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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五回  妖狐兔脫心何狠 魔女鷹揚氣正豪】
    
        耿照自悔自責﹐再也不敢正面接觸那魔女的目光。暗自想道﹕「這魔女只怕當
    真是會邪法的﹐她分明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但只要你看了她一眼﹐你就會有奇
    異的感覺。覺得她是尊嚴高貴的令人又敬又畏﹐她說的話﹐也好似迫著你非信不可
    ﹐真是邪門﹐唉﹐連姐姐對我這樣好﹐我只要對她有一絲一毫的懷疑﹐那就是天大
    的罪過﹗」
    
        連清波冷笑道﹕「其實你何必費盡心力去找証人﹖証人找了出來﹐又不能証明
    是我。你要誣陷我﹐憑你的一張利嘴已足夠了﹗」
    
        蓬萊魔女斥道﹕「住口﹗」忽地向耿照一指﹐喝問道﹕「這是什麼人﹖何以會
    跟你在一起﹖」連清波道﹕「你管不著。」
    
        蓬萊魔女道﹕「我勸你實說了吧﹐否則你就多連累了一條性命﹗」連清波面色
    倏變、回頭看了耿照一眼﹐似乎被那魔女嚇住﹐正在為耿照擔憂﹐因而拿不定主意
    ﹐要不要把耿照的身份說出來﹐好保存他的性命。
    
        耿照又是感激﹐又是憤怒﹐感激連清波的好意﹐憤怒那魔女的強橫﹐正要挺身
    而出。忽見那魔女的一個侍婢走了出來﹐朗聲說道﹕「我知這個人是誰﹐他名叫耿
    照﹐三天前殺了薊城的兵馬司都監﹐要投奔南宋的。金人正懸了賞格捉他﹐小姐﹐
    你看這張緝捕狀」」
    
        原米耿照殺官逃跑之事發生後﹐官府已畫了他的圖像﹐張掛在各處通衢大道﹐
    懸了重賞來捉拿他了。耿照這幾天躲在騾車中﹐走的又是山路小道﹐懸賞緝拿他的
    圖像﹐他自己倒沒有看見﹐蓬萊魔女這個丫頭昨日路過曲城﹐卻揭了一張下來。
    
        這丫頭又道﹕「我已查探清楚﹐這人是躡雲劍耿仲的兒子﹐和黑道絕無關系。
    」
    
        蓬萊魔女面有□色﹐「哦」了一聲﹐說道﹕「躡雲劍耿仲的兒子﹖」忽地柳眉
    一豎﹐指著耿照道﹕「你既是耿仲的兒子﹐為何不知自愛﹐辱沒祖宗﹖」耿照勃然
    大怒﹐說道﹕「你、你、你、你說什麼﹖我怎的辱沒祖宗了﹖」他本來要罵那魔女
    胡說八道的﹐但被那魔女的容光所懾﹐不知怎的﹐卻罵不出來。
    
        蓬萊魔女冷冷說道﹕「看你也是個有血氣的男兒﹐為何與上面妖狐混在一起﹐
    這還不是辱沒祖宗嗎﹖」那丫頭笑道﹕「我看他是貪圖女魚。」
    
        耿照再也忍耐不住﹐罵道﹕「你胡說八道﹗連姐姐﹐她、她……」蓬萊魔女道
    ﹔「她怎麼啦﹖」那丫鬟「噗嗤」一笑﹐又道﹕
    
        「你看﹐才不過和人家相識幾天﹐就姐姐弟弟的叫起來了﹐還說我冤賴你嗎屍
    耿照漲紅了臉﹐訥訥說道﹕「她可不是你們這一種人﹐她是個俠義的強盜。」此言
    一出﹐蓬萊魔女的那八個丫鬟﹐都大笑起來。
    
        蓬萊魔女拂塵揮了一道圓圈﹐指著那一堆瓦礫﹐冷冷說道﹕
    
        「擺在面前的就是十六條人命﹐一片瓦礫場﹐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是『俠義
    道』應該下的嗎﹖」她語氣嚴峻﹐不怒而威。耿照又驚又急﹐大聲說道﹕「你怎麼
    可以一口咬定是連姐姐干的﹐我知道決不是她﹗」連清波道﹐「照弟﹐你何必替我
    分辯﹐她不過想找個藉口殺我罷了。」耿照叫道﹕「不﹐咱們縱然給她殺了﹐這是
    非也總要分明﹗」
    
        蓬萊魔女的眼光移到耿照身上﹐又冷冷說道﹕「哦﹐聽你的口氣﹐你是知道誰
    干的了﹐那是誰人﹖」耿照面對她冰冷的目光﹐不由自己地打了一個寒噤﹐心里想
    道﹕「瞧她這副神氣﹐抓著了兇手﹐只怕當真會說到做到﹗將那兇手剖腹剜心﹗」
    當下說道﹕
    
        「不錯﹐我是知道﹐但我不說﹐你殺了我也不說﹗」話出之後﹐自己也暗自奇
    怪﹐心里頭自己問自己道﹕「難道我對表妹還存有情意﹖為何要這樣激動地替她掩
    飾﹖」
    
        蓬萊魔女冷笑道﹕「該殺的我決不容情﹐不該殺的我就不動她毫發﹐你當我是
    胡亂殺人的麼﹖你不說也罷﹐我已經知道你疑心誰了。」耿照心頭一震﹐只聽得那
    蓬萊魔女又問他道﹔「據我所知﹐你的父親耿仲和金剛手秦重是很要好的朋友﹐想
    來你該熟悉秦家的事情。」那蓬萊魔女還未知道秦重就是他的姨父﹐卻令得耿照又
    是大吃一驚﹐訥訥說道﹕「秦重﹖他﹐他﹐早已死了﹗」蓬萊魔女道﹕「我知道他
    是給仇家殺了。我現在還沒工夫理他的事情。我只是要問你﹐他有幾個女兒﹖」耿
    照道﹕「你問這個干嗎﹖他只有一個女兒﹗」心里暗暗奇怪﹐這蓬萊魔女的消息何
    以如此靈通﹖他殺死姨父不過是三日前的事情﹐她就已經知道了。但她卻又不知道
    他就是兇手。
    
        蓬萊魔女自言自語道﹕「哦﹐這就更加不對了。明珠﹐你來說說你和那位秦姑
    娘的遭遇。我不願意有人受到冤枉。」
    
        一個丫鬟應聲站了出來﹐說道﹕「昨晚我和珊瑚姐姐﹐奉了小姐之命﹐一個向
    北﹐一個向南﹐搜查兇手。拂曉時分﹐我在犀牛角碰上一位長得很漂亮的大姑娘﹐
    大約十七八歲﹐梳著兩條辮兒﹐相貌和這位小帥父描繪的那個女賊差不多﹐我就上
    去和她動手﹐她見我突如其來。很是驚詫﹐問我為什麼要害她﹐我不說話﹐只是用
    最兇狠的招數迫她﹐迫得她終於發出暗器。」蓬萊魔女道﹕「好﹐你做的對。她發
    的是什麼暗器﹖」那名叫明珠的丫鬟道﹕「果然是透骨釘﹗」耿照心頭大震﹐心想
    ﹕「難道當真是弄玉干的﹖她已落到了蓬萊魔女的手中﹖」心念未已﹐只聽得那丫
    鬟已是笑道﹕「她一發出透骨釘﹐我就知道是我弄錯了。天寧寺的老和尚不是她殺
    的﹗」
    
        耿照聽得莫名其妙﹐心想﹕「弄玉已然使出了獨門暗器﹐天寧寺的許多和尚﹐
    也正是在她的獨門暗器之下喪生的﹐怎麼反而說不是她殺的呢﹖」
    
        只聽得那丫鬟接著說道﹕「她的透骨釘打得很准﹐認穴也不差毫厘﹐但勁道卻
    稀松平常﹐她連發三枚透骨釘都給我接下來了。我想﹐以她這樣的功力﹐決計不能
    傷害天寧寺的主持四空上人。莫說四空上人﹐那幾個有頭面的大和尚﹐只怕也司以
    輕易接下她的暗器。」蓬萊魔女問道﹕「那麼她的劍法如何﹖」那丫鬟笑道﹕「說
    到劍法﹐那就更稀松平常了。她的劍法倒是青城派的正宗劍法﹐可是她大約是初出
    道的雛兒.從未有過對敵的經驗的﹐慌慌張張地使出未﹐破綻百出﹐其中的兩招『
    大漠孤煙直』和『長河落日圓』﹐更根本不成規矩﹐該直的不直﹐該圓的不圓。總
    之﹐只憑著這手劍法和暗器功夫﹐要殺盡天寧寺的十六名和尚﹐那就等於要三歲的
    孩子去搬動大山﹐絕不可能﹗」
    
        蓬萊魔女沉吟片刻﹐說道﹕「這麼說﹐她的處境可危險得很呀﹐你有沒有把天
    寧寺的事件告訴她﹖」
    
        那丫鬟道﹕「我當時也是這麼想﹕她的本事如此不濟﹐卻有人冒充她去殺人放
    火﹐當然是和她有仇的了。但何以那人卻不直接殺她﹐這內里定有古怪﹐說不定怎
    樣折磨她呢。我既然試出她不是兇手﹐那就應該提醒她才對。
    
        「於是我把那三枚透骨釘還了給她﹐向她道歉﹐然後問她﹐認不認得天寧寺的
    老和尚﹖
    
        「她最初不相信我﹐我說﹕『以我的本領要殺你是易如反掌﹐何必要使什麼詭
    計使你上當。』她這才告訴我﹐她果然是要到天寧寺去的﹐天寧寺的主持是她父親
    的朋友。我對她說﹐天寧寺的和尚都給人殺光啦﹐勸她離開此地。她半信半疑﹐我
    就索性送了她一匹坐騎﹐陪她到天寧寺去看﹐她這才驚慌起來。
    
        「她相信了我對她並無惡意﹐這才說出她姓甚名誰﹐原來正是秦重的女兒秦弄
    玉﹐」
    
        耿照聽得心頭大震﹐他本以為只有他一個人是明白這件事情的真相的﹐但聽了
    這丫鬟的話﹐証實了秦弄玉不是兇手﹐這就反而令得他如墜五里霧中了。「誰是真
    正的兇手呢﹖在此之前﹐她根本就未在江湖行走﹐決計不會與人結仇﹐為何卻又有
    人要旨充她殺人放火﹖」種種疑問﹐盤桓心中﹐百思莫得其解。
    
        那丫鬟繼續道﹕「後來我又盤問她﹐始知她的父親在三日之前﹐也被人殺了。
    她現在是個無家可歸的孤兒。但奇怪得很﹐我間她的殺父仇人是誰﹐她又不肯說。
    後來﹐我只好勸她走得越遠越好﹐她就騎了我送她的那匹桃花馬走了。」
    
        耿照不由得又是心頭一震﹐想道﹕「我就是她的殺父仇人﹐她卻不肯說出我的
    名字﹐這是什麼緣故﹖難道她還沒有將我恨透麼﹖她這一走﹐不知又到了什麼地方
    ﹖以後﹐恐怕更難見面了﹐我的心中還存有無數疑團﹐只怕也永遠沒有水落石出之
    時了。唉﹐她究竟是不是我的仇人﹐我殺了姨父﹐是對了﹐還是鍺了﹖」
    
        蓬萊魔女道﹕「啊﹗你讓她走了﹖你怎的不把她留下﹖」那丫鬟道﹕「我並不
    知道她的爹爹秦重是小姐認識的人﹐不敢將外人引進咱們的山寨。」
    
        蓬萊魔女道﹕「她既然走了﹐那也就算了。反正事情已經清楚、無須再請她未
    與這妖狐對質了。」說到此處﹐驀地喝道﹕
    
        「玉面妖狐﹐你還不認麼﹖」
    
        連清波冷笑道﹕「你要我認什麼﹖」蓬萊魔女道﹕「我的侍女已証明了天寧寺
    的和尚不是那位秦姑娘殺的了﹐在這一帶﹐有本領能夠殺掉四空上人的女子﹐除了
    你還有誰﹖」
    
        連清波曼聲說道﹕「還有一位呢﹐你忘了﹖」蓬萊魔女道﹕
    
        「還有誰﹖」連清波緩緩說道﹕「你忘了你自己了﹐我看你的本領﹐就足夠殺
    掉四空上人﹗」
    
        蓬萊魔女冷笑道﹕「玉面妖狐﹐你抵賴不了﹐和我耍無賴麼﹖」連清波道﹕「
    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我勸你也不必多花精神去找殺人的藉口了﹐這不似你平
    素的行徑。」
    
        蓬萊魔女冷笑道﹕「你懂得什麼﹖好吧﹐你既然急於送死﹐那就上來吧。是你
    一個人呢﹐還是你們一伙上呢﹖」
    
        那群強盜面面相覷﹐誰也不敢答話。連清波也冷冷說道﹕
    
        「是你一個人呢﹖還是你帶米的八個丫鬟齊上﹖」
    
        蓬萊魔女拂塵一揮﹐說道﹕「明珠、珊瑚﹐你們八人各自把守一方﹐決不准他
    們逃走一個。若然他們都來圍攻我﹐你們也不必動手﹐我自會發落他們。只是他們
    若要逃跑的話﹐我一個照顧不了﹐你們就要替我動手﹐哪個逃跑就把哪個的腳打斷
    ﹐明白了麼﹖復述一遍﹗」那名叫明珠的丫鬟道﹕「明白了。他們不逃﹐我就不出
    手。誰若要逃﹐我就把他的腳打斷﹗」她的身份似乎是八個丫鬟之首﹐復述了小姐
    的命令之後﹐立即指揮七個丫鬟﹐各自占了一個方位﹐將連清波的人四周圍住。
    
        連清波冷笑道﹐「你布置好了﹐這可該動手了吧﹖」蓬萊魔女道﹕「亮劍吧﹐
    我遠來是客﹐讓你三招﹗」連清波格格笑道﹕
    
        「你讓我三招﹖這又何必呢﹖我可並不想占你便宜。」耿照正自心想﹕「連姐
    姐果然驕傲得緊﹐不肯稍失身份。」哪知心念未已。
    
        連清波忽道﹕「但你既要如此﹐我也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唰的一劍﹐便即
    刺出﹗
    
        前面那一段話她緩緩道來﹐人人都以為她會有一番做作﹐不肯要蓬萊魔女讓招
    ﹐哪知她最後兩句話說得飛快﹐忽然一反原來的口氣﹐話猶未了﹐立刻便使出了殺
    手絕招。
    
        她們二人本來迎面而立﹐距離不到三尺﹐連清波驟然發難﹐劍光如練﹐直插蓬
    萊魔女胸口的天樞穴﹐這一劍突如其來﹐人入意想下到﹐連耿照也不覺失聲驚呼。
    
        就在這間不容發之際﹐蓬萊魔女柳腰一折﹐身形後抑﹐儼如舞蹈中的一個身段
    ﹐柳腰輕擺﹐貼地回旋﹐舞姿美妙之極﹐但卻是上乘武功中最難運用的「鐵板橋」
    功大﹗
    
        在眾人駭叫聲中﹐只見劍光一閃﹐恰好從篷萊魔女的面門削過﹐這一劍若是削
    低半寸﹐就不難將蓬萊魔女的鼻子削平﹐但她們二人﹐一個攻得快﹐一個避得快﹐
    待到連清波發覺這一劍削得稍高﹐蓬萊魔女早已一個滑步回身﹐繞到她的側面﹐她
    哪還有余暇修改劍招﹖
    
        蓬萊魔女滑步回身﹐幾乎是與連清波擦肩而過﹐這時連清波的劍招已經使老﹐
    急切間收不回來﹐蓬萊魔女倘若乘虛而入﹐只一抓就可以抓碎連清波的琵琶骨﹐但
    蓬萊魔女卻並不如此﹐當地與連清波擦肩而過時﹐只是輕輕一笑道﹕「可惜﹐可惜
    ﹐你這一劍落空了﹐再來﹐再來﹗」
    
        連清波面紅耳赤﹐一言不發﹐唰的反手一劍﹐又攻過去。蓬萊魔女的一個丫鬟
    「碎」了一口﹐低聲罵道﹕「不要臉﹗」耿照聽了﹐好生難過﹐但隨即為他的「連
    姐姐」想出辯護的理由﹐心里想道﹕「對付這等心狠手辣的魔女﹐正如連姐姻所說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哪還能夠講究什麼光明磊落的過招﹖」但他從這一招看來
    ﹐雖然不過僅僅一招﹐亦已可以看出蓬萊魔女的武功。
    
        確是比連清波高明了不知多少﹐只怕連清波縱然不擇手段﹐也難以勝她。
    
        這一次蓬萊魔女早有准備﹐連清波的劍勢雖然比第一劍更為凌厲﹐她長袖一拂
    ﹐並不觸及連清波的身體﹐已把她的青鋼劍引出外門。連清波突然煞住腳步﹐按劍
    不動﹐蓬萊魔女笑道﹕「還有一招﹐怎麼不發﹖」
    
        連清波低聲說道﹕「你的功夫果然高明﹐佩服﹐佩服﹗」說到最後那「佩服」
    兩個字﹐突然櫻唇一張﹐幾根細如游絲的銀光﹐電射而出。但除了蓬萊魔女之外﹐
    旁邊的人﹐卻什麼也沒瞧見。
    
        原來這是連清波苦練而成的一項絕技﹐可以從口中吐出毒針﹐殺人於無形﹗她
    先含了解藥﹐不怕受毒﹐藏在口中的毒針﹐則用真氣噴出﹐可以射到丈許之外﹐現
    在她和蓬萊魔女的距離不過三尺﹐估量蓬萊魔女縱有天大神通﹐也是決難避過的了
    。
    
        聽得蓬萊魔女「呸」的一聲﹐那幾根細如游絲的銀光一閃即滅﹐迅即身形一晃
    ﹐連清波的第三招「白虹貫日」又刺了個空。原來她早已知道連清波有口吐毒針的
    絕技﹐連清波櫻唇一張﹐她也一口真氣吹去﹐她的內功比連清波還要深厚得多﹐這
    一吹就把連清波的毒針吹得無影無蹤﹕這還是因為她有言在先。說過要讓連清波三
    招方才還手﹐所以只是把毒針吹向上空﹐要不然若是反射回來﹐只怕連清波自己就
    要先受毒針之害。
    
        蓬萊魔女冷笑道﹕「你還有什麼陰毒的暗器﹖要使就得趕快﹐否則就沒有機會
    了。須知三招已過﹐我不能再讓你了。」連清波紅了雙眼﹐似是拼著豁出性命一般
    ﹐一柄長劍舞得呼呼風響﹐狂風暴雨般地猛攻過去。
    
        蓬萊魔女一聲長嘯﹐說時遲那時快﹐手中已多了一柄拂塵。
    
        只見她輕輕一拂﹐塵尾竟是聚而不散﹐倏然間就向連清波的寶劍卷來。連清波
    也是個武學行家﹐一看就知道她這一拂之下﹐實是藏有極強的潛力﹐但她恃著自己
    這柄寶劍鋒利無比﹐也並不怎樣畏懼﹐當下青鋼劍揚空一展﹐化成了值銀虹﹐使出
    最剛猛的劍招﹐意欲將對方的鐵拂塵硬生生削斷。
    
        只聽得「當」的一聲﹐蓬萊魔女倒持拂塵﹐塵桿一震﹐連清波虎口一麻﹐寶劍
    幾乎掌握不住。她的拂塵不知是什麼做的﹗
    
        連清波的寶劍竟然削之不斷。
    
        蓬萊魔女喝道﹕「你也接我一招﹗」塵尾忽地散開﹐根根如刺﹐萬縷千絲的塵
    尾﹐好像變成了無數利針﹐罩將下來﹐一招之內﹐遍襲連清波全身的三十穴道大穴
    。
    
        這種拂塵刺穴的功夫連清波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一驚之下﹐早已有十二處
    穴道給蓬萊魔女的塵尾刺傷。
    
        幸而連清波的內功造詣亦是不凡﹐一覺不妙﹐瞬息之間﹐已是運氣封了全身穴
    道﹐腳下「倒踩七星」﹐去勢如箭﹐脫出了拂塵籠罩的范圍。
    
        可是﹐她雖然封了穴道﹐得以逃腫性命﹐但被刺之處﹐亦已皮破血流﹐一件薄
    紗輕羅﹐盡是點點斑斑的血跡。耿照觸目驚心﹐手按劍柄﹐就想沖出去助戰。連清
    波那個名叫沉香的丫鬟﹐忽地將他接著﹐低聲說道﹕「小姐吩咐過了﹐無論如何﹐
    不准你動手。再說﹐你也絕非那魔女之敵﹐要上去白白送死﹖」耿照大為感動﹐心
    想﹕「她是早知魔女厲害的﹐她自己性命難保﹐卻還處處照顧著我。」其實耿照何
    嘗不知道魔女武功遠勝於己﹐自己上去乃是自白送死﹐但他為了感激連清波之恩﹐
    早已心甘情願﹐決意為連清波而死。只是﹐他雖然有此心意﹐但被那丫鬟按著﹐卻
    是動彈不得﹗
    
        心念未已﹐忽見平地上突然湧起一片紅霞﹐卻原來是連清波解下束腰的紅綢帶
    ﹐當作軟鞭來使﹐向蓬萊魔女卷去。這時她一手揮利劍﹐一手舞紅綢﹐兩件兵器﹐
    一柔一剛﹐配合得妙到極致。劍光如雪﹐綢影如虹﹐再加上蓬萊魔女衣袂飄飄﹐冰
    肌似玉﹐拂塵飛舞﹐儼如潑墨﹐幾種不同的顏色﹐混合起來﹐端的是好看之極﹗假
    如有一個陌生人剛剛來到﹐乍眼一看﹐只怕還會以為她們是在合演一場美妙的舞蹈
    ﹐卻怎知在這翩翩妙舞之中﹐卻藏著無限兇險的招數﹐處處透露著殺機。
    
        耿照見連清波似乎漸漸支持得住﹔心中稍稍放寬。忽聽得蓬萊魔女贊了一個「
    好」字﹐隨即又嘆了口氣﹐叫道﹔「可惜﹐可惜﹗可惜你玉面妖狐﹐練成了這身功
    夫﹐卻拿來害人﹗看你修為不易﹐我本有意饒你一命﹐但現在卻不能饒你了﹗」話
    聲未了﹐拂塵一抖嗤嗤作響﹐竟在漫天的劍光綢影之中﹐直「刺」進去﹐連清波尖
    叫一聲﹐連連後退﹐衣裳上點點斑斑的血跡﹐更密更濃了﹗
    
        耿照看得驚心動魄﹐氣也喘不過來。就在這時﹐忽聽得連清波一聲喝道﹕「不
    是你死﹐便是我亡﹗」身形一起﹐如箭離弦﹐直沖過去﹐紅綢飛舞﹐欠矯如龍﹐倏
    地又化成了千重波浪﹐一圈圈的向前推進﹐耿照認得這一招正是「八方風雨會中州
    」。賽尉遲北神鞭曾用過這一招打傷他﹐而連清波則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
    用這一招打敗了北神鞭。
    
        現在連波清在性命交關的當口﹐又再使出這一招殺手神招﹐更配合了手中的寶
    劍﹐比起斗北神鞭的那次﹐更見攻勢凌厲﹐駭人心魄。
    
        但見紅綢卷去﹐果然把蓬萊魔女的拂塵束住﹐耿照大喜如狂﹐高聲喝彩。哪知
    彩聲剛自出口﹐卻忽聽得「嗤嗤」之聲不絕於耳﹐卻原來蓬萊魔女默運玄功﹐將萬
    縷於絲的拂塵尾﹐根根都似變作了鋼針﹐竟把那條紅綢刺了千瘡百孔﹗同時她雙袖
    輕揚﹐瞬息之間﹐拂開了連清波的連環三劍﹗
    
        眼看蓬萊魔女的拂塵就要脫困而出﹐連清波驀地一聲長嘯﹐耿照忽覺手腕一松
    ﹐只見連清波那兩個丫鬟﹐都已跑上前去﹐齊聲喝道﹕「魔女納命﹗」沉香把手一
    揚﹐飛出了一團紅霧﹐紫玉則打出了一件奇形暗器﹐黑漆漆的似個橢圓形的欖﹐但
    卻有一尺來長﹐這暗器飛到蓬萊魔女身前﹐「波」的一聲﹐猛地炸開﹐飛出了九柄
    精光閃閃的銀梭﹐每柄只有三寸長﹐都射到蓬萊魔女身上。與此同時﹐未曾受傷的
    那黃衣人﹐也是一聲大喝﹐飛出了一柄大多長的鐵抓﹐抓到了蓬萊魔女的後心﹗這
    三人同時發動﹐同時攻到﹐顯然是事前訓練好的。
    
        原來連清波早已知道蓬萊魔女的厲害﹐今日之戰也早已在她意料之中﹐她肉忖
    只憑著本身的武功﹐決難勝得過蓬萊魔女。
    
        因而早就處心積慮﹐安排下克敵制勝的妙法。
    
        她把兩件厲害的暗器﹐教會了她的兩個貼身侍女。沉香飛出的那團毒霧名為「
    桃花瘴」﹐是用苗疆中的瘴氣加上幾沖毒藥煉成的毒霧﹐只要吸進一絲瘴氣﹐五臟
    便要受毒﹐人也立即昏迷。紫玉用的那件奇形暗器名為「九子母陰梭」﹐一發兒枚
    ﹐而且是到了敵人身前﹐「子梭」才從「母梭」中炸裂飛開﹐可以攻敵人個措手不
    及。
    
        這兩件暗器雖然厲害非常﹐陰毒無比﹐但以蓬萊魔女的武功﹐只憑暗器還是決
    計傷她不了。連清波也早已想到這層﹐所以她要先拼著本身受傷﹐死命纏著蓬萊魔
    女﹐叫她騰不出於來對付暗器。連消波還怕不能制敵死命﹐事前又吩咐了她的兩個
    忠僕﹐聽她的嘯聲為號﹐各以鐵抓和流星錘向蓬萊魔女襲擊﹐配合暗器的進攻。這
    兩個忠僕﹐就是剛才口出大言的那兩個黃衣人了。可惜其中之一沉不著氣﹐蓬萊魔
    女剛現身的時候﹐他就上前襲擊﹐給蓬萊魔女的侍女用「沾衣十八跌」的功夫摔暈
    ﹐因而不能助戰。
    
        連清波所定的計划雖然缺了一人﹐但那人本領最低﹐不過是用作一枚輔助進攻
    的棋子﹐缺少了他﹐無關輕重﹐影響不大。
    
        這時﹐蓬萊魔女的拂塵被連清波的紅綢束住﹐九子母阻梭在她面前炸卅﹐那黃
    衣人的鐵抓又已抓到她的後心﹐當真是性命懸於俄頃﹐危急之極﹗而且就在這一瞬
    時﹐那團毒霧﹐也已將她全身罩住﹐蓬萊魔女突然感到一陣惡心﹐頭昏目眩。
    
        好個蓬萊魔女﹐就在這性命俄頃之際﹐顯出了卓絕非凡的功大﹐瞬息之間﹐就
    閉了全身穴道﹐也閉著了呼吸。只聽得「錚錚」連聲﹐她左手雙指疾彈﹐已把奔向
    上盤的三枚銀梭彈開﹐信手一抄﹐又把奔向中盤的三枚銀梭抄到手中﹐一個移形換
    位。
    
        奔向下盤的那三枚銀梭又都從她的腳底貼地射過去了。
    
        就在她以移形換位的功夫避開銀梭之際﹐那鐵抓呼的一聲﹐恰好貼著她的纖腰
    擦過﹐她衣袖一拂﹐使出借力打力的功夫﹐那條鐵抓登時轉了個方向﹐正抓著沉香
    的腳踝。沉香尖叫一聲﹐撲倒地上。蓬萊魔女把手一揚﹐將接在乎中的那三枚銀棱
    打出﹐把紫玉釘在地上。那黃衣人收不著勢﹐鐵抓抓傷了自己人﹐又不免大吃一驚
    ﹐紫玉撲倒﹐那黃衣人登時也變了滾地葫蘆﹗
    
        蓬萊魔女一聲斥叱﹐倏然間拂塵脫困而出﹐連清波那條綢帶片片碎裂﹐她匕身
    一驚﹐抑塵揮了一圇﹐萬縷千絲﹐齊向連清波罩下。
    
        忽地一道長虹﹐從連清波手中飛出﹐原來她己自知難以幸免﹐於是抱著個「與
    敵偕亡」的心情﹐將寶劍脫手擲出﹐作最後的一擊﹗
    
        這一擲是她平生功力之所聚﹐長虹疾射﹐隱隱帶著風雷之聲﹐確是不容小覷﹐
    蓬萊魔女也不禁倏然止步﹐將拂塵反手一圈。
    
        蓬萊魔女的功力究竟是比連清波高出許多﹐拂塵一圈﹐登時把那道長虹圈住。
    蓬萊魔女這時已遠離了毒霧的威脅﹐她閉了呼吸多時﹐胸中早已煩悶不堪﹐這時方
    始吐出了一口濁氣﹐她一聲冷笑﹐將連清波那柄寶劍﹐拿到手中﹐喝道﹕「玉面妖
    狐﹐你這柄劍不知曾雷了多少人﹐好﹐現在我就要用你的這柄劍來碎割你﹗」
    
        連清波見寶劍也被敵人奪到了手中﹐饒她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女﹐這時亦已
    嚇得魂飛魄散﹐正待再取出另一件厲害的暗器﹐說時遲﹐那時快﹐蓬萊魔女己是一
    躍而起﹐宛如譏鷹撲兔﹐人在半空﹐沖刺下來﹐一招「鷹翔隼刺」﹐右手拂塵凌空
    罩下﹐左手長劍﹐也徑刺連清波的背心﹗
    
        拂塵離開連清波的頭頂還有尺許﹐連清波已受那股勁風撲倒﹐恰恰倒在耿照的
    身邊﹐眼看蓬萊魔女那一劍也就要刺下來﹐連清彼性命不保﹗
    
        耿照忽地大叫一聲﹐和身撲上﹐將連清波的身體蓋著。他明知自己的武功比敵
    人差得太遠﹐倘要抵抗﹐無異以卵擊石﹐一時情急﹐無暇思量﹐便用出了這個笨法
    子﹐將自己的身體來掩蓋連清波﹐拼著豁出性命﹐代連清波受蓬萊魔女這一劍。劍
    氣森森﹐頭頂一片沁涼﹐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之間﹐耿照的心中﹐只是想道﹕「連
    姐姐曾救了我的性命﹐我這條性命就還了給她吧。但盼望她能逃出魔掌﹗」
    
        耿照這一著倒是大出蓬萊魔女意外﹐幸而她的劍法也已到了收發隨心的境界﹐
    就在劍尖距離耿照頂心只有三寸之際﹐倏然收住﹐迅即將拂塵一插﹐騰出右手﹐一
    把抓著耿照的後心﹐將他提了起來﹐喝道﹕「你這傻小子﹐值得為這妖狐送命麼﹖
    」
    
        蓬萊魔女被耿照所阻﹐稍微一緩﹐就在這瞬息之間﹐連清波已是使出「燕青十
    八翻」的功夫﹐滾出了數丈開外﹐她猛地一咬銀牙﹐心中想道﹕「此時此際﹐我也
    顧不得他了﹗」把手一揚﹐只聽得「蓬」的一聲﹐一團火光突然爆炸開來﹐濃煙遍
    布﹐煙霧之中﹐還有無數細如牛毛的金光閃爍﹐雜著「哇嗤」聲響﹗
    
        耿照突然感到一股極難聞的氣味﹐從鼻孔里直鑽進來﹐登時頭暈目眩﹐神智迷
    糊。原來連清波所使的這個暗器、乃是邪派中最陰毒的一種暗器﹐名為「毒霧金針
    烈焰彈」比沉香的那「桃花瘴」還厲害猖多。
    
        蓬萊魔女想不到她還有這樣厲害的暗器﹐留到最後關頭才用﹐大吃一驚﹐叫聲
    ﹕「不好﹗」提著耿照﹐一個「細胸巧翻雲」﹐以絕頂輕功﹐倒縱出三丈開外。就
    在這一剎那間﹐耿照忽覺脅下一麻﹐忍不住張口呼叫﹐又吸進了兩口毒氣﹐登時完
    全暈了過去﹐不省人事。也就在這剎那之間﹐連清波也已逃之天夭了。蓬萊魔女的
    侍女攔她不住。
    
        蓬萊魔女那個名叫明珠的丫鬟說道﹕「可惜﹐可惜﹗」要知以蓬萊魔女的功夫
    ﹐倘若她只是單身一人﹐並無負累的話﹐連清波的暗器再厲害﹐她也可以從容應付
    ﹐焉能容得玉面妖狐漏網﹐現在她為了救護耿照﹐只好跟睜睜地看敵人逸去。而且
    她自己雖沒受傷﹐耿照卻中了毒﹐脅下還青了兩枚梅花針。這丫鬟的兩聲嘆息﹐就
    是因此而發的。
    
        蓬萊魔女笑道﹕「救人要緊﹐玉面妖狐就讓她暫作漏網之魚吧。她逃得過一次
    逃不得第二次﹐總有一次撞在我的手上。」那丫鬟說道﹕「這小子未必是好人﹐他
    這樣舍命地護那妖狐﹐早已是著了那妖狐的迷了。」蓬萊魔女道﹕「話可不能這樣
    說﹐他到底是躡雲劍耿仲的兒子﹐而且是要投奔南宋的﹐憑這兩點﹐就該救他的命
    。至於他何以著那妖狐的迷﹐以後再審他吧。」當下吩咐丫鬟﹐將那一大群強盜都
    押回山寨。
    
        暫且按下連清波不表。且說耿照昏述之後﹐也不知過了多久﹐待到醒來﹐只覺
    被暖香濃﹐原來正是睡在一張床上。耿照爬了起來﹐迷迷糊糊地張目四望﹐只見自
    己好像是置身在一間書房之中﹐房間布置甚為古雅﹐靠壁一張書櫥﹐四邊懸掛字畫
    ﹐還有一些古董擺設﹐書案上燃著一爐香﹐幽香細細﹐吸進鼻中﹐十分舒服。耿照
    大為詫異﹐心想﹕「這是什麼地方﹐我怎的到了這兒來了﹖」
    
        他竭力思索﹐漸漸想起了前事﹐「連姐姐帶我一道去會那蓬萊魔女﹐連姐姐和
    那魔女惡戰﹐後來魔女要殺她﹐我用自己的身體去掩蓋她﹐後來﹐後來忽地有驚雷
    裂石的響聲﹐以後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哎﹐莫非我已受了傷﹐被那魔女擒獲了﹖
    這里就是魔窟﹖她怎的還留著我不殺呢﹖」耿照想到此處﹐一陣迷茫﹐但他早已把
    生死置之度外﹐也就不覺得怎麼害怕。
    
        他定下了心神﹐再向四周圍觀望﹐只見牆壁正中﹐掛有一幅字﹐書法鐵划銀鉤
    、龍飛鳳舞﹐寫的是一首同﹐詞道﹕「長淮望斷﹐關塞莽然平。征塵暗﹐霜風勁﹐
    悄邊聲。黯消凝。追想當年事﹐殆天數﹐非人力。誅泗上﹐弦歌地﹐亦鐔腥。隔水
    氈鄉﹐落日牛羊下﹐區脫縱橫。看名王宵獵﹐騎火一川明。笳鼓悲鳴﹐遣人驚。念
    腰間筋﹐匣中劍﹐空埃矗﹐竟何成﹗時易失﹐心徒壯﹐歲將零。渺神京。干羽方懷
    遠﹐靜烽燧﹐且休兵。冠蓋使﹐紛馳騖﹐若為情﹖聞道中原遺老﹐常南望﹐翠葆霓
    旌。使行人到此﹐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耿照心道﹕「原來是張於湖(張孝祥
    )的六州歌頭。」吃了一驚﹐心里暗暗奇怪。
    
        當時詞風極盛﹐不但南宋是詞人輩出﹐金人中也有不少詞章好手。例如當時的
    金主完顏亮就是一個喜歡填詞﹐而且填得很不錯的金人。由於當時的文學風氣使然
    ﹐幾乎販夫走卒﹐都能吟誦幾句名家的詞句﹐稍為富貴的人家﹐懸掛有同家的字畫
    ﹐更是尋常之事﹐無足為怪。
    
        但這首詞卻有不同﹐它的作者張孝祥(於湖)正是當時南宋的狀元﹐在紹興二
    十四年廷試第一﹐官拜中書舍人之職。他這首詞上半闕是傷感中原淪陷﹐痛恨金人
    蹂躪自己祖國的土地的。如「誅泗上﹐弦歌地﹐亦鐔腥。」幾句﹐就深深地表示了
    對金人的憤恨。下半闕則是感慨南宋的只知偏安自侃﹐以致中原父老﹐盼望旌旗﹐
    如大旱之望雲霓。
    
        耿照看了此詞﹐不禁心里想道﹔「這里是金國的地方﹐蓬萊魔女是個窮兇極惡
    的女強盜﹐她家里卻掛有南宋狀元所寫的這首詞﹐咦﹐難道她也是一個心存故國﹐
    盼望王師恢復中原的義土﹖並不是一個只知殺人放火的女強盜了﹖」
    
        耿照從出生以至成年﹐一直就是生活在金人統治的地方﹐根本不知道祖國的情
    況。讀了這首詞﹐又不禁憂疑重重﹐心里想道﹕「張於湖是南宋狀元﹐從他的詞中
    透露﹐宋室君臣﹐似乎只求偏安自保﹐無意收復中原﹐不但如此﹐而且還與金國使
    節往來﹐媚敵苟安﹐大失民望呢﹗唉﹐這是真的還是假的﹖他是狀元﹐又是現任官
    吏﹐若非有些事實﹐他又怎敢在詞中胡說﹖」
    
        耿照再念一遍後半闕那幾句﹕「干羽方懷遠﹐靜烽燧﹐且休兵。冠蓋使﹐紛馳
    騖﹐若為情﹖聞道中原遺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憤氣填膺﹐有淚
    如傾。」百感叢生﹐竟也不覺潸然淚下。
    
        心里驀然想道﹕「若然南宋果然如此不思振奮﹐只圖偏安。
    
        我將爹爹的遺書送去﹐那也只是白費精神了。唉﹐但願不是如此。」想到了父
    親的遺書﹐不自覺地用手一摸﹐登時心頭卜卜亂跳﹐他那封遺書已經失了。
    
        正在驚慌﹐忽聽得腳步聲響﹐門開處﹐一個丫鬟走了進來﹐望了他一眼﹐笑道
    ﹕「你已經醒了﹖好﹐看你的氣息﹐你中的毒已經消散了。怎麼﹐你還想念你那位
    連姐姐嗎﹖」
    
        耿照正是滿肚皮悶氣﹐也不管對方是個少女﹐便搶白她道﹕
    
        「我想不想念她﹐你管不著﹗」
    
        那丫鬟冷笑道﹕「我當然管不著。可是要不是我們小姐救你﹐你早已活不成啦
    ﹗你看這是什麼東西﹖」她隨手在床前的小幾上﹐拈起了一個小巧玲瓏的金盤﹐金
    盤里有幾根金針。那丫鬟道﹕
    
        「你知道這是什麼東西﹖這就是你的連姐姐打在你身上的喂毒金針了。我們用
    磁石給你將它吸出來的。還有你吸進的毒霧﹐也幸虧我們的小姐取了解藥才給你解
    了的。」
    
        耿照恍然大悟﹕「原來那驚雷裂石般的巨響是連姐姐放的暗器﹐那時候我被那
    魔女抓著﹐想必是給她誤傷了。」他為了感激連清波的恩情﹐本來就已是「拼將一
    命酬知己」的﹐所以這時聽說自己身上中的乃是連清波的毒針﹐心中一點也不怨恨
    ﹐反而暗暗歡喜﹐想道﹕「連姐姐的暗器如此厲害﹐料能逃脫魔掌了﹖
    
        唉﹐只要她保住了性命﹐我縱然受到什麼折磨﹐也是心甘。」
    
        那丫鬟見他面露笑容﹐大惑不解﹐問道﹕「你笑什麼﹖中了暗器﹐幾乎喪命﹐
    還高興麼﹖」耿照道﹕「不錯﹐我心中就是高興﹗她的暗器越是厲害。我就越是高
    興﹗」那丫鬟怒形於色﹐冷笑說道﹕「你這渾小子真是至死不悟﹐要不是我們小姐
    再三吩咐﹐真悔不該救你。好﹐就讓你高興吧。我們小姐現在要見你了﹐你隨我去
    吧﹗」
    
        耿照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心中想道﹕「好﹐她要見我﹐我就見她﹐看她將我
    如何發付﹐士可殺不可辱﹐倘若她要將我折辱的話﹐我就自斷經脈而亡。」他打定
    了主意﹐泰然自若﹐毫不躊躇地就隨那丫鬟前往。
    
        走過了一道長廊﹐進入了一所大廳﹐只見蓬萊魔女端坐正中﹐被捉米的那一大
    群強盜半在四邊﹐個個臉上都露著驚惶的神氣﹐那氣氛就似是在刑部人堂之上﹐一
    群罪犯正在等待定刑﹐為自己的生存而惴惴不安。
    
        那丫鬟道﹕「姓耿的小於帶到了﹐請小姐發落﹗」蓬萊魔女揮手道﹕「叫他坐
    在一旁﹐容後再問。」耿照“哼”了一聲﹐大馬全刀地坐了卜去。
    
        只聽得蓬萊魔女向那群強盜大聲問道﹕「你們說是不說﹖你們竟是甘心給那妖
    狐為奴麼﹖」忽地向一個強盜一指﹐喝道﹐「朱同﹐你跟那妖狐最久﹐難道你也不
    知道她的來歷麼﹖」
    
        那強盜身材高大﹐但給蓬萊魔女一指﹐登時便似矮了半截﹐隨後顫巍巍地站了
    起來﹐顫聲說道﹕「我委實不知道她的來歷。
    
        當初她是派了兩個丫鬟來到我的山寨﹐要我降伏的﹐我打不過她的丫鬟﹐只好
    每個月給她進貢﹐其實我心里是不樂意的。這幾年我也不過只見過她三次﹐我只知
    道她的綽號叫『玉面妖狐』。」
    
        蓬萊魔女接連問了兒個人﹐都是差不多的回答﹐只不過有幾處山寨﹐連清波派
    去招降他們的使者不是丫鬟﹐而是另外兩個男僕而已。
    
        蓬萊魔女眉頭一皺﹐說道﹕「她是漢人還是胡人你們也不知道麼﹖」有幾個強
    盜答道﹕「她那兩個男僕的相貌倒是像胡人﹐她本人是胡是漢﹐我們卻看不出來。
    我們只知每月給她進貢﹐除此之外﹐怎敢多問﹖」耿照心中一凜﹐想道﹕「這魔女
    怎的會懷疑連姐姐是個胡人﹖」正是﹕
    
        拼將熱血酬知己﹐哪識妖狐是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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