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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七十三回　悵我知音何處覓　喜他紅豆不空拋】

    　　這是一個黃楊木雕的小盒子，是她小時候自己所做的手工，盒中本來
    藏有兩顆孿生的紅豆的，紅豆上還有她的指甲痕，是她親手從枝頭摘下來
    的。紅豆本名“相思豆”，但她那時年紀還小，根本不懂得什麼叫做“相
    思”，只是覺得這兩顆連體孿生的紅豆好玩，就把它採下，珍藏起來，後
    來不知怎的連紅豆連盒子失了，她也並不怎樣放在心上。後來到她出了師
    門，做了綠林盟主，事務紛繁，人長大了，小時候的玩物也就更加忘了。

    　　直到兩年前的一天，笑傲乾坤華谷涵派人送她一個金盒，盒中有三件
    禮物，其中之一，就是這對孿生的紅豆，這才重新勾起她的記憶。

    　　華谷涵所送的那三件禮物，一是她父親手寫的她的生辰八字；一是染
    有血漬的破市；一是這對紅豆。每件禮物，都藏著一個謎，令她當時百思
    莫得其解。後來她們父女重圓，前面兩個謎是已經解了，但最後一個謎依
    然未解。

    　　她小時候失落的玩物，怎的會到了華谷涵手中，又給華谷涵當作禮物
    送回來呢？她幾次與華谷涵見面，都是匆匆分手，未及詳談，這件“小事
    ”也始終未問過他。

    　　蓬萊魔女掏出華谷涵送她的金盒，將那兩顆紅豆把玩一會，又再放回
    自己所做的那個黃楊木雕的小盒於中，心道：“紅豆我是失而復得，只不
    知失去了的人，能否重來？”想起紅豆寄托相思之意，不覺惘然！

    　　“彈劍狂歌過薊州，空拋紅豆意悠悠，高山流水人何處？俠骨柔情總
    惹愁！”難道華谷涵這首詩竟成“詩懺”？當真是“紅豆空拋”，當真是
    “總惹愁”麼？正在蓬萊魔女情思惘惘之際，忽聽得一聲長笑，遠遠傳來
    ，笑聲清亮，頓挫抑揚，若有節拍。蓬萊魔女又驚又喜，道：“爹，這回
    可找著他了。你聽，這不是華谷涵的笑聲？”話猶未了，只聽得又有一縷
    簫聲，儼若從天而降，搖曳生姿，音細而清，“插”入笑聲之中，絲毫也
    不為華谷涵的狂笑所擾亂！

    　　赫連清雲本來已是闔上了眼瞻睡覺的，一聽簫聲，倏地便似從夢中驚
    醒，坐了起來，眼中放出喜悅的光芒，說道：“姐姐，你聽！這不是武林
    天驕的簫聲？”柳元宗道：“赫連姑娘，你別下床，我出去看。”攜了女
    兒，出了客廳，這才一皺眉頭，悄聲說道：“我以為他們兩人是早該諒解
    了的，怎的卻在較量內功？難道又失和了？”

    　　蓬萊魔女也聽出了他們是以蕭聲笑聲較量上乘內功，雙方正自不分高
    下。蓬萊魔女亦是驚疑不定。

    　　忽聽得蕭聲笑聲，同一時間，嘎然而止。笑傲乾坤與武林天驕子攜著
    手走進門來，看他們親熱的神情，便似親兄弟一般，哪裡有絲毫敵意？幾
    許風波，幾番離合，江南湖北，萬水千山，又是幾番尋覓？正以為紅豆空
    拋，卻不料俠蹤忽現，而且是兩個人同時出現在她的面前，這剎那間，蓬
    萊魔女的驚喜可想而知，一時間她也不知說些什麼話好？她曾衷心盼望過
    這兩個人和好如初，也曾不止一次想像過與他門二人會面的光景，甚至還
    曾經有過多餘的憂慮：“不知他們能否盡消芥蒂？而自己周旋在他們二人
    之間，第一次見面之時，或許也會感到一點尷尬？”想不到他們現在忽然
    來了，來得這樣意外，又是這樣自然。他們兩人臉上的笑容，像是一股清
    新的風，把蓬萊魔女多餘的憂慮吹散了。

    　　笑傲乾坤與武林天驕見著了蓬萊魔女，兩人也都是怔了一怔，但蓬菜
    魔女之來，早已在他們意料之中，是以雖然怔了一怔，卻也並不怎麼驚詫
    ，一個說道：“啊，清瑤，你來了！”

    　　個說道：“柳姑娘，路上辛苦啦！”兩句簡簡單單的問候說話，卻藏
    著各不相同的複雜感情。笑傲乾坤是第一次親切地叫她的名字，顯示出對
    她已是完全諒解；武林天驕則改口稱她“柳姑娘”，那是願意自居於朋友
    的地位了。而他那句對蓬萊魔女的慰問：“路上辛苦啦”，也暗示了他就
    是那個曾經暗中相助蓬萊魔女脫險之人。

    　　這樣的會面比蓬萊魔女所能想像的還要圓滿，她本來是個爽朗大方的
    女中豪傑，既覺察到笑傲乾坤與武林天驕的芥蒂已經消除，她的緊張情緒
    也就過去了。但在此時，她卻無暇再說應酬的套語，緊張的情緒一過，立
    即便問：“公孫奇這賊子來過沒有？”

    　　笑傲乾坤詫道：“公孫奇？沒有時！”

    　　蓬萊魔女道：“那麼另外有個駝背老人來過沒有？”

    　　武林天驕答道：“你說的是神駝太乙嗎？也沒有呀！”

    　　這次是輪到蓬萊魔女詫異了，“那麼我的師父呢？他到哪兒去了？我
    還以為是公孫奇將他騙走的呢。”

    　　笑傲乾坤道：“丐幫明日一早在首陽山上召開大會。丐幫內定的新幫
    主風火龍與他幫中的長老聯名，送來了拜帖，請公孫前輩務必今晚上山，
    以便明早參與他們丐幫之會，作他們特邀的貴賓，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
    用了最隆重的禮節發出邀請，公孫前輩，自是不能拒絕。”

    　　武林天驕接著說道：“公孫前輩是二更上山的，我門送了他一程，歸
    途中看見月色很好，華兄一時興起，邀我比試內功，想不到你們已經來了
    。你們倘若來早一個更次，還可以見看你的師父的。”

    　　蓬萊魔女放下了心上的石頭，但卻也感到有點蹊蹺！

    　　柳元宗道：“你們是幾時來的？”

    　　笑傲乾坤道：“我來了已經三大，檀兄則是昨天才到。”

    　　柳元宗道：“你們見過了風火龍沒有？”

    　　笑傲乾坤道：“尚未見過。丐幫的首腦人物是在我之前，早已上了首
    陽山了。他們正在進行召集大會，我是他們幫外之人，按照江湖規矩，須
    得避嫌，不便上去相訪。”

    　　柳元宗沉吟半晌，說道：“這就有點奇怪了，按說丐幫消息靈通，且
    又是山下山上之隔，丐幫中人也當知道你們是在這山下的采薇村的。為什
    麼他只是邀請公孫隱卻不邀請你們？”

    　　蓬萊魔女道：“是呀，我也正為此感到踢蹺，丐幫的慣例，一向是不
    邀請外人參加他們本幫的大會的。若說他們這次是為了要推立新幫主，才
    邀武林同道作為見證，那又不應只邀請我師父一人，你們正在這兒，照理
    風火龍是應該懂得做做這個順水人情，連同邀請你們才是。”

    　　要知公孫隱固然是武林前輩，但華、檀二人也是江湖上極負盛名的人
    物，尤其華谷涵與丐幫更有師門的淵源，丐幫既然破例邀請賓客，這樣的
    兩個人正是想請都請不到的人物，如今丐幫卻只送來了一個請帖，這豈不
    是出乎情理之常？武林天驕道：“也許因為公孫老前輩是地主的關係。他
    不邀請我們，我們當然不便與公孫前輩一同去了。”

    　　笑傲乾坤笑道：“我估計你們在這一兩天也會到了，樂得留守此處等
    候你們。”

    　　武林天驕道：“聽說我姐姐在光明寺，柳姑娘曾見著她麼？”蓬萊魔
    女搔了搔頭，笑道：“你瞧我多糊塗，我早應該告訴你了，卻只顧著和你
    們說話。我不但見了你的姐姐，還見了另一個人呢，這人就在這兒，現在
    正等著你去看她。”

    　　武林天驕怔了一怔，道：“是誰？既在這兒，卻為何不見出來？”蓬
    萊魔女道：“她受了點傷，你別擔心，她現在已經沒有什麼危險了。不過
    ，也還未能下床，你趕快去看她吧。她在我從前住的那間房子。”

    　　武林天驕猜到了幾分，連忙進去。笑傲乾坤不知就裡，以為是哪位武
    林同遭受傷，也想跟去。蓬萊魔女擺了擺手，低聲笑道：“別去打擾他們
    ！”

    　　武林天驕走到房門口，輕咳一聲，只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道，“是誰
    ？”武林天驕早猜到了是赫連清雲，但此時聽得她的病中的聲音，仍是不
    禁又驚又喜。

    　　武林天驕應了一聲：“是我。”揭開門簾，便走進去，只見赫連淆雲
    已經坐在床上，面如黃紙，但兩隻眼睛仍是秋水一般的明亮，放出喜悅的
    光芒，定著神看他。

    　　武林天驕又是憐惜，又是慚愧，低聲說道：“雲妹，你受苦了！傷得
    如何？”赫連清雲暇角有晶瑩的淚珠，說道：“想不到咱們還能在這裡會
    面，我是來找你的，你知道麼？”喜悅與辛酸交織，化成了一顆顆的淚珠
    ，滴在笑靨如花的臉上。赫連清雲第一次向她所喜歡的人傾訴相思，此時
    此刻，她只想說出心裡的活，卻忘了自己的傷了。

    　　武林天驕一直不知道這個小師妹暗中戀慕著他，到了採石礬之戰那天
    ，方纔看出幾分，但那時他在失意之餘，仍是心如槁木。此刻，他聽到了
    赫連清雲真摯的心聲，卻不能不為她的深情感動了，不知不覺之間，兩人
    的手已經握在一處，武林天驕用衣袖輕輕給她拭去了臉上的淚珠，在她耳
    邊低聲說道：“雲妹，我辜負了你，但願以後能彌補我的罪過。”

    　　屋外是嚴寒的雪夜，屋內則是春意融融。在這裡是赫連清雲與武林天
    驕的情意綿綿，在那裡則是笑傲乾坤與蓬萊魔女的心心相印，滿天雲霧都
    在他們相視一笑之中消散了。

    　　他們都有許多話要說，可是萬語千言，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柳元宗忽地笑道：“現在已過了三更，你們也應當走了。”

    　　蓬萊魔女一時不明父親之意，怔了一怔。柳元宗道：“你不是為了丐
    幫之事而來的麼？”

    　　蓬萊魔女翟然一驚，恍然大悟，說道：“哦，不錯。丐幫之會明日一
    早舉行，風火龍雖沒邀請咱們，咱們也該作個不速之客的，此時是應該走
    了。”

    　　柳元宗笑道：“不是‘咱們’，只是‘你們’。我還要留在這兒一會
    ，待我再給赫連姑娘看一次病，要是她的病情沒有變化，我才能夠放心離
    開。”其實赫連清雲早已脫了危險，她有武林天驕看護，也無須柳元宗再
    加照料的了。柳元宗是有意給笑傲乾坤一個機會，讓他陪伴女兒的。

    　　蓬萊魔女雙頰微暈，說道：“既然如此，我們就先走一步。爹爹，你
    可要快些來啊！”

    　　天上飄下鵝毛雪花，兩人踏雪而行，身上微感寒意、心中卻是暖烘烘
    的。笑傲乾坤向來狂放，此時他第一次與他所傾心的人單獨相處，不知怎
    的，卻感到了侷促不安，不知說些什麼活好，好不容易才找著一個話題，
    問道：“清瑤，你是為丐幫之事而來的麼？這麼說你是見過了武士敦與雲
    紫煙的了？”

    　　蓬萊魔女道：“不錯，我此來一是為了拜見恩師，請恩師親自處置他
    那不肖之子；二來也是為了替武士敦洗雪冤情。你是知道武士敦這件冤枉
    的，可曾告訴了我的師父麼？不知武士敦可來了沒有？我是告訴了他我師
    父的這個住址的。”

    　　笑傲乾坤道：“武士敦未曾來過，但他那件冤情我則已經告訴了你的
    帥父了。”

    　　蓬萊魔女道：“你們以為風火龍此人如何？”

    　　笑傲乾坤道：“以他往日的為人而論，倒還不失‘俠義’二字，但他
    這次誣陷武士敦，卻不能叫人原諒了。看來他是貪圖權位，以至利令智昏
    ，故此不惜千方百計，將他師弟驅逐出幫。”

    　　蓬萊魔女道：“我也是這麼想。但我師父既然知道這件事情，他怎能
    但然接受風火龍的邀請，不起懷疑？”

    　　笑做乾坤道：“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這張請帖又是由風火龍與他幫
    中的幾位長老聯名發出的。你師父縱然對風火龍有點懷疑，也不能不給丐
    幫面子。丐幫中人十九是俠義之士，風火龍即使心懷叵測，料想也不敢在
    大會之中，對你師父有所不利的，這點你倒可放心。”

    　　蓬萊魔女道：“我師父可想為武士敦洗雪冤情？”

    　　笑傲乾坤道：“我們是相信武士敦的，但可惜毫無證據，如何可以為
    他洗雪？而且這畢竟是丐幫的內爭，外人也不好幹預。”

    　　蓬萊魔女道：“倘若這不是內爭呢？我倒有一點證據。”

    　　笑傲乾坤駭然道：“什麼？難道風火龍為了篡奪盟主之位，竟不惜勾
    結敵人？你有的是什麼證據？”蓬萊魔女道：“我有風火龍的師父前丐幫
    幫主尚昆陽當年的親筆書信，這封信是由他們幫中的一位長老保存，證明
    武士敦是奉他之命投入金國御林軍中，伺機刺殺金主完顏亮的。這封借由
    那位長老的弟子帶來，意欲在首陽山大會中揭明真相。不料中途遭人截殺
    ，殺他的那個人就是以前金國的國師金超岳。無巧不巧，恰好給我碰上，
    這封信到了我的手中。”笑傲乾坤大驚道：“有這等事？這麼說風火龍當
    真是私通外敵了？”蓬萊魔女道：“我也不敢斷定。後來我在古廟夜宿，
    又碰上兩個丐幫弟子前來謀奪此信。他們先用迷香，我假作不知偷聽他們
    談話。其中之一說出是奉風火龍之命，但風火龍卻是不許他們殺我的。我
    是金國所欲得而甘心的欽犯，倘若風火龍確實投了敵人，似乎不應下此禁
    令？”

    　　笑傲乾坤道：“或許這是他良心未曾盡喪之故。但事情還未到水落石
    出之時，我們也不能過早便下斷語。好在你既有這封書信，就可以在丐幫
    大會中理直氣壯地向風火龍質問了。”

    　　蓬萊魔女點頭道：“不錯，且待到大會再說吧。”兩人談了正事之後
    ，開了話頭，笑傲乾坤已減了幾分拘束，說話也漸漸流暢了。

    　　蓬萊魔女又與他說了武士敦與雲紫煙的故事，此時雪已止了，滿地清
    輝，寒林寂寂，笑傲乾坤若有所感，忽地對蓬萊魔女凝眸一笑。

    　　蓬萊魔女抨然心跳，稍稍避開笑傲乾坤凝視的目光，低聲說道：“你
    笑什麼？”

    　　笑傲乾坤道：“可笑我那時候並不知道你是雲紫煙的好友，也不知道
    你第二天就會來到她家。”

    　　蓬萊魔女道：“要是知道呢？”

    　　笑傲乾坤笑道：“那就不會匆匆而走，連名字也沒留下了。

    　　我走早一天，卻阻遲了咱們幾年會面。造化弄人，豈不可笑？”

    　　蓬萊魔女道：“哦，你在那時已經知道了我，要找尋我麼？”

    　　笑做乾坤道：“我早已知道你了。你是什麼時候知道我的？”

    　　蓬萊魔女道：“就是那次在雲紫煙家中，我才第一次知道你的名字。
    你當時雖然沒有自名，但雲老怕和他的幾位朋友已經猜想到是你了。”

    　　笑傲乾坤道：“那麼我知道你可要比你知道我早得多了！”

    　　蓬萊魔女道：“我知道你早就見過我的父親。”

    　　笑傲乾坤笑道：“比你知道的更早。我在見著你父親之前，已經從你
    師父口中，知道你是一個又淘氣，又聰明又好逞強的小姑娘了！”

    　　蓬萊魔女道：“哦，你是早就認識我的師父，而且在我師父家中住過
    的麼？”

    　　笑傲乾坤道：“我還偷了你的一樣東西呢，說是偷，其實也是你師父
    送給我的。後來我把你的東西又當作禮物送還給你，你可覺得奇怪麼？”

    　　蓬萊魔女嫣然一笑，打開金盒，取出那兩顆連體孿生的紅豆，說道：
    “原來如此，怪不得我小時候親自採摘的紅豆怎會到了你的手中。你是怎
    麼發現的？連我自己也忘掉是在幾時遺失，掉落在什麼地方的了。”

    　　笑傲乾坤道：“我在你師父的書房翻書，無意中在書櫥發現的。我正
    在把玩之間，你的師父進來看見，他認得這是你小時候手做的黃楊木雕盒
    子，盒中的紅豆還是你七歲那年騎在他的肩膊上採下來的。由於這對紅豆
    ，勾起了他的談興，那晚他滔滔不絕地和我談了許多關於你的事情。他說
    他本來有個兒子的，但兒子不肖，如今在這世上，他最疼愛的人就只是你
    了。他希望我們相識，因此把這對紅豆送給我，叫我拿作憑證，好去見你
    。你手做的盒子他則留下來，放回你的房中。他要你房間的一切東西都按
    照原來的樣子，以慰他對你的思念。”

    　　蓬萊魔女不禁熱淚盈眶，說道：“師父這樣疼我，我真不知道該如何
    報答他。”

    　　笑傲乾坤道：“他對我的好意，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報答。你想來也會
    明白的，他把你的紅豆交到我的手中，這對紅豆在我心中所佔的份量，該
    是如何重大！”

    　　蓬萊魔女紅暈雙頰，低聲說道：“我明白！”

    　　是的，她不但明白笑傲乾坤的纏綿情意，也明白了師父的一番心事。
    師父把她手摘的紅豆交給了笑傲乾坤，這用意不言而喻，就似她父親把她
    的年庚八字交給笑傲乾坤一樣，都是想把她付托與笑傲乾坤，撮合他倆的
    姻緣。想來師父和笑傲乾坤的說話還不止這些，但他不好意思全盤托出，
    只能婉轉表白心事。

    　　笑傲乾坤輕輕念道：“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只念了頭兩句，
    就沒有往下再念了。蓬萊魔女粉臉更紅，這一首詩的後面兩句是：“勸君
    多採擷，此物最相思。”笑傲乾坤大約是怕“唐突佳人”，所以沒有往下
    再念。

    　　笑傲乾坤笑道：“古人只知紅豆生南國，卻不知北國也有。”

    　　蓬萊魔女道：“本來是不會有的，但在這首陽山下有一個葫蘆形的山
    谷，谷中有個溫泉，地氣溫暖。我師父從南邊帶來了相思樹的種子，撒在
    溫泉附近，本是隨便試試的，不料竟然生長起來，結出了綴滿枝頭的紅豆
    。”

    　　笑傲乾坤笑道：“可見相思的種子，不論在江南或在漠北，只要有適
    宜的土壤，就一樣可以結果開花！”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把“相思樹
    ”的“樹”字省去，遂說成了是播下“相思的種子”了。蓬萊魔女的臉上
    也燒得更紅了。

    　　不知不覺之間，笑傲乾坤已是捏著她的掌心，對著她又是凝眸一笑。

    　　蓬萊魔女道：“你又笑些什麼？”

    　　笑傲乾坤道：“我笑我過去太傻，總是不明你的心意，無端端自己招
    惹了許多煩惱。”

    　　蓬萊魔女道：“我第一次渡過長江的時候，我很擔心我經不起風浪，
    但不久我就喜歡上那波濤起伏的味道了。轉而一想，倘若是被子浪靜，一
    帆風順，恐怕反而會減了幾分興味。”

    　　笑傲乾坤是個絕頂聰明的人、蓬萊魔女的言外之意，他當然一聽便懂
    ，笑起來道：“不錯！不錯！人生的意境也該如此，有波濤起伏才有無窮
    的回味。比如我在孤鸞山下狂歌而過之時，怎想得到有今晚踏雪同行的境
    遇？”

    　　兩人的性格並不完全相似，但有一點相同的是，兩人都是有著一股灑
    脫的豪情。笑傲乾坤感到兩顆心靈漸漸融洽之後，不知不覺之間，恢復了
    原來的狂放。

    　　蓬萊魔女“噓”了一聲道；“別笑得太大聲了，快要到山頂啦。”

    　　兩人縱目一觀，只見山上已有幢幢的黑影，此時已是殘星明滅的五更
    時分，丐幫中人己開始出動佈置會場了。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料想無人
    敢來騷擾他們的大會，故此防範不很森嚴。他們兩人展開絕反輕功上山，
    路上雖碰見幾個巡邏的丐幫弟子，但既非一流高手，也就不能發覺他們。

    　　此時已近山頂，蓬萊魔女不敢露出聲色，改用“傳音入密”的內功，
    將聲音凝成一線，送入笑傲乾坤耳中，悄悄問道：“咱們怎辦？”

    　　本來以丐幫的地位以及他們的身份，他們是該以禮求見的。

    　　但一來丐幫大會沒有邀請他們，他們“不請自來”，已是失禮：二來
    風火龍的底細未明；三來武士敦亦未見到。有此三項原因，過早露面，實
    是不宜。笑傲乾坤想了一想，也用“傳音入密”的內功答道：“還是先看
    看再說吧。”

    　　山上有個大草坪，草坪上黑影幢幢，可以斷定這個草坪就是會場所在
    。笑傲乾坤逍：“不心走得太近了，咱們就在樹林裡埋伏吧。”選擇了一
    株參天大樹，兩人施展輕功，跳了上去。這誅大樹枝繁時茂，恰好可以隱
    蔽他們的身形。大樹在樹林深處，離那草坪約有三里之遙，他們藏在樹上
    ，可以俯視全場，但在下面草坪的人，除非是早已知道，特別留心，否則
    即使是一流高手，也央難察覺他們的蹤跡。

    　　草坪上的人越聚越多，不久曙光漸露，只見山中雲氣瀰漫，顏色變幻
    不定，起初是白茫茫一片，轉眼間已透出橙色的光芒，再一轉眼，滿天的
    雲彩如著火燒，變成了眩目的朱霞，一輪紅日，在雲層中整個露了出來。
    頓時便似揭去了一層薄霧輕綃，地上景物，豁然顯露。

    　　只聽得“咚、咚、咚”三通鼓響，“蓬、蓬、蓬”三下鑼鳴，這是宣
    告大會開始的信號，群丐歡呼喝彩，如雷震耳。原來丐幫有個代代相傳的
    慣例，每次新幫主即位的大會，都要由一個懂得天文的老人選擇日期，大
    會也必須是天一亮便即開始。假如那天有太陽出來的話，這伎是吉兆，像
    征新幫主如旭日初升，丐幫興旺可期。相反，倘若天陰下雨，那便是不吉
    之兆了。所以必須由善觀天像的人選擇日期。旭日既升，會場中的人物當
    然是看得更清楚了。蓬萊魔女在樹頂縱目遙觀，凝神細察，只見草坪當中
    的一塊石台上站著一個年約五旬，虯髯如戟的叫化，蓬萊匿女認得是風火
    龍，在風火龍上首客位之處，站著的則正是她的師父公孫隱。

    　　蓬萊魔女己有七年不見師父，此時一見，不禁大起孺慕之情，目光捨
    不得離開她的師父。仔細看時，只見師父兩鬢如霜，比起她七年前拜別師
    父之時，已不知添了幾多白髮，有了衰老之態了。蓬萊魔女不覺心底發酸
    ，暗自想道：“師父和爹爹年紀不相上下，卻顯得比我爹爹衰老多了。這
    當然是為了擔憂他那不肖之子以及思念我的緣故。”

    　　蓬萊魔女又再用眼光去搜索公孫奇，但因人多擁擠，找來找去也找不
    著公孫奇的影子，也不知他是來了沒有？蓬萊魔女想起師父對她的深恩厚
    義，心裡怔忡不安，想道：“我師父只有這麼一個兒子，倘若公孫奇來了
    ，我該不該當面揭發他的罪行呢？”

    　　蓬萊魔女心念未已，場中忽然鴉雀無聲，原來風火龍已上了石台，開
    始向幫眾說話。

    　　只聽得風火龍聲音微帶顫抖，緩緩說道：“本幫不幸，老幫主在三月
    之前已去世了。幫主在生之日，未曾指定繼位人選，臨終之際，也未留下
    遺言。因此我秉承長老之命與同門之托，今日召集五袋弟予以上的木幫大
    會，公推一位足孚眾望的顆幫主。

    　　蓬萊魔女在樹上聚攏目光，仔細看去，只見風火龍形容憔悴，說話之
    時，不但聲音顫抖，而且是一副氣沮神傷的模樣。蓬萊魔女起初心想：“
    這風火龍倒會做戲，生怕別人不知道他的傷心。”忽而轉念一想：“風火
    龍的目的是要做新幫主，他是最接近老幫主的一個人，為什麼不可以捏造
    老幫主的遺言？哦，或者他已有十足把握，料定幫眾必然會推戴他，所以
    樂得做得光明磊落一些？但他這副神氣卻又似乎有點不對？”

    　　蓬萊魔女正自心裡懸疑，笑傲乾坤忽地在她耳邊悄悄說道：“風火龍
    以乎是有點難以察覺的暗傷！”蓬萊魔女是個武學造詣大行家，跟她父親
    又多少懂得一點醫學，剛才她聽了風火龍說話的聲音，心中也曾閃過這個
    懷疑，但以風火龍武功之高，地位之尊，他又怎會受了暗傷的？一個具有
    上乘內功的人受了略傷，本來極難察覺，是以蓬萊魔女雖有懷疑，卻也不
    敢斷定。但現在笑傲乾坤也是如此說法，笑傲乾坤的武學造詣比她高深得
    多，想來是該比她看得更准的了。

    　　蓬萊魔女的思路迅即被場中嘈嘈雜雜的聲音打斷，丐幫的弟子，沒有
    一個人察覺風火龍身受暗傷，他們最關切的是新幫主的人選。此時有許多
    人從四面人方嚷起來道：“風香主是老幫主的大弟子，這許多年來，都是
    他協助老幫主的，老幫主去世，當然是應該風香主繼任。”“風師兄，老
    幫主雖沒指定人選，鄭是因為他倉猝去世之故，其實我們都已知道，他平
    日早已屬意於你啦！”“對啦，由你繼任，那是再也適當不過，你不必再
    推讓了。”

    　　風火龍作了一個手勢，止了群丐的諠譁，說道：“本幫是天下第一大
    幫，必須有非常之人才能擔當非常的重任。我是德薄能鮮，幫忙老幫主料
    理一些雜務還勉強可以，說到要我做幫主嘛，那是萬萬不行，你們且別嘈
    吵，聽我一言。關於幫主繼任人選，朱長老和我也曾有過商量，你們如果
    沒有適當的人選，就由我們提出一個人來，這個人包保勝我十倍！”

    　　風火龍此言一出，全場都是大感意外。連蓬萊魔女也是驚疑不定，聽
    風火龍的說話十分認真，又不似作偽。蓬萊魔女突然門過一個念頭：“難
    道他是受了良心責備，自知愧悔，要把幫主之位讓回給武士敦不成？”外
    人都覺驚疑，丐幫的弟子當然是更感惶惑了。他們想來想去都想不出有誰
    比風火龍更適當的。有個丐幫弟子忽地心念一動，不知不覺他說出了“武
    士敦”的名字。

    　　風火龍倏地變了面色，唱然說道：“你說的是武師弟麼，可惜——”

    　　話猶未了，風火龍後面的一個老叫化忽地走到前頭，揚起手中的打狗
    棒指著那人沉聲喝道：“不許再提這個叛徒的名字！

    　　這廝叛幫投敵，欺師滅祖，早已被逐出幫，這是他罪有應得，又有什
    麼可惜的？風師侄，當日處置此事，就是由你執行幫規的，你又怎麼還可
    稱他師弟？”風火龍惶然說道：“是。是小侄失言了。那麼現在就請朱師
    叔來給大家推薦新幫主吧。”

    　　指責風火龍的這個老叫化不是別人，正是前任幫主尚昆陽的師弟，丐
    幫現存的三位長老之一，江湖上人稱“硃砂索命掌”的朱丹鶴。

    　　丐幫的另外兩位長老，一個因年老多病，一個因要看守老家，都不能
    來參加大會。在場的輩份最高的丐幫弟子，就是這位朱長老朱丹鶴了。因
    此在場的丐幫弟子，都不能不對他尊重幾分。

    　　武士敦被逐出幫之事，丐幫五袋以上的弟子人人知道，但知道其中真
    相的卻無一人。雖然有幾個武士敦舊日的好友，深知他的為人的，覺得此
    事可疑，但大多人則以為武士敦確是貪圖富貴，做了金國的高官。故此朱
    丹鶴一站出來指責，也就沒人敢再提武士敦的名字了。

    　　經過這場小小的紛鬧，全場又再恢復了平靜。此時丐幫弟於，人人都
    懷著好奇的心情，想知道朱長老要給他們推薦的新幫主究是何人。蓬萊魔
    女則更加感到奇怪，從這場紛鬧中，她看出了風火龍的態度，風火龍對武
    士敦的態度，竟似乎是還有一點同門之情。

    　　朱丹鶴站上石台，但他想了一想，卻說道：“鳳師侄，此會由你主持
    ，還是請你給大家引見新幫主吧。”

    　　坐在貴賓席上的公孫隱武學深湛，他是察覺到風火龍身受晴傷，但究
    竟受的什麼傷，傷的程度如何，他也看不出來。公孫隱暗自想道：“莫非
    風火龍是自知內傷嚴重，或有殘廢之虞。

    　　故此要推位讓賢？”

    　　朱丹鶴說話之後，風火龍笑道：“此事是為了本幫的興旺，其實朱師
    叔不必避嫌，好吧，師叔既然避嫌，那就由我來說。”

    　　眾人對風火龍的活都是莫名其妙，蓬萊魔女則隱隱感到風火龍的笑乃
    是苦笑，他的這番說話也似乎有點無可奈何的味道。

    　　風火龍重新站到台前，說道：“我說過這位新幫主包保勝我十倍，這
    不是我故意貶抑自己，而是確實如此。第一這位新幫主英年有為，今年不
    過三十歲，卻已名震武林，第二這位新幫主是武學名門子弟，他的父親是
    當今武林中首屈一指的人物。第三他又曾建有極大的功勳，足以表率群倫
    。”說話剛剛告一段落，台下群丐已是紛紛叫道：“是誰？是誰？”正是
    ：避位讓賢徒謊語，引狼入室事堪悲。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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