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驚聞愛侶為兇手 錯把妖狐作腹心】
耿照心頭一震﹐突然起了一個恐怖的念頭﹕「不好﹐莫非她是舉火自焚﹗」情
懷激動﹐不自禁地叫道﹕「玉妹﹐玉妹﹗」火光中傳出梁本爆裂的「霹霹啪啪」的
聲音﹐卻聽不到他表妹的回答。
大門是虛掩著的﹐耿照一腳踢開﹐便沖進去﹐他姨父的住家只是一座平房﹐內
外兩進﹐總共不過三間房子﹐窗戶都燒毀了﹐一目了然﹐里面是什麼人都沒有。耿
照這才松了口氣。
可是﹐他心中沉重的感覺卻並無減輕﹐他是更迷惘了。「姨父對敵人送給他的
榮華富貴﹐視如糞土﹐不惜散盡資財﹐棄家遠走﹐他豈會勾結敵人﹐陷害於我﹖哎
呀﹐只怕我是當真殺錯了人了﹗」「我親眼見的絕不會假。媽媽﹐王安﹐小鳳這三
條性命﹐分明是被秦家的透骨釘和點穴法害死的﹐殺人的兇手﹐不是表妹便是姨父
﹐這又怎麼說呢﹖」「還有﹐我要偷赴江南的消息﹐除了媽媽之外﹐只有表妹一人
知道﹐不是她洩漏那還有誰﹖」
火光穿過屋頂﹐火勢迅速蔓延﹐煙霧彌漫﹐耿照只覺日來所遇的種種事情﹐也
是如煙似霧﹐真相難明。
耿照正在心亂如麻﹐百思莫解﹐村子里已有人發現了秦家起火﹐大嚷大叫地跑
來救火了。有人叫道﹕「咦﹐這不是耿家的大少爺嗎﹖喂﹐你為什麼還不趕快救火
﹐呆在家門口作甚﹖」有人問道﹐「你姨父呢﹖他已經走了嗎﹖」原來這些人都是
得了秦重的好處的﹐也知道他是要在今天離家遠走的。
耿照如在惡夢之中被人喚醒﹐心中忽地又起了一個念頭﹕
「我不能任憑自己糊塗下去﹐我一定要尋覓玉妹﹐問個水落石出。」“可以想
象得到﹐這把火是她自己放的。她一定傷心透了﹐恨我極了﹗」
耿照記起了李家駿所說的話﹐說是姨父曾經吩咐過他﹐叫他在辦妥了事情之後
﹐便趕到馬蘭谷的天寧寺和他們父女相會。
馬蘭谷是在薊城西北三百里外的一個地方﹐「如今姨父死了﹐表妹不知還會不
會去天寧寺﹖但這是唯一的線索﹐要找她只能到天寧寺去試一試看了。」“她走得
不遠﹐也許我還能追上她。」
想至此處﹐耿照哪里還顧得救人﹐立即展開輕功﹐翻過山坡﹐往西北方向急走
。村民們都詫異不已。李家駿這時亦已趕到﹐瞧見地上那一灘血跡﹐驚惶得大叫道
﹕「耿大哥﹐這是怎麼回事﹖我師父呢﹖弄玉師姐呢﹖喂﹐你為什麼只是奔跑﹐不
理我呀﹖」耿照似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頭也不回便跑了。
耿照一口氣跑了十多里路﹐表妹的蹤影﹐兀是未曾發現﹐這時已是日上三竿了
。
在這個春耕時節﹐將近中午的時候﹐也正是田野間最熱鬧的時候。田頭隴畔﹐
到處是忙於工作的農夫﹐還有給他們父兄送飯來的孩子﹐嬉戲田頭﹐笑語嘻嘻﹐構
成了一幅農家樂的圖景。
可是在耿照經過之處﹐登時破壞了這和諧的氣氛﹐農夫放下了鋤頭﹐孩子停止
了膳戲﹐人人都在用詫異的目光看他﹐大人在竊竊私議﹐小孩子則嘩然大呼﹕「捉
小偷呀﹗捉小偷呀﹗」有幾個大人忙道﹕「小孩子別胡說﹐這不是小偷﹐小偷的衣
裳不會這樣好的。」有個小孩子辯道﹕「你瞧他是光著背脊的﹐分明是給人抓破了
衣裳﹐使勁掙脫的﹐他又這樣沒命地奔跑﹐那還不是怕給人追上嗎﹖」另外一個孩
子向後頭望了一望﹐說道﹕「但後面卻並沒有人追他呀。」
耿照聽了這些言語﹐心頭一凜﹐想道﹕「我這副樣子的確惹人注目﹐碰上了金
兵﹐可是麻煩。須得換過一身衣裳才好。」
他發力狂奔﹐走上了一條小路﹐轉瞬間就把這群農夫拋在背後﹐四顧無人﹐便
走到一處小溪旁邊﹐將衣裳上的血跡洗滌了﹐然後又抓起一把污泥﹐塗在背後衣裳
破裂之處。
他放慢了腳步﹐再向前行﹐沿途雖然碰到幾個路人﹐對他注目﹐但卻也並不怎
樣驚詫了。
不久到了一個小市集﹐耿照找到一家成衣店﹐便走進去﹐不待店伙發問﹐先解
釋道﹕「我是往三塊村走親戚的﹐不幸在路上摔了一跤﹐勾破了衣裳﹐不好看相﹐
你們店里有現成的衣服嗎﹖」店伙看他是個公子哥兒模樣﹐對他的活當然完全相信
﹐心里暗暗好笑﹕「你這樣的公於哥兒﹐卻何苦掙幾個錢﹐出門也不雇一輛車子﹐
在路上滑倒那是活該﹐卻照顧我們做一筆好生意。」當下眉開眼笑他說道﹕「有﹐
有﹗但只怕質料欠佳﹐不合你老的心意。」耿照道﹕「臨時替換的那也不必這樣講
究了﹐你就給我隨便挑一件吧。」那店伙給他挑了一件猢水藍的湖綢長衫﹐又獻殷
勤用濕手中替他揩試了背上的污泥﹐耿照脫下上衣﹐穿上這件長衫﹐正好合適﹐很
是高興。那店伙獅子大開口地要他一個價目﹐比原來的價錢要貴一倍有多﹐耿照毫
不討價還價﹐便即付錢。
正要出門﹐忽聽得蹄聲得得﹐有人叫道﹕「這小伙子就在這里﹗」耿照一看﹐
只見兩個騎著馬的金兵﹐已來到了店門口﹐沖著他大喝追﹕「小伙於﹐你干的好事
﹐快跟我走﹗」原來這兩個金兵是聽得線人報告﹐說是發現有這麼一個形跡可疑的
小伙子﹐他們就趕來想敲竹槓的﹐他們還未知道這個「小伙於」就是殺了薊城兵馬
司都監的那個耿照。耿照聽了卻是大吃一驚﹐以為行藏已經敗露。
那兩個金兵跳下坐騎﹐取出手銬腳鐐﹐便要來拘捕耿照。耿照大吼一盧﹐劈面
一拳﹐就將提著腳銬的那個金兵打翻﹐另一個金兵人叫逍﹕「反了﹐反了﹗竟敢拒
捕﹗」耿照大笑道﹕「當然是反了﹗」劈手奪過他的手銬﹐當作鐵鞭使用﹐唰的一
鞭﹐將那金兵打得頭破血流﹐倒在地上﹐爬不起來。
耿照打翻了這兩個金兵﹐胸中悶氣﹐發洩了出來﹐哈哈大笑﹐拋下了手銬腳鐐
﹐大踏步走出門來﹐那些看熱鬧的人﹐又是驚駭﹐又覺痛快﹐當然無人攔阻。
那兩匹馬還在門前﹐耿照選了一匹毛色比較好看的﹐便跨上去﹐朗聲說道﹕「
看在你們給我送來了腳力的份上﹐饒你們不死﹗」雙腿一夾﹐將那匹馬催得疾走如
風﹐跑出了市集。
跑了一會﹐忽聽得背後馬蹄之聲﹐有如暴風驟雨﹐耿照回頭一看﹐只見是一個
武士裝束的金人﹐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如飛趕來。耿照見他只是單身一人﹐哪里放
在心上﹐當下朗聲說道﹕「你想來送死嗎﹖還是趕快回去吧﹗」
那武士忽地一聲冷笑﹐策馬疾沖過來﹐他手中提著一條長鞭﹐呼的一鞭﹐人未
離鞍﹐就向耿照掃去。
耿照早已拔劍在手﹐使了個「鐙里藏身」﹐一劍斜削出去﹐他這口劍乃是一口
寶劍﹐倘若給他削中﹐武土那條長鞭必斷無疑。
哪知道武士的鞭法精妙之極﹐矯若游龍﹐耿照一劍削去﹐他那條長鞭突然打了
個圈﹐呼的一鞭﹐正中馬頸。耿照一劍削了個空﹐立知不妙﹐正要撥轉馬頭﹐那匹
馬受了一鞭﹐痛極難禁﹐已猛地跳了起來﹐將耿照拋離了馬鞍。說時遲﹐那時快﹐
那武士的第二鞭又到﹐耿照在制不住坐騎﹐難以抵敵﹐只得跳下馬背﹐只聽得那匹
馬一聲哀鳴﹐原來已給那武士一鞭打碎了頭蓋﹐倒斃路上。
那武士縱馬過來﹐踐踏耿照﹐耿照大怒﹐使出滾地堂的功夫﹐一劍貼地削去﹐
將他那匹駿馬的前蹄削斷﹐那武士一聲大吼﹐也跳下馬來﹗
耿照一個長身﹐跳起來搶上前去﹔唰唰唰便是連環三劍。那武士側目斜睨﹐冷
笑道﹕「耿仲的六十四手天龍劍法﹐本來也足以自成一家﹐可惜你這小子火候未到
﹐豈能奈得我何﹖」他隨隨便便若不經意地跨出三步﹐便把耿照這連環三劍﹐都閃
過去了。
耿照不由得大吃一驚﹐心中想道﹕「我父親的天龍劍法﹐除了幾個至親戚友之
外﹐從未向外人抖露﹐這廝卻怎生知道的﹖」這時他已與那武士打了一個照面﹐只
見那武土的相貌甚為奇特﹐看來不過三十左右年紀﹐但兩條眉毛卻是純白如雪。這
武土不但相貌占怪﹐鞭法尤甚精奇﹐他從容地避開了耿照三劍﹐這才還了一鞭。
這一鞭打出﹐竟似波浪形向前推進﹐一圈接著一圈﹐帶著尖銳的嘯聲﹐恍如天
風海雨﹐迫人而來。耿照一劍刺去﹐竟被那武士的長鞭圈住﹐那武士大喝一聲﹕「
撤手﹗」鞭梢顫動﹐有若長蛇纏樹﹐勒緊了耿照的手腕。耿照的腕骨﹐結勒得「格
格」作響﹐痛極難禁﹐下由得五指一松﹐寶劍墜下。
耿照騰出左手﹐急忙接著寶劍﹐也大喝一聲﹕「撒手」﹐一劍削去﹐將那長鞭
削下了一段﹐剩下的那一段雖然仍纏在腕上﹐卻已松開了﹐只見手腕勒起了一圈紅
印﹐有如給烙過一般。
那白眉武士怒道﹕「好﹐你這小子確是頑強﹐算得是一條好漢。看在你這點硬
份﹐我倒不忍傷你的性命了。你乖乖地跟我走吧。你敗在我的手下﹐決不是丟臉的
事情。我勸你無謂跟我賭氣了﹐免得你的皮肉受苦。」
耿照大怒道﹕「大丈夫寧折不彎﹐寧死不屈。我堂堂大宋男子﹐豈能向你金狗
乞憐﹐看劍﹗」一招「乘龍引鳳」﹐再次向那武士挑去。
那武士眉頭一皺﹐說道﹕「你這小子真是不識好歹﹐好﹐你自認是大丈夫﹐我
就要你這大丈大雙膝屈下﹐看你是服也不服﹖」喇的一鞭﹐向耿照橫掃過去﹐耿照
右手腕骨破裂﹐動彈不得﹐左手持劍﹐已是不能隨心運用。他知道對方的武功比自
己高出何止數倍﹐要想取勝﹐那是千難萬難﹐當下橫起心腸﹐拼著與敵人兩敗俱傷
﹐硬沖過去。
那白眉武士冷笑逍﹕「好小子當真要拼命麼﹖」猛地大喝一聲﹕「跪下﹗」長
鞭打了一個圈圈﹐似要向耿照頸脖套下。耿照使了一招「舉火撩天」﹐寶劍上撩﹐
仍然腳步不停地向那武士撞去。不料白眉武士這一鞭變幻莫測﹐長鞭一抖﹐忽地伸
直﹐化作了一桿長槍﹐自上而下﹐徑戳下來﹐「啪」的一聲﹐正正打中耿照的膝蓋
﹐膝頭骨也被打碎了。耿照雙膝一軟﹐身子搖搖欲墜﹐猛地想道﹐「我決不能向敵
人屈膝﹗」用了全身的氣力﹐挺直腰板﹐身向後彎﹐這麼一來﹐膝蓋受傷之處﹐痛
得更為厲害﹐「力勒」一聲﹐骨頭拗斷﹐終於仍是支持不住﹐倒在地上﹐可是終於
也保住了尊嚴﹐沒有屈膝﹐而是臉部朝天﹐平倒下去。
那白眉武士哈哈笑道﹕「有種﹐有種﹗」提著長鞭﹐便向耿照走來﹐耿照早已
把生死置於度外﹐但見敵人向自己齜牙露齒地獰笑﹐卻也不由得感到一絲恐怖﹐心
中想道﹕「但願他一鞭將我打死﹐只怕他有意將我折辱﹐那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卻是可慮﹗」
眼看那武士只有幾步就要走到身邊﹐耿照正在擔憂﹐忽見那武上猛的一個轉身
﹐揮鞭向空中一擊﹐僻啪作響。耿照大力奇怪﹐心里正自想道﹕「這廝搗什麼鬼﹖
」只聽得那武士已在大罵道﹕「躲在暗處暗箭傷人﹐算什麼好漢﹖有膽的出來﹗」
耿照心中一動﹐想道﹕「是誰在暗算他﹖啊﹐莫非就是昨晚助我脫險的那位高
人﹖」
那武士話猶未了﹐只聽得一個銀鈴似的聲音已在接著說道﹕
「我本來就不是好漢﹐你罵我我不在乎﹗」眼前一亮﹐只見樹林中走出一個女
子﹐杏黃衫兒﹐紅綢束腰﹐鳳髻鎮發﹐長眉入鬢體態輕盈﹐竟是一個美艷非凡的少
女﹐把那武士看得呆了。
那少女格格笑道﹕「你不是要我出來麼﹖現在我出來啦﹐請問將軍有何指教﹖
」
那武士呆了一呆﹐說道﹕「我要先諸問姑娘﹐你和這小子是親是故﹖」那少女
道﹕「非親非故。怎麼﹖」那武士道﹕「這小子是我要捉拿的欽犯﹐姑娘既然與他
非親非故﹐何以出手阻攔﹖用暗器向我偷襲﹖」
耿照這時也是驚奇之極﹐那武士的所問也正是他心中的疑問﹕「是啊﹗我與她
素不相識﹐何以她屢次救我﹐又不讓我卸道﹖」他的驚奇還有一個原因﹐在此之前
﹐他一直以為在暗中相助他的﹐一定是個前輩高人﹐所以才有這樣鬼神莫測的本領
。他做夢也想不到﹐他心目中的「前輩局人」﹐卻竟然是個年紀輕輕的美貌少女﹗
那少女笑了一笑﹐不答武士那句問話﹐卻緩緩說道﹕「東南西北四霸天﹐技壓
尉遲北神鞭。將軍剛才那一招鞭法是‘八方風雨會中州’吧﹖使得真是妙極﹗看來
﹐將軍你一定是人稱‘技壓尉遲’的‘北神鞭’了﹐否則決不能使出這一招。」
那武士聽得這美貌的少女誇贊他的鞭法﹐心中又是得意﹐又是驚奇﹐想道﹕「
這女了好厲害的眼力﹐竟然一眼就看出我的鞭法。」當下說道﹕「多謝姑娘給我臉
上貼金﹐不錯﹐我就是大金國御林軍的總教頭北宮黝﹐‘技壓尉遲’這個稱呼﹐是
江湖上的朋友給我棒場的﹐叫姑娘見笑了。」
耿照不由得吃了一驚﹐心中想道﹕「原來這人就是北宮黝﹐怪不得如此厲害﹗
」要知北宮黝身為金國的御林軍總教頭﹐在金同是數一數二的好漢﹐耿照對他是早
已聞名。但那少女所說的「東南西北四霸天」﹐這北宮黝當是「北霸天」﹐還有其
他東、南、兩三霸天是誰﹖耿照卻不知道了。
耿照心念未己﹐只聽得那少女己在說道﹕「將軍過謙了﹐人的名兒﹐樹的影兒
﹐那豈是假借得來的﹖實不相瞞﹐我就是因為見了將軍如此高明的鞭法﹐這才動了
求教之念﹐特來向將軍請教的﹗」
北宮黝怔了一怔﹐道﹕「姑娘﹐你是誰﹖不說明白﹐我可不願與姑娘交手﹗」
那少女笑道﹕「哦﹐你這條鞭是不打無名小卒的﹐找本來不配作你的對手﹐但我卻
是你要緝捕的人﹐所以雖然是無名小卒﹐但你拿不到我﹐就無法交差﹐你總要和我
動手了吧﹖」
北宮黝心中一凜﹐雙眼圓睜﹐冷冷說道﹕「哦﹐原來京都和密雲這兩件案子都
是姑娘干的嗎﹖」那少女道﹕「不錯﹐將軍還說漏了一件﹐前兩日你們從京都派到
薊城的三位高手﹐也是我殺掉的﹐你還未知道嗎﹖」
原米上個月在金國的中都﹐發生了一件震動朝廷的案子﹐有四個御林軍軍官﹐
奉了大將軍蒲盧虎的密令﹐要到蒙古辦一件事情﹐就在動身的前夕﹐這四個軍官部
莫名奇妙地暴斃了﹐事後驗屍﹐驗出屍體一片瘀黑﹐顯然是給人用劇毒的暗器射死
的。
過了幾天﹐有個從蒙古使者經過密雲﹐中部派出兩個軍官迎接他們﹐這三個人
也都在密雲到中都的大路上給人害死。這兩件案子震驚了金國的朝廷﹐中都的七大
高手全都受了命令﹐要查緝這個兇手﹐這北宮黝也是接受了命令的高手之一。
這次因為耿照「謀叛」的案子﹐薊城的兵馬司都監扎合幾﹐從中都請來了三位
高手﹐協同緝捕﹐這三位高手﹐在包圍耿家之役﹐全部死亡、北宮黝懷疑這件案子
與上面兩件案子有關﹐故此特地到薊城調查。調查的結果﹐証實了這三個高手﹐還
有薊城本地的幾個武士﹐果然也都是中了劇毒的暗器死的。
北宮黝一路暗訪明查﹐恰巧在這個小市集碰上了耿照擊倒金兵﹐搶奪馬匹的事
情﹐於是北宮黝飛騎追蹤﹐終於趕上。起初他還以為耿照就是那個兇手﹐後來交上
了手﹐見耿照的劍法雖然不錯﹐但功力卻不太高﹐又始終沒有用過暗器﹐以這樣的
本領﹐決不能殺得那幾位高手﹐這才知道不是。
現在這個少女突然出現﹐一口承認這幾件案子都是她一人干的﹐北宮黝這一驚
自是非同小可。到了此時﹐形勢急轉﹐這少女和耿照雖然同是「欽犯」﹐但這少女
卻比耿照重要得多﹐變成了「正點兒」(江湖術語﹐意即主角)了。
北宮黝雖然心內暗驚﹐但他究竟是「四霸夭」之一﹐武學名家的身份﹐神色上
絲毫也沒有顯露出來﹐當下仍然氣定神閒﹐既不驚惶﹐也不動態﹐按照江湖的禮節
﹐一攏長鞭﹐拱手說道﹕「姑娘年紀輕輕﹐就干下了三件大案﹐當真是巾幗出英雄
﹐英雄在年少﹗姑娘既要較量我的鞭法﹐敢不奉陪。請姑娘亮出兵器來吧﹐姑娘遠
來是客﹐北宮黝先讓三招。」
那少女道﹕「多謝了﹐將軍你也不必客氣。」她頓了一頓﹐似自言自語他說道
﹕「我用什麼兵器好呢﹖今日匆匆忙忙的出來﹐竟忘了攜帶兵器了。」北宮黝不欲
占她便宜﹐一指耿照說道「這小子用的是把寶劍﹐姑娘你可以借他的一用。」那少
女瞥了耿照一眼﹐笑道﹕「不錯﹐果然是把寶劍﹐但我一來不歡喜用人家的東西﹐
二來不想在兵器上占你的便宜﹐三來將軍是在鞭法上稱雄﹐不如我就在鞭法上向將
軍請教吧﹗」
北宮黝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只要他瞧了對方一眼﹐對方身上是否藏有兵器﹐
藏有什麼兵器﹐他都可以了如指掌。但見這少女的衣服甚為貼身﹐里面不似藏有什
麼軟鞭之類﹐心中正在奇怪﹐只見那少女解下了束腰的綢帶﹐微笑說道﹕「我是班
門弄斧﹐鞭法使得不到之處﹐還望將軍指教。」
北宮黝這才知道﹐這少女竟是要把綢帶當作軟鞭﹐來與自己較量﹗他號稱「技
壓尉遲北神鞭」﹐鞭法的造詣何等深湛﹐平生縱橫南北﹐大小數百仗﹐只輸過給三
個人﹐但那三個人都是用別種兵器打敗他的﹐若然彼此用鞭的話﹐他有生以來還當
真未曾遇過對手。
如今這少女卻要用綢帶來對付他的「神鞭」﹐饒是他見多識廣﹐也不禁有點驚
異﹐同時也就禁不住心中有氣﹐心想﹕「多少英雄在我鞭下求饒﹐你這黃毛丫頭﹐
竟敢小覷於我﹗」但他以武林高手的身份﹐習慣了喜怒不形於色﹐心中雖然有氣﹐
仍然保持著一份矜持﹐長鞭一攏﹐淡淡說道﹕「姑娘能用這種‘軟鞭’﹐技藝定然
是高明的了。請賜招吧﹗」
那少女笑道﹕「你是鼎鼎大名的北神鞭﹐我不先行獻拙﹐想來你是不肯賜教的
了。好﹐恭敬不如從命﹐我先獻拙了﹗」紅綢一揮﹐登時卷起了漫天紅影﹐但見四
面八方﹐都是這少女的影於﹐好似有幾十個人﹐同時恃著綢帶卷來﹐北宮黝不由得
吃了一驚﹐大聲贊了一個「好」字﹐身似陀螺亂轉﹐接連打了十幾個圈圈﹐好不容
易才從漫天紅影之中脫出身來﹐避過了她這一招。那少女格格笑道﹕「將軍小心﹐
後面就是魚塘了﹐留心不要跌下去。」原來北宮黝雖然避過了她這一招﹐但已是不
知不覺地退了十幾步﹐退到了路邊了﹐後面正好是農家的魚塘。
北宮黝面上一紅﹐連忙向前一躍﹐說時遲﹐那時快﹐少女的第二招又已發出﹐
「嗖」的一聲﹐綢帶抖得筆直﹐直刺過來﹐北官黝連用幾種身法﹐那條綢帶仍然似
影隨形地迫著他﹐只聽得「哧」的一聲﹐北宮黝長袖一揮﹐想拂斤她的綢帶﹐哪知
衣袖已給「刺」穿了一個小孔。一條輕飄飄的綢帶﹐經這少女運用起來﹐竟然變作
了利劍一般﹐可以刺穿別人的衣袖﹐內力的強勁﹐確是已到了驚世駭俗的地步。
北宮黝有言在先﹐說是要讓這少女三招﹐那招才不過是第二招﹐他就先已吃虧
。那少女將綢帶一卷﹐笑道﹕「將軍還不肯亮鞭賜教嗎﹖」驀地把手一揚﹐綢帶又
再撒開﹐屈伸變化﹐莫可名狀。一個圈圈接著一個圈圈的向北宮黝卷來﹐北宮黝不
知這少女還有什麼古怪的招數﹐顧不得食言﹐只好將長鞭揮出﹐用了一招「霸王鞭
石」﹐鞭風呼呼﹐將那少女的綢帶蕩得隨風飄舞﹗
那少女也不由得心中一凜﹐想道﹕「這一鞭內力充沛﹐霸道非常﹐且又招里套
招﹐式中套式﹐北神鞭果然是名不虛傳。」
鞭風呼響中﹐但見那少女身似花枝亂顫﹐恍如迎風起舞﹐衣袂飄飄﹐那條綢帶
隨著鞭梢飄飄蕩蕩。北宮黝這一招「霸王鞭石」﹐雖是力道強勁﹐確有碎石拔樹之
能﹐但那條綢帶輕飄飄的全不受力﹐而那少女的身法又輕盈之極﹐善於趨避﹐北宮
黝竟是莫奈她何。
北宮黝鞭影翻飛﹐從「霸王鞭石」疾變為「雲麾三舞」﹐改「掃」為“卷”﹐
要把那少女的綢帶卷出手去。那少女機靈之極﹐綢帶一揮﹐屍似一條蛇﹐忽屈忽伸
。忽地「嗖」的一聲﹐抖得筆直﹐使出了鋼鞭招數﹐用了「壓」“轉”“推”三字
訣﹐輕軟的綢帶﹐剎那間變成了堅硬的鋼鞭﹐筆直壓下﹐反手一轉﹐迅即一推﹐一
招三式﹐一氣呵成﹐把北宮黝的長鞭推了開去。
北宮黝最初還不大相信這少女能用一條綢帶使出精湛的鞭法﹐到了此時﹐才知
道這少女確有奇能﹐不由得暗暗心服。這少女的綢帶不但可用作軟鞭﹐而且還可以
用作鋼鞭﹐內力的運用當真是妙到極點﹐絕不在北宮黝之下。
北宮黝知道遇到了敵手﹐精神倍振﹐將九九八十一路天龍鞭法使開﹐虎虎生風
﹐一招一式﹐穩如沉雷﹐疾似駭電。少女的綢帶隨風飛舞﹐忽迎忽拒﹐或卷或掃﹐
卷起了漫天紅影﹐和北宮黝打得難解難分。
耿照躺在地上﹐看得眼花繚亂﹐連疼痛的感覺也失掉了﹐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盼望這少女得勝﹐他未曾練過鞭法﹐看不出兩人之間盈虛消長的變化﹐但見北宮黝
的攻勢一直都似凌厲強勁﹐又不禁暗暗替這少女擔心。
其實北宮黝此時正是心頭焦躁、感到進退維谷的時候﹐他的九九八十一路天龍
鞭法﹐已使到了七十二路﹐仍然覓不到那少女的破綻﹐深懼一世英名﹐從此盡喪﹐
但就此罷手﹐又有不甘。
九九八十一路天龍鞭法堪堪就要用盡﹐北宮黝起了一拼的念頭﹐猛地大喝一聲
﹐長鞭一圄﹐帶著尖銳的嘯聲﹐竟似平地上卷起了駭浪驚濤﹐一圈接著一圈的向那
少女卷去。這一招正是他天龍鞭法中的精華所在﹐也即是那少女稱贊過的那一招─
─「八方風雨會中州」。
剛才耿照就是在他這一招之下﹐被打碎了膝頭骨的。北宮黝情知這少女不比耿
照易於對付﹐但心想她縱能化解﹐也難免要給這一招迫得後退﹐那時他稍稍挽回了
面子﹐也就可以罷手了。至於要活捉「欽犯」的念頭﹐他是連想也不敢想了。
哪知這少女竟是毫不退讓﹐不但不退﹐反而迎上兩步﹐綢帶抖得筆直﹐竟然就
從北宮黝長鞭抖起的圈圈中鑽了進去。
綢帶的一端有五色絲線結成的彩絛﹐不過一支香粗細﹐綢帶攻進了長鞭抖起的
內圈﹐那條彩絛也忽地挺直起來﹐鑽進北宮黝的鼻孔。這一記怪招大出北宮黝意外
﹐鼻孔一癢﹐「阿嚏」“阿嚏」就打了兩個噴嚏﹐他正在全力與這少女爭持﹐這兩
個噴嚏一打﹐雖然對身體並無傷害﹐但卻登時洩了氣。邢少女抓緊時機﹐摹地一聲
嬌斥﹐綢帶反卷過來﹐將北宮黝的長鞭裹住﹐北宮黝方覺不妙﹐心頭一震﹐那條長
鞭已給她卷脫了手。
少女將長鞭一拋﹐格格笑道﹕「領教了﹐北神鞭果然名不虛傳。」北宮黝面色
鐵青﹐接過了長鞭﹐呆了片刻﹐說道﹕「請姑娘留下芳名﹐北宮黝學藝不精﹐貽笑
大方﹐倘有寸進﹐異日有緣﹐再來領教。」那少女大大方方地答道﹕「小女子賤名
連清波﹐一時取巧﹐承大將軍讓了一招﹐僥幸取勝﹐慚愧慚愧。大將軍什麼時候有
興致前來指教﹐小女子一准奉陪。青山綠水﹐後會有期﹐恕不遠送了。」北宮黝收
攏長鞭﹐拱了拱手﹐回頭便走﹗
他心中氣怒之極﹐但仍不失名家身份。那少女笑了一笑﹐也自回身過來﹐向耿
照走去。
耿照大喜﹐便要起來道謝﹐忽地「哎喲」一聲﹐又倒下去﹐原來他剛才是聚精
會神地觀戰﹐忘記了疼痛﹐如今緊張的情緒已松懈下來﹐再一掙扎﹐震動了碎裂的
骨頭﹐任他是鐵打的身軀﹐也禁不住失聲呼叫。
那少女連忙將他按住﹐說道﹐「別動﹐別動﹐別拘禮了﹐待我看看。」耿照雖
然與他的表妹兩情眷戀﹐但平素以禮相待﹐最多耳鬢廝磨﹐卻從來沒有這樣親近地
接觸過對方的身體﹐但覺得縷縷幽香﹐沁人心脾﹐不禁滿面通紅﹐但知她是一番好
意﹐為自己驗傷﹐心里又是暗暗感激。
那少女道﹕「哎喲﹐傷得還真不輕呢﹖左腿膝蓋骨和右手腕骨都碎裂了。不過
﹐你也不用害怕﹐我還懂得一點接骨之術﹐你躺著別動﹐我給你敷上了藥﹐接好斷
骨﹐三日之後﹐包保你行走如常。」耿照只好依言﹐任她腦為。那少女在他的傷處
摩挲了幾下﹐挑了一點藥膏替他敷上﹐托起他的左腿﹐對准了骨頭一合﹐跟著依法
施為﹐將他的右手腕骨也接好了。她又把綢帶撕作兩條﹐作為繃帶﹐給他縛上。
那少女道﹕「此地不可留﹐你不能走動﹐我去給你找一輛車來﹐就在附近的村
子里﹐你倘若發現有敵人﹐可以用這枝蛇焰箭向我報答。」說罷﹐將一技短箭放在
耿照未受傷的那只手中﹐說道﹕「你只要將這枝箭稍微用勁向上一拋﹐它就會發出
一溜青色的火焰﹐我也就會知道了。」耿照心想﹕「這少女看來與我的年紀差不多
﹐想不到卻是一個老江湖﹐什麼古怪的玩意兒她都備有。」
少女去後﹐耿照心潮起伏不定﹐心想﹕「這真是一個奇遇。」他對這少女當然
感激得很﹐但也感到這少女的行徑古怪。
那藥膏果然甚是靈效﹐敷了不久﹐便覺痛楚大減﹐耿照忽地心念一動﹐想起了
表妹送給他的那瓶「生肌白玉膏」來﹐想道﹕「奇怪﹐這兩種藥膏不但功效相同﹐
而且一敷上傷處﹐便有遍體生涼的感覺﹐這種令人舒服的感覺也是相同的﹗難道她
給我的就是生肌白玉膏﹖但這種藥膏乃是秦家的秘制﹐她怎麼也有﹖」隨即想到﹕
「大約上佳的金創藥都是差不多的﹐我不必瞎猜疑了。」
這兩日來﹐耿照對他表妹的心情已起了幾度變化﹐由愛而恨﹐隨後又變為愛恨
難明﹔當他來找表妹算帳的時候﹐本來認定她是殺母之仇敵的﹔後來聽了李家駿那
番活﹐又覺疑雲重重﹐難以斷定﹐所以才想到天寧寺去查個水落石出。這兩日來﹐
他每一次想起了去妹﹐心頭上就似被戮了一刀似的﹐感到非常痛苦﹐因此他已決意
抑制自己﹐在水落石出之前﹐是決不再想她
但現在由於敷上藥膏的感覺相同﹐思念一起﹐難以阻遏﹐他想起他所摯愛的人
﹐竟是殺母的疑兇﹐而一個陌生的女子﹐卻救了他的性命﹐不禁大力感慨。猛地又
想道﹕「當晚在我家中殺掉那些金國武士的﹐既然是這位連姑娘﹐間一問她﹐或者
也可以知道一點真相。」
他心念未已﹐只見那少女已駕著一輛騾車來到﹐笑道﹕「真是巧得很﹐我剛走
了不遠﹐就碰見這輛騾車﹐主人是做小買賣的﹐正要到薊城去買貨﹐是輛空車﹐我
給他加倍的銀子﹐就將他這輛車子買下來了。」
耿照一看這輛騾車果然比普通農家的驟車漂亮﹐心里也想這事情真巧﹐倘若她
找不到騾卒﹐自己受了傷﹐在這大路上耽擱久了﹐就很可能有碰上金兵的危險了。
那少女道﹕「你要到哪里去﹖我送你去。」耿照遲疑道﹕「我蒙姑娘救命之恩
﹐己是感激不盡﹐怎敢再耽擱姑娘的行程﹖」那少女皺眉道﹕「你這人真是有點婆
婆媽媽﹐你現在連站也站不起來﹐怎能駕車﹖我反正沒有事情﹐就送你一送﹐難道
在這個時候﹐你還要避什麼男女之嫌麼﹖」
耿照給她說得滿面通紅﹐當下只好讓她扶上車去﹐訥訥說道﹕「我想往馬蘭谷
。」那少女有點詫異﹐問道﹕「你不是想往江南的麼﹖昨晚那些金兵包圍你家﹐我
聽得他門就是這樣說的﹐難道錯了﹖」耿照道﹕「不錯﹐我是准備要往江南。」那
少女道﹕
「可是往馬蘭谷的路卻是向北走的啊﹗」
耿照道﹕「我想先到天寧寺去訪一位朋友。」他生怕那少女再問原由﹐好在那
少女並不再問﹐便點點頭道﹕「哦﹐原來如此﹐好﹐那我便送你往馬蘭谷吧。」
那少女響起一下鞭子﹐趕驟車前走﹐一面回頭問道﹕「你犯了什麼大罪﹖為什
麼他們要這樣興師動眾的將你緝拿﹖」
耿照心頭一震﹐說與不說﹐實屬兩難﹐暗自想道﹕「按理而論﹐這位連姑娘救
了我的性命﹐我是決不應對她有所隱瞞。但我要將父親的遺書獻給宋皇﹐這事情關
系重大﹐我曾經對母親發過誓﹐決不洩漏與外人知道的﹐這卻如何是好呢﹖」說與
不說﹐這兩個念頭﹐在胸中交戰﹐轉瞬間反復思量了好幾次﹐終於這樣想道﹕「這
不是我個人的私事﹐而是有關國運興衰﹐寧可對不住這位姑娘﹐還是不說的好。」
當下便道﹕「金虜要將我緝拿﹐大約就因為我要偷赴江南之故﹐那目的當然可以不
問而知﹐那即是要投奔故國﹐與他們為敵了。」那少女道﹕「據我所見所聞﹐在金
虜轄區﹐像你這樣懷有故國之思﹐偷赴江南的人實在不少﹐尤以少年人更多。為什
麼他們特別對你注意﹐不錯興師動眾﹐甚至從京都里請來高手﹐務必要將你緝拿歸
案﹐這里面奠非另有原因﹖」耿照訥訥說道﹕「是杏另有原因﹐那我也不知道了。
」話已至此﹐那少女也不便再問了。她笑了一笑﹐似是稍稍露出一點懷疑的神情﹐
不言不語﹐低下頭去﹐給耿照縛緊松開了的繃帶。
耿照心頭抱愧﹐頗覺不安。過了一會﹐低聲說道﹕「姑娘﹐我也想問你一件事
情。」那少女道﹕「說吧。我倘有所知﹐定當盡告。」
耿照道﹕「聽姑娘剛才與那北神鞭所說﹐薊城的案子也是姑娘做的。那想必是
指前晚在我家中發生的事情了。」那少女道﹕
「不錯﹐驚人你家的那些金國武土﹐都是給我用暗器殺掉的﹐你後來輕易殺掉
的那個阿骨打﹐也是我在暗中使用梅花針射進他的穴道的﹐」
耿照道﹕「姑娘你兩次三番救我性命﹐我沒齒不忘﹐真不知如何能報答你。」
那少女道﹕「你又來了﹐彼此同仇敵愾﹐些須小事﹐值得一再掛齒麼﹖瞧你的神氣
﹐你似乎還有什麼要問的﹖」耿照道﹕「不錯﹐我正是想請問姑娘﹐不知姑娘何以
知道我家中有難﹐及時而來﹖當時的情形怎樣﹖」
那少女道﹕「你不問我也要告訴你了﹐這事情說來湊巧得很。你的外祖父是否
信州楚考拳師﹖」
耿照聽她突然把話鋒一轉﹐問起自己的外祖父來﹐有點奇怪﹐隨即答道﹕「不
錯。我母親正是楚老拳師的獨生女兒。她嫁給我爹爹之後﹐兵荒馬亂﹐已有將近三
十年未回過娘家了。姑娘﹐你識得我的外公嗎﹖」
那少女道﹕「你外公早已死了﹐他死的時候﹐我還沒有出世呢。不過我的母親
卻和楚家很熟﹐與你的母親更是少年時候的閨中密伴。」耿照“啊呀」一聲道﹕「
原來姑娘與我家有此交誼﹐請恕不知﹐多有失禮。令堂也是信州人嗎﹖」
那少女道﹕「我母親連門李氏﹐我外公與你的外公是同邑拳師。……」
那少女續道﹕「兩位老拳師意氣相投﹐因此他們的女兒也是情如姐妹。你母親
遠嫁之後﹐不久﹐我的母親也嫁到鄰縣連家。
「她們各適一方﹐音訊斷絕﹐不知不覺就過了二十多年。去年我奉家母之命﹐
到江湖歷練﹐臨行之時﹐她對我言道﹐她少年時候最要好的女友﹐嫁到了耿家﹐聽
說現在在薊城落籍﹐要我若是路過薊城﹐就替她到耿家去探望一次﹐順便也好認識
令尊躡雲劍耿仲、耿老前輩。我母親僻處鄉間﹐那時﹐她還未知道令尊已經作古。
」
耿照心道﹕「原來如此。可是我卻怎的從未聽過媽媽提過她有這樣要好的女友
﹖」隨即想到﹕「大約是因為隔別太久﹐她少年時候的事﹐也無謂向兒子說了。」
又想到﹕「我爹爹心懷大志﹐屈身事敵﹐平時終是極力掩飾﹐不讓人家知道他會武
功。他精於躡雲劍法﹐少年時在江湖行俠﹐就得了個‘躡雲劍’的美號﹐這事情我
也是不久之前才知道。這位連姑娘能夠一口說出來﹐足見她的家人確是知道我父親
的底細﹐所說的諒不會假了﹐」
那少女繼續說道﹕「那一晚我到了薊城﹐到街市上一打聽﹐原來個尊曾經在金
都為官作宰﹐前幾年才告老還鄉﹐不久就去世了。因此很容易就打聽到了。」耿照
臉上一紅﹐想為他的父親分辯﹐但一想他父親懷此苦心﹐本來就不求人諒解﹐就算
這位連姑娘有所誤會﹐那也只好由她了。
那少女對他父親為官之事﹐並無議論﹐接著說道﹕「我打聽到你家的所在﹐二
更過後﹐就換上了夜行衣前往。將到你們住的那條街口﹐忽然發現有一隊金兵﹐正
在開來﹐又有幾個武士裝柬的人﹐走在前列﹐竊竊私議。我是自少練過暗器的人﹐
耳力比常人稍為聰敏﹐隱隱聽得他們所說﹐竟是要到你家辦案﹐似乎是你家出了一
個‘叛逆’﹐他們正要前往緝拿。那時我還未知道他們所要捉拿的叛逆就是你。
「我吃了一驚﹐連忙施展輕功﹐跳上民房﹐趕在他們的前頭﹐准備通知你的家
人。」
說到這里﹐她忽然停頓下來﹐望一望耿照﹐問道﹕「耿大哥﹐你是不是還有一
位姐妹﹐她逃出來沒有﹖」
耿照大為吃驚﹐連忙問道﹕「你說什麼﹖我父母所生﹐只我一人﹐並無姐妹﹗
你何以有此一問﹖」
那少女也似乎有點驚詫﹐說道﹕「我到了你家﹐還在瓦面未曾跳下﹐忽見一條
人影﹐突然從屋子里竄上來﹐我伏在檐槽﹐她大約沒有發現我。月光下看得分明﹐
是個少年女子。我以為是耿伯母的女兒﹐心想她或者是已得警報﹐是以出來偵查。
剎那間﹐我躊躇莫決﹐不知該不該與她打個招呼﹐因為金兵就將來到﹐出聲怕人察
覺﹐那女子身法很快﹐我主意未定﹐她已一溜煙跑了﹗」
耿照心頭大震﹐顫聲問道﹕「連姑娘﹐你﹐你還記得那﹐那女予的面貌嗎﹖」
那少女道﹕「我只看見她的側面﹐並不十分清楚。她是瓜子臉型﹐身材比你略為瘦
小﹐短發覆額﹐梳有兩條小辮﹐穿的是湖水藍色的衣裳﹐拿著一柄青鋼劍。」
這少女輕描淡寫地緩緩道來﹐耿照聽了﹐卻有如晴天打了個霹靂﹐平地響起了
焦雷﹐腦袋里嗡嗡作響﹐眼前金星飛舞﹐頓感地轉天旋﹐險險暈了過去。這少女描
繪的那個女子容貌、裝柬﹐不正是他的表妹秦弄玉還是誰﹖
只聽得那少女繼續說道﹕「我當時以為是你的姐妹﹐不疑有他。事情緊急﹐我
無暇考慮﹐就立即跳下來﹐也顧不及通報姓名﹐便穿房人戶﹐徑自去找你的母親。
「忽然我發現一個老僕僵臥地上﹐太陽穴沁出血絲﹐看來是剛剛給人害死﹐隨
即在一間臥房的門口﹐又發現了一個婢女裝束的少女﹐死狀也是一模一樣。我摸進
房中﹐見床上有個中年婦人﹐我叫了她兩聲‘伯母’唉﹐她已不會答應我了。」
耿照尖叫一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那少女連忙將他按著﹐又把一顆藥丸塞進
他的口中﹐說道﹕「死者已矣﹐你應該保重身子﹐為你的母親報仇﹐不可太悲傷了
。」耿照叫道﹕「不錯﹐我﹐我﹐我與那妖女誓不兩立﹗」那少女點點頭道﹕「照
當時的情形看來﹐那個從你家中溜出來的女子﹐既然不是你的姐妹﹐那就無疑是殺
人的兇手了。她是誰﹐你認得她嗎﹖」耿照叫道﹕「她燒變了灰﹐我也認得。她﹐
她﹐她﹐她是我的表妹﹗」
那少女甚是驚詫﹐呆了半晌﹐說道﹕「竟是你的表妹麼﹖唉﹐真是意想下到的
事﹐她怎麼下得這個毒手﹖」頓了一頓﹐再接著說下去﹕「不久﹐你就來了。當時
我還未知道你的身份﹐於是我就躲到帳後看你如何。後來你哭你的母親哭得暈了﹐
我也就知道了你是誰啦。就在你暈過去的時候﹐有幾個武士接續進來﹐被我一一打
發﹐外面的金兵不敢再來﹐圍在外面鼓噪﹐商量放火。我本想把你背出去……」說
到此處﹐她面上一紅﹐眼波斜溜﹐接著說道﹐「但總覺得不便﹐不如暗中助你為佳
。我又想伯母的屍體不能給金狗毀壞﹐於是我就擅作主張﹐將伯母移到後院﹐草草
埋葬。然後再趕回來將你喚醒﹐我是看見你開始爬起來的時候寸走的﹐不過﹐你大
約還未看見我。以後的事情﹐就是你自己所遭遇的了。嗯﹐耿大哥﹐你怎麼啦﹖」
耿照心中有如刀割﹐神智也已有點迷糊﹐哺哺自語道﹕「鐵証如山﹐鐵証如山
﹗我該死了心了﹐不必再去﹐不必再去了。」
那少女道﹕「耿大哥﹐你說什麼﹐友哪里﹖不去哪里﹖」
耿照低聲問道﹕「咱們現在走的哪個方向﹖」
那少女道﹕「你不是說要到馬蘭谷的天寧寺去麼﹖當然是向北走呀。」
耿照忽道﹕「往南走吧﹐不往北了﹗」那少女容光煥發﹐眼底眉梢都含著笑意
﹐連忙說道﹕「啊﹐你改了主意了。好﹐那就往南走吧。」
耿照翟然一驚﹐驀地想道﹕「我為什麼怕和她見面﹖不行﹐不行。
我不能再對她存有情意了﹐她是我的殺母仇人﹗」原來在此之前﹐他心中一直
在想著還要不要到天寧寺去﹐也就是還去不去找尋他的表妹。他最先是這樣想的﹕
「現在既然是鐵証如山﹐水落石出了﹐那還何須自己再去查根問底﹖」隨即感覺到
自己心底的恐懼是再見到表妹之時﹐自己會殺了她﹗因此才要找一個藉口﹕不到天
寧寺去﹐避免可能見到他的表妹。
耿照察覺了自己心底的秘密﹐母親慘死的情狀再次浮現眼前﹐他痛切自責﹐慚
愧不安﹐驀地又叫道﹕「不﹐還是在北走吧﹗」那少女道﹕「啊﹐你又改了主意了
﹖」聲音面色都掩飾不住失望的神情﹐但耿照心有所思﹐卻沒有注意到她前後神色
的變化。
那少女柔聲說道﹕「你不要想得太多﹐太過傷神了。我叫騾車慢慢地走﹐你好
好歇息﹐好好歇息吧﹗」聲音甜蜜柔和﹐耿照聽了﹐就像他小時候﹐母親在他身邊
唱催眠曲一樣。耿照心力交疲﹐本來就已困倦極了﹐不久﹐就沉沉睡去。
那少女低低喚了兩聲「耿大哥﹐耿大哥﹗」只聽到耿照的鼾聲﹐連眉毛也沒有
動一下﹐那少女忽然輕輕地解開他的衣鈕﹐伸手進去摸索﹐摹地雙眉一揚﹐如有所
得﹐迅即就把一個油紙包著的物件摸了出來。
油紙包著的正是耿照父親所寫的那份遺書﹐是用羊皮紙寫的萬言書﹐折成四四
方方一疊﹐那少女打開來剛看了兩頁﹐耿照忽地翻了個身﹐喉頭發出急促的「伊呀
」之聲﹐似乎是正在做著惡夢﹐受到驚嚇﹐看那情形就要醒來。
那少女面魚一變﹐驕指如戟﹐眼中露出殺氣﹐就要向耿照的穴道戮去﹐耿照微
一們身﹐那張俊美的面孔正對著她。不知怎的﹐那少女忽地心頭一軟﹐手指頭直打
哆嗦﹐那一指竟然戮不下去﹐心想﹕「他受傷已是不輕﹐我即使只是點了他的暈睡
穴﹐對他的身體也是大大有害。」她最先本想殺了他的﹐現在卻連對他有所傷害的
事情都不願做了﹐這心理變化來得如此突然﹐連那少女自己也感到奇怪。
那少女嘆了口氣﹐心里想道﹕「他一直把我當作救命恩人﹐心中對我充滿了感
激的情意。我從來未得到過別人這樣的感激﹐唉﹐還是不要傷害他吧﹗」她輕輕地
將那份遺書包好﹐剛剛塞進耿照衣內﹐耿照驀地尖叫一聲﹐身體蹦起﹐「啪」的一
下﹐將那少女的玉手按住﹗正是﹕
撲朔迷離真亦幻﹐是仇是友未分明。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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