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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二回  喋血山村傷慘變 情牽熱淚種愁根】
    
        他心念一動﹐失聲叫道﹕「敢情是弄玉來過了﹖」他隱約記得﹐在自己迷糊的
    時候﹐似曾有一人走近他的身邊﹐溫柔地撫摸過他﹐而且還在他的耳邊嘆氣。
    
        莫非這個人就是他的表妹秦弄玉﹖她是確確實實的來過了﹖
    
        不是夢﹐也不是幻影﹖
    
        他急忙去審視那些武士的死狀﹐希望找到証據﹐証明是他的表妹殺的。
    
        只見那些武士個個面色瘀黑﹐一看就知是中了劇毒的暗器死的﹐耿照大失所望
    ﹐心道﹕「唉﹐不是表妹﹐我也真糊塗﹐怎能希望是她呢﹖她是殺我母親的兇手﹐
    又豈會來救我的性命﹖」
    
        原來他表妹的家傳武功﹐源出於青城的一支﹐是個正大門派。他表妹雖然也用
    暗器﹐但卻是專打穴道的透骨釘。她是從來不用喂毒的暗器的。她的一家都不會使
    毒。
    
        這些武士因中毒而死的事實﹐說明了那個暗中救護他的﹐不是他的表妹﹐而是
    另有其人﹗耿照發現了這個事實﹐更是驚奇不已﹗
    
        火勢迅速蔓延﹐火焰似千百條金蛇飛舞﹐瞬息之間﹐已把耿照包圍在火海之中
    ﹐耿照立足不住﹐急忙把棉被包過了身子﹐裹了頭面﹐猛的就沖出去。只聽得「轟
    隆」一聲﹐剛好在他竄過去之後﹐大梁倒了下來﹐幸虧沒將他壓著。耿照竄高伏低
    ﹐選火勢鉸弱的地方竄出﹐撲壓火焰﹐越過火牆﹐只聽得轟天裂地的一聲巨響﹐整
    座房子都塌了下來﹐而耿照也在這千鈞一發之間﹐滾到了外面。
    
        煙霧彌漫﹐人影綽綽﹐在屋子外包圍的金國武士﹐密密麻麻﹐不知多少﹐這些
    武士見有人突然滾了出未﹐嘩然大呼﹐紛紛湧上﹐有人叫道﹕「看清楚了﹐莫要殺
    傷了自己人﹗」
    
        一個手執長刀的軍官最先趕到﹐叫道﹕「你是誰﹖還不出聲﹗哎呀﹐不好﹗…
    …」耿照倏地躍起﹐棉被還沒拿開﹐一劍就穿出去﹐將那個軍官刺了個透明窟窿﹗
    周圍的武士人叫道﹕「不好﹐是那姓耿的小子﹐他竄出來了﹗」
    
        耿照將已經著火的棉被向前一罩﹐又撲倒了兩個武土﹐渾劍大喝道﹐「避我者
    生﹐擋者死﹗」拋開棉被﹐旋風般地殺將出去﹐當真似是猛虎出山﹐勢不可擋﹗
    
        金國武士大聲吶喊﹐卻沒有幾個人敢當真近身搏斗。要知他們乃是因為不見同
    伴出來﹐這才放火的。在放火之前﹐進去拘捕耿照的那七八個武士﹐都是他們之中
    武藝高強的人﹐進去之後﹐一個個有如石沉大海﹐外面的武士發了慌﹐這才迫不得
    已出此下策。如今見只是耿照一個人沖了出來﹐只道那七八個武藝高強的同伴﹐都
    是被耿照一個人殺了的﹐本來就已著慌了的﹐這時當然更不敢迎戰了。
    
        眼看耿照就要殺出重圍﹐忽聽得一聲喝道﹕「你們這些飯桶滾開﹐待我來拿這
    個小賊﹗」
    
        聲到人到﹐只聽得呼呼風響﹐卷起了一團鞭影﹐猛掃過來。
    
        耿照一個弓身移步﹐那條長鞭從他背上掠過﹐耿照豁了性命﹐便向前沖﹐卻不
    料那人的鞭法靈活非常﹐倏地一收﹐鞭梢反卷回來﹐這一次打個正著﹐耿照後心的
    衣裳裂了一幅﹐背脊起了一道血痕。幸虧這一鞭是掃出去之後再拉回來的﹐鞭勢已
    衰﹐力道不大﹐未曾傷著筋骨。
    
        可是耿照的強沖之勢﹐中了這一鞭之後﹐身形不免稍稍遲滯。那人的鞭梢一轉
    ﹐迅即又使出連環三鞭﹐「回風掃柳」的絕技﹐鞭影翻飛﹐當真有如旋風疾掃﹐卷
    地而來。對方的鞭長﹐耿照的劍短﹐若是不顧一切地沖上去﹐勢必大大吃虧﹐耿照
    只得沉著了氣﹐忍著了痛﹐使出挪、騰、閃、展的小巧身法﹐一面化解敵招﹐一面
    尋暇抵隙﹐伺機削斷對方的長鞭。
    
        接了幾招﹐耿照不由得心中一凜﹐這人的身手竟是矯捷之極﹐一身武功﹐絕不
    在扎合兒之下。耿照未能削上他的長鞭﹐反而有幾次險些給他的長鞭卷著了劍柄。
    
        原來這人並非是薊城本上的武士﹐而是扎合兒從京部請來的金國御林軍中的高
    手。耿照曾猜想扎合兒或因貪功﹐消息未曾洩露﹐這一猜卻是猜錯了。扎合兒在帶
    領他的手下出發到陽谷山搜捕耿照的同時﹐在城中也已有了布置﹐而且派出快馬﹐
    到京都請來了三個高子。金同的京都高薊城不過一百多里﹐那三個高手接得訊息﹐
    立即趕來﹐正好趕上了本城武士對耿家的圍捕。
    
        三個高手之中﹐有一個已在屋內喪生﹐剩下的兩個在外面等候耿照沖出。這一
    個使長鞭的名叫阿骨打﹐他精通一套虯龍鞭法﹐耿照若是在日間未曾受傷﹐和他單
    打獨斗﹐不知鹿死誰手。如今他雖然得表妹的「生肌白玉膏」敷治傷口﹐到底還未
    痊愈﹐日間的一場惡戰﹐耗力過多﹐也未曾完全恢復﹐此消彼長﹐耿膽難免落在下
    風﹐幾招一過﹐險象環生。
    
        耿照正在咬牙苦斗﹐忽見又有一個武士﹐越眾而出﹐大聲說道﹐「這小了果然
    有兩下子﹐阿都尉﹐我來助你一臂之力。」這個武士正是另一個從京都來的高手﹐
    名叫魯思察。
    
        魯思察使的是兩把點穴釘﹐只是尺許長﹐撲上前未﹐便與耿照近身纏斗。武學
    有雲﹕「一寸短﹐一寸險」。敢使短兵器點穴的人﹐點穴的功夫自是十分了得。耿
    照橫劍一封﹐魯思察一甩腕子﹐雙釘挾著一股寒風﹐斜向耿照的右肩井穴插來﹐耿
    照一矮身軀﹐用了一招「舉火撩天」﹐要削他的兵器﹐他的雙釘又已向耿照肩後的
    魂門穴攻到﹐耿照既要閃避阿骨打的長鞭﹐又要對付魯思察的雙釘﹐吃力非常。對
    方的兵器﹐一長一短﹐配合得恰到好處﹐耿照顧得東顧不得西﹐顧得遠﹐顧不得近
    ﹐不消片刻﹐便已是只有招架之功﹐無還手之力。
    
        阿骨打揮舞長鞭﹐僻啪作響﹐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耿照正疲於奔命﹐阿骨打
    忽地冷笑道﹕「小子﹐你還不肯束手就擒嗎﹖」“啪”的一聲響﹐長鞭虛擊﹐鞭勢
    似東似西﹐閃溜不定﹔魯思察配合同伴的功勢﹐雙釘交叉﹐分點耿照左右肩井穴。
    
        魯思察用的是短兵器﹐欺身直進﹐快如閃電﹐耿照只得先應付他﹐當下一個斜
    身滑步﹐使了一招「鐵鎖橫江」﹐叮當兩聲﹐把他雙釘封出外門﹐同時立即向西方
    一躍。
    
        耿照本來已經是用盡全副精神﹐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了﹐他並沒有忘記要兼
    顧阿骨打的長鞭﹐他是看准了阿骨打的鞭梢抖動方向﹐才躍向西方閃避的。
    
        哪知敵人是作成了圈套﹐他們是配合慣了的﹐阿骨打一見魯思察使出那招﹐早
    已料定耿照要躍向西方閃避﹐只聽得他猛地大喝一聲﹔「倒﹗」長鞭倏轉﹐恰恰從
    西方的坎位掃來﹐呼的一聲﹐卷住了耿照的寶劍。
    
        說時遲﹐那時快﹐魯思察也大呀聲﹕「著﹗」雙釘已指到了他乳下的「期門穴
    」﹐耿照百忙中用了「千斤墜」的功夫﹐倒未曾給阿骨打的長鞭卷翻﹐可是他寶劍
    被纏﹐對魯思察那時堪堪點到的點穴釘卻是毫無辦法應付﹗
    
        耿照倒吸了一口冷氣﹐暗叫「我命休矣。」魯思察那鋒利的釘尖已刺破了他的
    胸衣﹐耿照的肌膚也已有了冷冰冰的感覺﹐分明是給對方的兵刃觸及了身體了﹐按
    說這「期門穴」是人身的三十六道大穴之一﹐倘給敵人戳個正著﹐不死也必重傷﹐
    可是﹐奇怪﹐耿照除了一陣冰冷的感覺之外﹐竟沒感到什麼痛楚﹐身子也沒有麻木
    。
    
        耿照正自感到奇怪﹐就在這一剎那﹐忽聽得魯思察一聲裂人心肺的尖叫﹐雙臂
    軟綿綿地垂下來﹐只見他那張本來是紅若塗脂的面孔﹐突然間罩上了一層黑氣﹐灰
    暗無神﹐隨著他那一聲駭叫﹐舌頭也伸了出來﹐鼻孔里瘀黑的血水點點滴下﹐形貌
    恐怖之極﹗
    
        耿照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同時也就恍然大悟﹐正是那個暗中保護他的高手﹐
    又一次救了他﹐用劇毒的暗器傷了魯思察﹗
    
        心念未己﹐只見魯思察朝天跌到﹐七竅流血﹐面色瘀黑﹐死狀正是與那些在他
    家中喪命的武士一模一樣﹗
    
        耿照固然吃驚﹐阿骨打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他驟然受了驚嚇﹐長鞭的力道也
    就不覺松了下來﹐耿照猛的大喝一聲﹐運勁一揮﹐一劍削斷了他的長鞭﹐箭一般地
    就沖過去。阿骨打心里發毛﹐心道﹕「不好﹐原來這小子還會使這種陰毒的暗器﹗
    」法意一生﹐哪里還敢接戰﹖拖了半截軟鞭便逃﹐哪知他不逃還好﹐他一逃﹐沒跑
    上幾步﹐便給耿照追到背後﹐要待回身招架﹐已是不及。耿照手起劍落﹐「喀嚓」
    一聲﹐便把他斬了﹗
    
        京都請來的三個高手都已相繼喪命﹐本城的武士哪里還敢接戰﹐轉瞬之間﹐就
    給耿照殺出重圍。
    
        附近的屆民聽得這邊廝殺﹐家家都關緊了大門﹐生怕橫禍飛來﹐連更夫都躲得
    不知去向了﹐耿照穿過兩條街巷﹐背後己無金兵﹐夜色深沉﹐街道上冷清清的鬼影
    也不見一個。耿照叫道﹕「是哪位恩公救了我的性命﹐請現出身來﹐受我一拜﹗」
    長街寂寂﹐他聽到的只有自己的口聲﹐等了好一會﹐他希望拜見的恩人始終沒有現
    身。耿照嘆道﹕「真是一個施恩不望報的俠士。」展空一拜﹐便即施展輕功﹐出了
    薊城﹐揚長而去。
    
        剛才在惡戰之時﹐命懸一發﹐身上受了傷也無感覺﹐待到、出城了後﹐到了安
    全之地﹐才開始覺得疼痛﹐他用手一摸﹐只見手上滿是鮮血﹐原來他的青脊被阿骨
    打的長鞭抽了一下﹐已起了一道血痕﹐好在尚未傷及筋骨。
    
        耿照感到了疼痛﹐不自覺的便掏出了表妹送他的那瓶藥﹐剛剛塗上傷口﹐忽地
    想道﹕「我怎好再用仇人的藥膏﹖」恨意一生﹐怒火難歇﹐他「當」的一聲﹐就摔
    掉那瓶藥膏﹐改敷自己隨身攜帶的金創藥。同時﹐在仇恨催使之下﹐他本來是應該
    向南方走的﹐卻不知不覺地走上了西邊的一條小路﹐這條小路是通向他表妹所住的
    村莊的。
    
        清冷的晚風吹來﹐耿照的腦袋稍稍冷靜下來﹐驀地打了一個寒噤﹐心里叫道﹕
    「我是在干什麼﹐難道我當真要去殺她﹖」他茫然地停下腳步。慢慢又轉過了身子
    。
    
        一回頭﹐只見天際一股濃煙﹐原來他離城未遠﹐城中的火光還隱約可見。耿照
    象是被烈火燒上了心頭一般﹐心痛如割﹐不由得想道﹕「我的老家﹐這時恐怕已燒
    成了瓦礫了吧﹖唉﹐媽媽死得好慘﹗」怒火攻心﹐瞬息之間﹐主意又變﹐他再轉過
    了身子﹐心里想道﹕「殺母之仇﹐不共戴天﹐豈可不報﹗她私通敵人﹐害我一家﹐
    我怎能為了兒女之情﹐忘了家國之恨﹗」但在仇恨情緒的掩蓋下﹐他也不禁想到﹕
    「表妹一向和我志趣相投﹐對那些橫行霸道的金狗﹐也是一向憎恨的﹐正是因為這
    樣﹐我才敢將偷赴江南的秘密告訴她。她怎會私通敵人﹖這豈非不可想象﹗」但在
    這一日一夜之間﹐他所遭遇的不可想象的事情太多了﹐他想起了老家人王安所中的
    透骨釘﹐想起了母親被點了「笑腰穴」死後的那僵硬的、可怖的笑容﹐這剎那間他
    感到了什麼離奇的事情都可能發生﹐什麼親近的人都不可相信﹗「不﹐不管如何﹐
    這事情我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此仇不報﹐我怎能偷活人世﹖」想至此處﹐他再不
    回頭﹐徑向前走。
    
        他表妹所住的那座村離城約三十里﹐走到村口﹐正是黎明的時分﹐晨光曦微中
    ﹐只見前面來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伙子﹐挑著兩個大籮筐﹐從他的裝束和這副行頭看來﹐
    似乎是個大清早去趕市集的農家少年。
    
        可是裝在籮筐內的卻是一匹匹的錦緞﹐而且更奇怪的是這對籮筐顯得十分沉重
    ﹐因為挑著籮筐的扁擔兩頭彎下﹐那少年也在呼呼地喘氣。假如裝的全是錦緞的話
    ﹐那是絕不會這樣沉重的。
    
        但最奇怪的﹐令耿照極之詫異的﹐還是挑著這對籮筐的人﹗
    
        他認得這個小伙子就是他的姨父秦重的徒弟﹐他姨母早死﹐姨父家內只有三個
    人﹐除了表妹秦弄玉之外﹐就是這個小徒弟李家駿。李家駿是他姨父的遠房親戚﹐
    前年父母雙亡﹐投到他姨父門下習技﹐雖然不過學了兩年功夫﹐二三百斤的石擔也
    可隨便舉個十次八次﹐以他的氣力而論﹐挑著這對籮筐而竟氣喘如牛﹐那就越發顯
    得籮筐的沉重了。
    
        李家駿「咦」了一聲道﹕「耿大哥﹐是你嗎﹐怎麼這樣早便來了﹖」耿照道﹕
    「你也這麼早便出來了﹖你挑這擔了往哪里去﹖」
    
        李家駿道﹕「耿大哥﹐告訴你一件奇事﹐昨天有兩個官兒到來拜會師父呢﹗」
    耿照心頭一跳﹐不由得停下了腳步﹐問道﹕
    
        「姨父見了他們沒有﹖說了些什麼話﹖」李家駿道﹕「我給他們倒了茶之後﹐
    師父就要我走開了﹐他們說了些什麼﹐我不知道。他們走了之後﹐我出來一看﹐廳
    上堆滿了禮物……」耿照更是驚疑﹐問道﹕「你挑看的就是他們送來的禮物吧﹖」
    李家駿道﹕「不錯﹐還不止這些﹐大約還有一籮呢。你猜下面是什麼東西﹐都是一
    錠錠的紋銀﹐不﹐除了紋銀﹐還有一百兩金子呢﹗你來得正好﹐我師父說﹐今天就
    要搬家﹐你今天不來﹐就要見不著你的表妹了。就因為師父要搬家﹐所以他叫我挑
    這些東西到……」
    
        耿照驀地大叫道﹕「我明白了﹐原來這樣﹗」不待李家駿把話說完﹐就飛也似
    的向前奔跑。李家駿大為奇怪。回頭叫道﹕
    
        「耿大哥﹐你怎麼啦﹖你明白了什麼﹖我還未曾說呢﹐你怎會明白﹖咦﹗你怎
    麼這個樣子﹖可是和什麼人打架來了﹖」原來耿照走過了他的面前﹐他回頭一望﹐
    才發現耿照背心的衣裳破裂﹐背脊是一條殷紅的血痕。
    
        耿照疾跑如風﹐根本就不再理會李家駿在呼喊什麼﹐心里只是在想道﹕「我明
    白了﹐我明白了。人的眼睛是黑的﹐銀子是白的﹐姨父他受不了金銀富貴的引誘﹐
    將我母子賣給敵人了。一定是表妹將我的事情告訴了她的父親﹐姨父就私下和敵人
    勾結了。唉﹐想不到表妹她﹐她也竟然利欲熏心﹐和她父親同謀作惡。她﹐她竟然
    下得了這個毒手﹐殺了我的母親﹗」耿照越想越惱﹐恨不得三步並作兩步﹐趕到表
    妹家里﹐殺它個落花流水﹗
    
        耿照心中正充滿殺氣﹐忽聽得有美妙的歌聲﹐隨著晨風吹來﹐正是他表妹的歌
    聲。她唱的是﹕「野塘花落﹐又匆匆過了﹐清明時節。划地東風欺客夢﹐一枕雲屏
    寒怯。曲岸持斛﹐垂楊系馬﹐此地曾經別﹐樓空人去﹐舊游飛燕能說。聞道績陌東
    頭﹐行人曾見﹐簾底纖纖月。舊恨春江流下盡﹐新恨雲山千疊。料得明朝﹐尊前重
    見﹐鏡里花難折。也應驚問﹕近來多少華發﹖」
    
        表妹唱的﹐正是他的一位好友辛棄疾所作的一闋新詞。這辛棄疾胸懷大志﹐文
    武全才﹐比耿照年紀稍長﹐是耿照最欽敬的一位友人。他字幼安﹐號稼軒﹐濟南歷
    城人氏。耿照有個叔叔﹐名喚耿京﹐在偽齊劉豫(金人所立的傀儡)手下﹐做個不
    大不小的官兒﹐辛棄疾又在耿京手下﹐當一名書記。他們二人﹐時有書信往還﹐這
    闋「念奴嬌」新詞﹐便是辛棄疾剛在幾天前寄來與他的﹐此詞全是用曲筆抒情﹐詞
    意相關﹐表面看來﹐是傷離恨別﹐懷念故人﹔其實卻是對南宋舍棄國土、南渡偏安
    的感慨。
    
        耿照接到了好友寄來的這一闋新同﹐曾拿與表妹一同欣賞﹐也曾與她解釋過同
    意﹐如今聽得表妹唱的正是這首詞﹐這分明是對他的憶念﹐也分明是藉詞寄意﹐遙
    寄故國之思。耿照聽得癡了。一縷柔情﹐便不自禁從心中泛起﹐將殺氣沖淡了不少
    。
    
        歌聲一收﹐忽又聽得表妹一聲喝道﹕「看劍﹗」耿照吃了一驚﹐心道﹕「她看
    見了我麼﹖」表妹的家是一座平房﹐依山修建﹐就在山坡下面﹐門前是個花圃﹐周
    圍都是樹木。耿照從山坡上的小路抄來﹐居高臨下﹐看得清清楚楚﹐原來表妹並不
    是發現有人﹐而是她在做每早例行的功課一一她正在花圃中練劍。
    
        只見表妹一劍刺出﹐口中念道﹕「大漠孤煙直。」接著長劍一圈﹐又念道﹕「
    長河落日圓。」這是青城劍法中最難練的兩招精妙劍法﹐表妹似乎並未練得怎麼詣
    心應手﹐自言自語道﹕「平刺這一劍終不能逞直如矢﹐這大約是由於我氣力較弱的
    緣故﹐這一劍反手打圈﹐卻怎麼也總未得『長河落日圓』的神韻﹖唉﹐看來﹐在劍
    術上我實是悟性不高。倒是練暗器容易得多﹐我爹爹就稱贊我的透骨釘打得比他還
    好﹗」
    
        耿照聽了﹐腦海中驀地閃過老家人王安太陽穴中了透骨釘而死的慘狀﹐跟著又
    想起了母親被她點了「笑腰穴」而死的慘狀﹐耳朵邊似聽得他母親在責備﹕「兒啊
    ﹐你竟然為了迷戀這小狐狸不替我報仇了麼﹖」
    
        怒火再燃﹐恨意重生﹐耿照大叫一聲﹐就從山坡上疾跑丁來﹐穿過密林﹐跑進
    了表妹的花圃。
    
        秦弄玉嚇了一跳﹐待看清楚了是她的表哥﹐不禁又驚又喜﹐叫道﹐「照哥。是
    你﹗你還不走呀﹖咦﹐你怎麼啦﹖你為什麼這樣盯著我﹖」耿照冰冷的充滿了恨意
    的眼光﹐好似一只受傷的野獸﹐要把傷害他的獵人撕碎似的﹐盯得秦弄玉也有點害
    怕起來﹐連忙說道﹕「照哥﹐你怪我昨日沒有給你送行嗎﹖我失約是我不對﹐可是
    你也應該問問人家啊。為什麼一上來就這麼兇霸霸的﹖哎﹐你、你、你﹐到底想怎
    麼樣呀﹖」
    
        耿照怒不可遏﹐冷笑喝道﹕「多謝﹐你沒有送行﹐倒有人給我送行來了。哼﹐
    哼﹐弄玉﹐你好﹐你自己做的事情﹐你自己應該明白﹐還用得著問麼﹖」
    
        他們二人自小就在一起﹐一同練武﹐一同玩耍﹐秦弄玉愛使點小性子﹐耿照對
    她是體貼愛護﹐對她順從慣了的﹐幾曾見過這樣兇惡的神氣﹖因此秦弄玉一方面是
    有點害怕﹐一方面也不禁有點生氣。她確實是莫名其妙﹐心里想道﹕「就算我一時
    失約﹐你也不該這樣對我﹗好﹐你若不向我賠罪﹐我就偏不告訴你這個原因。」
    
        秦弄玉還未曾發作﹐耿照已先爆發出來﹐一聲喝道﹕「怎麼﹖你還有什麼狡辯
    ﹖」
    
        秦弄玉怒道﹕「我高興就見你﹐不高興就不見你﹐用得著辯麼﹖好呀﹐你欺負
    我﹐你走開﹐我永遠也不要再見你了﹗」
    
        耿照冷笑道﹕「我也永遠不要再見你了﹐今天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看劍﹗」
    倏地拔出劍來﹐一劍刺去﹐可是他的手實在顫抖得歷害﹐他這突如其來的一劍﹐本
    來可以在秦弄玉的身上戳個透明的窟窿﹐但劍尖沾著她的衣裳﹐卻發不出勁。
    
        秦弄玉比他更為驚駭﹐這一剎那﹐她給嚇得呆了﹐竟然不知招架﹐而且非但不
    知招架﹐只聽得「當啷」聲響﹐她手中的青鋼劍由於突然一震﹐脫手墜地﹗
    
        耿照喝道﹕「抬起劍來﹐我是男子漢大丈夫﹐不殺手無寸鐵之人﹗」秦弄玉失
    聲叫道﹕「表哥﹐你干什麼﹖好呀﹐你要殺我﹐殺吧﹗」
    
        倘若秦弄玉拿起劍來和他拼命﹐耿照倒還好辦﹐如今他表妹挺身迎劍﹐耿照卻
    是不忍下手。正拿她沒有辦法﹐忽地得了一個主意﹐他閉起眼睛﹐「啪」的就打了
    他表妹一記耳光﹐再喝道﹕「拾起劍來﹗」
    
        秦弄玉這一氣非同小可﹐大叫道﹕「你欺侮人﹐你欺侮人﹗好呀﹐我與你拼了
    ﹗」
    
        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喝道﹕「住手﹐我來了﹗」走出來的正是秦弄玉的父親
    秦重。他一出來﹐剛好看見耿照打他的女兒﹐秦重也不禁氣得七竅生煙﹐顫巍巍地
    走米﹐怒聲問道﹕「照侄﹐你為什麼這樣欺侮你的表妹﹐你眼睛里還有我麼﹖」
    
        秦重是個不苟言笑﹐內心慈祥﹐外貌嚴厲的人﹐做小輩的﹐平時見了他也有點
    害怕。倘在往日﹐耿照給他這麼一喝﹐一定會嚇得渾身發抖﹐但在此時﹐他在仇恨
    的掩蓋之下﹐卻已是一點不知道畏懼﹐非但沒有退縮﹐反而迎上前去﹐瞪著眼睛﹐
    粗著嗓子說道﹐「我認得你﹐秦重﹐我認得你﹗」
    
        秦重聽得耿照直呼具名﹐這一氣可大了﹐大喝道﹕「小畜牲﹐你認得什麼﹖」
    耿照冷冷說道﹕「我認得你是個見利忘義﹐賣身投靠金狗的蒼髯老賊﹐皓首匹夫﹗
    」
    
        秦重氣得渾身發抖﹐猛地喝道﹕「小畜牲﹐閉嘴﹐」呼的一掌就摑過來。耿照
    橫劍一截﹐饒是他早有提防﹐但秦重出手快極﹐只聽得「僻啪」聲響﹐已是給秦重
    結結實實地打了一記耳光﹐他刺出去的那一劍﹐被秦重衣袖拂開﹐沒有刺著。
    
        秦重大怒道﹕「小畜牲﹐居然還敢和我動手﹗」出手擒拿﹐左腳橫掃﹐要將他
    的寶劍奪出手去﹐踢他一個筋斗。耿照紅了眼睛﹐唰﹐唰﹐唰﹐連環三劍﹐都是拼
    命的招數。秦重做夢也想不到他竟然這樣「瘋狂」﹐一個是無意傷人﹐一個是立心
    拼命﹐因此秦重的武功雖然是遠遠高過耿照﹐這一剎那﹐也不由得給他嚇退了兩步
    。
    
        秦弄玉見耿照挨了這記耳光﹐半邊臉孔腫起﹐她心中又是生氣﹐又是憐惜﹐但
    究竟那一口氣還未嚥下﹐而且也還不好意思就替表哥求饒。反而說道﹕「打得好﹐
    打得痛快﹗爹爹﹐他掃了女兒一巴掌﹐你給我再打他一巴就行了﹗」這話其實已是
    替耿照暗暗求情﹐只希望他爹爹再打一巴掌便罷。
    
        但這時秦重已是欲罷不能﹐而耿照也決不再讓姨父打一已掌了﹐他招招兇狠﹐
    著著拼命﹐固然秦重還是有本事可以制服他﹐就是再打他一已掌也非難事﹐但在耿
    照這樣瘋狂拼命的劍怯之下﹐只怕兩人都難免受傷。秦重既然不願使出殺手﹐因此
    也就不敢太過欺身直進。
    
        秦重是又怒又氣﹐他是個老經世故的人﹐這時當然也已隱約猜度得到這個外甥
    為什麼竟敢辱罵他的原因﹐心里想道﹕「想必是他已經知道金國的官兒到我這里來
    過﹐因此就以為我已經賣身投靠敵人。哼﹐別的人這樣誤會我也還罷了﹐你是我的
    外甥﹐豈不知我平日為人﹖再說﹐我平日對你這麼好﹐還想把女兒嫁給你﹐你又不
    是不知道。縱有誤會﹐也決不該這樣目無尊長﹐用起劍來取我性命。哼﹐哼﹐你也
    未免太放肆了﹐我若不好好教訓你﹐我就對不起你死去的父親﹗」此念一生﹐秦重
    為了維持長輩的尊嚴﹐也就不願馬上解釋原因﹐而是准備把耿照擒下之後﹐再好好
    教訓他一頓﹐然後才說明金國的官兒到他家里是怎麼樣一回事情。他哪知道耿照還
    不單是為了此事﹐而是為了他母親的慘死﹐為了懷疑姨父或者表妹就是殺他母親的
    兇手﹗
    
        耿照與姨父展開惡斗﹐當然更是全神貫注﹐不敢分心說話﹐兩人越斗越烈﹐只
    見劍光閃閃﹐掌影重重﹐劍氣縱橫﹐掌風虎虎﹐直把在旁邊觀戰的秦弄玉嚇得呆了
    。
    
        盡管她心中還自有氣﹐但到了此時﹐已是給恐懼的情緒所遮掩了。她不是為父
    親擔心﹐她知道父親的武功遠在表哥之上﹐她是怕父親一時動怒﹐說不定要把表哥
    打得重傷﹐弄成殘廢。她還未曾看出﹐她父親其實已是手下留情。
    
        秦弄玉不由得大叫道﹕「表哥﹐你敢情真是發了瘋麼﹖還不趕快把劍扔掉﹐給
    我爹爹磕頭賠罪﹐你磕了頭就沒事了﹐我爹爹一定會饒你的。」
    
        耿照「哼」了一聲﹐用更猛烈的攻擊代替了回答﹐秦重大怒﹐猛地喝聲﹕「著
    ﹗」左掌擒拿﹐右掌橫劈。耿照正使到一招「推窗望月」﹐長劍向前徑直刺出﹐倘
    若不快快回劍變招﹐非但劍柄要給對方抓著﹐一條手臂﹐也非給對方劈斷不可。
    
        耿照認得這是姨父霹靂掌中的一招殺手「橫雲斷峰」﹐到了此時﹐只有用青城
    派的一招劍法「自固吾圍」可以化解。耿照因為自幼與表流一同練武﹐所以對於表
    妹的青城劍法﹐也頗能運用自如。學武之人﹐到了生死關頭﹐保護自己﹐乃是出於
    本能。因此﹐盡管耿照是立了心拼命的﹐到了這性命俄頃之間﹐卻是不假思索便使
    出了「自固吾國」這一招防身劍法。
    
        「自固吾國」顧名思義﹐乃是只能保護自己﹐不能傷害敵人的﹐秦重正是要迪
    耿照使出這招﹐這才能放心奪他的寶劍。
    
        秦重冷冷說道﹕「你從我這兒學來的劍法怎能與我抗﹖」猛地又大喝一聲「撤
    手﹗」說時遲﹐那時快﹐他已一手托起耿照的時尖﹐左手的小指又已勾著了耿照的
    劍環。
    
        按說以秦重的內力之強﹐勾著了耿照的劍環﹐而耿照的手肘已被托起又發不出
    力﹐秦重要奪他的寶劍﹐那是十拿九穩的。
    
        哪知就在這一剎那﹐秦重忽覺膝蓋的「環跳穴」驀地一麻﹐渾身變軟﹐不由得
    身向前傾﹐立足不穩。
    
        他的手指還是勾著耿照的劍環的﹐他以全身的重量向前傾倒﹐當然就帶動了耿
    照的這把寶劍﹐同時他的內力一消﹐耿照使在劍上的勁道當然也就發了出來﹐兩方
    湊合﹐只聽得秦重一聲慘呼﹐叫道﹕「你﹐你好狠啊﹗」耿照在驚詫之間﹐只見姨
    父的胸口已被自己的劍尖插入﹐由於他是整個身子壓過來﹐那重量把耿照的寶劍也
    壓得彎曲變形了。
    
        雖說在耿照的心目之中﹐姨父已是敵人﹐而且又是立了心腸拼命的。但姨父畢
    竟是他的長輩﹐是他最熟悉的一個人﹐而這個人現在就要喪命在他的劍尖下﹐他也
    不由得驚得呆了﹗
    
        這剎那間寂靜到了極點﹐驀地里秦弄玉一聲尖叫﹐撲上前來﹐聲音中充滿了驚
    惶、恐懼、憤怒與傷心﹐端的是裂人心肺的呼喊。
    
        耿照不知所措﹐茫然地將寶劍拔了出來﹐只見秦弄玉已撲到跟前﹐冰冷的眼光
    從耿照的面卜掃過﹐隨即將她的父親一抱﹐尖聲叫道﹕「爹﹐爹﹗」可憐她是再也
    不會聽到父親的回答了。她的父親是早已氣絕了。
    
        秦重的胸口被戳開了一個大洞﹐鮮血泊泊流出﹐染紅了秦弄玉的衣裳。秦弄玉
    目睹父親死得如此之慘﹐這剎那間﹐她也瘋了﹗
    
        秦弄玉將父親的屍體放下﹐將她剛才給耿照打落的那把青鋼劍拾了起來﹐撲上
    前去﹐對准耿照﹐挺劍便刺﹗
    
        秦弄玉沒有哭﹐也沒有叫喊﹐但她的神氣卻是可怖到了極點﹐令人一看﹐就永
    遠不會忘記﹐永遠心悸不安﹗
    
        「是迎敵呢﹖還是道歉﹖」這剎那間﹐耿照也是心亂之極﹐好像思想已經凍結
    ﹐什麼主意都沒有了﹐茫然不知所借中﹐驀地感到一陣疼痛﹐原來秦弄玉的劍尖也
    己刺進了他的皮肉。這一陣疼痛叫耿照清醒了好些﹐他感覺到表妹的劍尖正在觸著
    他懷中的那封遺書﹐他父親鄭重付托給他的那封遺書。「不行﹐我不能死在表妹的
    劍下﹗我一定要活著﹐將這封遺書送到江南﹗」“她不是我的表妹﹐她是我的敵人
    ﹗我固然是殺了她的父親﹐地不是也殺了我的母親嗎﹖」
    
        這念頭一起﹐耿阻迅即退後一步﹐舉起劍來﹐「當」的一聲﹐將表妹的青鋼劍
    蕩開。
    
        秦弄玉這時也正在想道﹕「他不是我的表哥﹐他是我的殺父仇人﹐我為何不忍
    下手﹖不﹐不﹐我要硬起心腸﹐為父報仇﹗」原來她剛才那一劍﹐劍尖已刺進耿照
    的身體﹐只要稍一用力﹐就不難將耿照重傷﹐甚至斃命﹐然而不知怎的﹐她在那一
    剎那間﹐竟然使不出勁來﹐如今﹐在耿照的還擊之下﹐才再度激起她的敵意﹗
    
        秦弄玉一劍緊似一劍﹐耿照也倏的舞起劍花﹐護著身軀﹐見招拆招﹐見式拆式
    ﹐不敢放松。這真是他們做夢也夢想不到的事﹐在一日之前﹐他們還是充滿蜜意柔
    情的愛侶﹐如今竟然就在表妹的家門﹐展開了你死我活的廝殺﹗
    
        秦弄玉的劍法到底不及表哥﹐激戰中忽聽得「嗤」的一聲﹐耿照一招削過﹐削
    去了她的一段衣袖﹐秦弄玉尖叫道﹕「耿照﹐你好……」滑步一閃﹐退後數步﹐把
    手一揚﹐兩枚「透骨釘」電射而出﹐對准了耿照的太陽穴﹗
    
        不知是她的手指臨時發抖﹐還是在她的心底深處對耿照還有未了之情﹖本來她
    的暗器是百發百中的﹐這時卻忽地失了准頭﹐兩枚透骨釘在耿照的額角擦過﹐擦傷
    了一點皮肉﹐但卻並沒有射進穴道。
    
        這兩枚透骨釘沒有射進他的太陽穴﹐卻射碎了他的心﹐在此之前﹐他雖然早已
    把表妹當作敵人看待﹐卻一直是只守不攻﹔這時被兩枚透骨釘擦過額角﹐他又是傷
    心﹐又是憤怒﹐驀地大吼一聲﹐劍法一變﹐著著搶攻﹔當真足有如驚雷駭電﹐暴雨
    狂風﹐把秦弄玉殺得手忙腳亂﹗
    
        「錚」的一聲﹐秦弄玉的劍尖給削去了一段﹐秦弄玉忽地將斷劍一拋﹐撲倒地
    上﹐抱著她父親的屍體﹐尖聲叫道﹕「你殺了我的父親﹐我也不要活了﹐你將我一
    並殺了吧﹗」
    
        耿照收勢不及﹐劍光一繞﹐將秦弄玉的頭發削去了一大片﹐秦弄玉已感覺到頭
    皮一片沁涼﹐但一瞬之間﹐她又感覺到那柄寶劍已離開了她的頭頂了。在傷心、憤
    怒、驚恐之中﹐她暈了過去了。
    
        怎知道﹐就在這一瞬之間﹐耿照的心中也已轉了無數念頭﹐秦弄玉的性命實在
    是系於轉念之間﹔但不知怎的﹐就在那一剎那間﹐他也像秦弄玉剛才刺他那一劍一
    樣﹐到了緊要關頭﹐竟然使不出勁來。
    
        耿照茫然地將劍收回﹐呆了一呆﹐驀地頓足叫道﹕「冤孽﹐冤孽﹗」心想﹕「
    她殺了我的母親﹐我如今也殺了她的父親﹐算了吧﹐我就饒她不死﹗」他大叫道﹕
    「秦弄玉﹐你我有殺父殺母之仇﹐從今之後﹐恩斷義絕﹐望你從今之後﹐好自為之
    ﹐重新做人。倘若你定要向我報仇﹐我也由你。」他說了這幾句話﹐便即拔步飛奔
    。他其實也是怕了表妹那冰冷的眼光﹐不敢再對著她了。但他卻不知道﹐秦弄玉這
    時正在昏迷﹐他所說的話﹐秦弄玉是半句也沒有聽見。
    
        耿照跑出了村了﹐好像是從一個惡夢中「逃」出來﹐神智還有點迷迷糊糊。晨
    風吹來﹐精神稍振﹐抬頭一看﹐只見朝陽初出﹐綺霞未散﹐一片廣闊的田野﹐延展
    目的。田野上到處是青綠的禾苗﹐艷麗的鮮花﹐一片生機蓬勃盎然﹗耿照心頭的愁
    雲慘霧。也給這一片生機﹐稍稍沖淡了。
    
        這正是春耕的則分﹐農家勤勞﹐在朝陽升起之時﹐田野上本來應該開始熱鬧了
    的﹐可是今天卻奇怪得很﹐耿照走過了兩座村子﹐兀是未發現有一個農夫出來春耕
    。耿照心中有事﹐對這個奇怪的現象﹐卻沒有注意。
    
        耿照走過了第二座村子﹐這三座村了是在一個山墩包圍之內﹐與外間隔開的。
    走出了這座村子﹐就是東往薊城﹐南往陽谷的大道。耿照將要走近十字路口﹐忽見
    村子里走出一個人﹐這個人正是李家駿﹐他仍然挑著那副籮筐﹐但從他那輕逸的步
    履看來﹐這對籮筐的重量﹐顯然已是大大減輕了。耿照心中正自奇怪﹕「家駿怎的
    卻還在這兒﹖」忽見村子里又有幾個人追出來。
    
        耿照暗自猜疑﹕「莫非是家駿做了什麼壞事﹐給人追趕。」“不對﹐他挑了兩
    大籮綢緞銀子﹐卻怎的有閒工夫到村子里串門﹖」疑心一起﹐便躲到一顆大樹面﹐
    察看動靜。
    
        只見一個老大娘拖著一個約摸十二三歲大的小妞兒﹐氣呼呼地跑來﹐叫道﹕「
    駿哥兒﹐慢走﹐慢走﹗」李家駿道﹕「老大娘﹐請回去吧﹐不必再送了。」那老大
    娘道﹕「我不是送你﹐我實是感激秦大爹。唉﹐你個知道﹐你們是幫了我多大的忙
    。我家欠了前村王百萬的田租﹐利上滾利﹐前年欠的一蘿谷子﹐到今年折算﹐整整
    合十兩紋銀﹐明天若無這筆銀子還他﹐我家的黑妞就要給他拉去作丫鬟啦﹗想不到
    今早一打開門﹐就是天降福星﹐秦大爹他惦記著我們﹐差你來送銀子。他又不許我
    們道謝﹐你叫我們兩母女怎能安心﹖」
    
        李家駿道﹕「我師父說﹐份屬鄉親﹐本來就該彼此幫忙﹐些須小事﹐何足掛齒
    。他這時只怕早已在路上了﹐你們就是要去向他邊謝﹐只怕也找不著他了。還是請
    回去吧。」
    
        那老大娘道﹕「秦大爹不許我們道謝﹐但我們總要表一表心意﹐這對棉鞋﹐是
    我給老伴兒做的﹐還沒有穿過﹐麻煩你帶給秦人爹﹐務必請他賞面收下。」李家駿
    道﹕「哦﹐這個──你還是留給黑妞她爹吧﹐」那老大娘道﹕「我得了秦大爹的銀
    子﹐我會給老伴另做一對新的。這對你務必給我帶去。秦大爹也上了年紀了。出遠
    門﹐行遠路﹐這對棉鞋正合他朋。」李家駿大約是怕那老大娘糾纏﹐只好將棉鞋收
    下﹐放入籮中。
    
        跟著一個粗眉大眼帶點傻氣的小伙子上來﹐問道﹕「秦大爹好好的為什麼要走
    路﹖是有人欺負他嗎﹖你告訴我。我別的沒有﹐氣力倒有幾斤﹐可以幫他打架。」
    李家駿笑道﹕「多謝了。我師父正因為不想和別人打架﹐所以才要走的。」那愣小
    子問道﹕
    
        「這卻為何﹖」李家駿道﹕「小牛哥﹐你快回去服侍你爹爹吧﹐這有﹐這半升
    炒蠶豆﹐是送給秦大爹路上吃的﹐不成敬意﹐卻是本鄉土產﹐好壞請秦大爹賞臉收
    下。」李家駿怕他糾纏﹐把那一口袋炒蠶豆也倒進了籮中。那愣小子這才滿意走汗
    。李家駿似是想起一事﹐忽地叫道﹕「小牛哥﹐且慢。」那愣小子道﹕「什麼事﹖
    你還要送我銀子嗎﹖我爹說已經夠了﹐我不能再貪心多要。」李家駿道﹕「秦大爹
    給鄉親送錢的事情﹐你千萬不可傳揚出去﹐否則對你們有禍﹐你記住了﹗」
    
        那愣小子道﹕「我記住啦﹐你在我的家里已經說過兩遍了。」李家駿笑道﹕「
    我就是怕你轉過身又忘記﹐不知輕重﹐亂說出去﹐所以吩咐你第三遍。」那愣小子
    道﹕「你放心﹐這次我牢牢記住﹐倘有胡言﹐就罰我嘴上長個大療瘡。」
    
        那老人娘道﹕「妞妞﹐你磕一個頭﹐謝秦大爹的大恩。」李家駿道﹕「這﹐我
    怎麼敢當﹖」那老大娘道﹕「這是給你師父磕的頭。你師父不在﹐你代他受禮。」
    待那小妞幾磕過了頭﹐她才肯轉身﹐和那楞小子同走。
    
        耿照無意中偷聽了這些說話﹐不覺疑心大起﹐好不容易等到這些入都散了﹐急
    忙從大樹後面閃出來﹐一把揪著李家駿﹐間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李家駿嚇了一跳﹐待看清楚了是耿照﹐也不禁大為詫異﹐問道﹕「咦﹐你怎麼
    這樣快就回來了﹐你不給你姨父、表妹送行﹖」
    
        耿照喘著氣道﹕「家駿﹐先說你的。你桃了兩大籮銀子﹐原來是到村子里送人
    的麼﹖」
    
        李家駿道﹕「不錯﹐我是奉了師父之命做的。怎麼﹐你見了你的姨父﹐他還未
    對你說麼﹖」耿照道﹕「說什麼呀﹖」
    
        李家駿道﹕「說昨天金國那兩個官兒來拜會他的事呀。」耿照道﹕「我正想知
    道這件事情。」李家駿更為奇怪﹐道﹕「哦﹐原來我師父還未對你說呀。他也太謹
    慎了﹐你是他的姨甥﹐還怕你洩露嗎﹖」耿照道﹕「我來不及問他。……所以﹐所
    以他沒有說。」耿照本來想說﹕「我未不及問他﹐就動手了。」話到口邊﹐一想還
    是先瞞住李家駿的好﹐否則怕他不敢「吐露」實情。
    
        李家駿畢竟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大孩子﹐雖然覺得耿照的神色有異﹐心里有點懷
    疑﹐但仍是如實告訴他道﹕「昨天那兩個官兒來拜會我的師父﹐我給他們倒了茶之
    後﹐師父就要我走開了﹐我不知道他們對我師父說了些什麼﹔客人走後﹐只見他老
    人家背負雙手﹐在屋子里走來走去﹐似乎很煩惱的樣子﹐我就禁不住問他啦。」耿
    照連忙問道﹕「他說了沒有﹖」
    
        李家駿道﹕「他老人家想了一會﹐說道﹕『你是我的徒弟﹐我待你有如家人﹐
    我明天就要出遠門了﹐你肯跟我走麼﹖』我說﹐我但願一生部追隨師父﹐不過好端
    端的為什麼要出遠門﹖我師父嘆了口氣﹐說道﹕『唉﹐你不知道﹐剛才那兩個人是
    金國皇帝的御前侍衛﹐他們是來請我出去做官的。他們不知怎的打探到我會武功﹐
    要聘請我當他們禁衛軍的教頭。」我連忙問他﹕『師父﹐你答應了麼﹖』我師父道
    ﹕『答應了啦﹐你瞧﹐這些都是他們送來的禮物﹐我都照單全收啦﹗』”耿照聽了
    ﹐不覺跳了起來﹐心道﹕「果然我沒有殺錯人。」哪知心念未已﹐便聽得李家駿哈
    哈大笑。
    
        耿照怒道﹕「你笑什麼﹖你師父有官做﹐你高興啦﹖」李家駿笑道﹕「你想到
    哪里去啦﹖我是笑你這副神氣﹐這也怪不得你驚詫﹐實不相瞞﹐我昨晚聽得師父他
    老人家已答應出山﹐要去做什麼金國禁衛軍教頭的時候﹐也是像你現在這樣的嚇得
    跳了起來的。後來師父說﹕『傻孩子﹐口頭上的答應是一回事﹐你怎麼就當真了呢
    ﹖』我呆了一呆﹐說道﹕『師父﹐你老人家是從來不說謊話的。』我師父道﹕『不
    錯﹐我對正人君子從不說謊﹐但對這些金狗﹐你也要我和他們講信守義麼﹖』我這
    才大喜道﹕「那麼﹐這是假的﹐但這些禮物呢﹖……』師父打斷我的話道﹕
    
        「傻孩子﹐這些禮物我還嫌少呢。反正這些東西﹐都是他們從百姓身上搜到來
    的﹐我正好拿來散給貧民。你當我是貪圖錢財﹐自己想要麼﹖』我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師父打的是這個主意﹐我師父又道﹕『你不想想﹐如果我當時不答應他們﹐馬
    上就會惹出麻煩﹐所以不如假意應承﹐再想辦法。』我便問道﹕『那麼你想好了應
    付的辦法沒有﹖』我師父道﹕『明天咱們就遠走高飛﹐你願意跟我﹐那是最好不過
    。但你要替我先辦妥這件事情﹐處置這些禮物。』他開了一張名單給我﹐叫我將銀
    子和綢緞按戶分贈給這些鄉親。今天一大清早我就出門﹐他吩咐我辦妥了這些事情
    之後﹐再趕到馬蘭谷的天寧寺和他相會。」
    
        耿照聽得呆了。李家駿又道﹕「耿大哥﹐我想請你幫忙﹗這里還有一百兩金子
    ﹐我是個鄉下人﹐不敢拿去城里的銀舖去找換﹐你是官家子弟﹐別人不會疑心﹐就
    拜托你給我找換了紋銀吧。最好要五兩、十兩一錠的﹐我好拿去送人。」
    
        耿照心中亂到了極點﹐李家駿後米說的這些話﹐他已經聽不進去了。李家駿這
    才注意到他神情大變﹐連忙問道﹕「耿大哥﹐你怎麼啦﹖你怎麼啦﹖」耿照驀大叫
    一聲﹐轉過了身﹐向著來路飛跑。李家駿莫名其妙﹐他的輕功遠遠不如耿照﹐又挑
    著一對籮筐﹐當然是追趕不上了。
    
        耿照心中充滿了驚恐與不安﹐這種發自內心的驚恐﹐只有在他發現母親暴斃之
    時可以比擬。但現在除了驚恐之外﹐還加上了內疚﹐他不由得叫起來道﹕「難道是
    我錯怪了姨父﹐殺錯了好人﹖」
    
        他滿懷激動﹐旋風般地區跑回去﹐不消片刻﹐就回到了原來的地方。只見姨父
    那間建築在山坡上的平房已經起火﹐火光剛剛透過屋頂﹐似是著火未久﹐正在蔓延
    。耿照三步井作兩步﹐跑進姨父門前的那個小花圃﹐那是他剛才殺死姨父的地方。
    只見地上斑斑血跡﹐姨父的屍體已不見了﹐他的表妹也不見了。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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