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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五十一回  遍訪天涯尋弱女  橫跨怒海會伊人】

    　　原來是店主與一些客人出來觀看究竟，他們是早被驚醒了的，直到廝
    殺之聲沉寂了許久之後，才敢出來的。

    　　薩氏兄弟受的只是外傷，穴道解開之後，已能行動自如，他們閱歷極
    豐，老於世故，不待客店主人發問，便先迎上去道：“是昨晚來了賊人，
    意圖搶劫我們的官長，已經給我們打跑了。

    　　毀壞了你們的地方，這損失我們的官長答應賠償你們。”掏出了一錠
    元寶，足夠修補那面上牆之用，給了店主。店主又驚又喜，要知朝廷命官
    若是在他店中受劫、受傷，關係可是不小，如今薩老大以官長隨從的身份
    ，絲毫不加追究，反而代長官賠償限於，店主人可說是因禍得福，大喜過
    望。

    　　這時已是天光大自，在這客店投宿的客人，見發生了如此意外之事，
    生怕受到牽累，紛紛離開。薩老大拉著店主人問道：“你們鎮上可以買到
    馬匹麼，我們的坐騎壞了。”那店主人道：“這個……，現在兵荒馬亂，
    有馬的人家，也要留著逃難，恐怕很難買到。”

    　　薩老大掏出了一把金子，說道：“我們願意出比平常多三倍的價錢，
    你知道哪家人家有馬匹的，請他出讓。”薩氏兄弟本是江湖大盜出身，出
    手豪闊之極，店主人看在錢的份上，奉命唯謹，便帶他們出去選購馬匹。
    薩老大義吩咐店中伙計，說是他們的官長需要歇息，不許騷擾，這才與店
    主人一同出去。辛棄疾暗暗好笑：“他們做我的隨從，沒受我半點好處，
    卻反而罪他們替我賠錢了。”

    　　店主和客人都走光了，店子裡一片清靜，倒是便利於那老和尚替耿照
    療傷。當下，進了辛棄疾的房間，老和尚叫耿照躺了下來，取出一管銀針
    ，便即動手替耿照刺穴拔毒。

    　　耿照道：“多謝老禪師大恩大德，未曾請教法諱，不知如何稱呼？”
    那老和尚笑道：“我早已忘掉我的名字了，好吧，你就稱我為無名和尚吧
    。”耿照滿腔疑團，心道：“這老和尚可真是古怪。他對柳女俠似乎甚是
    關心，卻怎的我從未聽得她提過曾認識這麼樣的一個老和尚？”原來蓬萊
    魔女與耿照雖然交情不淺，但因無甚淵源，所以從未和他提過自己的身世
    ，這老和尚的故事，耿照也未聽過。

    　　老和尚刺了耿照十三處穴道，最後刺破他的中指，擠出了幾滴儼如濃
    墨的血液，腥臭撲鼻，辛棄疾、秦弄玉二人在旁觀看，不禁相顧駭然。那
    老和尚隨後說道：“你練過桑家的大衍八式，內功已有根基，想必知道運
    氣之法，如今我傳你另一種吐納功夫調你每日練三次，持之以恆，可以與
    你原有的內功配合，不但可以免除毒傷的後患，而且在幾年之後，可以練
    成正邪合一的內功，不難成為當做一流高手。”當下傳了口訣，並詳釋其
    中奧義，耿照記性甚好，聽了兩遍，已是熟記心中。

    　　那老和尚拿起拐杖，意欲告辭，耿照想起一事，忽道：“大師，請暫
    留步。弟子還想請教……”那老和尚道：“你有什麼地方還不明白麼？”
    耿照道：“不是。弟於想向大師打聽一個人。”

    　　那老和尚道：“哦，你要打聽一個人？誰？”耿照道：“武林天驕。
    ”那老和尚微有詫意，說道：“你也識得他麼？”耿照道：“不。弟子是
    代朋友打聽的。”那老和尚道：“什麼樣的朋友？何以他要打聽武林天驕
    ？”似乎有點怪耿照多事。耿照道：“就是柳清瑤、柳女俠。”那老和尚
    頗感意外，失聲說道：“清瑤，她已經見過武林天驕了麼？他們的交情如
    何？為什麼她要訪查武林天驕的下落？”

    　　耿照道：“我不知他們是什麼時候相識，也不知他們是何等樣的交情
    。但我知道她在臨安之時曾碰到一件意外之事。她的兩位朋友在孤山打了
    一架，此事似乎與她有點關係，事後那兩人都飄然遠引，不辭而別。柳女
    柳心裡甚感不安……”那老和尚連忙間道，“其中之一想必是武林天驕了
    ？另一個是誰？”耿照道：“是笑傲乾坤華谷涵、華大俠。不知老禪師可
    曾相識？”

    　　那老和尚似乎吃驚不小，眉頭擰成一線，說道：“笑傲乾坤旨武林天
    驕打起來了？這是怎麼一回事情？”耿照將那晚的事情盡他所知的都告訴
    了這老和尚，然後說道：“柳女俠見他們兩人傷了和氣，很是惋惜。華大
    俠當晚力證武林天驕是殺害古月禪師的兇干，柳女俠當時沒有為他辯解，
    但過後她與東國前輩反覆推敲，她是不相信武林天驕會下此毒手的，可惜
    武林天驕走得不知去向，她已不能向他問個明白了。柳女俠雖沒對我說過
    ，但我知道她對這兩位朋友都很關心。老禪師既是知道武林天驕的消息，
    可否說與我聽，讓我轉告柳女俠。”

    　　那老和尚忽地悠悠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這可真是意想不到之事
    ，倒教老衲為難了。”耿照莫名其妙，不知笑傲乾坤與武林天驕打架，卻
    何以會令得這老和尚為難。那老和尚歇了一歇，緩緩說道：“怪不得笑做
    乾坤日前見過，一句話也沒有提及清瑤。好吧，關於他們兩人的消息，讓
    我親自去告訴清瑤吧。耿相公，多謝你對清瑤的關心。老衲告辭了。”拐
    杖在地上一點，飛身從窗口跳出，轉瞬間已是蹤影不見。

    　　耿照疑團滿腹，說逍：“這老和尚可真怪，聽他的語氣，竟似是柳女
    俠的親人。”辛棄疾道：“簡直就是父親的口吻。你可知道柳女俠的身世
    麼？”爪照道：“這恐怕不可能吧？我聽得珊瑚姑娘說過，柳女俠是個被
    拋棄的孤兒，父親多半是已經死了。”

    　　辛棄疾道：“亂世最多意外之事。說不定她父親還在人間，正是出家
    做了和尚。”

    　　秦弄玉道：“這老和尚倘若真的是柳姐姐的父親，那就真是太好了。
    ”眾人正在議論，只聽得門外馬嘶，辛棄疾道：“薩老大兄弟回來了。照
    弟，你今天可以走得了麼？”耿照吸廠口氣，舒舒筋骨，笑道：“我精神
    爽利，氣力充沛，似乎更勝從前。咱們這就走吧。”辛棄疾行李簡單，拿
    起就走。軍情緊急，他要趕著上任，耿照既然可以動身，他也就不想耽擱
    ，等待薩氏兄弟進來了。

    　　出了店門，只見薩氏兄弟帶了五匹馬回來，雖然比不上他們原來的軍
    馬，也很壯健。辛棄疾笑道：“薩老大，多虧你辦事得力，咱們今晚可以
    赴到江陰啦。”他不知道，薩老大是花了五十兩金子的高價才買來了這五
    匹馬的。

    　　那店主人道：“你們原來那四匹坐騎呢，如何處置？”薩老大道：“
    就煩你把它們殺了，免得它們多受苦痛。但千萬記著，這馬肉不能吃，吃
    了會害死人。你把它們埋了吧。這一錠銀子給你作酬勞。”原來他們那四
    匹軍馬給公孫奇下了毒，奄奄一息，薩老大已經去看過了。

    　　薩老大道：“那老和尚呢？”耿照道：“走了。”薩老大道：“可惜
    ，可惜。這老和尚絕世武功，我生平從未遇過如此高人，我也還未得向他
    道謝，向他請教，他就走了。”耿照道：“這老和尚大約要到飛龍島去走
    一趟。”薩老大笑道：“他一個出家人，也要去湊這場熱鬧，會會江南黑
    道上的人物麼？”耿照道：“不，他是要去會柳女俠。此事甚奇，咱們路
    上邊走邊說吧。”

    　　薩老大道：“我也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好，也在路上說吧。耿相公
    ，恭喜，恭喜，我剛才還擔心你今天不能騎馬呢。”原來薩老大武學深湛
    ，早已看出耿照不但痊癒，而且雙眼神光湛然，內功顯見是比從前更勝一
    籌了。

    　　出了這個小鎮，耿照道：“薩大哥，先說你的事情。”薩老人道：“
    我以為你不會這樣快就治好了的，在買了馬匹之後，我曾抽空到盂家走了
    一趟，想向孟大嫂辭行。只見大門打開，我進去一看，院子裡停著一輛驢
    車，昨晚和你打架的小子似是傷了腿，正在慢吞吞地跨上驢車。他那渾家
    在旁邊眼恃他。我一間，原來孟家母子已先一步走了。那小子似是滿肚皮
    悶氣，對我直瞪眼睛，叫我告訴你，他和你這筆帳非要算清不可，叫你當
    心。這小子令人一見就起憎厭，不是看他已受了傷的原故，我當真想再接
    他一頓。當下我一笑置之，孟大嫂既然棄家避仇，見不著她，我也就走了
    。耿相公，這小予和你結了些什麼深仇大恨，如此恨你？”耿照道：“他
    是公孫奇的僕人，我也不知道他為何恨我，大約是因他主人的原故，敵視
    我吧。”其實耿照當然是知道個中原因的，不過他不想和薩老大說罷了。

    　　耿照念及桑青虹對他的情意，心中想道：“我只道青虹終身有靠，誰
    知仍是所托非人，”不覺悵然。要知耿照雖然不能接受她的情意，但總還
    是盼望她前途幸福，有個美滿姻緣。想到孟釗品格如此卑下，怎不叫他為
    桑青虹惋惜？薩老大道：“現在該你說那老和尚的奇事了。”耿照將剛才
    之事說了一遍，薩氏兄弟也不禁大為奇怪，懷疑那老和尚即使不是蓬萊魔
    女的父親，至少也是個非常親近的人。薩老大笑道：“柳女俠與那老和尚
    都要到飛龍島去，這一場熱鬧可真有得好瞧了。說不定是先演一場大打山
    門，然後還要再來一場父女相會。”

    　　薩老二道：“孟家嫂子把那飛龍島主說得非常了得，若是碰上了那老
    和尚不知如何，可惜這一場熱鬧咱們是看不著了。”

    　　一路無事，當晚果然便到了江陰。江陰知州早已接到驛報，知道來的
    是辛棄疾，自是大為歡喜。論官職，簽判是佐助知州的僚屬，但辛棄疾名
    動朝野，江陰知州對他也是十分欽仰，不敢以僚屬之禮相待，親自出迎。
    簽判本無特設的官衙，但一來因為辛棄疾兼職參贊江陰軍務，二未知州又
    對他十分欽仰，是以早為他備好了一座官邸，供他使用。耿照、薩氏兄弟
    等人都搬了進去。

    　　第二日，辛棄疾便即正式接任視事，江陰屬下的各地團練鄉勇的首腦
    人物，得到辛棄疾來此參贊軍務的消息，早已不待他用文書相召，前兩天
    便都聚集江陰，辛棄疾一視事，他們便紛紛前來請見了。辛棄疾問了各地
    江防情形，擬了軍事上的應興應革計劃，並抽了一班鄉勇，駐紮城中，由
    他親自練兵。雖然忙個不停、但辦事卻是意外的順利。江陰以往並無特派
    的軍事長官。一向由知州兼理。如今辛棄疾未此參贊軍務，名為“參贊”
    ，實際已是全權主持。

    　　不過數日，諸事已是井井有條，耿照等人都寬了心，為他高興。耿照
    武功雖高，但對於軍事卻是外行，也不長幹事務，幫不了辛棄疾什麼忙，
    每天只在衙門裡與表妹練武。

    　　秦弄玉重會耿朋之後，精神舒暢，歇了幾天，身體已是完全恢復。一
    晚，與耿照在後園練武，耿照練了大衍八式，秦弄玉也練了一套“躡雲劍
    法”，耿照笑道：“玉妹，想不到你劍術精進如斯，使的劍招也遒勁有力
    ，比以前強得多了。”

    　　秦弄玉道：“這都是拜柳姐姐之賜。”將當日蓬萊魔女如何給她打通
    三焦脈之事說了，耿照道：“怪不得你的內功也是突飛猛進。柳女俠對咱
    們的恩德，咱們真是不知如何報答？”

    　　秦弄玉若有所思，忽他說道：“照哥，我與你商量一件事情。”耿照
    道：“什麼事情？”秦弄玉道：“我與柳姐姐許久未見，十分思念。如今
    你我已經身體復原，辛將軍這裡暫時又用不著我們，我想，我想和你到飛
    龍島去走一趟。”

    　　耿阻心頭一震，半晌說道：“玉妹，這個，這個——恐怕還要三思而
    行。”

    　　秦弄玉道：“你有什麼顧慮？”耿照訥訥說道：“一動不如一靜，你
    又不是慣經風浪的。以咱們的武功，到了飛龍島，也未必幫得上柳女俠什
    麼忙，何況，這裡，這裡，辛將軍……”

    　　他正要再堆砌一些理由，秦弄五忽地“噗嗤”一笑，打斷了他的話道
    ：“照哥，你這些理由都是找來的藉口，我明白你的心事，我知道你顧慮
    什麼，”耿照甚是尷尬，勉強笑道：“你明白什麼了？”

    　　秦弄玉道：“我知道珊瑚姐姐定然會到飛龍島去，向南山虎報她殺父
    之仇。你是不想與我一起，在那兒碰上了她。”

    　　耿阻正是有此顧慮，他怕再次捲入感情的漩渦。要知珊瑚曾與他千里
    同行，好幾次在他遭遇危難之時，捨身相救，實可說得是情深義重，意氣
    相投。儘管他如今已有了取捨，但總是不能忘懷。在目前的情形之下，見
    了珊瑚。除了引起彼此的傷感之外，那還右些什麼好說？何況他也怕她們
    二人，見面之後，再一次演出以前的一幕，彼此退讓，疊開了他。這就真
    是“相見不如不見”了。

    　　以照給表妹說中心事，默默不語。秦弄玉歎口氣道：“照哥，這就是
    你的錯了！”耿照茫然道：“我怎麼錯了？”

    　　秦弄玉緩緩道：“大丈夫當有光風霽月的胸懷，珊瑚姐姐曾護送你千
    里長途，恩義如山，如今她去報殺父之仇，你怎可置身事外，全不理她？
    咱們武功雖不高，但事急之時，也總還可以助他一臂之力。何況，咱們只
    要盡一番心意，總勝於袖手旁觀。咱們三人之間的事情，以後還可以惺惺
    商量，你也不必怕我小心眼兒，就不敢去見珊瑚姐姐。”

    　　耿照給她說得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其實他也何嘗不在想念珊瑚？這
    幾日來，他每念及珊瑚即將孤身犯險，而自己卻袖手旁觀，也何嘗不內疚
    於心？”

    　　耿照躊踏片刻，心意已決，說道：“你說得不錯，飛龍島上，敵眾我
    寡。雖有柳女俠、東園前輩等人去了，但多一個人幫他們就多一分力量。
    不過，不過這裡雖然暫時無事，也總得提防軍情有變。我不知辛大哥有了
    些什麼佈置，能不能放我離開此地十天八天？總得問過他方可以定奪。”

    　　正說到這裡，忽見薩老大匆勿而來，說道：“辛將軍正在找你，原來
    你們是在這兒。”耿照道：“辛將軍找我何事？”

    　　薩老大道：“聽說是採石礬虞將軍那兒有人來。”薩老大所說的“虞
    將軍”即是虞允文，耿照叔叔耿京所創建的這支義軍如今就是由他指揮的
    ，耿照初到江南之時也曾在他軍中做過水師見習，聽說是他派有人來，大
    喜道：“原來虞將軍已經與辛大哥聯絡上了，有他們同心合力，守著江防
    ，何愁金寇南侵，只不知他是來報甚軍情？”

    　　當下耿照便與薩老大去見辛棄疾，秦弄玉以為他們有軍機大事要商，
    問候了辛棄疾之後，便要告退，辛棄疾笑道：“此事與耿照有關，你也可
    以聽得的。而且我也還想問一問你的意思呢。”

    　　耿照詫道：“是甚事情，與我有關？”秦弄玉也甚奇怪，說道：“我
    對於軍國大事是一點也不懂的，哪有什麼主張？”

    　　辛齊疾笑道：“秦姑娘，耿照的身體已經完全復原了沒有？你給我說
    實話。”秦弄玉道：“比從前還強壯得多。那老和尚所授的內功心法的確
    是功效非凡。”

    　　辛棄疾道：“好，是你說的，我就信了。有件差事，我想叫照弟去辦
    ，他身體好了，我就放心讓他去了。”

    　　耿照道：“我以身許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大哥儘管吩咐。”

    　　辛棄疾道：“虞將軍使人來，談及兩件事情，第一件是想調你去幫他
    的忙，統率那支義軍，如今已是正式編為官軍，號稱飛虎軍了。”耿照吃
    了一驚，說道：“我哪裡挑得起這樣的擔子，我又沒學過兵法。”辛棄疾
    笑道：“你跟著虞將軍，慢慢也就可以學會了。虞將軍說這支義軍本是你
    叔父創建，我既不能去助他統帶這一支軍隊，那就只有你最合適了。不過
    ，這事還可以悄遲一步，第二件事情卻是要馬上動身的。”

    　　耿照道：“可是軍情有了變化，金寇在哪裡渡江了？”

    　　辛棄疾道：“這倒不是。金寇如今已集中北岸，形勢的確十分緊張。
    不過他們正在大舉徵調民夫船隻，大的總還得一個月的準備工夫，才能大
    舉渡江。這件事情是要比防禦金寇渡江更危險的。”

    　　耿照道：“是什麼事情？”辛棄疾道：“虞將軍得到消息，水寇樊通
    在長江口外一個小島招集黑道人物聚會，日期定在本月初五。今天正是初
    一，還有四天就是會期了。”耿照道：“怎麼是樊通？哦，我明白了！”
    笑道：“虞將軍的消息還沒有我知得詳盡呢。他們這個會的盟主是飛龍島
    主，飛龍島主與南山虎、樊通是結義兄弟，樊通只是老三。大約因為他在
    長江為寇歷史長久，所以由他出面。”辛棄疾以前也曾聽得薩老大談過這
    一件事，點點頭道：“不錯，這麼看來，那個什麼飛龍島主與樊通所招集
    的群寇之會，實在就是一樁事情。”

    　　辛棄疾接著說道：“虞將軍送來了一份水域圖，原來那飛龍島離咱們
    這幾很近，從江陰城外的獲港開船，順風三日可到，逆風頂多也不過五日
    。虞將軍的意思是想我選派一個機靈勇敢的人，到那飛龍島去探聽消息，
    看那幫水寇意圖如何，是否與金人有所勾結，參加聚會的首腦是哪些人等
    等，此事乃是深入龍潭虎穴，非同小可，照弟……”

    　　耿照大喜道：“我去！大哥，實不相瞞，我剛才正是與玉妹商量此事
    ，就是你不叫我去，我也要去呢！”

    　　辛棄疾道：“秦姑娘，你們經過許多磨難，方始重逢，你放心讓他去
    嗎？”

    　　秦弄玉道：“為國家出力，不單是男兒的事情。我正要向將軍請令，
    我也想與照哥同去。”

    　　辛棄疾喜道：“難得秦姑娘深明大義，此事乃是深入龍潭虎穴，危險
    非常，我的意思本來也是想派兩個人一齊去，好有個照應，說句洩氣的話
    ，有一個失陷了，也還有另一個回來報訊。

    　　不過，秦姑娘……”

    　　秦弄玉道：“正是因為危險，我才要與照哥同去，”

    　　薩老大道：“辛將軍，依我之見，還是讓我們兄弟去的好。

    　　耿相公還有重要的事情需要擔當。那支義軍，虞將軍不是要他去幫忙
    統帶嗎？”

    　　辛棄疾道：“我的意思是要你與耿照一道去。你的兄弟留在這幾，我
    身邊也需要一個得力的人相助，飛龍島之事，乃是當務之急，耿照回來之
    後，再往虞將軍那兒，也還不至於耽誤。”

    　　這只是表面的理由，原來辛棄疾乃是顧慮到事情危險，只怕有甚不測
    之渦，薩氏三兄弟已有一人為國捐軀、他不忍再把他們兩兄弟一同遣去。
    當然，他也愛惜耿照，不過，總要有個取捨，因此，他決定薩老大與耿照
    同去，耿照有胭有識，雖然稍欠機靈，性情卻是十分沉毅，可以擔當大事
    ，而薩老大則江湖經驗十分豐富，可以補耿照之不足，所以辛棄疾經過了
    周密的考慮，下了這樣的決定。

    　　薩老大深懂人情世故，也體會到辛棄疾這番用意，心裡十分感激。辛
    齊疾已然下了斬釘截鐵的命令，他也就不再為兄弟爭去了，當下和耿照一
    同接過令箭。

    　　秦弄玉嚷道：“我也一定要去。”心中想道：“照哥倘若有甚危險，
    難道我還能獨自活嗎？”她要與耿照“共死同生”的心意，雖沒說出口來
    ，但辛棄疾已是從她的神色語氣之間，深深懂得。

    　　當下說道：“好，難得你們都是赴義恐後，那麼你們三人就一同去吧
    。”

    　　計議已定，辛棄疾便拔了一條鑲有甲板的小船給他們，第二日一早，
    便即開船。

    　　第一天天朗氣清，波平浪靜，航行很是順利。薩老大是水陸俱能，操
    舟有如策馬，船遇順鳳，如箭疾駛，比馬還快。耿照在虞允文軍中當過水
    師見習，也懂得駕馭船隻，不過不如薩老大的純熟，他們兩人便輪流掌舵
    。秦弄玉幫不上忙，在船頭觀賞海景，只見陽光之下，波濤不興，海面似
    抹了一層金色的錦緞。天空是沙鷗翔集，水底是各種怪魚游泳，有一種飛
    魚，還能跳出水面，似鳥幾一樣在空中飛舞片刻，然後再鑽進水中。秦弄
    玉看得嘖嘖稱奇，笑道：“上次我渡江之時，遇上狂風大浪，弄得我躲在
    船裡發悶作嘔，如今才知道海上的景緻，原來這樣好看。”薩老大笑道：
    “要是天氣變壞，海上的波濤，那是要比長江的更為險惡呢。”秦弄玉道
    ，“我經過了那次暈船，多少有了點經驗，再遇風波，大約不至於那樣難
    受了。當然，最好還是不要碰上的好。”

    　　第二天有一點風，但卻是順風，秦弄五也不覺得怎樣，她閒著無事，
    有時還磨著耿照教她駕船的技術。到得黃昏時分，薩老大取出水域圖一看
    ，笑道：“明天若然也是這樣順風，就可以提早到飛龍島了。”耿照想起
    即將見到珊瑚，心裡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懼。

    　　第三天上半天也還是風平浪靜，航行很是順利，哪知到了中午時分，
    天色突變，轉眼之間，旋風捲起海浪，將他們這只小船拋上拋落，薩老大
    吃驚道：“不好，咱們碰上了海上的大風暴了！”

    　　片刻之後，陽光頓斂，天黑沉沉，浪濤似一個個小山般打來，薩老大
    與耿照合力掌舵，小舟仍是東倒西歪，起落不定。秦弄玉倒在艙中，已是
    要想嘔吐，幸虧薩老大早準備有預防暈浪的藥丸，給她服下，她昏昏思睡
    ，這才減少了難受的感覺。

    　　耿照道：“風向如何？”薩老大歎口氣道：“這是逆風，船不翻已是
    大幸，能否如期到達飛龍島，那更是要聽天由命了。”

    　　忽見一隻大船駛來，船頭張著一面大旗，繪著骷髏，在陰沉的天色之
    中，波濤大作的情況之下，更顯得猙獰可怖。廬老大吃了一驚，說道：“
    快拔轉船頭，避開他們。”

    　　耿照道：“怎麼，遇上盜船了？”心想：“這本是水寇聚會，遇上盜
    船，何足為奇？”薩老大道：“這不是普通的海盜船隻，這是長江水寇首
    領鬧海蛟樊通的座船，咱們雖是他的客人，但在這裡遇上了總是不好，寧
    可碰上他的手下，不能會他本人。”要知薩老大那日取了盂老太的那枝令
    箭，本來就是準備到飛龍島之用的，若是碰上樊通與飛龍島主的下屬，見
    到這枝令箭，當然會以禮相待，將他們引進。但若是遇到他們本人，他們
    請些什麼“客人”，當然心中有數，一見是兩個陌生的面孔，自必會加以
    盤問了。

    　　耿照與他台力扳過船頭，轉舵向另一個方向前進。但鳳狂浪猛，哪容
    得他們操縱如意，一個山頭般的大浪壓來，將他們的小船拋起，俯衝而下
    ，再被急流一卷，只見那面骷髏旗就在眼前，他們要想避開那只盜船，豈
    知距離更加近了。

    　　耿照道：“要是當真無法避開，我上盜船與他們廝殺，你照料秦姑娘
    ，趕快逃走。”他是準備犧牲自己，掩護他們，以免表妹落在賊人手中。

    　　薩老大忽道：“咦，有點不對。且饅，且慢！”

    　　耿照道：“怎麼？”薩老大道：“明日便是群寇聚會之期，樊通是主
    持人之一，他應該在飛龍島上接待賓客，怎有閒情出海？而這只船卻似遠
    航歸來。”

    　　耿照道：“你又說這面旗幟乃是他的座船標誌？”薩老大道：“我明
    白了。看來是他手下用他的座船去接貴賓的。”

    　　耿照精神一振，說道：“倘若不是樊通本人，那麼，咱們就不用驚惶
    了。你有飛龍島主的令箭。”薩老大道：“不錯，但卻不知是什麼有來頭
    的貴客，樊通要用自己的座船接他。”

    　　說話之間，那只張著骷髏旗的大船，與他們的距離已是不過十數丈之
    遙，推波助瀾，把他們這只小船打得更是飄搖不定。

    　　就在此時，忽聽得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叫道：“那不是照弟嗎？咦，照
    弟，你們這只小船要沉啦，快快上我們這只大船！”

    　　聲音入耳刺心，耿照大吃一驚，抬頭看時，只見那盜船船頭上站著一
    個少女，正是玉面妖狐連清波！

    　　更令得耿照吃驚的是，只是連清波也還罷了，在她旁邊還有一個身材
    高大的老人，那是金國的國師、“祁連老怪”金超岳！

    　　耿照這才明白，怪不得樊通要用自己的座船去迎接他們。

    　　金超岳哈哈一笑，說道：“祁連郡主，原來這小子就是耿照嗎？他父
    親曾受我們大金的恩典，他竟敢殺了薊州的守備，偷來江南，與我們大金
    力敵。哼，哼，也當真是太過膽大妄為了。”

    　　連清波嬌聲說道：“國師，你不要嚇唬他，他是我的好朋友。”

    　　金超岳道：“好，看在郡主。你的份上，他只要乖乖地來投順咱們，
    我也未嘗不可饒他。”

    　　連清波招手叫道：“照弟，你上船來吧！你已知道我的來歷，我也不
    想瞞你。我是大金皇帝御賜的郡主。但如今你是有性命之危，金國國師即
    使不與你為難，你們的小船也禁不起這場風浪。恩怨暫且撇開，我對你總
    是一番好意，你不必我去扶你上船吧？”

    　　耿照氣得眼睛發黑，正要破口大罵，秦弄玉早已替他罵了出來：“你
    ，你這妖狐，你害得我們還不夠嗎？你簡直是人面獸心！”

    　　原來秦弄玉在昏昏沉沉中聽得連清波的聲音，驀地一驚，突然醒了，
    她懷著血海深仇，如今面對仇人，焉能不氣怒交加？也不知哪裡來的一股
    氣力，她爬了起來，就走出船頭來了。

    　　耿照見她顫巍巍的模樣，腳步也似站立不穩，吃了一驚，連忙說道：
    “玉妹，你回去。待我來對付她。”

    　　連清波冷笑道：“秦姑娘，你這麼快就忘記了你的殺父之仇，竟與仇
    人卿卿我我了？”

    　　秦弄玉氣得大罵道：“妖狐，你還想騙我？你才是我殺父的仇人！照
    哥，你的母親也是她害死的，咱們絕不能放過她了！”

    　　她大過衝動，話猶未了，哇的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連清波面色陡變，哈哈笑道：“哦，原來你們都知道了？好吧，且看
    你們如何對付我？”

    　　金超岳道：“這小子不識抬舉，還與他多說作甚？郡主，你要活的還
    是死的？”連清波道：“還是活的好。”金超岳大笑道：“群主畢竟還是
    個有情有義之人。”大笑聲中一條長繩驀地飛出。

    　　繩子纏上了船頭的桅杆，驚濤駭浪之中，耿照這只小船竟給他拖得向
    大船靠近。耿照拔出寶劍便斬，金超岳左手一揮，“呼”的一聲，義是一
    條長繩飛出，夭矯如龍，耿照一劍削空，“啪”的手臂已著了一下，寶劍
    躍落，幸而沒有結他纏上手腕。

    　　薩老大喝道：“老怪休得逞能！”雙手齊出，抓著了兩條繩於，雙方
    較量內力，薩老大稍遜一籌，小船仍是給他拖得緩緩向前靠近，但薩老大
    用千斤墜的重手法定著身形，卻也還能站穩腳步。

    　　幸虧耿照的功力已是今非昔比，要不然著了那一下只怕手臂也要折斷
    ，如今卻不過稍感疼痛，井未受傷。耿照拾起寶劍，唰唰兩劍，將那兩條
    繃緊了的繩子斬斷。

    　　小船失了牽力，一個浪頭打來，登時拋起，秦弄玉立足不穩，便要跌
    倒。耿照連忙將她抱進艙中。

    　　薩老大突然失了重心，饒是他使用了千斤墜的重身法，也不禁在船頭
    上打了幾個盤旋才穩得著身形。那一邊金超岳雙手所發的力道突被截斷，
    卻不禁“咕咚”一聲，屁股著地，坐在船板上了。

    　　這時正碰著一脈逆流，耿照那只小船落了下來，被水流一沖，倒是離
    開那只大船遠了。金超岳站了起來，大怒說道：“追上去，撞沉它！”

    　　樊通那只座船有三十二個水手，一齊划槳，疾如奔馬，沖開逆流，追
    上前來。

    　　耿照道：“拼了吧！”放下秦弄玉，拔出寶劍，準備兩隻船一靠近，
    便跳上大船廝殺，薩老大沉聲說道：“不能！”耿照道：“難道眼睜睜的
    給它撞沉，葬身魚腹？”薩老大道：“要拼也不是這樣拼法。”說話之間
    ，那只盜船已經追了到來，相距不過數丈。

    　　以金超岳的本領，本來可以居高臨下，跳落他門這只小船。

    　　薩老大與耿照都已筋疲力竭，決非他的對手，要活捉也非難事。

    　　但在這狂風駭浪之中，金超岳也怕有失，萬一落在海中，那不是自我
    晦氣？故此他仍然按照原來的計劃，叫水手加緊划槳，要撞沉這只小船。

    　　連清波道：“他們這只小船看來不久也要沉了，不如尾隨著它，待它
    沉了，再把這幾個人撈上來。活的總好過死的。”要知樊通這只座船比耿
    照那只小船大十倍有多，以泰山壓頂之勢撞過去，只怕小船要片片碎裂，
    船上的人只怕也難以倖存。

    　　金超岳笑道：“郡主，你別忘了咱們在今晚要趕到飛龍島呢，明天就
    是會期了。還是快快了結省事。再說，你若收留這個小於，只怕公孫奇，
    ……哈哈，只怕公孫奇也不願意呢！”

    　　連清波面上一紅，說道：“國師，說笑了。我只不過想為皇上生擒欽
    犯而已。”金超岳道：“還是趕到飛龍島要緊。不能為這小子的死生多耽
    擱時候。”連清波道：“好，那就隨國師的主意吧。”說時遲，那時快，
    大船小船又靠近了許多，幾乎已是首尾相銜，連清波叫道：“耿照、你死
    亡已在指顧之間，還不聽我勸告嗎？”

    　　耿照正要不顧一切，跳上大船，忽聽得薩老大叫道：“用重身法在左
    舷站穩！”突然拔過船頭，不向前逃跑，反而向大船的船尾部份撞去。

    　　只聽得“轟隆”一聲，激起了數人高的浪柱，這一剎那，這只小船陡
    地拋了起來，就似騰雲駕霧一般，上了半天。薩老大．站在右舷，耿照站
    在左舷，都以千斤墜的重身法穩定船身，小船兀是東歪西倒，但也幸而薩
    老大預先吩咐，有了準備，各在一邊，定著船身，才不致有覆舟之險。

    　　瞬息之間，小舟己在幾個洪峰之上滑過，這次他們是順著水流，狂風
    催浪，也催送小舟，當真有一瀉千里之勢，不消多久，浪沒有這麼大了，
    小舟稍稍穩定下來。耿照抬眼望去，只見那只大船遠遠的只剩下一個黑點
    ，似乎在海面打著圈圈。

    　　薩老大吁了口氣，說道：“算是過了一關了，你快去看看秦姑娘。”

    　　只見秦弄玉面如白紙，手足冰涼，耿照驚道：“玉妹，你怎麼啦？”
    秦弄玉顫聲道：“我倒似好了一些，胸口沒那麼悶了。就是有點覺得冷。
    ”

    　　幸好這時風力已大大減弱，小船也過了水流湍急之處，漸漸慢了下來
    。。沒那麼顛簸了。秦弄玉雖說無事，耿照卻很不放心，叫道：“薩大叔
    ，請你進來看一看秦姑娘。”

    　　薩老大察看水紋，知道無甚危險，暫時不用掌舵，他稍通醫理，進去
    給秦弄玉把了把脈，笑道：“秦姑恨身體不適，還是因為暈浪與精神疲倦
    所致，並非受了內傷。她剛才是一時激怒，口吐鮮血，吐血之後，胸中積
    悶發散，對身體只有好處，沒有壞處，耿相公倒可放心。”

    　　耿照放下了心上的石頭，發覺小船走得很慢，不覺又有點憂慮，說道
    ：“他們那只大船比我們快得多，難關還是沒有渡過。

    　　咦，怎的不見他們追來？”原來他凝眸遠察，卻連那只大船的影干都
    看不見了。

    　　薩老大笑道：“他們決計趕下上我們了，如今他們即使不是喪身魚腹
    。只怕也要比咱們狼狽得多。”

    　　耿照詫道：“為什麼？”薩老大道，“咱們的船隻雖小，船頭卻是包
    著鐵甲的，剛才那麼一撞，我是對準他們船尾最薄的那一部份稜去，少說
    也要撞他一個窟窿。”耿照這才明白，適才兩船遭遇之時，薩老大何以禁
    止他跳上大船冒險，原來他是深明雙方船隻的構造，早已成竹在胸。

    　　耿照喜道：“倘若如此，那就真是邀天之倖了。薩大叔，你歇一會，
    我替你掌舵，”這時小船又有傾側搖蕩的現像，但薩老大察看水紋，卻知
    正是順流而下，論理不該有此現像，心中甚感詫異。

    　　秦弄玉道：“照哥，給我一口水喝，我口渴得很。”

    　　耿照抬眼一看，這才發現盛有淡水的皮袋，以及貯備的糧食都已無影
    無蹤。原來在剛才兩船相撞，他們這只小船被拋起之時，船中的一切雜物
    ，都已被風浪捲去。船中空蕩蕩的，除了他們三個人之外，是再也沒有一
    件東西了。

    　　耿照暗暗叫苦，忽聽得秦弄玉道：“那不是水嗎？”只聽得汩汩聲響
    ，原來他們的船，右側的船艙板壁也給震裂了一個小孔，海水正在漸漸地
    侵進來。秦弄玉神智還不是十分清醒，只道那是皮袋的水瀉在地上。

    　　耿照這一驚非同小可，無物可以堵塞，只好伏下去用掌封住小洞，說
    道：“這可怎麼辦？玉妹，這是侵進來的海水，不能喝的。”秦弄玉定了
    定神，這才弄清楚了是怎麼一回事情。

    　　秦弄玉歎口氣道：“照哥，都是我累了你了。”耿照微微一笑，說道
    ：“你還記得大明湖畔那次，你要與我同歸於盡嗎？那時你我倘若真是同
    時死了，你心中充滿恨意，我死了也不得安寧；如今最多也不過一個死，
    情景可是大大不同了，你為我感到歉意，我更為你感到歡喜。”耿照處此
    絕境，自忖難以生還，因此顧不了薩老大在旁，便說出了心中言語。秦弄
    玉蒼白的臉上泛起一圈紅暈，哄道：“照哥！這個時候你還有心情說笑。
    ”她似嗔實喜，臉上暈紅，心中無限甜意。

    　　薩老大道：“還有一線希望，你我必須打起精神，掌穩了舵，堵住漏
    洞，只要碰上漁船經過，就有救了。此時萬萬鬆懈不得。”

    　　耿照道：“是，玉妹，你忍著些兒。”這時船艙板壁的缺口已是漸漸
    擴大，耿照一掌難以封閉，索性把整個身子堵上去，忍受那海水入侵的壓
    力。秦弄玉口渴如焚，但見耿照如此情形，心想阻哥所受的痛苦比我更大
    ，也就不覺得怎麼難過了。

    　　風暴過後，瞑色四合，在海上又過了一個宙天，明日就星飛龍島的會
    期了。但這時薩、耿等二人死生難卜，薩老大的水域圖也尋已濕成一團，
    無法展讀，不知航線對是不對，只好都不管了。

    　　一彎眉月，似是從海中升起，這時已是風平浪靜，月色柔和，“海上
    生明月”，本來是詩人詠歎的幽美境界，但這時他們在死亡線上掙扎，心
    情卻是極不安寧。

    　　他們在海上經過大風浪，經過大廝殺，又漂流了整整一天，沒水喝，
    沒東西吃，秦弄玉本來就已暈浪，不用說了；薩、耿二人，饒是耿照以身
    體堵住缺口，又冷又餓，又要抵受海浪衝擊的壓力，初時還有痛苦的感覺
    ，漸漸連感覺也麻木了，似乎身體已在僵化，腦中空蕩蕩的，但覺一片茫
    然。

    　　薩老人也漸漸沒有氣力把般，忽聽得耿照呻吟之聲，他回頭一看，只
    見耿照似是癱在船上，身子被水沖開，原來那缺口愈來愈大，耿照已是擋
    不住水力的沖匪。薩老大這一驚非同小可，要去搶救。禍不單行，他把舵
    不穩，轟隆一聲，又撞著一塊礁石，小船擱淺，船板破裂，海水大量灌了
    進來，小船漸漸下沉。

    　　耿照一咬舌頭，陡地振作精神，抱起了秦弄玉，但這時哪還有逃生之
    望？耿照苦笑道：“玉妹，咱們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這回卻是同年同月
    同日死了！”

    　　眼看就要同歸於盡，就在這千鈞一髮之時，忽聽得風帆獵獵，一隻快
    船箭一般地駛來，靠近了他們這只小船，有個女子的聲音說道：“將他們
    救起來。”船中走出六個少女，兩個拉一個，把他們三人都拉上了她們那
    一條船。正是：卻喜沉舟兇化吉，風波過後玉人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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