病﹐一定很快就會好的。
咱們也無須明天就要動身。”
察拉汗替她把過了瞇﹐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雲瑚問道﹕“大夫﹐我是什麼病。”
察拉汗想了片刻﹐微笑說道﹕“沒什麼﹐只是水土不服而已。吃兩劑藥﹐明天就會好
的。”
雲瑚喜道﹕“那麼我後天就可動身。”
察拉汗道﹕“不錯﹐只須你多耽擱一天。”
當下他立即開了藥方﹐親自進庫里溫的藥房配藥﹐交給侍女煎成藥茶﹐給雲瑚分兩次服
下。
察拉汗笑道﹕“幸好是在庫里溫場主家中﹐他曾不惜重金﹐在和林收購了許多漢人的藥
材﹐一般常用的藥﹐他的藥庫里都應有盡有。”
陳石星和他走出外面﹐悄悄問道﹕“我那妹子當真只是水土不服嗎﹖”
察技汗道﹕“我也正想問你﹐你們是異姓兄妹吧﹖”
陳石星知道葛南威已經對他說了﹐自己和雲瑚的關系料想亦已瞞不過他﹐面上一紅﹐輕
輕說道﹕“不錯﹐我們是有了婚姻之約的異姓兄妹。”
察拉汗笑道﹕“那就恭喜你啦﹐雲姑娘不是有病﹐她是有喜。”
陳石星又是歡喜﹐又是羞慚﹐低下了頭﹐不知說什麼好。
雲瑚服了第一次藥﹐庫里溫場主回來了。
“令妹沒什麼吧﹖”他一回來就問。
陳石星道﹕“沒什麼。察大夫說她只是不服水土之故﹐吃了藥明天就會好的。”
第二天雲瑚再吃了兩劑藥﹐果然精神恢復如常﹐喝酒食肉﹐也不再嘔吐了。不過﹐她還
是比較喜歡吃酸的東西。
第三天一早﹐陳石星與雲瑚向庫里溫辭行。庫里溫說道﹕“請你們稍等片刻。”
只見庫里良和那個練馬師各自牽了一匹駿馬﹐匆匆趕來。
庫里良道﹕“這匹馬是我爹爹的坐騎﹐名叫火龍駒﹔這一匹就是你那天降服的那匹野
馬。這是爹爹和我送給你們的禮物。”
陳石星道﹕“場主的坐騎﹐我們怎敢要﹖那一匹馬﹐也是小場主喜愛的﹐我﹐我
們……”
庫里良嚷道﹕“我說過這禮物你們是非要不可的﹐漢人大哥﹐你亦已答應接受了的﹐現
在又想反悔麼﹖但送給客人的禮物﹐本來就應該是自己喜歡的東西﹐難道連自己都討厭的東
西﹐反而能夠拿去送人嗎﹖”
庫里溫笑道﹕“你們漢人有句成語﹐叫做﹕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對嗎﹖這兩匹馬是你
們的了﹐要是你們願意和我交朋友﹐就請千萬不要推辭。”
陳石星見他這樣說﹐只好拜領他們所贈的名駒。
庫里溫道﹕“這一裳馬奶酒和這一袋干糧給你們路上吃喝﹐聊表我的心意。”雲瑚很是
高興﹐也收下了。
他們正要上馬﹐察拉汗忽地將陳石星拉過一邊﹐送給他一瓶藥丸﹐和他低聲說了幾句
話﹐他這舉動﹐可令得雲瑚不禁有點暗暗奇怪。
走出牧場﹐雲瑚問道﹕“我究竟是什麼病﹖那大夫說了沒有﹖”
陳石星笑道﹕“瑚妹﹐老實告訴你﹐你有喜啦﹗那藥丸就是安胎藥。”
雲瑚呆了一呆﹐“我當真是﹐是有了﹐你沒騙我﹖”
陳石星道﹕“你沒懷過孕﹐但懷孕的婦人你總見過的﹐她們是不是都喜歡吃酸的東
西﹖”
雲瑚滿面通紅﹐含羞帶喜的低下了頭。陳石星道﹕“瑚妹﹐我累了你﹐你﹐你不會不高
興吧﹖”
雲瑚抬起了頭﹐笑道﹕“誰說我不高興﹐只怕你不高興。”
陳石星一怔道﹕“我怎會不高興﹖”
雲瑚笑道﹕“將來我會喜歡這孩子比喜歡你更多﹐你不吃醋﹖”
陳石星笑道﹕“我正是求之不得﹗”
雲瑚說道﹕“我、我還在想──”陳石星道﹕“想什麼﹖”
雲瑚笑靨如花﹐輕輕說道﹕“我聽得人家說﹐孕婦在開頭四五個月﹐還是可以如常操作
的。咱們有了庫里溫場主送的坐騎﹐兩個月內到達天山﹐料想是不成問題的﹐天山派掌門人
霍天都是你的師兄﹐到了天山﹐請他做咱們的主婚人正是合適。不過我恐怕不能陪你回到金
刀寨那兒了。”
陳石星道﹕“你在天山待產﹐有人照料﹐我也放心得下。”雲瑚說道﹕“我也是這樣
想。孩子出生之後﹐我就讓他拜你的師兄為師。待他長到十歲年紀﹐我再將他帶回中原。但
你可不能等這樣久才來看我﹐我希望你早則明年﹐遲則後年﹐再來天山一趟。”
陳石星笑道﹕“咱們現在都還未曾抵達天山呢﹐你就說第二趟了﹖”雲瑚說道﹕“不﹐
大哥﹐我要你現在先答應我。”
陳石星笑道﹕“我怎舍得拋下你們母子﹐當然會盡快的回來看你。”
雲瑚心里甜絲絲的﹐說道﹕“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咱們就這樣說定了。大哥﹐你
可不許騙我﹗”“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是陳石星的口頭禪﹐她學著陳石星的口吻說話﹐
但陳石星卻是心情激蕩﹐笑不出來了。
雲瑚想起一事﹐問陳石星道﹕“對啦﹐我忘記問你﹐察拉汗還談了一些什麼關於葛大哥
和杜姐姐的事情﹖”
陳石星說﹕“原來這位察拉汗大夫是渭水漁樵的朋友﹐因此葛大哥與他一見如故。葛大
哥告訴他是為了避仇來的。”
雲瑚說道﹕“咱們的坐騎跑得快﹐相信一定可以追得上他們的。”
陳石星道﹕“對啦﹐要是有杜素素在你的身旁﹐許多我不方便做的事情﹐她都可以幫忙
我照料你了。”
雲瑚當然聽得懂他說的是什麼意思﹐面上一紅﹐說道﹕“我已經歇息過了﹐咱們繼續趕
路吧。說不定葛大哥和杜姐姐正在前頭等咱們呢。”
可是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走到了第五天﹐他們仍然未曾碰著葛杜二人﹐也未
打聽到他們的消息。
這一天他們正在快馬加鞭之際﹐忽聽得蹄聲得得﹐來得有如暴風驟雨。一個熟悉的聲音
叫道﹕“陳少俠﹐你想不到我會來找你吧﹖老朋友已經來到﹐你為何還不下馬﹐難道你就沒
有一點故人之情﹖”
陳石星回頭一看﹐追來的人正是慕容圭。
陳石星怒道﹕“慕容圭﹐你還有臉來見我﹖”
慕容圭笑道﹕“陳少俠﹐你怎麼說這樣的話﹐你知不知道﹐登馬諾給你的那株千年何首
烏﹐其實乃是我的。”
陳石星氣往上沖﹐大怒喝道﹕“什麼千年何首烏﹐我僥幸沒有給你的‘毒嬰兒’害
死﹗”幕容圭笑道﹕“不錯﹐是毒嬰兒﹐我是怕你上不了天山﹐中途倒斃﹐沒人照料這位雲
姑娘﹐故此……”
話猶未了﹐陳石星己是撲上前去。雲瑚防他有失﹐說道﹕“誅殺奸賊無須講什麼江湖規
矩﹗”慕容圭哈哈笑道﹕“你們不顧江湖規矩﹐想要以二打一﹐那也成呀﹗我們大家不必講
江湖規矩﹗”
只見樹林里沖出三騎健馬﹐轉眼之間﹐就來到慕容圭身邊。三個人同聲喝道﹕“陳石
星﹐你傷了我的師父﹐我們是特地來報師仇的﹐對不住﹐我們也不能和你講什麼江湖規矩﹗”
這三個人都是彌羅法師的弟子﹐兩個喇嘛僧﹐手持黃金杵的是大弟子大吉﹐手提銀鐵杖
的是二弟子大體﹐還有一個手搖折扇的少年是彌羅法師最得意的關門弟子長孫兆。他們正是
因為怕毒不死陳石星﹐特來追殺的﹗
三人同時下馬﹐此時慕容圭早已和陳石星交上手了。
慕容圭暗中投靠右賢王﹐謀害阿璞將軍﹐他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有人在阿璞將軍面前揭發
他的奸細身份﹐陳石星一日不死﹐他一日不得心安。故此非把陳石星殺了滅口不可﹗
雙方都是滿腔仇恨﹐一照面即下殺手﹐慕容圭以大摔碑手法一掌劈下﹐陳石星欺身猛
撲﹐劍訣一領﹐一招“李廣射石”﹐徑刺他的嚥喉。
掌風劍影之中﹐只聽得“嗤”的一聲﹐幕容圭的半邊頭發在劍光中變作了一叢亂草﹐隨
風飄散。陳石星亦似風中之燭﹐斜竄出去﹐晃了幾晃﹐兀未穩住身形。
慕容圭還算閃避得快﹐但在他霍的一個“鳳點頭”之際﹐雖然避過了利劍穿喉之禍﹐卻
是難躲割發代首之災。陳石星這一劍幾乎是貼著他的頭皮削過﹐半邊頭發被削﹐頭皮一片沁
涼。
這見面一招﹐慕容圭幾乎喪了性命﹐但他驚魂稍定﹐卻是大禁大喜過望。“果然不出我
的所料﹐這小子的功力是大不如前了﹐你們快來呀﹗”幕容圭叫道。
長孫兆和大吉大休同時下馬﹐他和陳石星的仇恨最深﹐來得最快。
陳石星身形未穩﹐長孫兆已經撲到他的跟前﹐獰笑說道﹕“小子﹐你也有今日﹗”聲出
招發﹐邊緣磨得鋒利的折鐵扇已是倏地張開﹐當作五行劍使﹐削向陳石星右邊的琵琶骨。雲
瑚來得也正是時候﹐她和長孫兆幾乎是同時搶到陳石星的身邊。
“長孫兆﹐四十板屁股傷好了沒有﹖你別結了瘡疤忘了痛﹐我們上次饒你了你的性命﹐
曾經警告過你的﹐你這樣快就忘了麼﹖”雲瑚冷笑說道。冷笑聲中﹐唰唰唰連環三劍﹗
雲瑚揭開他的“瘡疤”﹐氣得他哇哇大叫。他是瓦刺第一高手彌羅法師最得意的弟子﹐
若論真實武功﹐本來不在雲瑚之下﹐但一動了氣﹐卻是給雲瑚殺得手忙腳亂了。雲瑚唰、
唰、唰連環三劍﹐快如閃電﹐長孫兆的折鐵扇滴溜溜一轉﹐以一招“覆雨翻雲”撥轉對方的
力道﹐這本是他拿手的本領﹐但只能化解雲瑚前兩招的攻勢﹔最後一招﹐“叮”的一聲﹐火
花飛濺﹐他的折鐵扇被穿了一個窟窿。雲瑚用的青冥劍﹐乃是張丹楓妻子生前所用的寶劍。
說時遲﹐那時快﹐大吉大休已是雙雙撲到﹐慕容圭驚魂稍定﹐也是退而復上。
大休一聲大吼﹐螟鐵杖一招“泰山壓頂”﹐直砸下來。就在此際﹐雲瑚轉過了身﹐雙劍
齊出﹐“當”的一聲﹐把鎳鐵杖蕩開。陳石星的武功雖然還未曾恢復如初﹐雙劍合壁的威力
仍是非同小可。
陳石墾晃了兩晃﹐定住身形﹐墓容圭與長孫兆都已退而復上﹐四個強敵四面合園了。
陳石星道﹕“瑚妹﹐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還有個人要你照料﹐你不能只顧我了﹐
你先走吧﹗”
雲瑚想起腹內嬰兒﹐不由得心頭絞痛﹐但她卻如何拋得開陳石星﹖
長孫兆不知雲瑚母親已死﹐只造陳石星說的那個需要她照料的人是她母親﹐哈哈笑道﹕
“陳石墾﹐你放心吧。你死了﹐這位雲姑娘我會照料她的。那時她變成了我的妻子﹐她的母
親也就是我岳母大人了。嘿嘿﹐凡是她的家人﹐我當然都會一並照料﹗”
哈哈大笑聲中﹐折扇朝雲瑚面門一撥﹐伸手就來抓她。
陳石墾陡地喝道﹕“鼠輩敢爾﹗”身形滑似游魚﹐從大吉大休的金剛杵和鐐鐵杖的交擊
縫中穿過﹐唰的一劍就指到了長孫兆面前。
長孫兆折扇一撥﹐“嗤”的一聲輕響﹐折鐵扇穿了一孔﹐要不是長孫兆縮手得決﹐虎口
險些中劍。
幸虧慕容圭立即發掌相助﹐掌力由虛化實﹐長孫兆方能抽身。
陳石星劍勢未衰﹐不必換招﹐劍尖已是刺入慕容圭的防御圈內。慕容圭使到八九分內
力﹐兀是阻攔他不住﹐不禁也是暗暗吃驚﹕“怎的這小子竟然越戰越強﹐難道他剛才故意弄
假騙我上當﹖”原來陳石星見雲瑚逼險﹐一急之下﹐潛力不知不覺就發揮出來。尋常人在災
難臨頭之際﹐往往也能做出平時力所難及的事情﹐何況他本來是已經恢復了七八成功力的。
他的功力比剛才增強﹐雲瑚也察覺到了﹐連忙叫道﹕“對﹐目中有敵﹐心中無故﹗”
“目中有敵﹐心中無敵﹗”這是張丹楓武學的精義所在﹐這八字訣陳石星曾和雲瑚講解
過不只一次的。
陳石星瞿然一省﹐登時把一切憂慮全部忘卻﹐恢復了心頭的寧靜。自己的壽命是否即將
結束﹖能不能夠在死前最後幫一次老朋友(葛南威和杜素素)的忙﹖甚至雲瑚母子是否能夠
脫險﹖這一切令他心境不寧的事情全都不去想了﹗他的心境平和﹐功力也不知不覺的恢復到
原來的七八成了。
他的功力恢復了七八成﹐和雲瑚的雙劍合壁﹐也就足以與四名強敵周旋﹐不過也救災只
是打成平手而已﹐急切之間﹐想要取勝﹐亦是不能。
但慕容圭這班人見他越戰越強﹐卻是不禁心中起了怯意。
斗了半個時辰﹐雙方氣力都是漸漸消耗﹐越來越差了。尤其大吉大傣二人用的是重兵
器﹐更是汗如雨下﹐氣喘吁吁。
陳石星看出破綻﹐陡地一招“白鶴亮翅”﹐劍勢斜飛﹐在大吉的黃金杵上輕輕一引。最
初交手之時﹐他用這一招未能隨心所欲的帶動大休的重兵器﹐這次則是如願以償了。
只聽得震耳如雷的“當”的一聲巨響﹐大吉的黃金杵碰上大休的螟鐵杖。兩人氣力相
當﹐兵器的重量也差不多﹐大體的銀杖打破了大吉的腦袋﹐大吉的黃金杵插進了大休的腦
袋﹐這一對師兄弟同時在慘叫聲中倒地﹐一命嗚呼。
慕容圭這一驚非同小可﹐轉身便逃。陳石星劍掌兼施﹐一劍削去他肩上的一片皮肉﹐一
掌打著他的背心﹐劍傷尚輕﹐掌傷更重﹐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但慕容圭的武功也確實了得﹐雖然受了重傷﹐在這生死關頭﹐居然還是跑得飛快﹐陳石
星已是強弩之未﹐第二劍追上去刺不著他﹐他已是跨上了坐騎了。他的坐騎是右賢王賞賜的
大宛名駒﹐跑得比陳雲二人的坐騎都快的。陳石星的坐騎還在後頭﹐只好眼睜睜的看著他逃
跑。
長孫兆的武功不及幕容圭﹐跑得稍慢。他的坐騎是久經訓練的大宛名駒﹐他撮唇一嘯﹐
坐騎喚來﹐此際剛要跨上馬背。
雲瑚恨他口齒輕薄﹐柳眉一豎﹐喝道﹕“小賊辱我太甚﹐還想跑麼﹖”用盡渾身氣力﹐
振臂一擲﹐青冥寶劍化作一道青虹﹐脫手飛出。只聽得長孫兆一聲慘呼﹐寶劍從他前心穿
入﹐後心穿出﹐將他釘在地上。他的那匹馬也給劍尖划傷﹐負痛狂奔﹐轉瞬不見。
雲瑚說道﹕“可惜跑了慕容圭這個奸賊。星哥﹐請你給我把寶劍拔出來。”說話之際﹐
身形恍似風中之燭﹐搖搖欲墜。原來她這一下擲劍殺人﹐已是耗盡氣力﹐跑不動了。
陳石星吃了一驚﹐說道﹕“瑚妹﹐你怎麼啦。”連忙向她走去。他想寶劍遲些再拔不
遲﹐雲瑚若是受了傷﹐可非得立即救治不可。
雲瑚說道﹕“沒什麼﹐只是氣力用盡了﹐歇一歇就會好的。”
陳石星不放心﹐過去握著她的手﹐說道﹕“我替你把一把脈。”
雲瑚大吃一驚﹐說道﹕“咦﹐你的手怎麼這樣冷﹖我沒事。倒是你──”
話猶未了﹐陳石星已是把手松開﹐只見他晃了一晃﹐“咕咚”坐在地上。原來他把了雲
瑚的脈﹐察覺並無異象﹐松了口氣﹐他自己亦支持不住了。雲瑚伸手拉他﹐兩人都沒了氣
力﹐變作了滾地葫蘆。
陳石星盤膝坐定﹐說道﹕“別擔心﹐過一會兒就好。你先歇歇。”
雲瑚心里好像懸著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莫非他是余毒未清﹐卻瞞著我。”
過了一會﹐只見他頭頂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汽﹐面色逐漸紅潤﹐張開眼睛﹐低聲說道﹕
“你的氣力恢復幾分了吧。請把坐騎喚來﹐咱們還要趕路。”
雲瑚是個武學行家﹐知他正在運功自療﹐行動尚未完畢﹐說道﹕“救朋友固然要緊﹐但
要是你的武功受損﹐只怕也是力不從心。”
陳石星聽她說得有理﹐只好暫且把一切拋之腦後﹐繼續運功。過了半個時辰﹐他一躍而
起﹐說道﹕“行啦﹗”
雲瑚半信半疑﹐說道﹕“你真的好了﹖”
陳石星反手一掌﹐把身旁一根粗如兒臂的樹枝劈斷﹐說道﹕“我幾時對你說過謊話﹖”
葛南威和杜素素跑得比他們更加狼狽﹐他們剛踏入回疆﹐便即發覺仇人已在跟蹤而來。
他們踏進了冰雪的世界﹐這天已是逃避追蹤的第九天了。
葛南威抬頭看看前面那座高山﹐但見冰川映日﹐冰塔流輝﹐大喜說道﹕“咱們已經到了
天山啦﹗”
杜素素喜出望外﹐說道﹕“真的嗎﹖咱們在瓦納族的時候和他們說起天山﹐他們說得好
像遠在天邊似的﹐怎的這樣快就到了﹖”
葛南威道﹕“這是天山的支脈﹐名為念青唐古拉山。”杜素素笑道﹕“原來你是哄我歡
喜的。”
葛南威道﹕“雖然不是天山主峰﹐但也算得是到天山腳下了。我不知道還要走幾天﹐但
無論如何﹐到了這里﹐天山已經不再是遠在天邊了。咱們已經是在它的懷抱之中啦。”
杜素素道﹕“不錯﹐越近天山﹐咱們也就離開危險越遠了。那兩個老家伙縱有天大的膽
子﹐諒他們也不敢跑上天山與咱們為難。”
葛南威道﹕“能夠擺脫追兵固然值得高興﹐但更令我歡喜的是﹐咱們走近天山一步─
─”
杜素素笑道﹕“你就可以早一刻和陳石星會面了。嗯﹐你天天桂念著他﹐好在他是男
子﹐否則只怕我也難免妒忌了。”
杜素素滿懷歡暢﹐說道﹕“南哥﹐我想聽你吹蕭。咱們緊張許多天﹐也該輕松一下
了。”
哪知話猶未了﹐忽聽得一個極其刺耳的老婦人聲音說道﹕“臭丫頭﹐看你還能逃出我的
掌心﹗”人還未到﹐聲音已是震得杜素素的耳鼓嗡嗡作響。
杜素素不用看亦已知道這老婦人是誰了﹐嚇得一聲尖叫。
葛南威飛快的跑上去。只見迎面而來的﹐果然是江湖浪子柳搖風的父母──天龍劍柳樹
莊與艷羅剎孟蘭君。
葛南威叫道﹕“柳老前輩﹐你是武林中德高望重的成名人物﹐可不能不講道理﹐令郎─
─”其實柳樹莊是“成名人物”不假﹐“德高望重”則是談不上的。
孟蘭君不待葛南威把話說完﹐便即喝道﹕“姓葛的﹐不關你的事。我只是來討這臭丫頭
的回話﹗──”
“只有兩條路給你選擇﹐要嘛做我的媳婦﹐要嘛就讓我在你的劍上划幾刀﹐就像我的兒
子給傷的那樣﹗”
杜素素給她氣得幾乎炸了心肺﹐斥道﹕“惡婆娘﹐你知不知道你那寶貝兒子──”
孟蘭君冷笑道﹕“臭丫頭﹐你傷了我約兒子﹐居然還敢罵我﹗”唰的一鞭就卷過去。
葛南威連忙上前﹐叫道﹕“柳老前輩﹐你是成名人物﹐總得把話說清楚了才拼吧。”
柳樹莊板起面孔道﹕“我可沒有打你。我們柳家要這位姑娘做媳婦也不算辱沒了她﹗”
杜素素抵擋不祝合蘭君的攻勢﹐已是險象頻生﹐葛南威沒法﹐只好與她並肩御敵了。
孟蘭君使出她在鞭法上最得意的“回風拂柳”絕技﹐唰、唰、唰﹐呼呼風響﹐卷起一團
鞭影。當真是有如平地卷起旋風﹐向他們二人猛掃過來﹗
軟鞭又再抖成一個一個的圈圈﹐正圈圈、斜圈圈、大圈圈、小圈圈﹐圈里套圈。葛南威
把新學成的驚神筆法盡數施展﹐也還是不能盡數挑開她的圈圈。不過多久﹐他和杜素素的身
形﹐又已在對方鞭勢的籠罩之下。
百忙中葛南威忽地朗聲吟道﹕“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孟蘭君冷笑
道﹕“死到臨頭﹐你還吟詩﹗”心中卻也有點奇怪﹕“怎的在這樣緊急關頭﹐他居然還有如
此閒情﹖”
心念未已﹐只見葛南威的筆法已是倏然一變。先是五蕭直指﹐忽地一個旋風舞﹐四面八
方碧森森一片蕭影。當真像有“萬山重疊”的氣象。竟然把孟蘭君的攻勢擋住了。
原來他這一套驚神筆法取自唐詩意境﹐剛才使那兩招就正是和他所吟的那兩句詩的意境
相符。葛南威繼續朗吟﹕“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渡玉門關﹗”玉蕭直上直下的攔掃﹐孟
蘭君雖然已經是使出了“回風掃柳”的絕技﹐軟鞭卻是攻不進他的防御圈內。葛南威吟罷詩
句﹐趁著對方鞭勢稍緩之際﹐把玉蕭湊到唇邊﹐“嗚”的吹了一聲。孟蘭君罵道﹕“你搗什
麼鬼﹖”忽覺熱風撲面﹐不禁嚇了一跳﹐以為他是有什麼奇特的暗器從蕭中吹出﹐忙把軟鞭
收回護身。其實卻並非暗器﹐乃是從暖玉蕭中吹出來的一口純陽罡氣。原來葛南威這支暖玉
蕭是一件武林異寶﹐不但堅逾金鐵﹐而且可用簫管之中吹出的純陽罡氣克敵致勝。當然這也
得內功有了頗深的造詣才行。孟蘭君的功力在葛南威之上﹐不至被他罡氣所傷。不過被那股
熱可炙人的熱風拂面﹐卻也感到甚不舒服。
孟蘭君喝道﹕“老頭子﹐兒子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你任憑別人欺負麼……”
柳樹莊畏妻如虎﹐只好上前﹐他一加入戰團﹐形勢立變。不過數招﹐葛南威只覺壓力如
山﹐不但玉蕭不能揮洒自如﹐身形亦已給他劍光籠罩。
正在吃緊﹐忽聽有琴聲隨風飄至。
柳樹莊聽得這幾聲錚錚的琴聲﹐則是不禁心頭一凜﹕“是誰有這樣的功力﹐難道是天山
派的掌門人霍天都來了﹖”要知琴聲初起之時﹐宛似游絲裊空﹐似乎還在很遠的地方﹐轉瞬
之間﹐便已聽得清清楚楚﹐來人的輕功顯然是高明之極。能夠攀登這座雪峰的人已非常人﹐
何況來人的輕功又是如此高明﹐彈出的琴聲又是如此美妙﹐聲聲都令人有“莫測高深”的感
覺﹐也難怪柳樹莊懷疑是天派的掌門人來了。
高手搏斗﹐哪容得稍有分神﹐就在這瞬息之間﹐柳樹莊一個劍中夾掌﹐葛南威已是給他
的劈空掌力震得飛了起來﹐柳樹莊也給他從暖玉策中吹出的罡氣﹐吹著了胸口的“璇璣
穴”。
柳樹莊的功力比葛南威深厚得多﹐運氣三轉﹐便即無事。不過在這片刻之間﹐他卻也是
不能上去追擒葛南威了。
另一邊﹐柳樹莊的妻子艷羅剎孟蘭君則已追上了杜素素了。杜素素奮力一躍﹐仍然避不
開她的魔爪﹐“嗤”的一聲﹐衣裳下擺﹐給她撕去了一幅。
但也就在這瞬間﹐葛杜人亦是差不多在同一時候遇上了救星。
杜素素一跤摔倒﹐孟蘭君冷笑道﹕“臭丫頭﹐你願意做我的媳婦還是願意做丑八怪﹖快
說﹐我數到三字﹐你若尚未答應﹐對不住﹐我可就要用劍在你的臉上繡花了﹐一、二──”
杜素素尚未爬得起來﹐孟蘭君一面撲上去抓她﹐一面數數﹐但她的一個“三”字也尚未曾吐
出口﹐陡然間只見一道白光﹐疾如電閃﹐來人竟是連人帶劍﹐化成了一道銀虹﹐向她疾撲過
來了。
孟蘭君大吃一驚﹐飛身斜竄﹐揮袖拂出。只聽得聲如裂帛﹐她這一拂竟是未能拂開對方
的寶劍﹐衣袖也給削去一幅。好在盂蘭君已經解下軟鞭﹐一招“回風拂柳”﹐這才化解了對
方接續而來的兩招凌厲劍招。
“老妖婦﹐你敢欺負我的杜姐姐﹐我與你拼了﹗”孟蘭君這才看得清楚﹐來的是個少
女。不是別人﹐正是雲瑚。
雲瑚既然來﹐陳石星當然亦已來了。陳石星來得正是及時﹐剛好接下了恍若流星飛墜的
葛南威。
幸好柳樹莊在發出那記劈空掌之時﹐也是心神忽亂迷際發出的﹐掌力稍為打了折扣。葛
南威沒有給他打個正著﹐這股劈空掌力雖然強勁﹐也還未能傷了葛南威。不過待到葛南威腳
踏實地﹐亦已是感到呼吸不舒﹐全身無力了。陳石星見他沒有受傷﹐放下心上的一塊石頭﹐
便即迎上前去﹐朗聲說道﹕“柳老前輩﹐令郎受傷之事﹐可不能全怪杜女俠。晚輩當日也曾
在場﹐請容晚輩說明當日之事﹐與你們兩家調解如何﹖”
其實用不著陳石星說明﹐柳樹莊亦知是自己的兒子先自理虧的。但他一來是舐犢情深﹐
二來是為妻子所逼﹐明知理虧﹐也不能不為兒子報復。
他忌憚的只是天山派掌門霍天都﹐一見來的不過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年﹐他也放下心上
的一塊石頭了。
柳村莊一聲冷笑﹐喝道﹕“何方小子﹐你也配做我的調人﹖磕個響頭﹐給我滾下山去﹐
否則﹐哼、哼﹐我可要馬上把你的武功廢了﹗”
陳石星見好友受辱﹐怒從心起﹐喝道﹕“有本領的你來廢我的武功﹗”反手一劍﹐
“當”的一聲﹐火花飛濺﹐兩口寶劍﹐都沒損傷。
柳樹莊功力較高﹐陳石星的寶劍給蕩過一邊﹐身形也接連兩晃。柳村莊喝聲“著﹗”一
招“李廣射石”﹐劍尖直指陳石星後心。
哪知陳石星的無名劍法善於臨機應變﹐他一個“移形易位”避招進招﹐腳步歪歪斜斜﹐
正好與他虛實莫測的劍法配合﹐醉漢似的﹐隨手一劍﹐竟是從柳樹莊絕對意想不到的方位刺
來。
若然換了一個功力稍弱的人﹐這一劍非給陳石星刺中不可﹐但柳樹莊運上了“天龍
功”﹐一劍刺出﹐方圓數丈之內﹐內力彌漫﹐伊如暗流洶湧﹐陳石星這一劍只差半寸﹐劍尖
依然是給他的內力蕩歪。不過﹐陳石星抓著這片刻的空隙﹐卻已是沖了過去與雲瑚會合了。
雲瑚正在給孟蘭君殺得手忙腳亂。
雙劍合壁﹐威力大增﹐蕩得柳樹莊的劍光四面流散。孟蘭君的軟鞭被圈在劍光之中﹐急
忙抽出。饒是她變招得快﹐只聽得“□嚓”一聲﹐鞭梢亦已被削斷一段。孟蘭君大驚之下﹐
連忙靠到丈夫身邊。此時雙方都已經與自己人會合了。
陳石星暫緩發招﹐說道﹕“柳老前輩﹐得饒人處且饒人……”意思還是想替他們調解。
話猶未了﹐柳樹莊已是大怒喝道﹕“好小子﹐你以為我當真怕了你們的雙劍合壁不
成﹖”反劍一劈﹐勁風澈蕩﹐聲如裂帛﹐那流散的劍光﹐重又凝聚起來﹐匹練般橫卷過去。
這一招他全力施為﹐天龍功力透劍尖﹐陳雲二人雙劍合壁﹐也不過堪堪抵敵得住。
激戰重開﹐柳村莊運上了天龍功﹐劍鋒所到之處﹐隱隱如聞風雷之聲﹗若在平時﹐陳石
星與雲瑚聯手﹐當可勝得過柳樹莊。但如今一來陳石星的功力未曾完全恢復﹐二來雲瑚又是
身懷六甲﹐跳躍不靈﹐他們只有勉強招架。
葛南威在旁觀戰﹐但見劍光鞭影﹐此往彼來﹐枝葉紛飛、落花片片﹐不要多久﹐在他們
周圍的幾棵大樹﹐已是只剩下光禿禿的枝﹐葛南威喘息未定﹐看得驚心動魄﹐只恨自己無力
相助﹗”
就在此時﹐忽聽得一聲長嘯﹐宛若龍吟。陳石星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只知凝神應敵。
柳村莊可是不由得心頭一凜了﹕“這個人不知是敵是友﹐功力可要比陳石星這小子還高得
多﹗”
陳石星正在把無名劍法的威力發揮得淋漓盡致﹐他們本來就已經有點招架不住﹐如何還
能應付一個武功比陳石星更強的對手﹖柳樹莊心頭一震之下﹐饒是他定力堅強﹐劍法也不免
亂了。
此消彼長﹐陳雲二人劍光暴漲﹐只聽得一片密如爆豆的聲響﹐孟蘭君那條軟鞭給削成了
七八段。柳樹莊兵刃雖沒損傷﹐驚險卻比妻子所受的更甚﹐他的帽子被陳石星一劍削破﹐頭
皮都感到一片沁涼﹗
柳樹莊轉身便逃﹐陳石星此時方始聽得有個陌生的聲音贊道﹕“好劍法。”
這人隨手拾起一塊冰塊﹐把手一揚﹐喝道﹕“你們膽敢在天山行兇﹐就這樣想跑了麼﹖
多少留點標記回去吧﹗”
冰塊在他打出之時﹐已經一分為二﹐孟蘭君跑在前頭﹐柳樹莊稍後﹐但兩人都是同時給
冰塊打中。
孟蘭君骨碌碌的就從山坡上滾下去﹐柳樹莊也覺奇寒徹骨﹐這剎那間﹐四肢百骸都好像
要寸寸斷裂似的。原來孟蘭君已是給廢掉武功﹐柳樹莊亦已耗摜了十年功力﹗幸而柳樹莊還
能施展輕功﹐孟蘭君在積雪的山坡上滾下去也未至於重傷﹐柳樹莊抱起妻子﹐連常烘話也不
敢交代半句﹐徑自走了。
陳石星見來人露了這手超凡絕俗的武功﹐已經知道他是誰了﹐說道﹕“來的是霍師兄﹖
小弟是──”他大喜過望忽地只覺真氣渙散﹐眼前金星飛舞﹐身如風中之燭﹐搖搖欲墜﹗
霍天都道﹕“石星師弟﹐我已經知道你是師父的關門弟子了。咦﹐師弟你怎麼啦﹖”陳
石星支持不住﹐坐在地上﹐但他可沒忘記一件緊要的事情。
“師兄﹐我還有一件緊要的事情告訴你﹐師父晚年創了一套無名劍法﹐可惜我不能和你
仔細細說了。”
霍大都道﹕“師弟﹐你不必為此事掛慮。我看了你的劍法﹐已經懂得劍意……”他是當
世第一武學宗師﹐一按陳石星背心﹐便知回天乏術﹐陳石星的“毒嬰兒”劇毒突發﹐真氣都
渙散了。
陳石星把古琴拿出來﹐說道﹕“葛大哥﹐你一直想聽廣陵散﹐我沒機會給你彈﹐請讓我
如今了結心願﹗”葛南威來不及勸阻﹐他已是叮叮咚咚的彈了起來。
好像是情人的喁喁細語﹐好像是知己的款款深談。好像是到了春暖花開的江南﹐好像是
在獨秀峰凌虛傲嘯……雲瑚不覺陶醉在琴聲之中﹐想起了“獨秀峰青﹐漓江波暖﹐花橋煙月
朦朧﹗”想起了太湖的月夜泛舟﹐想起了雁山的采擷紅豆。
琴聲一變﹐宛如三峽猿啼﹐宛如鮫人夜泣﹐他彈出了千載之前稽康彈這曲廣陵散的心
境。好友生離﹐嬌妻死別……忽地“啪”的一聲﹐琴弦斷了。
人琴俱杳﹐雲瑚呆若木雞﹐撲在陳石星身上。劍氣消沉﹐廣陵散絕﹐情天難補﹐空有余
哀﹗
正是﹕
何堪星海浮搓去﹐月冷天山﹐哀弦低訴﹗核誓三生﹐恨只恨情天難補。寒鴉啼苦﹐淒嚥
斷﹐春光暮。舊侶隔幽冥﹐悵佳人﹐倚樓何處﹖凝仁望昔日游蹤﹐沒入亂山煙樹。鳳泊鸞
飄﹐算鴻爪去留無據。菩提明鏡兩皆非﹐又何必魂消南浦﹖且大際馳驅﹐尋找舊時來路。
──調寄長亭怨慢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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