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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七十一回　問罪魔頭來古剎　閉關高士練神宮】

    　　蓬萊魔女詫道：“既在寺中，何以不見。”

    　　慧寂神尼道：“因為明明大師正在閉關練功，要到今晚子時，方能功
    行圓滿。笑傲乾坤來的那天，他正在緊要關頭，我們不敢驚動他，是以未
    曾相見。”

    　　“閉關練功”是佛門武學中練最上乘內功的秘法，練功時視而不見，
    聽而不聞，嚴禁外界一切騷擾。因此這種練功，危險性極大，必須有人“
    護法”，以防外敵入侵；而且偶一不慎，還有走火入魔之險。

    　　蓬萊魔女解開了一個疑團，又生了另一個疑團，心中想道：“明明大
    師是前輩高僧，武學修為，人所罕及。且又是遁世隱屆了幾十年，與世無
    爭，與人無尤，為何還要冒險閉關練功？”

    　　慧寂神尼道：“還是讓我依次回答你的問題吧。把你的問題解釋清楚
    ，你也就會明白了。”

    　　“第二個問題是：我為什麼住在這兒？”

    　　說到此處，慧寂神尼喟然歎道：“你可知道明明大師是我的什麼人？
    ”

    　　蓬萊魔女當然不會知道，也不便亂猜，慧寂神尼已接下去自問自答道
    ：“明明大師是我的公公！”

    　　這一答倒是大出蓬萊魔女意料之外。心道：“原來如此，怪不得她當
    然是無須避嫌了。”

    　　慧寂神尼歎了口氣，繼續說道：“我那寡情薄義的丈夫名叫穆亦欣，
    是完顏亮生前的心腹武土，他要謀害我們姐弟，終於與我肚離。這些事情
    ，聽說三妹已經告訴你了？”

    　　蓬萊魔女默默點了點頭，不便多言撩起她傷心之事。

    　　慧寂神尼苦笑道：“我如今已是勘破色空的出家人，也不怕重提傷心
    之事。明明大師是我公公，但穆亦頎則並非他的親子。

    　　明明大師削髮之前，本是武林高手，平生行仗俠義、決意不仕朝廷的
    ，他沒有子女，他的一位好朋友臨終時將兒子托他撫養，作為他的義子，
    這個孩子就是我日後所嫁的那個無良心之夫穆亦欣。

    　　“明明大師因為他是好友遺孤，難免放縱了些。穆亦欣練成武藝，貪
    圖名利，離開義義之後，便奔走權貴之門，使勁地向上爬，終於做到了完
    顏亮的御前帶刀侍衛，後來又出任御林軍的副統領。他一意逢君之惡，在
    他手下，不知陷害了多少忠良。

    　　“我是他的妻子，但他所做的壞事，我卻是毫無所知。直到他設謀要
    利用我陷害我的弟弟之時，我才看清了他的本來面目。

    　　“但他做的事情，我的公公則是知道的。也正因此，他一氣之下，遂
    削髮為僧，意冷心灰，再也不問世事。

    　　“我與穆亦欣夫妻變作仇人之後，一來是在家鄉難以立足，二來也不
    願留在傷心之地。這才只身逃到江南，在棲霞嶺玄女觀出家的。”

    　　慧寂神尼幽幽唄了口氣，接下去說道：“我以為從此可以不涉紅塵，
    哪知還是捲進了風暴。完顏亮興兵侵宋，我的弟弟反對他的窮兵黷武，為
    他所囚。清雲給我報訊，我不能不趕到採石礬救他。後來的事，你是已經
    知道的了。”

    　　慧寂神尼在採石礬曾與蓬萊魔女並肩作戰，又碰上她的丈夫穆亦欣，
    穆亦欣為她所傷，終於在亂兵中戰死。這一段經過，既然蓬萊魔女也是在
    場之人，慧寂神尼就略而不談了。

    　　慧寂神尼喝了口茶，繼續說道：“那無義之人死了之後，我與二妹（
    赫連清雲）找尋我的弟弟，沒有找著。卻意外地碰上笑傲乾坤，得知我的
    公公是在陽谷山光明寺做了和尚。但笑做乾坤卻未知道明明大師就是我的
    公公。

    　　“金國暴君已除，我在江南又過不慣，遂決意重回本國。穆亦欣雖然
    對我無情無義，但他的義父卻是我所尊敬的公公，我想我應當把這件事情
    告訴他，求他饒恕。他失了義子，年老無依，我也應當以媳婦的身份侍奉
    他。就這樣，半個月前我與二妹來到了這兒。來得恰是時候。”

    　　慧寂神尼歇了一歇，悄悄地抹去了她眼角的淚水，接著說道：“我公
    公沒有責怪我，反而安慰我。他說他早已料到穆亦欣多行不義，必定難得
    善終。這應怪他作義父的不善管教，小時候太過放縱了他。他也慨歎是名
    利二字害了他的義子，令他陷入歧途，不能自拔。但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雖是父子夫妻之親，也是挽救不來的。叫我也不要為這件事情太傷心了
    。我勘悟了色空，過去之事，也就當它是浮雲逝水了。”

    　　蓬萊魔女聽了她的故事，心中卻是不禁感觸興歎，她的師兄公孫奇所
    走的道路，不也正是與穆亦欣大同小異？只怕穆亦欣的下場就是她師兄未
    來要蹈的覆轍！

    　　慧寂神尼說道：“我談自己的事情談得太多，現在應該談到我公公的
    事情了。

    　　“我為什麼說來得恰是時候呢？因為我公公正是要想閉關練功，我和
    二妹一來，就恰巧趕得上給他充當‘護法’了。”

    　　蓬萊魔女問道：“明明大師武學深湛，為何還要閉關練功？”慧寂神
    尼道：“我公公說是有一個強敵已知他的蹤跡，已放出風聲，要來找他。
    他近年精研佛法，在武學的修為上不免鬆懈了些。是以要閉門再練一種絕
    世神功！”

    　　蓬萊魔女大為駭異，問道：“這強敵是誰？明明大師要這麼鄭重地對
    付他？”

    　　慧寂神尼道：“我公公沒有說出此人名字，他不知是怕我恐懼，還是
    別有顧慮，不願我知道此事底蘊，只說這是他在俗家時候一點小小的過節
    ，那人只是找他，我只須給他‘護法’，不須插手。”

    　　慧寂神尼說道：“公公的用意我明白，他的那個對頭，一定非常厲害
    ，怕我不知輕重，胡亂出手。但倘若那人當真來了，我豈能置身事外？”

    　　赫連清雲道：“一到今晚了時，明明大師功行圓滿，就不怕了。最怕
    的是在這期限之前；明明大師尚未能開關迎敵的時候。

    　　強敵就來！”

    　　慧寂神尼道：“大約不至於有這樣巧吧？咱們給他老人家護法已有十
    多天了，一直平安無事。難道就只這最後一大過不了關？”

    　　赫連清雲道：“凡事總是從最壞處設想的好。說不定真有這祥巧呢？
    ”說著話眼睛望著蓬萊魔女。

    　　蓬萊魔女立即說道：“我留住這兒一晚，明天才走。兩位姐姐可歡迎
    我麼？”

    　　赫連清雲喜道：“這就最好也不過了。說老實活，這正是我所盼望的
    ，但只怕柳姐姐趕著要往首陽山，所以不敢挽留。”

    　　蓬萊魔女道：“明明大師是我爹爹的好朋友，我既然剛好碰上這件事
    ，做小輩的，理當稍盡‘護法’之責。”

    　　首陽山那邊風雲正緊，蓬萊魔女個是不掛慮她的恩師，也不是個急於
    去見她的爹爹與笑傲乾坤，但她如今已經確切知道了笑傲乾坤的消息，笑
    傲乾坤已經光走了三天，此時想必早已到了首陽山，會見了她的師父了。
    有他們兩人同在一起，天大的事情也可以應付。比較之下，明明大師這邊
    的事情卻是更需要她相助的。

    　　慧寂神尼道：“好，柳女俠肯留下來，我也安心了。但願今日平安無
    事，咱們可以暢敘一天。對啦，我也想問問柳女俠，可有我弟弟的消息？
    ”

    　　蓬萊魔女遲疑了一會，說道：“據宋金剛說，他似曾見著你的弟弟騎
    馬南行，那是半個多月之前的事情，他的馬跑得極快，也許現在早已回來
    了。”蓬萊魔女怕引起她們的誤會，將自己那晚得到武林天驕暗中相助之
    事略過不提。而且，那一晚用珍珠作暗器驚醒她的那個人，她一自未曾見
    到，雖然根據跡像推測，十九是武林天驕，究竟尚未能完全確定。

    　　慧寂神尼道：“哦，是這樣嗎？那想必是他以為我還在棲霞嶺，故此
    渡江覓我。”其實慧寂神尼聽說弟弟南行，心中也曾想到恐怕是為了蓬萊
    魔女而去的，但她也不願意在赫連清雲心上抹上陰影，故而為她弟弟“開
    脫”。赫連清雲卻是爽朗地笑道：“可惜你們沒有碰上。檀師兄與華大俠
    、柳姐姐本來是好朋友，要是咱們能聚在一起，那多好啊！”

    　　慧寂神尼笑道：“既然知道他的行蹤，日後總可以見著他的。

    　　二妹，你也不用擔心了。柳女俠，你一路勞碌，先歇一會，說不定今
    晚還有事呢。”蓬萊魔女養好了精神，吃過了晚飯後，就與慧寂神尼、赫
    連清二三人一同守夜。直到二更，仍然沒有事情發生。

    　　慧寂神尼吁了口氣，說道：“還有一個時辰，就可以平安度過了。”

    　　話猶未了，忽聽得一聲長嘯遠遠傳來。蓬萊魔女是善於聽聲辨向的大
    行家，這嘯聲初起之時，少說也在五、六里外，剎那間，回聲還未過去，
    連踏在雪地上輕微的腳步聲響，蓬萊魔女也可以聽見了。

    　　蓬萊魔女聽出發嘯的雖是一人，但腳步聲卻有兩種，倒是頗感意外，
    連忙悄聲說道：“你公公的對頭還邀有一個武功極高的幫手，咱們先躲起
    來，相機行事。”她們三人，早已商量好了幾個對敵方案，如何“相機行
    事”，那是不必細說了。

    　　她們剛剛躲好，那兩個人亦已推開了寺門，走了進來。來人先發嘯報
    訊，再從正門進入，那是表示明人不做暗事之意。

    　　這晚月色很好，在大殿與寺門之間，有個天井，空庭積雪，雪月交輝
    ，蓬萊魔女躲在暗處張望出來，看得很是清楚。

    　　這一看連蓬萊魔女也不禁心頭狂跳，來的乃是一老一少，年輕的那個
    不是別人，正是蓬萊魔女的師兄公孫奇。她與公孫奇才不過是半個月之前
    交子的，如今又在這裡碰上了。

    　　年老的那個則是個身材高大的駝背漢子，只見他踏過舖滿積雪的天井
    ，一步一步跨上台階，雪地上竟然沒有留下一個足印。

    　　蓬萊魔女心裡想道：“這駝背老人其他的武功不知，但只看他這‘踏
    雪無痕’的輕功，就已在我之上，縱不能說是蓋世無雙，當今之世，能與
    他相比的，恐怕也只是有限幾人了。公孫奇大約是充當他的幫手來的，我
    或者可以勉強抵敵公孫奇：但慧寂神尼與赫連清雲卻如何打得過這駝背老
    人。說不得只好選擇時機，冒險行事了。”

    　　心念未已，這兩人已進入大殿。駝背老人哈哈笑道：“明明大師，老
    朋友來拜訪你啦！何不出來一敘？”

    　　明明大師此時正在功行即將圓滿的關鍵時刻，對外間一切，聽而不聞
    ，當然沒有回答。

    　　公孫奇道：“莫非是這老和尚聽得風聲，早已離開此寺，躲避他方？
    ”

    　　那駝背老人搖了搖頭，道：“不會的。明明大師絕不是怕事之人，我
    不信他出了家就改了原來的性格。”

    　　公孫奇道：“天有不惻之風雲，莫非這老和尚已圓寂了？”那駝背老
    人道：“這個可能倒是大些。但我好不容易找到這兒，即使是圓寂了，我
    也要‘瞻仰’他的法體。”駝背老人正要破門而入，進內搜查，忽地似是
    發覺什麼，突然停下腳步。就在此時，公孫奇也猛地喝道：“什麼人躲在
    這兒？給我滾出來吧！”

    　　就在此時，只聽得“轟隆”一聲，橫樑懸掛的一口大鐘突然掉下，公
    孫奇正好從這橫樑底下經過，但他機靈之極，早已有所覺察，有所提防，
    不待大鐘罩下，先就一掌拍出，「噹」的一聲，震耳欲聾，那口大鐘給他
    的掌力一推，如受巨錘打擊，從他的頭頂上空飛了過去。與此同時，躲在
    樑上的赫連清雲亦已跳了下來，一揚手，就是三柄飛刀。

    　　駝背老人喝道：“不用躲了，都出未吧！”說時遲，那時快，蓬萊魔
    女與慧寂神尼一同現出身形，各自打出了獨門暗器，蓬萊魔女是一蓬塵尾
    ，當作梅花針來使；慧寂神尼是一串念珠，以“天女散花”的手法，長串
    佛珠，一出了手，便即散開，顆顆打向對方穴道。但蓬萊魔女的塵尾是射
    向公孫奇，慧寂神尼的念珠則是打那駝背老人。

    　　原來這是她們三人預先商量好了的計劃，只待敵人走到那口大鐘底下
    ，便由赫連清雲發動，跟著三人一齊出手，以暗器奇襲強敵。

    　　可惜計劃雖好，卻稍稍出了一點意外。赫連清雲因為心情緊張，呼吸
    的氣息粗重了些，先給公孫奇發覺，以致赫連清雲不能不提前發動，時間
    扣得不准，大鐘也就罩不著公孫奇了。還有一個她們始料不及的是：來的
    不止一個敵人，而是兩個。因此在她們齊發暗器之時，就各自認定目標，
    而不是集中攻擊一個敵人。慧寂神尼囚為要保護公公，她認定駝背老人是
    “正點兒”，公孫奇只不過是駝背老人的幫手，故此她的那串念珠，臨時
    改了主意，不打公孫奇而打那駝背老人。

    　　倘芳她們的晴器是集中攻擊公孫奇的話，公孫奇即使不受重傷，至少
    也要給打中一兩處穴道，縱有自行解穴的功夫，那也得在一個時辰之後，
    才能恢復功力了。如今她們力量分散，卻給了敵人各個擊破的機會。

    　　駝背老人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把手一招，說也奇怪，
    那一串念珠，本來已在空中散開，從四面八方打來的，給他這麼輕輕一招
    乎，念珠竟然又再聚攏，都朝著他的手心落干。與此同時，公孫奇也揮袖
    捲去了蓬萊魔女的一蓬塵尾，又打落了赫連清雲的三柄飛刀。

    　　大鐘還未落地，駝背老人義加上了一掌，當的一聲，大鐘去勢更疾，
    朝著蓬菜魔女立足之處飛來。

    　　蓬萊魔女使出上乘內功中的借力功夫，身形一閃，橫掌一抹，用的全
    是柔勁，掌緣在鐘上輕輕一抹一推，那口大鐘立即改了方向，並沒有發出
    響聲，就向旁邊飛過，平平穩穩地落在地上了。可是蓬萊魔女雖然能夠推
    開大鐘，看似不費氣力，其實卻給駝背老人那股內家真力，震得胸口氣血
    翻湧，不由自主地在地上接連轉了兩圈。

    　　駝背老人“噫”了一聲，似乎也是有點詫異。問道：“你們是些什麼
    人？”

    　　蓬萊魔女未曾開口，公孫奇已在冷笑說道：“師妹，你倒是很會躲在
    暗處放冷箭啊！嘿，嘿，你學了我家的本領，卻拿來暗算於我，你不覺得
    過份了麼？還有你，清雲二妹，你竟然也要用飛刀殺我，難道你忍心要你
    姐姐守活寡麼？”

    　　駝背老人道：“哦，原來這女娃兒就是你的師妹，身為綠林盟主，外
    號人稱蓬萊魔女的麼，這麼說，倒是自己人呀？”

    　　公孫奇道：“不錯，她們一個是我師妹，一個是我小姨。可惜我把她
    們當作自己人，她們卻把我視同仇敵。”

    　　蓬萊魔女柳冒倒豎，斥道：“公孫奇，你這為虎作倀的奸賊，居然還
    有臉皮與我說理？不錯，我是學了你家的武功，連偷施暗算的本事也是向
    你學的！所不同的是我暗算的是喪盡天良的奸賊，你暗算的卻是好人，甚
    至是你的親人、恩人！”

    　　公孫奇喝道：“住嘴！”

    　　蓬萊魔女冷笑道：“我說得不對麼？你的妻子桑白虹不是你暗害了的
    麼？你偷學了她桑家的兩大毒功，還將妻子殺害，只舉這一件事情，就足
    夠說明你喪盡天良了。你還敢顛倒過來說我！”

    　　公孫奇變了面色，連忙說道：“老前輩別聽她的胡說八道。

    　　她不認師兄，她與我有仇，她是含血噴人！”聲音微微顫抖，似乎他
    很害怕蓬萊魔女揭他的底，尤其殺害妻子這件事情，似乎更是害怕這駝背
    老人知道。

    　　駝背老人淡淡說道：“你們師兄妹的糾紛我沒工夫理會。你我既然聯
    手，你以往的事情，我也不會追究你的。你們說夠了吧，也該輪到我說正
    事了。明明大師何在？是他叫你們在此埋伏的麼？嘿，嘿，這可不大像他
    為人，自己不敢出頭，卻叫小輩為他送死。”

    　　慧寂神尼挺身而出，說道：“明明大師是得道高僧，早已泯了爭競之
    念、恩仇之念。是我們不願意外人擾亂他的清修，是以特地替他謝客。總
    之，明明大師是不見你們的了，施主你請回吧！”

    　　駝背老人打了個哈哈，說道：“笑話，笑話！明明大師可以不見別人
    ，怎能不出來見我？你是他的什麼人，要你替他出頭說話？”

    　　公孫奇道：“她是武林天驕的姐姐。卻不知她與明明大師也有什麼關
    系？”

    　　公孫奇不知，這駝背老人卻是知道。他打量了慧寂神尼一下，驀地又
    笑起來道：“哦，原來是穆夫人。你殺了丈夫，卻來投靠公公了。”

    　　慧寂神尼冷冷說道：“你知道的那位穆夫人早已死了。我是法號慧寂
    的比丘尼。”

    　　駝背老人道：“好，你既出了家，就不該再跳進是非場中。

    　　念珠還你，你自去唸經禮佛吧。”把手一揚，一串佛珠帶著刺耳的破
    空之聲，向慧寂神尼飛去。

    　　這串佛珠本來已是散開一顆顆落在他的手心的，如今不過是說幾句話
    的時間，他已把佛珠重新串起，又再當作暗器打出了。手法之快，真是難
    以形容。

    　　慧寂神尼見這佛珠連成一申，並非用打穴的手法打來，知道駝背老人
    是意欲試她的功力。她不敢硬接，當下把拂塵一揚，消去了對方的幾分勁
    道，拂塵捲上了那串佛珠。但，雖然是消了幾分勁道。那串佛珠掛在她的
    拂塵上還似墜著千斤巨石一般。

    　　這，一剎那，慧寂神尼也不禁胸中氣血翻湧，險險栽倒。幸虧蓬萊魔
    女在她身邊，掌貼她的背心，一股內力傳了過去，這才穩定了她的身形，
    取回那串佛珠。

    　　慧寂神尼呼了口氣，說道：“不錯，出家人是絕不無故挑惹是非。但
    若有邪魔外道入侵，即使是低眉菩薩也會變成怒目金剛！”

    　　駝背老人大笑道：“那也該是明明大師來作怒目金剛。難道你還要抵
    擋我麼？”

    　　慧寂神尼道：“明明大師不願外人擾亂他的清修。你若定要在佛門鬧
    事，我雖然力不敵你，也決不能容你胡為！”

    　　駝背老人向蓬萊魔女一指，說道：“你呢？你是綠林盟主，也要來充
    當佛門的護法麼？”

    　　蓬萊魔女道：“明明大師是我爹爹的好朋友，你要來干擾他老人家，
    我理該為他驅敵。好，你就先來闖我這一關吧！”

    　　駝背老人雙眼一翻，又是微微一噫，說道：“你的爹爹，嗯，就是當
    年大鬧金宮的那個柳元宗嗎？”

    　　蓬萊魔女道：“不錯，原來你也知道我爹爹的名字。”

    　　駝背老人點了點頭，說道：“我也聽說柳元宗已經重現江湖，還了俗
    了。怎麼，他若有意給老朋友助拳，為什麼不親自來此？”

    　　蓬萊魔女道：“你這就不必管了。我爹爹不與等閒之輩交手的。你勝
    得我再說。”

    　　駝背老人又是哈哈一笑，說道：“我不伯你是綠林盟主，也不懼你的
    爹爹。但你雖然身為綠林盟主，畢竟還是我的小輩。我與你交手，勝之不
    武。你識趣的快走吧，別要迫我傷你，叫人笑我是以大欺小。”話雖如此
    ，其實駝背老人對柳元宗確是有幾分顧忌。蓬萊魔女武功不同凡俗，他自
    忖倘若動手他雖然可以勝得蓬萊魔女，但卻難保不令蓬萊魔女受傷。傷了
    蓬萊魔女，那就只怕柳元宗不肯與他干休了。

    　　公孫奇道：“大老前輩（“太”是胡姓），你不屑與小輩動手，她是
    我的師妹，我卻止要擒她。你就把她交與我吧。”

    　　駝背老人心中想道：“聽說柳元宗在金宮獲得武學奇書，這匿女是他
    女兒，想必已得她父親傳援。趁這機會，讓公孫奇試探她的虛實，看看她
    學了些什麼稀世武功，對我倒是大有好處。”

    　　於是說道：“好，那就有勞公孫世兄了。”

    　　蓬萊魔女道：“小妹把重擔留給兩位姐姐了。”這活的意思即是要慧
    寂神尼與赫連清雲保護明明大師，由她獨戰公孫奇，不管勝敗如何，都不
    可上來勳戰。

    　　蓬菜魔女交待完畢，使即上前迎戰公孫奇，冷笑說道：“公孫奇，你
    比完顏亮如何，完顏亮手握百萬大軍，只因作惡多端，死無葬身之地。你
    經過採石礬這場教訓，卻至今仍未自知悔過麼？此去采薇村不過三日路程
    了，我勸你只有回家向你父親請罪，這才是你唯一的生路！”

    　　蓬萊魔女倒是一番苦口婆心，卻不料公孫奇陷溺已深，迷途難返，他
    最最害怕的就正是他父親知道他投敵的罪行，蓬萊魔女說的正是觸了他的
    大忌！

    　　公孫奇解下腰間軟劍，臉上倏然變色，說道：“柳清瑤，你是不是要
    到采薇村去的？”蓬萊魔女道：“是又怎樣？你倘能痛切梅改，我倒可以
    在恩師面前，代你求饒。”

    　　公孫奇驀然冷笑道：“你還想到采薇村去嗎？哼，我可不能容你在我
    爹爹面前撥弄是非！你既無情，我亦無義，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辰了！”

    　　公孫奇殺機陡起，劍中夾掌，一出手就是最厲害的邪派毒功。

    　　一掌打出，腥風撲鼻，蓬萊魔女口中含了辟邪丹，兀是覺得胸口作悶
    。蓬萊魔女拂塵揮舞，拂開了這股腥風：與此同時，雙方的寶劍亦已碰上
    ，“叮”的一聲，蓬萊魔女打了一個盤旋，劍鋒斜削面出，公孫奇則退了
    一步，橫劍當胸，封著蓬萊魔女的攻勢。呼、呼、呼！瞬息之間，又是接
    連打出三掌。

    　　公孫奇以毒功為主，以劍法為輔，緊緊進逼，蓬萊魔女以攻為守，施
    展騰、挪、閃、展的小巧功夫，不敢讓他毒掌打中。

    　　但雖然沒給打中，那撲面面來的掌風，卻也厲害非常，竟似無形有質
    一般，向她施以重壓。蓬萊魔女胸口煩悶，有增無已！蓬萊魔女這次是在
    公孫奇練成毒功之後，第三次的交手，比前次感覺難受得多。

    　　蓬萊魔女暗暗吃驚，心道：“只不過半個月的工夫，他的毒功竟然厲
    害了這麼多，內功造詣也是大勝從前了。”原來公孫奇利用孟釗與桑青虹
    的關係，把桑家的內功心法全騙到手，邪派內功，見效極速，更兼他有家
    傳的純厚肉功作基礎，正邪合一，練成了那兩大毒功。功夫已勝過了當年
    的桑見田。

    　　蓬萊魔女劍法倏地一變，瞬息之間，踏遍了八個方位，向公孫奇刺出
    了九劍，劍劍指著他的要害穴道。公孫奇從未見過如此複雜而又古怪的劍
    法，大吃一驚，給她迫得連退八步。好不容易用劈空掌力輔以柔雲劍式才
    能夠堪堪化解。

    　　原來蓬萊魔女這套劍法是她父親所授。她父親柳元宗在金宮得了穴道
    銅人的十三張圖解，學成了天下最精妙的點穴功大。

    　　柳元宗又精益求益，把點穴的“驚神指法”化到劍法上來，創了這套
    “驚神劍法”，用劍代指，可以在一招之間，逼襲對方的奇經八脈。蓬萊
    魔女跟父親學了這套劍法，這次還是第一次使用。

    　　公孫奇家傳的柔雲劍法本來也是極其精妙的一種劍法，但因柔雲劍法
    他與蓬萊魔女都很熟悉，兩人若是使用同一樣的劍法誰都佔不到便宜。如
    今蓬萊魔女改用公孫奇從未見過的“驚種劍法”，公孫奇一時之間不知如
    何應付，便只有招架的份兒了。

    　　蓬萊魔女反守為攻，著著進迫。公孫奇招架不來，只好運用他那非常
    霸道的邪派內功，加強掌力，蕩歪蓬萊魔女的劍尖。

    　　幾度爭持，才扳回了平手的局面。

    　　但一心難以二用，公孫奇既要默運玄功，加強劈空掌之力，他那兩大
    毒功卻就難以發揮得淋漓盡致了。蓬萊魔女有了喘息的機會，按照父親所
    授的內功心法，運氣三轉，氣達重關，胸中煩悶之感漸漸消失。

    　　駝背老人看了蓬萊魔女這套劍法，也不禁暗暗驚心．心中想道：“以
    我的功力，勝這魔女大約還不很難，但倘若是換了一個功力比她高的人使
    這套劍法，我就一定要吃虧了。嗯，應該如何破解這種刺穴奇招呢？”駝
    背老人當然想得到這套劍法是柳元宗所創，自從他知道柳元宗再次“出世
    ”之後，亦已準備在無可避免之時與柳元宗一戰的，如今他驚奇於這套劍
    法的威力，自忖毫無破解的把握，焉不心焦？駝背老人聚精會神地觀看，
    暗自思索破解之方，不知不覺入了迷。直到蓬萊魔女循環反覆地使了三遍
    這套劍法，已是過了半個時辰，將近子時了。

    　　這破廟屋頂有兩處穿漏未補，如同開著天窗，駝背老人偶一抬頭，只
    見月亮已到天心，清輝如水。駝背老人驀地吃了一驚，心道：“我怎能把
    正事忘了？”

    　　慧寂神尼與赫連清雲在明明大師的禪房之外把守，絲毫不敢鬆懈。忽
    聽得駝背老人哈哈一笑，說道：“明明大師是不是就在這禪房之內閉關練
    功？”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根據今晚的種種跡像推測，終於給他猜著真
    相。慧寂神尼聽他一口道破，這一驚非同小可。

    　　慧寂神尼當門一立，拂塵一指，沉聲說道：“不許進去！”駝背老人
    哈哈笑道：“明明大師真也看得起我，竟要練功對付我麼？嘿，嘿，原來
    你們兩個是給他護法來的。但憑你們兩個女流之輩，又焉能阻攔得我！”

    　　駝背老人笑聲未止，赫連清雲也發出了充滿鄙夷的冷笑之聲。駝背老
    人雙眼一翻，瞪目說道：“你這女娃子又笑些什麼？”

    　　赫連清雲道：“我笑你以武林前輩自居，卻原未膽小如鼠！”

    　　駝背老人怒道：“我怎麼膽小了？”

    　　赫連清雲道：“不錯，明明大師是在閉關練功，而且功行即將圓滿。
    有膽的你就該等待明明大師開關出來，與他光明正大地較量！你現在硬闖
    進去，意欲何為？我們兩個‘女流之輩’，或許不在你的眼內，但我們卻
    是不畏強敵，誓死與你周旋。死了也不能讓你用卑鄙的手段，暗害明明大
    師。”

    　　駝背老人本來自負，給她說得面上一陣青一陣紅，但轉念一想，倘給
    明明大師練成絕頂神功，只怕自己難以抵敵，難得有此機會，豈能平白放
    過？這瞬間駝背老人轉了幾個念頭，終於邪惡之心，蓋過了他由於自負而
    產生的羞恥之感，冷笑說道：“你們怎知我是要暗害明明大師？我是來探
    望老朋友的，他閉關練功，我正好給他護法。”

    　　慧寂神尼道：“你這話只能騙騙孩子。”

    　　駝背老人惱羞成怒，說道：“你們不相信那有什麼辦法？我沒工夫與
    你們糾纏，快快讓開，我見了老朋友一面就走。否則你們可休怪我下手無
    情、欺負小輩。”駝背老人既知明明大師功行即將圓滿，這機會端的是稍
    縱即逝，他更是不肯放鬆了。

    　　駝背老人口中說話，腳步不停，便要強行闖進。慧寂神尼冷笑道：“
    好個不要臉的老前輩！”拂塵一展，攔著他的去路。駝背老人喝道：“你
    找死麼？”掌挾勁風，倏地就是一把抓去。

    　　慧寂神尼只覺勁風撲面，掌未著身，胸口已似給巨石所壓。

    　　說時遲，那時快，赫連清雲亦已出手，揮笛疾點駝背老人腰脅的“愈
    氣穴”。駝背老人反手一彈，錚的一聲，彈開她的玉笛，但抓向慧寂神尼
    的那一抓，已是準頭略偏，慧寂神尼一閃閃開，繞過側邊。拂塵一揮，塵
    尾散開，又再向他拂到。與此同時，赫連清雲亦已退而復上，揮笛攻來。

    　　慧寂神尼本領不如她的弟弟武林天驕，但也算得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
    。尤其她的拂塵拂穴功大更是武學一絕。哪知駝背老人竟不躲閃，依然追
    擊赫連清雲，背向慧寂神尼。他穿的是一身寬袍大袖，只見他衣裳鼓起，
    就似漲滿的風帆一般。“蓬”

    　　的一聲，慧寂神尼的拂塵已拂著他背心。

    　　背心的“大椎人”是人身死穴之一，內功高明之士，倘被擊中，也有
    性命之憂。不料那駝背老人以真氣鼓蕩衣裳，慧寂神尼的拂塵拍擊下去，
    只聽得“蓬”的一聲，聲如擊鼓，拂塵四散，竟被盪開。駝背老人的衣裳
    ，連一片布也沒破裂。

    　　駝背老人在前後夾攻之下，不理會慧寂神尼的襲擊，瞬息之間，已是
    向在他前面的赫連清雲，連發三招。赫連清雲玉笛翻飛，招數奇幻之極，
    駝背老人三次抓空，竟然未能奪得她手中玉笛。

    　　駝背老人道：“好，原來你這女娃子竟是三和逸士遼國一脈的武學真
    傳。但可惜你火候未到，至多能接我十招。”三和逸士即是當年將武學三
    分，傳給金、宋、遼三國弟子的那位武林奇人，遼國一脈的嫡傳弟於就是
    赫連清雲的父親，這一脈以招數奇幻見長。

    　　慧寂神尼拂穴無效，倏地改變打法，玄功一運，將塵尾聚成一束，當
    作判官筆使，點戳駝背老人的三十六道大穴。這麼一來，攻擊的面雖然不
    如施展拂穴功夫之廣，但力道卻強勁得多。駝背老人不能不分出精神應付
    。

    　　駝背老人急於要闖進禪房，不耐糾纏，殺機陡起，喝道：“你們退不
    退下？可休怪我手下無情了！”忽地反手一揮，掌力有如排山倒海，震得
    慧寂神尼插搖晃晃，幾乎立足不穩。駝背老人喝聲：“撒手！”長袖一卷
    ，捲住了慧寂神尼的拂塵。

    　　蓬萊魔女正在與公孫奇惡鬥之中，但她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一見慧
    寂神尼這邊情形不妙，倏地騰身飛起，也是一聲喝道：“撒手！”身形一
    掠，腳未沾地，已是向駝背老人刺出八劍，電光石火之間，遍襲他奇經八
    脈。

    　　駝背老人最顧忌她這刺穴的“驚神劍法”，迫得騰出手來應付，呼的
    一記劈空掌將蓬萊魔女推開，蓬萊魔女在半空中一個筋斗倒翻回來，剛好
    又接上了公孫奇的劍招。

    　　慧寂神尼僥倖脫險，嚇出了一身冷汗。心中禱告：“我佛慈悲，子時
    快到。讓我公公練成無上神功，逐走這個魔頭。”赫連清雲也吁了口氣，
    心道：“要不是柳姐姐猛古丁地給他這一下子，莫說十招，以怕我接他五
    招也難。”

    　　駝背老人雖然一掌擊退了蓬萊魔女，但對她輕功之妙，劍招之辣，也
    不禁有點駭然。他要防備蓬萊魔女冉來突襲，對付慧寂神尼與赫連清雲的
    精神就不免減了幾分。慧寂與清雲穩住了腳步，連忙並肩作戰，進退如一
    ，兩人合力抗擊，居然又可以勉強支持了。但蓬萊魔女卻是吃了點虧，她
    剛才身在半空，給駝背老人那一掌之力，震得她胸口氣血翻湧，雖沒受傷
    ，元氣亦耗損不少。公孫奇的內力本來就勝過她，再加上這麼一來，此消
    彼長，公孫奇已是從平手的局面轉為著著搶攻！

    　　公孫奇運足功力，施展家傳的柔雲劍法，劍尖上就似懸了千斤重物一
    般，東一指，西一劃，招數越來越是緩慢。但每出一劍都蘊藏著一股柔勁
    。蓬萊魔女那快如閃電的“驚神劍法”竟然結他克制，漸漸施展不開。原
    來這兩種劍法乃是互為生剋，倘若功力相差不遠，“驚神劍法”招數奇幻
    ，以快打慢，可以稍佔便宜，但如今此消彼長，公孫奇的功力勝過蓬萊魔
    女已不止一籌，他的柔雲劍法把“以柔克剛”的作用發揮得淋漓盡致，蓬
    萊魔女就不免要屈居下風了。

    　　蓬萊魔女縮小圈子，苦苦支撐，步法劍法仍是絲毫不亂。但公孫奇一
    占得上風，毒掌的威力也漸漸增強。蓬萊魔女要運功抵禦毒氣的侵襲，更
    見吃虧。不過片刻，已是在公孫奇的劍光籠罩之下，只有招架之功，毫無
    還手之力了。

    　　駝背老人也是眼觀四而，耳聽八方，一看這個形勢，蓬萊魔女只能自
    保，他已是無須提防蓬萊魔女再來突襲。顧忌之心一去，便即全力腦力，
    又對慧寂神尼頻施殺手。

    　　慧寂神尼與赫連清雲台力抗拒，勉強拆了幾招。駝背老人喝道：“穆
    夫人，你再不讓開，我可要請你去會你的丈夫了。”雙掌猛地一推，掌力
    有如排山倒海。慧寂神尼的拂塵脫手飛去，禁不住連退了六七步，“哇”
    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就在此時，忽聽得神房內有異聲發出，初起時宛若遊絲裊空，音細而
    清，忽而一個拔高，竟似龍吟大澤，虎嘯空谷！

    　　駝背老人大吃一驚，原來這是閉夫練功功行圓滿前一剎那的預報。靜
    坐修練上乘內功，有四個境界。第一關是“風”，靜坐中陡覺“萬竅灑灑
    生清風”，這是真氣開始在體內暢通的階段。

    　　第二關是“喘”，練功者覺得真氣充滿體內，處處是氣，便自然而然
    地要發出深長面急促的呼吸，但與普通的喘氣不同，並無難受之感，而是
    喘得安適愉快。第三關是“氣”，坐中因喘急而發奇聲，這便是氣達重關
    ，功行將滿的境界。清詩人龔定庵有夜坐詩云：“萬一禪關若然破，美人
    如玉劍如虹。”說的大抵就是這個境界的跡像與感受了。

    　　駝背老人大驚之下，顧不得再去追擊慧寂神尼，便要闖進禪房。驀地
    “轟”然一聲，嘯聲突然中斷。禪房中的明明大師已過了第四關通“息”
    的階段。所謂通息，即是神功已成，轉為和平寧靜的氣息。

    　　駝背老人連忙收了腳步。就在此時，只見禪房已是打開，明明大師口
    宣佛號，說道：“善哉，善哉！佛門之內何來殺伐之聲？各位可看在老僧
    面上，暫停片刻麼？”明明大師緩緩地走出來了。

    　　駝背老人早已住手，但公孫奇正使到“化血刀”的毒掌功大，眼看就
    可以把蓬萊魔女斃於掌下，卻是不肯罷休。

    　　明明大師嗅了嗅那毒掌所發的腥鳳，壽眉一皺，念了聲。

    　　“阿彌陀佛”，合什說道：“佛門乾淨之地，難容穢氣。請施主給老
    袖幾分面子，斂手也罷。”

    　　明明大師這邊遙遙合什，公孫奇那邊所發的毒氣腥風已是反捲回去。
    公孫奇吸進自己所發的那股腥毒之氣，不由得大吃一驚，連忙住手，跳出
    圈子。隨即默運玄功，總算他對桑家的內功心法，已有八成火候，當下長
    長呼了口氣，把吸進去的毒氣又都呼了出來，但雖然如此，也兀自感到頭
    暈目眩，好不駭然。心中想道：“怪不得神駝太乙那麼高的武功對這老和
    尚也是心懷戒懼，果然是非同小可。也幸虧我己練成了正邪合一的內功，
    要不然就險些是害人不成反害己了。”

    　　殊不知公孫奇固然是駭然震栗，明明大師也不禁心頭微凜。

    　　原來他是為了憎惡公孫奇使用邪派氣功，有心讓他吃點苦頭，才試用
    他新練成的無上神功的，雖然所發的不過三四成功力，但公孫奇居然能夠
    抵受得住，沒有給他掌力迫回去的毒氣所侵害，也算是極為難能的了。

    　　那駝背老人是深知公孫奇的本領足以充當他的副手，才邀他來的。此
    時見明明大師舉手之間，就輕描淡寫地迫退了公孫奇，心中更增戒懼。暗
    自想道：“只怕我今日是難以討了好去，但既然來了，也只得一試。”他
    心中駭懼，神色卻是絲毫不露，淡淡說道：“恭喜大師，義練成一項絕世
    神功。”

    　　明明大師道：“原來是太乙兄，別來無恙。不知何事光臨？”

    　　駝背老人翻出一雙白□□的眼珠，眼中似含怒火，說道：“二十年來
    托庇平安，沒病沒痛。就是讓人嘲罵幾聲老殘廢，那也早已聽慣了。”明
    明大師歉然道：“當年之事，老衲也很是後悔。太乙兄此來，可是要向老
    衲興師問罪麼？”

    　　駝背老人道：“過去之事你不願提，我也不願再提。但又不得不提，
    這個結是否能夠解開，就全要看你了。”

    　　明明大師歎了口氣，說道：“世網櫻人，無由自解。好吧，老衲也早
    已等待你來的了。你要怎麼樣解開此結，就請說吧。”

    　　駝背老人道：“我此來一是為公，二是為私。公私兩事，若能得到你
    圓滿答覆，你我還是老朋友。”

    　　明明大師微有詫意，說道：“怎麼，你還是因公而來的麼？老衲遁跡
    空門，久已不聞世事，太乙兄你懷著公事，走入佛門，那不是走錯地方了
    嗎？”

    　　駝背老人：“你雖然削髮為僧，也還是金國之人。國主有命，你總不
    能不接吧？”

    　　明明大師漠然說道：“我跳出紅塵，已成化外。王法嘛，也未必就管
    得到我的身上。接與不接，還得由我。”

    　　駝背老人哈哈笑道：“明明大師，你別拒絕得太快了。你還未知道國
    主之命是什麼呢？”

    　　明明大師道：“好，那你就說吧。出家人只知皈依我佛，恕我不擺香
    案恭接聖旨了。”

    　　駝背老人道：“新君即位，但國師之位仍是虛懸。皇上意欲請你出山
    ，做大金國的國師，我知道你無心富貴，但這可是極大的光榮啊！你願不
    願意？”

    　　明明大師道：“不是有了個金超岳做了國師麼？”

    　　駝背老人道：“一朝天子一朝臣，金超岳是完顏亮的國師，現在當然
    輪不到他了。皇上知道你武學精湛，又是得道高僧，素為國人景仰，所以
    才要我來聘請你去輔助他的。這是別人求也求不到的，你到底願不願意？
    ”

    　　明明大師淡淡說道：“多謝好意，我不願意！”

    　　駝背老人道：“這卻為何？”明明大師道：“人各有志，名利於我如
    浮雲，國師於我如糞土。我早已是四大皆空，沒來由做什麼國師．招什麼
    煩惱？而且我也不是做國師的料子，金超岳之類倒是適合的，要不然，就
    是你太乙兄也挺適合。”

    　　語含譏刺，駝背老人面色一變，隨即打了個哈哈說道：“可惜皇上不
    是請我。這麼說，你是不願輔佐皇上的了？”

    　　明明大師道：“我說一不二。難道還要我再說一次麼？”

    　　駝背老人道：“明明大師，請恕我坦率問你；你不願輔佐皇上，是否
    要跟柳元宗他們一起，助宋反金？”

    　　明明大師道：“我不歡喜受人盤問！”

    　　駝背老人道：“我只是請你看在老朋友份上，答我一句！你不是也意
    欲與我解開此結麼？”

    　　明明大師道：“好，為了你有個交待，我就回答你吧。老衲只知青燈
    禮佛，過去二十年沒下過山，今後也是不會下山的了。

    　　你可滿意了吧？”駝背老人熟知明明大師的性格，明明大師不會去當
    國師，這早在他意料之中。他所要的正是明明大師這一句話。當下喜出望
    外，道：“此話當真？”

    　　明明大師道：“出家人不打誑語。哪能有假。”

    　　駝背老人道：“好，那麼這個結是解開一半了。現在公事已了，我該
    和你說說私事了。”

    　　明明大師神色黯然，說道：“私事麼，不說也罷！”

    　　駝背老人道：“老實說，我這次上山，公事還在其次，這件私事我卻
    是非向你問個明白不可的。”明明大師無可奈何，道：“好，那就請問吧
    ！”

    　　駝背老人斜眼瞅著明明大師，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道：“小鈴子來
    過你這裡沒有？”

    　　明明大師面色一沉，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駝背老人緩緩說道：“十年前她背我私逃，我直到如今還未找著她的
    下落。我以為她會來投奔你的，至少也要來見你一面的吧？”

    　　明明大師眉宇間現出一絲迷茫的神色，但瞬息歸於平靜，漠然說道：
    “你們不知道我早已出了家麼？”

    　　駝背老人冷冷說道：“我知道、她也知道。你是為她出家的。”明明
    大師道：“太乙兄，這話似乎不是你應該說的！”他雖然是有數十年修行
    的高僧，但說這一句活的時候，聲音也高亢了些，而且微微顫抖，顯得心
    情頗為激動。

    　　駝背老人仍然在瞅著他冷笑道：“出家人不打誑語，你敢說這不是事
    實麼？”

    　　明明大師喟然說道：“好，你既然猜疑不息，那我就跟你說個明白吧
    。三十年前，我出家之初，確是有幾分為了要逃避你們，但也不全然是為
    了你們。出家之後，我早已勘破色空，割斷紅塵，昨日之我，已經死了，
    我還焉能再招煩惱？”

    　　明明大師一口氣說了一大段話，駝背老人眼珠轉動不定，對他的話似
    乎是將信將疑。明明大師歇一口氣，接著說道：“太乙兄，你今日遠來，
    老僧給你說個謁吧：世法如夢如幻，如露如雪，如鏡中花，如熱時炎，如
    水中月。執像以求，咫尺千里。無嗔無猜，免招煩惱！”

    　　駝背老人道：“我還不想出家呢，你就不必對我說什麼謁語了。我只
    乾脆問你一句：你當真不知道小鈴子的消息麼？”

    　　明明大師見對方不受點化，仍是苦苦追問，心中不覺有點難過，說道
    ：“我既沒見過他，也不知道她的消息！你若要瞎疑，那也只好任由於你
    ！”駝背老人道：“好，那就恕我來擾了你的清修了，多謝你的指教，告
    辭了！”

    　　慧寂神尼與蓬萊魔女只道這駝背老人乃是知難而退，心中都在慶幸可
    以避免一場惡鬥。公孫奇則好生失望，心道：“想不到這神駝太乙，也是
    雷聲大、雨聲小，見對方練成神功，就連試也不敢試了。”原來公孫奇與
    駝背老人乃是受了金主之命，來試探明明大師的態度的，倘若試出他稍有
    不滿朝廷之意，就要他們把明明大師殺掉。試探的結果，明明大師雖然不
    肯接受國師之命，但也許下允諾，絕不下山。論理駝背老人是可以據此回
    報，不必動手的。不過在公孫奇心裡，卻因明明大師是柳元宗的好友，心
    裡還是希望神駝太乙把他殺掉，但他們兩人聯手是否就能把明明大師殺掉
    ，公孫奇也殊無把握。於是轉念又想：“也好，只要這老和尚不下山，不
    插手首陽山那件事情。我也可以少了許多顧忌了。”

    　　正是：高僧說法圖消孽，豈料兇頑未肯休？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
    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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