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中改投別派本來不算什么,但那只是對一般身份的晚輩弟子而言,若是要收別派的
掌門弟子為徒,那卻是從所未有之事。云舞陽這番說話,不啻是對武當五老的莫大侮辱。
但見武當五老嘴唇抽搐,眼睛中好像就要噴出火來,神情比适才更可怕了,云素素轉過
了臉,忍不著又低聲叫道:“爹爹!”云舞陽不待女儿再說,便從怀中掏出一個小小的銀
瓶,瓶中有著三顆碧綠色的丹丸,正是云舞陽以前費了很大的情面請托,才從歸藏大師那儿
求來的少陽小還丹,本來共有六顆,前几天云素素一下子就給了陳玄机三顆,如今瓶中只剩
下三顆了。
云舞陽將小還丹傾倒掌心,指甲輕輕一划,將每顆丹丸分為兩半,三顆小還丹便分成了
六片,云舞陽自己吞了一片,將其他五片交給了女儿,微笑說道:“每個老頭儿給他一片,
我下手不重,三天之后,便可恢复原來功力。”
云素素先到智圓長老跟前,智圓長老胸口起伏,喉嚨格格作響,眼睛也瞪得大大的,看
那神情,實是不愿接受這半粒靈丹。要知武當五老是何等身份,他們若接受了云舞陽的恩
惠,江湖上傳將出去,不但武當派失盡面子,他們也永不能再向云舞陽尋仇了。
云素素天真無邪,哪知道武林中有這許多避忌,只當武當五老顧著身份,不好意思,心
中想道:“雖說我爹爹下手不重,但若然無此靈丹解救,終須殘廢;況且五老年邁体衰,說
不定因此而死,那就更加重了爹爹的罪孽了!”如此一想,不顧智圓長告反應如何,舉手一
抬,輕輕一捏,智圓長老的嘴巴不由自己的張開,云素素便硬把那一片小還丹塞了進去,小
還丹入口即化,云素素還怕他不肯咽下,又將他的頭顱扶得微微后仰,搖了兩搖,故此一
來,智圓長老便是要吐也吐不出來了。云素素依法炮制,片刻之間,教武當五老都吞下了一
片靈丹,云舞陽這個恩惠,他們是受定了!
云舞陽大笑道:“做得好,做得好!”但听得武當五老各自悠悠的嘆口長气,面面相
覷,那神情竟是如喪考妣,悲慘之极,云素素頗為納罕,想道:“是了,想必他們被爹爹打
敗,故此羞愧悲傷。”輕輕說道:“爹爹,他們服了靈丹之后,應該靜坐運功,咱們回家去
吧,免得分了他們的心神。”
云舞陽哈哈一笑,道:“素素,你倒很會体貼人。”剛想和女儿回家,忽又听得山后傳
來了一陣叮叮叮叮的像鐵杖触地之聲,云舞陽笑道:“莫非又是一個不怕死的來向我索劍譜
不成?”話聲未畢,那個人已從山坳處轉了出來,把云素素嚇了一大跳!”
但見那人發如亂草,面上蒙著一塊黑巾蓋過耳后,只有一條半臂膊,左邊自臂彎以下的
半條譬膊似是被人削去,卻削得甚不整齊,凸出一塊尖尖的骨頭,束以紅縷,就像一柄包著
的匕首,左腿也完全跛了,腳尖根本不能沾地,半條腿吊著离地上,只靠一條腿和一根鐵拐
支持著身体,這個形貌已是怪絕,身上的裝束也特別不同,里面穿的是一件錦緞長袍,質料
華美,上半身外面卻罩著一件藍布大褂,不但干干淨淨,而且色澤如新,卻故意打上七八處
補丁,縫上各种顏色的破布,不倫不類,令人一看就心里厭煩。
云舞陽怔了一怔,驀然喝道:“來的可是自稱半殘神丐的獨臂怪盜么?”云舞陽雖是隱
居荒山,每几年下山一次,消息卻并不閉塞,大約五六年前,他就听說陝北的黑道上出現了
這么一個怪模怪樣的獨行大盜,專劫成名的鏢師和官府的財物,從來不肯以真面目示人,自
負极高,大約因為他的四肢有一半殘廢,所以自稱半殘神丐,黑白兩道中人都稱他為獨臂怪
盜。云舞陽也曾動過念頭想去會會這個怪人,終因不愿自露行藏而打消了好奇之念。
云舞陽一口將他的來歷喝破,武當五老也吃了一惊,這個怪人卻只是“嘿,嘿!”的笑
了兩聲,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云舞陽忍著气問道:“尊駕到此,意欲何為?”那怪人逼尖
著嗓子說道:“我是強盜的祖宗,來問你這個小賊要孝敬來了。”云舞陽怒道:“甚么孝
敬?”
那怪人陰惻惻的冷笑道:“你偷了牟獨逸老儿的那本劍譜,已用了十八年啦,還不夠
么?快拿出來獻給我。”此言一出,云舞陽也不禁大為吃惊,想他竊取岳父的劍譜之事,何
等隱密,這個怪物卻知道得清清楚楚,端的是令人難以思議!
云舞陽究竟是武學大師的身份,惊俱絕不形于神色,微微的怔了一怔,立即裝作若無其
事的哈哈笑道:“尊駕這副軀体,要了劍譜還有何用?尊駕既自號半殘,似應有自知之明,
哈哈,你難道還想用劍么?那除非是投胎轉世,再度為人了!”要知達摩劍術乃是最上乘的
劍術,复雜奧妙,無可比倫,似他這等缺了半邊手腳的人,掄刀舞劍,只使兩三個极簡單的
招式,或許還有可能,要練達摩劍術,那确是除非投胎轉世了。
但云舞陽的話語也說得忒刻薄了些,云素素雖然討厭這個怪物,听起來也不舒服,心
道:“他斷足殘廢,已是可怜,爹爹啊,你何必還拿他來譏餡?”一般殘廢之人,本來最忌
人嘲他殘廢,這個怪人,卻并不發怒,露在蒙面巾外的一雙大眼,只是閃了一閃,淡淡說
道:“我不能用劍,我的徒弟可并沒有殘廢!這本劍譜,他本來要自行向你奪取,只是他等
得了,我可沒有耐心等這十年,所以我向你索取賊贓,只是拿過手去孝敬徒弟。”
這怪人的話越說越怪,還有一樣奇怪的是:這怪人雖然弄尖了嗓音,但說了這么一大堆
話,難免露出本來音色,听在云舞陽耳中,竟是似曾相識,但搜盡枯腸,卻怎么樣也想不起
來。云舞陽雙眼炯炯,踏上一步,迎著他的目光,朗聲問道:“你的徒弟是誰?”那怪人
道:“上官天野!”
這話更是怪到离譜,云素素因為對陳玄机的關系,對上官天野甚有好感,心中想道:
“上官天野這等人才,豈肯跟你這怪物做徒弟。”她素性溫柔,心中惱怒,未曾罵出;智圓
長老剛剛恢复精神,卻忍不著气破口罵道:“胡說八道!上官天野是武當派的掌門弟子,你
這丑八怪敢動念收他為徒?”
那怪人冷笑道:“我雖然殘廢丑陋,可比你們這几個大言欺世的老頭子強得多!上官天
野服服貼貼,自愿拜我為師,你當是我沒有徒弟,想搶你的掌門人么?”直把智圓長老气得
眼睛翻白,几乎暈了過去!
云舞陽心中一動,驀然喝道:“你來到此間?還不敢以本來面目与故人相見么?”身形
一晃,猿臂輕舒,疾似飄風,一手就向他的蒙巾抓去。云舞陽何等武功,相距又不過僅數尺
之地,按說無有不中之理,那料這怪物雖然殘廢,身法卻是古怪之极,只听得“叮”的一
聲,他的鐵拐在地上一點,已向后倒躍了兩三丈遠,云舞陽竟是抓了個空,這一下連云素素
也詫得叫出聲來。
那怪人單足站定之后,冷冷說道:“云舞陽你想見我的本來面目,哈,我哪里還有本來
面目見你?也罷,既想見就由你見吧,只恐于你不便!”云舞陽,云素素,武當五老全部目
不轉瞬的注視著他,這怪人緩緩的將蒙面巾扯下,云舞陽心頭扑通一跳,云素素掩了眼睛,
武當五老也只覺不寒而栗。
這手足殘廢的乞丐相貌的奇丑,簡直出乎任何人的意想之外,但見他臉上傷痕遍布,縱
橫交錯,就如十字路口的車軌一般!而且在武當五老与云素素的眼中,這副尊容雖然可怖,
亦不過僅僅是丑怪而已,在云舞陽眼中,卻另有更令他惊心動魄之處,他臉上的傷痕雖然縱
橫交錯,但云舞陽是當今天下的第一劍客,卻自看得出來。這些傷痕乃是頂著劍尖的一拖之
勢全部划成的,就像草書名家所寫的字,雖然筆划复雜,卻是一筆到底一般,試想人的臉皮
本來就薄,一劍划過,划了這許多的傷痕,既不剜出骨頭,又不傷及眼睛鼻子,這豈不是難
以思議之事?云舞陽自忖:若然是自己出手,只許一劍就要將他傷成這個模樣,只怕也未必
能夠!那么天下還有何人有如此高明的劍法?
那怪人冷笑道:“怎么樣?不認識我了嗎?”
云舞陽囁嚅說道:“你是玉面丐俠畢凌風?”說話的聲調似乎他自己也不大相信。
云素素本來掩著眼睛,听了這句禁不住松開雙手,又偷瞧了一眼,雖然不若初見之時的
惊悸,仍然嚇得不敢再瞧,心中納罕:“這個奇丑的怪物,卻有這樣俊美的綽號!”
畢凌風在二十年前的确是個相當英俊的男子,他的哥哥便是張士誠軍中人稱“憎、道、
丐”三奇士之一的畢凌虛,(其他兩人,“僧”是彭瑩玉,“道”是七修道人。彭瑩玉与石
天鐸、云舞陽又別稱龍、虎、鳳三杰。)僧、道、丐、龍、虎、鳳,雖然并稱,但彭瑩玉的
輩份和地位卻比其他人高得多,朱元璋和張士誠都是他的弟子,畢凌風仰慕他的武功,在軍
中相遇之后,堅要拜他為師,算是他的第三個弟子。
華凌風的武功是他的哥哥親授。間接也學到了彭和尚的一些奇妙內功,為了尊敬彭和
尚,在江湖上便自稱是彭瑩玉的弟子。畢凌風生性不羈,不耐軍中生活的拘束,便隱身在丐
幫之中,做一個游戲風塵的俠丐。云舞陽与他的交情雖然不算深厚,由于他哥哥的關系,當
年也沓以兄弟相稱。在張士誠兵敗富亡的前一年起兩人便沒有見過面,算起來已有十九年
了。
想不到現在重逢,畢凌風卻變成了這個樣子,云舞陽有兩件事情感到极為奇怪,第一件
是畢凌風的武功雖然還不算是頂儿尖儿的角色,但江湖上能胜過他的人已是寥寥無几,是誰
能令他受如此巨創?卻又并不把他殺死?第二件是:他雖然放蕩不羈,當年對自己也頗為尊
敬,何以如今卻是如此侮慢,竟敢叫自己做“小賊”,還敢向自己索劍譜?難道相貌變了,
性情也跟著變不成?或是因為他知道了自己的隱秘,便膽敢前來要挾?
思念及此,云舞陽暗生怒气,冷冷說道:“你我十九年沒有見面,你來見我,就是為的
要劍譜么?”畢凌風用更冷餡的聲音答道:“我新收了一個好徒弟,總得送他一件見面禮
物,這劍譜本來又是應屬他的,我不找你找誰?”
云舞陽拍了一下手掌,淡淡說道:“可惜你來遲了一步,這劍譜早就撕得片片碎了。上
官天野要學,叫他前來見我。”
畢凌風冷笑道:“上官天野就是因為不愿從你的手上學取武功,這才拜我為師。好,劍
譜既毀了,我只有向你另要一件禮物送給我的徒弟啦!”鐵拐驀地一撐,身似离弦之箭,一
個起落,便走到了云素素的跟前,伸手搶她的寶劍,云素素嚇得花容失色,叫不成聲,說時
遲,那時快,就在畢凌風的手指堪堪要沾到云素素的時候,云舞陽已是飛身躍起,如影隨
形,跟蹤而己至,人尚在半空,便一個劈空掌發出,大怒喝道:“畢凌風,你膽敢如此無
禮!”
云舞陽這一掌凌空下擊,勢道威猛無倫,畢凌風鐵拐點地,“細胸巧翻云”又倒縱出一
丈開外,冷笑說道:“你這把昆吾寶劍也是偷來的,你是暗偷,我是明搶,彼此彼此,有甚
么無禮可言!”
云素素惊魂方定,听了這話,不禁又怔著了。這怪人竟然知道她的劍名,還說這把寶劍
是他父親偷來的!他驀然想起陳玄机与她初見面之時,也曾問過她這把寶劍是不是家傳之
物,莫非,莫非……莫非真個是偷來的?她在孩提的時候,便知道家中有這把寶劍,父親也
曾說過:這把寶劍將永遠是他們云家的傳家之寶!
隨又想到:這把寶劍乃是稀世之珍,若然真個是偷來的,經過這么漫長的歲月,失主豈
有不來追究之理?除非是父親將他殺了!莫非這就是父親所說的──最大的罪孽?但立即又
把自己這想法推翻:能有這把寶劍的人,定然不是尋常的人物,父親若真的是干下了盜劍殺
人的大罪,武林中早已掀起了軒然大波,劍主的朋友門人,也早就該來興師問罪,何至于到
今日方才爆發?
云素素的急欲釋疑之心,蓋過了她對那個怪人的恐懼,她回過身,看她的父親怎樣對付
那個怪人,眼光一瞥,但見他父親的神情也是非常怪异,好似突然被人點中了穴道似的,半
條腿方跨出去,要追擊那個怪人,卻忽地停住,臉皮繃緊,眼光中隱隱透出殺气,但眼珠閃
爍不定,又似心中尚自躊躇未決。
驀听得云舞陽喝道:“畢凌風,你快點走,再遲一刻,我就管不住自己啦。”聲音低沉
顫抖,十只指頭一伸一屈,骨節格格作響,真似就要動手殺人的光景,云素素大為惊恐,冷
意直透心頭,看父親的神情,這把寶劍的來歷只怕當真有點古怪,要不然他不會像受傷的野
獸一樣,敢情是那怪人的說話,就似獵人擴弓箭一樣,射傷了他!
那怪人卻哈哈笑道:“云舞陽你想殺我,我若怕被你殺,也就不會來啦?你自以為得了
達摩劍譜和殺了石天鐸之后,便當真是武功天下第一了么?有彭和尚的弟子在此,只怕還未
到你逞能!”
云舞陽道:“彭和尚若在,我讓他三分,縱許你哥哥复生,我亦不懼,你是什么東
西?”怒火一發,不可抑止,驀然一記“手揮琵琶”,掌力中挾著一指撣的功夫,發了出
去,畢凌風微笑道:“你不用劍,我也不用兵器。”鐵拐一擲,插在地上,手腕一翻,竟把
掌心迎了上去,武當五老見識過一指禪的功夫,不胜詫异,心中都道:“難道這個怪人還有
什么邪法,竟敢硬擋一指禪功!”
但見云舞陽面色微變,忽地“咦”了一聲,伸出的中指倏地收了回來,化指為掌,迎了
上去,雙掌方相交,眼看雙方都是用了极強勁的力道,但相交之際,竟是無聲無息,便如膠
著了一般,武當五老都睜大眼睛,莫名其妙。
原來畢凌風練的是一种极怪异陰柔的掌力,云舞陽指尖所触,竟似軟綿綿的一堆稀爛的
軟泥,非但毫無可以著力之處,而且畢凌風的掌心還發出一股旋轉的吸力,竟似要硬把云舞
陽的指頭陷了進去。一指禪功的厲害,在于能封閉敵人的“隱穴”,一被吸著,這功力就無
從發揮,以指敵掌,當然吃虧,所以要化掌應付。畢凌風喝道:“雙掌齊來,”云舞陽
“哼”了一聲,意殊不屑,仍是單掌迎了上去。
過了片刻,但見云舞陽額上微微淌汗,忽地喝道:“我靜室的門原來果然是你這 毀
的!”畢凌風笑道:“我早說過,你要不信,有什么辦法?若非我摧毀你的洞門,怎能帶走
上官天野?”
云素素這一來不能不相信了,但覺上官天野之肯跟他出走,而且听這怪人所說,居然還
肯拜他為師,當真是离奇古怪,不可思議之事!
武當五老雖然不懂得這怪人的掌力奇妙,但見這樣子,也知道已是云舞陽吃了虧,心中
都是又惊又喜,他們雖然恨不得借這怪人之手,報那一箭之仇,但想到這怪人居然要逼他們
的掌門弟子為徒,又都禁不住心中之憤!
按說云舞陽的內功本來胜過畢凌風,但他与武當五老已惡斗了半天,被“五雷天心掌
法”消耗了不少真力,要不是有那顆小還丹,早已不易支持,再過片刻,云舞陽額上的汗珠
越滴越粗,畢凌風冷笑道:“雙掌齊來!”云舞陽本不愿意用雙掌對付一個殘廢的人,轉念
一想,自己惡斗連場,真力大耗,用雙掌也不算占他便宜,于是劍眉一揚,冷冷說道:“那
可是你自己要的。”畢凌風道:“盡管使來,雖死無怨!”
云舞陽雙掌一合,掌力足可開碑裂石,一股极威猛的力道直逼過去,畢凌風單足牢牢釘
在地上,身軀卻似小舟遇浪一樣,前后左右,搖擺不停,云素素覺得這個怪人雖是令人憎
厭,但半身殘廢,卻也可怜,正想叫爹爹饒他,忽見爹爹面色有异,仔細一瞧,額上的汗珠
全都收了,一條條的青筋卻豁露出來。
云素素雖然看出有點不妙,卻還不知道她的爹爹已到了危險的邊緣,那怪人的掌力怪异
之极,云舞陽那么猛的力道,碰上去也如投入水中一樣,被消解于無形之中,這還不止,從
那怪人的掌心中,還隱隱透出一股陰冷之气,沁入云舞陽的皮膚,直攻心肺。云舞陽運了一
口真气,護住心頭,但仍不能完全抑止那股冷气的上升之勢。
畢凌風得意之极,哈哈一笑,嘴角抽搐,相貌越見泥秘駭人,一笑之后,冷冷說道:
“若想活命,寶劍拿來!”云素素手捧昆吾寶劍,走上兩步,顫聲說道:“爹爹,就給了他
吧!”但見云舞陽眼光一瞥,愛怜之中含著責備,不用說話,云素素已知道他父親的意思,
心中雖是不愿父親和那怪人死拼,也不得不退過一邊。
只听得云舞陽一聲低叱,雙掌向內一收,接著又緩緩推出,手背上額角上一條條的青筋
越發豁露,那神气就似推挽著千万斤重物一般。云素素知道父親已把內家真力全運到掌心之
上,端的非同小可,但見畢凌虛身驅又晃了几晃,臉上那詭秘的笑容倏的完全收斂,但單足
仍是牢牢的釘在地上。
過了好一會子,只見畢凌風也像云舞陽剛才一樣,汗出如雨,而云舞陽的臉上卻籠罩著
一層淡淡的紫气,武當五老仍是盤膝坐在地上運功,但顯然是被這劇斗分了心神,個個側目
斜睨,露出惊駭的神色。
原來這時云、畢二人已到了生死待決的地步,云舞陽的內家元陽之气凝聚指尖,一股熱
力也是從指尖上傳了過去,一方面抗拒畢凌風掌心所發的那股陰冷之气,一方面沖擊畢凌風
体內的七處隱穴,畢凌風的功夫雖然是彭和尚這派的正宗玄功,卻是得自哥哥畢凌虛的間接
傳授,尚未得窺“玄功要訣”的秘奧,按說不是云舞陽之敵,但云舞陽昨晚惡斗了石天鐸,
今朝又和武當五老苦戰一場,損耗過甚,比對之下,卻是畢凌風占了上風。
再過一會,籠罩在云舞陽臉上的紫气越來越濃,一顆顆黃豆般大的汗珠又迸了出來,眼
神也漸漸顯得有點呆滯了,畢凌風一聲怪嘯,單掌往外緩緩推出,云舞陽合雙掌之力,竟自
抗拒不住,手臂漸向后彎,忽地里武當五老中的谷鐘一躍而起,厲聲叫道:“原來害死我恩
師的卻是你這個怪物!”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不但云素素如墜五里霧中,云舞陽也是大出意外,心中想道:
“畢凌風今日的行為怪謬,以前卻有丐俠之名,他与我的岳父風馬牛不相及,何以卻要害死
我的岳父?谷鐘剛才還一口咬定是我,何以現在卻突然知道真凶?”
原來牟獨逸死得很隱秘,那時谷鐘尚隨侍在側,一日深夜,似聞得師父和人格斗之聲,
到他赶去看時,來人早已走掉!師父也已不能言語,臉上籠罩著一層紫气,就像云舞陽此刻
一般。
說時遲,那時快,武當五老一齊出手,圍成了一個圓圈,十只手掌同時向中心齊逼,武
當五老雖然功力未曾恢复,但五雷天心掌乃是最剛猛的掌法,十掌齊推,仍是非同小可,隱
隱挾有風雷之聲。
畢凌風一聲大叫,單足在地上打了一個盤旋,陡然間一個筋斗翻了起來,人在半空,便
是一個“蹬腳”打出,腳踢智弘脅下的“白海穴”,右手陰掌拍向智廣的太陽穴,左手雖然
殘廢,也派用場。
原來他的左臂雖然在臂彎之下已被削斷,但凸出一塊骨頭,包以紅縷,束以鐵皮,卻像
一把未出鞘的匕首,這把“匕首”就插向智圓長老胸口的“璇璣穴”,人在半空,手足殘
廢,居然在同一時間連襲三大高手,招數端的是怪异無倫,這時武當五老的“五雷天心掌”
的威力亦已發出,但見人影飛騰,惊飄急卷,云舞陽雙臂一屈,左右開弓,橫肱一撞,智弘
智廣二人心頭一凜,還未弄清楚是什么事情,已被他撞出一丈開外,但覺好似人被輕輕提起
又輕輕放下一般,身上毫無傷損,這才明白云舞陽是用极上乘的“巧打”功夫,將自己送出
了險境,逃開了畢凌風那兩記毒辣無比的殺手。
兩邊動作都迅似電光石火,就在這一剎那,畢凌風左臂的尖骨已插到了智圓的胸口,智
圓的雙掌還未來得及收回,云舞陽的一指撣功亦已發出,但听得“嗤”的一聲,束在畢凌風
左臂的鐵皮和紅縷竟被云舞陽一指划開,臂上出現一條龍形的紋身花紋,云舞陽怔了一怔,
好似突然之間見到了什么怪异的事物,神智未清,一股陰冷之气已直襲心頭,云舞陽再也支
撐不住,一絞摔倒,但听到“砰”的一聲,畢凌風那枯瘦的身軀飛出三丈開外,像斷了線的
風箏一樣飄下山坡,“嘿嘿”的兩聲冷笑,頭也不回,霎眼之間,已走得無蹤無影。
原來云舞陽与武當五老都因為受傷在先,憑云舞陽的一指禪功或只憑武當五老的“五雷
天心掌”都不足克制他,兩方聯手合斗,這才將他擊倒,畢凌風就是在著了云舞陽一指后,
再被五老的掌力震飛的。
云素素惊魂方定,只听智圓長老沉聲說道:“贈丹之恩已報,咱們后會有期。”云舞陽
目送五老下山,不發一言,臉色陰暗,好似正在沉思一件疑難莫決的事情。云素素道:“爹
爹,你怎么啦?”云舞陽緩緩說道:“你外公是這怪人殺的。”頓了一頓又道:“畢凌風被
斷臂,削膝,毀容,這都是你外公干的。”
云素素打了一個寒噤,她雖然從來沒有見過外公,但從母親口中所得的印象,外公乃是
一個剛毅而又慈祥的一代大俠,他和這怪人有什么大仇,怎的會干下這等狠忍之事?
云舞陽續誼:“畢凌風號稱玉面丐俠,卻被你外公弄成這等奇丑無比的怪人,當時必定
是悲憤之极,所以才用陰毒的掌力報复。他臂上的那條飛龍花紋,就是你外公的標記。其實
我早就看出來了,天下除你的外公,再沒有旁人有那等精妙的劍法。只是他二人一向沒有來
往,怎的平空弄出這場慘禍。真真叫我猜想不透!”
云素素心顫手震,”嗆啷”一聲,那柄昆吾寶劍跌落地上,她過了十八年平靜無波的生
活,想不到這几日來卻遇到了一連串怪异的事情,一件比一件令人惊心動魄!此刻寶劍触地
之聲又令她心中一跳,陳玄机初見這把劍時的惶惑神情,那怪人奇特的言語,又一次的在她
心頭浮起,然而比起其他的怪异的事情,這把寶劍之謎卻又似乎并不怎么重要了。
但她爹爹的一句說話又把她的心弦拉得繃緊起來,她爹爹指著那把寶劍緩緩說道:“素
素,你可記得今早我對你所說我曾干過一件畢生難忘的罪孽?”云素素低聲說道:“記
得。”云舞陽道:“這件罪孽就是因這把寶劍而起,嗯,畢凌風把我的罪名還是說得太輕,
他說我這把寶劍乃是偷來的,其實比偷來的還可怕得多,我,我,我,我殺了這把寶劍的主
人,她、她、她,……她是我一生中對我最好的人!”
云素素尖叫一聲,但見她父親的額角上又沁出了汗珠,滿臉痛苦的神色,簡直超過与那
怪人搏斗之時!云素素心中既是駭俱,又是怜憫,輕輕說道:“爹爹,你就把這件事情說出
來吧,免得留在心中折磨自己。”
云舞陽道:“不錯,我,我是要向你說……”聲音嘶啞,越說越見微弱,云素素掏出一
張手絹,替她爹爹試汗,但覺那汗珠冰冷,触手生涼,云素素心頭震撼,云舞陽嘆了一口气
道:“這故事太長,只怕我說不完了。”
云素素道:“爹,你歇一會儿,你靜坐運功,我替你防護。”云舞陽道:“不,你替我
將九天瓊花回陽酒拿來!我悶在心中二十年,早就想說,不愿再等三天三夜了。”云素素听
她爹爹這么一說,這才知道她爹爹所受的傷,竟比她意想的還要嚴重,雖然有那少陽小還
丹,還是支持不住,若要靜坐運功,非得三日三夜不能恢复,所以才要借助九天瓊花回陽酒
之力。
云素素道:“我去了,你一個人在這儿,我,我放心不下。”云舞陽道:“不妨,你快
去快回,拿到石室之中給我。不會再有第二個畢凌風了。”云素素只得听她爹爹的吩咐,跟
回家中。一路上心頭惶惑不已,但覺周圍之物都充滿了神秘,連自己的父親,連這把隨身的
寶劍,都變成了一個個令人不敢猜測的謎團。
回到家中,但見庭院里殘枝敗葉,一環黃土,一片荒蕪,云素素忽地想起了陳玄机來,
剛才一連串突發的風波,先是武當五老,后是那個怪人,令她心中無片刻閑暇,而今風波暫
息,第一個今她想起的當然是自己曾把心身交托給他的人,然而陳玄机到哪儿去了呢?云素
素一連叫了几聲,空庭寂寞,只有自己的回聲,陳玄机竟然不知到哪儿去了!
陳玄机到哪里去了呢?云素素竭力鎮靜下來,回思前事,想起那是爹爹要和她單獨說話
之時,她表示叫他回避的,難道他因此惱怪了自己?想起自己与陳玄机雖然相識之日無多,
但卻是彼此相知,心心相印,縱許他与爹爹有仇,也斷斷不會惱怪自己。那么,他為什么不
留在家中等她,若說他貪看熱鬧,爹爹同武當五老到石室中去看上官天野,其后又在山前比
武,這樣難度的場面,又為什么始終不見他出現?
陡然間云素素想起了陳玄机臨走之時那种奇异震恐的眼光,一踏入書房之時那心神忡忡
失魂落魄的模樣,不由得心中震凜。自己住了十八年的房子里,這時空蕩蕩冷清清的有如鬼
域,母親走了。爹爹留在石室之中,他傷好之后未必肯再回家中了,現在陳玄机也不見了。
云素素只感到一陣陣寂寞之感襲來,与自己至親至近的人竟然都像謎一般的難以索解!即是
說陳玄机吧,雖然她覺得彼此心靈相通,但陳玄机那种奇异的神情,她仍是莫名所以,再說
對他的身世來歷,她又何嘗明白?謎,謎,一切都是難解之謎!
云素素取了父親出門之時常常用來盛酒的紅漆大葫蘆,倒滿了一葫蘆的九天瓊花回陽
酒,不由自己的又想起她為陳玄机療傷,誘他喝酒,殷勤服侍他的情景,心頭一陣酸楚,急
忙棒起葫蘆,匆匆离開家門,赶往石室。
夕陽西落,石室中光線黯淡,云素素叫了一聲“爹爹”,不見回答,心中又是一惊,直
到摸入石室,在最后發現父親面里而坐,正在運功,這才放下了心。云素素揍著葫蘆,隨侍
在側,過了好一會,只見父親緩緩抬起了頭,伸手向自己一指,云素素急忙將葫蘆遞過,云
舞陽喝了一口酒后,喉頭咯咯作響,又過了一會,發出低微帶著震抖的聲音說道:“素素,
你坐下來,听你爹爹的忏悔!”
云素素但覺不寒而栗,她渴望知道父親的秘密。父親干下什么罪孽啊,令他心靈如此不
安?云素素正在竭力鎮定心神,忽听到遠遠的林子里隱隱飄來少女的歌聲:“天上的月亮正
赶太陽,地下的姑娘赶情郎。太陽東升,月殿嫦嫣娥徒乏悲傷……”歌聲時歇時作,還依稀
听得在歌聲中雜著那少女呼喚著“玄机”的名字!
這是誰,是誰對陳玄机那等深情?是上官天野所說的那個少女嗎?忽听得爹爹沉聲說
道:“素素,你想什么?靠近一些,你听我說,你害怕嗎?哦,你害怕呀!”云舞陽開始說
他二十年前所干的那樁罪孽。那時夕陽已經落山,石室里一片漆黑!
第九回 血酬知己
陳玄机到哪里去了?他也正像云素素一樣,在這短短的几個時辰,接連遇到了許多意外
之事。
他昨晚夜入云家,拼著身冒奇險,無非是想見一見心目中人,果然天從人愿,意中人不
但見了,而且芳心相許,蜜意纏綿,不料云舞陽卻突然回來,父女相逢,隱情待訴,云素素
示意叫他回避,令得他心中甚是不安,思潮紛起:云舞陽愿意將女儿給他嗎?自己受了師友
重托要行刺云舞陽,縱許云素素對自己傾心,翁婿之間又怎能相處?再說父女之情終究難
忘,云舞陽只有這個女儿,若然自己不顧一切將云素素帶走,這豈不是將他們父女之情离
間,怎能保得住云素素他日像她母親一樣埋怨起自己的丈夫?
陳玄机的性格正好与上官天野相反,上宮天野愛恨趨于极端,可以不顧一切;陳玄机則
冷靜得多,正因他對云素素愛得太深,所以也為她想得周密,想到令她父女生分之后,云素
素這一生是否能夠始終幸福歡愉,心中殊無把握,尤其想到她母親那副幽怨的神情,更是不
由自己的打了一個寒噤,心道:“若然素素他日有半句怨言,我這一生就愧悔不盡。”然而
若教他就此舍云素素,那更是不能想像之事。
陳玄机渴望云素素早點出來,但他們兩父女的話卻好像談之不盡,其實也沒有等得多
久,但一分一刻,在陳玄机都感覺得像一月一年,他輕輕的開了角門;走出院子;心中想
道:“好,我就像一個待決的囚徒,等待素素的宣判吧。”他只道云舞陽是和他女儿談論他
的婚事,哪知云舞陽卻是向女儿仟悔他平生的罪孽。
正自焦躁不安,忽听得林子里隱約傳來一聲尖叫,“這是上官天野!他遇到了什么奇
險?”陳玄机無暇思索,上官天野曾冒了性命之險要來救他,他听到上官天野的叫聲,又怎
能躊躇不去?
他追入了密林之中。只听得鐵杖触地的叮叮之聲,聲音就在前面,然而任他展開八步赶
蟬的輕功,卻總是追之不上!過了一會,那里又傳來了一聲尖叫,這回听得更清楚了,絕對
是天野的聲音,而且聲音中充滿駭懼。天不怕地不怕的上官天野,居然會發出這种駭懼的聲
音,真真令人難以相信!然而這卻實實在在是上宮天野的聲音!
陳玄机稍為一慢,那叮叮之聲漸遠漸隱,是什么方向也分辨不出了。就在這個時間,林
子里傳來少女的歌聲:“天上的月亮赶太陽,地下的姑娘赶情郎......”這是蕭韻蘭的歌
聲。陳玄机又忙向歌聲相反的方向逃跑,跑了一會,歌聲也听不見了。”陳玄机本沒睡,連
遇奇險,這時疲倦不堪,椅在一棵樹上稍歇,忽然听得离身几丈之外有談話的聲音!
只听得一陣极其刺耳的笑聲,震得耳鼓嗡嗡作響,笑聲過后,接著說道:“上官天野,
你給我這老怪物嚇著了吧?”陳玄机在大樹后面偷瞧出去,這一瞧直嚇得毛骨悚然,但見一
個相貌奇丑的怪人,臉上傷痕縱橫交錯,而且只有一條手臂,左足又跛,正以鐵杖支地,向
著上官天野說話。
陳玄机用了最大的定力才鎮得住心神,心中想道:“怪不得上官天野剛才駭叫出聲。他
怎的落在這個怪物手中?”正待掏出暗器,只听得上官天野說道:“多謝老前輩救我出來,
只是,只是──”陳玄机怔了一怔,料不到這老怪物竟是救上官天野的恩人,伸入暗器囊中
的手又縮了出來。
這老怪物正是畢凌風,上官天野在石室之中瞧不清他的面貌,出了石洞之后,在晨光躡
微之中驟然見著這副奇丑的顏容,确是心中惊悸,但說也奇怪,相對稍久,反而覺得在畢凌
風奇怪無比的臉上,隱隱露出一种令人感到溫暖的慈祥,上官天野雙親早喪,自小便是孤
儿,長大之后,苦戀蕭韻蘭,卻又遭她冷淡,但覺一生之中,從無一人像這個“怪物”一樣
的關心他,救了他還怕嚇坏了他。”
畢凌風微微一笑,臉上肌肉牽搐,在陳玄机瞧來,更顯得猙獰可怖,上官天野卻迎著他
的目光,并不避開。畢凌風一笑說道:“只是,只是什么?”上官天野道:“晚輩曾在心中
自誓,若非憑著本身之力,決不出那石洞。”畢凌風道:“如此說來,那你倒是怪我救你出
來了。”上官天野道:“不敢。但晚輩确是想待自己練成本領之后,才与那姓云的老匹夫算
帳,報那奪譜辱身之仇。”
畢凌風道:“大丈夫不愿因人成事,你這副硬脾气正合我這老怪物的心意。可是,你有
沒有想過,縱許你在石室之中練成本領,那還是沾了云舞陽的恩惠。”
上官天野睜眼說道:“怎么?”畢凌風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云舞陽若收你為徒,那
你定然不愿。他將你關在石室之中,牆壁上刻有達摩劍譜,在你的心意,以為這劍譜原是你
派之物,只要不是云舞陽親授,那你學了也是心安理得,是么?”上官天野點了點頭,畢凌
風道:“云舞陽為什么要將你關在石室之中,那還不是有意要成全你!”
這本來是极易明白的道理,但上官天野素無机心,而又一意要練成本領自己复仇,一時
之間,竟然沒有想起,頓時神沮气喪,畢凌風道:“何況你要練成本領,最少也得十年,云
舞陽若是早死了呢,沒人送食物給你,那你也不出石洞嗎?你真像一個倔強的孩子,一時興
起,就不再想及其他。不過我還是喜歡你這個倔強的孩子。你要親自報仇,那也不難,我管
保你三年之內,便可練成絕技!”上官天野道:“不,我不能拜你為師!”畢凌風哈哈笑
道:“我豈會勉強你拜我為師!”
上官天野道:“待我回到武當山稟明本派長老之后,他日若還有緣相遇,那時再請你老
指點武功。”須知在武林中的規矩,改投明師,那是一件大事。但若只是以私人情誼,傳授
几手武功,其間并無師徒名份的,那就不算違反門規。不過上官天野乃是掌門弟子,所以縱
許只是私人之間的切磋,也得稟明長老。
畢凌風笑道:“你要稟明長老,何必要回武當山去?貴派的五個老頭儿一直就在你的身
后,你不知道么?”上官天野愕然回顧,道:“什么?五位師伯師叔都來了么?”畢凌風
道:“你前腳下山,他們后腳就跟著出門。現在只怕正在山前跟云舞陽要人了呢,你要見他
們么?”畢凌風所料不差,這時武當五老正在以“五雷天心掌法”合戰云舞陽,上官天野側
耳細听,還隱約可以听到五雷天心掌獨具的風雷之聲。
上官天野一片茫然,十分不解,喃喃說道:“他們怎知道我是到賀蘭山來找云舞陽?為
什么不与我說明?暗暗跟在我的后面?”要知他受了師父牟一粟的臨終遺命,向云舞陽索回
劍譜,這事情极為隱秘,他從未向任何人露過半點風聲,只在下山之前留下一封密信,請智
圓長老在一年之后才開拆的。這也是牟一粟臨終時的吩咐,用意在于顧全親戚的情誼,若然
云舞陽善罷干休,交回劍譜,那么上官天野在一年之內必定能回到武當山,那封密信也就可
原封取回焚毀,這樣便連武當五老也不知道此段情由,免得与云舞陽留下芥蒂。若然一年之
后不回,那就是上官天野遇了意外,那時智圓長老拆閱留書,自會替他報仇。
可是他們現在就赶來,不由得上官天野心中大為疑惑,畢凌風雙目炯炯,逼視著上官天
野道:“智圓長老對你如何?”上官天野道:“愛護我有如子侄。”畢凌風冷冷一笑道:
“只怕是愛護那本達摩劍譜吧?”隨手取出一封書信,道:“你瞧這個,智圓長老正要招集
他在外云游的八個得意弟子回山呢。”
那封信是寫給其中一個弟子的,叫他就近通知其他兩人,說明上官天野已去索劍譜之
事,叫他們急速回山,果然是智圓長老的筆跡,看來除了這封信之外,定然還有寫給其他弟
子的相同的書信。上官天野所留下的那封密信,早已被智圓長老拆閱了。
上官天野呆了一陣,道:“智圓師伯這是什么意思?”要知上官天野雖屬晚輩,但究是
掌門人的身份,在約期之前偷拆掌門人的密信,那就是對掌門人的羞辱。畢凌風嘆了口气
道:“私心自用,賢如武當五老亦自不免,豈不可嘆?”上官天野叫道:“老前輩此言何
來?”畢凌風道:“你當我是低毀你的師伯師叔么?我問你,你知不知道你師父牟一粟是怎
么死的?”
上官天野愕然說道:“我師父可是壽終正寢的啊。”畢凌風道:“不錯,你師父是病死
的,但他不過五十之年,便溘然早逝,那不是很可惜么?”上官天野听他話中有話,憤然說
道:“請前輩明言,我師父是否死得不明不白?”畢凌風道:“那倒不是,但俗語云:憂能
傷人,自你師祖死后,十多年來外憂強敵,內又見逼于同門,憂郁交煎,早死亦不足怪
了。”上官天野叫道:“什么外敵內憂,請老前輩說個明白。”
畢凌風道:“其實你師父所憂慮的強敵,早已死了,只留下一個外孫,不足為慮,這事
以后再說。你師父的憂焦至病,据我看來,倒有一半是你那五位師伯師叔逼出來的。”上官
大野惊愕之极,道:“師伯師叔為何要逼我的師父?”
畢凌風道:“你師祖得了達摩劍譜,其事甚秘,但智圓長老卻不知從哪里得到了風聲,
他本意以為你師祖必然會傳給他的,這劍譜給云舞陽盜走,他卻并不知道,你師祖死后,他
只當是你師父獨得傳授,所以屢次前來,要逼你師父交出劍譜,公諸同門,你師父一來是礙
于妹子的情份,二來也忌憚云舞陽,不便把內情說出來,你那几位師伯師叔此去彼來,不但
用說話逼他,還要試他武功,你師父涵養算好的了。如果是你,我看你更受不了。”
上官天野一想,自入師門,果然是每年都有師怕師叔輪流而來,而每次去后,師父總是
郁郁不樂的經常達十天半月之久,不由得對畢凌風的話信了几分。
畢凌風又道:“智圓長老逼他,其中還另有私心。武當一派,素來有道家俗家之分,在
你師祖之前,一向是道家弟子掌門,你師祖文武兼修,以俗家弟子接任掌門,這些牛鼻臭道
士不敢閑話,傳到了你的師父,他們可就不大一樣了。所以這次智圓長老拆了你的密信,就
急急要招他在外云游的八個弟子回來,用意就是待取回劍譜之后,叫你和他的八個弟子一齊
練劍,武當最重劍法,哈哈,待到他的弟子練成,總有一人會胜于你。那時,他可就要以長
老的身份說是傳位應該傳賢,你掌門人的地位可就要廢了哪!以后武當的掌門,也就總得由
道士來做了。”
上官天野心頭大憤,但仍是半信半疑,畢凌風道:“你以為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么?哈,哈,不瞞你說,我与這劍譜也有一段淵源。你師父死后,我料他必有遺命,是以暗
暗跟蹤你到武當山上,我本想盜你留下的那封密信,沒有到手,卻把智圓長老送出去的信盜
了一封。還偷听了他和四位師弟的說話。這事情我已說得一清二楚,信与不信,那就全在你
了。”
上官天野最恨人不夠光明磊落,听了這話,大聲叫道:“我才不希罕這武當掌門!”恨
恨的將智圓長老那封信撕成片片。”
畢凌風道:“好,有志气,那么,那部達摩劍譜呢?”上官天野道:“那劍譜雖然是我
師祖之物,究竟應屬武當派所有,我既不做武當派的掌門,這劍譜也不希罕他了!”畢凌風
忽地冷冷說道:“那劍譜其實也不是你師祖的!”
上宮天野道:“怎么?師父臨終之際,對我說得明明白白,那達摩劍譜乃是師祖在一個
石窟之中尋獲的,難道也是假的嗎?”畢凌風道:“有一半真,有一半假。”上官天野拜師
之時,他師祖早已逝世,但他听長老所言,深信師祖乃是一代大俠,對他景仰之极,此話老
是出于別人口中,他定然不肯放過。出在畢凌風口中,可教他怔著了。
畢凌風看了上官天野一眼,道:“難道你不肯相信,若非我曾親見,我也不信牟獨逸會
為了這本劍譜,与和他齊名的一位當代大俠,舍死忘生的斗了一天一夜。”上官天野道:
“請道其詳。”
畢凌風沉吟半晌,道:“這事過于离奇,我老頭子有個脾气,非有确切憑証,就宁可留
住不說。不過要找憑証,那也并不很難,那劍譜确是封在一個主窟之中,所以我說你師祖的
話,一半是真。但那卻是另一位世外高人臨死之時,鄭重付托給与你師祖齊名的一位大俠
的。那日恰巧兩人都到了那個古窟,你師祖与那人斗了一天一夜,搶了劍譜,但他也給那人
寶劍所傷,你師祖發了狠,就想連他那把寶劍也搶了,那人与你師祖齊名,雖然被你師祖用
太清玄功所敗,寶劍可并沒有給他搶去。只是劍上的兩件玉環,卻被你師祖扯斷了。現在這
兩件玉環,就在我的手中,那柄寶劍,卻在云舞陽手上,待我去找云舞陽,將那把寶劍搶
回,讓你看看那劍上的爪痕,再將玉環嵌上,你就明白了。好吧,听得山上的惡斗之聲,武
當五老就要落敗了,我本來不是云舞陽的對手,趁此時机,正好与他斗斗。你且在此等我,
日落之前,我就可回來,那時我再把詳細情由,一一告訴于你。”
這一番話在上官天野的心中起了极大的反應,但覺舉世茫茫,要找一個光明磊落、舍利
取義的人殊為不易,但他這番感触,若比起陳玄机來,那卻還遠不及陳玄机心靈所受的震憾
之深,陳玄机听了這話,几乎震駭欲絕!心中想道:“与牟獨逸同時并稱的當代大俠,除了
我的外祖父陳定方之外還有誰?云素素那把劍,劍柄之上确有指甲的抓痕,從我外祖父所遺
留下來的記載,劍上也确是有兩件玉環作為飾物。這把劍,這把劍,難道當真是我外祖父之
物,卻怎的到了云舞陽手中?”
只听得上官天野忽地長嘆一聲,道:“我知道老前輩的意思,老前輩冒奇險要在云舞陽
手中奪譜搶劍,無非是為了我。我現在甘心情愿拜老前輩為師!”
居于武林領袖的武當派掌門弟子,竟自拜這怪人為師,陳玄机亦不禁駭然,他深悉上官
天野的性情,見他三個響頭磕下,這事情已是無可挽回。
畢凌風哈哈大笑,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你拜我為師,不怕將來后悔么?”上官天
野道:“不管前輩是誰,弟子是跟定師父的了,正要請教師父法號。”畢凌風大笑道:“你
連我的姓名來歷都一概不知,居然如此信賴于我,心甘情愿拜我為師,哈哈,你不但是我的
好徒儿,竟是我生平的第一知己了!”陳玄机心道:“這怪人的說話也像他的面貌一樣,真
是怪絕人寰!”
只听得畢凌風大笑之后,忽地面色一端,一字一句的鄭重說道:“我叫畢凌風,二十年
前,別人尊稱我為丐俠,而今我可是風高月黑,放火殺人的大盜!做我的徒弟,就要跟我做
強盜,你當真不后悔么?”
上官天野怔了一怔,忽听得林子外隱隱傳來蕭韻蘭的歌聲:“天上的月亮赶太陽,地下
的姑娘赶情郎……”歌聲間歇之中,夾著她對“玄机”的呼喚,上官天野但覺万念皆灰,對
原來的師門,對未來的事業,對暗戀了多年的心上人儿,一切的一切都好像泡沫一般破滅
了。但見畢凌風的怪臉上全無表情,淡淡的又問了一句道:“你當真不后悔么?”
上官天野叫道:“与其做欺世盜名的俠士,不如做殺人放火的大盜,天下洶洶,黑白混
淆,但求無愧于心,做一個令奸人震懾的大盜又有何不好?”
畢凌風接聲說道:“對极,對极!做強盜的痛快,最少要比做一個循規蹈矩的掌門人胜
過多多。好,從今之后,你是我的衣缽傳人,我且到云舞陽那儿把劍譜拿來,作為給你的見
面之禮。”鐵杖叮叮的触地之聲,有如驟雨,當真是去似飄風,倏忽之間,不見了蹤影。
陳玄机在樹后一躍而出,叫道:“上官兄,你想念得小弟好苦!”正欲問他這兩日來的
經歷,上官天野忽地一瞪眼睛,厲聲斥道:“誰要你想念?別人對你思念的苦處,你也知道
么?”
陳玄机一怔,只見上官天野伸手一指,喝道:“韻蘭姐姐喚你,你听不見么!”陳玄机
道:“上官兄,你,你,你听我說──。”上官天野毫不理睬,連珠炮似的接著說道:“你
若還對我有一點朋友之情,快把韻蘭找回來見我,我要見你們在我面前訂下鴛盟,我心中才
能了無牽挂!”
陳玄机道:“別樣事情,粉身碎骨亦所不辭,唯獨這件事情!小弟万万不能遵命。”上
官天野劍眉一豎,霍地拔出護手雙鉤,喝道:“我已立志去做強盜,你對韻蘭如此負心,要
嗎就是我把你殺了,斷了韻蘭之念,免得她終生受那相思之苦,要嗎就是你把我殺了,免得
我一世傷心!”
霍的一鉤刺出,陳玄机竟不閃避,反而迎了上來,上官天野喝道:“你怎么還不拔
劍?”陳玄机道:“但愿你与韻蘭能免傷心,小弟宁愿死在吾兄鉤下。”上官天野怒道:
“你,你宁愿死也不要韻蘭,你怎的對她如此沒有心肝?”陳玄机道:“我的心早已交給了
另外一個人了,你叫我拿什么來給韻蘭?”
上官天野心頭一震,道:“原來你果然是給云舞陽的女儿迷上了,哼哼,給仇人的女儿
迷上了!”陳玄机勃然怒道:“你把我的素素看作什么人了呀,上官天野呀上官天野,我原
來還是把你看錯了!”上官天野道:“怎么?”陳玄机道:“我看你對韻蘭姐姐的一片痴
情,一片苦心,我只道你是一個懂得用情的男子,原來你竟不解情為何物?”上官天野喃喃
地說:“情為何物?情為何物?”
眼光一瞥,只見陳玄机神光煥發,帶著一种异樣的激情滔滔不絕的說道:“情為何物?
那就是把她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重要,更不要說計較什么成敗榮辱了!那是以心換心,在形
骸上是兩個人,其實是一個人!任教地裂山崩,風云變色,這摯愛真情總不能為外物所
移!”上官天野一片迷茫,心中說道:“呀,難道我對韻蘭不是這樣?”
只听得陳玄机道:“我打從見素素的第一眼起,我就把自己的心交給她了!我從來沒有
見過世界上有這樣純洁無邪的少女,有這樣肯為別人忘了自己的少女,我把她尊敬得如同對
我的母親,只要我在這世上活著一天,我就不許別人對她有半句褻瀆的話。哼,你怎能叫我
舍了她另愛別人?”
上官天野喃喃說道:“難道她竟然胜似韻蘭?”陳玄机縱聲大笑道:“好啊,你總算懂
得一些了,每個人眼中的情人都是世上最完美的女神,我愛素素就像你愛韻蘭一樣,你懂得
了吧?”
上官天野呆了一呆,忽地擲鉤于地,一把抱著陳玄机痛哭起來,陳玄机想不到這粗豪的
漢子竟哭得這樣傷心,然而在愛情中的男子心念相通,轉瞬之間,不待細思,他已懂得上官
天野這一把傷心之淚是因何而至,他緊握上官天野雙手,像對待親兄弟一樣柔聲說道:“如
果素素歡喜了第二人,我也會像你這樣做的。不過,素素她也真心的歡喜我,那就沒有什么
力量可以拆開了。天野,你不必為韻蘭難過,這世界上沒有人愛她更胜于你,古語有云,精
誠所至,金石為開,韻蘭總有一天會給你感動的,她和你結合,對你們兩人都是終生的幸
福。你不必動什么傻念頭了。好兄弟,听我的話,你自己去找她吧!”
上官天野眼淚漸收,但仍是一片迷茫,喃喃說道:“呀,你不知道韻蘭的心意,她一片
真情向的是你。這叫我怎么辦呢?呀,我不愿拆散你們的神仙眷屬,我又不愿叫韻蘭姐姐傷
心。”
就在這時,忽地听得有人冷笑說道:“你這兩個傻小子哭些什么?”
兩人嚇了一跳,霍地分開,上官天野道:“我哭我的,与你何干!”抬頭一看,只見這
人大約五十左右年紀,身材魁偉,鷹鼻深目,炯炯有神,好像以前曾在什么地方見過似的,
方自一怔,那人哈哈笑道:“原來你是武當派新任的掌門人上官天野,年紀輕輕榮任掌門,
還不稱心如意么?”
上官天野道:“你是什么人?我做不做掌門,你管不著!”那人笑道:“哈,原來是這
樣,想必是智圓長老要把你的掌門位子奪過來給他的徒弟。你不必心煩,我与你師父頗有交
情,我給你撐腰便是。只要你也幫忙我一件事情。”
上宮天野极不耐煩,正待發作,只見那人哈哈一笑,指著陳玄机說道:“你把這小子的
身份來歷說与我听,他是不是奉了周公密之命去找云舞陽的那個陳玄机?你可知道他和云舞
陽說了些什么?還有一個人叫做石天鐸的是否也曾來找過云舞陽?我知道你到云舞陽家中求
索劍譜,這兩日你定然住在云家,見了些什么?听了些什么?快快說与我听!”
陳玄机這時早已看清了來人的面目,凜然一惊,此人非他,正是那晚曾与云舞陽一同回
來,央求云舞陽替他翦除張士誠舊部的那個錦衣衛總指揮羅金峰,心中想道:“他那晚下山
的時候,正巧就是石天鐸与七修道人等相繼上山之時,想必是他發現了石天鐸的蹤跡,當時
不敢出面,過后一想,又怕他与云舞陽有什勾結,所以折回來探听消息。但我是一個初出江
湖的無名小卒,他又怎知道我的名字?陳玄机這一猜猜到了一半,只有一半猜不到的是,他
自己也被其他的大內高手暗暗跟蹤。
原來朱元璋對張士誠的舊部最為忌憚,除了派出羅金峰招降云舞陽之外,另外還派有人
明查暗探,那周公密乃是張士誠在江南舊部的首領,他的家中,便有串通朝廷的人臥底,陳
玄机奉命出發之后,這風聲便泄露出來,幸而他騎的乃是寶馬,又早走了兩天,這才不至于
給朱元璋派來的另外三個大內高手追上。羅金峰就是在下山之后,在山口碰到那三個同伴,
得知了陳玄机的消息的。所以他這次回來,第一件是要探听石天鐸上山之事,第二件便要捉
拿陳玄机來拷問。
上官大野怒道:“憑什么我要說与你听。”羅金峰道:“好啊,你記不起我是誰了
么?”上官天野這時已經記起,大聲說道:“你是錦衣衛的總指揮羅金峰,我師父要賣你的
情面,我可不必賣你的情面。”
羅金峰笑道:“你的掌門位子還未坐穩,你不想我給你撐腰么?你既知我的身份,那么
你知不知道你這位朋友的身份?他是張士誠舊部的遺孽,碰在我的手上,怎能放過?你若肯
把所知盡告于我,那未你不但為朝廷立了功勞,掌門的位子也沒人敢動你的了,一舉兩得,
對你豈不是天大的便宜?”
上官天野怒不可抑,大聲喝道:“咄,你這 快閉鳥口!我上官天野豈是賣友求榮之
人。”羅金峰哈哈大笑,道:“到底是初出道的雛儿,一套便給我套出來了。哈,你這小子
果然便是陳玄机?”陳玄机道:“是我便怎樣?有話盡管問我。上官兄,事情与你無關,赶
快走吧!”陳玄机知道羅金峰乃是朱元璋手下的第一高手,云舞陽對他亦甚推崇,只怕武功
不在云舞陽之下。他把事情包攬過來,乃是有意將上官天野開脫。
豈料羅金峰冷冷一笑,道:“我就不信你這小子會說實話。上官天野你再三思,為了你
的錦繡前程,我信你不會對我說假。”話聲未了,只見上官天野已拾起地上的雙鉤,朗聲說
道:“大丈夫豈能受人污辱,這 把我當做賣友求榮的小人,辱我太甚,我非与他拼命不
可!玄机兄,你有重任在身,你走了吧。”
羅金峰哈哈笑道:“夠朋友,夠義气!兩個小子都爭著要來送死。不必爭啊,你們兩個
都走不了!”雙掌一拍,左手抓陳玄机,右手抓上官天野,立心要把他們兩人全都捉住,嚴
刑拷打,對証口供。
上官天野雙鉤先出,但听得“呼”的一聲,羅金峰左掌一拍,雙鉤反彈回來,掌緣掃到
了上官天野的胸口,不料上官天野勇猛之极,不退反進,雙鉤一個交叉,剪他手腕,羅金峰
這掌力若然用實,上官天野的胸骨便要立時碎裂。但上官天野這一拼命,卻反教羅金峰躊躇
了,須知上官天野到底還是武當派的掌門人,羅金峰若是將他斃了,可就要結下天大的冤
仇,何況他本意只是想把上官天野捉住,想從他的口中,探出陳玄机的秘密,作為旁証。那
一掌雖是殺手,其實不過是用作威脅而已,想不到上官天野竟不畏死,竟然要拼個兩敗俱
傷。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羅金峰這稍一躊躇之際,陳玄机劍訣一領,避開了羅金峰的右
掌,劍走輕靈,反刺回來,但听得“喀嚓”一聲,羅金峰縮手不迭,左邊的衣袖,已給上官
天野的雙鉤剪了一段。
羅金峰面色鐵青,喝道:“好,你這兩個小子要死,老爺偏偏要叫你們求生不得,求死
不能!”衣袖一拂,將陳玄机的青鋼劍拂開,三指驀然一伸,欺身直入,來扣陳玄机的脈
門,這一招使得陰毒無比,上官天野援救不及,叱 一聲,左手一揚,金鉤脫手飛出,化作
了一道長虹,射向羅金峰的后心,羅金峰大怒,反手一接,將金鉤抓著,喝道:“好一個不
知死活的小子!”手腕一抖,只听得“卡喇”一聲,那金鉤竟自被他的內家真力震斷,可是
如此一來,陳玄机也已脫出險境,但見羅金峰也叱 一聲,那半截斷鉤,挾著一溜金光,向
上官天野飛去。听這暗箭嘶風之聲,勁道之強,絕非上官天野的功力所可抵擋!
陳玄机飛身掠起,一劍劈下,只听得叮當一聲,火花四濺,那半截金鉤,雖給打落,但
陳玄机的青鋼劍上也缺了一個很大的缺口,虎口震裂流血!上官天野見了,也不由得暗暗心
惊:“若不是陳玄机這一劍格開,只怕我就要給自己的兵刃穿心而過了。”
這兩個既是知己又是“冤家”的小伙子,彼此感激,互相救護,均是奮不顧身;陳玄机
的劍法兼各家之長,上官天野左鉤右掌,金鉤鎖、刺、勾、剪,掌法沉厚綿密,也是牟獨逸
的不傳之秘,威力不減于雙鉤同使之時,兩人同心合力,但見劍气如虹,鉤光胜雪,又接了
羅金峰的十來二十招。
羅金峰乃是大內的第一高手,不意竟被兩個后生小子,接了二十來招,心頭大怒,殺机
陡生,霎然間掌法驟變,迅如疾風驟雨,掌劈指戳,其中還夾雜著刀劍的路數,竟在鉤光劍
影之中,著著搶攻,而且他那掌力已到了輕重隨心的地步,對上宮天野還稍稍留情,對陳玄
机卻是連下殺手!不過數招,只見他左掌一招“人隔天河”,將上官天野攔在外門,右掌一
招“五丁開山”,五指成鉤,倏的便向陳玄机肩頭抓下,只憑這一抓就要抓裂陳玄机的琵琶
軟骨,廢掉他的武功。
上官天野大為著急,揮鉤急刺,但覺羅金峰的掌力重如山岳,上官天野狂沖猛打,竟自
進不了分毫,上官天野急怒攻心,猛地一聲大喝,使盡吃乳之力,將僅剩下的一柄金鉤,又
再脫手擲出,這時羅金峰的五指剛剛沾到陳玄机的肩頭,猛听得金鉤破空之聲,也不由得稍
梢移開,讓過了金鉤的來勢,陳玄机趁這時机,肩頭一沉,避開了他的一抓,乘机一招“舉
火燎天”,劍鋒自下反削而上。
但听得“ 嚓”一聲,羅金峰抓著了鉤柄,只一抖,那金鉤又斷為兩截,但見他左掌往
外一擊,掌力一吐,上官天野大叫一聲,栽倒地上,竟然暈了過去。陳玄机這一惊非同小
可,那一招“舉火撩天”還未使足,羅金峰雙指一伸,已把他的劍脊鉗住,半截金鉤一舉,
就向他的胸口“期門穴”戳下。
就在這危險万分之際,忽听得一聲冷笑,竟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嬌聲斥道:“什么人敢
在我云家的門前放恣?”當的一聲,一粒石子突然飛來,將羅金峰那半截金鉤打得歪了准
頭,羅金峰大吃一惊,定睛一看,叫道:“云嫂子,這小子可是想刺殺云大哥的刺客啊!”
陳玄机突然脫險,抬頭一看,見來的竟然是云夫人,几乎疑心是夢中,但見云夫人柳眉
倒豎,臉上仍像前晚那樣的憂郁,卻多了几分怒气。冷冷說道:“我不管他是誰。就是不准
你在我的跟前下手!”
羅金峰愕然變色,忽地仰天笑道:“我只道他是云大哥的仇人,卻原來嫂子對他如此庇
護,那么,這倒算是我羅某人多事了!”笑聲未絕,人影已消逝在叢林茂草之中。
云夫人眼珠一轉,优郁的臉色稍稍開朗,露出一朵淡淡的笑容,好像幽谷中綻開的百
合,眼光注射到陳玄机的身上,透出一點喜悅的光輝,微笑問道:“你就是陳玄机么?”
陳玄机正自在迷惘之中,被她一問,霍然惊醒,答道:“正是。嗯,云夫人,你回來
了?”話說出口,這才感到失言,心中想道:“云夫人棄家出走,一定很是傷心,傷心之
事,最怕別人提起,我這說話,不是露出了我知道她的隱情么?”
云夫人卻似不以為意,緩緩說道:“不錯,我回來了,我是為素素回來的。見了你,我
的心事放下一半了。”陳玄机心頭上跳,只听得云夫人續道:“你和上官天野所說的話我都
听見啦,你真是這樣的愛素素么?”陳玄机道:“我和素素認識的日子雖然不多,但我已感
到她像我至親至近的人。我愛她超過我自己!”云夫人道:“緣份二字,真是神奇,素素對
我雖然沒有明言,做母親的也總會感到她心中的情意,我看她愛你只有更深,我听過她在夢
中呼喚你的名字!”
就在這時,一縷歌聲從山巔上傳下來,聲若游絲裊空,隱約可辨,正是云素素曾為陳玄
机彈奏過的那兩節詩經,那感人肺腑的惜別相憶的詩篇又一次的從山峰上飄下來:“皎皎白
駒,食我場苗,摯之維之,以永今朝。所謂伊人,于焉逍遙。
“皎皎白駒,在彼空谷,生芻一束,其人如玉。毋金玉爾音,而有遺心!”陳玄机听得
心神俱醉,淚珠滴了下來,也不知是喜极而泣,還是別有感傷,但听得歌聲飄散林中,辨不
出歌聲的來處。
云夫人呆呆的出了一會神,嘆口气道:“素素對你的思念竟是如此之深!她在找你,可
惜她走錯方向了,听這歌聲,她走到与咱們相反的方向去了。不過,也不要緊,她找你不
著,總會回轉家中。”歇了一歇,緩緩說道:“我本來不愿再見舞陽,為了素素為了你,我
就為你們再去見他一次。嗯,你跟我走吧。”陳玄机剛踏出一步,又縮了回來,搖搖頭道:
“我不能走。”云夫人隨著他的目光所注,但見上官天野仍躺在地上,暈迷未醒。
云夫人道:“你舍不得离他而去?不錯,我就是歡喜像你這樣的性情中人,我放心將素
素交托給你了。也好,我就獨自去見舞陽,你這位朋友也很好,待他醒來之后,你和他一起
來吧。”听她這話,說得极是尋常,竟似把上官天野的傷勢并不當作一回事儿。陳玄机待她
一走,急忙去看上官天野,卻見他雙目緊閉,只有一點輕微的鼻息。
再撫脈息,細若游絲,而且一長一短,混亂無度,凶象畢露。陳玄机放聲哭道:“上官
兄,是小弟累了你了!”抱著他的軀体亂搖,頓足喊道:“蒼天無眼,多少坏人不死,卻偏
偏要奪走我的上官兄弟!”想起上官天野英年豪邁,肝膽照人,哭得越發傷心了。
驀然間忽見上官天野雙眼一張,跳了起來,怒聲叫道:“好呀,玄机你這小子,為什么
要咒我死?”陳玄机嚇了一跳,呆了一呆,狂喜叫道:“你沒有死?你沒有死!”上官天野
道:“我當然沒有死,你哭什么?”陳玄机破涕為笑,向天長揖,笑道:“多謝蒼天,我錯
怪你了。”
原來羅金峰的掌力運用神妙,控制隨心,他打上官天野那一掌,出手雖然凶猛無倫,其
實他哪里敢把上官天野打死,掌鋒一触到上官天野的身体,立刻變為閉穴的手法,掌力收回
了八成,這樣輕微的掌力,僅僅可以阻滯气血運行于一時,即算無人解救,也可自醒。陳玄
机抱著他亂搖,气血一行,他當然醒了。
上官天野道:“咦,你小子呼天搶地,裝神弄鬼,干些什么?羅金峰那老賊呢?”陳玄
机道:“給打跑了!”上官天野說道:“你居然把他打跑了?”陳玄机道:“不是我,是云
夫人。”上官天野道:“哪一個云夫人?”陳玄机道:“除了云舞陽的妻子,還有哪一個云
夫人?”上官天野道:“她來救你?”
陳玄机道:“嗯,你不必多問了。咱們赶快到云家去吧。”上官天野雙目一睜,道:
“去做什么?”陳玄机道:“我向他要女儿,你向他要劍譜。”上官天野道:“他會把女儿
給你嗎?”陳玄机道:“他內疚于心,愧對妻子,不能不賣她的情面。”上官天野道:“什
么,是云夫人替你求情。好呀,你這小子真有本事,居然先巴結上未來的岳母了。”陳玄机
面上一紅,道:“上官兄休得取笑。”上官天野道:“誰和你取笑!把情由告訴我知,不許
半點隱瞞。”
陳玄机知道上官天野的脾气,若不說明,休想他走半步。只得將云夫人适才來到的情
形,和她的說話复述了一遍,上官天野听得呆呆出神,心中混亂之极,既為陳玄机歡喜,又
為蕭韻蘭傷心,半晌說道:“好吧,那你就去吧。”陸玄机道:“你呢?”
上官天野道:“我現在已不希罕那本劍譜,再說我也不愿沾受別人的恩惠。我不去!”
這三字說得斬釘截鐵。陳玄机不敢再勸,怔怔的看著他的友人,他的心早已飛到了素素的身
旁,然而卻又舍不得立即离開上官天野。上官天野也呆呆的看著他,好像有許多話要說卻一
句話也說不出來。這時已是天近黃昏,山風陡起,上官天野气血剛剛恢复運行,有點寒意,
忽地握著陳玄机的手問道:“你冷么?”
陳玄机道:“不冷,你冷嗎?”上官天野道:“我也不覺什么。嗯,打風啦,還飄下了
雪花,咱們在林子里也有點寒意,林子外面想必更冷了。韻蘭姐姐她孤伶伶的一個人在林子
外跑來跑去,你擔不擔心她會受涼。”
陳玄机心中一酸,道:“上官兄,兄弟求你一件事情。”上官天野道:“請說。”陳玄
机道:“听我的話,去找韻蘭姐姐吧!”上官天野默默不語,搖了搖頭,過了好一會儿才低
聲說道:“玄机,你別管我。我已決意繼承畢凌風大盜的衣缽,從今之后,你做你的俠士,
我做我的強盜,咱們彼此兩不相涉了。你走吧!”
陳玄机知他傷心之极,想道:“別人是失意逃禪,他卻是隱身盜躍。照他的性子,不知
今后還要做出些什么事情?失意逃禪還好,隱身盜躍,把持不定可就要誤入歧途。”心中一
急,脫口說道:“你不去找韻蘭,我就不去找素素!”
忽听得一聲冷笑,有人說道:“不勞相找,我來了!”上官天野道:“韻蘭姐姐!”只
見蕭韻蘭雙目紅腫,臉上淚痕未拭,卻自仰天狂笑,招手說道:“上官天野,你來呀!啊,
你為什么不來?你若不來,可就要誤了人家的神仙眷屬!”若在平時,上官天野得她相招,
當真是如奉綸音。然而此際,不但陳玄机明白,上官天野也听得出她乃是心中憤激之极,所
以才說出此等言詞,想來她已到了多時,陳玄机的話她都听進去了。
陳玄机呆若木雞,上官天野心如刀割,叫道:“韻蘭姐姐,你,你──,不知如何勸慰
方好,只听得蕭韻蘭又是一陣狂笑,比痛哭更叫人難受万倍,蕭韻蘭在狂笑聲中又招手說
道:“來呀,你怎么不來。連你也看不上我了嗎?”驀然間笑聲變了哭聲,蕭韻蘭雙手掩著
臉孔,轉身便跑。
上官天野再也忍受不往,叫道:“韻蘭姐姐,你等等我,我來啦!”飛身追赶,一先一
后,穿出叢林,只剩下陳玄机呆呆發愣。
陳玄机嘆了口气,目送他們的背影,心中說道:“我這顆心已交給了素素,蘭姐,我這
一生也不指望你再原諒我了!”撮土為香,暗暗禱告蒼天,保佐他們良緣早締,但想起蕭韻
蘭那副神情,心中禁不住不寒而栗!只怕好事多磨,只怕他們難結鴛盟,心頭的疙瘩永生也
難磨滅!
霎時間思潮紛涌,但覺人世之上,最難解開的就是感情的葛藤,晚霞消褪,林子里更黑
更冷了,陳玄机一片迷茫,即將得到云素素的喜悅,也被沖淡了許多。然而要不是想起素
素,要不是可以會見意中人的希望支持著他,他已經是無力再走了。
陳玄机走出林子,朝著山頂的云家,一步一步的走上去。心中不住的想:素素現在做什
么?是還在遍山找我還是已回到家里?云夫人對她的丈夫說了些什么話?她見著女儿了么?
云舞陽這時正獨自在書房,倚窗凝望梅花,經過了昨晚那一場大戰,老梅樹上,只剩下
稀稀落落的几朵梅花了,院子里滿目蒼涼,牆角那一杯黃土,更在蒼涼之中,平添了几分明
森的“鬼气”。
院子里靜寂如死,云舞陽輕輕的嘆了口气,喚了一聲:“素素。”晚風穿進窗戶,正送
來素素那隱約可辨的歌聲。素素去找陳玄机還沒有回來。
云舞陽的腦海中,重現出剛才的一幕情景,他仗著半顆少陽小還丹和那一葫蘆掠花天香
回陽酒之力,支撐著身子,終于在石洞之中,將自己終身抱撼的一樁罪孽向女儿說了,“可
怜的素素,她也許從來想不到父親是這樣狠心負義的一個坏人吧?”云素素惊駭、震粟、傷
心而又帶著怜憫的神情如在目前,“呀,我真不該告訴她這樣可怕的事情,令她純洁的心永
遠蒙上一層陰影,但我不向她仟悔,我就是死了,也要帶著痛苦到墳幕里去,死也不能瞑
目!”
“素素流著淚,听我說這樁可怕的罪孽,她靜靜的听著,什么話也沒有說。呀,她在想
些什么呢?在我說完之后,她哽咽說道:‘爹爹,你疲倦了,這石洞中黑得可怕,我扶你回
家去歇歇吧。’素素,你為什么不責備我,反而這樣愛惜我呢,你可知道我心里有多難
受!”
素素和父親回家之后,服待父親睡了便獨自出門,云舞陽想了起來,心中暗暗好笑:
“女儿啊,你難道當我不知道你是去找誰么?我是故意裝睡,讓你去的。”
晚風吹來,云舞陽突然打了一個寒噤,接著想道:“素素會不會再回來呢?我不配做她
的父親,她鄙棄我,我也只能甘受。可是她若不再回來,我一個人,活著又有什么意思?”
云舞陽好似大病初愈的人,但覺渾身沒有半點勁儿,院子里靜得令人害怕,忽地里一陣
微細的腳步聲傳來,云舞陽抬頭一望,顫聲說道:“寶珠,是你!你回來了!”
云夫人拂開梅枝,在那葉黃土之前沉默了半刻,緩緩走進書房,書房里云舞陽已紗燈點
起,燈光之下,但見云夫人的臉色,更是蒼白得令人寒凜。
云夫人避開了她丈夫的眼光,好像面對著一個陌生人似的,淡淡問道:“素素呢?”云
舞陽道:“她出去了,還沒回來。嗯,寶珠,我知道你很難過,我昨晚不應殺了天鐸。呀,
我這一生做錯的事很多,我也不敢再求你的饒恕了。”
云夫人道:“這些事現在說也遲了。舞陽,我平生沒有向你求過一件事情,今晚是我第
一次求你也是最后一次求你,求你答應一件事情。”云舞陽面色大變,顫聲說道:“我知道
你要的是什么?你是不是要把素素帶走。”
云夫人道:“我本來想把素素帶走的,現在想過了,素素縱然愿意跟我,我也不能令她
快樂。”云舞陽道:“那么你讓她留下來了。嗯,寶珠,你也留下來吧。”云夫人續道:
“我想過了,素素跟你,你也不能令她快樂。”云舞陽黯然說道:“我知道。”云夫人道:
“我知道你疼素素不亞于我,那么咱們為什么不替素素設想,讓她快樂?”云舞陽默然不
語,云夫人道:“你舍不得她,我又何嘗舍得她?但我思之再三,她還是离開咱們的好!”
云舞陽哼了一聲,凄然地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了!”
云夫人道:“你懂得就好,這世界只有一個可以令她快樂的人!”云舞陽叫道:“陳玄
机!”云夫人道:“不錯,就是那個想刺殺你的青年。”云舞陽又默然不語,云夫人道:
“我已察看過他的為人,他對朋友尚自肯舍身共難,對心愛的人更不會負心。我將素素交托
給他,放心得很!”云舞陽嘆了口气說道:“我的一班舊日同僚,齊心合力教他,就是望他
能夠殺我,這冤仇是無法化解的了。”
云夫人幽幽說道:“二十年前,你求我為你盜爸爸的劍譜,我答應了。那時你怎么
說?”云舞陽道:“我說我愿意答應你一千樁一万樁事情,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為你做到。
呀,這二十年來,我實在待錯你了。”云夫人道:“二十年來,我沒有向你要過一件東西,
更沒有向你求過任何事情,因為我知道你心里沒有我!”
云舞陽心中酸痛,正想說話,只听得妻子已搶著說道:“這些舊事也不用再提了。現在
我只求你一件事情,讓素素跟玄机遠走高飛,最好以后永不再見咱們的面。”云舞陽道:
“不錯。免得她記起曾有我這樣的一個令她心傷的父親。寶珠,我答允你了!其實我也愿意
她和玄机同在一起!”
云夫人听了這話,轉身便走。云舞陽道:“寶珠,你就不再留一會儿,素素她就要回來
了。”云夫人道:“我這一樁心愿已了,反正都要分离,何必再見她令她傷心。”云舞陽:
“你去哪儿。”云夫人道:“你殺了人,我替你還債。”云舞陽喃喃說道:“天鐸,天鐸,
最后還是你贏了!”
云夫人听了這話,又回過頭來,道:“我把天鐸當做最好的朋友,對他可并沒有半點私
情。但你可知道他家中還有寡婦孤儿?這一幅畫也還要給他送去。免得他死不瞑目!呀,若
不是為了素素,今晚我就不會回來!”云舞陽有气無力的倚著房門說道:“好,寶珠,你去
吧!”
院子里又歸于寂靜,云舞陽放聲吟道:“生死幽冥兩渺茫,人間苟活更心傷,殘梅冷月
臨新家,淚洒西風總斷腸!”吟聲方畢,忽听得有人陰惻惻的笑道:“舞陽兄好詩興啊!”
第十回 情付杳漠
云舞陽并不回頭,淡淡說道:“羅大人,一個月的期限還沒有到呵!”羅金峰道:“听
說石天鐸上山來了,還有七修老道和蒲堅等人也都來了,小弟放心不下,是以回來。”云舞
陽道:“多謝你關心了。”口中雖說多謝,神色卻仍是冷漠之极,一直倚窗而望,眼睛也沒
有轉過來。
羅金峰打了一個哈哈,湊近窗前,指著那一杯黃土說道:“想不到石天鐸自負英雄無
敵,如今卻埋骨此間。舞陽兄,從今之后,再沒有人敢和你爭這武功天下第一的名頭了,當
真是可喜可賀哪!”
云舞陽霍地回頭,冷冷說道:“羅大人,你別挖苦我了,行么?”羅金峰愣了一愣,說
道:“舞陽兄,這是哪里話來?哈,我知道了,舞陽兄,你是不把浮名放在心上,但你這次
未曾下山,便替皇上立了這樁大功,也是可喜可賀哪!”云舞陽沉聲說道:“我殺天鐸,可
并不是為了你們。”羅金峰又是一愣,臉上忽地露出一絲奸笑,聳聳肩頭,作出“心照不
宣”的樣子,干笑說道:“嗯,我剛剛碰見嫂子匆匆下山。舞陽兄,你們老夫老妻了,敢情
還鬧什么孩子的脾气么?”云舞陽面色一變,看似就要發作,卻仍忍住,冷冷說道:“羅大
人還有什么話么?”那口气竟是逐客的意思。
羅金峰退了一步,自言自語道:“豪杰胸怀,家室之事,算得了什么?”云舞陽面色更
是陰沉可怕,喝道:“你說什么?”羅金峰陰惻惻的笑道:“沒什么。嗯,不管你為什么殺
石天鐸,小弟總是感激不盡。云兄,小弟謬托知己,敢奉勸吾兄凡事還是看開一些。尤其內
傷未愈,動怒更易傷身。小弟身邊帶有大內的固元丹,對吾兄或許有用處。”
云舞陽心中一凜,想道:“這 真好眼力,不過他看作是石天鐸的掌力所傷,則看錯
了。”原來云舞陽乃是中了畢凌風的掌心的陰冷奇毒,雖有小還丹和九天瓊花回陽酒,真力
卻還未恢复,正是因此,他适才几次動怒,卻還不敢對羅金峰發作。
羅金峰取了三顆淡紅色的丹丸,放在掌心,云舞陽瞥了一眼,道:“不用!”羅金峰笑
道:“吾兄功力深厚,不用本來也可以复元。但想來不免要多些時日靜養,這豈不耽擱了吾
兄的大事嗎?”云舞陽道:“什么大事?”羅金峰道:“吾兄親口答應小弟,一月之
內……”云舞陽淡淡說道:“天大的事,小弟從此也不再管!吾兄請回!”
羅金峰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舞陽兄曾答應為皇上出山,何以如今悔約?”云舞
陽冷笑道:“我本來就不是君子,……”羅金峰故意嘆了口气,道:“人生不如意事常八
九,吾兄何必如此傷心!”口气之間,透露出他已偷听了云夫人的談話,竟自怀疑云夫人与
石天鋒曾有私情,竟自出語挑撥。云舞陽勃的大怒,雙眼精光電射,沉聲說道:“羅大人當
真是欺負小弟受傷未愈么?”
羅金峰打了一個哈哈,道:“豈敢,豈敢!舞陽兄伉儷情深,名山偕隱,胜似神仙,既
然不愿再染俗塵,小弟也不敢勉強了。”言語之間,仍然存有挑拔譏諷之意,但已緩和了許
多。
云舞陽“哼”了一聲,拱手說道:“怠慢怠慢,請恕我不送了。”兩人本來如箭在弦,
所以不發,實是各存顧忌。羅金峰,雖然看出云舞陽元气已傷,但想起了那功神入化的劍術
和武林絕學的一指禪功,心中也自有些畏懼。
云舞陽松了口气,仍然倚窗眺望,作出滿不在乎的神气。不料羅金峰走到門邊,卻忽地
回頭,又陰惻惻的笑道:“舞陽兄當真是從此不再管任何閑事了么?”云舞陽道:“人不惹
我,我不惹人!”羅金峰道:“好,那么有一個姓陳名叫玄机的小子,听說曾意圖行刺老
兄,這個我且不管。不過我若出手擒他,老兄也不會管吧?”云舞陽心中一凜,想了一想,
淡淡說道:“若然与我無關,我管他作甚?”羅金峰大喜,拱手說道:“得兄一諾,小弟告
辭。”
且說陳玄机滿怀希望,來到云家,在牆外依稀听得里面有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似乎都是
男子,怔了一怔,心道:“難道這不是云夫人?”稍稍遲疑,仍然推門進去,這時恰巧羅金
峰走出來,在院子里碰個正著!
羅金峰哈哈笑道:“你這小子僥幸得回性命,還不遠逃,卻又來自投羅网!哈哈,當真
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聲出人到,長臂一伸,便施展小擒拿手的纏身擒敵毒招,強扭陳
玄机的手腕。
羅金峰也是輕敵太甚,若然他不再打話,驟然出手,陳玄机絕逃不了他這一毒招,這時
有了防備,一個盤龍繞步,右掌划了一個圈弧,左掌自肘穿出,也來反扣羅金峰的脈門,這
一招以攻為守,用得恰到好處,竟然把羅金峰那一毒招輕輕化解。
羅金峰“哼”了一聲,道:“你這小子膽子不小,居然与我搶攻!”口中說話,這回手
底卻是絲毫不緩,驀然一記“陰陽雙撞掌”,改抓為推,用上了“小天星”的掌力,雙掌一
齊推出,陳玄机避無可避,力貫掌心,用了一招“童子拜觀音”,雙掌合什,還了一招,方
自奇詫對方的掌力不如想像之強,陡然間忽覺兩股潛力左牽右引,登時身不由己的一連打了
十几個盤旋,兀自穩不住身形。原來這“小天星”掌力含有一股瓢沾之勁,羅金峰意在生
擒,不想以剛猛的掌力將他擊死,故此不惜耗費精神,用上絕妙的內家掌力。
羅金峰又是哈哈大笑,正待陳玄机自己轉得頭昏眼花,自行跌倒,忽听得“砰”的一
聲,云舞陽一拳將玻璃窗格打碎,躍了出來,羅金峰這一惊非同小可,大聲喝道:“云舞陽
你說話不算話么?”
云舞陽冷笑道:“我說過不管閑事,但這卻并非閑事呵!”話未說完,就是一個劈空掌
打來。
云舞陽与羅金峰乃是當世數一數二的高手,出手极快,就在云舞陽發出劈空掌之時,羅
金峰也是“嘿”的一聲冷笑,反手一拿,抓著了陳玄机,竟用大摔碑手的手法甩出,打了一
個哈哈,笑道:“好呵,你就打吧!”
除玄机体重有一百來斤,被羅金峰用內家真力摔出,就等如一塊巨石般向云舞陽迎面而
撞,那沖擊力道何止千斤!云舞陽是武學的大行家,當然知道厲害,也知道應付這樣的“狠
招”,只有兩個辦法,一個是也以內家真力,將陳玄机反擊回去,把陳玄机變成了兩個人之
間間接較量內家真力的工具。如此一來,陳玄机被兩大高手拋來擲去,自是必死無疑!第二
個辦法是立即避開,讓陳玄机摔倒地上,這樣應付,陳玄机也是十九難活!
這剎那間,云舞陽已接連轉了好几個念頭,是保全陳玄机呢還是保全自己?心中兀自躊
躇不定。說時遲,那時快,但見陳玄机的身体,頭前腳后,已是疾風而至,霎然間,云舞陽
的腦海中突然閃出妻子憂郁哀懇的顴容和女儿天真爛漫的影子,云舞陽咬了咬牙,真气一
提,一掌平伸,將陳玄机接了過來,卸了羅金峰的內家真力。
這一著其實也就等如云舞陽拼了本身的功力硬接羅金峰的大摔碑手,但覺胸口如給鐵杆
猛撞,饒是云舞陽功力深厚,也禁不住踉踉蹌蹌的倒退几步,哇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低
頭一望,但見陳玄机雙眼緊閉,面如金紙,顯然也是給羅金峰的內力震暈了。
羅金峰這一著原是試探云舞陽的心意,見他為了保全陳玄机竟不惜自損功力,大出意
外。要知這兩人彼此顧忌,一旦動手,必將是以上乘的武功相拼,誰人能支持較久,便可占
优,云舞陽對付羅金峰那一狠招,若然不理陳玄飢死活,運力反擊乃是上策,立即避開乃是
中策,似這等硬接乃是下下之策。兩人未曾正式交手,云舞陽便已先處下風。
羅金峰精明机警,一有机會,那肯放松,趁著云舞陽喘息未定,立即追擊,“呼”的一
聲,吐气開聲,又是一招极剛猛的大摔碑手,云舞陽微一側身,將陳玄机放下,反掌一拍,
以絕妙的卸力功夫,將羅金峰的掌力卸去五成,身不由己的又退了几步。羅金峰試出云舞陽
的內力已顯虧損之象,心中大喜,跟著又是一掌,掌勢閃爍不定,似是攻向云舞陽,卻突然
中途改向,化虛為實,向陳玄机擊下。這一招使得陰狠之极,但云舞陽是何等樣人,見他手
腕一翻,便知來意,一個騰挪換位,已經在陳玄机的前面,雙掌齊出,又硬接了羅金峰的一
招。
适才云舞陽因一手抱著陳玄机,單掌應敵,故此大吃其虧。這一下雙掌開出,各自用了
十成真力,只听得“砰”的一聲,都被對方的掌力震出一丈開外,半斤八兩,旗鼓相當。
羅金峰又惊又喜,心中想道:“云舞陽果然掌下無虛,若未受傷,我斷斷不是他的對
手,而今他暫時還可以与我打個平手,但看他的掌力,后勁不繼,我只要沉得住气,逼他硬
拼,他勢難支持。哈哈,他殺了石天鐸,我殺了他,從此天下雖大,無人再是我的敵手
了!”
云舞陽一退复上,冷冷說道:“羅金峰,虧你也算是武林中的一號人物,用這樣狠毒的
手段對付一個后生晚輩,傳出去怕不怕天下英雄笑話?”羅金峰冷笑道:“云舞陽也談江湖
道義,确是天下奇聞。我要擒這小子,事前与你說過,你說過不管,何以如今又管?”云舞
陽道:“我怎么說,我忘記啦,你背給我听吧。”羅金峰憤道:“你先說從此不管人間閑
事,跟著又鄭重聲明:‘若然与我無關,我管他則甚?’言猶在耳,豈能就忘記了。”
云舞陽哈哈一笑,說道:“你若在別處殺人放火,我懶得管你。你在我家中動手,眼中
還有我云舞陽嗎?這小子就算該殺,在我家中,也輪不到你來殺他。事情与我有關,我怎能
不管?”這一番依照江湖的規矩,可也不算強辭奪理。羅金峰忍著了气冷笑說道:“如此說
來,你定是要庇護這個小子了?”云舞陽雙眼一翻,斬釘截鐵的說道:“在我家中,由我作
主,你管不了!”
羅金峰也冷笑道:“這小子是張賊遺孽,我身為綿衣衛總指揮,這事情我是要管定
的。”云舞陽道:“那也沒法,我只有再領教你羅大人的高招!”就在這一瞬間,但見兩人
同時搶上,羅金峰一掌打出,呼的一聲,掃斷了一枝梅枝,一掌劈空,立知不妙,但覺背后
微風颯然,云舞陽已從側襲到。
羅金峰大喝一聲,一轉身又是极剛猛的一掌,云舞陽身形一晃,羅金峰又是一掌劈空。
但見四面八方都是云舞陽的影子,掌風人影,令人眼花撩亂。羅金峰心頭一震,暗自罵道:
“好狡猾的云舞陽,他不敢与我硬拼掌力,卻与我用這游斗的繞身掌法。”
云舞陽的輕功內功劍法掌法均已到了爐火純青之顛,這套“八卦游身掌”施展開來,避
敵之長,攻敵之短,逼得羅金峰也跟著他團團亂轉,漸覺頭昏眼花,羅金峰暗呼不妙,想
道:“如此下去,我未累死他,先給他累死我了!”暗自留神,只見云舞陽的眼光不時的瞧
著那暈倒地上的陳玄机。羅金峰也是武學的大行家,見此情狀,心中大喜。立刻也想出一個
“避敵之長,攻敵之短”的妙計。
酣斗中羅金峰一招“八方風雨”,掌力向四面蕩開,將云舞陽逼退几步,突然哈哈一
笑,盤膝坐在地上,道:“舞陽兄,小弟沒有受傷,也覺累了,你也歇歇吧。”話中之意,
即是不愿乘危取胜。云舞陽勃然大怒,揉身扑上,掌勢迅捷無倫,霎眼之間,連攻了十六八
招。羅金峰凝神應敵,以分筋錯骨手法,只待云舞陽一近身,便立即反手擒拿,井雜以极剛
猛的金剛掌力。任憑云舞陽的身形如何飄忽,掌勢如何變幻,他總是不為所動。
本來高手對敵,定須著著爭先,似羅金峰這樣打法,先把自己局限在防守的地位,那就
是永無取胜的机會了。但因他看准了云舞陽不愿耗損真力,不敢和他硬拼,只憑著輕靈飄忽
的掌法,卻是無法攻破他的防御。
轉眼之間,又拆了三五十招。羅金峰笑道:“舞陽兄,咱們將近二十年不交手了,今日
難得吾兄賞面,肯予賜教,按理說小弟就陪你打個三天兩夜,也是應該。但吾兄体力尚未复
原,應該保重些才好。累坏了你,呀,我不欲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叫我如何心安。”
云舞陽看破了他的心思,沉著了气,不為所激,催緊掌力,忽剛忽柔,忽虛忽實,再斗
了十余招,羅金峰又笑道:“舞陽兄,你或者還可再耗几個時辰,這位小哥給我用大摔碑手
震傷了五臟六腑,哈,你縱然打胜了我,也保不著他的性命了。”
云舞陽心頭一震,心道:“這小子若然死了,素素豈不傷心?”虛晃一招,反身欲退,
羅金峰突然長身而起,猛擊一掌,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襲向云舞陽的背心,云舞陽逼得運了
全力,回身接一掌,兩人功力悉敵,羅金峰哈哈笑道:“舞陽兄,你急待養傷,我看你還是
把這小子留給我吧。我要將他獻給皇上,還不忍立即將他弄死的。”
云舞陽一聲不響,突然身形一晃,伸指一彈,只听得“砰”的一聲,云舞陽著了一掌,
羅金峰也給他戳了一指,這兩大高手各存顧忌,交換了這一招,在互相搶攻之中仍然防著對
方。云舞陽以上乘的內功卸去了羅金峰的五成勁力,但肩頭仍覺如同火烙一般;羅金峰閉了
穴道,但中了他的一指,也覺得气悶之极。兩人都是心中震駭,“要是剛才只顧傷對方性
命,雙方都活不成。”
羅金峰悶聲說道:“好俊的一指禪功!云兄,我勸你還是少用一點真力,保重身体為
好。”一指禪功最耗精神,云舞陽再拆數招,忽覺微有冷意,知道是所受的畢凌風那陰寒掌
力的毒傷又發作了。按說這時羅金峰只守不攻,他本可舍掉陳玄机而去,但想起了女儿,他
又躊躇不定了。
就在這時,忽听得一聲嬌斥,有人走了進來,云舞陽一看,來的正是他的妻子!
云舞陽抑不住心頭的跳動,顫聲叫道:“寶珠,你回來了。”云夫人正是發覺羅金峰上
山,這才赶回家的。听了云舞陽那一聲出自真情的呼喚,心頭一酸,想道:“呀,他原來還
想念著我。他哪知道我并不是為他而回。”
云夫人和丈夫換了一下眼光,卻不和他說話,一伸手折了一株梅枝,向羅金峰冷冷斥
道:“你敢在云家傷人?快給我滾出去。”樹枝一抖,一招“划破天河”,使的竟是達摩劍
法的招數,抖手之間,連刺羅金峰胸口的“璇璣”“玉衡”“天闕”三處大穴。
羅金峰在云舞陽夾攻之下,若然還是只守不攻,那就當真是坐以待斃了。云夫人的“樹
劍”一劍刺下,只見羅金峰在地上一按,向后蹦出丈余,忽地冷笑道:“我以為你到石家去
了,卻原來還是云家的人?哈哈,你們伉儷情深,夫妻上陣,我這回可真是非走不成了!”
云夫人樹劍一抖,淡淡說道:“這回你想走也走不成啦。舞陽,你看看玄机去。我這一
生從沒有殺過人,今天可要破戒了!”云夫人心頭怒极,但她幼承閨訓,雖然動怒,說話仍
是平靜如常。反而是云舞陽給嚇了一跳。
但見云夫人樹劍起處,雖然是一株拇指粗的樹枝,竟也呼呼帶風,“划破天河”“龍門
涌浪”“長虹射日”“客星犯月”,一連几招,“劍劍”都是剁向敵人要害。
羅金峰本來就是想激得云夫人動气,好扰亂她的心神。哪知她雖然動气,劍法卻是絲毫
不亂,一招緊過一招,劍劍不离已身大穴。羅金峰大吃一惊,心道:“牟獨逸是三十年前武
林公認的第一劍客,這婆娘的劍法,竟似不亞于她父親的盛年!”高手比拼,容不得絲毫分
心,羅金峰這時凝神對敵,再也無暇譏諂,以大力金剛掌苦斗云夫人的達摩劍法。
云夫人的功力遜于丈夫,達摩劍法在她手中展開,柔多于剛,別具一格,但見那株樹枝
被掌力震蕩,有如銀蛇亂掣极得輕靈翔動之妙,任是羅金峰的掌勢如何剛猛,卻總掃不斷她
的樹枝。
云舞陽想去看陳玄机,卻又不放心妻子,看了一陣,這才松了口气,想道:“二十年
來,我從不關心她的武功進境,原來她的劍法也精妙如斯,羅金峰的功力雖然稍高,但与我
久戰之余,諒不是她的對手。”
當下跑過去与陳玄机把脈,但覺脈象混亂,忽而狂跳,忽而又細若游絲,云舞陽心頭一
沉,陳玄机果然是受了很重的內傷。“若還剩下一顆小還丹就好了,可是這時卻到那里去求
取小還丹。”云舞陽心中著急,面上卻不敢露出絲毫神色,恐怕妻子分心。但听得云夫人揚
聲叫道:“他怎么啦?”
云舞陽道:“沒什么,我這會就給他推血過宮。”其實陳玄机所受的內傷那里是推血過
宮所能救治,云舞陽心中正自焦急,忽听得山后傳來清噓之聲,听那聲音來處,遠在數里之
外,卻是非常清晰,一聲接著一聲,長聲似鶴喚長空,短聲似虎嘯幽谷,顯然不是一人所
發。
羅金峰哈哈一笑,接著也長嘯起來,云舞陽勃然變色,冷笑說道:“好呵,羅大人居然
招朋引友,光臨寒舍,云某豈敢不迎接嘉賓?”空然也發聲長嘯,嘯聲如浪濤拍岸,裂石穿
云,把羅金峰的嘯聲完全掩蓋,羅金峰只覺耳鼓給震得嗡嗡作響,心神繚繞得紛亂不宁。
原來羅金峰的嘯聲是給伙伴的訊號,云舞陽的嘯聲卻是以极上乘的內功瓦解他的戰意,
倏然間,這几种嘯聲一齊停止,只有羅金峰尚自嘴唇開合,但聲音嘶啞,顫抖斷續,几乎已
是嘯不成聲!
就在此時,云夫人樹枝一抖,在羅金峰的手腕上刺穿了六七個小孔,羅金峰大叫一聲,
身子凌空飛起,向著陳玄机所躺之處扑來,云舞陽不待他腳踏實地,就是一個劈空掌發出,
只見羅金峰抬起手臂,似欲招架,但軟綿綿的竟是無力高舉,原來他手腕的七條筋脈,已給
云夫人的“樹劍”在一招之內都挑斷了!云舞陽這一掌打出,有如摧枯拉朽,登時把羅金峰
震倒地上,气絕身亡!
云夫人拭掉樹枝上的血珠,低聲說道:“多謝你助我除此惡賊。”云舞陽道:“說到多
謝,二十年來,我不知該向你說几千万遍!”這是他們夫妻倆第一次合力對敵,也是云舞陽
第一次听到妻子向他道謝,但覺心中既甜又苦,想起這廿年來對她的冷淡無情,這罪孽實不
在他對女儿仟侮的那樁罪孽之下。
云夫人也是第一次听到丈夫的衷心道歉,忍不住滴出一顆淚珠,忽听得云舞陽叫道:
“寶珠,留神,暗器來了!”倏然間几枚暗器穿過梅枝打了進來,云夫人樹枝一拂,將兩枚
鐵蒺藜拂落,舞陽雙指連彈,錚錚兩聲,也把兩柄飛刀,彈出牆外,就在這時,角門給人一
腳踢開,進來了一個青袍道人,兩個黑衣武士!
云舞陽拱手說道:“太玄道長,久違,久違,恭喜你在朝廷得意了。只是做羅金峰的副
手,未免委屈些儿!”原來這太玄道長乃是以前陳友諒帳下的第一高手,元末之世,群雄紛
起,以朱元璋、陳友諒、張士誠三股勢力最大,陳友諒當年為了抵抗朱元璋,曾与張士誠聯
盟,故此云舞陽与太玄道長也曾見過數面,陳友諒覆敗之后。太玄道人改投朱元璋,做到錦
衣衛的總教頭,位置僅次于羅金峰,羅金峰上次進山游說云舞陽之時,就曾拿他作過例子。
太玄道人早辰從羅金峰所發的嘯聲中,知道他在這里与人動手,不料赶到之時,羅金峰
已是尸橫地上,太玄道人這一惊非同小可,卻佯作不知,問道:“云兄,這是怎么回事?”
云舞陽冷冷答道:“羅金峰傷了我的客人,我殺了他!”太玄道人道:“這小子不是陳玄机
么?”云舞陽道:“不錯。”
太玄道人道:“難道羅大人沒有向你說明:這小子乃是朝廷所要搜捕的犯人。”云舞陽
道:“說過了!”太玄道人雙眉一豎。道:“云舞陽,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与羅大人說
好,愿助他一臂之力,將張士誠遺孽斬草除根,卻怎么反而包庇叛党,將羅大人殺了?”云
舞陽道:“這又有什么不是了?倒要請教?”太玄道人气道:“你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豈
有連這點道理也不懂之理,武林中人最講信義,像你這樣反复無信,該算什么?”
云舞陽冷笑道:“太玄道兄,我記得你是陳友諒的心腹死士。卻怎的如今又做了朱元璋
的錦衣衛總教頭?不知這又該算什么?”太玄道人气得雙眼翻白,怒道:“原來你還是忠于
故主,故意將羅大人誘殺!”
云舞陽大笑道:“難道一個人總要找一個主子嗎?哈哈,你猜錯了。你一定要知道我為
何要殺羅金峰嗎?好,那也不妨說給你听。一半是因為他傷了我的客人,另一半嘛,正是為
你呵!”太玄道人道:“怎么是為了我?”云舞陽笑道:“免得你委委屈屈做羅金峰的副手
呵!”
太玄道人大怒道:“云舞陽,你居然自恃武功,出言戲侮!”兩人如箭在弦,即將動
手,左側那個黑衣武士忽然踏上一步,朗聲說道:“人各有志,你既然不愿投效期廷,那自
是不便相強。咱們就按江湖道上的規矩辦事。請你賞一個面,這小子讓我們帶回。羅金峰的
事,咱們不再追究了。”這兩個武士忌憚云舞陽了得,太玄道人一想,己方雖有三人,未必
胜得了他們夫婦,忍气不言。
云舞陽“哼”了一聲,盯了那黑衣武土一眼,冷笑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峨嵋劍客
陽超谷!好呀,你們要將陳玄机帶走也并不難,留下兩個人來与我交換,你們自己商議,愿
意留下那兩個人?”
這陽超谷是峨嵋派中數一數二的高手,平生也极自負,只因對手是云舞陽,而羅金峰之
死對他亦是有利無害,故此才愿与云舞陽和解,哪知云舞陽一點不留情面,再度出言戲弄,
陽超谷也沉不著气了,驀然冷笑道:“這倒是個好主意!我就留下兩個人与你交換,這兩個
人都是你相識的大名鼎鼎的人物,換一個無名小子,總該值得了吧?”此言一出,云舞陽也
怔了一怔,睜眼看時,只見陽超谷忽地解下了背上的大紅包袱,解開一看,里面包的竟是兩
顆血淋淋的人頭,云夫人不由自己的駭叫一聲,這兩個人竟是七修道人与蒲堅!
原來太玄道人和這兩個黑衣武士正是為了追捕陳玄机而來到賀蘭山的三個大內高手,這
三人在山下碰到了七修道人与蒲堅,知道他們是從蒙古潛回的張士誠舊部,便合力將他們殺
了。云舞陽見了這兩顆人頭,也自心中一凜。要知七修道人的七修劍法威震江湖,雖說蒲堅
那日曾受了石天鐸的一掌之傷,但這三人居然能夠將七修道人殺掉,卻是頗出云舞陽的意料
之外。
陽超谷道:“怎么?這交易有你的便宜!”云舞陽冷笑道:“很好,兩個死的當作一個
活的,還有一個,就將你充數了吧!”驀然間一掌劈出,說時遲,那時快,太玄道人右側的
那個黑衣武士把手一揚,兩把梅花金針分向云舞陽夫妻射去。這個黑衣武士名叫桑令狐,名
頭雖然遠遠不及太玄道人和峨嵋劍陽超谷的響亮,卻是一位專使陰毒暗器的好手。七修道人
就是先中了他的暗器,才給陽超谷殺掉的。
但听得呼的一聲,射向云舞陽的那一把梅花金針,全都反射回去,嚇得桑令狐滾倒地
上,好不容易才避過自己所發的這一把金針。云夫人沒有丈夫的功力,她不敢用劈空掌,卻
用絕妙的輕身功夫,提气一縱,一把金針剛好貼著她的弓鞋底下射過。云夫人在空中一個鷂
子翻身,“樹劍”刷的一聲,便向陽超谷凌空刺下。
陽超谷大喝一聲,兩顆人頭脫手擲出,云舞陽閃身避過,腳踏洪門,當胸便是一掌。太
玄道人一展拂塵,搭著了云夫人的樹枝。
太玄道人的拂塵,用的是一股陰柔的勁力,云夫人樹枝一蕩,沒有擺脫;那邊廂,陽超
谷硬接了云舞陽的一掌,蹌蹌踉踉的倒退數步,云舞陽換了口气,倒踩了七星步,一個轉
身,反掌一劈,橫切太玄道人的手腕。
太玄道人將拂塵一扯,意欲把云夫人扯將過來,擋這一掌,卻給云夫人趁勢將樹劍向前
一探,解開了拂塵的柔勁,樹劍脫了出來,一抖手便刺太玄道人的雙目!
這几招快如電光石火,太玄道人倒轉拂塵,架開了云夫人的樹劍,左掌往外一登,和云
舞陽對了一掌,云舞陽因為元气大傷,這一掌不敢運用內家真力,但太玄道人也因為兩面應
戰,這一掌和云舞陽剛剛打成平手。
云夫人的劍法輕靈迅捷,一劍劈開,第二劍第三劍接連而至,太玄道人未及倒轉拂塵,
招數施展不開,一時之間,竟給她逼得連連后退。桑令狐爬了起來,抖手發出兩支透骨釘,
云夫人用樹枝打落,太玄道人松了口气,這才站得穩步。
峨嵋劍客陽超谷也是個武學的大行家,雖然輸了一掌,卻也試出了云舞陽的中气不足,
掌力先強后弱,心中大喜,拔出了雌雄雙劍,立刻上前助陣,左刺云舞陽,右刺云夫人,這
兩劍勢捷力沉,确也算得是一流劍法。
云舞陽駢指一彈,“鋒”的一聲,把陽超谷的左手劍撣開,太玄道人業已倒轉拂塵,一
招“銀河倒卷”,塵尾飄飄,千絲万縷,如卷如佛,這佛尖乃是用烏金玄絲所精煉的,每一
條塵尾都可以釣起几十斤重的東西,拉力极強,若給它卷著手腕,腕骨非立時碎裂不可,同
時又可用作拂穴,被那一叢塵尾拂掃,可要比重手法閉穴還更難當!
云舞陽逼得再耗真力,使出劈空掌的功夫,太玄道人拂塵三卷,云舞陽也接連三掌,掌
風呼呼,塵尾飄飄,打得個難分難解。抬眼一看,但見妻子也陷入了陽超谷的雙劍圈中。
本來只論劍法,自是云夫人精妙得多,論功力,她和陽超谷也不相上下,但她手中拿的
究竟只是一根樹枝,而陽超谷卻是兩柄鋒利的長劍,在兵器上,云夫人先吃了大虧,幸而云
夫人仗著身法輕靈,“樹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陽超谷雙劍霍霍展開,斗了三五十招,
老是想削斷她的樹枝,卻總不能如愿。
云舞陽知道這樣打不是辦法,拼了全力,陡的一個劈空掌發出,把拂塵震蕩得根根倒
卷,猛然大喝一聲,腳踏中宮,駢指便戳,眼見太玄道人便要毀在他的一指撣功之下,忽然
听得暗器破空之聲,桑令狐突然發出了兩枚透骨釘,云舞陽力透指尖,砰砰兩聲,彈指過
去,兩枚透骨釘斷為四段。
這一指實乃云舞陽畢生功力所聚,不料一擊不中,太玄道人的佛塵又當頭拂到,云舞陽
接了兩招,忽覺胸中气悶,冷气直刺心頭,視力漸感模糊,身形也越來越遲滯了。要知云舞
陽的內外功夫,雖然都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但究竟不是鐵打的身軀,他受了畢凌風寒陰毒
掌所傷,繼之惡斗羅金峰,跟著又用“龍吟虎嘯功”暗助妻子,如今又接連使用最耗內力的
劈空掌与一指禪功,己是將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太玄道人拂塵再展,云舞陽一個盤龍繞步,驀然又是駢指一戳,太玄道人以為他又發一
指禪功,嚇了一跳,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太玄道人閃身一避之際,云舞陽強振精神,一個
“燕子鑽云”,凌空一躍,避開了桑令狐的一把鐵菩提,身形疾穿而下,左掌拍擊陽超谷的
肩頭,這一掌似虛似實,陽超谷驀覺掌風扑面,回劍一削,云舞陽一聲長笑,右掌一穿,劈
手奪去陽超谷的一柄長劍,云夫人趁勢樹枝一顫,點中了他的虎口,他的另一柄長劍也脫手
飛出,被云夫人搶到了手中。
這几招云舞陽使得險极,原來他那駢指一戳,只是虛似作勢,并非一指禪功。待到太玄
道人感覺之時,他們夫妻已是雙劍在手!
云夫人換了一個劍花,一招“玉女投梭”,劍鋒斜出,陽超谷正在閃避云舞陽的追擊,
不料云夫人的劍招后發先至,“刷”的一劍,在陽超谷的臂膊刺了一道長長的口子,身子前
傾,肩頭上又著了云舞陽一劍。太玄道人大叫道:“陽老弟,再挺一會,云舞陽就不行
啦!”拂塵一抖,左一招“流星赶月”,右一招“急浪吞舟”,分襲云舞陽夫妻,云舞陽反
劍一揮,剛好与妻子的劍勢配合,雙劍反彈,但听得一片繁音密響,太玄道人的拂塵飛散,
一蓬細若柔絲的塵尾,竟給劍鋒削斷,亂草一般的飄舞空中!
太玄道人叫道:“并肩子上呵,暗青子喂他呵,云舞陽過不了一時三刻!”陽超谷拗折
了兩枝粗如手臂的梅花樹干,上來助戰,桑令狐覷准机會,一有空隙,就用喂毒的暗器偷襲
云舞陽。
云舞陽長嘯一聲,朗聲吟道:“百戰余生何俱死,看誰先我至泉間!”劍招疾展,蕩開
了甩手箭、透骨釘、毒蒺藜諸般暗器,刷,刷,刷,一連三劍,全是進手的招數,太玄道人
連縱帶躍,只是避開,冷笑道:“好,看誰先我到泉間?”云舞陽意圖拼命。他卻避而不
戰,拂鐵塵遮攔得風雨不透,守得非常嚴密。
陽超谷舞動兩株樹干,勁力不在云夫人之下,卻遠不及云夫人的輕靈翔動,云夫人冷笑
道:“東施效顰,自取其辱!”青鋼劍几記疾攻,柔中帶剛,有如剝茧抽絲,連綿不斷,适
才云夫人用一技拇指般粗細的梅枝,已逼得陽超谷的雙股劍施展不開,而今主客易勢,陽超
谷用兩根粗如手臂的樹干,卻無法封得住云夫人的劍勢,不消片刻,只听得“卡喇”一響,
陽超谷的一根樹干已給云夫人削為兩段。
來到云家的三人之中,桑令狐的武功最弱,但一手暗器,卻是打得又狠又准,云舞陽夫
妻雖然占了上風,但每被暗器所阻,許多殺手神招,都未能得心應手,傷不了敵人的性命。
戰到分際,云舞陽運用了僅有的精力,突然一記劈空掌發出,將太玄道人的拂塵震開,
一招“乘龍引鳳”,劍鋒在太玄道人的胸口狠狠戳了一記,冷笑道:“看誰先我到泉間!”
太玄道人“哇”的一口鮮血噴出,云舞陽一劍得手,气力全已消失,一個跟斗,一口气竟是
提不上來,胸口劇痛,眼前昏黑!“卜”的一聲,肩頭上又著了一支冷箭!
陽超谷一見机不可失,猛的掄起樹干,當成棒使,一棒劈他的腦袋!說時遲,那時快,
只听得“卜通”一聲,血花四濺,倒下了一個人!這個人卻并不是云舞陽而是陽超谷,原來
云夫人的出手比他更快,就在陽超谷的木棒將落未落之際,一劍削去了他的半邊腦袋!
這還是云夫人第一次殺人,見那陽超谷被削去了半邊腦袋,兀自在地下滾動,鮮血直
冒,禁不住心惊肉跳,手腳都酸軟了。料不到太玄道人雖受重傷,跡還未死,正所謂“螳螂
捕蟬,黃雀在后。”就在云夫人殺掉陽超谷,長劍還未抽回,呆呆發愣之際,突然一躍而
起,拂塵一展,“啪”的一下,正正擊中了云夫人的背心大穴。云舞陽听得響聲,睜眼看
時,只見妻子已是搖搖欲墜,云舞陽大怒,也不知是哪儿來的气力,伸指一戳,最后一次使
出了一指撣功,也戳中了太玄道人的背心大穴。太玄道人一跤栽倒,嘶聲叫道:“把那小子
搶走,算你一功!”
云舞陽慘然一笑,但覺百骸欲碎,四肢無力,眼光一瞥,但見那桑令狐奔向了躺在地上
猶昏迷未醒的陳玄机。云舞陽大叫一聲,只見妻子奔上兩步,長劍脫手擲出,使出了達摩劍
法中最后的一招“神劍穿云”,自桑令狐的后心穿入,前心穿出,將他釘在地上。云夫人飛
劍出手,亦自气喘吁吁,倚在老梅樹上,就如大病初過一般。其實比大病一場還更嚴重,太
玄道人臨死那一擊,實是畢生功力之所聚,竟把她十三處經脈全震傷了。
院子里倒下了四具尸体,三個受重傷的人。又复歸于靜寂。歇了一陣,云舞陽低低喚了
一聲“寶珠”,云夫人也低低喚了一聲“舞陽”,相互怜惜,就像新婚時候一般,云舞陽低
聲說道:“寶珠,你搜那羅金峰身上。”云夫人搜出了尖猝金子,一個玉瓶,將金子扔掉,
把玉瓶拋給了丈夫,云舞陽看了一眼,道:“不是這個,再搜!”云夫人閉了呼吸,忍著那
股血腥臭味,在羅金峰里衣的夾袋里又搜出一個錦囊,倒出來一看,里面有三顆淡紅的丹
丸。
云舞陽道:“拿來給我。”云夫人走到了丈夫跟前,云舞陽將三顆丸藥聞一聞,點點頭
道:“不錯,這是大內的固本靈丹。”握著妻子的手,將她的手掌慢慢攤開,把這三顆淡紅
色的月丸放在她的掌心,柔聲說道:“寶珠,請你把這三顆紅丸服下。”云夫人道:“你
呢。”云舞陽凄然笑道:“寶珠,你還看不出嗎?我所受的是畢凌風的陰寒毒掌,体內的血
都已坏了,真力又已耗盡,如今即算有小還丹亦已無濟于事,這三顆固本丹可以治受剛猛力
量的震傷,對你有用,對我無用。”
云夫人點點頭道:“我知道了。”自己把了一下脈息,又看了丈夫一眼,微微笑道:
“我和你都是一樣,還可以再活三天。”云舞陽道:“你服下了這三顆丸藥,最少還可以再
活三十年!”云夫人笑道:“太長啦!嗯,三天之內,已經可以做許多事情了!”緩緩的走
到陳玄机旁邊,將他扳了起來,忽地搬開了陳玄机的嘴巴,將那三顆固本靈丹,都塞了進
去。
云舞陽呆了一陣,凄然說道:“寶珠,原來你對我情深義厚,竟至如斯!我,我……”
心中感動,竟自說不出話來。抬起頭來,但見妻子也正凝望著他,緩緩說道:“素素是個好
女儿,咱們卻不是好父母,不知你心里如何?我卻是感到于心慚愧!”云舞陽淚流雙睫,
道:“我比你還要慚愧万分。”
云夫人深深吸了口气,指著躺在地上的陳玄机說道:“素素的眼光比你我都強得多,這
孩子心地善良,誠朴俠義,确是一個可以信托的人。我把這三顆靈丹給他續命,你該明白我
的心意吧?”云舞陽道:“我明白,待他蘇醒之時,素素想必也已回來。我就當著他們兩人
的面,親口答允他們的婚事。寶珠,你……”
云夫人臉上掠過一絲笑意,但隨即面容更沉郁了,淡淡說道:“我不能等素素回來了。
嗯,素素可怜,天鐸那孩子還沒成人,更是可怜。我本欲將他扶養成材,現在是不能夠了。
但那幅畫我曾答應給天鐸送到他的家中,我必須在這三天之內赶到了。”聲音平靜,包含的
卻是极其复雜的感情,云舞陽從妻子平靜的話聲中,听出了她心弦的激動。
云舞陽怔了一怔,他本以為妻子是要陪他同死,卻原來是另有因由,心中稍稍有點難
過。但立即以有這樣的妻子而自豪,仰天長笑,朗聲說道:“死生憑一諾,不愧女中豪,寶
珠,二十年來我沒有好好待你,想不到咱們沒有同年同月同日生,卻得以同年同月同日死,
云某尚有何求?寶珠,你走吧!我對不住你的地方,但愿能夠來生補過!”
云夫人低低喚了一聲“舞陽……”半晌才接下去說道:“來生之事究屬渺茫,今生之
秦,你能听我的遺言,我已感到心滿意足。好,我走啦!嗯,我擔心我三日之內,赶不到石
家,暫借玄机這匹白馬一用,他醒來后你告訴他,叫他和素素到石家來收殮我的遺骨,并將
這匹白馬取回。呀,或者,或者不告訴他們也好,我叫天鐸的孩子將來把這白馬送還。”
陳玄机那匹白馬正在門外吃草,云舞陽送出門外,只見他的妻子跨上白馬,凄然一笑,
揚鞭說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像今日這般的散了,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豈不是比
同床异夢要胜過多多!”馬鞭在空中暇啪一響,虛抽一鞭,那白馬放開四蹺,在暮色蒼茫之
中,絕塵而去。
這當真是死別生离,云舞陽目送他的妻子奔下山坡,直到看不見了,這才嘆了口气,回
過頭來,但覺一片茫然,也不知是悲哀還是歡喜?二十來來,他和妻子始終像陌生人一樣,
今天才第一次懂得了她;而她也是第一次向自己打開久閉的心扉,留下了不盡的情意。云舞
陽但覺這纏綿的情意,遠遠胜于新婚之時。
云舞陽手撫梅枝,喃喃說道:“想不到她們兩人竟是如此相似!都是俠骨如鋼,柔情似
水!呀,我所种下的罪孽真是万死不足以蔽其辜!”晚風穿樹,樹上本來就已稀疏的梅花,
又落下了尖憮,云舞陽忽地又想起了他的前妻,二十年來,他几乎每晚都在梅花樹下徘徊,
在梅花叢中看到她的幻影,今晚她又看到她了,云舞陽叫了一聲“雪梅!”扑上前去,風搖
梅樹,葉落花飛,霎然間,他腦海中又泛出第二個幻影,是他現在這位妻子的影子,忽然間
兩個影子合而為一,分不出誰是寶珠,誰是雪梅,云舞陽扑下了片片梅花,兩個人的影子都
不見了。
夜色深沉,山間明月冉冉升起,云舞陽獨自在梅花樹下徘徊,也不知過了多久。直至月
上梅梢,森林里照例的傳來了每晚的猿啼虎嘯,云舞陽好似在惡夢之中醒來,月光下院子里
的景物更是凄涼,云舞陽看一看那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尸体,心中無限憎厭,想道:“我不
能讓這些肮臟的東西沾污了我的梅花。”拾起地上的銀瓶,那是從羅金峰身上搜出來的,里
面裝的是“化骨丹”,那是殺人之后,毀尸滅跡用,云夫人剛才不認得這种東西,還几乎當
作靈丹使用。
云舞陽把那些尸体,拽出門外,找一個冷僻的地方,將尸体化成了一灘膿血,就地埋
了。忽地心中打了一個寒噤,想道:“這些人誠然都是坏蛋,但我又何嘗比他們好了?我憎
惡他們,其實我更應該痛恨自己!”
人到將死的時候,只要尚有知覺,總會回憶起自己一生的行事,云舞陽而今也是一樣,
平生事跡,在心頭上一幕幕的翻過,做過好事,也做過坏事,只覺罪孽之深,遠非自己偶然
所做的一些好事所能補過!
山風越刮越大,云舞陽感到陣陣寒意襲人,猛然的想起了陳玄机,回到院子里將他抱了
起來,一摸脈象,甚是和平,只是人還未醒,月光照在陳玄机酣睡的面上,云舞陽心中忽然
起了一個奇怪的感覺:這天真無邪的睡相,就像他的素素一般!云舞陽凝視了好一會,又好
像這相貌似曾相識,不知是在什么地方見過似的?隨即啞然失笑,自己隱居賀蘭山的時候,
只怕這陳玄机還在襁褓之中。但不知怎的,不由自己的對這少年人起了一种愛惜的感情,而
這感情又似乎并不是完全為了女儿的緣故。
云舞陽將陳玄机抱入書房,將他放在床上,給他蓋上了被,又放下了帳子,就像素素小
時候他服侍她入睡一般,然后燃了一爐安息香,打開了一扇窗,讓帶著花草气息的夜風吹
入,看出窗外,月亮已將到天心了呀,素素還沒有回來!
第十一回 痴男怨女
云素素這時還在尋覓陳玄机,她哪里知道陳玄机就在她的書房之中酣睡。
山間明月冉冉升起,樹林里除了她的腳步聲外,就只有落葉的聲息,靜得令人心悸,然
而云素素還是在森林里踽踽獨行,偶而也有一兩聲猿啼虎嘯,遠遠傳來,打破了森林的寂
靜。夜風吹來,云素素打了一個寒噤,她不是害怕這森林的寂靜,然而她的內心卻确實是在
顫抖不安,那是因為她父親的緣故。
她做夢也想不到父親曾干那樁罪孽,那是絕對不能饒恕的罪孽,縱許他的父親!然而父
親是怀著多么悔恨的心情向她訴說呵,那痛苦的眼光,那發抖的聲音,簡直像是一個臨死的
罪人的忏悔,她忍心還再去責罵他嗎?呀,她多么渴望能見到陳玄机,只有在陳玄机的身
旁,只有在她最信任的人的身旁,也許能稍稍減少她心中的害怕。
忽然听到林子里有追逐的腳步聲,這是陳玄机嗎?他和誰在一起?腳步聲來得更近了,
只听得有人連聲叫道:“韻蘭姐姐,韻蘭姐姐!”聲音竟然也是那樣的顫抖不安,就像她的
父親在石洞之中呼喚她的聲音一樣,這個人不是陳玄机,他是上官天野。
云素素跳上一棵大樹,只見一個披頭散發的少女向前狂奔,任憑上官天野叫得力竭聲
嘶,她總是不肯止步。“呀,原來她就是蕭韻蘭!”云素素心中想道:“為什么她這樣傷
心?莫非她已知道了陳哥哥和我的事情?”在愛情中的少女最為敏感,也最容易猜到另一個
被愛情所折磨的少女的心事。
云素素忽然對蕭韻主怜憫起來,她對任何喜歡陳玄机的人都有好感,縱然這是個想從她
手中搶走陳玄机的人。云素素悄悄的跟在他們的后面,她的武功遠在上官天野与蕭韻蘭之
上,休說這兩個人都是滿怀心事,即算平時,他們也不能發現。
上官天野体力剛剛恢复,追了許久,都沒有追上,心中激動之极,尖聲叫道:“韻蘭姐
姐,你要生要死我都和你一道。難道你心目中就只有一個陳玄机么?”蕭韻蘭倏然止步,冷
笑一聲,回頭說道:“你愿与我同生共死。”上官天野道:“這么多年,你還不知道我的
心?”
蕭韻蘭冷笑道:“你倒是很听陳玄机的話!陳玄机怕沒人要我,所以要你像影子一樣的
跟著我,哼,虧你還是男子漢、大丈夫。”上官天野叫道:“你這話是從何說起?陳玄机要
我找你,那是一片好心!”
蕭韻蘭面色一沉,蒼白的面色在月光下更令人感到冷意,上官天野怔了一怔,這時他与
蕭韻蘭相距不過數步,他張開了雙手,卻不敢跑上去抱她。只听得蕭韻蘭又是一聲冷笑,說
道:“好心?那我就真感謝不盡了。好,上官天野,你真的愿与我同生共死么?”
上官天野道:“但憑你的吩咐,水里火里,百死不辭。”蕭韻蘭冷冷說道:“好了,那
你就給我把陳玄机殺了,然后回來,咱們就在這懸岩上跳下去!”上官天野嚇了一跳,叫
道:“韻蘭姐姐,你,你,你瘋啦!”愛与恨原是相隔一紙,蕭韻蘭這种因愛之极而恨之
深,憤极之下,宁愿同歸于盡的心情,云素素可以理解,上官天野卻給她嚇著了。
但听得蕭韻蘭一聲冷笑,說道:“好,那你就回去陪你的好朋友吧,別再糾纏我了!”
攏袖一拂,手指忽地從袖管之中伸了出來,向上官天野重重一戳,上官天野驟不及防,給她
戳個正著,一跤跌倒。蕭韻蘭縱聲狂笑,旋風般似的逃入了密林之中。
幸虧這一指并沒有點正他的麻穴,上官天野稍為運气沖關,穴道便解。上官天野揉揉關
節,舒展手足,站了起來,林深樹密,哪里還找得著蕭韻蘭的影子。
天邊飛來了一片黑云,遮住了明月,森林陰暗凄冷!上官天野几乎悶得透不過气來,他
本來是個豪邁的少年,今晚第一次感到心情是异常的沉重,禁不住在黑叢林中又大聲叫了起
來:“韻蘭姐姐!韻蘭姐姐!”
忽听得有人斥道:“蕭姑娘的名字是你叫得的嗎?”云開月現,只見四個黑衣漢子,已
圍在四邊。左側一個面似玄壇的矮胖老頭跳了上來,瞪著眼睛,那股神气,就好像要把上官
天野吃掉似的。
上官天野怒道:“你是誰?我叫我的韻蘭姐姐,与你何干?”那矮胖老頭跨上一步,向
上官天野仔細的打量了一會,“嘿”的一聲干笑,陰惻惻的問道:“你是上官天野?”上官
天野道:“怎么?”那老頭又道:“你是武當派的新任掌門?”上官天野這個掌門人的位子
還未正式接任,除了武當派的几個長老之外,外人根本不得而知,上官天野好生詫异,討厭
這老頭的神气,大聲說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話猶未了,那老頭忽地反手一掌,
給上官天野來了一記耳光!
上官天野根本就不認識這個老頭,這一記耳光,大出上官天野意料之外,險險給他打
中,雖然終于避開,但掌風過處,已刮得面上火辣辣的隱隱作痛。上官天野這一气非同小
可,“砰”的一招“跨虎登山”,一記長拳猛擊,大怒罵道:“世間竟有你這樣凶橫的老
賊,你當我上官天野是好欺負的嗎?”
那老頭用了一招“交加十字手”,化解了上官天野的長拳,仰天大笑道:“仗勢欺人,
那是你武當派慣做的事!牟獨逸斷子絕孫,這報應只有輪到你的身上了。你若想活命,乖乖
的給我磕三個響頭,听憑我的吩咐!”
上官天野化拳為掌,呼、呼、呼!連劈三掌,他不善言辭,一腔怒气,盡都發泄出來,
掌勢有如亂石崩云,惊濤拍岸,勇不可當。那黑臉膛的矮胖老頭給他逼得連退三步,西首的
那個黑衣漢子叫道:“ 大哥,何必与他多說廢話?”北邊的那個黑衣漢子也叫道:“是
呀, 二哥,你哥儿倆一掌將他打發,想要什么東西,還愁不到手嗎?”那矮胖老頭大笑
道:“此話有理。二弟來呀!好小子,你不識抬舉,明年今日,是你的周年祭了。”右側的
一個矮胖老頭應聲而出,一左一右,雙掌齊揚。
來的共是四人,兩個中年的大漢在林邊把風,這兩個老頭則上前應敵。上官天野這時才
看得分明,但見這兩個老頭,相貌甚為相似,都是一般矮胖,不過一個是黑臉膛,一個是紅
臉膛,一個掌心黑墨墨的,一個掌心卻似涂滿了朱砂,掌風過處,都有一股扑鼻的腥味!
上官天野吃了一惊,喝道:“你這兩個老賊敢情是勾魂雙煞么?”這勾魂雙煞乃是一對
孿生兄弟,黑臉膛的那個是大哥,名叫 英,練的是鐵砂掌的功夫,紅臉膛的那個是二哥,
名叫 霸,練的是赤砂掌的功夫,掌心都有劇毒,若給他擊中,十二個時辰之內,便要毒發
身亡,故此人稱“勾魂雙煞”!這兩兄弟都是山東黑道中響當當的人物。
那黑臉膛的老頭哈哈笑道:“你這小子既然識得勾魂雙煞的大名,還不乖乖的給我們磕
三個響頭。”那紅臉瞠老頭也喝道:“你還要動手?哼,哼!當真是不要性命了么?”
上官天野吃軟不吃硬,明知勾魂雙煞厲害,卻是毫不示弱,傲然說道:“憑你們這兩雙
狗爪子,也不見得就能勾人的魂、奪人的魄!”雙掌一招“彎弓射雕”,左掌如弓,橫掃
英,右指如箭,猛戳 霸。
霎時間斗了個三二十招,上官天野的掌法已得武當精髓,飄忽如風,力猛勢捷, 英、
霸在一時之間,還真的奈他不得。
英“嘿嘿”冷笑,道:“二弟,這小子不知死活,咱們且來個瓮中捉鱉。”兩個左右
分開,雙臂箕張,將上官天野攔住,步步進逼,圈子越縮越小,要知這兩人的掌心都有劇
毒,上官天野只能乘隙反擊,不敢和他硬拼,圈子一縮小了,拳腳施展不開,那就當真是危
險万分!
眼見那圈子已縮到周圍八尺之內,上官天野猛的大喝一聲,化掌為拳,拳掌交替,直如
巨斧開山,鐵錘鑿石,使出了最剛猛的金鋼掌与羅漢拳,上官天野到底是牟一粟的衣缽傳
人,內外功夫都有相當根底,這一路拳掌輪換的功夫又是牟獨逸的自創武功,威力之強,在
各家各派的掌法之中要推第一!
英 霸同聲嚷道:“哎喲,這小子拼命!”各人回掌自保,都閃開了一步,上官天野
用這等剛猛的打法,的确是有了兩敗俱傷的念頭, 英 霸的鐵沙掌打中了他,他雖然不能
活命,但 英 霸若給他的金剛掌羅漢拳打中了,恐怕不死亦得重傷,勾魂雙煞乃是成名人
物,且又胜算在握,這時反輪到他們不敢和上官天野硬拼了。
上官天野得手不容情,哪肯讓勾魂雙煞再成包圍之勢,索性硬拼到底。“五丁開山”、
“撞倒天柱”、“踏破賀蘭”、“哪叱鬧海”羅漢拳与金剛掌的招數輪換使用,一招比一招
緊猛,將圈子又擴展至离身丈許,驀然長嘯一聲,騰身飛起,一記“鷹擊長空”,向 霸的
天靈蓋拍下, 霸大駭,逼得身軀臥地,几個打滾,滾了開去。上官天野身形落地,已是闖
出了勾魂雙煞掌力籠罩的范圍。
猛听得刷刷鞭聲,沙飛石起,東首那個黑衣漢人喝道:“好小子想逃么?還有俺通州常
山龍呢!”他使的是一丈多長的較筋虯龍鞭,鞭上還有許多倒刺,一展開來,風聲呼響,登
時卷起了一團鞭影,方圓數丈之內,都在他長鞭卷及的范圍,休說被他的長鞭打中,就是給
他鞭上的刺鉤鉤中,也是皮開肉裂之災。上官天野雙手空空,如何能夠抵擋。
好個上官天野,一提腰勁,憑空跳起兩丈多高,在半空中一個筋斗倒翻,向后躍出三丈
開外,身形未定,只見西面那個黑衣漢子也赶了上來,劍把一翻,刷、刷、刷便是連環三
劍,劍尖所指,正是上官天野胸部三處大穴的方位,上官大野若是不變身形,那就是湊上去
給他刺了。
上官天野一扭身軀,仍乘隙逃走!他閃得已算很快,哪知來人的劍招更快,就在他抽眼
審視形勢之時,刷、刷、刷又是一連劍追蹤而至,冷森森的劍鋒堪堪的触到了他的后心!只
听得那漢子哈哈笑道:“你這小子今日要想逃走,俺公冶良三字倒寫!”
這常山龍和公冶良二人都是山東劇盜,在黑道上的名頭比勾魂雙煞更響。上官天野又怒
又惊,同時又是十分詫异,他們武當派歷代定下來的規矩是既不能做強盜,也不能做保鏢,
因之雖然与黑道上的人物說不上有什么交情,但也從來不會与他們結怨。上官天野本人更是
初走江湖,今番還是第一次遇到他們。
何以這些綠林上的凶神惡煞如此無理取鬧,甚而要取他性命?上官天野真真是百思莫
解,此時此際,也不容他有空思索,常山龍的長鞭,公冶良的短劍,兩邊一逼,把他逼得連
連后退,然而卻并不傷他,只是把他逼得再退回原位,仍然陷入了勾魂雙煞的包圍圈內!
這是黑道上給同伙找回面子的意思,上官天野是從勾魂雙煞手下逃脫的,所以常山龍和
公冶良仍然把他“送”回勾魂雙煞的手中,讓勾魂雙煞處置。
勾魂雙煞打了一個哈哈, 英道:“我謝兩位老弟啦!” 霸急于要報剛才那一掌之
辱,更不打話,手掌一翻,那通紅如血的掌心。帶著一股腥風,立刻便向上官天野的胸膛印
下,上官天野正自轉得昏頭昏腦,待听得掌風颯然,閃避已來不及。
忽听得一聲清脆的聲音叫道:“ 叔叔手下留情!”竟然是蕭韻蘭的聲音, 霸一掌劈
出,又抽了回來,頭上青筋畢露,上官天野呆了一呆,“韻蘭”兩字還未出口,脅下的“少
府穴”忽然一麻,跌倒地上,原來是給公冶良飛石打中了麻穴。
上官天野身子不能轉動,眼睛還是看得清清楚楚,只見 英 霸和常山龍公冶良四人分
成兩排,竟然對蕭韻蘭執体甚恭,由 英領頭說話,躬身言道:“奉老舵主之命,請姑娘回
家。”蕭韻蘭道:“我不回去!” 英道:“老舵主很想念姑娘,他已擇好日子,就要金盆
洗手,封劍閉門。請姑娘回去,繼承他的家當。”
蕭韻蘭道:“我不希罕”。公冶良眼珠一轉,上前說道:“蕭姑娘,你爹爹年紀老邁,
膝下無儿,只你一女,他一生心血?掙來了這份基業。嗯,縱算你不希罕,難道你就不顧念
他老人家嗎?”蕭韻蘭默然不語。常山龍道:“你爹爹說,只要你肯回去,一切听從你的意
思。金家的事再也不提。”
上官天野心頭一震,起初他對這四個山東綠林中響當當的人物對蕭韻蘭執体之恭,甚為
惊詫,待听到了“金盆洗手”等等話頭,這才恍然大悟:“敢情蕭韻蘭的父親竟然是綠林中
的一個領袖人物!”
他与蕭韻蘭已相識三年,從來未問過她的來歷,有時在閑話之中,蕭韻蘭也偶爾透露出
她是“武學世家”。她還常說:“男子可以游學四方,女子為什么就不可以?”上官天野就
因為她這股豪邁的气概,深覺与自己相投,這才私下晴戀她的。只道她是一個不羈的女俠,
卻原來她是強盜頭子的女儿。然而這又有什么關系?上官天野自己就下了決心,要繼承畢凌
風的衣缽,做一個四海為家的俠盜。
他倒不是為了蕭韻蘭是強盜的女儿而輕視她,但他卻感到异樣的悲哀,自己對她披肝瀝
膽,她卻將自己當做外人,她棄家出走,其中定有緣故,但她的哀愁苦樂,卻不肯与自己同
擔。但轉念一想,自己向云舞陽索劍譜之事,何嘗不也是瞞著她。也許其中有甚隱情,她還
不能向自己吐露?
但見蕭韻蘭若有所思,呆呆的出了一會子神,眼光忽然向他瞥來,上官天野怦然心跳,
只听得蕭韻蘭問道:“你們為什么把他擒了?”
英躬身答道:“回稟姑娘,這小子名叫上官天野,乃是武當派的新任掌門。”蕭韻蘭
道:“我知道。” 英心道:“你何只知道?老舵主若不是听到風聲,怕你上這小子的當,
哪會這樣著急的派我赶來。”
英陰惻惻的微微一笑,蕭韻蘭道:“是武當派的掌門人又怎么樣?” 英道:“你爹
爹縱橫大江南北,從未有人敢与他作對,只是有一次莫名其妙的折在一個老賊手上,他畢生
認為奇恥大辱。這老賊便是武當派的上兩代掌門牟獨逸!”蕭韻蘭道:“這事情爹爹也与我
說過,但這与他有何相干?”
上官天野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蕭韻蘭第一次听說他是武當門下的時候,臉上會現出那
么奇异的神情。
英“嘿嘿”笑道:“怎么說不相干,他是牟獨逸的徒孫,武當派的衣缽傳人呀!”蕭
韻蘭道:“事隔三十年,那時他還沒有出世。我說不相干就不相干。” 英道:“姑娘要放
人,老奴自不敢違背,只怕老舵主他說相干,責備下來,我可擔當不起!”蕭韻蘭柳眉一
揚,道:“你只管放人,我自与爹爹去說!”
英正是要她說這句話,要知蕭韻蘭的父親派人尋她回家。听到風聲,知道她与上官天
野交游,也是其中的一個緣故。
公冶良道:“ 大哥,小姐既然愿与咱們一同回去,那么這小子便放了吧。可是那劍譜
卻一定得向他索回。”蕭韻蘭詫道:“什么劍譜?”公冶良伸指一戳,已是解開了上官天野
的穴道。
上官天野叫道:“韻蘭姐姐,你回去哪儿?”剛剛移動腳步,卻被那四個人一齊攔住。
公冶良道:“看在蕭姑娘份上,饒你一條小命,達摩劍譜,還不拿出來么?”上官天野
道:“什么達摩劍譜?”公冶良冷笑道:“你這小子故作痴呆,想裝蒜么?什么達摩劍譜?
牟獨逸三十年前巧取豪奪的那本劍譜,不是達摩劍譜是什么?”上官天野道:“我也正要尋
這本劍譜,拿什么給你?”公冶良道:“難道牟一粟還能將這本劍譜帶到棺材里去?你是武
當派的掌門,不在你的手中還在哪儿?”蕭韻蘭听得莫名其妙,攔著了公冶良道:“既然是
他們武當派的劍譜,咱們要它作甚么?這豈不坏了我爹爹的名頭?”
公冶良微現詫色,“噫”了一聲道:“蕭姑娘,你爹爹還沒有向你說過嗎?這達摩劍譜
本來就不是牟獨逸應得的東西!”
蕭韻蘭道:“難道這劍譜竟是我爹爹的?我可從沒有听爹爹說過什么達摩劍譜。”
英道:“本來這劍譜既不是牟獨逸的,也不是你爹爹的,不過到了今天,与這劍譜有
關的人都己死了,除了你的爹爹之外,誰也不配做這劍譜的主人。”
云素素伏在大樹之上,這些話全部都听入耳中,不覺暗暗詫异,心道:“我媽媽當年助
我爹爹偷了她外家這部劍譜,為了此事,我媽終日抱憾,我媽媽絕不會騙我。這劍譜怎么會
不是我外公的?”云素素詫异,上官天野更是詫异,雖然畢凌風也對他說過,這劍譜不該屬
于他師祖所有,但畢凌風卻說,這創譜乃是一個异人遺留給与他師祖齊名的一位當代大俠
的。与他師祖齊名的當代大俠,只有一位陳定方,卻又怎的會纏上蕭韻蘭的父親?蕭韻蘭也
是同樣的莫名其妙, 英笑道:“姑娘若不明白之處,回去問你爹爹自然知道,咄,這小子
得了性命、劍譜還不舍得拿出來嗎?”后面這兩句話是向著上官天野說的。
上官天野煩躁之极,大聲叫道:“什么劍譜都不關我的事。好,告訴你們,達摩劍譜就
在云舞陽手上,你們要就自己去拿,別再麻煩我了。我只想和韻蘭姐姐安安靜靜的說几句
話。”
常山龍面色一沉,叫道:“云舞陽,他在哪儿?”上官天野道:“就在這賀蘭山上。”
公冶良笑道:“你拿云舞陽來嚇我們?” 英道:“姑娘,這小子的話當真?”蕭韻蘭道:
“什么劍譜不劍譜的,我一概都不知情。不過,上官天野從來不會說謊,這卻是我知道
的。” 英道:“那么對不起,我們可要先搜一搜他了。”
蕭韻蘭柳眉一豎,喝道:“ 英!” 英打了個揖,冷冷說道:“請恕老奴無禮,老奴
豈敢不給姑娘面子,叵奈這劍譜關系重大,今日不搜,錯失机緣,老舵主的怪責誰也擔當不
起,搜!”
蕭韻蘭气得如花枝亂顫,這四個雖說是他父親的手下,到底份屬叔伯之輩, 英謙稱
“老奴”,其實父親也要給他几分面子,他們不听命令,蕭韻蘭可也無可奈何。
說對遲,那時快, 霸一個箭步跳上,喝道:“好小子,舉起手來。”上官天野大怒,
“啪”的就是一掌打出,喝道:“憑什么要給你搜?” 霸險險給他打中,怒道:“嗓,你
這小子居然還敢動粗!且先把你鎖住了再說!” 英 霸同時動手,嘩啦啦一陣響聲,抖出
了兩條鐵鏈,向著上官天野的脖子便套,公冶良一柄長劍擋住了他的背心,常山龍長鞭霍地
一掃,卷他雙腳。上官天野縱算武功再高,也難低擋四個高手圍攻,眼見他就要被長劍卷
倒, 英 霸的鎖鏈就要套上他的脖子。
忽听得一個女子的聲音叫道:“住手。”聲音遠遠傳來,甚是柔和,但卻有一种震懾人
心的、高貴尊嚴的气派。 英驀地一惊,其他三個人也呆了一呆,但全部這樣想道:“絕不
可能是她!怎么會是她呀?”呆了一呆,念頭還沒有轉得過來,長鞭、短劍、鐵鏈仍然發
出,說時遲,那時快,四個人都覺得眼前一亮,儼如一道彩虹突然從天而降,飛到了它們的
面前,但見一個中年美婦,揮舞著一條紅綢,矯如游龍,翩若惊鴻,只滴溜溜的轉了個身,
長鞭、短劍、鐵鏈全都被她卷出了手!
上官天野的詫异不在四人之下,這聲音竟然不是蕭韻蘭的?他剛剛抬起了頭,只听得那
婦人又道:“他說的不錯,那達摩劍譜确實是在云舞陽手中。”
這剎那間那四個綠林大盜全都像泥塑木雕一樣,動也不敢一動,好像見到了什么怪异的
物事,臉色如土,駭异之极,又似奴才見了主子一樣,惊异之中帶著煌恐。但這都是剎那間
之事, 英惊魂稍定,“阿呀”一聲,叫了出來,由他領頭,四個綠林大盜都向婦人跪倒,
不約而同的顫聲叫道:“大小姐,是你,是你呀──這,這……”
那美婦人把手一揮,道:“不錯,是我!你們不信我的話嗎?” 英道:“這,這是怎
么回事?云,云……”那美婦人道:“不許再提這個名字,也不許對任何人說你們曾見了
我!” 英 霸等面面相覷,誰都不敢再說半句。
上官天野連日來碰到許多怪事,尤以今日之事,最為奇怪,心中想道:“這婦人是誰?
怎的這四個綠林大盜對她如此尊敬畏懼,并遠遠在對韻蘭姐姐之上?為什么都稱呼她做大小
姐?听這稱呼,這四個大盜似是自居奴仆,這真奇了。”
上官天野心中的疑問,蕭韻蘭卻先問了出來,她比上官天野還要惊詫,她想來想去,從
來沒有見過這個女人,為什么父親的手下會這樣的听她說話,蕭韻蘭踏上一步,問道:“請
問大娘貴姓,和家父什么稱呼?”
那婦人微微一笑,一揮手叫 英這四個人站起來,問道:“那位小姑娘是蕭冠英的女儿
嗎?” 英道:“不錯。蕭舵主接任幫主也已經有二十年了。”那婦人一笑說道:“小姑
娘,我是誰人,你回去問你爹爹就知道了。你今天初次見我,我沒有什么東西給你,只能送
給你几句話:人有悲歡离合,月有陰晴圓缺,世上本來沒有完美無暇的東西。所以你若有什
么不如意的事情,也不要老是挂在心上。”
蕭韻蘭怔了一怔,但見這婦人的眼光從他的臉上掠過,似乎早已是從他緊蹩的眉尖,看
出了她的心事。眼光中看出無限同情,蕭韻蘭的傷心失意,已到极點,卻給這婦人的几句話
解開了許多。
還有一個人暗暗詫异的,那是云素素。她只瞧了那女人一眼,便感到顫粟不安。“呀,
真像母親!”不是形貌上像,而是那股神气像极了,憂郁的臉色,大家閨秀的丰度,沉靜而
又似蘊藏著無限心事的眼光,……云素素禁不住想起了自己的母親,想起了石天鐸之死的那
個可怕的晚上。母親到哪里去了呢?”可怜的素素,她卻也不知道,母親曾經回來,再次的
和她的父親訣別。
云素素的沉思突然給那女人說話的聲音打斷了。她說出了一個令云素素心靈激動的名字
──“陳玄机”。那是她向上官天野詢問時說出來的。
上官天野也正在思索一個曾經听過的名字──“蕭冠英”驀地記了起來,他師父牟一粟
有一天曾和他提起過這個名字。這個人乃是北五省的綠林領袖,當時上官天野也并不怎么放
在心上,卻想不到竟是蕭韻蘭的父親。
上官天野的沉思也是給那中年美婦的問話的聲音打斷的。上官天野抬起頭來,但見一雙
滿含著期待的目光正在注視著他,那女人問道:“你是上官天野嗎?陳玄机是不是你的好朋
友?”上官天野道:“不錯,你認識他嗎?”
那女人眼睛一亮,緊跟著問道:“那么,陳玄机呢?”上官天野道:“他剛剛隨云夫人
走了。”那婦人道:“什么云夫人?”上官天野道:“云舞陽的妻子呀!這賀蘭山中哪還有
第二個云夫人?”倏然間但見那女人的面色一沉,翻亮的眼光突然陰暗了,顫聲叫道:“什
么,玄机,他,他到云,云家去了?”
上官天野莫名所以,那中年婦人忽地嘆了一口气,輕輕念道:“劫后寒梅雖未折,更能
消受几番風?”把手一揮,沉聲說道:“ 英 霸,你們走吧,記住我的吩咐,今日之事,
切不可与人言說。”轉身便走,衣袂風飄,并不見她起步奔馳,卻是霎眼之間,就沒有蹤
跡!上官天野心頭一震,這正是傳說中的,那位与自己師祖齊名的一代大俠陳定方的“輕形
換影”的輕功。
云素素伏在那大樹之上,目送那女人背影消失在暮靄之中,心中一動,忽然起了一個奇
异的感覺,這女人如此關心玄机,莫非她就是陳玄机的母親?云素素時常听陳玄机提起她的
母親,心中早已有了形象,這時越想越覺相似,心中充滿喜悅,但她為什么又不許 英提起
她父親的名字,呀,看她的神色,听她的語气,還好像很憎恨她們云家。
但听得蕭韻蘭喃喃說道:“她是誰?” 英道:“蕭姑娘,你回到家中,自然一切明
白。”蕭韻蘭看了上官天野一眼,毅然對 英說道:“好,我就和你們回去,繼承我父親那
刀頭舐血的生涯!”
上官天野大叫道:“韻蘭姐姐,你等等我,要做強盜,咱們一同做去。”常山龍冷笑
道:“這小子羅唆什么?做強盜你也還未夠格呢!”長鞭一展,攔住了上官天野。蕭韻蘭翹
首長天,凄然笑道:“各人自有各人的緣份,難以強求。人有悲歡离合,月有陰晴圓缺。
嗯,那位大娘的話是說得不錯。上官天野,你留下來吧,等下你見到陳玄机你向我替他祝
賀,祝賀他与那位云小姐白頭到老,無慮無憂,一生也不要有什么傷心之事。”
蕭韻蘭這几句話自是有感而發,云素素与上官天野都听得出來,她還是深深的愛著陳玄
机。上官天野呆若木雞,不斷的咀嚼那兩句話:“各人自有各人的緣份,不可強求。”這句
話竟似為他而發。一抬頭,只見月上樹梢,蕭韻蘭去得遠了。
月光帶著寒意,上官天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寂寞,但覺茫茫人海,竟然難覓一個知
己,蕭韻蘭也曾向過他問暖噓寒,但蕭韻蘭的心并不向著他,不錯,陳玄机也曾為過他舍生
拼死,對他有如弟兄,但陳玄机卻又何嘗懂得他苦戀的心情?上官天野悠然沉思,茫然若
夢,他從來沒有這么深沉的思想過,他從來沒有像今晚的那么感到孤單,細細想來,但覺天
地之大,似乎只有那個新拜的殘廢師父,才是自己的知己。
上官天野喃喃說道:“師父,師父,你何必還為我去奪什么寶劍,求什么劍譜?咱們還
是快快离開了這傷心之地吧。”忽听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叫道:“天野,呀,你在這儿,你說
什么?”抬頭一看,但見自己那五位師怕師叔,聯袂走入林中。
上官天野呆呆發愣,智圓道:“你是怎么逃脫云舞陽這老賊的魔掌的?嗯,你受了傷
么?”智圓長老見他似是神智昏迷,還以為他已被云舞陽用內家手法,分筋錯脈,扰亂靈
台。
上官天野退了一步,道:“從今以后,我再也不理那達摩劍譜的事情了。你們要,自己
問云舞陽要去。”智圓長老怔了一怔,叫道:“你說什么?”智弘長老道:“你給他把把脈
看,敢情他真是受傷了。”上官天野把手一摔,道:“誰說我受了傷。”智弘道:“好,那
么劍譜之事,以后再提,咱們回武當山去吧。”其余四老,連連點首,心中都是這樣的想,
云舞陽不講道義,打又打不贏他,不如先回轉武當山,把掌門的位子定了,然后邀集各武林
煎輩,再向云舞陽興問罪之師。
哪料上官天野把頭一抬,忽地朗聲說道:“我不回武當山,我也不再是武當派的掌門人
了。”
哪料上官天野把頭一抬,忽地朗聲說道:“我不回武當山,我也不再是武當派的掌門人
了。”
第十二回 伏虎降龍
智圓長老這一惊非同小可,厲聲斥道:“上官天野,你瘋了嗎?放著一個好好的掌門為
什么不做?”上官天野道:“我不做自然有人會做。”智圓長老雙眼一翻,睜大眼睛喝道:
“什么人要做?”上官天野道:“師伯,你門下的几位師兄就都比我強得多。”
智圓長老“哼”了一聲,道:“什么人向你挑撥是非來了?”上官天野道:“這是我自
甘退讓,省得師伯你再費心安排。嗯,那几位師兄接到師伯的法諭,想來也該回到武當山
了,還要我去湊熱鬧做什么?”
智圓長老本來私心自用,想安排自己的弟子搶奪這掌門的位置,忽被上官天野直言揭
破,不覺老羞成怒,再厲聲斥道:“胡說八道,掌門的大位是私自授受的么?你要讓給你的
師兄,也該先隨我回山,再召集同門公決。”上官天野冷笑道:“何須這樣費事,從今之
后,我已不再是武當派的人,你們中的事情,我不再過問。”
智圓長老又惊又气,大怒喝道:“你敢欺師滅祖,反出師門?”上官天野道:“我對牟
恩師的訓誨不敢忘,但武林之中,師父死后,改投別位名師,也并不是沒有先例!”智圓長
老怒道:“好呀,你改投了什么明師了?”其他四老也都動了怒气,紛紛斥罵。“武當派是
武林正宗,從古以來,只听說改邪歸正,哪有棄正歸邪?”“胡說八道,掌門人豈有改投別
派之理?”紛紛扰扰,喝罵之聲亂成一片。
忽听得叮叮的鐵杖之聲由遠而近,來得快极,武當五老面色大變,不約而同,喝罵之聲
全部止息。但听得畢凌風哈哈笑道:“武當派的五位老頭儿,俺畢凌風可沒有騙你們吧?貴
派的掌門人心甘情愿拜我為師,可不是我要搶你們的!哈,哈,上官天野,你都說清楚了
么?”上官天野躬身說道:“早已說清楚了。”
武當五老面面相覷,智圓長老憤然說道:“畢凌風,你好!武當派可不是由任何人來欺
負的!”畢凌風哈哈一笑,鐵拐划了一道圓弧,那張滿臉劍痕的丑臉越發猙獰可怖,冷冷笑
道:“華某雖只剩下半邊身子,何嘗懼怕誰了?好吧,縱算你們武當派泰山壓頂,我畢某也
能獨臂擎天!”
武當五老全都气得面色焦黃,但他們在斗云舞陽之時,都受了一指神功的閉穴之傷,雖
然每人服下半粒小還丹,功力卻尚未恢复,又曾親眼見畢凌風那等厲害的掌力,如何敢与他
硬拼?智圓長老怒道:“今日由你嘴硬,三月之后,我再邀集武林同道与你理論。”畢凌風
大笑道:“誰耐煩等你三月,三天我也不等!”智圓長老道:“等不等那由你。我不找你理
論那可得由我。任你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找上你的門來!”
畢凌風“當”的一聲把鐵杖插入地中,目送武當五老疾走下山,冷冷笑道:三月之后還
想找我?哈,哈,那時你們去向閻羅王要人去吧。”
上官天野駭道:“師父,我這几位師伯雖然私心自用,卻非十惡不赦之人,若然他們日
后尋仇,也請師父看在我的份上,不要邃下殺手。”
畢凌風神色暗然,慘笑說道:“誰說我要殺他們了?呀,你這孩子好不懂事,咱們緣份
將盡,還有什么日后呢?”這番話古怪之极,令得上官天野惊疑不已,心道:“那么師父說
的向閻羅王要人又是什么意思?”問道:“咱們師徒剛剛遇合,怎的師父便說緣份將盡,莫
非弟子有什么做錯了嗎?”
畢凌風搖了搖頭,慘然一笑,但見他腦門上泌出汗珠頭頂上蒸發出一層層氤氳白气,半
晌說道:“昆吾寶劍和達摩劍譜,我都沒能夠給你要回來了。”
上官天野只道他是為這兩件事傷心,急忙說道:“這些身外之物弟子也不希罕,師父,
你為我去惡斗云舞陽,弟子已是感恩不盡,咱們還是早早离開這是非之地吧。”他哪知道畢
凌風已被云舞陽的一指禪功傷了內臟,那傷勢比云舞陽所受的傷還要嚴重,畢凌風适才對武
當五老其實只是虛聲恫嚇而已。
畢凌風卻扶著鐵杖坐了下來,緩緩說道:“不,這劍譜的故事,今日我若不向你說,以
后可就沒有机會說啦。”上官天野見畢凌風說得极為鄭重,心中隱隱感到一陣凶兆。
月亮漸漸移近天心,深山中又傳來了几聲虎嘯,畢凌風道:“連日來你碰到不少奇怪的
事情,這樣的夜晚也确實令人有點害怕,怪不得你想早早离開此山了,二十多年前,我也曾
經歷過這樣的一個晚上,碰到比今日更奇怪的事情。
“那時我也像你一般年紀,雄心勃勃,想創出一番事業,我哥哥畢凌虛在張士誠軍中,
遙領北方丐幫幫主的名義,幫中的事情多由我奔跑,我生性又喜歡漫游,足跡所及,遍及大
江南北,直至塞外邊荒。
“有一日,我迷路在甘肅的‘麥積石’山之中,黃昏時分,野風陡起,忽然听得腳下有
郁雷似的轟轟之聲,我還以為是地震,過了一陣,忽然從地底里傳出來凄厲的叫聲,同時腳
下的土質也像比周圍的松軟許多,我試用鐵拐触地,果然裂了一個洞口,我將洞口的石塊移
開,砂石紛紛下落,原來是一個中空的石窟。”
“我大著膽子縋繩而下,只見里面黑影憧憧,不時掠過刀劍的閃光,竟是有人在里面
殺。我自小練過暗器的功夫,但剛在明亮之處走入陰暗的石窟,還未看得十分清楚。凝目細
辨,隱約有兩條大漢正在向一個老人圍攻,那老人躺在土炕上,但見那兩人刀劍來往,向炕
上亂砍,那老人卻不發一聲,倒是那兩個人卻不時發出凄厲的叫喊!情形真是奇怪极了。”
“我那時少不更事,一見是兩條大漢圍攻一個病在炕上起不得身的老人,便動了抱打不
平之心,立即摔起鐵拐,襲擊那兩條大漢,忽听得那老人叫道:‘少年人走遠一些,當心連
你也絆倒了。’他內力充沛,聲音一發,震得四面石壁都嗡嗡作響,我怔了一怔,不自覺的
退了几步。這時眼睛已漸漸習慣黑暗,凝神細看,但見那老人手執長藤,只憑單掌應敵,掌
劈指戳,神妙非常,那兩條大漢就像老鼠被貓戲弄一樣,狼狽之极,好几次想要逃走,卻又
被那長藤攔住。”
“我這才看出那老人是身怀絕技的异人,對那兩個漢子之被戲弄又大為不忍,代他們求
情道:‘他們既然傷害不了你老人家,你就打發他們走了吧。’那老者哈哈一笑,道:‘也
好,看在這小哥的份上,饒你們少受點罪。’揮掌拍出,僻啪兩聲,把那兩條大漢打死了。
招招手道:‘你過來。’”
“只听得那老人冷冷說道:‘你替這兩人求情,你知道他們是誰?’我說不知道。那老
人又問道:‘你是不是要達摩劍譜的?’我說我根本就未听過世上有這個劍譜,那老人神色
稍稍好轉,說道:‘要不是我,适才見你一片好心,你今日也休想出此洞了。你看,二十多
年來,曾經入過這個石洞的人,都在這里了。’我順著他所指的方向,但見石牆底下,排著
一列的骷髏白骨。”
“那老者長長的嘆了口气,說道:‘不是我心狠手辣,我若放他們出去,江湖上更會掀
起滔天的風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學武的人,則為奇書寶劍喪生,這都是為了一個貪
字,不過,你今日既是無心進洞,我也就第一次破例,讓你出去。嗯,少年人,你叫什么名
字?’”
“我依實說了。那老人雙眼一張,問道:‘畢清泉是你什么人?’我說:‘正是家
父。’那老人再問:‘凌虛呢?’我說:‘乃是家兄。’那老者哈哈笑道:‘如此說來,倒
不是外人了。你父兄可有說過我的名字嗎?我叫做澹台一羽。’”
“我大吃一惊,這澹台一羽論起輩份來還是我父親的長輩,早已在几十年前銷聲匿跡,
誰知他居然還活在此間。”
“澹台一羽指著那列骷髏自骨緩緩說道:‘我笑他們不能免除貪念,為了劍譜亡身,其
實我与他們也不過是五十步之于百步,為了這部達摩劍譜,我自絕于世人,獨自忍受了大半
生的空山岑寂,想要練成絕世的武功,而今武功雖說小有成就,而我卻也將不久人世
了。’”
“我呆呆的望著他,但見他躺在床上,滿臉病容,枯瘦得令人心悸。他淡淡一笑,說
道:‘你看不出我是走火入魔,半身不遂么?這是半個月前發生的,這半個月來,我就只仗
著這石窟中的石鐘乳苟延殘喘!’”
“听了這一番話,我當真是矯舌難下,半個月不進食物,內功深厚如斯,普天之下,只
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
“澹台一羽續道:‘那本達摩劍譜本來是少林派的始祖達摩尊老在嵩山面壁一十八年之
后,所妙悟出來的一套劍法,要練成這套劍法,當然還得有极上乘的武功根基,所以劍譜所
載,不只劍法,還有精深博大的武學綱要,我在這石窟里窮研了几十年,也只敢說但窺藩
篱,不敢云登堂入室。’”
“‘到了宋代未年,少林武當分家,達摩劍譜流入武當派之手,元兵入侵之后,這本劍
譜忽然失掉,武林英俊,紛紛尋找,誰也不知道它的下落。’”
“‘直到三十多年之前,才給我打探出一點消息,原來這劍譜竟然是在戰亂之中,被蒙
古皇帝的一個國師阿圖真奪去,保護這劍譜逃難的十多名武當道士都在敵軍之中戰死,故此
外間無人得知。阿圖真看不懂這本劍譜,傳給了他的徒弟麻翼贊,麻翼贊知道這是寶物,但
也參透不了其中妙理。于是他想出了一個計划,招請漢人中的武學名家給他參詳,有真實才
學的名家十九不愿為韃子效勞,間或有一兩個人貪圖富貴去了,卻不料因此反招了殺身之
禍。”
“‘那麻翼贊狡猾得很,怕他們得了這劍術之秘,便將這本劍譜分成一段一段抄下來,
分給他們去鑽研,叫他們做注解的功夫,其實這樣精深高妙的達摩劍譜,哪能如此零吞碎
割?這樣搞了好多年,麻翼贊雖然領悟了一些零星的達摩劍術,距离融會貫通還遠,他又不
放心把全部劍譜交給一個人去与他共通參詳,到了實在再搞不出什么道理了,而他自己獲得
一鱗半爪,也自以為天下無敵了。便將邀請來的那些劍術名家一個個害死。卻不料其中一個
人見机得早,逃了出來,但在逃出之時,也中了蒙古武土的毒箭。’”
“‘這個人是我的朋友,臨死之前,對我說出這件秘密,我一來不憤這本劍譜流入靴子
之手,二來自己也想成為武功天下第一的劍學大師,便偷入元宮盜這劍譜,僥幸被我得手,
連殺了十八名蒙古武土,終于將這本劍譜拿到手中,我便隱姓埋名,逃匿到這石窟之
中。’”
“澹台一羽說到這里,想起他為了這本劍譜,大半生不見天日,不胜感慨。我便插口說
道:‘現在群雄紛起,驅除韃虜不過指顧間事,我愿在這里服侍你,待你复原之后,豈不是
還可以出去做一番事業。’‘澹台一羽卻滲笑道:‘我為了躁進貪功,苦練上乘內功,這才
走火入魔,已是無法可以救治。現在我也不知能捱到几時,只是有件心愿若然未了,我死也
難以瞑目。’”
畢凌風續道:“我急忙問他是什么心愿?澹台一羽嘆了口气說道:‘我費了大半生心
血,對這本劍譜總算參悟了一點道理,我不能讓它隨我埋葬在這石窟之中,我要尋覓一個可
以交托的人將它流傳后世。’”
“我听了怦然心動,澹台一羽看了我一眼,說道:‘你宅心仁厚,自是可以信托的人,
但以你現在的武功,只有這本劍潛,反而為你招來殺身之禍,我不能將劍譜傳給你。’說著
又指指那一列骷髏白骨說道:‘這些都是不自量力要來盜取劍譜的人,呀,其實以他們這點
微未的本領,得了也沒有用。’”
“我听了心中依然,不敢多說。只听得澹台一羽吁了口气,再緩緩說道:‘我心目中可
以交托這本劍譜的有三個人,其中一人未必肯要,另一人我卻又不愿交給他,算來算去,只
有交托給陳定方陳大俠了。’”
“我听了奇怪,問另外兩人是誰,澹台一羽道:‘我心目中的三個人,一個是彭和尚,
一個牟獨逸,最后才是陳定方。彭和尚是一代的大宗師,所學的是正宗武功,他固然不希罕
這本劍譜,我傳給他也恐侮辱了他,要知他武功在我之上,豈能繼承做我的衣缽傳人?’”
“‘第二個是牟獨逸,他的劍法,天下第一,這劍譜本來又原是武當派的,交給他乃是
最适當不過的了。但我對他的人品尚有怀疑,同時我有個怪脾气,誰越想要的,我就偏偏不
肯給他’”
听到這里,上官天野說道:“我雖然未見過牟師祖,但也听前輩說過他許多俠義事跡,
這澹台一羽何以如此說他?”
畢凌風道:“是呀,當時我也這樣問他。澹台一羽指著剛才被他擊斃的一個大漢說道:
‘你瞧,這人便是牟獨逸的大弟子,牟獨逸不知從哪里得了消息,居然派他來向我強討,我
說偏偏不給他,劍譜雖然本來是武當派的,但已經失掉,是我舍了性命奪回,又費了這大半
生心血,我就是這劍譜的主人,武當派無權過問。’”
這真是一筆算不清的帳,說起來都各有理由。上官天野心道:“原來師祖是急于給本派
尋回劍譜,以致給澹台一羽看小了。在我看來,這也不見得是什么大不是呢?”
畢凌風續道:“澹台一羽細述了這劍譜得失的經過后,便要我捎信給陳定方,要陳定方
盡快來取這本劍譜。我听了之后欣然受命,一來是因為我欽敬陳大俠的為人,二來呢,我也
有自己的心事。”說到這里,奇丑無比的臉上,忽然現出一面暈紅,好像有點忸促的樣子。
上官天野頗為奇怪,過了半晌,畢凌風說道:“我如今又老又丑,對你說說我當年的心
事,想來還不至于為你恥笑。”
“當年牟獨逸与陳定方并肩齊名,被武林英雄尊稱為當世的兩位大俠。無獨有偶,這兩
位大俠都有一個出落得如花似玉、文武雙全的女儿。牟獨逸的女儿叫牟寶珠,陳定方的女儿
叫陳雪梅。江湖上的年少英雄,誰不想做他們兩家的佳婿?”
“我那時還未像今日這樣的丑陋,對陳家的姑娘也有一份痴心妄想,得此机緣,正好去
巴結一下陳定方,希望能助他得了劍譜之后,將來托人提親,開口也容易得多。”
“我采了許多山果,還獵了一頭野豬留在石窟之中作澹台一羽的食糧,便勿勿告辭,赶
往陳家。”
“哪知陳定方卻不在家中,我向他的家人問訊,這才知道陳家姑娘已在上月出嫁,新婚
夫婿正是我哥哥的好友云舞陽。陳定方就是因為送女儿出嫁,出門去的。”
“我當然是非常失望,但還是留在陳家等陳定方回來。陳定方回來之后,听得此事,真
是意外歡喜,對我頻頌夸贊,說我不貪圖寶物,是個能夠遵守江湖信義的人。第二日我便和
他一道到麥積石山去訪澹台一羽。”
“武林中的規矩极嚴,這兩位武林中的前輩傳經受譜,我當然不便隨侍在側,因此我將
那石窟所在指點給陳定方之后,便獨坐山頭等他出來。”
“哪知澹台一羽早已死了,牟獨逸因為大弟子失蹤,也恰巧在那一日尋來,他比陳定方
先到一步,已將劍譜搜到,正在得意忘形的高聲誦贊,陳定方亦已跨進洞中,兩位并肩齊名
的大俠便在石窟之內陌路相逢。”
“這些事情我都是以后知道的。當時也不知道他們怎樣爭論起來,兩位被武林中人視為
泰山北斗的人物,竟然為了這本劍譜,舍死忘生的大斗一場。”
“呀,這真是百年難遇的一場比武,陳定方有家傳的昆吾寶劍,開首便占了上風,兩人
從石窟里面打出來,一直打上峰巔,但見劍气彌天,兩位大俠都使出了平生絕學,招招都是
殺手。我躲在大石之后,看到气也透不過來。”
“兩人自清晨打到午后,拼斗何止千招,將近太陽落山之時,陳定方一劍將牟獨逸的劍
削斷,我自是盼望陳定方得胜,心中正喜,哪知牟獨逸斷劍之后,斗得更勇,越斗越有精
神,竟使出他苦練數十年的太清玄功。”
“論到內功的修養,當時是以彭和尚冠絕武林,牟獨逸卻要比陳定方稍胜少許,兩人又
從日落斗到午夜,都已筋疲力竭,牟獨逸被陳定方的寶劍傷了几處,陳定方也給牟獨逸連劈
了兩掌。忽听得牟獨逸大喝道:‘你還不知進退,我就將你的寶劍也一并搶了!’”
“陳定方大怒喝道:‘好,你若能把的我寶劍搶去,從今日起江湖上就抹掉我陳定方這
號人物。’陳大俠文武雙全,平日待人接物,有如恂恂儒者,這時卻給牟獨逸激怒得如同瘋
虎一般,使出的竟是拼了兩敗俱傷的极之凶殘的劍法!”
“月亮漸漸移到天心,兩人已是從清早打到午夜,驀然間只听得‘刷’的一劍,牟獨逸
的肩頭上又一片殷紅,然而他卻是哈哈大笑,只是陳定方蹌蹌踉踉的倒退數步,面色慘白,
劍上的兩件玉環已給牟獨逸扯斷了。兩人的神色都是可怕之极,我禁不住惊叫出
“我從岩石后面走出來時,只听得笑聲在山谷之中回旋震蕩,牟獨逸已走得無影無蹤。
想來亦已斗得筋疲力竭,生怕我是陳定方暗中伏下的幫手,是以走了。”
“陳定方頹然坐在地上,說道:‘今日全虧了你了。’原來他受的內傷比牟獨逸更重,
但他當時卻勉強支持,不讓我知道。歇了一會,就催我和他一同赶路回家。我眼侍他回到家
中,他心力交疲,第二日便病倒了。”
“他叫家人請了飛龍幫的幫主蕭冠英來……”
上官天野失聲叫道:“嗯,蕭冠英?他是不是有几名得力的手下叫做 英、 霸、公冶
良和常山龍?”
畢凌風似是有點詫异,接下去說道:“江湖上的事情你倒知得不少。不過那時這几個人
都還是無名小卒,后來才給蕭冠英提拔起來的。
“蕭冠英是陳定方的記名弟子,后來我才知道陳定方將他找來是為了吩咐后事。”
上官天野道:“既然是吩咐后事,他為何不將女儿女婿找來?”
畢凌風道:“云舞陽遠在江南,而且那時戰事正緊,陳定方危在旦夕,來不及將他們召
回了。”
“唉,想不到我因為偶然碰見澹台一羽,竟被卷入這個漩渦。”
“陳定方臨死的前夕,病榻之前就只有我和蕭冠英兩個人。陳定方將劍譜之事与致死之
由源源本本的向蕭冠英說了一遍。最后便要我們領受他的遺命。”
“他說:‘你們一個是我記名弟子,一個是始終參与此事的人。畢凌風帶我去見澹台老
人,嚇走牟獨逸,又一路服侍我,使我不致倒斃道上,我尤其感激。’”
“我死之后,你們二人誰人若然能夠從牟獨逸手中奪回達摩劍譜,這劍譜便歸他所有。
你們好好的給我辦這件事吧。我這里寫了一份遺書,把事情原委都寫在上面,若然將來因這
部劍譜与武當派有甚風波,你們可以將我的遺書披露,這份遺書暫交給畢凌風執掌。’說完
之后便咽气了,可怜一代大俠,竟然抱敢終天!”
畢凌風長長的噓了口气,接著說道:“陳定方死后,我与蕭冠英商量,大家都愿意以畢
生之力,為陳定方奪回這本劍譜,但卻互相許諾,不論是誰得了,這部劍譜都奉還給陳定方
的女儿,決不据為已有。”
上官天野道:“這主意是師父你先提出的吧?”畢凌風道:“不錯,你怎么知道?”上
官天野微微一笑,心中想道:“看來師父對陳定方的女儿始終沒有忘情。她已嫁了人,師父
對她的心意她也未必知道。師父卻肯為她去向天下第一劍客謀奪劍譜,這段深情,即算是我
對蕭韻蘭也自愧不如。”
畢凌風續道:“我們二人自問本事低微,遠遠不是牟獨逸的對手,相約以十年為期,苦
練武功,再找牟獨逸一拼。”
“但我等不到十年,在陳定方死后的第五年,我就單人去找牟獨逸了。”
上官天野道:“這卻為何?”華凌風道:“那時張士誠戰死長江,我的哥哥和彭和尚等
人都戰死了。張士誠的軍中三杰只有云舞陽逃了出來。云舞陽的妻子,也就是陳定方的女儿
陳雪梅听說也在長江之戰中死了。”
“我听了這消息自然很是傷心,但另一個更令我傷心的消息又傳了來,云舞陽在愛妻死
后不久,又做了牟獨逸的乘龍佳婿了。”
“云舞陽也許不知道他的岳父的死因,我卻總替陳雪梅覺得不值,可怜她尸骨未寒,丈
夫就另娶新人,而且還是陳定方仇人的女儿!不知怎的,自此我就對云舞陽痛恨。”
“我本來從我哥哥那里,間接學到了一點彭和尚的少陽玄功,為了急于求成,我舍棄正
途,卻苦練一种獨門的奇功:寒陰七煞掌,若然滿了十年,自信可以對付一流高手,但我等
不及了,我怕牟獨逸可能將劍譜傳給女婿,我那時雖然痛恨云舞陽,但也卻還不想殺掉陳雪
梅曾經嫁過的丈夫。”
“那一年正巧牟獨逸做五十一歲的大壽,我暗中令丐幫弟子以乞討為名,將牟家家中的
情況打探得清清楚楚。那一日我也混在賀客里頭,乘著牟獨逸招待賓客的時候,悄悄的混入
他的臥房。”
“我本來想搜尋劍譜的,哪知剛尋見那兩件玉環──就是牟獨逸從陳定方家傳寶劍上扯
下的那兩件玉環,便听大門外有腳步聲,我慌忙躲進床底。”
“進來的不是牟獨逸,卻是云舞陽和他的新婚夫人,只听得云舞陽說道:‘你快點搜那
本劍譜,我在外面假山等你,有甚變化,我用咳嗽為號。’云舞陽身上佩有長劍,那正是陳
定方的家傳寶劍,陳定方死后,特別叫蕭冠英送去給陳雪梅的。我見了不禁大起疑心。”
“我認得這把寶劍,牟獨逸自然也是認得,那么縱然他不知道云舞陽曾是陳定方的女
婿,見了這把寶劍,也當有所猜疑,何以他還肯把女儿許配給他?”
“忽听得一聲咳嗽,云舞陽在外面輕聲叫道:‘寶珠,寶珠!’牟寶珠急忙整理好翻亂
的東西,只見門帘揭處,牟獨逸和他的侄儿牟一粟走了進來。”
“牟獨逸見了女儿,似是頗為奇怪,咦了一聲道:‘原來你在這儿?舞陽在外面找你
呢。’牟寶珠道:‘我怕爹爹給客人灌醉了,特來探望。舞陽找我做什么?’牟獨逸笑道:
‘我哪能這樣輕易的便給他們灌醉了,嗯,舞陽就在外面,問他去吧。’”
“牟寶珠走后,過了一陣,只听得牟獨逸哼了一聲,說道:‘女丁外向,這話當真不
假。一粟,你和舞陽在一起的時候多,可瞧出什么破綻么?’”
“牟一粟道:‘倒沒有發覺什么。’牟獨逸伸掌在牆上輕輕一拍,將一塊磚頭抽了出
來,取出一個錦匣,放在桌上,嗔然嘆道:‘為了這部劍譜,陳定方白白送了一條性命,這
些年我也提心吊膽。’”
“你是我牟家唯一的男丁,這部劍譜,將來自然要傳授給你,達摩劍法,從令之后,要
改稱牟家劍法了。一粟,你可知道我招贅云舞陽做女婿的意思么?’”
“牟一粟道:‘是呀,我正要請問叔叔。’牟獨逸道:‘就是因為他的前妻乃是陳定方
的女儿。陳定方那年与我爭奪這部劍譜,我料他必死在我的太清神掌之下,這部劍譜,除了
陳定方之外,武林中無人知道是在我手上。可是陳定方還有女儿女婿,陳定方臨死之前,會
不會告訴他們,這件事一直是我心中的疑問。”
“‘我本想把云舞陽也一并殺了,可是我這一生以俠義自待,從未殺錯過人,迫不得已
殺了陳定方已是于心不忍,又怎好因心中的猜疑再去殺人?是以我特地將寶珠嫁給舞陽,好
探听他是否知道個中秘密,有了翁婿關系,也好從中化解。”
“可是云舞陽此人實在陰沉得令人可怕,几個月來沒有露過半口風。我只怕我死之后無
人能夠制他,寶珠雖是我獨生女儿,這劍譜我卻不想為外姓所有。是以,我今晚特別向你言
明,你替我仔細留心,察看他們小兩口子的動靜,若有什么蛛絲馬跡,你得赶快告訴我知
道。呀!今晚之事,就令我不能無疑。”
上官天野听到這儿,不覺毛骨悚然,心中想道:“師祖負一代俠名,卻原來也是這樣陰
險忌刻。這達摩劍譜當真是不祥之物。”只听得畢凌風嘆了口气,說出的話剛好与上官天野
所想的不謀而合。
畢凌風嘆了口气,繼續說道:“這部劍譜真是害人不淺,我眼見一個個武學大師為它喪
生,我弄成這副丑八怪的模樣,也都是由它所賜。”
畢凌風的說話越來越弱,聲尾短促抖顫,那是气散神浮之象,上官天野道:“師父,這
些傷心之事,不提也罷。”
但畢凌風仍是掙扎著往下續說:“不久,牟一粟也告退了,房間里只剩下牟獨逸一個
人,那部劍譜仍擺在桌上。”
“牟獨逸斜倚床上,一雙腿就在我的鼻尖晃來晃去,我緊張极了,這正是暗算他的好時
机!”
“也許是我在無意之中發出聲息,忽听得牟獨逸一聲喝道:‘誰在床下,快滾出來!’
我把真力凝聚掌心,猛的向他足跟一抓,指甲划破了他足跟的涌泉穴,陰寒之气,循著穴道
攻上他的心頭。”
“牟獨逸雖是一代大師,卻哪里知道我這种獨門神掌的奇功,他武功确是高強之极,被
我抓著穴道,依然能夠運力,一個蹬腳就將我撐倒了。”
“待他看清楚我是誰時,冷冷說道:‘原來是玉面丐俠畢凌風,你躺在我的床下做
甚?’我說:劍譜拿來,給你解藥。牟獨逸哈哈大笑,說道:‘牟某平生從不求人。再說你
這點本領,焉能傷得了我?’忽地面色一變,叫道:‘你是在麥積山上的那一個人!’想來
他已听出我的聲音了。”
“我冷不防的又扑過去,舍了性命,連劈三掌,牟獨逸大吼一聲,一掌削下,將我的左
臂齊著臂彎削斷,猛的拔出劍來,冷笑說道:‘好,先給你留點記號’但覺劍風颯颯,刺面
生寒,我急忙推窗跳出,牟一粟聞聲赶來,卻沒有將我捉住。”
上官天野顫聲問道:“我師祖呢?”
畢凌風道:“牟獨逸想是要慢慢將我折磨的,可是他被我的寒陰七煞掌所傷,己是力不
從心了。他自恃內功深厚,不要我的解藥,那知道寒陰之气侵入骨髓,他耗盡功力,也不能
驅除淨盡,從此他就臥病在床,終于弄得身体漸漸衰弱,功力耗盡之后,一朝暴斃。那時云
舞陽也已偷走劍譜,离開云家了。”
“而我呢,卻比牟獨逸更慘,變成了這樣一個半死不活,殘廢奇丑的老叫化。一切雄心
壯志、稱強爭霸之心伏虎降龍之愿,盡都付諸東流!”
上官天野听得不寒而栗,良久良久,畢凌風聲嘶力竭,斷斷續續的說道:“現在這個故
事也到了收場的時候了。云舞陽他中了我的寒陰七煞掌,最多只能活三天!你赶快到云家去
吧,把云舞陽刻在石室的劍譜抄出來,將那石壁譜式毀了,以后你就是達摩劍譜的唯一傳人
了!快去,快去!你怕什么!云舞陽縱有天大神通,也不能奈何你了!”
第十三回 重重冤孽
上官天野叫道:“小要再提這部劍譜了,誰沾惹上它都沒有好下場,師父,咱們還是赶
快离開這鬼地方吧。”
畢凌風嘴唇開合,上官天野好不容易才听出他說什么。這一惊非同小可,顫聲叫道:
“師父,你說什么?你也給云舞陽的一指禪功傷了心臟,就要走了。”但見畢凌風點了點
頭,臉上忽然露出一絲慘笑,手指指向云家,不久,那笑容也似凝結了起來,上官天野上前
一摸,師父的气息早已沒了!
上官天野但覺呼吸窒息,心頭郁悶之极,想哭竟然哭不出來,他把一堆堆的樹葉泥土扒
了過來,覆在畢凌風的尸体上,忽地喃喃說道:“陳定方,陳定方!”這名字好熟,是誰曾
向他說過呢?
忽听得樹林中一聲尖叫,一條人影直向云家奔去。上官天野叫道:“云素素!”云素素
卻沒有回頭,敢情是她把師父的話都偷听去了?呀,她既然躲在這儿,卻為什么不肯出來与
我見面?”上官天野心中忽然一陣抖顫,急急追蹤云素素的背影……
云舞陽等了許久,女儿還沒有回來,他把窗門全部打開,讓月光和梅影侵入書房,月亮
已到天心,夜已深了,夜風穿戶,零落的梅花還有淡淡幽香,褪了色的記憶仍然折磨著他的
心。
往事又一次的在心上翻騰,生平种种行事,善善惡惡,電光石火般的在心頭一一掠過,
云舞陽在沉思中忽然被輕微的腳步聲惊醒。
“素素……咦,你……”這不是素素,是一個面上有一道傷痕,短須如朝的五十來歲的
粗豪漢子。
云舞陽記了起來,“你是飛龍幫的幫主蕭冠英?”那漢子點點頭道:“你記性不錯,你
和我們的大小姐成婚之時,我曾為你們跑過腿,辦過喜筵。不過,你早已是牟家的姑爹,不
再是陳家的姑爹了,哈,難為你還記得我們!”
這話如嘲似諷,云舞陽冷冷說道:“你要什么?”蕭冠英道:“我一來要劍譜,二來要
索人。”
云舞陽仰天大笑道:“又是一個要劍譜的!哈,你也配要這部達摩劍譜?”蕭冠英道:
“我們的大小姐若然不死,這部劍譜自當屬你。但你現在已是牟家的女婿,牟家的劍譜偷自
陳家,陳定方只有我這個記名弟子,這劍譜豈能留在陳定方仇人女婿的手中?”
云舞陽冷笑道:“這劍譜我也不能帶到墳墓里去,可是怎么說也還輪不到你。人呢,你
要索什么人?”
蕭冠英道:“畢凌風!”云舞陽打了一個寒噤,接著又是哈哈大笑。
蕭冠英怒道:“云舞陽你笑什么?”云舞陽道:“想不到畢凌風這個乖僻的怪物,居然
還有你這個知心朋友替他收尸!”蕭冠英叫道:“什么?畢凌風死了?”云舞陽淡淡說道:
“畢凌風被我用一指禪功閉了七處隱穴,料想不能生出此山,你用不著花一天工夫,搜遍這
周圍十里的山頭,定當發現他的骸骨!”
蕭冠英眼睛發黑,傷心、憤怒,到了极點,驀然狂笑道:“云舞陽,你,你好……你好
下得辣手呵!畢大哥呀畢大哥,想當年你我一同領受我恩師的遺命,誓愿粉身碎骨也要追還
這部達摩劍譜,你當真是君子一諾,生死不諭,但想不到你不死在牟老賊的劍下卻死在曾是
陳家佳婿的云舞陽手上!恩師呀恩師,畢大哥呀畢大哥,你們二人在泉下豈能瞑目?畢大哥
你是外人卻先我而死,豈不愧煞我這個本門弟子么?”
這狂笑有如利箭,听起來比痛哭咒罵還更難受,云舞陽這才明白,心中想道:“我道畢
凌風与我丈人風馬牛素不相涉,何以有此深仇大恨,卻原來都是為了這部劍譜。”
但見蕭冠英狠狠的盯著他,云舞陽冷冷說道:“蕭冠英你當真要与我動手么?”
蕭冠英是追蹤女儿來的,原來他派出 英 霸等四人之后,忽然打探到一個消息,說是
上官天野与一個名叫陳玄机的朝廷叛逆常在一起,而自己的女儿和這兩人都是朋友,陳玄机
正在被大內高手追蹤之中。
蕭冠英一來怕上官天野勾引了他的女儿,二來怕在大內高手追蹤之下,殃及池魚,而
英 霸等無力相護,是以也急急追蹤而來。他本來不知道云舞陽藏在此山,進山之后,忽然
發現畢凌風的拐印,他与畢凌風也有十多年未見面了,料想他在此山出現,必有原因,便跟
著拐印,一路追查,查到云家,意外的發見了云舞陽,而且更意外的听到了畢凌風的噩耗!
蕭冠英是陳定方一手提拔的,雖然陳定方只肯收他做記名弟子,但也傳授了他不少武
功,而且扶助他做到了北五省綠林的魁首。蕭冠英想起師恩,想起當年的遺命,想起畢凌風
是個外人也慷慨赴義,更不忘云舞陽的忘了陳家情義,不但改娶了牟獨逸的女儿,而且還打
死了畢凌風。頓時間血脈憤張,把生死置之度外,沖著云舞陽叫道:“我對牟獨逸尚且不
俱,怕你何來,好,你有本事就將我一并殺了!”轉過身來,正好對著云舞陽,他臉上的那
道傷痕,也正是被牟獨逸的利劍划下來的!
云舞陽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道:“你要給畢凌風報仇,這正是大好的良机,哈,你怎么
還不下手呀?”
蕭冠英大吼一聲,反手一掌,一招“力劈華山”,便向云舞陽頂門拍去,他自知不是云
舞陽的對手,這一掌實是運了全身功力,拼個兩敗俱傷的打法。但見云舞陽端坐不動,臉上
的神色非常怪异,竟似絲毫不想招架似的,蕭冠英怔了一怔,眼光一瞥,只見云舞陽的臉上
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紫气,目光呆滯,現出死魚一般的顏色。
蕭冠英失聲叫道:“你也中了畢凌風的寒陰七煞掌!”
云舞陽冷笑道:“所以我說這是你百年難遇的良机,哈,你怎么還不下手?你殺了我,
准保你能震動武林,從今之后,你就是天下第一條好漢!”
蕭冠英的手掌划了半道圓弧,停在云舞陽頭頂上空,遲遲不敢擊下,他心中也正自躊躇
難決,要知他也是江湖上有數的人物,怎能殺死一個毫無抵抗能力的人,但若然不殺,可能
當真是“錯過良机”,万一云舞陽休養复原,天下無人能制!
這剎那間,蕭冠英心中轉了無數念頭,突地大聲叫道:“云舞陽你不必激我,我就拼著
受天下英雄恥笑,今日也得殺了你這忘恩負義之徒!”
蕭冠英話出口,手腕一翻,掌心緩緩向云舞陽頂門壓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時,忽听得有蕭聲細細,遠遠傳來……
那蕭聲音細而高,先是一片歡悅之音,嚴如燈前儿女,淺笑盈盈,又如愛侶同行,喁喁
私語;只一瞬間,蕭聲倏變,有如楚客悲歌,長亭泣別,音調越來越苦,竟然充滿了生离死
別之恨,征人怨婦之傷。
這一瞬間,空气好似要冷得凝結起來,岑寂如死……
云舞陽渾身顫抖,蕭冠英面色灰白,這一掌哪還能再打下去!
陡然間,蕭冠英尖叫一聲,跳出庭院。云舞陽仍然端坐書房。好像失掉了生命的石像!
只听得蕭冠英在院子外顫聲叫道:“大,大小姐,這,這這不是夢嗎?”
是呀,“這不是夢嗎?”竟然是這樣熟悉的蕭聲,云舞陽好像重回三十多年之前,那時
他和陳雪梅還是一對青梅竹馬的伴侶,雪梅就愛在梅花杯里吹蕭,不過那時的蕭聲絕不是這
樣悲苦的情調!
然而這不是夢,只听得一個隔別已久令人心弦顫抖的聲音說道:“不錯,是我回來了。
你來這里做什么?”蕭冠英道:“我,我,劍譜,畢,畢凌風,他,他与我領受了你,你爹
爹的遺命,要追還這部達摩劍譜,交給你的。畢,畢凌風他因此死啦。”聲音顫戰斷續,顯
見他心中的惊恐。可是云舞陽比他還要惊恐百倍、千倍,這一瞬間他但覺一片茫然,好像知
覺也失掉了!
云舞陽在一生之中不知經歷過多少險難,遭逢過無數強敵。但卻從無一刻似現在這般的
令他感到自己的軟弱,從無一個人似院子外這個女人令他感到心悸。呀,這曾經是他心愛過
的女人,如今卻比什么武當五老,什么畢凌風羅金峰等等強敵,還更令他可怕!二十年來,
他沒有一日不想她,如今她真個來了,他又怕見她!
迷茫中隱約听得蕭冠英在院子外顫聲說道:“大,大小姐,你既然回來了,這劍譜也不
必我費心去替你追討了。只可惜你來遲一步,畢凌風卻為這劍譜死了。”
那女人說道:“哦,畢凌風?嗯,就是那玉面丐俠嗎?呀,這劍譜害了多少人?”可是
她為了另一件更震撼心靈的事情所纏繞,對畢凌風之死,卻顯得并不怎樣震駭哀傷了。
蕭冠英輕輕的嘆了口气,他是隱約知道畢凌風的心事的,想不到畢凌風生前所痴戀的女
人,卻一點也不知道他的心事,連他的名字也几乎想不起來。
那女人說道:“好,那你走吧。你的女儿剛剛和 英 霸他們一道下山。”蕭冠英叫了
一聲,道:“是么?韻蘭果然也在這里?”跳過牆頭,急急离開了云家。
蕭冠英那急促而又沉重的腳步聲就好像踏在云舞陽的心上,院子外面就只剩下她一個
人,呀,她來了,她輕輕的走進書房來了,她手把玉蕭,白衣如雪,在云舞陽的眼中,就像
昔日同在梅林之中散步,她剛吹完一曲,就這樣的慢慢走來了。二十年死別生离,她的相貌
絲毫未改,只是神情卻已大大不同,昔日歡愉活潑的小姑娘,而今眉尖上卻帶著太多的哀
傷,他不敢看她,不敢碰著她的眼光,那比昆吾寶劍還更鋒利,令人感到透不過气來的眼
光!然而她終于走進來了,走到了他的眼前了!
她是誰?她正是云舞陽的前妻陳雪梅!
這是可能的嗎?云舞陽當年明明看著她的尸体被長江的波濤卷去,然而她現在竟然活著
回來了。
他說話了:“舞陽,你好,你好啊……”
云舞陽驀然叫道:“雪梅,你,你──”他跳了起來,然而卻又被她冰冷的眼光阻住
了!
兩人默默無言,愛与恨在陳雪梅的心中交織,過了好半晌,陳雪梅幽幽說道:“你以為
我已死了,可惜老天不依你的愿望,我還沒有死!你失望吧?我知道你如今已是天下第一劍
客,你把昆吾寶劍拔出來,可以把我再殺死了!”
云舞陽顫聲叫道:“雪梅,雪梅!你別再說了!”
陳雪梅冷笑道:“哈哈,自負是大英雄、大劍客的云舞陽也知道害怕了?二十年前你把
我推下長江,那時不見你害怕,現在你反而害怕了?”
云舞陽面如死灰,顫巍巍的站了起來,嘴唇開合,好像想說些什么,費了很大的力气,
還未說得出來,又被陳雪梅憤怒的聲音打斷了!
“你怕我說?我偏要說!你當年把我推下長江,你知道我心中想的是什么?那一年主公
和朱元璋在長江決戰,你和我搶了一只小舟,在波濤洶涌、亂箭如蝗之下沖了出來,我中了
敵人的毒箭,已是奄奄一息,那時我想:雖然你常說要与我同生共死,我卻怎忍連累于你?
眼見你也受了傷,咱們的小船就快要給敵人的大船追上了,那時我心中充滿對你的蜜意柔
情,我敢對老天發誓,那時我之愛你,确确實實比愛我自己的生命還要多過百倍干倍!”
“那時我掙扎著走出船頭,正想躍下長江,免得拖累你被敵兵俘虜,你,你就在這個時
候來了,你在我的背后,我听得出你沉重的呼吸,我還以為你猜到了我的心思,要來攔阻我
了,哪知道你竟然在我背后使勁一推,將我推下長江!哈哈,云舞陽,你若是遲一些動手,
我先已跳下長江,而且是滿怀著對你的愛意甘愿去死,如今呢,我沒有死,你在我的心中卻
早已死了!”
云舞陽的面色由青轉白,由白轉紅,又由紅轉白,几度循環,終于低聲說道:“現在想
來,我真宁愿當時死去。呀,這二十年來,苦了你了,我也何嘗好受,我日日夜夜受良心的
責難,只怕比被打下十八層地獄還要痛苦得多,我不敢求你饒恕,好吧,你再狠狠的罵我,
罵我啊!”
陳雪梅那冰冷、鄙棄然而又似帶有一點怜憫的眼光在他面上掃過,這次是云舞陽哀求她
罵,她卻沒有開口。
只听得云舞陽顫聲說道:“你不罵我,我也要罵我自己。雪梅,你可知道我那時候又是
想些什么?在那樣的危難之中,你是衷心為我打算,我呢,我卻只是為自己打算!你那時受
了重傷,我自忖沒有能力可以護你脫險,我為自己制造理由,与其讓你為敵所俘,与其讓你
多受痛苦,不如讓長江的波浪將你的痛苦淹埋。”
“這個理由其實只是自己安慰自己。那是假的,我另有見不得人,說不出口的理由,我
是貪生怕死,在危難的時候,不愿庇護妻子,只想自己逃生。我還想趁你死后,我有机會可
以成為天下第一劍客!呀,有些人還以為我是英雄,他們哪里知道,我心地的齷齪竟到了如
此可怕的田地!我把你推下長江,我偷了你的家傳寶劍,我在敵船的追捕之下沖了出來,衣
服未干,我就跑去找牟獨逸,這一切都是為了自己打算,為了想成為天下第一劍客,雪梅
呀,你罵我,你罵我啊!”
陳雪梅的眼淚一顆一顆滴了出來,她想不到云舞陽會有這樣真誠的自白,她那善良的心
几乎就想寬恕他了,然而她還是抑制著自己,冷笑說道:“這么樣,你就成了牟家的女婿。
哈,我也忘啦,我直到現在,還沒有請見你的新夫人,你的新夫人呢?”陳雪梅何嘗不知道
云舞陽和牟寶珠結婚也將近二十年,但,“新夫人”三字還是自自然然的說了出來。
云舞陽苦笑道:“她嗎,她也走了。一個專為自己打算的人,遲早會被所有的人拋棄,
你當我死了,她呢,她大概也當我死了。”
“我從來沒有在你的面前夸贊過第二個女人,然而我卻不得不說,寶珠她也的确是像你
一樣,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女子,我用假情假義騙了她,騙她為我偷了牟獨逸的劍譜,于是我
從第一個妻子的手中得了世上第一的寶劍,從第二個的手中得了世上無雙的劍譜,我成了世
上第一劍客,而也就失去了兩個妻子的愛情!”
“嗯,這部劍譜還有一個曲折的故事,它本來是你的父親的。雪梅,現在這世上只有你
有資格做這劍譜的主人了!”
陳雪梅一聲冷笑,說道:“我千辛万苦,含冤忍恨二十年,今日冒險犯難,到來找你,
你以為我是為了一部劍譜嗎?”
云舞陽打開了所有的窗門,低聲說道:“我知道你所受的苦難無可補償。這二十年來,
我想盡辦法減輕我心靈的重負,卻是絲毫無效,不過,你也不難想見我的心情。”
“嗯,你看見嗎,這窗外的梅花,這書房的擺設,全都是照著以前的樣子!”
陳雪梅一眼望去,院子外盡是殘枝敗葉,枝頭上只有几朵稀稀疏疏的梅花,呀,這豈不
正象征她今夜的心情,縱然還有些許情意,也像那零落的梅花了。
云舞陽繼續說道:“我教女儿學做你以前喜愛吃的小菜,我教她做你以前歡喜著的衣
裳,她今年十八歲了,我在不知不覺之中將她教養得像你一樣,善良,正直,從來不知道人
間有齷齪的事情,因為我要在她身上看出你的影子!”
陳雪梅低低的叫了一聲,云舞陽這一段話最最打動了她的心,她感到凄涼也感到歡悅,
憤恨的心情不知不覺的消散了一半,她輕輕說道:“是么?你也有一個女儿?”云舞陽道:
“嗯,你等一等,她就要回來了。”
陳雪梅忽地又感到极大的痛苦,尖聲叫道:“舞陽,你知道我今晚為什么找你?你知道
我想要什么?我本來發誓今生不見你的了,我更不是想要什么劍譜,我違背了自己的誓愿而
來,完全是為了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第十四回 寸寸劫灰
云舞陽叫道:“什么,你的儿子?你是說。咱們有了一個儿子?”陳雪梅點了點頭道:
“你把我推下長江之時,我已有了兩個月的身孕。”云舞陽尖叫一聲,跳了起來,用力捶
胸,流淚說道:“我真該死,我真該死,我險些連自己的儿子也殺害了!”
陳雪梅的怒火又燃了起來,冰冷說道:“他不是你的儿子,他也從來不知道有你這樣的
父親。”云舞陽低頭說道:“是啊,我的确沒有顏面做他的父親。”
陳雪梅道:“這二十年來,是我撫養他成人,是我教他成為一個正直善良的人,他和你
沒有絲毫關系!我告訴他,他的父親早已死了!”
云舞陽心痛如絞,他不敢面對陳雪梅那怨恨的眼光。沉默了許久,方才說道:“雪梅,
我懂得你的心情。你不想他認我這樣一個父親,我也不配做他的父親。我只懇求你講一講他
的事情,將來讓我見一見他的面。嗯,咱們分別了二十年,算來他也有二十歲了,這二十年
你們倆母子是怎么過的?”
陳雪梅有點詫异,心中想道:也許他們還沒有見面。眼光一瞥,只見云舞陽滿面淚痕的
立在窗前,攀著一枝梅枝,好像費了很大的气力,靠著這一枝梅枝支持,才站得住。陳雪梅
嘆了口气,說道:“要不是他,我也活不到如今了。我給你推下長江,就因為我想到要保全
他,我才能夠帶著重傷,在風浪之中掙扎。就因為有他与我相依為命,我才能夠捱過了這二
十年!”
“這二十年,我教他讀書,我教他劍法。他的伯伯叔叔,你舊日的那班同僚也教他武
功,我隱居了二十年,沒有人知道我還活在世上。”陡然間,忽見云舞陽面色大變,叫道:
“我舊日那班同僚也幫你教他武功?”陳雪梅道:“不錯。可是他們不知道他是我的儿子,
更不知道他是你的儿子,是因為我要他成為一個更有本領的人,我叫他帶著舊日主公的遺
物,去找周公密的。周公密只當他是同僚的孤儿,見他聰明膽大,十分喜愛他,所以就請一
班叔伯每人都盡心教他。呀,現在我才知道,他們也是別有用心。”周公密是張士誠在江南
舊部的首領,張士誠覆敗之后,他一直就在圖謀再起。
云舞陽渾身顫抖,嘶聲問道:“什么用心?”陳雪梅冷笑道:“他們想叫他刺殺你!”
云舞陽叫道:“什么,要他來刺殺我。”陳雪梅道:“他們不知道他是你的儿子。他們卻知
道朱元璋要請你出山。”云舞陽道:“快說,快說,他叫什么名字?”陳雪梅道:“我不愿
他姓云,我要他跟我的姓,他叫陳玄机!他到過你這里沒有?要不是為了他,我今日決不會
到這賀蘭山中,呀,舞陽,你,你,你怎么啦?”
只听得“卜通”一聲,云舞陽跌倒地上,面如死灰,尖聲叫道:“天哪!”
這一切都明白,陳玄机竟是他的親生儿子,卻又是他女儿最傾心的人,這突如其來的一
擊,將云舞陽擊倒了!
這突如其來的一擊也把陳雪梅擊得眩暈了,“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震駭成這個樣
子?”她無暇思索,一把將云舞陽拖了起來,這是二十年來她第一次接触丈夫的手,這只手
也正是二十年前將她推下長江的手,她要將她的手收回來,陡然間發覺云舞陽的掌心冰冷,
兩人面面相對,陳雪梅看出了地面上籠罩著那層淡淡的紫气了。
“什么、你受了重傷?你怎不早說!”陳雪梅是一代大俠之女,當然也看得出他這重傷
已是不治之症,這一瞬間,一切恩怨都已拋之腦后,云舞陽但覺她的手掌輕輕的撫著自己,
就像二十年前那樣。
然而云舞陽的全副心思都已放在女儿身上,“要是素素知道了這件事情……”他不敢想
像,“幸好素素還沒有回來。”他掙扎起來,顫聲叫道:“雪梅,快,快,你快把他帶
走!”陳雪梅哪里知道,這時她丈夫心上所受的創傷比身上的所受的傷還要重百倍千倍!。
陳雪梅怔了一怔,但見云舞陽渾身戰粟,陳雪梅隨著他的眼光望去,書房里的那張湘妃
床,帘帳忽然無風自動。陳雪梅叫道:“什么,玄机他在這儿!”
陳玄机昏迷了半天,這時方自悠悠醒轉,揭開帘帳,一眼望去,恰恰見著他的母親向他
走來!
這是夢嗎?他咬咬指頭,這不是夢!陳雪梅悲喜交集,叫道:“玄机,玄机!你,你沒
事嗎?”陳玄机道:“沒事啦、我被羅金鋒打傷,是他,是他將我救了。”陳雪梅看了云舞
陽一跟,冷冷笑道:“原來你也還有,還有……”她想說的是:“原來你也還有父子之
情。”陡然間,但見云舞陽雙眼翻白,連連搖手,嘶聲叫道:“你們快走,快走!走得遠遠
的,永遠不要再踏進這賀蘭山!”
陳雪梅憤然說道:“好,好,我們走,二十年來,我們母子相依為命,也是這般過了,
誰,誰……”云舞陽使盡气力,尖聲叫道:“別再說了,快走,快走!”陳雪梅心頭一震,
云舞陽這聲音充滿駭怕:他怕什么呢?”
陳玄机更是奇怪极了,“二十年來母親足不出戶,她怎么也認得這云舞陽?”但見云舞
陽和母親的神情都奇怪透頂了,空气好像冷得要凝結起來,本來是滿心充滿喜悅的陳玄机,
陡然間也自覺得不寒而栗!
陳雪梅愴然說道:“机儿,咱們走吧!”陳玄机惶惑极了,忽地掙開了母親,低聲說
道:“不,我還要等素素回來!娘,你會喜歡素素的。”陳雪梅心頭一震,正想問道:“誰
是素素?”卻見她的儿子向前走了兩步,用充滿期待与哀求的眼光看著云舞陽,緩緩說道:
“你答應讓素素跟我走的。我要等她向來,等她回來!”
這几句話像焦雷一樣打在母親的心上,她心神不定,只見云舞陽面如死灰,搖搖欲墜!
就在這一瞬間,陳玄机忽地一聲尖叫,眼光射處,老梅樹下,人彩綽約,衣袂風飄,云
素素回來了,陳玄机叫道:“素素,素素,娘……”他的聲音突然中斷,但見云素素面色慘
白,絕大的惊恐,絕大的哀傷,在這眼光一瞥之中,盡都表露出來。
陳玄机手足無措,一片茫然,“素素”兩個字還未曾再叫出來,驀然間只听得云素素一
聲絕望的凄叫,掩面便跑,痛哭失聲!陳雪梅呆呆發愣,渾身無力,這剎那間,她也全都明
白了。只有陳玄机還是迷迷糊糊,不暇細想,也不敢細想,他追著云素素的背影,旋風般的
掠過牆頭去了。陳雪梅想拉著他,然而雙腳竟是不能移動一步!
就在這一瞬間,云舞陽也是一聲絕望的凄叫,再度倒地,喃喃說道:“都是我作的孽,
都是我作的孽!”聲音越來越弱,陳雪梅身心麻木,用力睜開眼睛,掙扎著走到他的身旁,
她不敢思想,也說不出半句話,只听得云舞陽斷斷續續的說道:“讓他們去吧!去吧……請
你把這几間房子一把火燒了,將我的骨灰帶回江南,我不愿埋在這傷心之地。”說到后來,
聲音已是不能分辨,本來他還可以有三天性命,但在极度傷心之下,心臟爆裂,這位費盡心
力、做成功了天下第一劍客的云舞陽,竟就此一瞑不視!
二十年生离死別,一見面又成永訣,陳雪梅也不知是愛是恨?是幻是真?丈夫儿子,儿
子丈夫……但覺心頭混亂,欲哭無淚,比云舞陽將她推下長江之時,還更難過,再也支持不
住,一聲尖叫,也跌倒在云舞陽的身邊。
賀蘭山里還有兩個傷心的人,那是云素素和陳玄机。云素素也几乎支持不住了,但她還
是疾風一樣的狂奔,逃避陳玄机的追逐。
夜風中吹來陳玄机悲涼的叫聲:“素素,你等等我呀!素素,你不理我,也該和我說一
句話呀!”然而素素仍是不肯回頭,兩人之間,只有夜風作他們的使者。將陳玄机呼喚的聲
音傳過去,又將云素素泣泣的聲音傳過來!
陳玄机迷惑极了,駭怕极了,他已隱隱感到了不幸的凶兆,但他卻壓制不住自己,呀,
他竟然還要去揭開這個傷心的謎底!
玉字無塵,銀河瀉影,月光如水,良夜迢迢。往事歷歷,重泛心頭。陳玄机想起了那一
晚云素素在山頂撫琴高歌,彈出了相思万縷;今晚一樣的月色,一樣的人儿,但心情已是完
全兩樣!
陳玄机發力狂追,与云素素的距离漸漸縮短了。陳玄机又叫道:“素素,你說過在這世
上只有我一個親人,你說過從今之后,不論海角天涯,你都要跟我在一起!嗯,素素,你怎
么啦?”夜風吹來素素哽咽的聲音:“不成,不,不成……玄机,你不知道……”
陳玄机叫道:“咱們還有什么事情不可以談的,素素,你告訴──”可是素素沒有回
答,她越跑越快,像鳥儿一樣的飛上峭壁懸岩,就將到達峰巔了。
忽听得有人大叫道:“玄机兄,玄机兄!”陳玄机回頭一望,卻是上官天野,在這一瞬
之間,陳玄机腳步稍停,云素素又离開他十數丈了。
陳玄机道:“天野兄,咱們改日再談。”但見上官天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聲叫道:
“那達摩劍譜是你的,那把昆吾寶劍也是你的!”陳玄机心頭一震,叫道:“什么?”但仍
是腳步如飛,并不回頭詢問。上官天野道:“喂,喂,你慢一些,听我說──”陳玄机縱身
飛跑,只見云素素在在山巔上衣袂飄飄,搖搖晃晃。
陳玄机大叫一聲,使出渾身本事,一個“燕子鑽云”,平空掠起數丈,飛上山頭,上官
天野連他的背影也看不見了,兀是鼓足了气大叫道:“你的外祖父是不是叫做陳定方?達摩
劍譜是牟獨逸搶去的,昆吾寶劍是云舞陽的第一個妻子的,都應該是你的東西!”
上官天野只是牢牢的記著他師父畢凌風所說的話,那劍譜和寶劍都應該歸還陳定方的女
儿,他不知道陳雪梅尚在世間,但他卻記起了陳玄机的外祖父叫陳定方,這個直心眼儿的粗
豪漢子,竟然沒有想起陳玄机和云素素的的關系,只為了替師父還那心愿,一股勁儿的跑來
告訴他!
“轟”的一聲,好像青天起了個霹靂,陳玄机什么都明白了,陡然間忽見云素素玉手一
揚,將那柄昆吾寶劍拋了過來,顫聲叫道:“玄机,玄机,你,你,你明白了么?不要近
我,不要近我!”這一瞬間陳玄机好像突然給抽掉了魂魄,身不由己的仍然飛奔而上,不知
是云素素想避開他還是偶然失足,突然一步踏空,從千丈高峰直跌下去!
山風陡起,山谷四面都響起了陳玄机慘厲狂叫的聲音,上官天野一片茫然,大聲叫道:
“這是怎么回事?”誰也沒有答他,滿山都是陳玄机呼喚“素素”的聲音,他發狂般的四處
尋覓,當然他再也找不到云素素了!而上官天野呢,也不知該向哪個方向去找陳玄机!
但見大火融融,山風呼嘯,在陳玄机的狂叫聲中,云家也已燒成了一片瓦礫。
正是:
重重冤孽隨流水,
寸寸傷心付劫灰!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