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少年自有難言苦 妖女私傳大衍功】
那少年道﹕“娘子﹐你忘了麼﹖咱們曾答應了孟釗什麼事情﹖”那婦人格格笑
道﹕“給他娶一個標致的娘子。”那少年道﹕“可是孟釗這小子就死心眼兒﹐只想
與他那位玉姑娘重圓好夢。”那婦人道﹕“這事和這姓耿的小子又有什麼關連﹖”
那少年道﹕“娘子﹐你有所不知﹐這姓耿的小子和孟劊的那位玉姑娘﹐哈哈﹐他們
的關系可是曖昧得很哪﹗”那婦人大感興趣﹐問道﹕“怎麼個曖昧法﹖”那少年道
﹕“劉彪﹐你說與主母聽聽。”
那鷹鼻漢子道﹕“前幾天我們發現這小子和玉姑娘在冀魯的大路上同行﹐我們
就暗暗跟蹤﹐哈哈﹐他們晚上在客店投宿﹐竟是同在一間房於的。”
那少年笑道﹕“娘子﹐你明白了吧﹖這小子是那位玉姑娘的面首哪﹗”話至此
處﹐耿照已恍然大悟﹐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情﹗
滿腔委屈﹐心里想道﹕“我與珊瑚光明磊落﹐不料落在這些小人的眼中﹐卻是
想得如此不堪﹐我受誣陷還不打緊﹐連帶珊瑚也蒙了污垢﹐真是太冤柱了、大不值
了﹗”他滿腔委屈﹐滿腔冤憤﹐只是被點了穴道﹐卻嚷不出來。
那少年說道﹕“孟釗這小子雖然本領平常﹐但咱們卻還有用他之處。我答應給
他找回他的玉站娘﹐就正是要他死心塌地為我所用。這小子竟敢沾惹他的姑娘﹐我
當然要為他出一口氣了。”那婦人道﹕“孟劊可知道了這件事﹖”那少年道﹕“我
有意令他驚喜一場。等會幾再叫他出來。”那婦人笑道﹕“恐怕不只驚喜﹐還要活
活氣死呢。他的好夢未圓﹐一頂綠帽子卻是戴穩了﹐他還能要那玉姑娘嗎﹖”那少
年道﹕“這就是他的事情了。我把他的情人和仇人都戰了來﹐我對他也算是盡了心
力了。”那婦人道﹕
“不錯﹐他若是不肯再要他那騷蹄子﹐那就更好﹐我可以給他再作主張﹐”那
少年道﹕“是呀﹐你總算明白了。這姓耿的小子是他的仇人﹐怎麼好放﹖”
那婦人走到耿照身邊﹐好像鑒賞一件精致的美術品似的﹐渾身上下﹐仔細打量
了一番﹐又摸了摸他的臉蛋﹐格格笑道﹕“這小子是長得標致﹐看來比盂釗還俊得
多。怪不得會討女人歡喜。
嗯﹐把他放了吧﹗”
那少年道﹕“怎麼童我和你已說得這樣清楚﹐你還要把他放了﹖”那婦人道﹕
“你只知道籠絡手下﹐就不知道討我的歡心﹖”那少年驚疑不定﹐小聲說道﹕“你
也看上這小子了﹖”那婦人柳眉倒豎﹐嗔罵道﹕“放屁﹗”那少年道﹕“既然不是
如此﹐何以又要把他放了﹖到底為的什麼﹖”那婦人道﹕“為的就是他是柳清瑤的
情人﹗他和那玉姑娘怎樣勾搭我不管﹐只要柳清瑤喜歡他﹐我也就高興﹗我要把他
放回去﹐好絕了你對柳清瑤的妄念。怎麼﹐我的命令你敢不依從麼﹖”
那少年笑道﹕“娘子﹐你這干醋呷得好沒來由。第一﹐她雖然是我的師妹﹐我
離家之後﹐就從來沒有回去過。我離家的時候﹐她還是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呢﹗”
原來這少年不是別人﹐正是蓬萊魔女的師兄公孫奇。
耿照不知其中原委﹐大感奇怪﹐心里想道﹕“珊瑚與我無事不談﹐卻怎的從來
沒聽她提過柳姑娘有個師兄﹖這人既然是她的師兄﹐卻又為何一點也不買她的帳﹖
還有一樣﹐聽他們的稱呼﹐這婦人當然是他的妻子了。他年輕英俊﹐武功又高﹐何
以卻選了一個比他年老而又姿色平庸的妻子﹐對妻子又這樣懼怕﹖
真是令人好笑、不解。”
那婦人冷笑道﹕“柳清瑤現在可不是孩子了﹐她早就從黃毛丫頭變成了標致的
大姑娘啦﹗孟例和他那位玉姑娘分手的時候﹐兩人也還都是不懂事的孩子﹐孟釗不
是一心一意要等她嗎﹖”
公孫奇連連搓手道﹕“這怎麼相同﹐這怎麼相同﹖孟例沒有妻子﹐我已有了你
這如花似玉的娘於﹐早就心滿意足﹐哪能還想別人﹖”
那婦人瞟了丈夫一眼﹐面色好轉一些、但仍然冷笑道﹕“你別嘴上塗了蜜糖﹐
討我歡喜。哼﹐你若心中有我﹐當年也下會去纏南陽雲仲玉的女兒哪﹖”
公孫奇道﹕“事情早已過去了﹐你還提它干嘛﹖何況這件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是受人之托﹐那﹐那……”那婦人道﹕“好﹐就不談這件事。你剛才說了個‘
第一’還有沒有個‘第二’﹖”原來公孫奇當年迫雲仲玉父女之事﹐事關著一件秘
密﹐那鷹鼻漢子雖然是他們夫婦的親信﹐那婦人卻也不願給他知道﹐故此忙把話頭
岔開。
公孫奇道﹕“有﹐有。第二。你當然知道我最大的仇人是誰﹖”那婦人道﹕“
怎麼﹖你有了什麼關於笑做乾坤華谷涵的消息嗎﹖
華谷涵與這事又有什麼相干﹖”公孫奇道﹕“華谷涵上月派遣了白修羅給柳清
瑤送禮﹐送什麼﹐我不知道﹔只知道柳清瑤現在已去回拜華谷涵了﹐又聽說有人要
給他們二人撮台呢。”那婦人格格笑道﹕“這麼說﹐你很傷心了﹖”公孫奇正容說
道﹕“不錯﹐是很傷心﹐而且很憤恨呢。但娘子﹐你可別誤會﹐我的傷心憤恨﹐是
因為她到底是我的師妹﹐現在她和我的仇人勾結起來﹐看來是要對付我了。”那婦
人道﹕“那你怎麼辦﹖”公孫奇咬牙道﹕
“我已決意不把她當作我的師妹﹐她勾結我的仇人﹐她也就是我的仇人了。”
這活﹐他當燃是有意說給妻子聽的﹐不過﹐他心里確實也很傷心﹐說來神情激動﹐
看不出是有意做作。那婦人眉梢充滿笑意﹐臉色更好轉了。公孫奇道﹕“好了﹐你
現在總該相信我對柳清瑤沒有什麼邪念了吧﹖”那鷹鼻漢子忽道﹕“主公、有一件
事﹐我還未稟報。”
公孫奇道﹕“何事﹖說來﹗”那鷹鼻漢子道﹕“孟釗的那位玉姑娘﹐她﹐她的
身份──”那婦人連忙問道﹕“怎麼樣﹖”那鷹鼻漢子道﹕“玉姑娘是蓬萊魔女最
得寵的一個侍女。”公孫奇“呀”了一聲﹐似乎很出意外。那鷹鼻漢子道﹕“所以
小人要向主公請示﹐主公既是把蓬萊魔女當作華谷涵一路的人﹐那麼咱們讓不讓那
玉姑娘踏進這里﹖她和這小子分手之後﹐就單獨一人﹐向咱們這里來﹐估量最遲在
明天中午也會到了。”公孫奇沉吟不語﹐似乎心意躊躇﹐一時難決。
其實公孫奇這一切也都是做作出來的﹐他早就知道了玉珊瑚是柳清瑤的侍女﹐
但孟例和這鷹鼻漢子卻還未知道。
而且這一切還是他有意安排的﹐上個月西門業路過商河﹐公孫奇留他住了一晚
﹐他知道西門業交游廣闊﹐他自己不出面、卻有意“指點”孟釗﹐叫孟劊向西門業
求助﹐亦即是請西門業給孟釗找尋珊瑚。公孫奇如此這般為盂釗盡心設計﹐並非為
了孟釗﹐其實是為了他自己。原來蓬萊魔女不但威震江湖﹐而旦也是艷名四布﹐(
江湖上最初本是稱她為“蓬萊仙子”的﹐後來她殺了鐘氏兄弟﹐又以武力收服冀北
群盜﹐江湖上才改稱她為“蓬萊魔女”。)公孫奇聽人說起蓬萊魔女之美(那些人
並不知道他就是蓬菜魔女的師兄)﹐不禁暗暗後悔﹐心里想道﹕“早知道這黃毛丫
頭長成之後﹐會變成天仙般的美女﹐我當初實在不該離家﹐等到這個時候﹐她還不
是我的人嗎﹖嗯﹐她小時候我對她不錯﹐想來她對我也未必就能忘情。”正是由於
這一妄念﹐他才替孟釗設計﹐希望找到了珊瑚之後就讓孟釗和珊瑚成為夫妻﹐這樣
孟釗夫妻必然十分感激他﹐樂意為他所用﹐他也就可以從珊瑚口中﹐探聽柳清瑤的
事情﹐甚而將來可以利用珊瑚﹐再搭上柳清瑤﹐與柳清瑤重修舊好。後來他訂探得
珊瑚在冀魯路上出現﹐又急急叫手下人去跟蹤查探﹐也都是出於這個私心。不過個
空多出了一個耿照﹐而這耿照又與珊瑚有“曖昧”之事﹐這卻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
。
這時他正在作狀躊躇﹐那婦人卻已哈哈笑了起來、說道﹕
“這有什麼難處置的﹖當然是讓她進來。我要收協做貼身侍女﹐也好氣氣那柳
情瑤。哼﹐就不知道她的心是否還向著孟釗﹖”說到這里﹐她又不自禁地摸了一摸
耿照的臉蛋﹐笑道﹕“這小子可比孟釗俊得多呢﹗”
公孫奇妒意大起﹐他井非妒忌妻子贊美耿照﹐而是胡亂猜疑﹐猜疑耿照是他師
妹的情人。當下便即說道﹕“娘子﹐這還不易辦嗎﹖把這小子一刀砍了﹐不就成了
﹖”那婦人微微一笑﹐軌道﹕“你雖是以風流浪子自命﹐卻不懂得女人的心意﹗”
公孫奇打了個哈哈﹐歪著眼睛說道﹕“我不是女人。猜女人的心事總是要隔一
層﹐還望娘子不吝指教。”那婦人道﹕“女人和男人不同﹐女人要比男人深情得多
。男人可以到處拈花惹草﹐同時有幾個女的﹐一視同仁﹐女人可就做不到了。”公
孫奇笑道﹕
“不見得吧﹖若然如此﹐那你也不用為孟釗擔心了﹖”那婦人道﹕“那位玉姑
娘可也不是同時要兩個男人呀。她是‘魚與熊掌﹐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也。’
倘若是換了你呀﹐你一定是魚也要﹐熊掌也要的了。”公孫奇苦笑道﹕“你總是瞎
猜疑﹐捕風捉影。好啦﹐你的野火不要亂燒到我的人上來﹐還是將話頭拉回去吧﹐
說說孟釗的事情。”
那婦人道﹕“好吧﹐就說孟釗的那位姑娘。那位姑娘聽到盂釗的消息﹐畢竟還
是和這小子分手了。可見最少在此刻﹐在她心中還是舊愛勝於新歡﹐我擔心的是在
將來﹐將來她和孟劊釗相處久了﹐可能發現孟釗樣樣不如這個小子﹐那她就會後悔
了。”公孫奇笑道﹕“是呀﹐既然你擔心會有這樣結果﹐那你又為何不肯聽我之言
﹐將這小子一刀殺了﹖”
那婦人冷笑道﹕“所以我說你不懂得女人的心意﹐若是將這小子殺了﹐她就更
會懷念這個小子﹐而且說不定舢會因此懷恨孟釗﹐本來對他還有的舊情﹐也因此而
付之流水。你要知道﹐在女人的心目中。得不到的東西和失去而不能再得的東西都
是寶貴的﹗”公孫奇心里暗道﹕“男人也何嘗不是如此﹖”問道﹕“然則依你之見
又是如何﹖”那婦人笑道﹕“最好給這小子也找一位標致的娘子。過幾年大家都生
兒育女﹐那就平安無事了。”公孫奇大笑道﹕“原來你還熄給這小子做媒呀﹗哪兒
去給他找標致的娘子﹖依我說﹐這是孟釗自己的事情﹐咱們實在不必為他擔這麼些
心事﹐這小子最好交給他處置﹐他殺也好﹐放也好﹐都由得他。”
那婦人沉吟不語﹐過了一會﹐忽地自言自語道﹕“那玉姑娘是柳清瑤的心腹侍
女﹐哎呀﹐那麼這小子就不一定是柳清瑤的情人了﹗”公孫奇給她一言提醒﹐猛地
想道﹕“不錯﹐我剛才也是一時妒火攻心﹐連這點淺顯的道理也看不出來。倘若這
小子是柳清瑤的情人﹐柳清瑤怎放心讓他與自己的艷婢同行﹖看來那伎令箭﹐是柳
清瑤看在自己心腹侍女的份人才給這小子的。何況現在又得到消息﹐柳清瑤已經和
華谷涵勾搭上了﹐這小子更不會是她的情人了。”公孫奇之所以要殺耿照﹐不過是
由於妒意﹐這麼一想﹐妒意消散﹐就覺得殺不殺他﹐都是無可無不可了。正好那婦
人也是同樣心思﹐她要侃全耿照。主要就因為耿照是柳清瑤的情人﹐可以用耿照來
斷丈夫之念﹐現在既然發覺不是﹐那麼殺不殺耿照﹐她也是無可無不可了。
兩夫妻同樣心思。那婦人笑道﹕“好吧﹐這回我聽從你的主張﹐這小子是死是
活﹐就得全看孟釗的了。”剛好說到這里。就有人進來報道﹕“孟釗求見主公。”
公孫奇與那婦人相視而笑﹐心里想道﹕“這小子的消息倒很靈通。”當下笑道﹕“
來得正好﹐省得我派人去喚。”
耿照抬頭一望﹐只見一個少年走了進來﹐臉上冷森森的毫無表情。原來這次的
行事﹐公孫奇雖然是瞞著他﹐但那鷹鼻漢子將耿照捉回來﹐消息便登時傳了開去﹐
不免有好事的打聽其中原委﹐紙包不住人﹐秘密也就漸漸洩露了。孟釗確實是聽到
一些閒言閒語﹐沉不住氣﹐這才藉故來的。
耿照滿懷委屈﹐苦干穴道被封﹐無法聲辯﹐只見那少年充滿恨意的眼光盯他一
眼﹐卻不言語﹐徑自走上前去﹐向公孫奇行了一禮﹐掏出一封信來﹐說道﹕“主公
吩咐的這封信札已經寫好了﹐請主公過目。”公孫奇略看一看﹐笑道﹕“寫得很好
。”隨手交給鷹鼻漢子﹐說道﹕“明日你給我選一個口齒伶俐的人﹐將這封信送到
東海飛龍島去。”鷹鼻漢子諾諾連聲﹐將信收下。
孟釗垂手道﹕“主公還有什麼吩咐﹖”公孫奇笑道﹕“你大約不只是為了要將
這封信給我過目.不瞞你了﹐你先看一看﹐你可認得這小子嗎﹖”孟釗再向耿照盯
了一跟﹐說道﹕“不認得。”公孫奇道﹕“劉彪﹐你說給他聽。”
那鷹鼻漢子道﹕“孟老弟﹐我說給你聽﹐你可別惱。你那位姑娘和這姓耿的小
子一路同行﹐今天才分手的。”盂釗顫聲道﹕
“劉大哥﹐你在跟蹤他們﹖你﹐你可瞧見了他們有、有什麼不軌之事﹖”這“
不軌之事”囚字﹐他實在沒有勇氣說出來﹐聲音細如蚊叫。
那鷹鼻漢子卻故意大聲說﹕“老弟﹐你可得看開一點﹐孤男寡女﹐一路同行﹐
這不軌之事麼﹖哦﹐我看你還是不問的好。”孟釗沉聲說道﹕“到底怎麼﹖”那鷹
鼻漢子跨上一步﹐在他耳邊說道﹕“老弟﹐你別著惱﹐他們晚上住店﹐只是要一間
房的。”原來這鷹鼻漢子要了耿照的寶劍﹐自是想把耿照置於死地﹐免生後患。他
說話的神態、語氣﹐都是唯恐引不起孟釗的殺機。
孟釗面色鐵青﹐但卻沒有立時爆發﹐公孫奇暗暗贊道﹕“這小子陰沉得很﹐在
這當口屆然還忍得住﹐看來是個可以造就之才。”
孟劊呼了口氣﹐說道﹕“主公﹐請你解開這小子的穴道﹐我想問他幾句話。”
公孫奇道﹐“好﹐這小於我交給你處置﹐要死要活﹐都由得你了﹗”隨手一指﹐便
以一股罡氣﹐解開了耿照的穴道。
耿照穴道一解﹐不待那少年發同﹐馬上就嚷起來道﹕“孟大哥﹐你錯了﹗”孟
釗道﹕“哦﹐我怎麼錯了﹖”耿照道﹕“你不明白﹐玉姑娘對你實是一片真情﹐她
無時無刻不在惦記你呢﹐你休得聽信別人的讒言。”孟釗冷冷說道﹕“你怎麼知道
﹖”耿照道﹕“玉姑娘都對我說了。你們以前是鄰居是不是﹖你們常常到江邊捉魚
﹐到野地捉蝴蝶是不是﹖你瞧﹐她對小時候的事情都還記礙很清楚呢﹗還不是很惦
記你麼﹖她還對我說過﹐她今生只有一個願望﹐就盼和你再見上一面。所以當地一
聽見你的消息﹐就趕來了。”
要知耿照不過是個十八歲的少年﹐自幼在官宦人家長大﹐雖非魯莽之輩﹐但對
人情世故卻懂得很少﹐他一時情急﹐急於辯解﹐不假思索﹐就把珊瑚與他的私語都
搬了出來。在他以為這可以解開孟釗的猜疑﹐哪知卻正是犯了大忌﹐試想女孩兒家
的心事﹐豈肯輕易對男子說的﹖耿照說出了這些﹐適足以証明他和珊瑚的交情大不
尋常﹗盂釗不由得面色鐵育﹐眼中噴火。
耿照猶自不知趣﹐又再說道﹕“玉姑娘與我光明磊落﹐我們只有兄妹之誼﹐決
無苟且之事﹐皎皎此心﹐天日可表。”那鷹鼻漢子冷笑道﹕“說得倒好聽。”耿照
大怒道﹕“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錯﹐我們曾在客店投宿﹐但並非同住一
房。”那鷹鼻漢子笑道﹕“你這小子很有本領﹐說謊也不臉紅。”耿照把心一橫﹐
說道﹕“孟大哥﹐我把那晚上的真相都對你說了﹐免得你無謂猜疑。那晚我和五姑
娘是住在一間套房之中﹐有門相通﹐但那是隔開的﹐睡到半夜﹐房里鬧老鼠﹐我以
為是夜行人﹐玉姑娘過來﹐將老鼠打死了。事實就是這樣﹐你不信我﹐也該相信你
的玉姑娘﹗”鷹鼻漢子嘿嘿冷笑﹐笑得邪氣十足。
孟釗猛地喝道﹕“不要說啦﹐你不怕污了你的嘴﹐我也怕污了我的耳﹗”忽地
一巴掌向耿照打去﹐耿照淬不及防﹐竟給他打了一記耳光﹐半邊面都打腫了。
耿照是寧死不辱的脾氣﹐這一記耳光﹐當堂打得他心頭火起﹐說時遲﹐那時快
﹐孟釗又是一掌打來﹐耿照這次有了防備﹐焉能再給他侮辱﹐一招“野馬分鬃”﹐
將他雙掌格開﹐迅即也是一記耳光打去。孟釗因為見耿照是給那鷹鼻漢子擒來的﹐
只道他武功尋常﹐哪知耿照的武功雖然不很高﹐卻也不在孟釗之下﹐尤其他自幼便
跟父親練“躡雲劍法”﹐這“躡雲劍法”最講究的是步法輕靈。孟釗突然給他反擊
﹐也是頗出意外﹐不過他要比耿照剛才毫無防備的情況好一些﹐沒給打個正著﹐但
耿照這一已掌﹐從他耳邊擦過﹐也已括得他的耳根火辣辣作痛。
耿照搶了上風﹐卻不趨勢追擊﹐反而停下手來說道﹕“孟釗﹐你侮辱我不打緊
﹐但你卻不該砧污了一心愛你的玉姑娘﹗你把她當成了什麼人了﹖她今早還曾對我
稱贊過你﹐說你是個有氣度、明禮義的人﹐誰知你卻是這般量窄﹐唉﹐好不教我失
望﹐為她可惜﹗”他越說越是氣憤﹐那鷹鼻漢子又在一旁嘿嘿冷笑﹐用非常刺耳的
聲音說道﹕“妙哉高論﹗聽了這番高論﹐我才知道﹐原來甘心情願做個烏龜﹐方始
算得是氣度寬宏﹐明禮知恥﹗”孟釗大怒喝道﹕“好小子﹐你再胡說八道﹐我斃了
你﹗”猛地又撲過來﹐立下殺手﹐一招“雙風貫耳”﹐左右開弓﹐雙掌拍擊耿照兩
邊太陽穴。
耿照本來無意與孟釗動手﹐但見對方如此狠辣﹐也不禁動了怒氣﹐雙掌一分﹐
用了一招“彎弓射雕”﹐解開了對方的“雙風貫耳”﹐孟釗氣勢洶洶連劈七掌﹐耿
照左避右閃﹐還了五招﹐但他卻是只守不攻﹐顯然還不想與孟釗拼命。
那婦人笑道﹕“這小子的身手倒還不錯呢﹗”公孫奇道﹕“他這套掌法是從躡
雲劍法上化出來的﹐躡雲劍、躡雲步也是一門武林絕學﹐當然是不錯的了。”公孫
奇只看了幾招﹐就看出耿照的家數﹐耿照也不禁駭然。但公孫奇卻只是袖手旁觀﹐
那鷹鼻漢子見主人如此﹐也就不放出手。
那婦人點點頭道﹕“不錯﹐這小子已得了躡雲劍的真傳﹐可惜只有三四分火候
﹐臨敵的經驗也很差﹐要是有個名師指點﹐他的武功可以迅速提高一倍。”又笑道
﹕“可惜那位玉姑娘不在這幾﹐有兩個英俊的男人為她打架﹐她也應該感到驕做了
。哈哈﹐他們爭風呷醋﹐咱們可不能插手了。”
孟釗狂攻不已﹐他的武功曾得過公孫奇的指點﹐也非比尋常﹐出乎又重又快﹐
耿照接連遇了幾次險招﹐無可奈何﹐也只好施展渾身本領﹐還擊過去﹐不似最初的
純粹防御了。這麼一來﹐一方勝在經驗豐富﹐一方勝在招數高明﹐打得難解難分﹐
煞是好看。
那鷹鼻漢子忽道﹕“主公﹐我想請你指點。”公孫奇道﹕“指點什麼﹖”那鷹
鼻漢子道﹕“我日前曾與一位朋友切磋武功﹐那人輕功很好﹐步法靈活﹐我用伏虎
拳與他較量﹐結果是輸了給他﹐我很不服氣。主公武學深湛﹐因此想請主公指點﹐
我再用伏虎拳是不是能打贏他﹖”公孫奇何等聰明﹐一聽便知道鷹鼻漢子的用意。
原來這鷹鼻雙於是想暗中相助孟釗﹐孟劊新學會了售伏虎拳他是知道的﹐他其實是
要公孫奇指點孟釗而已。那番話當然是他無中生有捏造出來的。公孫奇微微一笑﹐
說道﹕
“當然可以打得贏他。”
那鷹鼻漢子道﹕“怎樣打法﹐還望主公詳加指點。”公孫奇笑道﹕“我一說你
就明白﹐只是略加指點也就行了。喏﹐步法靈活的下盤多不穩固﹐切忌與他繞身游
斗﹔伏虎拳中有七式是拳中央腿的﹐你腳踏五門八卦方位﹐不必理對方從何處攻來
﹐只是拳打東就腳踢西﹐拳打南就腳踢北﹐總之拳腳的方向相反﹐不出五招﹐敵人
定要挨你拳頭﹐否則也會著你腳踢。”
孟釗聽了﹐心領神會﹐伏虎拳陡地使出﹐呼呼挾風﹐一拳劈面而至﹐耿照見他
拳勢兇猛﹐迅即一閃﹐哪知腳步未穩﹐孟釗一腳又已踢出﹐正是朝著他閃避的那個
方位﹐耿照就等於自己送上去給他腳賜一般。耿照大吃一驚﹐硬生生扭轉身軀﹐那
一腳已從他腰脅擦過﹐雖然沒有賜個正著﹐亦已感到火辣辣﹐隱隱作痛。說時遲﹐
那時快﹐孟釗身形步換﹐從坎門踏出震位﹐第二拳又打出來﹐耿照喘息未定﹐慌忙
一閃﹐他閃得快極﹐但奇怪得很﹐孟釗連環腿踢出﹐恰好又是朝著他閃避的那個方
向﹐竟似預先料到耿照的身法似的。
原來正因為耿照的步法迅捷﹐他那躡雲步法﹐一閃就是由東向西﹐或是由南向
北﹐習慣已成自然。而盂釗則拳腳井用﹐同時向相反的方向打出﹐耿照當然是不碰
著他的拳頭就要碰著他的腳尖了。
如此一來﹐耿照登時手忙腳亂﹐果然才不過第三招﹐就挨了孟釗重重一拳﹐幸
而他身子結實﹐這一拳還禁受得起。耿照本來聰明﹐這時已看到對方克制自己的竅
門﹐可是一來由於他的躡雲步法﹐習慣已成自然﹔二來在激戰之中﹐心情緊張﹐不
容他從容思考﹐一時間想不出應付之法﹐又著了孟釗一腳﹐這一腳正中他的膝蓋﹐
耿照膝蓋一軟﹐險險跪倒。那鷹鼻漢子哈哈笑道﹕“孟老弟﹐出於更重一些﹐把這
小子打得屈膝求饒﹗”
耿照怒氣填胸﹐心道﹕“大丈夫寧死不廳﹐要我屈膝﹐那是萬萬不能。”強忍
痛苦﹐腳步踉蹌的依然苦斗。但不過數招﹐又中了孟釗一拳﹐這一拳正中背脊﹐拳
猛力沉﹐打得耿照眼冒金星﹐喉頭一股腥氣沖上﹐耿照咬著牙根﹐把一口鮮血哽嚥
下去。
忽聽得有個嬌媚的聲音笑道﹕“傻小子﹐站著不動﹐全力還他一掌﹗”這時孟
釗正自一拳打到耿照胸膛﹐耿照本來要閃身還擊的﹐聽了這話﹐心中一動﹐姑且照
這方法一試﹐當下倏然收步﹐紋絲不動﹐用盡全力﹐雙掌一齊向前推出。如此一來
﹐孟釗那一腳就踢了個空﹐他的功力雖然與耿照不相上下﹐但因他拳腳兼施﹐把力
道分作兩處使用﹐那一拳就擋不住耿照的雙掌﹐不由得登登登的連退數步﹐險些跌
倒。狼狽的情狀﹐就似耿照先前所受一般。
孟釗又驚又怒﹐大聲叫道﹕“二小姐﹐你、你──”耿照抬頭一看﹐只見指點
他的竟是個年輕的女子﹐梳著高聳的“堆雲署”﹐縮著一支金釵﹐臉上塗了一層不
厚不簿的脂粉﹐姿容說不上是美﹐但也並不丑﹐比那婦人好看一些﹐但兩人的相貌
卻很相似。
公孫奇喝道﹔“虹妹別管閒事﹐孟釗你別理她﹐快用伏虎拳的第七式﹐走離門
﹐趨乾位﹐拳打‘愈氣’﹐腳賜‘白海’。”孟釗有主人撐腰﹐膽氣頓壯﹐一個轉
身﹐拳打腳踢﹐從耿照絕對意想不到的方位打來。那少女也立即叫道﹕“走乾門﹐
趨震位﹐掌擊‘膻中’。”
“咚”的一聲﹐耿照腰部中了一拳﹐他無暇思索﹐便即依照那少女的指點走位
發掌﹐孟釗踢向他下盤的那一腳使落了空﹐重心驟失﹐身向前傾﹐耿照一掌劈下﹐
果然恰好劈中孟釗的鼻梁(“檀中”即鼻梁與嘴唇之間的方位。)打得他皮開肉綻
﹐鼻血直淌。那少女格格嬌笑。
哪知笑聲未了﹐耿照膝蓋忽地一麻﹐氣力全消﹐雙腿一彎﹐堪堪就要倒下。孟
釗大怒之下﹐突然見敵人顯出不支情狀﹐知道是主人出手暗助﹐心想﹕“有主人在
此﹐諒你這野丫頭撒野也撒不到哪里去﹐我何須怕你﹖”喝道﹕“小子﹐你也吃我
一拳。”就在耿照將倒未倒之際﹐他猛的撲上去便是照面一拳﹐也想照樣打破耿照
的鼻子。
哪知他快﹐有人比他更快﹐他一記長拳搗出﹐只見青色的人影一晃﹐正是那個
少女﹐出手如電﹐倏地就抓住了耿照的背心﹐將他硬生生地拉開數步﹐避開了孟釗
這一記剛猛的長拳。到了此時﹐孟釗再大膽也不敢撲上去動手了。
公孫奇喝道﹕“虹妹﹐你鬧得太不像話啦﹗把人放下來﹗”那婦人也喝道﹕“
虹妹﹐不許這樣胡鬧﹐聽你姐夫的話。”那少女笑道﹕“姐夫沒有聽你的話﹐你卻
要我聽他的話﹖咦﹐你幾時變了性﹐願意做千依百順的妻子﹐甘受丈夫的管束了呢
﹖”那婦人喝道﹕“胡說八道﹐放下﹗”那少女見姐姐發了氣﹐果然不敢太過撒野
﹐只好把耿照放下來。
但那少女顯然並未心服﹐走上來道﹕“姐夫﹐你怎麼說我鬧得太不像話﹖”
公孫奇怒道﹕“你為何教這小子打孟釗﹖”那少女道﹕“咦﹐只許你州官放火
﹐就不許我百姓點燈嗎﹖你和劉彪高談闊論﹐不也是暗地里指點盂劊打他嗎﹖”公
孫奇道﹕“你這丫頭怎的如此不明事理﹐孟釗是自己人﹐你懂不懂﹖”
那少女笑道﹕“我怎麼不懂﹖我還知道孟釗是因為爭風呷醋﹐所以想一拳把他
打死呢﹗”
公孫奇道﹕“既然你知道因由﹐為何還要如此胡為﹐幫外人來打孟釗。”
那少女格格笑道﹕“我說你才是胡鬧呢﹐人家爭風呷醋﹐干你什麼事﹐要你插
在中間﹖這是他們的私事﹐就應該由得他們去分個雌雄﹐決個勝負﹔你暗地幫忙。
算個什麼﹖孟釗打贏了也不光彩﹗”那婦人斥道﹕“阿青﹐你說夠了沒有﹖簡直是
越來越放肆了﹐說話沒大沒小﹐胡言亂語﹐羞也不羞﹖”那少女道﹕
“還沒說夠呢﹗姐夫﹐你自命是天下第三高手﹐以天下第三高手的身份﹐卻去
暗算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羞也不羞﹖姐姐﹐你──”那婦人道﹕“你怎麼啦﹖”
那少女道﹕“你常自誇﹐姐夫什麼都聽你的﹐嘻嘻﹐我不說啦……你想想看﹐你羞
也不羞﹖”言下之意﹐實是譏笑姐姐胡亂吹牛﹐因為她姐姐最初是主張放走耿照的
﹐公孫奇卻沒有聽她的話。
公孫奇一向自負﹐給她刺中癢處﹐滿面通紅﹐發作不得﹐只有頻頻說道﹕“白
虹﹐你還不管束管束你這妹子﹐太不成話啦﹗
連你我也頂撞起來了﹗”那少女又格格笑道﹕“要我不頂撞你們﹐那也不難。
可是你們做事也得公道一些。好吧﹐姐夫﹐我和你一言為定﹐你不幫孟釗﹐我也不
幫這小子。讓他們再去拼個你死我活﹗”那婦人喝道﹕“閉嘴﹐你再胡鬧﹐我可要
摑你啦﹗”那少女見姐姐似乎是動了真怒﹐噘起小嘴﹐咕噥道﹕“好﹐你以大壓小
﹐不許我說﹐我就不說。”裝出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
孟釗打不過耿照﹐又是羞慚﹐又是氣惱﹐猛地大聲說道﹕
“主公﹐別要為了我的緣故﹐傷了你們一家的和氣。這小子由你處置﹐放也好
﹐殺也好﹐收留他也好﹐我都不管了。”氣憤憤地施了一禮﹐便要告退。
公孫奇實在是拿他這頑皮撒潑的小姨沒有辦法﹐另一方面。
他又想拉攏孟釗﹐要孟釗心甘情願作他的忠僕﹐真是有點左右為難。他眉頭一
皺﹐佯作發脾氣道﹕“青虹胡鬧﹐是她不對。孟釗﹐你怎麼也和她一般見識﹐發起
小孩子的脾氣來啦﹖”孟釗垂手道﹕“小的不敢﹗”公孫奇道﹕“你慢走﹐我自會
還你一個公道﹗”他口中說話﹐眼角卻瞧著妻子﹐顯然他是想妻子給他拿個主意。
那婦人道﹕“依我看﹐暫時還是不要殺這小子﹐把他夫起來吧。明兒你那位玉
姑娘來了﹐看她對你怎樣﹐你再決定不遲。”原來這婦人也是有心袒護耿照的﹐但
為了顧全丈夫的面子﹐不能不這樣敷衍孟劊。孟劊道﹕“小的是個下人。一切聽從
主公主母吩咐。”
那婦人道﹕“劉彪﹐你把這小子關進地牢﹐不許虐待他。”那鷹鼻漢子應了一
聲﹕“是”﹐將耿照押走﹐一場風波﹐暫時平靜。
地牢里不見陽光﹐耿照渾身疼痛﹐躺在又冷又硬的石板上﹐越想越是不值。忽
聽得軋軋聲響﹐地牢那兩扇石門打開﹐透進了光亮。
耿照抬頭一看﹐正是剛才指點他的那個少女走了進來﹐格格笑道﹔“你很有男
子氣概﹐肯為心愛的姑娘拼命﹐好﹐我很喜歡這樣的小伙子。喂﹐你叫什麼名字﹖
咦﹐你怎麼不說話呀﹖”她走了過來﹐將耿照一拉﹐忽地又笑道﹕“哦﹐這倒是我
糊塗了﹐我忘記了你的穴道還未解開。”於是隨手一點﹐解開了耿照的穴道。
耿照給她弄得啼笑皆非﹐但這少女於他有恩﹐也只得和她敷衍﹐心想﹕“我的
姓名反正這里的主人是知道的了﹐說給她聽﹐也沒關系。”便依實說了。
那少女道﹕“我姓桑﹐名叫青虹﹐我姐姐名叫白虹﹐這里的主人是我的姐夫﹐
他就是蓬萊魔女的師兄公孫奇。”
耿照道﹕“多謝桑姑娘照顧。這是一場誤會﹐還望姑娘善言﹐向那位孟大哥解
釋。”
桑青虹道﹕“什麼﹐這只是一場誤會﹖難道你是為一個不相干的女子拼命嗎﹖
”
耿照道﹕“也不是不相干的女子﹐那位玉姑娘和我是結拜兄妹。”當下將對孟
釗說過的話﹐再說一遍﹐不過卻詳細得多。
桑青虹笑道﹕“盂釗一定不相信的﹐連我也不相信呢1”耿照嘆口氣道﹕“你
們都不相信﹐那我還有什麼辦法﹖”
桑青虹忽道﹕“那位玉姑娘漂不漂亮﹖”耿照想不到她突然會問這個問題﹐半
晌不語﹐桑青虹笑道﹕“你不好意思說是不是﹖
我一定要你說﹗”耿照怕了她的歪纏﹐只好說道﹕“這很難說﹐漂不漂亮﹐各
有各的眼光。”桑青虹道﹕“我不是問別人﹐我只是同你。哈﹐你還是不好意思說
﹖那麼﹐你就只說﹐她比我長得怎麼樣﹖”耿照無可奈何﹐隨口說道﹕“你和她都
很好看﹐實在是難分高下。”
桑青虹道﹕“好﹐你肯為她拼命﹔那麼你肯不肯為我拼命﹖”耿照道﹕“姑娘
說笑話了﹐姑娘本事勝我十倍﹐哪用得著我﹖”桑青虹道﹕“我也不是一定要你給
我拼命﹐但我卻要知道你的心意。
你對那位玉姑娘很好﹐對我是否也會一樣的好﹖”耿照道﹕“多謝姑娘相助﹐
我當然是很感激的﹐”
耿照對她的問題﹐避開了正面作答﹐但桑青虹已是甚為滿意﹐笑道﹕“好﹐只
要你對我好﹐我就有辦法救你。我和你私逃出去。”
耿照吃了一驚﹐道﹕“你要瞞著姐夫姐姐﹐和我私逃﹖”桑青虹道﹕“你怕什
麼﹐姐姐是巴不得我走的。膽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的姐夫好色﹐我的姐姐醋意最
大﹐幾乎凡是女人﹐她都不放心丈夫和她親近。她甚至害怕姐夫勾搭我呢﹐她不說
﹐但我知道。所以我若和你私逃﹐她是求之不得﹐我姐夫怕我姐姐。
我姐姐不管咱們的事情﹐他也就不敢管了。好﹐就是這樣﹐咱們今晚就逃﹐不
過﹐你可得給我先立一個誓。”
耿照道﹕“立什麼誓﹖”桑青虹臉上浮現出一圈紅暈﹐說道﹕
“從今之後﹐你不許再和別的女子勾搭﹐倘有背誓寒盟﹐來生掉進洞里變個大
王八﹗”耿照又好氣﹐又好笑﹐心里想道﹕“這妖女真是又刁蠻﹐又撤潑﹐臉皮又
厚﹐和她講禮義廉恥﹐她一定聽不進去。”當下搖了搖頭﹐說道﹕“我不想私逃﹐
這辦法不好。”桑青虹道﹕“怎麼不好﹖”耿照道﹕“大丈夫來去光明﹐豈能鬼鬼
祟崇﹐仰仗女子之力私逃﹖逃得出去﹐也要受人恥笑﹗”
桑青虹怔了一怔道﹕“好﹐你有志氣﹗可惜孟釗決不肯放你﹐你單獨一人﹐又
沒有本領越獄﹗”耿照道﹕“大丈夫寧死不辱﹐倘若迫得緊時﹐我最多是一死而已
﹗”。
桑青虹忽地笑道﹕“好﹐我再給你想個辦法。對﹐有啦﹐這個辦法非但你不會
受辱﹐而且是大大的吐氣揚眉。”
耿照姑且問道﹕“什麼辦法﹖”桑青虹道﹕“那位玉姑娘明天會來到這兒﹐明
天你就把看守的人擊暈﹐破門而出﹐抓著孟釗﹐當著那位姑娘﹐狠狠的將他揍一頓
﹐然後說明﹐你並不是為了爭風呷醋﹐只是為了他侮辱你﹐所以要教訓他一頓。我
事先和姐姐說好﹐不許姐夫暗助孟釗。我姐夫自視甚高﹐他決不會親自出手攔阻你
的。這樣﹐你就可以揚長而去了。這豈不是大大的吐氣揚眉﹖還有明天看守的人﹐
多半就是劉彪﹐他搶了你的寶劍﹐你把他擊倒﹐又正好可以奪回寶劍﹐出口氣。”
耿照苦笑道﹕“桑姑娘﹐你是有心拿我消遣麼﹖打贏孟釗。
我已沒有把握﹐何況還要空手擊倒持有寶劍的劉彪﹖”
桑青虹道﹕“你不要妄自菲薄﹐你的內功基礎其實甚好﹐只是你不懂得導氣歸
元的法門﹐內力尚未能運用如意而已。倘若你打通十二重夫﹐能夠將本身所具的功
力﹐完全發揮出來﹐休說劉彪、孟釗﹐在這個莊千里﹐除了姐大和我姐妹二人﹐誰
都不是你的敵手。我們三人不出手﹐你要來便來﹐要去便去﹐哪個攔阻得住﹖”
“導氣歸元”那是一種極奧妙的吐納功夫﹐到了打通十二重關﹐即是真氣可以
運用到身體任何一個部位﹐這更是修練內功的上乘境界﹐不少人畢生修練內功﹐也
未能達到這個境界。耿照聽了﹐只是搖頭﹐苦笑道﹕“姑娘你開玩笑開夠了沒有﹖
要待我練成這等高深的本領﹖我的頭發已經白了。”
桑青虹格格笑道﹕“你這個人真是木頭腦筋﹐你不想想﹐倘若要等到你頭發白
了﹐才能出來﹐我還會要你麼﹖我自有妙法﹐使得你在一夜之間便練成高深的內功
。你信不信﹖”耿照道﹕
“我不相信。”桑青虹道﹕“你不相信﹐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
耿照道﹕“我是一個外人﹐姑娘﹐你縱然對我並無猜忌之心﹐我也不便聽你太
多的秘密﹗”桑青虹怔了一怔﹐向他的額角戳了一下﹐說道﹕“你這呆子﹐我幾曾
把你當作外人﹖”耿照連忙後退﹐說道﹕“我是呆子。請姑娘避男女之嫌。”桑青
虹大笑道﹕
“你和那位玉姑娘同在一室﹐半夜三更﹐還勞煩她給你打老鼠﹐那個時候﹐你
怎麼又不避男女之嫌了﹖你剛才還說過﹐你要對待我如同對待那位玉姑娘一樣﹐你
就忘了麼﹖”耿照實在拿她沒有辦法﹐只有默不作聲。桑青虹忽地笑道﹕“秘密暫
且不說﹐我先給你抹干淨這堵牆壁﹐你瞧這牆壁上蛛網密結﹐厚厚的一層灰塵﹐你
倒不怕霉臭的氣味﹖”她突然拋開正經事下說﹐就撕下一幅衣袖﹐替耿照抹拭牆壁
上的蛛網灰塵﹐把耿照弄礙莫名其妙﹐心想﹕“這妖女真是古里古怪。”
桑青虹又笑道﹕“難道你當真心甘情願被關在囚牢﹐不想逃走麼﹖你甘心讓孟
釗要殺便殺、要打便打、要侮辱便侮辱你麼﹖
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上乘內功﹐你有機會可以在一夕之間練成﹐你也毫不心動
麼﹖”耿照想起他所負的使命﹐想起他父親一生的苦心﹐不覺心中動搖﹐但仍是說
道﹕“我不相信有這樣容易的事﹐一夕之間便能練成上乘內功﹖再說﹐我也不敢大
多接受姑娘的恩惠。”桑青虹笑道﹕“只要你以後對我好﹐那便行了。你不相信﹐
那容易辦﹐我馬上將練功的秘訣告訴你。”對武學中人﹐這是一個極大的誘惑﹐何
況耿照還有使命在身﹐聽了這活﹐不覺怦然心動﹐但隨即想道﹕“大丈夫豈能隨便
接受人家的恩惠﹖何況我對這妖女毫無愛意﹔她卻明顯有以身相許之意﹐我接受了
她的恩惠﹐又怎能擺脫她的糾纏﹖”想至此處﹐意興索然﹐淡談說道﹕“多謝姑娘
好意﹐倘若真有這樣的秘訣﹐那定是姑娘門中的不傳之秘﹐偷學別人的秘傳絕學﹐
那是武林的禁忌﹐姑娘縱肯傳授給我﹐我也不敢接受。”
桑青虹笑道﹕“你真是個君子。你的師父還在生麼﹖”耿照道﹕“我沒有師父
﹐我的武藝是父母教的。”
桑青虹道﹕“你是不是要問過父母﹐才敢接受別派的武功﹖”武林規矩﹐改學
別派功夫﹐必須問過原來的師父﹐是以桑青虹有此一問﹐耿照愴然說道﹕“我的父
母早已死了。”
桑青虹道﹕“那更好辦了﹐你還有什麼顧慮﹖”耿照說道﹕“我父母死了﹐但
我仍當他們在生﹐不敢違背他們教我的做人規矩。”
桑青虹蹙了雙眉﹐似是有點氣惱﹐說道﹕“似你這樣的傻子﹐真是天下少有。
好吧﹐你不願學﹐我也不勉強你學。這一件小禮物﹐我送給你﹐你總可以接受吧﹖
”耿照忽覺眼前光亮﹐卻原來是桑青虹拿出了一顆夜明珠。
這顆夜明珠足有眼核大小﹐發出一派柔和的光輝﹐雖然不能及遠﹐但在尺許之
內﹐卻可明察秋毫﹐確實是件稀世奇珍。耿照溫道﹐“桑姑娘﹐你當我是貪財寶的
小人麼﹖再說﹐我要了這寶珠﹐又有什麼用﹖請你收回去吧。”桑青虹笑道﹕“當
然有用。
這地牢里黑漆漆的﹐有了寶珠﹐就可以代替燦光了。”耿照道﹕
“我不要﹐我寧願忍受黑暗﹐也不敢接受姑娘的厚禮。”
桑青虹笑道﹕“你瞧瞧﹐牆壁上有什麼﹖”好奇之心﹐人所難免﹐耿照的目光
﹐不由自主地跟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牆壁上刻有各種各式的人像圖形﹐有的
單足挺立﹐腰軀扭曲﹔有的以頭頂地﹐身軀倒立﹐手足分開﹔有的兩手據地﹐雙足
朝天﹕有的盤膝而坐﹐合掌過頂﹐形狀都是古怪之極。
桑青虹道﹕“這是練功的大衍八式﹐我爹爹刻在這牆上的﹐這個秘密﹐連我姐
大也不知道。”耿照這才知道桑青虹的用意﹐桑青虹是要他偷學這大衍八式﹐那顆
夜明珠是給他代替燭光的。
耿照是名門正派弟子﹐見了這些奇形怪狀的人像﹐不知怎的﹐就覺心里討厭﹐
想道﹕“這一定是邪派的功夫。”他本來就不想偷學桑青虹的功夫﹐索性閉上眼睛
﹐說道﹕“我不要看﹐我不想學。”
桑青虹笑道﹕“你學了這大衍八式﹐便可以打通十二重關﹐不過﹐你不想學﹐
我當然也不能勉強你。好吧﹐我將寶珠留在這里﹐你什麼時候改變心意﹐隨時可學
。”將寶珠扔在地上﹐耿照也只得由她。
桑青虹道﹕“我走啦﹐你還要再見我嗎﹖”耿照巴不得她早走﹐說道﹕“多謝
姑娘好意﹐我不想姑娘為我惹出麻煩﹐請姑娘不要未啦。”
桑青虹道﹐“好個沒心肝的小子﹐也罷﹐待你自己能夠出來的時候﹐我再見你
吧。”忽地胼指如戟﹐向耿照便戮﹐她手法快如閃電﹐耿照即算有所防備﹐也難躲
開﹐何況又是這樣突如其來﹐出乎意外。霎時間﹐他胸、腹、脅下都著了桑青虹的
手指﹐但點的又似乎並非穴道﹐沒有酸麻的感覺﹐耿照吃了一驚﹐只聽得桑青虹格
格笑道﹕“你會有一個時候很覺難過﹐但明天你就知道我的好意了。”笑聲蕩漾﹐
桑青虹已走了出去﹐並關上了牢門。
耿照正自心想﹕“這妖女不知搗什麼鬼﹖”
忽覺一股濁氣從丹田升起﹐渾身發漲﹐極不舒服﹐耿照大大吃驚﹐便即盤膝而
坐﹐依照平日修習內功的方法﹐試行吐納﹐想把這股濁氣發散出去﹐哪知更為不妙
﹐不但濁氣似乎愈聚愈多﹐充塞體內。而且漸漸感到懊熱﹐再過片刻﹐竟有五內如
焚的感覺﹗
耿照實在忍受不了﹐霍地跳起來﹐有如著了魔似的﹔禁不住手舞足蹈﹐心中想
大叫大嚷﹐但一股濁氣塞著喉頭﹐喉嚨干燥之極﹐只能發出“沙沙”的聲響﹐卻是
叫不出來。
耿照還有三分清醒﹐猛地想道﹕“不好﹐莫非我是走火入魔了﹖”內功練得不
得其當﹐會有“走火入魔”的現象。練功者可能因此瘋狂。變成白癡﹔也可能半身
不遂﹐成為殘廢。但這種“走火入魔”的現象﹐只有在用邪派的霸道練功方法時﹐
才會發生﹔耿照自幼跟父親學的乃是正派的玄門內功﹐照理不該有這現象。耿照心
想﹕“一定是那妖女在我身上使了邪法﹐迫我練那大衍八武﹐哼﹐我偏偏不練﹗”
不過片刻﹐耿照身體的熱度更高﹐呼出來的氣息也是熱呼呼的﹐一股濁氣在體
內左沖右突﹐身體也似乎包藏不下﹐要爆破了﹐眼前金星亂冒﹐神智漸漸模糊﹐實
在痛苦之極﹗到了此時﹐耿照本能地只是想解除這種痛苦﹐理智消失﹐忽地一頭向
牆壁撞去﹐他是想撞暈自己﹐免得再受苦痛的煎熬。
那顆夜明珠正在牆腳發出柔和的光輝﹐不知怎的﹐耿照忽地有了點清涼的感覺
﹐就在這時﹐牆壁上那些古古怪怪的人像﹐忽地就似要破壁而出﹐迎面撞來。這當
然是一種幻覺﹐但由於這種幻覺﹐卻令他突然受嚇﹐本來是頭顱撞過去的﹐不自覺
的就伸出了雙手﹐抵住了牆壁。
這時又有了新的發現﹐原來在那些古里古怪的每幅圖形旁邊﹐都有一兩行小字
注釋。耿照不由自主地拿起了夜明珠﹐照個清楚﹐只見第一幅圖形畫的是個盤膝而
坐﹐合掌過頂的人像。
旁邊那行小字注釋是﹕“運氣自明夷穴開始﹐循中府、璇璣、長強、關元、玉
堂、地藏而下﹐歸回丹田。如是往復循環七遍﹐再接下圖。”
運氣的方法和這些穴道的部位﹐耿照是知道的﹐他在迷迷糊糊之中盤膝坐下﹐
依著囹像的姿勢和這行指示﹐試行運氣﹐氣息循著那指示的路線運行﹐不過一遍﹐
便忽然有了一點清涼的感覺﹐痛苦減輕了一些﹐練到第二遍﹐口內生津﹐干燥灼熱
之感也漸漸消退了。練到了第七遍﹐只覺兩腋風生﹐舒服無比。
就像一個鴉片吃上了癮的人﹐耿照不由自主地一個圖形接著一個圖形﹐練習下
去﹐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不知不覺便把牆上的“大衍八式”全部練了﹐這時濁氣
早已消散﹐但覺真氣充沛﹐精神抖擻﹐簡直就像換了個人。
耿照有如大夢初醒﹐偶然想道﹕“我終於上了這妖女的當﹐練了她的武功﹐受
了她的恩惠了﹗”心頭灼惱﹐一掌向那石壁擊去﹐只聽“砰”的一聲﹐石屑紛飛﹐
耿照大吃一驚﹗正是﹕
練得神功心懊惱﹐只緣難受美人恩。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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