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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六十四回　投鞭天塹人何在　立馬吳山夢已空】

    　　兀赤兒喘過口氣，說道：“咱們渡江的船隊已陷入宋師包圍，只，只
    怕兇多吉少：”完顏亮半信半疑，說道：“這怎麼會？咱們的兵力十倍於
    宋軍，只是渡江的戰船就有三百來艘，虞允文的水師，全部調來，也湊不
    到這個數目。只有咱們包圍他，他怎麼可以包圍咱們？”

    　　兀赤兒道：“陛下有所不知，……”只說了一句，聲音忽地顫抖，直
    打哆咦。原來完顏亮正瞪著眼看他，兀赤兒驀地想起，完顏亮一向自負“
    聖明”，說他“有所不知”，豈不是得罪了他？因此見他眼睛一瞪，嚇得
    不敢往下再說。

    　　轟隆轟隆之聲，接連不斷，越發聽得清楚了，完顏亮斥道：“有話實
    話，還等什麼？是好是壞，朕不怪你。”

    　　兀赤兒這才敢接下去道：“陛下有所不知，咱們的船隊是那韓三娘子
    領航的，所走的水道十分險惡，水流湍急，江面又窄，宋國本師預先埋伏
    ，中流截赤，用石炮打沉了咱們許多戰船，這還不打緊，他，他們還用火
    攻，今晚正西北風，前面戰船被焚，江面阻塞，後面的船隻不能通過，要
    掉頭逃走也未不及了。

    　　陛下，你瞧火光，長江上空，半邊天都燒紅了。今晚，只，只怕咱們
    的船隊要全軍覆沒！”完顏亮這才知道，原來天空中竄起的數十百道“金
    蛇”乃是宋軍所發的火箭。

    　　完顏亮大怒道：“該殺的賊婆娘，竟敢未作奸細！可恨完顏長之昏了
    頭惱，竟相信這賊婆娘！快把她抓來殺了！”他只顧大發脾氣，卻忘了韓
    三娘子是給他“領航”去了。

    　　完顏亮痛罵韓三娘子，其實卻是冤枉了她。她領航的那條水道，本是
    一條渡江捷徑，地點又較偏僻，宋軍平時是沒有注意的。韓三娘子早已探
    聽清楚，那個地點，宋軍的防守力量最薄，所以才敢誇下海口，帶金兵夜
    襲，定保一舉成功。哪知耶律元宜預先把這秘密送過江去，讓虞允文得以
    從容佈置，金軍偷渡，就正好是自投羅網了。

    　　兀赤兒訥訥說道：“那賊婆娘正在船上，也不知她的船毀了沒有。急
    切間卻是難以抓得著她。”

    　　完顏亮怒道：“好，抓不著她，就把完顏長之叫回來，是他擔保的人
    ，朕要問他的罪。”

    　　話猶未了，忽聽得金鼓雷鳴，大隊騎兵馳驟的馬蹄聲踏得山搖地動。
    兀赤兒叫道：“不好了，陛下快逃吧。宋兵殺來了。”

    　　完顏亮一聲不響，驀地拔出佩劍，一劍把兀赤兒斬為兩段，喝道：“
    豈有此理，你這廝敢動搖我的軍心。長江水戰縱然失利，宋軍也絕沒有來
    得這樣快的道理，不許慌亂，先把這幾個叛賊殺了！”

    　　完顏亮揮劍斬了兀赤兒，發下命令，堅不許退。他手下的心腹武士，
    當然不敢先逃。按理說長江水戰方酣，宋軍也的確沒有這麼快來到之理，
    可是那萬馬奔騰的聲勢，在這座山上的一眾將士又確確實實可以聽覺感知
    ，無論如何也是禁不住心驚膽戰了。蓬萊魔女等三人精神陡振，彼此照應
    ，雖然氣力漸漸不佳，那些已經驚慌了的武士們，要想擒殺他們，一時間
    卻也是不能了。

    　　忽見塵土飛揚，御林軍紛紛閃開，月光下只見一騎白馬，如飛來到。
    完顏亮方吃一驚，心道：“難道當真是敵人殺到？”他身邊的護駕法師鳩
    羅上人眼利，已經看出了來者是誰，高聲說道：“陛下安心，是皇叔來了
    ！”

    　　話猶未了，那騎自馬已在完顏亮前面停下，那人跳下馬來，果然是完
    顏長之。完顏亮怒氣勃發，罵道：“長之，你累得朕好慘，你知罪麼？”

    　　完顏長之道：“老臣護駕來遲，累陛下受驚了。”驀地揚起馬鞭，朝
    著赫連清霞一指，說道：“這妖女是假冒的郡主，臣沒有察覺，罪該萬死
    。”

    　　完顏長之並不知道完顏亮是怪罪他另一件事情，口口聲聲“請罪”，
    完顏亮聽了，驚上加驚，情知必有意外之變，無暇再追究他“誤信”韓三
    娘子之事，連忙問道：“你怎麼知道？”

    　　完顏長之道：“不但這郡主是假冒的，耶律元宜也沒有死，如今他正
    率領叛軍向這邊殺來。請皇上示下，是守是退？”

    　　完顏亮大驚道：“有這樣的事？你見著了耶律元宜？”

    　　完顏長之道：“臣奉命去擒拿叛將，到了耶律元宜原來的營地，他的
    部隊已開拔一空。臣知有變，急速趕回，山下碰上叛軍，這支叛軍正是耶
    律元宜指揮的，他燒變了灰，我也認得！臣勇戰突圍，趕回護駕，井向陛
    下請示。”

    　　完顏亮這才知道殺來的不是宋軍，心中稍稍鬆了口氣，但禍起蕭牆，
    裡應外合，大事總是不妙了。完顏亮又驚又怒，說道：“先守一陣，鳴鼓
    招集援軍。叛賊只有三萬人，咱們在這山下的留守部隊還有十萬之眾。守
    不住再退。你先給朕把這假郡主，假宮女和檀羽沖一並殺了，不殺他們，
    難洩心頭之恨！”完顏亮固然是大大吃驚，蓬萊魔女也有點驚疑不定，心
    道：“公孫奇與那妖狐哪裡去了？難道竟逃阻了不成？”她與耶律元宜的
    計劃，本來是留下一部分兵士看守原來營地的，耶律元宜帶兵來攻這一座
    山，照理不會帶著囚犯同行，但據完顏長之之言，那座營地已是空無一人
    ，這就和他們原來佈置的情況不符了。

    　　完顏長之振臂大呼：“為國效忠，此其時矣！兒郎們，隨我上！”武
    林天驕冷笑道：“你這是什麼為國效忠？你這是為無道的昏君效忠！完顏
    亮殘暴不仁，刻薄寡恩，連自己的生母也敢毒殺的，這樣的昏君，你們想
    想，可值得為他效忠嗎？”

    　　完顏長之罵道：“你口出污言，污蔑皇上，罪該碎屍萬段！”武林天
    驕道：“你逢迎昏君，助紂為虐，更是罪不容誅！”完顏長之大怒道：“
    亂刀把他殺了！”一馬當先，唰的一鞭便向武林天驕掃去。

    　　那些武士們都是完顏亮所蓄的死士，可是也有過半數的人想道：“是
    啊，檀羽沖說得不錯，這樣的昏君值得我為他賣命麼？”他們下敢反叛，
    卻也不肯盡力，只是虛張聲勢，吶喊助威。

    　　但也有一半人恐怕宋國大軍殺來，更是難逃活命，心中想道：“皇上
    要殺了這三個人才肯撤退，有皇叔助陣，殺這三個人總容易一些。還是早
    點了結此事吧。”還有一些武士則是渾渾沌沌、只知奉命唯謹的人，隨著
    完顏長之鼓勇攻擊。

    　　武林天驕手中沒有兵器，不敢硬接完顏長之的水磨鋼鞭，百忙中身形
    一晃，隨著鞭梢直轉出去，鞭梢離他致寸，竟是沒有打著。武林天驕在躲
    閃的當兒，還用大擒拿手法，奪去了兩個殺到他跟前的武士的大刀和長矛
    ，嚇得那兩個武土慌不迭地後退。

    　　完顏長之一擊不中，鞭若靈蛇，倏地便轉了方向，使出“連環三鞭”
    “回風掃柳”的絕技，向赫連清霞掃了過來。

    　　赫連清霞抵擋不住，手忙腳亂，蓬萊魔女反手拂塵一揮，替她盪開了
    完顏長之的鞭梢。完顏長之認出了是適才的“宮娥”，“哼”了一聲道：
    “好大膽的魔女！”霍地用個“怪蟒翻身”，連人帶鞭急旋回來，又向著
    蓬萊魔女打到。

    　　蓬萊魔女武功本就略遜於完顏長之，此時激戰之後，氣力不加，拂塵
    揮出，力不從心，纏上了鞭梢，反而給完顏長之將她拉得身向前傾，堪堪
    就要跌倒。

    　　武林天驕大喝道：“撤鞭！”聲到人到，一掌劈下。完顏長之識得厲
    害，身形一塌，鞭梢滴溜溜地從蓬萊魔女背上卷過，說時遲，那時快，反
    手一鞭橫掃，正好迎上了武林天驕的肉掌。武林天驕為了要給蓬菜魔女解
    困，這一招是敗身進擊，用得險極。

    　　鞭長手短，武林天驕的身形在鞭勢籠罩之下，避無可避，只好憑著一
    雙肉掌硬接。兩人武功本是半斤八兩，但武林天驕也是久戰之後，氣力不
    加，再加上空乎接鞭，更是吃虧。只聽得“唰”的一鞭掃過，武林夭驕的
    手背上起了一道血痕。

    　　完顏亮喜道：“皇叔加一把勁，你把檀羽沖殺了，朕就把他這件寶物
    賜你。”完顏亮所說的“寶物”，原來就是武林天驕那支暖玉蕭，武林天
    驕那日被擒，衛士將他的玉簫收繳，獻給了完顏亮的。當時完顏長之在旁
    ，頗有欣羨之色，完顏亮自是知道他想得到這支玉蕭。他是皇叔身份，官
    職亦已做到了御林軍總管，給他陞官反不如給他這支玉簫實惠，更能討他
    歡喜。恰巧完顏亮將這支玉蕭帶在身旁，此際就拿出來作為懸賞。

    　　蓬萊魔女運劍如風，回身疾刺，與武林天驕聯於，合力擋住了完顏長
    之的攻勢。可是在完顏長之指揮之下，武土們蜂擁而來，早已把他們圍在
    核心，包圍圈子越縮越小，刀槍劍戟，從四面八方刺到，稍一下慎，就有
    血染黃沙之險。

    　　山下金鼓喧天，那是大軍的廝殺，比山上更為激烈。督戰的龍騎將軍
    哈爾蓋抽空回來報道：“賀喜皇上，叛軍已在山腰被截住了，如今援軍已
    經趕到，正在合圍。”

    　　完顏亮雄心復起，哈哈笑道：“勝負兵家常事，長江水成，縱然一時
    失利，朕也還有數十萬大軍，正好誘虞允文渡江，一鼓殲之。你去傳朕命
    令，火速清滅叛軍，立即到江邊佈防，準備迎擊宋軍。功成之後，人人有
    賞。”哈爾蓋應聲“是！”飛騎再去督師。

    　　完顏長之恃著人多勢眾，勇猛進攻。武林天驕手背受傷，擒拿法已不
    及從前靈活，激戰中被一個武士挑了一槍，幸而只是槍尖擦過，傷了一些
    皮肉。蓬萊魔女氣力不加，激戰中也著了完顏長之的一鞭。武林天驕黯然
    說道：“柳女俠，我很慚愧，連累了你了。我對不起笑傲乾坤，你們本來
    應該是在一起的。”蓬萊魔女道：“還未絕望，不必灰心，檀羽沖，你是
    個好朋友，我很感激你。誰也別說連累誰了，咱們靠攏些迎敵吧！”武林
    天驕得了蓬萊魔女的鼓勵，精神復振，彼此向對方靠近，與赫連清霞三個
    人背靠著背，不讓敵人有乘隙各個擊破的機會，奮力抵擋。

    　　完顏亮拿起那支暖玉蕭，嗚嗚吹了兩聲，聲音高亢，那震天價的金鼓
    之聲也掩蓋不住。完顏亮哈哈大笑，朗聲吟道：“白刃交兮寶刀折，兩軍
    蹙兮生死決。鹿死誰手，還未可料呢！虞允文，你就來吧！”他還在做著
    扭轉敗局，“提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的美夢。

    　　忽聽得有人“噫”了一聲，武林天驕心頭一動，百忙中抽眼望去，只
    見有兩個軍官，正在向完顏亮所在之處跑去。看前頭那個軍官的背影，竟
    似乎是個熟人！

    　　完顏亮身邊的內廷侍衛長檀道雄喝道：“什麼人？站住！”那前頭的
    軍官道：“有緊急軍情稟報皇上！”檀道雄聽他聲音清脆，有類女子，動
    了疑心，喝道：“跪下稟報！”那軍官道：“是！”屈下半膝，突然腳尖
    一蹴，將身前持矛監視的衛士踢了一個筋斗，一躍而起，劍已出鞘，如筋
    離弦，“唰”的就朝著完顏亮當胸刺下！

    　　完顏亮頗有臂力，危急中揮動手上的暖玉簫一格，這玉簫是件寶物，
    「噹」的一聲，簫劍相觸，火花四濺，軍官所使的青鋼劍損了一個缺口、
    玉簫卻沒損壞。但完顏亮的蠻力究竟比不過對方的內家真力，玉簫雖沒損
    壞，卻已脫手飛去。那少年軍官一把抄到手中，一招“夜戰八方”，橫劍
    掃蕩，盪開了同時向他攻來的刀槍劍戟，左手的玉簫，使出了點穴的招數
    ，直指完顏亮胸口的“漩璣穴”。

    　　可惜這軍官一擊不中，已經慢了一步，完顏亮避過一旁，檀道雄早已
    拔出佩刀，搶上來站在完顏亮剛才所站的位置，檀道雄是武林天驕的疏堂
    叔叔，素來對完顏亮忠心耿耿的，他家傳武功非同小可，一刀劈出，雖也
    未能將軍官的玉簫打落，卻震得他虎口陣陣酸麻。

    　　說時遲，那時快，鳩羅上人也已把雙錢打來，鳩羅上人武功更強，這
    少年軍官雙拳難敵四千，眼看雙缽一合，不死亦傷。

    　　忽地一條人影殺了進來，快逾旋風，將那少年軍官一推，一件黑忽忽
    的兵器已向鳩羅上人打到。這人是那少年軍官的同伴，披著一件斗篷，遮
    過了面孔。寬大的斗篷披在身上，作戰本來不甚方便，但他的行動卻很利
    落。

    　　鳩羅上人雙鈸打空，自將碰擊，聲如破鑼，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百
    忙中一個“盤龍繞步”，想要避開，肩上己是著了一下，饒是他功力深厚
    ，亦覺痛徹心帥，肩衣片片破裂，就似給軟鞭掃過一般，原來這中年軍官
    使的竟是一柄拂塵，經過他內力的運用，聚成一束，比軟鞭威力更大。

    　　檀道雄揮刀力戰，鳩羅上人站穩了腳跟，與他聯手應敵，這才把那兩
    個軍官阻住，完顏亮身邊的武士也紛紛湧上，把他們包圍起來。

    　　完顏亮驚魂稍定，定睛一看，失聲叫道：“好大膽的叛賊，哎喲，你
    ，你是什麼人？”原來這少年軍官雖是男子裝束，但相貌卻與赫連清波一
    模一樣。

    　　這少年軍官喝道：“昏君，你不認得我，我認得你！你害我爹爹騙我
    姐姐，今日我是來報父仇來了！”原來這少年軍官正是赫連清雲喬裝打扮
    ，那中年軍官則是武林天驕的姐姐慧寂神尼。

    　　完顏亮脫險之後，心情輕鬆了些，笑道：“原來又是一個郡主的妹妹
    ，三姐妹這麼相似，倒是難得。嗯，你這女娃兒聽朕說，朕念你年幼無知
    ，只要你歸順於朕，朕也封你一個郡主。你見過你姐姐沒有？你姐姐深受
    朕恩。對朕是矢志效忠，你難道不知道麼？怎能說朕騙她？”

    　　赫連清雲冷笑道：“完顏亮，不管你威脅也好，利誘也好，你今日總
    是難逃性命的了！我即使殺不了你，也自有人殺你！”

    　　完顏亮面魚一沉，喝道：“不識抬舉，將她一並擒下，待朕發落！”

    　　完顏亮身旁一個軍官說道：“皇上，你瞧那個人也好像是個女的。”
    完顏亮道：“不錯，是有點像。奇怪，她為什麼把斗篷遮著面孔。穆將軍
    ，你把她的斗篷挑開，耍她一耍，讓朕瞧瞧。”

    　　這個軍官是御林軍的副統領穆亦欣，家傳槍法，武藝高強，完顏亮見
    槽道雄戰不下那個披著斗篷的女子，是以叫他上前相助。

    　　穆亦欣有意逞能，提槍出陣，喝道：“兀那婆娘，為何藏頭遮面，不
    敢見人麼？”慧寂神尼一聲不響，待穆亦欣一槍挑到面前，忽地拂塵一揮
    ，纏著了他的槍尖，冷冷說道：“你瞧瞧我是誰？我只怕你不敢見我！”
    說話之時，一手已把斗篷卸下，就用來當作兵器，盪開了檀道雄所來的大
    刀。

    　　慧寂神尼根本沒有喬裝打扮，她只不過外面披著一件男子的斗篷，裡
    面仍是尼姑裝束。穆亦欣看見了她的廬山真面，大吃一驚，顫聲說道：“
    羽英，是你！”

    　　慧寂神尼冷笑道：“不錯，是我！我僥倖沒給你害死，今日你還要殺
    我邀功麼？”

    　　原來這穆亦欣本是慧寂神尼的丈夫，他曾設計要妻子計擒武林天驕，
    事敗之後，又要殺妻子來表明心跡，以求見諒於完顏亮。慧寂神尼後來得
    弟弟救走，而穆亦欣也因此得到完顏亮的重用，官升御林軍副統領。

    　　慧寂神尼當日意冷心灰，拋家遠走，在江南的棲霞寺裡削髮為尼，本
    來不想向丈夫報仇了的。可是如今在此意外相逢，勾起心頭舊恨，她卻是
    忍不任一腔怒火了。

    　　慧寂神尼的武功比不上她的弟弟“武林天驕”檀羽沖，但卻要勝過她
    的丈夫不知多少，她初時故意藏著幾分本領，不讓她丈夫看破，待到穆亦
    欣要來槍挑她的時候，她才使出全副武功。

    　　慧寂神尼這拂塵一繞，用的是內家上乘的“借力打力”功夫，穆亦欣
    禁受不起，虎口一麻，長槍脫手飛出！穆亦欣嚇得魂飛魄散，叫道：“娘
    子留情！”慧寂神尼斥道：“負心賊子，我與你還有什麼夫妻之情！”拂
    塵一掃，掃得穆亦欣面上開花，皮升肉綻。但雖然如此，她畢竟未下殺手
    。

    　　穆亦欣以手掩面，嚇得魂飛魄散，沒命飛逃，臉上鮮血直淌。完顏亮
    罵道：“膿包！”可是他已顧不及把穆亦欣拿來問罪了。穆亦欣一跑，慧
    寂神尼打開了一個缺口。圍攻的形勢已經有了變化。

    　　慧寂神尼施展出全副本領，殺得檀道雄步步後退。鴆羅法師稍微好些
    ，但亦是僅有招架之功。赫連清雲不用對付兩個強敵，精神大振，運劍如
    風，專刺對方的關節要害，轉眼間刺翻了幾個武士，殺得他們不敢向前。
    而赫連清雲則要殺開一條血路，撲向完顏亮。

    　　完顏亮身邊已是沒有幾個得力的武士，嚇得慌了，連忙叫道：“皇叔
    ，回來！”完顏長之這邊卻是佔盡了優勢，御林軍中的好子大半在他這邊
    ，武林天驕等人又是激戰多時，已成強弩之未，眼看再過些時，就可將他
    們拿下。但完顏亮已是叫他回去保駕，他焉能違背，心中只有暗叫“可惜
    ！”

    　　完顏長之抽眼一看，完顏亮那邊雖然形勢不利，但赫連清雲要想殺到
    他的跟前，總也還得要些時候。完顏長之咬了咬牙，心念一轉，發了全力
    ，向武林天驕突施殺手，冀圖一擊成功，殺了武林天驕再去保駕。

    　　蓬萊魔女一招“玉女投梭”，欺身直進，劍刺完顏長之腰脅的“愈氣
    穴”，這一招是攻其必救的精妙招數。凌厲非凡，但也是用得險極。要知
    蓬萊魔女的氣力已是遠遠不及對方，這樣的欺身近搏，若然一擊不中，只
    怕就要給完顏長之雄渾的掌力所傷。但為瞭解武林滅驕性命之危，蓬萊魔
    女也是顧不得了。

    　　雙方都是冀圖一戰成功，完顏長之一刀劈出，蓬萊魔女這一劍亦只是
    刺到了他的前面。完顏長之大吼一聲，長刀斜削，立即回身發掌，刀掌並
    用，同時對付武林天驕、蓬萊魔女兩大高手。

    　　武林天驕雖是強弩之未，功力也還不弱。完顏長之保命要緊，擊向蓬
    萊魔女那掌，用到了七成功力。幸而如此，武林天驕才能空手對付，只聽
    得“錚”的一聲，武林天驕使用“彈指神通”的功夫，恰恰彈中了完顏長
    之的刀背。但完顏長之的掌力亦已把蓬萊魔女震得踉踉蹌蹌搖搖欲墜，接
    連退出了六七步，但雖然如此，完顏長之的七成功力，也還未足以令蓬萊
    魔女受傷。而且完顏長之還給她的劍尖在腰部割開了一道淺淺的傷口。

    　　雖然不算得怎樣受傷，但比對起來，總是他較為吃虧了。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叫道：“姐姐，我來了！”來的又是一個金國
    服飾的少年軍官，呼的一聲，人還未到，就抓了一個武士，向完顏長之擲
    來。

    　　完顏長之反手一推，用一股巧勁，將那個向他擲來的武土像皮球般拋
    過一邊，雖不怎麼費力就解了這招，卻也吃了一驚，心中想道：“他們不
    知還有多少黨羽混在我軍之中？這人能夠使用大摔碑手抓起人來當作武器
    ，功力雖不及我，也是很不弱了。”

    　　他自忖不能在短時間內擒下武林天驕，又怕完顏亮身邊也有對方的“
    奸細”，出其不點地偷襲他的“皇上”，於是只好拋下武林天驕這邊的敵
    人，匆匆忙忙趕去救駕。

    　　蓬萊魔女大喜叫道：“珊瑚，你也來了！”原來這個殺進重圍接應她
    的少年軍官，正是她從前的侍女珊瑚喬裝打扮。

    　　珊瑚本來已是拜在慧寂神尼門下，削髮為尼了的，這次赫連清雲求慧
    寂神尼出山相助，珊瑚也跟了來。她與蓬萊魔女一向情同姊妹，故此上山
    之後，赫連清雲去行刺完顏亮，她則先來與故主會合。完顏長之趕到完顏
    亮這邊，登時扭轉了劣勢，一口刀架住了慧寂神尼的拂塵，還有餘力不時
    向赫連清雲發掌，赫連清雲抵敵鳩羅法師已經吃力，何況還有許多武士向
    她圍攻，不覺手忙腳亂，幾個回合過後，已是險像環生。

    　　武林天驕這邊，去了一個強敵，多了一個幫手，卻是力量大增，殺得
    眾武士紛紛後退，沒多久就殺了出來，趕過去援助慧寂神尼。

    　　他們這一來正是時候，赫連清雲眼看抵敵不在，鳩羅法師的雙鈸已夾
    著她的長劍，而檀道雄的大刀又正向她斫來。

    　　武林天驕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雙指貼著刀背一推，把檀道雄
    的大刀推開，說道：“叔叔，何苦還助這個昏君？”蓬萊魔女卻不打話，
    一劍指到了鳩羅法師的嚥喉。鳩羅法師曾在蓬萊魔女手下吃過大虧，見她
    殺來，心驚不小，連忙鬆開雙欽，放過了赫連清雲，先招架蓬萊魔女的殺
    手。

    　　檀道雄罵道：“我檀家世受國恩，沒有你這個叛臣逆於！”武林天驕
    道：“叔父此言差矣，完顏亮暴虐無道，窮兵黷武，不但禍害鄰邦，咱們
    的金國也要給他陷入萬劫不復之地。推倒暴君，也正就是救金國的百姓。
    ”檀道雄罵道：“我不聽你的歪理，你為叛賊，我作忠臣，不必多言，看
    刀！”他只知一片愚忠，執迷不悟，竟然叔侄交鋒。

    　　武林天驕顧念叔侄之情，卻不敢放手廝殺，檀道雄揮刀猛斫，武林天
    驕空手抵擋，險險給他斫中。蓬萊魔女眉頭一皺，說道：“我來給你打發
    這老糊塗。”斜刺裡一劍削去，「噹」的一聲，削去了檀道雄的刀頭。武
    林天驕連忙說道：“手下留情，別傷了我的叔叔。”蓬萊魔女道：“我省
    得，你去助你姐姐吧。”

    　　完顏長之這時正在使到一招“橫掃六合”，長鞭揮舞，呼呼風響，鞭
    梢儼似毒蛇吐信，閃縮不定，既似打向慧寂神尼，又似打向赫連清雲。

    　　慧寂神尼將塵尾聚成一束，當作判官筆使，還了一招“舉火撩天”，
    完顏長之的長鞭倏地轉了個方向，不與慧寂神尼交鋒，閃電般地便向赫連
    清雲打下，將虛招化作了實招。數人中赫連清雲武功稍弱，完顏長之是意
    欲先擊破最弱的一環。

    　　他的鞭一丈多長，慧寂神尼的拂塵只有二尺六寸，鞭長拂短，一招擋
    空，已是難以照顧赫連清雲。眼看赫連清雲就要傷在他的鞭下，武林天驕
    飛身掠至，長袖一揮，使了個“化”字訣，卸去完顏長之打來的六七分勁
    道，只聽得“嗤”的一聲，武林天驕的袖子化作了片片蝴蝶，手臂又起了
    一道血痕，但完顏長之的長鞭畢竟也給他盪開了。

    　　赫連清雲嚇得“哎喲”一聲叫了出來，武林天驕微笑道：“不要緊，
    只是受了一點輕傷。”赫連清雲面上一紅，低聲說道：“多謝師兄相救。
    你的兵器，收回去吧。”把那支奪自完顏亮手中的暖玉簫文還給武林天驕
    。

    　　武林天驕與她目光一觸。只覺她目光之中，散發著喜悅的光輝，又似
    含有幾分哀怨，但在這樣的激烈戰鬥之中，武林天驕也無暇推敲了。他得
    回了自己的暖玉簫，精神陡振，立即跨上前去，與她姐姐聯手迎戰完顏長
    之。慧寂神尼道：“你應該多謝清雲二妹，是她馬不停蹄，披星戴月，趕
    來向我報訊的。”武林天驕應道：“是。姐姐，你也辛苦了。”不解他的
    姐姐何以在這百忙之中，卻說了這麼一段不是必須要即時說的“閒話”？
    但武林天驕是個絕頂聰明的人，怔了一怔之後，也恍然如有所悟了。

    　　原來赫連清雲私心戀慕這位師兄，由來已久，後未知道了武林天驕為
    蓬萊魔女害了“相思病”的事，心中難過之極，這段相思只好埋藏在內心
    深處，不敢向人吐露。她的性情與二妹赫連清霞的性情剛剛相反，清霞開
    朗爽直，有話就說，心事從不瞞人；清雲卻是矜持含蓄，不輕易表白自己
    的心事。不過，儘管如此，由於她對武林大驕的處處關心，慧寂神尼與她
    的妹妹還是識破了她的心事。這次赫連清雲上山之後，見到武林天驕與蓬
    萊魔女並肩作戰，彼此救護，只道他們相愛已深；心中更為傷痛，已打定
    了主意，只待事情過後，倘使自己僥倖不死，也要跟慧寂神尼削髮為尼了
    。不料後來武林天驕也來救她，同樣的也是為了救護她而受了傷。赫連清
    雲這才感到師兄對她也並非全不關心，而在激戰之中，與同伴本來就應該
    互相救護的。這麼一想，幽怨也就減了幾分了。蓬萊魔女眼觀四面，耳聽
    八方，慧寂神尼與赫連清雲的說話與神情，她都看在眼內，聽進耳中，心
    裡暗暗歡喜，想道：“清雲對她的師兄果然是情深一片，但願她能夠替我
    把結解開。”心中歡喜，精神抖擻，劍招使得出神入化，檀道雄遮攔不住
    ，只聽得“嗤”的一聲，劍光閃處，從他胸口剖下，肌膚已感到劍氣的沁
    涼，卻不疼痛。原來蓬萊魔女這一劍使得恰到好處，恰恰把他的上衣從胸
    口至小腹之處，當中“剖”開。蓬萊魔女冷笑道：“檀將軍，你還要再打
    下去嗎？”

    　　檀道雄是衛士之長，出身貴族，久作扈從，一向是注重儀表與尊嚴的
    ，他不怕傷在蓬萊魔女劍下，但卻怕蓬萊魔女挑了他的衣裳，這等於是剝
    掉他尊嚴的外衣，叫他在下屬面前，變成笑話。當下又羞又怒，只好退出
    ，趕緊另換戎裝。

    　　檀道雄一退，武林天驕已無顧忌，他得回暖玉蕭，使來得心應手，姐
    弟二人合戰完顏長之，殺得完顏長之也步步後退。

    　　但御林軍的高手與完顏亮的身邊侍衛有數百人之多，這時都已圍攏了
    來。武林天驕等人左沖右突，仍然是難以突圍，更不用說接近完顏亮了。

    　　完顏亮擔心的卻是宋國大軍殺來，不住地派人去催前方將官速報軍情
    。就在此時，山下金鼓之聲復振，完顏亮正自心慌，探子回來振道：“皇
    上安心，耶律元宜的叛軍已給趕了下山，我們的援軍陸續來到，如今正在
    包圍他們。”

    　　完顏亮道：“好。江上戰事如何，宋師已經登陸沒有？”那探子道：
    “這個，這個——戰場混亂，人馬擠擁，小的通不過去，也找不到江防的
    指揮使，情形卻是不明。”完顏亮聽得不妙，心中焦急，揮手道：“快去
    打聽，叫一隊御林軍給你開路。”

    　　那探子剛走了不久，只見一個人飛奔而來，快得難以形容，完顏亮身
    邊的衛士喝道，“什麼人，站住！”完顏亮圓睜雙眼看去，登時化怒為喜
    ，喝道：“不可無札，這是郡馬。”“郡馬，你脫險了。赫連郡主呢？”

    　　來的正是公孫奇，他顧不及行跪拜的君臣大禮，便即得意洋洋地稟報
    道：“小臣只是一時失察，誤中叛軍的詭計而已。我要來就來，要走便走
    ，千軍萬馬，能奈我何！郡主一時未能趕來，請皇上恕罪。”

    　　原來公孫奇有自解穴道之能，蓬萊魔女也是一時大意，以為用了重手
    法點穴，又把他們用粗重的鐵鏈縛在柱上，即使公孫奇能夠自解穴道也要
    幾個時辰，解開穴道也不能掙脫枷鎖，哪知公孫奇已練成了正邪合一的內
    功，今非昔比，蓬萊魔女走後不到半個時辰，他就暗運玄功，把穴道解了
    。

    　　公孫奇有件家傳寶物，是把百煉精鋼的軟劍，不用之時，可以束在腰
    間，作為腰帶。當時蓬萊魔女急於夜闖金主御帳。臨走匆忙，一時疏忽，
    未曾搜去他的這條“腰帶”。

    　　公孫奇戴著枷鎖，但手指還能活動。自解穴道之後，使用軟劍削斷手
    鐐、劈開腳銬，又替赫連清波去了枷鎖，以他們二人的武功，守衛焉能阻
    攔得了，當然是給他們逃跑了。

    　　但赫連清波卻不敢立即來見完顏亮，她已知道她的三妹清霞冒充她的
    身份，圖謀行刺金主，並救武林天驕。金主完顏亮喜怒無常，只怕會因此
    降罪於她。另一方面，她看了戰場形勢，亦已隱隱感到大事不妙，遂乃意
    存觀望，請丈夫先去看看風色，再行定奪。反正她與公孫奇也不過是利害
    結合的夫妻，夫妻之間，其實並沒多少真情摯愛。

    　　且說完顏亮見公孫奇脫險歸來，喜出望外，目前他正要能人相助，也
    就無暇細間情由了。當下說道：“愛卿來得正好，替朕把這幾個叛賊擒下
    。”

    　　公孫奇也正是要報師妹那一劍之仇，領了“御旨”便即上前，朝著蓬
    萊魔女冷笑說道：“好呀，柳清瑤，你既不念師門恩義，也可休怪我手下
    無情了！”軟劍一抖，唰的便是一招“南斗七星”，劍尖上抖起了七點寒
    光，一招之間，連刺蓬萊魔女七處穴道。

    　　蓬萊魔女還了一招“臨江截壁”，封閉得風雨不透，只聽得叮叮之聲
    ，不絕於耳。剎那之間，雙劍已經碰擊了七次。蓬萊龐女只覺虎口隱隱發
    麻，一來是因為她氣力不加，二來也是因為公孫奇十分狠毒、竟然使出了
    “隔物傳功”的本領。

    　　完顏長之得了公孫奇這樣有力的幫手，精神大振，又殺上來。武林天
    驕道：“柳女俠，你來幫幫清雲二妹，讓我對付這廝。”

    　　武林天驕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眼睛一瞥，已知道蓬萊魔女不是公孫奇
    的對手。完顏長之雖然也很厲害，但他沒有毒功，讓蓬萊魔女與赫連清雲
    聯手，總可以對付得了。

    　　武林天驕一個“移形換位”，擋在蓬萊魔女面前，玉蕭一指，恰好迎
    上了公孫奇的劍招。兩人是第一次交手，武林天驕經過一番劇戰，功力不
    到七成：但公孫奇前日受了柳元宗的一掌，也耗了三分元氣，未曾恢復。
    兩人恰是功力悉敵。公孫奇使出“化血刀”的毒掌功夫，劍中夾掌，蕩起
    了一片腥風，武林天驕將暖玉蕭嗚的一吹，一股純陽罡氣吹了出去，公孫
    奇只覺暖洋洋的，幾乎提不起勁來，吃了一驚，慌忙鎮攝精神，默運玄功
    。

    　　他的毒掌腥風剛好給武林天驕的純陽罡氣化解，而兩人的內功造諧，
    又恰好在伯仲之間。是以各顯神通，仍然是打成平手。正是：順逆不分為
    虎倀，武功縱好臭名揚。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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