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虎穴龍潭都不懼 新歡舊愛兩難忘】
珊瑚縱馬向前﹐揚聲叫道﹕“好漢慢走﹗”
那虯鬚漢子愕然止步﹐回頭說道﹕“我走得好好的﹐你把我叫住﹐為了何來﹖
快說﹐快說﹐我還要趕路呢﹗”
珊瑚跳下馬背﹐說道﹕“冒昧得很﹐想向你借一樣東西。”
那虯鬚漢子哈哈笑道﹐“原來姑娘是綠林中的女豪傑麼﹖俺一個窮漢﹐可沒有
什麼好東西孝敬你呀﹗”
珊瑚的江湖閱歷甚豐﹐早看出那漢子那愕然的神色、嬉笑的口吻﹐都是有意做
作出來的﹐若照她平日的脾氣﹐早已發作﹐只因此際她有求於這個漢子﹐只好按下
脾氣﹐檢衽一禮﹐說道﹕“好漢說笑了﹐請借你這繡荷包一觀。”
那虯鬚漢子道﹕“哦﹐原來你是看上俺這個繡荷包。古語有雲﹕‘寶劍贈烈士
﹐紅粉贈佳人。’姑娘﹐你喜歡這個繡荷包﹐本來送給你也未嘗不可。只是這繡荷
包不是俺的﹐它另有主人﹐俺可就不能把它私自送人了。”
珊瑚道﹕“我知道它另有主人﹐我只是借來看看。”
那虯鬚漢子道﹕“好吧﹐那你就拿去看看﹐照樣繡一個﹐你喜歡送給誰就送給
誰吧。”
珊瑚面色一變﹐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虯鬚漢子笑道﹕“沒有什麼意思。姑娘家喜歡拈針弄線﹐繡些玩意兒送人﹐
那也很平常呀。”
耿照站在一旁﹐甚為詫異﹐心里想道﹕“她急急忙忙地趕來﹐難道就只為了這
個繡荷包﹖這漢子說的話也確是令人不解。”
珊瑚接過了那個繡荷包﹐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荷包上繡的是白蓮花下一
對戲水鴛鴦﹐珊瑚神色黯然﹐眼角不知不覺地沁出了一顆晶瑩的淚珠。
那虯鬚漢子道﹕“咦﹐好端端的你怎麼哭起來啦﹖別哭﹐別哭﹗你若當真喜歡
這個繡荷包﹐我給你向它的主人說一聲﹐說不定他會改變心意﹐轉送給你也說不定
。”
珊瑚柳眉一豎﹐忽地問道﹕“這繡荷包你是怎麼得來的﹖”
那虯鬚漢子道﹕“它的主人交托給我﹐請我帶去給一位姓玉的姑娘的。”
珊瑚道﹕“我就是那位姓玉的姑娘﹐你快說﹐他在哪兒﹖”
那虯鬚漢子們目斜睨﹐眼光從耿照身上掠過﹐又回到珊瑚身上﹐似笑非笑他說
道﹕“哪個他呀﹖”
珊瑚嗅道﹕“還有哪個他﹐就是這個繡荷包的主人﹗”
那虯鬚漢子道﹕“我以為你已經不想見他了﹖你當真還要見他麼﹖”
珊瑚道﹕“我尋訪他已有好幾年了﹐好壞也得一見。”
那虯鬚漢子道﹕“好吧﹐你既然想要見他﹐那你可得先做一件事情。”
珊瑚道﹕“何事﹖”
那虯鬚漢子向耿照一指﹐冷冷說道﹕“你把這小白臉殺了﹗”
珊瑚呆了一呆﹐叫道﹕“你說什麼﹖”
那虯鬚漢子道﹕“我說把這小子殺了﹗”
珊瑚叫道﹕“不行﹗”
那虯鬚漢子道﹕“你狠不了心是不是﹖我給你下手﹗”
珊瑚“嗖”的拔出佩劍﹐擋在耿照身前﹐喝道﹕“你敢動他一根毫發﹐我就和
你拼命﹗”
那虯鬚漢子哈哈大笑﹐說道﹕“不是我要殺他﹐我是為你著想﹐留著這小子對
你總是麻煩﹐你不怕這繡荷包的主人疑忌麼﹖”
珊瑚柳眉倒豎﹐說道﹕“他是我的義兄﹐我們光明磊落﹐伺怕別人閒話﹖釗哥
一向明理﹐我想他也決不至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那虯鬚漢子皺了皺眉﹐淡淡說道﹕“這就難說了。不過﹐這是你們的事情﹐你
不怕那人疑忌﹐我又何必多管﹖再說下去只怕你也要把我當作小人了。”神色似乎
很不高興。
珊瑚忽道﹕“你是西岐鳳西門業先生吧﹖誰不知道東海龍、西岐鳳二人乃是四
霸天中的豪士高士﹐我怎敢把你當作小人﹖”
其實珊瑚也是誤打誤撞﹐猜中了那虯鬚漢子的身份的。武林中復姓“西門”的
人很少﹐她在酒樓上聽得那些人稱這虯鬚漢子為“西門兄”﹐而這漢於的深厚內功
﹐又已在他的狂歌中表露無遺﹐所以珊瑚早就猜到這人定是四霸天中的西門業﹐果
然一猜便著。
四霸天中二邪一正﹐還有一個是邪正之間的人物。這西門業恰恰是四霸天中唯
一正派的人﹐不過﹐他既號稱一“霸”﹐在豪氣之中自也兼有幾分霸氣。在他眼中
﹐耿照不過是官家子弟﹐會討女人歡喜的“小白臉”而已﹐這樣的紈□少年﹐多殺
幾個也無所謂。
珊瑚知道了他的身份﹐卻放下了心﹐說道﹕“你是西門業先生﹐我不妨對你明
言﹐我這位義兄乃是大金國的欽犯。我奉了我家小姐之命﹐護送他一程的。我家小
姐就是人稱‘蓬萊魔女’的柳清瑤﹐想必你是曾聽過她的名字﹖”
西門業哈哈大笑﹐說道﹕“不瞞你說﹐我已經知道你做了蓬萊魔女的侍女﹐我
這次北上﹐正是想順路經過你們的山寨﹐將這繡荷包交給你﹐並順便拜會你家小姐
的。巧得很﹐卻在這里遇見了你﹐省得我多跑一趟路了。”
他看了耿照一眼﹐接著又大笑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卻原來你也是我輩中人
﹐嘿﹐嘿﹐我剛才也是喝酒太多﹐有點糊塗了﹐憑你在酒樓上叫的那個‘好’字﹐
我就應該知道你不是凡夫俗子。”
西門業豪情霸氣﹐但卻有個缺點﹐喜歡別人奉承﹐珊瑚知道他的脾氣﹐故而剛
才給了他一頂高帽﹐他一高興﹐自覺過意不去﹐因而對耿照也就改了口氣﹐另眼相
看。
珊瑚又再襝衽一札﹐說道﹕“他在哪兒﹐你現在可以告訴我門吧﹖”
西門業道﹕“商河縣城東六十里的地方﹐孤鸞山下﹐有家人家﹐門前有七株松
樹﹐左邊四株﹐右邊三株﹐你找到那家人家﹐可以說明你是蓬菜魔女的侍女﹐求見
主人﹐道明來意。至於那家主人﹐讓不讓你見他﹐那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珊瑚吃了一驚﹐問道﹕“我那劊哥就在那人家中嗎﹖為什麼見不見我﹐他也不
能作主﹖他在那人家中是什麼身份﹐是奴僕還是囚徒﹖”
西門業道﹕“既非奴僕﹐亦非囚徒﹐但他卻必須聽主人的話﹐我可以告訴你的
就只是這麼多了。”
珊瑚道﹕“那家主人姓什名誰﹖何等人物﹐你總可以告訴我吧﹖”
西門業搖了搖頭﹐說道﹕“你去了自然知道。我不想犯那主人的禁忌﹐你也不
必說是我指引你來的。說了反而不好。”
珊瑚驚詫之極﹐要知西門業在江湖上乃是鼎鼎大名的人物﹐性情又極豪爽﹐但
聽他口氣﹐他對這家人家也是十分忌憚﹐說話都是藏頭露尾﹐不敢直言﹐顯然這人
家的主人定是個極為厲害的人物。
西門業道﹕“上月我經過孤鸞山﹐那家主人留我住了一晚﹐你的那位朋友私來
會我﹐承他信賴﹐托我給他辦這件事情﹐將這繡荷包帶給你。現在荷包已經帶到﹐
我也另外還有事情﹐請恕我不能幫你忙了。”他笑了一笑﹐又道﹕“其實這事情我
要幫忙也幫忙不上﹐一切都得你自己好自為之。告辭了﹗”他哈哈一笑﹐朗聲吟道
﹕“江湖本是多風浪﹐好夢由來最易醒。”吟聲蒼郁﹐回頭望了耿照、珊瑚二人一
眼﹐大踏步向北而去。珊瑚心中忐忑不安。
耿照說道﹕“賢妹﹐愚兄向你賀喜。你不必為難﹐你送我到了此地﹐已是情至
義盡﹐不必再送了。你有正經事情要辦﹐趕快去吧﹗祝你早完心願﹐故友重逢。”
耿照並不糊塗﹐聽了她和西門業的言語﹐早已猜想得到﹕那繡荷包的主人﹐也即是
珊瑚所要急於尋訪的人﹐定是她那晚對自己說過的﹐她那位青梅竹馬之交的知心朋
友。他當然不方便再和珊瑚同去了。
珊瑚道﹕“商河在山東境內﹐不必著忙﹐我再送你一程﹐過了德州﹐咱們再行
分手。”
路上珊瑚問道﹕“你可聽過四霸天的名字麼﹖”
耿照笑道﹕“我曾經被北霸天北宮黝打了一鞭。其他三霸的名字我就不知道了
。今日方知原來這虯鬚漢子也是一霸。他雖然曾想殺我﹐但看來這一霸卻要比北官
黝好得多了。不失風塵豪俠的本色﹗”
珊瑚笑道﹕“北宮黝怎能與西門業相比﹖北宮黝名居四霸之未﹐人品最差﹐武
功也最弱﹐反正現在悶著沒事﹐我就將四霸天對你說說吧。”
珊瑚道﹕“這四人都是復姓﹐姓氏的第一個字按次序排列﹐恰巧就是東南西北
。東霸天是東園望﹐南霸天是南宮造﹐西霸天就是剛才那虯鬚漢子西門業﹐北霸天
則是你曾會過的北官黝了。這四霸天另外還各自有一個綽號﹐東霸天東園望武功最
高﹐為人介於邪正之間﹐行蹤神出鬼沒﹐又是住在東海一個小島上的﹐所以人稱‘
東海龍’﹔南霸天南宮造性極粗暴﹐是一個橫行江南的獨腳大盜﹐人稱‘南山虎’
﹔西門業是四霸天中唯一正派的人物﹐相貌粗豪﹐卻飽讀詩書﹐多才多藝﹐因此人
稱‘西岐鳳’﹔至於那北霸天北宮黝﹐在四人當中﹐人品最為低下﹐甘為金虜的走
狗﹐所以江湖上就叫他做‘北芒狗’﹐‘北芒’是金京中都北邊的一座山名﹐作為
中都的屏障﹐北宮黝被喚作‘北芒狗’﹐那即是說他是金人的看家狗了。”
耿照笑道﹕“這四個人的綽號﹐倒是起得有趣﹐又都合了他們的身份。”
珊瑚道﹕“你有小姐的令箭﹐大江南北的綠林好漢都得給你幾分面子。所要防
備就只是兩個人﹐在北方是東園望﹕在南方是南宮造。東園望住在東海的飛龍島﹐
每年都要到泰安一兩次﹐在山東境內﹐對他要特別小心。
耿照笑道﹕“他是四霸之首﹐我是無名小卒﹐他又非金人走狗﹐未必會特別與
我為難。”珊瑚道﹕
“但願如此。好在他每年也只是到山東一兩次﹐每次也只是上泰山游覽﹐你此
行不必經過泰山﹐那也就很少機會碰到他了。”
他們二人的坐騎乃是千中挑一的駿馬﹐腳程甚快﹐日頭過午﹐就踏入山東境內
﹐再過一個時辰﹐德州城已經在望﹐珊瑚要去的商河縣在德州東北﹐耿照去江南的
路線則要取道濟南﹐那是在德州的西南方。南北異途﹐兩人到了德州﹐那是必須分
手的了。矚瑚眼圈一紅﹐伸出手來﹐哽嚥說道﹕“哥哥﹐你一路保重。”
她像蓬萊魔女一樣﹐雖然倔強驕傲﹐卻是性情中人﹐並不因為已經切道了舊日
愛侶的消息面對耿照冷淡﹐耿照甚為感動﹐當下也執著她的手﹐說道﹕“妹妹﹐但
願你事事稱心﹐珍重﹐珍重。”兩人都知道從此一別﹐後會無期﹐不禁黯然神傷﹐
洒淚而別。
珊瑚固然是滿懷心事地離開﹐耿阻一路之上﹐也是悵悵惘惘﹐思如潮湧。他從
珊瑚的遭遇﹐不禁又一次想起了表妹秦弄玉來。珊瑚就可以會見她舊對的愛侶了﹐
而他和秦弄玉卻不知何日重逢﹖而且在彼此成了冤家仇人的情形下﹐縱使有相逢的
機會﹐恐怕也是“相見爭如不見”的好。想至此處﹐他覺得珊瑚的身世雖也可憐﹐
卻比他幸運多了。
正在心事如麻之際﹐忽見兩騎快馬﹐迎面面來﹐當前的那個漢子﹐忽然沖著耿
照叫道﹕“你是耿照嗎﹖”
耿照抬頭一看﹐卻不認得這個漢子﹐耿照大為詫異﹐反問道﹕“你是誰﹖找那
耿阻為了何事﹖”他是“欽犯”身份﹐在未弄清楚對方來歷之前﹐只好含糊其辭﹐
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先探問對方的來意。
耿照自以為應付得宜﹐哪知他這麼一問﹐卻不啻自認便是耿照﹐後面那個漢子
味著眼睛怪笑道﹕“和你同行同宿的那美人兒呢﹖”這漢子一時陰陽眼﹐滿面邪氣
﹐說話又輕薄下流﹐耿照一聽﹐不禁怒火勃發﹐斥道﹕“你胡說什麼﹐給我滾開﹗
”
那漢子卻不理睬耿照﹐徑自對他的同伴說道﹕“我那晚沒有和他對過盤兒(綠
林黑語﹐見過面之意。)但聽這聲音﹐決錯不了。並肩子上吧﹗”驀地把手一揚﹐
一柄匕首對著耿照便飛過來。
耿照一個“鐙里藏身”﹐哪知這柄匕首雖然向他飛來﹐目標卻不是在他身上﹐
只聽得“噗”的一聲、匕首插入了馬腦﹐那匹駿馬﹐受了重創﹐狂嘶跳躍﹐忽地四
蹄屈下﹐將耿照摜下馬背。
耿照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只覺腦後金刃劈風之聲﹐敵人已經襲到﹐耿照
一個箭步竄出﹐大怒罵道﹕“豈有此理﹐我與你等何冤何仇﹐為何橫加毒手﹐毀我
坐騎﹖”
說時遲﹐那時快﹐那陰陽眼漢子已是如影隨形﹐跟蹤撲到﹐怪聲笑道﹕“我與
你無冤無仇﹐有人與你有冤有仇﹐姓耿的小子﹐你晦氣臨頭﹐認了命吧﹗”手中一
對三尖兩刃刀﹐橫七豎八的便向耿照亂砍過來。耿阻大怒﹐寶劍出鞘﹐一招“風卷
殘雲”反削出去。
另一個鷹鼻漢子叫道﹕“當心﹐這是寶劍﹗”話猶未了﹐只聽得“當”的一聲
﹐陰陽眼漢子的右手刀已被削去了刀尖。
那陰陽眼笑道﹕“不錯﹐果然是把寶劍﹐等會兒我就要他這把寶劍﹐其他的歸
你。”他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說話之間﹐雙刀飛舞﹐又已連進七招。耿照的
寶劍竟未能再碰上他的兵刃﹐看來他的武功實是在耿照之上﹐最初的那一刀不過是
試探性質﹐試出耿照用的果是寶劍﹐他就改用游身八卦刀法﹐不再和耿照的寶劍硬
碰了。
但耿照的家傳劍法卻也不弱﹐那漢子又不敢碰他的寶劍﹐一時之間﹐要把耿照
打敗﹐卻也不能。那鷹鼻漢子道﹕“不能為這小子多耗時候了﹗”聲到人到﹐亮出
一時判官筆﹐立即也向耿照攻來。
耿照側身一閃﹐刷的一劍刺出﹐那鷹鼻漢子使了一招“橫架金梁”﹐雙筆架住
他的寶劍﹐“當”的一聲﹐火花四濺﹐耿照虎口發熱﹐寶劍幾乎拿捏不住﹐不禁心
中一凜﹕“鷹鼻漢子武功更在他同伴之上﹗”
那漢子得理不饒人﹐用了一個“粘”字訣﹐將耿照劍勢卸開﹐雙筆便插過來。
耿照寶劍狂揮﹐以攻為守﹐奮力連解三招﹐同道﹕“耿某有什麼地方得罪了朋
友﹐請兩位明言。”
那陰陽眼漢子笑道﹕“你自己做的事情你自己明白﹗”乘著耿照說話分心﹐墓
驀欺身直進﹐一刀砍向耿照的手腕﹐耿照大怒﹐一招“玉帶圍腰”﹐劍光如環﹐攔
腰卷去。這是一招兩敗俱傷的劍法﹐耿照小臂中了一刀﹐那陰陽眼漢子的左脅也被
劍尖刺開了一道裂縫﹐血流如注﹐但好在雙方都只是傷著皮肉﹐沒有觸及骨頭。
那漢子怒道﹕“好呀﹐你這小子﹐敢情是不想活了﹖”雙刀揮舞﹐攻得更急。
耿照雖然也動了怒氣﹐但心里想道﹕“我父親當年忍辱負重﹐為的就是要將他
那份遺書送到江南。我若是不明不白地死在這兩個惡賊手上﹐那卻是太不值得了。
”如此一想﹐不禁打消了與敵人拼命的念頭。
耿照仗著寶劍的威力﹐發了一招“長河落日”劍光划成了一道圓圈﹐將那兩個
漢子迫開了一步﹐騰出左手﹐將蓬萊魔女那枝令箭摸了出來﹐忍著了氣﹐朗聲說道
﹕“兩位可認得這狡令箭麼﹖小弟縱有不是﹐也請兩位看在令箭主人的份上﹐容小
弟賠個罪。”
那鷹鼻漢子“咦”了一聲﹐說道﹕“這是蓬萊魔女的碧玉令箭﹗”
耿照暗暗歡喜﹐心道﹕“你認得這枝令箭就好。”心念未已﹐忽聽得那陰陽眼
漢子冷笑道﹕
“蓬萊魔女的令箭可以嚇退別人﹐咱們卻不是這枝令箭嚇得倒的﹗劉大哥﹐你
意下如何﹖”他前半截口氣很硬﹐但未了卻又要和他同伴商量﹐顯然他對蓬萊魔女
也並非全無怯意。
那鷹鼻漢於道﹕“不錯﹐莊主交下來的命令只是要咱們拘捕這個小子﹐管她什
麼蓬萊魔女不蓬萊魔女﹖”這鷹鼻漢子沉著得多﹐不似那陰陽眼漢於的囂張﹐敢情
他似是經過深思熟慮才說出來的﹐但一說出來就是斬釘截鐵﹐替他的同伴拿定了主
意。
令箭竟不生效﹐耿照只好豁出性命﹐再與那兩個漢子惡戰。
他的武功本來不及那兩個漢子﹐手臂又受了傷﹐氣力漸漸不加。
寶劍的威力也就越來越弱了。
戰到此際﹐那鷹鼻漢子大喝一聲“著﹗”雙筆晃動﹐左刺“白海穴”﹐右刺“
長強穴”﹐耿照橫劍一封﹐卻被那陰陽眼漢子的雙刀架往﹐“當”的一聲﹐陰陽眼
漢子的左手刀也被削去刀尖﹐可是就在這一剎那﹐耿照已如觸電一般﹐心頭一震﹐
左脅的“白海穴”已被那鷹鼻漢子的判官筆點個正著﹗
耿照大叫一聲﹐倒跳出一丈開外﹐趁著還未倒下的一瞬間﹐使盡渾身氣力﹐將
寶劍脫手﹐化成了一道長虹﹐向敵人擲去﹗
那陰陽眼漢子急於要取得耿照的寶劍﹐卻想不到耿照在被點了穴道﹐即將倒下
之際﹐居然還能夠將寶劍擲出﹐當作暗器傷人﹐說時遲﹐那時快﹐那口寶劍不待他
伸手去取﹐已是向他疾飛而來﹐那陰陽眼漢予雙刀齊拍﹐意欲將寶劍擊落﹐哪知力
與願違﹐耿照這反手一擲﹐乃是他平生功力之所聚﹐拼著與敵人同歸於盡的狠招﹐
更加以他這口寶劍有斷金截鐵之能﹐那陰陽眼漢子和他距離大近﹐室劍飛到跟前﹐
他才招架﹐如何招架得住﹔只聽得“當”的一聲﹐那陰陽眼漢子的雙刀斷為四段﹐
劍勢未衰﹐直刺入了他的小腹。
這一劍擲出﹐耿照亦已筋疲力竭﹐倒在地上。那陰陽眼漢子大怒﹐抽出寶劍﹐
顧不得血流如注﹐便上前要殺耿阻。
耿照穴道被點﹐知覺未失﹐見那漢子揮劍刺來﹐心頭一涼﹐想道﹕“想不到我
死得這樣不明不白﹗”心念未已﹐忽聽得那鷹鼻漢子喝道﹕“不可﹗”判官筆往上
一架﹐將他同伴的這一劍架住。
那陰陽眼漢子氣呼呼道﹕“不殺這小子﹐我﹐我此恨難消﹗”
鷹鼻漢子斥道﹐“你忘了莊主的吩咐嗎﹖對蓬萊魔女的人﹐咱們雖然不怕﹐但
卻不能殺他﹗”
陰陽眼漢子聽他抬出了主人的命令﹐不禁氣餒﹐“嗆啷”一聲﹐雙臂無力﹐寶
劍跌下。
那鷹鼻漢子迅速將耿照身土的東西都掃了出來﹐除了那枝碧玉令箭之外﹐還有
幾錠銀子﹐他全都收了﹐冷笑說道﹕“我以為是只肥羊﹐卻原來是匹瘦馬。”耿照
最關心的是那份遺書﹐他下山之時﹐珊瑚早已替他縫在襯衣里面﹐沒有給這鷹鼻漢
子搜出。
那陰陽眼漢子掙扎看將寶劍重拾起來﹐得意笑道﹕“我吃了這口劍的虧﹐卻做
了這口劍的主人﹐也算抵償得過了。哎喲﹐喲……劉大哥﹐麻煩你給我敷上金創藥
。哎喲﹐喲……”他傷口流血不止﹐雙臂亦已麻木不靈﹐禁不住張口呼痛、求助。
那鷹鼻漢子在耿照的長衫上撕下一幅﹐縛了耿照的眼睛﹐這才過來幫助同伴﹐
他看了一眼﹐忽地冷冷說道﹕“你傷得很重﹐恐怕走不動了。我必須在今晚日落之
前﹐將這小子押回去﹐這怎麼辦﹖”
那陰陽眼漢子慌道﹕“劉大哥﹐你可不能將我丟下不管。”
那鷹鼻漢子道﹕“不錯﹐咱們敵人甚多﹐我若將你丟下﹐只怕你會落在別的敵
人手中。”
陰陽眼漢子呻吟道﹕“大哥﹐你將我帶走吧.遲那麼一天半天﹐想主人也不會
見怪。”
鷹鼻漢子道﹕“我又不是主人﹐我怎麼知道。不過﹐你我八拜之交﹐你受了傷
﹐我也不能不管。好﹐現在只有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了……”語猶未了﹐忽地將陰
陽眼漢子手中的寶劍奪了過來。
那陰陽跟漢子大驚失魚﹐顫聲叫道﹕“劉大哥﹐你﹐你干什麼﹖”話猶未了﹐
那鷹鼻漢子已是手起劍落﹐唰的一劍﹐從他的前心通過了後心。
那陰陽眼漢子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厲聲叫道﹕“你、你、你好狠啊﹗”
鷹鼻漢子冷冷說道﹕“誰叫你本領不濟﹐受了劍傷﹖你不能走動﹐與其落在敵
人手中﹐不如死在我的劍下。兄弟﹐你休怪做哥哥的狠心﹐我回去一定請高僧給你
念往生咒。”這幾句話說完﹐那陰陽眼漢子亦已斷了氣。鷹鼻漢子一腳賜開他的屍
身﹐揩干了劍上的血跡﹐哈哈大笑﹐解下耿照的劍鞍﹐納劍入鞘﹐佩在身上。
耿照聽得毛骨悚然﹐心里想道﹕“天下竟有如此狠毒強盜﹐他們的主人﹐更不
知是怎麼樣兇狠的魔頭﹖這次落在他們的手中﹐定是兇多吉少了﹗”他被蒙了眼睛
﹐什麼也看不見、只覺身子突然一緊﹐那鷹鼻漢子己把他挾了起來﹐跳上馬背。
這匹馬似乎比耿照原先那匹坐騎更為駿健﹐耿照被他挾持而行﹐只覺有如騰雲
駕霧一般﹐也不知過了多久﹐那匹馬似乎已在崎嶇的山路上行走﹐再過了約莫半個
時辰﹐那鷹鼻漢子勒住了馬﹐得意笑道﹕“到了﹐到了﹐好在沒有誤了主人限定的
時刻。”隨即解開了耿照的蒙眼布。
耿照張目一看﹐只見面前一座大廈、粉牆百仞﹐密布蒺藜﹐中間一座門樓﹐長
壁輝煌﹐氣象萬千﹐門樓下面開著兩扇大鐵門﹐左右兩行執戟的武士﹐看來很像一
個城堡。
最前面那個守門的武士道﹕“恭喜﹐恭喜﹐劉大哥功成回來了。”
那鷹鼻漢子道﹕“煩你通報主人﹐說我回來繳令。”
那武士將他們帶人一間陰沉沉的屋子﹐叫他們在那里等候。
耿照惴惴不安﹐心里正在想道﹕“莫非這里的主人就是四霸天中的東海龍﹖珊
瑚說過在冀魯一帶﹐只有他敢不買蓬萊魔女的帳。但他是住在東海一個小島上的﹐
卻怎的變成了莊主﹖”正自胡思亂想﹐忽聽得腳步聲響﹐主人已經走了出來。
耿照一看﹐大出意外﹐主人竟是個不到三十歲的少年﹐劍眉虎目﹐頗有幾分英
氣。耿照曾會過四霸天中的西霸天西門業和北霸天北宮黝﹐這兩人都是將近五十歲
的中年人﹐按理推想﹐東海龍是四霸天之首﹐決不會是個少年。
那鷹鼻漢子對這少年似乎很是畏懼﹐連忙跪下去磕頭﹐稟道﹕“姓耿的小子帶
來了﹐請主人處置。小的辦事不力﹐望主人恕罪。”
那少年道﹕“你辦得很好啊﹐並沒有過了時刻。嗯﹐丁立呢﹖他怎麼沒有回來
﹖”
那鷹鼻漢子道﹕“丁兄弟不幸﹐已喪在此人劍下﹐我未能保護他﹐慚愧得很。
”
那少年雙眼一翻﹐冷森森的目光從耿照身上掃過﹐射到鷹鼻漢子面上﹐冷冷說
道﹕“憑這小於就能殺了丁立﹖”
那鷹鼻漢子忙道﹕“主人明察秋毫﹐這小子武功雖然不濟﹐但他卻有一把寶劍
。”他將寶劍解下﹐雙手捧起﹐又再說道﹕“這柄寶劍有削鐵如泥的威力﹐小的特
地取來獻給主人﹐請主人賞收。以主人的絕世武功﹐再有了這把寶劍﹐更可以無故
天下了。”
那少年道﹕“別羅嗦﹐拿來與我瞧瞧。”接過寶劍﹐隨手一揮﹐將桌上的一個
鎮紙銅獅劈為兩半﹐點點頭道﹕“不錯﹐是把寶劍﹐這就怪不得了立喪在他的劍下
了。”
那鷹鼻漢子媚笑道﹕“難得主人也賞識此劍﹐從今之後﹐天下劍術名家﹐都得
向主人俯首稱臣了﹗”
那少年劍眉一豎﹐忽地“哼”了一聲﹐冷笑說道﹕“劍是不錯﹐但我豈屑用它
﹐你以為我沒有這把寶劍﹐就不能稱雄天下嗎﹖”
那鷹鼻漢子渾身打抖﹐慌不迭的又跪下來磕頭﹐顫聲說道﹕
“是小人無知﹐是小人說借了話。主人武功絕世﹐區區一把寶劍﹐焉能放在主
人眼內﹖但請主人念在小的也是一番好意﹐恕過小的失言之罪。”
那少年給他一捧﹐哈哈大笑﹐說道﹕“武功倘若練到最高境界﹐可以摘葉傷人
﹐飛花殺敵﹐這些神奇的武功﹐說與你聽﹐你也不懂。我不敢自誇絕世武功﹐但在
我眼中﹐這柄寶劍也不過等於廢銅爛鐵﹐只有你們才會珍貴它。好吧﹐你今次立了
一功﹐這把寶劍就賞給你吧。”納劍入鞘﹐拋回給那鷹鼻漢子。
那鷹鼻漢子惶恐道﹕“小的怎配帶這把寶劍﹖”
那少年慍道﹕“有什麼不配﹖你膽敢看輕了你自己嗎﹖你看輕自己即是連帶看
輕了我﹗你要知道、你是我的手下﹐我的手下﹐難道還不配有寶劍﹖”
那鷹鼻漢子連忙磕頭謝恩﹐說道﹕“主人言重了﹐既然如此﹐主人賞賜﹐小的
也不敢推辭了。”他一面磕頭﹐心里頭卻暗暗好笑。原來他熟悉主人眼高於頂的脾
氣﹐剛才的種種﹐都是他故意做出來的。那少年自負武功﹐不肯接受寶劍﹐也早已
在他意料之中。
那少年問道﹕“你搜過了這小子嗎﹖他身上還有什麼東西﹖”
那鷹鼻漢子道﹕“除了幾錠銀子之外﹐還有一枝蓬萊魔女的令箭。”
那少年面色微變﹐說道﹕“拿上來。”
少年手持那枝碧玉令箭﹐將令箭一指﹐耿照只覺一線勁風﹐似利針刺進他的體
內﹐登時穴道解開﹐稍覺疼痛﹐便渾身舒服。
他和那少年少說也有丈許距離﹐那少年隨手這麼一指﹐就解開了他的穴道﹐內
功之強﹐當真是難以思議﹗
那少年指著耿風問道﹕“這令箭是柳清瑤親自給你的嗎﹖”蓬萊魔女威震江湖
﹐別人在談起她的時候﹐敬之者稱為“女俠”﹐畏之者指為“魔女”﹐但像少年這
樣直呼其名的在恥照還是第一次聽見﹐顯得他和蓬萊魔女的關系似乎甚不尋常。
耿照答道﹕“不錯﹐是柳姑娘親手交給我的。”
那少年冷冷問道﹕“她和你是什麼交情﹖”
耿照道﹕“在她給我令箭之前﹐我和她素不相識。”
那少年冷笑道﹕“素不相識﹖為什麼她肯把令箭交給你這個陌生之人﹖”
耿照道﹕“地知道我獨自一人要走長途﹐故而給我這枝令箭﹐並不是我問她要
的。”
那少年目光如刺﹐緊緊地盯著耿照﹐又冷笑道﹕“這麼說來﹐她對你倒真是好
得很啊﹗看來﹐她是看上你這小白臉了。”
耿照怒道﹕“你、你怎可這樣誣蔑柳姑娘。”
那少年面色一沉﹐忽地厲聲說道﹕“給我把這小子的臉皮剝了﹐送去給柳清瑤
。”
耿照又驚又怒﹐正要跳起來拼命﹐那少年將令箭一指﹐使出“隔空點穴”的功
夫﹐又封了耿照的穴道。
那鷹鼻漢子應了一聲﹐隨即撥劍出鞘﹐走過來道﹕“我正好用他的寶劍剝他的
臉皮。”那少年哈哈大笑。
那鷹鼻漢子將寶劍在耿照的面門晃了兩下﹐自言自語道﹕
“要剝下他的臉皮而不傷他的性命﹐倒真要費點心思呢﹗”
那少年道﹕“蠢材﹐你從耳根剝起﹐很容易就可以把整張臉皮揭出來了。”
那鷹鼻漢子道﹕“是﹗”小心翼翼地將劍鋒移到耿照耳根﹐似乎是怕剝不到完
整的一張臉皮﹐會給主人責罵。
那鷹鼻漢子看准了部位﹐正要將劍尖一划﹐耿照感到冷氣沁肌﹐饒是他並不怕
死﹐但想到剝皮之苦﹐也不禁為之心悸。
就在這一剎那﹐那鷹鼻漢子的劍尖就要觸及耿照肌膚之際﹐忽聽得一聲喝道﹕
“且慢﹗”
“耿照驚魂未定﹐把眼一觀﹐只見來的是個婦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姿容妖艷
﹐但濃脂厚粉卻掩蓋不了她眼角的皺紋﹐看來至少也在三十歲以上﹐比那少年是顯
得蒼老多了。
那婦人一到﹐少年慌忙站了起來﹐只聽得那婦人冷笑問道﹕
“你為什麼要剝他的臉皮﹖”
那少年道﹕“娘子──這﹐這﹐這事你不用管。”
那婦人柳眉一豎﹐說道﹕“我偏要管。哼﹐你當我不知道你的心意嗎﹖你念念
不忘柳清瑤是不是﹖這小子是柳清瑤的情人﹐你吃醋了是不是﹖”
那少年道﹕“娘子﹐你別胡亂猜疑。”
那婦人冷笑道﹕“你呀﹐你對我從無真心﹐叫我怎不猜疑﹖
我們不許你剝這少年的臉皮。快把他放了﹗”
那少年道﹕“臉皮不剝也罷﹐但放卻是放不得的。”
那婦人道﹕“為什麼放不得﹖”
正是﹕
夫是魔頭妻也怪﹐夫妻各自有邪心。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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