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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六回  迷霧重重真亦幻 恩仇種種是耶非】
    
        蓬萊魔女凜若冰霜﹐不理這班強盜﹐回頭過來﹐吩咐一個丫鬟道﹕「你給我把
    玳瑁、珊瑚二人叫來。」
    
        過了一會﹐只見一個絳衣玄裳的少女﹐匆匆忙忙地隨那個丫鬟來到﹐耿照認得
    她正是用「沾衣十八跌」的武功震翻那個黃衣人的丫鬟。
    
        蓬萊魔女道﹕「珊瑚呢﹖」那丫鬟道﹕「珊瑚姐姐正在為那小妖狐施術急救﹐
    要過一會兒才來。」
    
        耿照聽得「小妖狐」三字﹐心里一驚﹕「難道連姐姐終於不能逃脫嗎﹖」
    
        蓬萊魔女道﹕「玉面妖狐的那兩個男僕怎麼樣了﹖」
    
        那絳衣玄裳的少女名叫玳瑁﹐乃是蓬萊魔女的八個貼身丫鬟之一﹐奉命押解那
    兩個男僕的﹐答道﹕「玉面妖狐狠毒之極。
    
        她逃走之時﹐還未忘記殺人滅口﹐用毒霧金針烈焰彈將她那兩個男僕炸得重傷
    。其中一人﹐就是給我震翻的那人﹐因為不能走動﹐當場身死。另外一人﹐到了半
    路﹐因為痛苦不堪﹐自己咬斷舌根死了。什麼也沒有問出來。」
    
        剛說到這里﹐忽聽得一陣「荷荷」的聲音﹐從外面傳來﹐聲音如同野獸啤叫﹐
    悲慘之極﹐聽得令人毛骨諫然。
    
        只見又是一個絳衣玄裳的少女﹐將一個彼頭散發、口吐白沫的女子押了上來﹐
    耿照認得口吐白沫的這個女子乃是連清波的丫鬟沉香﹐這個押解著她的少女﹐想必
    就是蓬萊魔女的那個名叫珊瑚的貼身婢女了。
    
        珊瑚神情激動﹐叫道﹕「小姐﹐你看﹐玉面妖狐何等狠心﹐將服侍她多年的小
    妖狐也治成了這個樣子﹐我已用盡辦法﹐給她服下了九天回陽散﹐給她施用了金針
    刺穴木﹐我的本事﹐是不能救她啦。小姐﹐你看看她﹐還有什麼辦法可想﹖好壞也
    得問出她幾句話。」
    
        耿照這才知道她們剛才口中的「小妖狐」乃是指連清波那兩個貼身婢女﹐聽她
    們的口氣﹐連清波本人則是已經逃走了﹐心中的一塊大石頭這才放了口來。可是目
    睹沉香的慘狀﹐口沫橫飛﹐「荷荷」胡叫﹐竟似一個白癡﹐心中也是十分難過。一
    串疑問﹐橫塞胸臆﹐暗自想到﹕「當真是連姐姐將她治成這個樣子的﹖
    
        為什麼﹖為什麼﹖難道也是誤傷了的﹖何以都是誤傷了自己人﹖
    
        哪有這樣湊巧﹖連姐姐豈能這樣狠心辣手﹖哎呀﹗莫非是她們故意說謊﹖是她
    們下的毒手﹐都賴在連姐姐身上﹐故意說給我聽的﹐要我相信連姐姐不是好人。」
    但看那小婢珊瑚的激動神情﹐卻又不似說謊。
    
        蓬萊魔女走到沉香的面前﹐凝神注視﹐似乎在潛心研究﹐看還有什麼辦法可以
    挽救。
    
        珊瑚冷靜了一些﹐繼續說道﹕「這兩個小妖狐都中了她們主子的毒什﹐年紀較
    大的那個﹐給毒針插正心房﹐已經死了。這個小妖狐是後腦中了毒針﹐唉﹐看來縱
    能救活﹐也難免變成白癡了。」
    
        蓬萊魔女凝視了好一會﹐忽地嘆口氣道﹕「毒入腦髓﹐無法救了。且待我試試
    ﹐看看是否能令她清醒一時。」她驕指伸出﹐向沉香後腦枕的「天戶穴」一點。
    
        這「天戶穴」乃是腦神經中樞所在﹐陷在昏迷狀態中的人﹐倘若此處穴道被點
    ﹐會因腦神經突然受到刺激而清醒過來﹐但隨後不久就要死亡﹐所以這雖然是對昏
    迷者最易見效的急救術﹐卻從來無人敢於使用。但因沉香反正己是不能救活﹐蓬萊
    魔女只想她能清醒片時﹐問她幾句話﹐無可奈何﹐才施用此法。她手指點下之際﹐
    心中也個禁惻然。
    
        沉香尖叫一聲﹐蹦跳起來﹐兩只眼脯﹐睜得又圓又大﹐直勾勾地叮著蓬萊魔女
    。耿照看得毛骨驚然﹐連忙掉過了頭﹐不敢再看。
    
        忽聽得沉香厲聲叫道﹕「小姐﹐你﹐你好狠﹗我服侍了這許多年﹐你﹐你──
    」
    
        蓬萊魔女柔盧說道﹕「我不是你的小姐﹐你醒醒﹐姐姐﹐你的小姐是誰﹐是從
    哪里來的﹖她的老巢又在哪幾﹖你都說給我聽﹐我會替你報仇﹗」
    
        沉香又瞪了一會眼睛﹐叫道﹕「哦﹐你不是小姐﹖你是蓬萊魔女﹐你是削了我
    頭發的那個魔女﹗」
    
        蓬萊魔女道﹕「不錯﹐你想起來啦﹗」
    
        沉香連連後退﹐似乎對蓬萊魔女猶有余怖﹐忽地又尖聲叫道﹕「不對﹐不對﹐
    你和小姐都是要害我的﹐我不上你們的當﹗
    
        你也沒有本領給我報仇。小姐﹐小姐﹐你好狠啊﹗我變作厲鬼也不饒你﹗哈哈
    ﹐對了﹐對了﹗我就是用這個法子報仇﹐我變了厲鬼﹐拘你的魂﹐奪你的魄﹐抓你
    去見閻工﹗」
    
        剎時間她又似喝醉了酒﹐神智迷糊﹐手舞足蹈﹐蹌蹌踉踉地向蓬萊魔女抓來﹐
    蓬萊魔女輕輕閃過﹐她抓了幾抓﹐沒有抓中﹐忽地如瘋如狂﹐雙手向自己頭皮亂抓
    ﹐登時頭發盡都脫落﹐頭皮也一片一片抓了下來﹐神情卻似得意之極﹐不住叫道﹕
    「抓你去見閻王﹐抓你去見閻王﹗」
    
        蓬萊魔女不忍見她多受痛苦﹐柔聲說道﹕「你去吧﹐我會替你抓她去見閻王的
    。」雙指在她太陽穴一彈﹐只見她登時直立不動﹐再無氣息。但兩只眼睛卻還是睜
    得大大的沒有閉上。轉眼之間﹐七竅之中都流出了血來。在座的群盜﹐個個都是殺
    人不眨眼的家伙﹐但見了如此恐怖的神情﹐人人都是不禁心里發毛。
    
        蓬萊魔女的兩個侍女上未﹐將沉香的屍體抬了出去。
    
        帶領耿照前來的那個丫鬟﹐忽地指著他罵道﹕「你看見了麼。你看見了麼﹖你
    現在還能笑得出來麼﹖要不足我們小姐及早救你﹐你也要像她這樣死去﹗虧你還說
    高興呢﹗你笑呀﹐你笑呀﹗你笑給我看看﹗哼﹐你這不識好歹、沒有良心的東西﹗
    」
    
        耿照十分難過﹐低下了頭。他的難過﹐並不是由於那丫鬟的一頓臭罵﹐而是為
    了慘死的沉香。心里想道﹕「但求連姐姐能夠脫身﹐我是願意死在她的暗器之下的
    。但沉香可不願意死啊﹗
    
        我中暗器的時候﹐已是落在魔女的手中﹐連姐姐要與魔女拼命﹐自難免殃及池
    魚﹐我不怪她。但她為什麼要殺掉自己的丫鬟和忠僕﹖難道是當真為了滅口﹖唉﹐
    這丫鬟臨終之際﹐口口盧聲詛咒她﹐那是將她恨之入骨了﹗」
    
        蓬萊魔女道﹐「不要罵了﹐叫他上來﹐待我問他。」
    
        那丫鬟道﹕「對﹐這姓耿的一定是那妖狐的情人﹐他中了那妖狐的暗器﹐還高
    興得很呢。我看他一定知道妖狐的底細﹐只怕比她那兩個丫鬟還要清楚。」
    
        耿照聽那丫鬟說他是連清波的情人﹐面上一紅﹐罵道﹕「胡說八道﹐連姐姐是
    ﹐是﹐是……」他本想如實說出﹐連清波是怎樣於他有恩﹐是他的恩人﹐但轉念一
    想﹐自己的秘密何必說與魔女知道﹐因而這「恩人」二字﹐到了口邊﹐卻吞吞吐吐
    地未曾完全吐出。
    
        蓬萊魔女似乎甚不耐煩﹐說道﹕「我不管她是你的什麼人﹐情人也罷﹐仇人也
    罷﹐恩人也罷﹐親人也罷﹐總之﹐你既然知道她的來歷﹐就應該對我說出來﹗」
    
        耿照冷笑道﹕「你把我當作犯人﹐要迫問我的口供是不是﹖
    
        你干脆把我殺了吧﹗」他挺直身子﹐站在蓬萊魔女面前﹐雙唇緊閉﹐任憑那些
    丫鬟恐嚇喝罵﹐再也不肯開言。
    
        蓬萊魔女怔了一怔﹐笑道﹕「這小子倒很倔強。」揮一揮手﹐叫那些丫鬟退下
    ﹐柔聲說道﹕「你都親眼瞧見了﹐凡是知道她底細的人。哪管是服侍她多年的丫鬟
    ﹐她都狠得起心腸﹐下得如此毒手﹐你本來也要被她害死的﹐如今僥幸逃脫﹐你還
    要給她掩飾麼﹖」
    
        耿照仍是閉口不言﹐蓬萊魔女嘆道﹕「可惜﹐可惜﹐可惜了你父親的半世苦心
    ﹗」
    
        耿照不由得心中一凜﹐跳了起來﹐叫道﹕「你說什麼﹖」
    
        蓬萊魔女道﹕「你父親少年的時候﹐本來是個名震江湖的大俠﹐他為了光復故
    國﹐不惜屈志降心﹐假意投順金人﹐他半世苦心﹐留下了一份遺書給你﹐本意叫你
    做個忠臣義士﹐誰知你卻迷戀美色﹐迷上妖狐﹗倘若你不知道她的來歷那猶罷了﹐
    而你又是分明知道的。你不思報國﹐卻迷上異族的妖狐﹐你說﹐你對得住死去的父
    親麼﹖你忠貞智勇的父親﹐卻有你這樣不成材的兒子﹐唉﹐這豈不是可惜呀﹐可惜
    ﹗」
    
        耿照叫道﹕「原來我爹爹的遺書﹐是你搜去了﹐快拿來還我﹗」
    
        蓬萊魔女道﹕「你這樣護那妖狐﹐我怎放心將這份遺書還你﹖怎麼﹐話己至此
    ﹐你還要為那妖狐掩飾麼﹖」
    
        耿照怒道﹕「連姑娘分明是大漢的女中英傑﹐你怎可含血噴人﹐罵她是異族妖
    狐﹗」他臉皮嫩薄﹐在那些丫鬟的取笑之下。
    
        不知不覺地將連清波改稱「姑娘」﹐不呼「姐姐」。那些丫鬟聽了﹐掩口微笑
    。
    
        蓬萊魔女冷冷說道﹕「怎見得她是大漢的女中英傑﹖」
    
        耿照朗聲說道﹕「你不過想知道連姑娘的來歷而已﹐好﹐我就盡我所知﹐將她
    的來歷告訴你。我不是怕你的恫嚇﹐我是要給她辯白﹐你明白麼﹖」
    
        蓬萊魔女笑道﹕「其實﹐你把你自己所知的都說出來﹐這不但是替你的連姐姐
    辯白﹐也是替你自己辯白﹐你明白麼﹖沒人說你害怕的﹐你無須顧慮﹐說吧﹗」蓬
    萊魔女正說對了耿照的心思﹐耿照不由得又是心中一凜﹐想道﹕「好厲害的魔女﹐
    終於還是把我的話套出來了。但連姐姐身家清肉﹐來歷光明﹐我說出來﹐也好叫你
    們自知理虧。」
    
        當下耿照便即說道﹕「連姑娘是信州人氏﹐她的父親是信州有名的拳師﹐怎扯
    得上與胡人有關﹖」
    
        蓬萊魔女道﹕「你怎麼知道﹖」
    
        耿照道﹕「我外公楚大雄也是信州拳師﹐楚、連二家乃是通家之好。因此﹐因
    此……」
    
        蓬萊魔女微笑道﹕「因此你才與連清波姐弟相稱﹐是麼﹖」
    
        耿照臉上一紅﹐大聲答道﹐「不錯﹐這義有什麼可笑的呢﹖」
    
        蓬萊魔女道﹕「你們兩家交好﹐這是你母親告訴你的麼﹖」
    
        耿照証了一怔﹐說道﹕「這是她親口告訴我的。你們不相信她﹐我相信她﹗」
    
        蓬萊魔女忽地向一個滿面虯須的漢子一指﹐說道﹕「你是信州人﹐你可知道信
    州有個姓連的拳師麼﹖」那虯須漢子站了起來﹐說道﹕「信州沒有姓連的﹐更不用
    說是什麼姓連的拳師﹐楚大雄拳師倒是有的。」另一個漢子也站起來道﹕「姓連的
    很是稀少﹐據我所知﹐這是一個冷僻的姓氏﹐好似只有嶺南一帶才有此姓。」那虯
    須漢子繼續說道﹕「我記起來了﹐有一次我聽得她的丫鬟喚她作赫連姑娘。想是這
    小子糊里糊塗﹐粑一個『赫』字聽漏了。」
    
        蓬萊魔女冷冷說道﹕「赫連﹖哎﹐這可是個胡姓啊﹗」
    
        耿照呆了一呆﹐滿面怒存﹐大聲說道﹕「姓赫連也好﹐姓連也好﹐她總是金國
    的御犯﹐與金虜作對的我輩中人﹗」
    
        蓬萊魔女道﹕「哦﹐她怎麼與金虜作對﹖」
    
        耿照道﹕「她上月在金國京都﹐殺了金國的四名軍官﹐後來又在密雲殺了金國
    的兩個禁衛軍軍官和一個蒙古使者。」蓬萊魔女道﹕「那兩名軍官﹐是被派去迎接
    蒙古來的使者的﹐可對﹖」耿照詫道﹕「原來你都已知道了。你既然知道﹐那麼連
    姑娘是哪一種人﹐你還有猜疑麼﹐我看你書房里桂有南宋狀元張於湖寫的六州歌頭
    ﹐想來你也是抗金的女英雄﹖何以你容不下志同道合的連姑娘﹖卻務必要將她置於
    死地﹖」
    
        蓬萊魔女笑道﹕「這也是玉面妖狐告訴你的嗎﹖」
    
        耿照道﹕「不錯﹐難道也是假的﹖」
    
        蓬萊魔女道﹕「玳瑁﹐你來說說這一件事。」
    
        玳瑁說道﹕「上月我奉了小姐之命﹐打聽那蒙古使者的行蹤﹐金國派了兩個禁
    衛軍軍官迎接使者﹐我在密雲綴上了他們。」
    
        那晚我偷偷進了使者的行署﹐打聽他們的秘密﹐我躲在梁上﹐還未到一盞茶的
    工夫﹐忽聽得似是有人在耳邊悄悄說道。
    
        「小姑娘小心了﹐有鼠子要來咬你﹗」我吃了一驚﹐四顧無人﹐就在這時﹐那
    蒙古使者驀地一聲喝道﹕「下來﹗」
    
        「這使者的劈空掌好不厲害﹐幸而我早得高人提醒﹐及時將身子挪開了兩尺﹐
    只聽得『喀喇』的一盧響﹐那條橫梁﹐竟然當中折斷﹐就如給刀斬斧劈一般﹐要不
    是我早已避開﹐絕難抵擋他這股掌力﹗」
    
        耿照聽得駭然﹐想道﹕「這丫鬟懂得沾衣十八跌的上乘武功﹐還抵擋不了這股
    劈空掌力﹐那蒙古使者的功為之高﹐豈非不可想象﹖」
    
        玳瑁接著說道﹕「眼看我的行藏就要敗露﹐忽聽得有人哈哈大笑﹕『我就在這
    里﹐你們都瞎了眼嗎﹖』房子里突然多了一個人﹐也不知他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那是個書生模樣的中年人﹐雙眼朝天﹐站在房子當中﹐面向著那蒙古使者哈
    哈大笑﹐這一下﹐登時把他們的注意都吸引過去。
    
        「那蒙古使者喝問﹕『你是誰﹖』
    
        那書生笑道﹕『我是催命閻羅﹗』
    
        那蒙古使者一掌劈去﹐兩人距離三尺﹐那書生正面抵擋這股猛烈的劈空掌力﹐
    衣角都未曾飄起﹐倒是那蒙古使者搖搖欲墜﹐哇的就是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這一來﹐那兩個禁衛軍軍官也都慌了﹐各自亮出兵器﹐就向那書生斫去﹐這
    兩個軍官的武藝也好生了得﹐身手矯捷之極﹐其中一個使刀﹐一招七式﹐瞬息之間
    ﹐就斬了十三刀﹐用了九十一個式子﹔另一個使判官筆的﹐一筆橫拖﹐便連點那書
    生的帶脈八處大穴﹗」
    
        耿照心道﹕「這丫鬟也好生眼利﹐竟然在那瞬息之間﹐看得這樣清楚。」
    
        蓬萊魔女微笑道﹕「這麼說﹐在江湖上也算得是二流頂的高手了。」
    
        玳瑁繼續說道﹕「他們快﹐那書生更快﹐他們狠﹐那書生更狠﹗呀﹐我跟小姐
    出道以來﹐也曾見過幾次大陣仗﹐卻從未曾有一這樣驚心動魄的﹐那書生出手之重
    ﹐出手之快﹐簡直是匪夷所思。使刀的那個﹐斬到第十三刀﹐就給那書生挾手將他
    的單刀奪去﹐轉眼另一個軍官的判官筆也給他打落了。那書生刀劈兩軍官﹐掌斃了
    蒙古使者﹐前後只不過是喝兩口茶的時間﹗們其中的兇險﹐卻是難以形容﹐令人畢
    生難忘1」
    
        蓬萊魔女好勝心起﹐忽地問道﹐「你說得這樣厲害﹐那麼伙你看來﹐我比他如
    何﹖」你不必奉承我﹐實話實說吧。」
    
        玳瑁答道﹕「小姐武功精深博大﹐婢子雖服侍多年﹐常蒙指點﹐卻實是未窺藩
    籬﹔那書生來去如風﹐殺人如草﹐本領也是深不可測。婢子有多大道行﹐怎敢妄自
    談論﹖」這番話答得甚是得體﹐但她將那個書生與蓬萊魔女相提並論﹐顯然在她的
    心目之中﹐那書生的武功絕不在她的小姐之下。
    
        蓬萊魔女笑道﹕「我自出江湖以來﹐從未遏過對手﹐實在乏味得很。聽你這麼
    說﹐這書生算得是當世能人﹐我倒想會他一會了。後來怎麼樣﹖」
    
        玳瑁說道﹕「後來我就向他道謝﹐並請他留下姓名。他仰天大笑﹐朗聲吟道﹕
    『昂頭天外笑﹐湖海一書生﹐但識狂歌客﹐何須問姓名﹖』狂歌大笑聲中﹐轉眼就
    不見了他的蹤跡﹗」
    
        蓬萊魔女忽地拍掌叫道﹕「我知道了﹐這書生定是『笑傲乾坤』狂俠華古涵。
    
        玳瑁詫道﹕「他綽號『笑傲乾坤』﹐這綽號確實是狂得很.足當『狂俠』之名
    ﹐但我以前怎的從未聽過這個名字﹖他是什麼來歷﹖」
    
        蓬萊魔女笑道﹕「本領越高的人﹐他的名字越是不易為人所知。這書生游戲風
    塵、如神龍之見首不見尾﹐等閒之輩﹐焉能知道他的來歷﹖我也是不久之前﹐才知
    道有這麼一個人的。當時我聽得那位前輩說他的奇行異事﹐心里還不怎麼相信﹔但
    如今聽你所說﹐你已在密雲目睹其人﹐親眼見到他的本領了﹐這就不由我不相信了
    。嗯﹐奇怪呀奇怪﹗」玳瑁莫名其妙﹐不懂她小姐連說這兩聲「奇怪」是什麼意思
    ﹖她心里倒也是奇怪得很﹐暗自想道﹕「小姐待我﹐有如姐妹﹐她既然早已知道有
    狂俠此人﹐何以卻從未向我道及﹖上次我在密雲歸來﹐將經過稟告了她﹐雖沒今天
    說得仔細﹐但也道及了那書生的卓絕武功﹕何以當時小姐又沒有說出是他﹖」玳瑁
    心中疑惑不已﹐但究竟是婢女身份﹐雖有所疑﹐卻不敢多問。
    
        但那玳瑁的懷疑卻還不如耿照之甚﹐耿照不但是懷疑﹐簡直是惶惑了﹐心里想
    道﹕「這丫頭所說﹐如果不是編造出來的謊話﹐那就是連姐姐欺騙我了。她為什麼
    要掠人之美﹐將別人的事情說成是自己的﹖」
    
        心念未已﹐只聽得蓬萊魔女已是冷笑道﹕「你聽到了麼﹖這件事情決無懷疑是
    狂俠華谷涵干的了﹐與玉面妖狐有何相干﹖你還要為這妖狐說好話麼﹖」
    
        耿照說道﹕「好﹐就算這是假的﹐但還有一件事是我親身遭遇的﹐我在薊城被
    武士圍捕﹐就是她殺掉了許多武士﹐暗中幫助我脫險的﹐這總不能說是假的了吧﹖
    」蓬萊魔女道﹕「哦﹐有這樣的事嗎﹖請你詳細說說當時的情形﹐她是怎樣暗中助
    你﹖」
    
        耿照望了群盜一眼﹐心意躊躇﹐沉吟下語。蓬萊魔女何等聰明﹐早知具意﹐當
    下說道﹕「珊瑚﹐這兒沒他們的事了﹐你將他們都押下去吧。你可以將我的意思先
    曉諭他們﹐讓他們慎重考慮﹐待他們想清楚了﹐我再召見他們。」聽她的口氣﹐似
    乎並不想就要他們的性命﹐而只是想收服他們。群盜看出了一線生機﹐不禁喜形於
    色﹐都俯首貼耳地跟著那個丫鬟走了出去。
    
        耿照心想﹕「我父親的遺書已在她的手中﹐我的秘密她也早已知道了十之七八
    ﹐索性就對她說了吧﹗」不知怎的﹐耿照本來是把蓬萊魔女當作敵人的﹐到了此時
    ﹐卻感到她有一股不可抗拒的戚嚴﹐同時也今人感到可以信賴。
    
        蓬萊魔女聽他講了在薊城的這段經過﹐忽地冷冷說道﹕「依你說來﹐你那晚回
    到家中﹐你的母親和家人王安、小鳳都已先給人害死了。玉面妖狐縱使是暗中救你
    ﹐那也是後來的事了。這中間難道沒有可疑之處﹖你就這樣相信玉面妖狐﹖」
    
        耿照大心一驚﹐叫道﹕「你說什麼﹖你、你、你意思是指連姑娘是兇手麼﹖」
    
        蓬萊魔女道﹕「我並無事實可以証明﹐但照玉面妖狐的行徑﹐她做出這等事來
    ﹐也不足為怪。她不是已曾對你屢次說謊麼﹖」
    
        耿照叫道﹕「不﹐不對。這未免太過不近情理﹗若然她當真就是殺害我母親的
    兇手﹐她何必還要兩次三番救我的性命﹖」
    
        那小丫鬟珊瑚笑道﹕「或許她看上你這個小白臉呢﹖」
    
        耿照怒道﹕「你、你、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怎﹐怎可以老是把別
    人的義俠行為﹐往歪處設想﹖」
    
        珊瑚捧腹大笑道﹕「我還是第一次聽得有人這樣稱贊玉面妖狐。哈哈﹗想不到
    妖狐竟變成了君子﹐又變成了義俠啦﹗」
    
        蓬萊魔女說道﹕「珊瑚﹐不許你這樣口角輕薄。耿照﹐你也不用暴跳如雷。咱
    們都不要先存成見﹐總得查個水落石出。」
    
        耿照早已認定他的表妹是殺母仇人﹐只因這是他有生以來所受的最大創傷﹐他
    實在不願向人提起﹐在剛才敘述之時﹐也瞞過了與表妹反目成仇這一節。但這時﹐
    他激動已極﹐不由便沖口說道﹕「不勞費心﹐事情早已水落石出了。我母親是給人
    點了笑腰穴死的﹐家人王安、小鳳是中了透骨釘死的。這是秦家的獨門手法和獨門
    暗器﹗」
    
        蓬萊魔女微噫一聲﹐說道﹕「這麼說﹐你是懷疑金剛手秦重了﹖」
    
        那丫鬟忽地叫起來道﹕「我前日碰到秦重的女兒﹐她說她的父親給人殺了﹐莫
    非就是你這小子殺的﹖」
    
        蓬萊魔女笑道﹕「秦重何等功夫﹐焉能給他殺掉﹖殺秦重的必是另有其人﹐你
    不可胡亂猜疑。」
    
        耿照本待直認不諱的﹐但聽蓬萊魔女這麼一說﹐心念一動﹐便臨時改變了主意
    。
    
        耿照心里想道﹕「她書房里雖然掛有南宋狀元所寫的詞﹐但她究竟是何等樣人
    ﹐我仍是毫無所知﹐何必把一切都向她吐露﹖且聽她如何說法。」
    
        只聽得蓬萊魔女緩緩說道﹕「有一件事情﹐也許你還未知道﹐秦重與南邊的一
    位義軍首領旱有聯絡﹐那位義軍首領請他前往相助﹐秦重也已答應了﹐並約好了日
    期。但卻遲遲不見他來。那位首領大哥知道我這次要路過薊州﹐曾托我去向秦重促
    駕。哪知我還來不及去見秦重﹐他已遭了橫死。你想想﹐秦重是個心懷壯志的義士
    ﹐他焉能暗害你的母親﹖」
    
        耿照聽得又是心頭一震﹕「難道我是當真殺錯了人﹖」當下說道﹕「但那點笑
    腰穴的手法和獨門暗器透骨釘分明是秦家才有﹐這又如何說呢﹖」
    
        蓬萊魔女笑道﹕「不錯﹐這兩樣功夫乃是秦家的家傳絕技﹐但倘是武學高明之
    士﹐一理通百理融﹐也不見得就不會使這兩種功夫﹖你瞧──」忽地伸指向耿照遙
    點一指﹐耿照只覺腰間麻癢之極﹐不由自主的失聲大笑﹐蓬萊魔女再遙點一指﹐解
    開他的穴道﹐耿照透了口氣﹐這才收得住笑聲。
    
        蓬萊魔女道﹕「你瞧﹐這是不是點笑腰穴的手法﹖倘若我不給你解穴﹐你此時
    早已要笑得氣絕而亡。可見這並不是只有案家的人才會使用﹐」耿照不禁大為駭驚
    ﹐這蓬萊魔女能在距離數尺之外﹐使出隔空點穴的本領﹐點別人的笑腰穴﹐比他的
    姨父又不知要厲害多少倍了。
    
        蓬萊魔女繼續說道﹕「玉面妖狐的本領比我差不了多少﹐焉知她不懂得這門手
    法﹖至於透骨釘﹐她更會使用的了。天寧寺的和尚﹐不就是曾有多人死在她的透骨
    釘之下嗎﹖」
    
        耿照忍不住說道﹕「天寧寺的血案決不是她干的﹐我不明白你們何以定要一口
    咬定是她。在那三天兩夜之中﹐她始終沒有離開過我﹐難道她有分身之法不成﹖」
    
        蓬萊魔女詫道﹕「這是真的﹖」
    
        耿照怒道﹕「我何必騙你﹖」當下將他怎樣被北神鞭打得重傷﹐連清波怎樣來
    救他、怎樣駕車陪他前來天寧寺等等事情都對蓬萊魔女說了。
    
        那小丫鬟珊瑚忽地笑道﹕「她當真是片刻都未曾離開你嗎﹖好親熱喲﹗你睡覺
    的時候呢﹖」
    
        耿照面上一紅﹐說道﹕「你問得無禮﹐我不答你﹗」
    
        蓬萊魔女道﹕「珊瑚﹐不可胡亂對他取笑﹐」
    
        耿照訕訕的甚是不好意思﹐說道﹕「其實只要你們好好地問﹐我也不怕對你們
    說。她那兩晚都是給我在林中守夜。要知我那時傷還未好﹐又是金虜所要追捕的逃
    犯﹐隨時都有可能遇險。」
    
        蓬萊魔女頗有詫意﹐沉吟不語。過了一會﹐笑道﹕「我本以為已弄明內了﹐給
    你這麼一說﹐倒教我又糊塗了。」
    
        耿照慍道﹕「事情本來是明白的﹐只是你對她有了成見而已。」
    
        那小丫鬟珊瑚冷笑道﹕「我看你才是執迷不悟﹐著了妖狐的迷了﹗」
    
        蓬萊魔女道﹕「你們不必斗嘴﹐慢慢總可以查個水落石出。
    
        我看他也不是有心為那妖狐隱瞞﹐而是確實不知她的來歷。好﹐現在暫且不提
    妖狐的事﹐你父親這份遺書﹐先還給你吧。」
    
        耿照接過遺書﹐蓬萊魔女忽又問道﹕「你既然把你父親的遺書看得比性命還要
    寶貴﹐卻為何把來與那妖狐看了﹖」耿照怔了一怔﹐亢聲說道﹕「誰說我與她看了
    ﹖」
    
        蓬萊魔女道﹕「你自己看看﹐書中多了什麼物事﹖」耿照把那幾頁遺書一頁一
    頁的翻過去﹐茫然說道﹕「哪有什麼物事﹖」蓬萊魔女道﹕「再仔細瞧瞧﹗」耿照
    忽地「咦」了一聲﹐原來在最後一頁的夾縫中﹐發現了一根頭發。
    
        蓬萊魔女道﹕「你把這根頭發拈起來﹐你礁﹐這不像是男人的頭發吧﹖」
    
        耿照心想﹕「焉知不是你自己的頭發﹖」
    
        蓬萊魔女似是已猜到他的心思﹐笑道﹕「你與玉面妖狐相處了幾天﹐還未曾留
    意到麼﹖她的頭發是卷曲的﹐和我的全不相同。」
    
        耿照一看﹐那根頭發果然是卷曲的﹐心里懷疑不定﹐但隨即想道﹕「天下頭發
    卷曲的女子不止一人﹐怎知她是從哪兒弄來的﹖單憑這根頭發﹐豈能証明就是連姐
    姐偷看過了﹖而且她曾救了我的性命﹐又是與金虜為敵的俠盜﹐即算讓她偷看﹐亦
    是無妨﹐這魔女不也偷看了麼﹖」耿照性情耿直﹐本來還想與蓬萊魔女爭執的﹐但
    想到自己是她的俘虜身份﹐得她發還這份遺書﹐已屬喜出望外﹐當下也就不願多事
    ﹐默然不語。
    
        蓬萊魔女笑道﹕「你直到現在﹐大約還是把那妖狐當作自己人吧﹖好﹐這也由
    你。我只問你﹐你今後打算如何﹖」
    
        耿照昂頭說道﹕「要是你肯放我﹐我當然要前往江南﹐設法將這份遺書呈與宋
    皇。」
    
        蓬萊魔女嘆了口氣﹐說道﹕「你父親的苦心令人敬佩﹐只伯這份遺書毫無用處
    ﹗南宋自岳少保(岳飛)被秦檜害死之後﹐一直是好邪當途﹐君庸臣懦﹐只求苟安
    。珊瑚﹐你到過臨安﹐你把那首流傳人口的詩﹐念給耿相公聽聽。」
    
        珊瑚念道﹕「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暖風薰得游人醉﹐直把杭州
    作汴州﹗」耿照一聽﹐心里涼了半截。
    
        蓬萊魔女道﹕「臨安風氣如此﹐直白他說﹐南宋根本就是個沒出息的小朝廷﹗
    你將這份遺書送去﹐只怕非但不能見用﹐甚而要被好人殺害也說不定﹗其實恢復神
    州﹐也不一定要指望這沒出息的小朝廷。我看﹐你不如留在我這兒吧﹐你意下如何
    ﹖」
    
        耿照道﹕「這份遺書是我爹爹畢生的心血﹐他臨終時閨下話語﹐要我長大之後
    ﹐務必將它送到臨安﹐我豈能違背他的遺囑﹐令他泉下不安﹖不管趙宋天子是好是
    壞﹐我的未來是禍是福﹐我都要盡力而為。柳姑娘﹐你的好憊請恕我不能從命了。
    」
    
        蓬萊魔女道﹕「好﹐人各有志﹐你既然抱定了孤臣孽子的心腸﹐明知其不可為
    而為之﹐那我也不願勉強你了。只是你的傷勢尚未全好﹐待傷好了冉走如何﹖」
    
        耿照聽蓬萊魔女肯讓他走﹐心上的一塊大石頭方始放了下來。
    
        那小丫鬟笑道﹕「我們的小姐對你真算得特別客氣了﹐你還不拜謝﹖」
    
        蓬萊魔女微晒道﹕「他怎能與那班強盜相提並論﹖」
    
        耿照雖是倔強﹐但想到蓬萊魔女總算是對自己有恩﹐因而也就心甘情願地向她
    施了一禮﹐道了一個「謝」字。
    
        那小丫鬟格格地笑了起來。
    
        珊瑚道﹕「那班強盜如何處置﹖」
    
        蓬萊魔女道﹕「你將他們帶上來吧。」過了一刻﹐珊瑚、耿渭這兩個丫鬟將群
    盜押上﹐蓬萊魔女問道﹕「你們想清楚了沒有﹖你們願意跟隨玉面妖狐還是願意跟
    我﹖」
    
        群盜異口同聲他說道﹕「我們以前都是受了妖狐的威迫﹐不敢不從﹐小姐替我
    們趕跑了妖狐﹐我們都是感激得很﹐願聽差遣﹐執鞭隨蹬。」
    
        蓬萊魔女冷冷說道﹕「你們當真都是口服心服了嗎﹖我削了你的鼻子﹐割了你
    的耳朵﹐你們兩人也毫無怨言麼﹖」她指的就是耿照昨日在路上所見的﹐那兩個來
    迎接連清波的強盜。
    
        那兩個強盜抖抖索索他說道﹕「小的但求免死﹐怎敢怨恨女俠﹖」
    
        蓬萊魔女冷笑道﹕「你們也知害怕廠麼﹖你們平日殘殺無辜﹐可曾想到別人也
    是一條性命麼叩﹖」原來這兩人乃是綠林中著名嗜殺的魔頭。
    
        那兩個強盜面如死灰﹐「卜通」跪下﹐囁囁嚅嚅地說道﹕
    
        「求女俠恕罪﹐小的願意在女俠麾下﹐執役為奴。」
    
        蓬萊魔女「哼」了一聲﹐說道﹕「你們平日的威風哪里去了﹖哼﹐像你們這樣
    的人給我做奴才也不配。」
    
        「我知道你們二人是玉面妖狐最得力的手下﹐有一次你們和滄州的李麻子搶地
    盤﹐那李麻子是滄州義軍首領王鐵槍的部下、你們勢力不及他﹐就向金兵暗通消息
    ﹐讓金兵將他們的山泰攻占了﹐你們則跟在後面揀便宜﹐有這事麼﹖」
    
        這件事非常秘密﹐那兩個強盜想不到蓬萊魔女竟會知得這樣清楚﹐嚇得噤若寒
    蟬﹐只是磕頭。蓬萊魔女喝道﹕「這是不是玉面妖狐給你們的命令﹐要你們這樣干
    的﹖」
    
        耿照捏著一把冷汗﹐一顆心撲騰撲騰的幾乎要跳了出來﹐他豎起耳朵聽那兩個
    強盜說話﹐連清波是友是敵﹐就要全看這兩個強盜是如何回答了。
    
        蓬萊魔女喝問之後﹐寂然無聲﹐那兩個強盜竟然沒有回答﹐他們本來是伏在地
    上磕頭的﹐這時也似乎變成了僵硬的石像。珊瑚、玳瑁兩個小丫鬟走近去一看﹐失
    聲叫道﹕「這兩個惡賊死了﹗」原來他們聽得蓬萊魔女罵他們連做奴才也不配﹐早
    已嚇得膽破心裂﹐蓬萊魔女後來的問話﹐他們根本沒有聽見﹐就嚇死了。
    
        蓬萊魔女冷笑道﹕「唯殘暴者最怯懦﹐這句話當真說得不錯。拖他們出去﹐丟
    下山谷去喂狼﹗別讓他們弄污了我的地方。」
    
        群盜個個嚇得面如土色﹐蓬萊魔女說道﹕「你們不必害怕﹐我賞罰最是分明﹐
    以你們平素的行事而論﹐也是壞事做得多﹐好事做得少﹐但還不至於像這兩個狗賊
    的奸惡邪暴﹐我可以饒了你們﹐只要你們聽我的話。」
    
        群盜滿口道﹕「願聽女俠吩咐﹗」蓬萊魔女道﹕「我與你們約法二童﹐一不許
    為害地方﹐濫殺無辜﹔二不許奸淫擄掠﹐搶劫百姓小民﹐只准劫富濟貧﹐殺官洗庫
    ﹕三要同抗金兵﹐一接到我的令箭﹐便要遵命而行﹐你們都依得麼﹖」
    
        篷萊魔女說一句﹐那些強盜們就應一句﹐蓬萊魔女冷笑道﹕
    
        「你們答應得這樣輕易﹐可別要陽奉陰違才好。我現在放你們回去﹐一不要你
    們的地盤﹐二不要你們進貢什麼脂粉錢﹐但倘若給我查出有哪一個違背約言、我下
    手絕不留情﹐這兩個人就是你們的榜樣。」
    
        群盜都道﹕「不敢﹐不敢。我們絕不敢違背與大俠的約言。」他們最初落在蓬
    萊魔女手中的時候﹐本以為是有死無生﹐想不到蓬萊魔女竟然不殺他們﹐而且不要
    他們進貢﹐就肯放他們回去﹐困此每個人都是在驚惶之中﹐又感到意外的歡喜。
    
        耿照在旁邊看了蓬萊魔女這番處置﹐也不禁暗暗心折﹐心里想道﹕「連姐姐和
    她同是強盜頭子﹐這班強盜對她們也都是同樣懼怕﹐但看來兩人的行事卻甚不相同
    。這蓬萊魔女竟似乎要正派得多。」又想道﹕「聽他們的話﹐連姐姐本人是否與金
    虜為敵﹐沒人說得出實在的情形。但最少他們並沒有奉過連姐姐的命令去抗拒金兵
    。而這個蓬萊魔女卻確實是個抗敵保民的俠盜。」想至此處﹐對連清波的信心﹐不
    禁漸漸動搖﹐對蓬萊魔女則益增佩服。
    
        蓬菜魔女遣散了群盜之後﹐對耿照道﹕「你也該歇息了﹐養好了傷﹐我便讓你
    下山。」當下叫原來那個丫鬟送他回去。
    
        那小丫鬟服侍得甚為周到﹐服侍他吃了晚飯﹐臨走的時候﹐還給他添上了一爐
    香。可是雖然是被暖香濃﹐耿照卻哪里睡得著覺。
    
        連日來他經過不少奇遇﹐而每一件奇遇﹐都給他多添了了一重疑雲﹐令他輾轉
    反側﹐不能成寐。他雖然閉上眼睛﹐情緒卻總是不能穩定下來﹐表妹秦弄玉、連清
    波、蓬萊魔女﹐這三個少女的影了﹐一個接著一個﹐走馬燈似的在他眼前晃過。這
    三個少女﹐一個是他的多年情侶﹐一個是他的救命恩人﹐還有一個則是他剛剛相識
    的女俠。這三個少女的身份及與他的交情都各個不同﹐但有一樣相同的是﹕對這三
    個少女﹐他都感到難以捉摸﹐弄不清楚她們究竟是何等樣人了。表妹是否是他的殺
    母仇人﹖連清波是友是敵﹖這兩個問題﹐在未遇見蓬萊魔女之前﹐他自己的心里本
    是有了答案的﹐但聽了蓬菜魔女的一席話﹐他本來已經有了的答案﹐登時又變成了
    懸疑﹐只覺得似乎什麼人都不呵信任了。但蓬萊魔女就可以信任了嗎﹖他自己發問
    ﹐隨即一片茫然。他不敢肯定。可以肯定的是﹐不管如何﹐蓬萊魔女總是一個人間
    罕見的奇女子。他心里想道﹕「她雖有魔女之名﹐但這個魔女倒似乎很講道理。」
    
        耿照輾轉反惻﹐心事如潮﹐直至將近天亮的時候﹐才朦朦朧朧地睡了一覺。
    
        一覺醒來﹐已是日上三竿的時分。昨日那個小丫鬟早已把早點端來﹐是稀粥和
    四樣精美的小萊。耿照見她殷勤服侍﹐甚不是好意思﹐不免向她道謝。
    
        那丫鬟笑道﹕「若是別人﹐似你和那妖狐這麼親熱﹐我們的小姐早已把他一刀
    殺了。你是沾了你死人的爹爹的光﹐我們的小姐深知你爹爹的來歷﹐後來又在你的
    身上發現你爹爹的遺書﹐這才對你另眼相看的。」耿照的父親因為懷抱苦心﹐屈身
    事仇﹐自己的來歷﹐連兒子也是瞞著的。待到他的母親將那份遺書轉交給他的時候
    ﹐從母親的口中﹐他才約略知道了一些關於父親的事情﹐但也還說不上是「深知」
    。因此現在聽了這小丫鬟的說話﹐心里便感到甚為奇怪﹐暗自想道﹕「這蓬萊魔女
    大約比我大不了多少﹐她又怎會深知我爹爹的來歷﹖」他這樣的想著﹐不知不覺就
    微微一「噫」﹐說出了一聲「奇怪」﹗
    
        那小丫鬟笑道﹕「你是奇怪別人喚我們的小姐作魔女麼﹖」
    
        耿照心里想的﹐本來是不這個﹐但對於柳清瑤何以有魔女之名﹐他也頗感興趣
    ﹐於是隨口應道﹕「是呀﹐我看你們的小姐倒也頗能分辨是非﹐很講道理的呀﹐怎
    麼會得了個蓬萊魔女之名﹖」
    
        那小丫鬟笑道﹕「最初人家本來是叫她作『蓬萊仙子』的﹐後來見她嫉惡如仇
    ﹐黑道白道上的人物﹐有不少吃了她的大虧﹐於是『仙子』就變成了『魔女』了。
    說來也好笑﹐小姐這『魔女』的綽號﹐是從她剝了鐘家兄弟的皮後﹐才開始從江湖
    上傳開的﹐你可要聽聽這個故事﹐」
    
        耿照好奇心起﹐說道﹕「只怕耽擱你的工夫。」那小丫鬟道﹕
    
        「我反正沒事﹐就說給你聽聽。那鐘氏兄弟是陝甘道上的巨盜﹐身材魁偉﹐武
    藝高強﹐生性風流。不過他們倒非一般普通的采花賊可比﹐他們恃著風流手段﹐在
    綠林中拈花惹草﹐也自有一些淫娃蕩婦﹐送上門來﹐於是他們越發自負﹐以為天下
    的美女都會對他們傾心。那年他們見了我家小姐﹐兩兄弟竟然不知死活﹐膽敢轉我
    家小姐的念頭﹐不約而同都來向我家小姐求婚。我家小姐也妙﹐不動聲色﹐不置可
    否﹐卻約他們兩兄弟同時到來﹐對他們說道﹕『我曾詐下心願﹐我的丈夫﹐必定要
    本領能夠勝我﹐我才嫁他﹐你們既然向我求婚﹐就非得與我比試不行。』那兩兄弟
    面面相覷﹐小姐又笑道﹕『你們不必禮讓﹐最好是同時上來﹐我若輸給你們﹐就都
    給你們作妻子。』那兩兄弟雖是風流浪子。聽她這樣回答﹐也不覺大為尷尬﹐老大
    頓了頓足﹐說道﹕『老二﹐讓給你吧﹗』我們的小姐一聲冷笑﹐說道﹕『你既然來
    到﹐那就不能走了。你不動手﹐我先動手。』霹霹啪啪﹐就打了老大幾記耳光﹐老
    二見勢頭不對﹐他們兩兄弟雖然有時爭風﹐手足的感情倒還很好﹐於是老二也上去
    相助哥哥。他們二人哪里是小姐的對手﹐給小姐戲侮個夠﹐一聲笑道﹐「憑你們這
    兩個癩蛤饃也敢動我的念頭。好吧﹐你們兩人都留下來吧﹗』就這樣﹐把鐘家兩兄
    弟都剝了皮﹐他們帶來的隨從﹐也一個不留都給小姐殺了﹗」
    
        耿照聽得毛骨悚然﹐心想﹕「這兩兄弟固然咎由自取﹐但蓬萊魔女的手段也未
    免太狠辣了。」
    
        那小丫鬟道﹕「自此之後小姐這『魔女』的綽號﹐就在江湖上傳開﹐人人見了
    她都心驚膽戰﹐不敢再說半句不敬的話。但有一樣奇怪的是﹐經過了這次事件之後
    ﹐我們的小姐倒好似收斂了一些﹐不大肯亂殺人了。」
    
        那小丫鬟又道﹕「我們小姐這樣的脾氣﹐將來不知怎麼嫁人呢﹖」
    
        耿照笑道﹕「要找一個武功比她強的男子﹐只怕也確實是很難了。」
    
        那小丫鬟道﹕「這也未必﹐聽玳瑁姐姐說﹐她在密雲碰見的那個書生﹐就是那
    個叫做什麼『笑傲乾坤』的狂俠﹐武功也似不在小姐之下﹐就不知他長得是俊是丑
    ﹐倘若也是個美男子的話﹐就可以和小姐匹配了。」
    
        剛說到這里﹐忽聽得一陣洪亮的笑聲﹐從外面傳來﹐隨即聽得有人叫道﹕「有
    敵人闖寨﹐快去通報小姐﹗」
    
        那小丫鬟吃了一驚﹐說道﹕「莫非當真是一說曹操﹐曹操就到﹖你聽聽這是男
    子的笑聲﹗」
    
        耿照不知不覺的就跟那丫頭跑出去﹐心里想道﹕「這定是笑傲乾坤華谷涵來了
    ﹐且看看蓬萊魔女怎樣對付他﹖」
    
        正是﹕
    
        縱橫四海天魔女﹐引出求凰怪客來。
    
        欲知來者是否狂俠華谷涵﹐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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