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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三十五回　索書不覺生疑竇　問訊何從煞費神】

    　　蓬萊魔女又是一驚，玉面妖狐怎也來了？這女子的相貌和連清波簡直一模一樣
    。昨晚和笑傲乾坤同來的那個名叫“阿霞”的少女，雖然相貌也似連清波，但多看
    兩眼，就可分別；這個持笛的女子，蓬萊魔女已是第二次和她相遇了，兀是不能分
    別她是真連清波還是假連清波。

    　　本來蓬萊魔女也早已有了疑心，心想：“敢情玉面妖狐和這持笛的女子乃是一
    對孿生姐妹？用劍的那個行為邪惡，乃是真的玉面妖狐，用笛子的這個卻是正派中
    人，是玉面妖狐的姐妹。”不過，這只不過是她的假設，假設未曾證實，她也不敢
    斷定是假是真。

    　　武林天驕背後那座假山塌了半邊，顯而易見，是柳元甲用掌力摧毀假山，迫他
    們現身的。蓬萊魔女雖然是急於要與武林滅驕相見，但此時此際，她的爹爹已經發
    現了武林天驕，且又正在向他喝問了，蓬萊魔女又怎好出來？她總不能當著柳元甲
    的面，問那武林天驕，柳元甲是不是他的父親？何況還有一個真假未分的“玉面妖
    狐”在武林大驕身邊。

    　　心念未已，只聽得武林天驕已在說道：“你這一記劈空掌功力大是不凡，想必
    你就是千柳莊的莊主柳元甲了？”

    　　柳元甲哈哈一笑，說道：“原來你這個胡兒也知道柳某的名字嗎？不錯，老夫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柳元甲是我，我便是柳元甲！你們是來找我的麼？”

    　　那持笛的女子忽地“噗嗤”一笑，說道：“行不更各，坐不改姓？只怕未必是
    真的吧？姓柳大約不假，但二卜年前，你也是用的這名字麼？”

    　　蓬萊魔女聽到此處，心頭不禁“卜通”一跳，但隨即想道：爹爹在金國鬧出了
    天大的案子，來到江南又做了綠林大盜，他換個假名，那也是情理之常，不見得就
    是騙我？只是他剛才為什麼不對我說出換名之事，嗯，也許是父女初會，要說的事
    情太多，這等細微未節，一時忘了？”

    　　蓬萊魔女距離他們有十數丈之遙，柳元甲又是背向著她，蓬萊魔女自是看不見
    他臉上的神色，但卻聽得出他的聲音有點微顫，喝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女子笑道：“沒有什麼意思，不過是提醒你二十年前的舊事罷了。”

    　　柳元甲喝道：“怎麼？有話快說明白！二十年前你們還是吃奶的娃娃，知道什
    麼？”

    　　武林天驕道：“不錯，我們當然不會很清楚柳莊主的舊事，可是柳莊主你卻忘
    記了，你還有一位老朋友呢！實不相瞞，今晚我們來到寶莊，並不是我們有事要來
    找你，而是受了莊主那位老朋友所托，向你問一句話的！”

    　　柳元甲顫聲喝道：“你說的是誰？要問的又是什麼？”

    　　武林天驕道：“那人托我問你，十三張穴道銅人圖解，半篇指元篇內功心法，
    經過了這二十年，你早已揣摸熟透了吧？也應該是物歸原主的時候了！”

    　　柳元甲喝道：“你到底是奉誰之命來的？”

    　　武林天驕道：“你自己明白！”

    　　柳元甲道：“你是金國的什麼人？”

    　　武林夭驕道：“金超岳是不是在你這兒，你叫他出來，他自會告訴你。”

    　　柳元甲道：“你的耳朵倒是很長，不錯，金超岳是到這兒給我拜壽來了，可惜
    ，你的消息還是不夠靈通，他早已走了。”

    　　武林天驕道：“那就不必多廢話了，那兩樣東西，你是還也不還？”

    　　柳元甲驚疑不定，冷冷說道：“我與閣下素昧平生，也不知閣下從哪裡聽來這
    些捕風捉影之談，什麼銅人圖解，內功心法，我根本不知你說的什麼？”

    　　武林天驕也不覺有點驚疑，心道：“難道是找錯了人？”

    　　那持笛的女子冷笑道：“柳莊主名震江南，卻想不到竟是個善於耍賴的潑皮無
    賴！好吧，你既推得一乾二淨，我就只好回去叫物主親自來和你說話了。”

    　　柳元甲鬚眉怒張，驀地喝道：“千柳莊是什麼地方，可容得你說來便來，說去
    便去麼？”五指如鉤，倏地一彈一抓，在電光石火之間，遍襲那女子的十處穴道，
    以他的功力，若然給他抓著，即使是最上乘的閉穴功大，那也決難抵禦！

    　　哪知武林天驕也早已有了提防，就在柳元申使出並世無雙的點穴功夫這一剎那
    ，武林天驕的玉簫亦已同時揮出，閃電般地凌空點下，疾點柳元甲任、督、沖、帶
    四脈的奇經太穴。他的點穴手法雖然不及柳元甲的奧妙精奇，但卻是更為狠辣，倘
    若雙方招數用實，那女子固然要傷在他的指下，柳元甲被玉簫點中，奇經八脈受傷
    ，只怕也得耗了十年功力。

    　　柳元甲武功確是有驚人的造詣。就在這雙方同時發難的一剎那間，驀地身形拔
    起，竟似陀螺般的一擰過來，五指分成五股力道，改抓為彈，向武林天驕插下。

    　　武林天驕的玉簫給他指力凌空一抓，登時失了準頭，說時遲，那時快，柳元甲
    左掌又已拍下，用了八成的金剛掌力！武林天驕倏地變招，玉簫指向柳元甲的脈門
    ，左掌也用了小天星掌力，硬接了柳元甲一掌！

    　　剛才武林天驕的玉蕭是分點對方仕、督、沖、帶四脈，勁力分散，故而不敵他
    的指力，如今是只點他脈門的一處要穴，勁力凝聚，柳元甲也不得不全力應付，奇
    妙的點穴招數也就施展不來。只聽得“蓬”的一聲，彼此都給對方的掌力震退三步
    ，同時武林天驕的玉簫也給彈開。

    　　武林天驕倒退三步，縱聲笑道：“銅人圖解的‘驚神指法’，果然是世上無雙
    的點穴功夫！”

    　　柳元甲心頭一凜，“他識得驚神指，那確是見過那人的了。早知如此，我實不
    該用這路功夫，如今已洩了底，那是非殺他不可了！”一聲大吼，第二招閃電般地
    跟著發出，這一次是雙掌齊揮，左掌用的是綿掌擊石如粉的絕世神功，右掌則是最
    猛烈的金剛掌力，一掌陰柔，一掌陽剛，而且都到了極高的境界，蓬萊魔女遠遠望
    見，也覺心驚。

    　　武林天驕一個盤龍繞步，身形一側，玉蕭一指，先化解了他的綿掌掌力，左掌
    則使出四兩拔千斤的“卸”字訣，輕輕一帶，但聽得“砰”的一聲巨響，柳元甲一
    掌拍空，那剛猛無倫的金剛掌力又打塌了半座假山，山石滾下，轟轟之聲，震耳如
    雷。

    　　那少女見柳元甲如此厲害，也自吃驚，叫道：“師兄，怎麼啦？”意思是問他
    有無受傷，要不要相助？她素知武林天驕極為驕做，決不肯以二敵一，是以她剛才
    脫險之後，未敢即上，助他夾攻。

    　　武林天驕吸了口氣，大聲笑道：“沒什麼，我還想見識見識柳莊主指元篇上的
    內功心法呢！”那少女聽這笑聲中氣充沛，果然是毫無受傷的跡像，這才放下了心
    。

    　　那少女固然吃驚，殊不知柳元甲卻比她吃驚更甚，心中想道，“想不到後輩中
    竟是人材輩出，昨晚那個笑傲乾坤，居然和我打成平手，今晚這個小子，也絕不在
    笑傲乾坤之下，甚至招數還更精奇，我只道學成了兩門絕世神功，已足可以天下無
    敵，哪知接連兩晚，竟奈何不了兩個後生小子。”心懷妒忌，殺機更起，一掌緊過
    一掌，狠鬥武林天驕。

    　　蓬萊魔女心道：“原來這女子乃是武林天驕的師妹，這麼說，那就絕不是玉面
    妖狐了。”但這時她亦已無暇推究這持笛少女的身份，另一個更重大的疑問已又上
    了心頭，“武林天驕說的那人是誰？我爹爹的十三張銅人圖解與半篇指元篇內功心
    法，難道當真是自那人手中取來、而不是從金宮所盜的麼？爹爹說的過去之事，是
    不是騙我？若是騙我，他又怎知那片破布的來歷？他又怎說得出我的生辰八字？”
    剛才武林天驕質問柳元甲之時，柳元甲一直含糊其辭，沒有承認武林天驕所說的事
    實，但不知怎的，蓬萊魔女卻是隱隱感覺到武林天驕比她爹爹更可以相信。

    　　蓬萊魔女正自心思不定，忽聽得有人喝道：“不能放這兩個金國小賊逃了！”
    花樹叢中假山石後，登時竄出了四條漢子，這四個人是鐵筆書生文逸凡，太湖寨主
    王宇庭，還有南山虎南宮造與龍隱大師。

    　　南山虎振臂大呼：“我識得這兩人身份，這廝是金國的貝子，金國武士捧他為
    武林天驕。那女賊是助紂為虐的玉面妖狐。”

    　　武林天驕是金國第一高手，玉面妖狐也早已是惡名遠揚，文逸凡等人見聞廣博
    ，雖然不識他們，這兩個名字都是聽過的，南山虎一將他們的來歷揭穿，文逸凡等
    人都是又驚又怒。王宇庭喝道：“好呀，大膽的金狗竟敢潛入江南，照打！”

    　　文逸凡來得更快，一聲喝道：“你這小賊有何本領，敢稱武林天驕？”話聲未
    了，一對判官筆已是向著武林天驕身上招呼，另外一邊，龍隱大師則向著拿持笛的
    女子撲去。

    　　王宇庭一把金針撒去，武林天驕將玉笛湊到口邊，“嗖”的一聲吹出，但見金
    星閃爍，那一大把金針全都吹散，儼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飄灑下來！與此同時
    ，文逸凡此只覺一股熱風，從對方洞簫吹出，觸面如蕩！

    　　文逸凡吃了一驚，心道：“‘武林天驕果然名不虛傳，竟已練成了純陽罡氣！
    ”但他功力深湛，卻也不懼，農袖一拂，拂起一股氣流，抵清了那股熱風，雙筆一
    個盤旋，合成了一道圓弧，仍然向著武林天驕戳去，左筆拖過，襲擊武林天驕陰維
    、陽維二脈四穴；右筆拖過，襲擊陰矯、陽矯二脈四穴。兩筆同時點四脈八穴，當
    真是罕見罕聞的點穴功夫，與柳元甲五指抓十穴的功夫，有異曲同工之妙。

    　　武林天驕外轉身，食指一彈，將一技判官筆彈開，另一技判官筆倏然從他脅下
    穿過，“嗤”的一聲，已撕開了他的一幅衣襟，幸而未傷著皮肉。這並非武林天驕
    抵敵不住文逸凡的雙筆點穴，原來柳元甲此時也並沒袖手旁觀，武林天驕是什麼身
    份，在他倒無關重要，但他所怕的是，武林天驕可能將他最忌憚的對頭引來，是以
    立心將武林天驕置於死地，遂不顧武林盟主的身份，就在文逸凡向武林天驕猛撲之
    時，他也同時發掌向武林天驕襲擊。武林天驕要同時避開雙筆一掌，他的玉簫又要
    用來吹散王宇庭的金針，在這樣三面攻擊之下，僅不過毀了一幅衣襟，武功之強，
    已足以震世駭俗！即使是柳元甲、文逸凡二人，也不禁暗暗吃驚！

    　　另一邊，龍隱大師向那女子撲去，發出了無相掌，南山虎也跟著攻來，發出了
    百步神拳。

    　　那女於在掌力激盪之下，拳風虎虎之中，秀髮飄飄，卻是傲然不懼，冷笑斥道
    ：“胡說八道、誰是妖狐？”

    　　南山虎又是一拳搗來，喝道：“你這妖狐還想賴麼？”

    　　那女子怒道：“你們既是蠻不講理，我也懶得與你們分辯。”她被人誤會當作
    “玉面妖狐”已非一次，自知也難分辯，當下只好展開家傳絕學，還擊敵人。

    　　只見她踏著九宮八卦方位，把一支笛子舞弄得出神入化，龍隱大師在片刻之間
    ，閃電般地攻出了六六三十六掌，竟是連她的衣角都未沾上，反而好幾次險被她的
    笛於點中穴道，幸而龍隱大師的無相掌力也有了幾分火候，這是佛門三大神掌（般
    若掌、金剛掌、無相掌）之一，練到最高境界，掌力發出，無聲無息，動念傷人，
    龍隱大師雖然遠遠來到如此境界，但用千防守，亦已綽綽有餘，那少女的笛子每次
    都是將要點中他的穴道的時候，便結他的掌力盪開。

    　　那少女忽地一飄一閃，倏地從龍隱大師身旁穿過，笛子向南山虎點到，南山虎
    的百步神拳，利於遠攻，不利近守，被那女子一輪急攻，手忙腳亂。

    　　大湖十三家寨主王宇庭見武林天驕已被文、柳二人聯手所困，無須自己插手，
    而且這三人都是一等一的上乘武功，他要插手也插不進去，當下心想：“武林天驕
    名頭雖大，玉面妖狐惡跡更多。”

    　　見龍隱大師與南山虎戰那女子不下，遂轉過方向，解下軟鞭，加入戰團。

    　　王宇庭雖是遠不及武林天驕，柳元甲等人，但與龍隱大師卻是伯仲之間，比那
    持笛的女子也相差不遠。他這條軟鞭長達一丈有餘，鞭風呼響，卷地掃來，對那女
    子來說還與真是個勁敵，十數招一過，那女子的步法漸漸給打亂，陷入了苦戰之中。

    　　另一邊，武林天驕力敵文、柳兩大高手，更是驚險絕倫。柳元甲掌劈指戳，招
    招都是向著武林天驕的要害痛下殺手，文逸凡的雙筆盤旋飛舞，筆尖所指，也都不
    離武林天驕的三十六道大穴。但武林天驕雖是屈處下風，也並非只有招架之功，平
    均在十招之中，他也能還擊三招。他招數精奇，每每出人意表，不還擊則已，一出
    手還擊，即使是柳元甲，文逸凡這等具有上上武功的人物，也不能不暗暗吃驚，須
    得小心防備。

    　　蓬萊魔女看得驚心動魄，想要出去勸解，但武林天驕是金國貝子身份，她要給
    他開脫，一時之間又怎能說得明白？何況還有那個持笛的女子，雖然已知不是“玉
    面妖狐”，但也還未曾知道她的身份。蓬萊魔女正在躊躇，不知如問處理，忽聽得
    “嗤”的一聲，武林天驕的衣裳，又被文逸凡的鐵筆撕去了一幅。

    　　蓬萊魔女再也忍耐不住，心想：“不管別人怎樣猜疑，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我
    爹爹把武林天驕傷了。”

    　　正在蓬萊魔女從假山背後跳出去的時候，忽聽得武林天驕冷笑說道：“素仰鐵
    筆書生是江南一俠，怎的如此不明事理，聽文逸凡怔了一怔，道：“我怎的不明事
    理，倒要請教？”

    　　柳元甲心頭一凜，喝道：“你這胡兒，還想花言巧語麼？看掌。”

    　　武林天驕一個“倒踩七星步”，玉蕭橫揮，步法輕靈，招數巧妙，在間不容髮
    之際，卸去柳元甲的掌力，倒退三步，嘿嘿冷笑。

    　　文逸凡喝道：“你是金國的貝子，潛入江南，意欲何為？江南豪傑，豈能存你
    ！你笑什麼？”他話雖如此，但雙筆卻是虛晃一招，並未點下。

    　　顯然是武林天驕那幾句話，已引起了他的疑心。

    　　武林天驕仰天笑道：“金國也未必個個都是你們南宋的敵人，這且不說，我只
    問你，你們怎知我是貝子身份？”

    　　武林天驕的身份是南山虎揭破的，此言一出，文逸凡果然疑心大起，心道：“
    對呀，南山虎怎能知道？”

    　　要知武林天驕雖是名震大江南北，但武林中人卻極少知道他的貝子身份，文逸
    凡是個聰明人，當然便會想到，倘若他身份是實，能知道他身份的人，必是和金國
    王族有點關係，至少在王族之中，有人是他的好友的了。

    　　南山虎漲紅了臉，叫道：“我當然知道，我當然知道！”但從問知道，他一時
    間卻說不出來，武林天驕哈哈大笑，接聲說道：“不錯，你當然知道。因為你的把
    弟北宮黝是我國的大內侍衛，你一直和他暗通消息的，是麼？”

    　　南山虎大叫道：“豈有此理，你你，你胡說八道，亂造謠言！”

    　　聲音已是微微顫抖，而且他只知咆哮，旁人一聽，就知他實是心虛。

    　　持笛那女子趁著南山虎慌張之際，倏地一個飛身筋步，繞過了尤隱大師，笛子
    一揮，點中了南山虎的“委中穴”，南山虎的拳力正要發出，穴道一麻內功發不出
    去，反震回來，登時一個倒栽蔥，跌出了一丈開外。王字庭連忙將他扶起。這麼一
    來，就只剩下龍隱大師一人，對付那個女子了。

    　　柳元甲喝道：“文兄，別相信這胡兒的挑撥離間！”猛地又是一掌劈出，他用
    力雖猛，心中卻是鬆了口氣，“幸虧他只是揭破了南山虎的秘密，未涉及我！”但
    也正因如此，他怕武林天驕再說出什麼“不中聽”的話來，故而這一掌使盡了十成
    功力，要把武林天驕斃千掌下。

    　　武林天驕叫道：“雲妹，走吧！”

    　　隨即回頭笑道：“柳莊主，自有人來與你算帳，我可要少陪啦！”笑聲中玉簫
    點出，與柳元甲的掌心一抵，藉著他那股猛勁，身形如箭，倏地區過圍牆。

    　　龍隱大師擋不住那個女於，被那女子一招迫退，就在武林天驕身形飛起之時，
    那女子也跟著他越過了圍牆。

    　　柳元甲正要去追，忽聽得呼的一聲，扭頭一看只見另一條黑影，也正在越過另
    一處圍牆。

    　　柳元甲就聽得後面似有聲息，只道是自己的門人弟子趕來捉賊的，加以他那時
    正在全力去對付武林天驕，所以沒有特別舀意。如今見這條黑影倏地飛出圍牆，輕
    功之高，決非他的弟子輩所能比擬，這才放眼望去，這一看登時令他心頭大震，呆
    若本雞。

    　　這黑影不是別人，正是蓬萊魔女。她有滿腹疑團，非向武林天驕問個明白不可
    。是以在武林天驕逃走的時候，她也當機立斷，衝出了千柳莊，拼著受父親怪責，
    以後再慢慢解釋。但她卻不能立即去追蹤武林天驕，因為柳元甲、文逸凡等人正在
    那邊，她若從那個方向追去，只怕會被父親攔阻，耽誤她的行事。

    　　故而她從相反的方向越過圍牆，武林天驕既在附近，她只要逃出了千柳莊，便
    有找得見他的希望，總勝於自己一個人呆在莊中發悶。同時她也想到，倘若父親向
    她追來，那時武林天驕也有好處，武林天驕就更可以安全脫險了．不知怎的，蓬萊
    魔女對武林天驕的暗裡關懷，這份感情，竟還似勝於她對柳元甲的父女之情，她實
    是不願武林天驕落在她父親手中。

    　　柳元甲是江湖上的大行家，一看出是蓬萊魔女，呆了一呆之後，也隱隱猜到了
    她的用心，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心裡自思：“清瑤、她、她和這武林天驕竟是
    交情不淺的朋友？她從那邊越過圍牆，顯然不是助我追賊，而是引我追她！”但儘
    管他猜到蓬萊魔女的用意，卻仍是不能不拋下了武林天驕，改了方向，急忙去追趕
    蓬萊魔女，要知武林天驕對他雖是關系重大，但究竟還不及蓬萊魔女。

    　　他正哄得蓬萊魔女相信，要在她身上實現一項重大的圖謀，如何可以放走了她
    ？何況，倘若讓蓬萊魔女見著了武林天驕，對他更是大大的不利。

    　　蓬萊魔女的輕功與柳元甲乃是在伯仲之間，她出了圍牆之後，柳元甲才掉轉頭
    來追她，一時之間，怎追得上？兩父女都是一等一的輕身功夫，不消片到，已是把
    千柳莊遠遠拋在後面，柳元甲以傳音入密的內功，叫蓬萊魔女回來，叫了幾次，蓬
    萊魔女卻都似亢耳不聞，沒有回答。她起步在先，兩人之間的距離，始終保持看一
    里有多，沿途又是崎嶇的山地，處處有樹木山石擋住視線。柳元甲憑著卓絕的聽聲
    本領，可以辨別出蓬萊魔女逃走的方向，卻看不見她的背影。

    　　正在追逐之間，忽聽得衣襟帶風之聲，一條黑影從柳元甲身邊掠過，攔在他的
    前面，叫道：“柳翁，你怎可如此行事？請聽一言！”這人是鐵筆書生文逸凡，他
    的武功比之柳元甲略有不如，但若只論輕功，他卻要比柳元甲稍勝一籌。

    　　柳元甲正愁追不上蓬萊魔女、被文逸凡攔住去路，自是大為著急。但他深知這
    鐵筆書生文逸凡的脾氣，文逸凡雖然玩世不恭，好開玩笑，但一旦認真起來，卻是
    絲毫也不含糊，寧死不屈，寧折不彎，什麼人他都敢碰！柳元甲知道若不說個明白
    ，要這鐵筆書生讓路，除非贏得了他這對判有筆。

    　　柳元甲即使可以贏他，只怕最少也得千招開外！

    　　同時，文逸凡的這幾句沒頭沒腦的說話，也令柳元甲暗暗吃驚，心道：“不知
    這酸了又知道了什麼？”只好自歎晦氣，停下腳步，沒好氣他說道：“柳某行事有
    何不當之處，還請文兄明白指教。”

    　　文逸凡慢條斯理他說道：“前面這個女子是不是蓬萊魔女？”

    　　柳元甲道：“不錯。”

    　　文逸凡道：“聽說她是北五省的綠林領袖，是也不是？

    　　柳元甲道：“是呀！這卻與老兄有何相干？”

    　　文逸凡道：“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不去捉拿金同的貝子，卻來追趕同道中人
    ，這不是輕重不分本末倒置了麼？雖然她米到江南，未曾向你先遞拜帖，是她失禮
    ，但你也不該氣量如此淺窄呀！外侮當頭，南北綠林，雖有疆界之分，也該和衷共
    濟，你卻放過敵人，來與同道為難，焉能令人心服？”

    　　柳元甲給他弄得啼笑皆非，心道：“原來酸丁並非知道內情，卻以為我是一山
    不能同藏二虎。”原來前晚柳元甲將蓬萊魔女捉回家中，走的乃是後門，並沒經過
    宴客的花園，所以所有前來賀壽的賓客，都不知道他們有“父女相認”之事。

    　　文逸凡道：“你笑什麼？我說得不對麼？”

    　　柳元甲道：“對極，對極！但你卻不知其中另有隱情，誤了我的事了！”

    　　文逸凡道：“有何隱情，可得聞乎！”

    　　柳元甲皺了皺眉，只得說道：“她是我的女兒，你知不知道？我只想追回我的
    女兒，豈是與她為難？”

    　　文逸凡“呵呀”地叫了起米，說道：“蓬萊魔女就是你的女兒？這可真是意想
    不到！她既是你的女兒，為何又從千柳莊跑了出來？她還未曾知道你是她的父親嗎
    ？”

    　　這種種複雜的內情，柳元甲一時間怎麼說得清楚？而且文逸凡也並非他的心腹
    之交，他也不願意向文逸凡披肝瀝膽，毫不隱瞞。

    　　當下柳元甲冷冷說道：“文兄，你也問得太多了。待我找回女兒，再和你說吧
    ！”他凝神一聽，又不禁頓足歎道：“文兄，你真是誤了我的事了。她如今最少已
    在十里開外，再也追不上！”

    　　文逸凡滿面尷尬，做聲不得，前面蓬萊魔女已是鴻飛杳杳，聲影俱無，但後面
    的腳步卻響了起來，原來是龍隱大師與王字庭二人趕到。

    　　他們二人不敢追那武林天驕，故而也向這條路來，王宇庭道：“可惜讓那武林
    天驕跑了，柳莊主你追的是什麼人，比那武林天驕更關緊要麼？ ”

    　　蓬萊魔女的身法太快，剛才在園中越過圍牆的時候，他們雖然也見著了蓬萊廈
    女的背影，卻還未認得是誰。

    　　文逸凡道：“柳莊主是追他的女兒，說來也好教兩位驚喜，柳莊主的女兒正是
    那北五省的綠林領袖蓬萊魔女。”

    　　王宇庭果然大為詫異，連聲說道：“這可真是意想不到！意想不到！”

    　　那龍隱大師卻並不怎麼驚異，說道：“原來柳莊主已見著了你那多年失散的女
    兒．柳莊主不用煩憂，令媛既來到江南，遲早總會知道你是她生身之父。王寨主，
    你我也可以為柳莊主盡一點心。叫手下兄弟多加留意。”

    　　聽來好似他早已知道柳元甲有一個失散的女兒，這女兒就是蓬萊魔女似的。

    　　文逸凡不覺起了疑心，龍隱大師和柳元甲的交情並非深切，他卻怎的似是頗為
    知道柳元甲的家事？”

    　　柳元甲淡淡說道：“也不用這樣驚師動眾，多謝兩位有心，只暗中訪查，也就
    是了。”

    　　文逸凡望了龍隱大師一眼，忽地問道：“南宮舵主呢，怎不見他？”

    　　龍隱大師與南山虎南宮造交情頗厚，故而文逸凡向著他發問。

    　　龍隱大師沉吟未答，王宇庭已先笑道：“南宮舵主發了一頓脾氣走了。”

    　　文逸凡道：“咦，他發誰的脾氣。”

    　　王字庭笑道：“正是發你的脾氣。”

    　　文逸凡道：“咦，我幾時得罪他了？”

    　　王宇庭道：“他說武林天驕捏造謠言，將他指責，你卻似乎是相信了武林天驕
    的話，當時柳莊主和他全力相鬥，你聽了他的話，卻停手旁觀，讓他得以胡說八道
    。南宮舵主也是位成名人物，氣量卻如此淺窄，也實是出我意料之外。”

    　　文逸凡哈哈一笑，說道：“哦，原未如此，他是怪我不阻止武林天驕說話，那
    我倒要去找著南宮舵主，向他賠罪了。”原來文逸凡確是對南山虎有了疑心，他話
    是去找他賠罪，真正的意思卻是要去查根問底，求個水落石出。

    　　柳元甲如何不懂得文逸凡的意思，怔了一怔，連忙說逍：“文兄，這些小事，
    何用介懷！難礙你到我千柳莊來，我還未盡地主之誼呢，你再多住幾天吧。”

    　　文逸凡道：“柳莊主，我糊塗誤事，令你們父女見面不能相認，實是抱歉。我
    也有責任給你找尋女兒。別的能力我不如你，跑跑腿的差事，自信還可勝任。

    　　說了這話，一聲：“少陪！”便即展開絕頂輕功，如飛跑了。

    　　柳元甲暗暗叫苦，心道：“這酸丁愛理閒事，役的給他越理越出麻煩！”

    　　柳元甲擔著幾重心事，首先是蓬萊魔女的逃跑；其次是武林天驕來替人討還秘
    籍，而那個人正是他生平最顧忌的人；再其次是文逃凡的愛管閒

    　　事，只怕也會給他惹出更多的麻煩。任柳元甲如何神通廣大，總不能有三頭六
    臂，同時料理三樁事情，對付三個武功與他不相上下的人，只有先回千柳莊，暗中
    再作安排，暫且按下不表。

    　　且說蓬萊魔女擺脫了柳元甲之後，到離莊二十里之外，然後兜個圈子，折回來
    尋覓武林天驕，她一路用“傳音入密”的內功呼喚，總聽不到武林天驕的回答。蓬
    萊魔女不敢在千柳莊附近多作逗留，只好跟著武林大驕逃走的方向一路追蹤。

    　　自從到了千柳莊之後，兩日來所發生的事情，每一件每一樁都是出人意外。有
    父女的意外相逢，有華谷涵的傳音告誡，有金超岳在千柳莊的突然出現，有武林天
    驕的半夜登門．代人向她爹爹索書。這種種事情，每一樣又都藏有許多疑團，令蓬
    萊魔女百思不得其解。

    　　蓬萊魔女遠離了千柳莊，擺脫了柳元甲之後，精神的紛擾也擺脫了許多。冷靜
    下來，暗自想道：“華谷涵與武林天驕都是與我爹爹作對的。尤其是武林天驕向我
    爹爹索書之事，所說的言語和我爹爹的自述又大不相同，這種種可疑之點聯結起來
    ，只怕這位柳莊主即使真是我的父親，其中也定然還有隱情。唉，我只道身世之謎
    已經揭開，誰知還是一團迷霧！”她漸瀕連柳元甲究竟是否她的父親，也有點懷疑
    起來了。

    　　蓬萊魔女再又恨道：“上次武林天驕助我勝了那金超岳之後，曾向我傾吐心事
    ，但卻沒有提起我爹爹在生之事。這事後來從師嫂口中才說出來。武林天驕當時為
    什麼不告訴我呢？是他當時還未知道？抑或是他因為我爹爹是個壞人，不願意讓我
    知道？但師嫂所得的消息顯然是從他那裡來的，師嫂為什麼又肯告訴我呢？嗯，最
    後還有一個可能，那就是柳元甲根本不是我的父親了？”但我爹爹有破布為憑，殘
    箋作證，又怎能不是我的父親？”蓬萊魔女但覺疑霧重重，越想越是糊塗。

    　　蓬萊魔女再又想到與武林天驕同行的那個女子，“這女子和玉面妖狐多半是孿
    生姐妹，至於那個與華谷涵同行名叫‘阿霞’的女了大約也是她們的妹妹。奇怪，
    玉面妖狐臭名昭彰，素為武林人士所不齒，她的兩個妹妹卻是武林天驕和笑傲乾坤
    的朋友。”

    　　想至此處，不知怎的，心中突然有一絲酸溜溜的感覺，臉上也不禁發燒了。

    　　要知蓬萊魔女雖然在武林中叱吒風雲，但卻是個初涉情場的女子，而且正陷在
    難於抉擇的苦惱之中。一個笑傲乾坤，一個武林天驕，在她心中的位置實是難分軒
    輊。這兩個人都是超邁俗流的豪傑，一個曾以紅豆暗寄相思，一個更曾向她明言心
    事。這兩個人不但武功相若，年貌相當，還有許多不約而同的巧合之處。他們都是
    知道蓬萊魔女身世之謎的人，如今他們各自和一個女子同行，這兩個女子又恰巧是
    一對姐妹。前幾天，蓬萊魔女初探千柳莊那晚，曾因笑傲乾坤和那“阿霞”同在一
    起，而引起心情的波動：而今她又為武林天驕和那“阿雲”的形跡相親而感到抑鬱
    於懷了。

    　　“清似遊絲無定，芳心知屬誰家？”蓬萊魔女發現了自己心底的秘密，臉上發
    燒，情懷悵悵，過了一會，忽地不禁啞然大笑：“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管他
    們和什麼人同行？”話雖如此，“春水”畢竟是已被風吹皺——蓬萊魔女本來平靜
    的心湖也總是蕩起了漣漪了。

    　　蓬萊魔女施展絕頂輕功，一路追蹤，不知不覺已是漏盡更殘天將破曉的時分，
    離開千柳莊估計最少也在五十里之處，兀是不見武林天驕的蹤跡。蓬萊魔女心裡自
    思：“我索性徑赴臨安，先去見辛棄疾。即使在路上碰不上武林天驕，也總可以從
    辛棄疾那兒查訪笑傲乾坤的消息。這兩個人只要見著一個，我的身世之謎也就可以
    揭開了。”

    　　主意打定，蓬萊魔女趁著天未大亮，前面正是一個小鎮，便到鎮中，找著了一
    間當舖，進去盜取衣裳。原來她因為裝束特別，（女裝佩劍。單身一人，行走江溯
    ，在江南甚是少見。）一路上受人注目，所以想改換男裝。當舖裡故衣最多，可以
    選得合適的衣裳。

    　　蓬萊魔女神不知鬼不覺地偷進那間當舖，扭爛了庫房的鐵鎖，挑選了兩套合身
    的男子夜裳，穿上一售，另一套留作替換，在鏡前一照，好一個俊俏兒郎，蓬萊魔
    女不覺在鏡前失笑。笑自己雌雄莫辨，也笑自己以綠林盟主的身份來作小偷，正在
    得意，不料天已大明，當舖的伙計已來到庫房巡視，驚得忙叫“捉賊”，蓬萊魔女
    信手點了他們的八道，大笑而去！

    　　蓬萊魔女因為白天不方便在路上施展輕功，又到大戶人家盜了一匹馬，這才離
    開了那個小鎮。一路快馬疾馳，到了中午時分，那匹坐騎並非駿馬，已累得口吐白
    沫，蓬萊魔女也感到有點饑餓，正想找個人家買些食物，忽聽得後面蹄聲得得，有
    兩匹快馬疾馳而來，騎在馬上的是兩個軍官。

    　　正是：外侮當頭仍不悟，緹騎四出捕忠良。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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