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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六十八回　陌路相逢施毒手　敵營隱伏報深仇】

    　　蓬萊魔女正在焦急，忽見對面來了一人，帽簷壓得很低的，月淡星稀
    ，距高尚遠，一時間看不清他的面貌。蓬萊魔女大喜，快步上前，正擬向
    他問訊，忽地發現這人似曾相識。

    　　蓬萊魔女心頭一凜，連忙止步。只見那人把氈帽一揭，露出了廬山真
    相，哈哈笑道：“師妹，你好啊！別來兩月，我可是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你
    呢！”

    　　陌路相逢，冤家路窄。此人不是別個，正是蓬萊魔女的師兄公孫奇。

    　　倘若是平常時候碰上他也還罷了，此時蓬萊魔女正是饑寒困頓，恨不
    得快些找到一個地方躺下去睡它一黨的時候碰上，這可真是太不巧了。饒
    是蓬萊魔女素來膽大，也不禁“啊呀”一聲叫了出來。

    　　公孫奇也“哎呀”地叫了一聲，說道，“師妹，你形容憔悴，是經不
    起風浪，生了病麼？”

    　　蓬萊魔女強攝心神，嗖地拔出劍來，斥道：“公孫奇，你攔住我的去
    路，意欲何為？”

    　　公孫奇反而踏上一步，笑道：“啊，對了。你今日是風浪渡江，辛苦
    了！辛苦了！師妹，你是要找個地方投宿吧？正好愚兄在此處也有個住所
    ，咱們是一家人，不用客氣，你就到愚兄下處，暫且歇歇吧！”

    　　蓬萊魔女道：“不要你假惺惺，走開！”

    　　公孫奇又縱聲笑道：“走開？你說得這麼容易？”

    　　蓬萊魔女把心一橫，生死置之度外，淡淡說道：“好吧，那就拼個你
    死我活吧！”

    　　公孫奇笑道：“這又何必？不過，你既然假裝糊塗，我也只好與你打
    開天窗說亮話了。咱們雖然有很多過節，但畢竟是師兄妹，我豈能與你兄
    妹相殘？我是怕你遇險，一心一意來尋找你的，好不容易找著了你，怎能
    容你走呢？你的命我是不要的，我只要你的人！”

    　　蓬萊魔女大怒道：“瞎了你的狗眼，看劍！”

    　　公孫奇一閃閃開，又打了個哈哈，說道：“師妹，你在為綠林盟主，
    難道連黑道的規矩都不懂了？”蓬萊魔女怔了一怔，姑且暫抑怒火，說道
    ：“怎麼，你還與我論哪門規矩？”

    　　公孫奇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但我不想要你償命，只要你賠我
    一個人。”

    　　蓬萊魔女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公孫奇大笑道：“這，你還不明白麼？你今日做了什麼事情，你殺了
    師嫂，我沒了妻子，你不該賠我一個麼？嘿，嘿，咱們師兄妹正好親上加
    親啊！”

    　　蓬萊魔女氣炸了心肺，厲聲斥道：“狗嘴裡不長像牙。今日不是你死
    便是我亡！”搶上去又是一劍！

    　　公孫奇揮袖一拂，用了個“引”字決，把蓬萊魔女的青鋼劍帶過一邊
    ，冷笑說道：“你眼中沒有我這個師兄，今日就叫你知道我的厲害。哼，
    哼！看你還有什麼狡計可以逃脫？我非得親手將你擒了不可！”採石礬大
    戰前夕，公孫奇曾被師妹設計所擒，至今引為奇恥大辱。是以言辭吐露，
    定要出這口氣。

    　　蓬萊魔女已拼著豁了性命，反而鎮定下來，一招“春雲乍展”，解開
    了公孫奇那股粘勁，劍鋒劃了一道圓弧，拂塵也同時揮出，轉瞬之間，與
    公孫奇對搶了十幾招攻勢。公孫奇但憑一雙肉掌，對付她的兩件兵器，一
    時間竟也佔不到便宜。

    　　蓬萊魔女心想：“他說我殺了他的妻子，不知是真是假？那妖狐是受
    了我飛刀之傷，但當時還沒有斃命的，難道回家之後，當真是傷重不治了
    ？若然屬實，則我今日縱然死在他的手下，也對了本了。”

    　　激戰中，公孫奇驀地一掌拍出，掌風隱隱帶著血腥的氣味，冷笑說道
    ：“柳清瑤，我勸你不要倔強了，乖乖地順從了師兄吧。

    　　桑家毒功的厲害你是早就知道的了，這滋味可不好受啊！你要多吃苦
    頭麼？”

    　　蓬萊魔女罵道：“公孫奇，你簡直禽獸不如！”一個“細胸巧翻雲”
    倒縱出一丈開外，先避開他的毒掌。

    　　蓬萊魔女在風浪中掙扎了一天，未曾進過飲食，饒她的內功深厚，畢
    竟不是鐵打的身子，精神已感不支。此時她使出超卓的輕功，公孫奇的毒
    掌她是避開了，可是腳尖沾地之時，卻不禁一個蹌踉，險險栽倒。

    　　公孫奇哈哈大笑，撲過來就要點她穴道。蓬萊魔女倏地一個翻身，喝
    道：“你來吧！”劍尖抖起三朵劍花，疾刺公孫奇胸前的“璇璣”、“玉
    衡”、“天柱”三處要穴。

    　　公孫奇是個武學大行家，一看就知是厲害非凡的上乘刺穴手法。而且
    這一路刺穴手法竟是公孫奇前所未見，只知其妙，不懂解法的刺穴功夫。

    　　原來這是蓬萊魔女得自父親所授，並非師父武功，所以公孫奇不懂。
    上乘的刺穴功夫雖然也要使用內攻，恫卻不需如使劍運掌那樣用力。

    　　公孫奇享法已到收發隨心之境，心頭一凜，立即收回。咕哈笑道：“
    你已是網底之魚，就讓你多掙扎一些時候吧。”

    　　公孫奇有了顧忌，不敢近身纏鬥，毒掌也就打不到蓬萊魔女身上。可
    是他立即改用劈空掌力，在距離十步之外發掌，腥風毒氣，仍然是撲鼻攻
    來。蓬萊魔女氣力不濟，自不能施展輕功躲避。數十招之後，不覺頭暈目
    眩。

    　　正在危急萬分之際，忽聽得公孫奇厲聲喝道：“什麼人？”話猶未了
    ，只見一條黑影，如箭飛來，人未到，掌先發，但那股掌力，卻是向著蓬
    菜魔女打來！

    　　蓬萊魔女正被公孫奇的劈空掌力壓得透不過氣，忽地又感到一股掌力
    襲來，不由得大吃一驚。但奇怪得很，這股掌力，雖然力道甚強，卻是柔
    和之極，蓬萊魔女驀地感到身子一輕，雖然身不由己地給那股掌力推開數
    步，卻蹬時感到呼吸暢通，有說不出的舒服。

    　　蓬萊魔女也是個武學大行家，一怔之後，恍然大悟，原來此人是以極
    巧妙的內家掌力，一招兩用，既替她隔斷公孫奇的劈空掌力，同時將她推
    開數步，使她脫出了公孫奇毒掌所及的範圍，免得她遭受傷害。

    　　蓬萊魔女詫異之極，心道：“什麼人，竟有如此本領？”她起初還以
    為不是武林天驕就是笑傲乾坤，哪知抬眼望去，只見是個年約三十左右的
    身材魁偉的中年漢子，初冬時節，只穿一件單衣，衣衫上有許多補釘，腳
    蹬六耳麻鞋，似是個流浪四方的叫化子模樣。蓬萊魔女看清楚了這人的模
    樣，越發感到詫異，這人似是在哪裡見過似的，但到底是在什麼時候什麼
    地方見過的？蓬萊魔女卻怎也想不起來！

    　　心念未已，只聽得那人已在厲聲說道：“你問我是什麼人嗎？我只是
    個路見不平，好管閒事的無名小卒，你欺負女子，我瞧不順眼！”

    　　公孫奇冷笑道：“好，你好管閒事，你要充當好漢，那就與我較量較
    量吧！”倏地欺身直進，朝著那人一掌劈下！

    　　蓬萊魔女叫道：“不可與他對掌！”但已遲了，只聽得“蓬”的一聲
    ，雙方已是對了一掌。那人不過身形一晃，公孫奇卻已“登、登、登”地
    接連退了三步。

    　　蓬萊魔女又驚又喜，要知公孫奇的毒掌厲害非常，據蓬萊魔女所知，
    普天之下，敢天公孫奇硬碰硬對掌的只有她父親柳元宗一人，除了柳元宗
    之外，甚至連笑傲乾坤與武林天驕那等武功高明之士，也只是另用上乘的
    武功抵禦他的毒掌，決不敢讓他的毒掌觸著身體的。但如今這人與公孫奇
    對了一掌，卻未見有中毒的模樣。

    　　蓬萊魔女仍是忐忑不安，只怕那人是以深厚的內功強自支持，久戰下
    去，就會毒發。心裡想道：“此人仗義救我，我決不能棄他而逃。且調養
    一下精神，也好助他一臂之力。”她剛才所受的只是公孫奇的劈空掌力，
    身上未曾中毒，但那毒氣腥風，卻也令她心頭作悶，精神難振。

    　　幸虧蓬萊魔女身上有她父親給她的避毒丹，此丹雖不能解“化血刀”
    之毒，但蓬萊魔女也並非身上中毒，只是受了腥風毒氣的影響，以至心頭
    作悶，以此丹的功效，辟除毒穢，卻是綽綽有餘。蓬萊魔女服下一顆，立
    即神清氣爽。

    　　蓬萊魔女一面默運玄功，恢復精神，一面抬眼望去，只見公孫奇與那
    漢子面對面的站立，距離約有三丈之遙。公孫奇橫掌如刀，目不轉睛地注
    視對方；那漢子腳步不了不八，一手握拳，另一掌則橫在胸前，也是像斗
    雞一般地注視對方。彼此都是一聲不響。頗有點“萬木無聲待雨來”的味
    道。

    　　蓬萊魔女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看就知公孫奇左掌使的是“化血刀”
    ，右掌則是“腐骨掌”；而那漢子則是在用“金剛掌”

    　　護身。雙方都在蓄勢待敵，等候時機，不敢先發。

    　　蓬萊魔女心頭一震，想道：“公孫奇這兩大毒功同時使用，只怕此人
    不能抵禦。”心念未已，只聽得公孫奇一聲暴喝，閃電股地撲了上去，但
    見青光一閃，出乎蓬萊魔女意外，公孫奇竟然捨棄兩大毒功不用，而是解
    下圍腰的軟劍，施展家傳的柔雲劍法。

    　　原來公孫奇與那漢子對了一掌之後，發覺那漢子的掌力十分雄渾，自
    己發出的“化血刀”毒功，竟給對方的掌力迫了回來，要不是他已練成了
    桑家的內功心法，立即護著心房，只怕傷不了對方反而傷了自己。

    　　公孫奇受挫之後，初時本來是想兩大毒功同時使用，斃了對方的。但
    他見那漢子蓄勢待敵之際，儼如淵停嶽峙，氣定神閒，絲毫也沒有中毒的
    跡像，不禁又患得患失，躊躇起來，心裡想道：“我的毒功還差兩分火候
    ，倘若同時使用，雖然可以令得對方防不勝防，但我雙掌的力量分薄，假
    如敵不過對方的掌力，我也勢必要受重傷了。這是利害參半的打法，勝負
    難以逆料，還是不用力妙。”

    　　也幸虧公孫奇患得患失，臨時變計，不敢同時使用兩大毒功，否則公
    孫奇固然難免受傷，那漢子的功力不過比公孫奇略高少許，也決難避免中
    毒，比較起來，還是公孫奇佔了便宜的。

    　　如今公孫奇捨掌用劍，那漢子倒是求之不得，公孫奇來得快，他也擋
    得快，只聽得「噹」的一聲，火花飛濺，就在那一瞬之間，那漢子也閃電
    般地拔刀出鞘，一招“龍翎鳳舞”，就把公孫奇的寶劍架開，冷笑說道：
    “好，我就與你再較量較量兵刃上的功夫！”

    　　公孫奇也不禁失聲讚道：“好一把寶刀！”要知公孫奇所用的軟劍乃
    是可以化作繞指柔的百煉精鋼，平時束在腰間，作為腰帶，一解下來，就
    是一把鋒利非常的寶劍。但他這把寶劍卻削不斷對方的刀，碰擊之後，雙
    方各無傷損，可見對方也是一柄寶刀，刀質至少不在他的寶劍之下。

    　　引起公孫奇失聲讚歎的，還不僅是對方刀質的本身，而且是在另一個
    意義上，那也是一柄“寶”刀。這口寶刀刀柄上鑲有“貓兒眼寶石”，光
    華熠熠，只這一顆寶石，就可以價值連城！

    　　而那把刀鞘也是鑲金刻玉的寶物！這漢子是叫化打扮，使的卻是這樣
    價值連城的寶刀，能不引起公孫奇的驚詫？蓬萊魔女全神貫注看雙方拚鬥
    ，最初還未曾注意這把寶刀；給公孫奇這一聲叫好，才引起了她的注意。
    可是她除了注意寶刀的本身之外，更注意到寶刀的式樣。那是金國貴族通
    常所佩戴的月牙彎刀。蓬萊鷹女不禁疑心大起，“難道這漢子竟是金人？
    是和武林天驕一樣、胸中另有抱負的豪傑？”

    　　蓬萊魔女所注意的公孫奇也覺察了，略一躊躇，按劍喝道：“你是什
    麼人？”那漢子道：“你管我是什麼人？你不知道我，我知道你！你這通
    番賣國的敗類，敢在這裡橫行，我就不能饒你！

    　　看刀！”蓬萊魔女聽他這幾句話的口氣，又似本身便是漢人，決非金
    國貴族，否則不會罵公孫奇“通番賣國”。對他的身份越發感到難以捉摸
    。

    　　心念未已，只見劍氣如虹，刀光勝雪，雙方已在大打起來，越鬥越烈
    ！公孫奇身具正邪兩大武學名家之長，所用的又是家傳絕學的柔雲劍法，
    使來得心應手。這“柔雲劍法”顧名思義是擅能以柔克剛，公孫奇再把桑
    家的“大衍八式”運用到劍法之上，威力更增，招數也更為奇詭。是以功
    力雖然稍稍不及對方，但激鬥之下，卻反而佔了招數的便宜，漸漸搶得了
    先手，殺得那漢子只能招架。

    　　蓬萊魔女凝神觀戰，忽地叫道：“走坤方轉糞位，刺他玉淵穴！”那
    漢子正被公孫奇的一招奇詭劍招殺得他不知如何招架，一得蓬萊魔女提點
    ，立即依言行事，果然扭轉了劣勢，反守為攻。

    　　蓬萊魔女自小跟隨公孫奇的父親，己盡得他家的武學真傳，對這“柔
    雲劍法”的精微之處，比公孫奇更為熟悉。這麼一來，她雖然還未上前助
    戰，卻已等於與那漢子聯手對敵了。

    　　公孫奇大怒道：“豈有此理，柳清瑤，你簡直是胳膊向外彎！”蓬萊
    魔女冷笑道：“胳膊向外彎？哼，剛才你還恨不得把我的腦袋斫了呢！”
    “快，走離位，轉坎位，劍刺天樞，掌擊血海！”前一段話是答覆公孫奇
    、後一段話是指點那個漢子。公孫奇又是羞慚，又是氣憤，啞口無言。那
    漢子接連解了公孫奇幾次險招之後，更佔上風。

    　　激戰中那漢子驀地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看刀！”霎時間刀光大
    盛，金鐵交鳴之際，宛如繁弦急奏。雙方都是一沾便即變招，快到極點。
    連蓬萊魔女這樣武學根底的人，凝神看去，也只是見刀光，不見人影！

    　　這漢子用快刀壓住了對方，此時已是無需蓬萊魔女再加指點了。蓬萊
    魔女暗暗讚歎：“這閃電般的快刀法，當真是武林罕見的功夫。要不是我
    親眼見到，還不敢相信有人會使刀使得這麼快的！看來除了幾個早已成名
    的前輩之外，他與武林天驕、笑做乾坤各具擅長，大可以鼎足而三了！”

    　　公孫奇這才知道，對方在刀法上也有他獨特的精妙造詣，實是與柔雲
    劍法異曲同工，難分軒輊。剛才即使沒有蓬萊魔女的指點，他用這路刀法
    也未必便會吃虧。

    　　本領相當的對手，所爭的只是誰人能占機先。這漢子由於得到蓬萊魔
    女的指點，佔了機先，已是主客勢易，殺得公孫奇只有招架之功。

    　　不到一盞茶的時刻，那漢子已是劈出了九九八十一刀！在第八十一刀
    劈出之際，公孫奇無法閃開，也無暇一沾便即變招，只能硬碰硬接。只聽
    得「噹」的一聲，震耳欲聾，公孫奇的寶劍已給他削去了劍尖！

    　　雙方的刀劍都是寶物，刀質劍質差不多的。如今公孫奇的劍尖被削，
    關係不在寶劍不及寶刀，而是因為那漢子的功力較高，而這一路快刀，使
    到疾處，力貫刀鋒，勁道更勝過公孫奇的柔雲劍法之故。

    　　公孫奇毒功無效，如今又折了寶劍，黔驢技窮，哪裡還敢戀戰。當下
    撒腿就跑，卻還扔下一句門面話道：“今日有我師妹助你，暫且讓你逞強
    ，終須有日找你算帳！”

    　　這雖是“門面話”，但公孫奇卻也是有他的打算，並非徒托空言的。
    他的毒功還差兩分火候，自忖多則一年，少則半載，便可以爐火純青，到
    了那時，他就敢於同時運用兩大毒功，克敵致勝了。

    　　那漢子冷笑道：“很好。我隨時等你尋仇。你不尋仇，我也要尋你呢
    ！”他因為不知蓬萊魔女有否受傷，也就無暇去追公孫奇了。

    　　那漢子把寶刀插入鞘中，回過頭來，與蓬萊魔女行了個見面禮道：“
    柳女俠，你好。”蓬萊魔女道：“多謝好雙拔刀相助，我沒什麼，只可惜
    讓那賊子跑了。請問好漢大名。”蓬萊魔女越看越覺得此人似曾相識，甚
    至他那柄寶刀，也好似在哪兒見過似的？心裡懷疑不定，想道：“他知道
    公孫奇的來歷，又認得我，應該是個熟人。可我怎的想不起來？熟朋友中
    除了武林天驕與笑做乾坤之外，又哪裡還有似他這樣武功高明之士？”

    　　那漢子道：“我姓武，名叫士敦。‘士人’的‘士’，‘敦厚’的‘
    敦’。柳女俠不必客氣，我也幸虧得你指點，要不然我與公孫奇只怕還未
    知勝負誰屬呢。”

    　　“武士敦”，這可是個陌生的名字，蓬萊魔女大感詫異。人家認得她
    ，她不認得人家。初次會面，又不便盤根問底。正自惶惑，那漢子似是知
    道她的心思，已在笑道：“柳女俠記不起了麼？咱們可是會過一面的呢！
    ”

    　　蓬萊魔女尷尬笑道：“請恕我記性太差，真的是想不起了。不知曾在
    何處與武大俠會過？”

    　　武士敦笑道：“就在那邊那座山頭。兩個月前的事情。”他所指的那
    座山頭，正是採石礬大戰之時，金主完顏亮紮營的地方。採石礬之戰距今
    也正好是兩個月。

    　　蓬萊魔女恍然大悟，叫起來道：“哦，原來你就是取了完顏亮首級的
    那位好漢！”當日在那座山頭，兩軍混戰。完顏亮中箭墜馬，在保護他的
    金國御林軍之中，突然有個軍官手起刀落，一刀把他的首級割掉。金國御
    林軍統領完顏長之飛予擲他，也給他打落。這軍官取了完顏亮的首級之後
    ，在亂軍中逃得不知去向。戰事過後，蓬萊魔女等人都不知道此人是誰，
    紛紛猜測。這疑團，至今始解，原來就是武士敦。那柄寶刀原來也是完顏
    亮的佩刀，當日給武士敦順手牽羊取了去的。

    　　武上敦道：“好漢二字不敢當。那日完顏亮先給你們射下馬，我不過
    補上一刀，僥倖成功而已。”

    　　蓬萊魔女道：“要不是你這麼一說，我還當真想不起呢。武大俠，你
    先後的裝柬可是差得太遠了。”當日取完顏亮首級的是個軍官，此刻的武
    士敦卻是個叫化子打扮，不過他的衣裳雖然打了許多補釘，卻看得出是件
    新衣，故意打上補釘的。

    　　武士敦笑道：“是麼？我也不過還我本來面目而已。”

    　　蓬萊魔女道：“請問武大俠可是丐幫中人，尚幫主和你是怎麼個稱呼
    ？”蓬萊魔女是綠林盟主，看了他如此裝束，已知他定是丐幫的重要人物
    。

    　　武士敦道：“尚幫主正是我的恩師，但不幸已在月前逝世了。”丐幫
    幫主尚昆陽是武林前輩，平生俠義自持，很得同道擁戴。丐幫幫規是只許
    討化，不許搶劫的。故此丐幫弟子與綠林中人，一般很少來往。縱有私交
    ，也是各行其是。但雖然如此，由於彼此都是抗金的領袖，蓬萊魔女與尚
    昆陽也曾互通聲氣，有點淵源，聽得他的死訊，好生歎息。但蓬萊魔女也
    有點覺得奇怪，心中想道：“丐幫最高級的幾個大弟子我都認識，雖然不
    算庸才，但論到武功，卻是比武士敦差得太遠了。這武士敦又曾殺了完顏
    亮，即使只是對丐幫來說，也是功勞極大。照理尚幫主死了，應該推他繼
    任幫主的，難道是因為他在丐幫資歷尚淺，丐幫中人幅於陳規，所以另選
    他人麼？還有一層，丐幫老幫主逝世及今，未足一月，武士敦也該幫忙新
    幫主料理幫務才是，伺以他卻單獨一人來到此間？”

    　　但蓬萊魔女與武士敦乃是初次會面，卻不便去打聽人家幫內的事情。
    而且目前她最想知道的還是武士敦何以以丐幫弟子的身份，卻混進了金國
    的御林軍中，殺了完顏亮。當下，蓬萊魔女對尚幫主之死表示了哀悼之後
    ，就問起武士敦這件事情。

    　　武士敦道：“咱們邊走邊說吧。柳女俠你未曾吃過晚飯吧？”蓬萊魔
    女是個爽快的人，說道：“我今日在風浪中渡江，幾乎整天沒有吃過東西
    ，正想找尋食物。你知道附近可有人家？”

    　　武士敦道：“我在這裡有個住處，不過還有一段路程。要是你不嫌骯
    髒，就把這條羊腿暫且充饑如何？”打開了繫在腰間的討米袋，拿出了一
    條烤熟的羊腿，叫化子弄的燒烤食物，習慣是用爛泥已包裹，就在田頭野
    外燒起野火，埋在熱灰之中弄熟的，和普通燒烤的方法大大不同。所以這
    條羊腿還沾有剝落的泥污和灰塵。蓬萊魔女笑道：“好極了。我又不是公
    子小姐，哪有這許多講究？”接過羊腿，便撕來吃，吃得津津有味。武士
    敦見她脫咯形駭，也頗為欣賞，心道：“怪不得像笑傲乾坤華谷涵那樣眼
    高於頂的人，也為她傾倒。”

    　　武士敦道：“我本是南陽人氏，父親是鄉下教書先生。金寇攻下南陽
    那年，我才五歲。爹爹不願做順民，帶了全家七口跟著一大群難民想要逃
    過江去。不料中途遇上寇兵，大肆殺戮，我的父母兄弟姐妹全給寇兵殺死
    。只剩下我一人，當時被刺了一刀，卻未曾死。大約因為我是個孩子，寇
    兵不怎麼注意，未補上一刀。才僥倖留下我一條小命。”

    　　戰亂中像這樣家破人亡之事，幾乎是無日無之，“尋常”得很的。但
    在有相同遭遇的人聽來、卻不禁特別難過。蓬萊魔女心中想道；“我雖然
    也是家破人亡，自小死了母親，夫了父親，不知生身父母。但幸而苦盡甘
    來，今日仍得父女團圓。卻是比這武士敦幸運多了。”

    　　武士敦繼續說道：“我僥倖未死，後來得一個過路的叫化於救我，給
    我治好了傷，叫我跟他付皈。這叫化子是丐幫弟子，我跟了他幾年，在一
    次丐幫聚會之時，他帶我拜見幫主，請幫主收錄我為本幫弟子。那年我只
    有八歲，在丐幫中是最小的一個弟子，又過了兩年，幫主說我有學武的根
    骨，這才正式收我為徒。

    　　“恩師知道我有血海深仇，決意成全我報仇的心願。要我學金人的生
    活習慣、言語文字，到了十八歲那年，就叫我假充金人，趁著一次完顏亮
    招選御林軍的機會，報名應試，我故意隱藏了幾分本領，免得惹人特別注
    意，考了個第五名。本來當金國的御林軍還要有家世和身份的說明的，好
    在我恩師交游廣闊，在金國的志士之中也有他的朋友，經過恩師的安排，
    這一關也順利地通過了。從此我就在御林軍中當上了一個小軍官。

    　　“小軍官還沒有接近完顏亮的機會，這樣一當就當上了十年，好不容
    易等到了採石礬之戰，這個機會才等到了手，我手刃了完顏亮，這才發洩
    了十年來的烏氣，報了我忍受了二十三年的血海深仇！”

    　　蓬萊魔女聽得眉飛色舞，撕下了最後一片羊腿，喝彩道：“好！你苦
    心孤詣，終極大仇！如此堅毅不拔的心志，當真是令人佩服！”武士敦黯
    然道：“我得以報仇，都是靠了恩師的栽培。

    　　可惜我帶了仇人的首級回去稟報恩師之日，卻只能趕上最後一面了。
    他那時已病得很重，見了完顏亮的首級，一時歡喜過度，哈哈大笑，就在
    笑聲中氣絕而亡。”

    　　蓬萊魔女安慰他道：“我記得三年前是令師的七十大壽，他得享高壽
    ，又得見愛徒雪了國恨家仇，如此一死，死無遺憾，他是可以含笑九泉了
    。但不知是誰繼任幫主？”

    　　武士敦眉頭一皺，似乎不大願意談這個問題，說道：“是我的一位大
    師兄繼任。這位大師兄對我有點小小的誤會，也許將來還要請柳女俠幫我
    一個忙。”蓬萊魔女道：“力之所及，決不敢辭。武大俠請說。”

    　　武土敦道：“此事說來話長。我的住處已經到了。柳女快不嫌委屈，
    便請在小處歇腳，容我細道其詳。”蓬萊魔女抬眼望去，看到山上的一間
    石屋，屋中有燈光明亮，蓬萊魔女眼光銳利，還看見屋中隱隱有個人影，
    竟然似是個女子的背影。

    　　蓬萊魔女壓根兒就沒想到武土敦的住處會藏有女人，見此情形，不禁
    愕然止步。要知丐幫雖然不禁婚嫁，但在武士敦的情形卻又不同。他十八
    歲投軍，當了十年金國的御林軍軍官，未曾結婚，一回本幫，又逢恩師葬
    事，在這一段期間，也不可能結婚。丐幫習慣是不收女弟子的，但這個女
    子與武士敦同居一處，三更半夜尚自亮燈等他回來，顯然關係很不尋常。
    蓬萊魔女雖然是個脫略形骸、不拘小節的女中豪傑，見此情形，也不由得
    皺了眉頭，心中想道：“難道這武士敦竟是個行為不端的人？”

    　　心念未已，只聽得武士敦已在笑道：“柳女俠，今晚真是巧遇之至，
    你有一位好朋友在我這兒，你想不到吧？”

    　　蓬萊魔女此時也發覺屋中女子的背影似是熟人，一時間卻想不起是誰
    ，大為奇怪，正要動問，武土敦早已揚聲叫道：“紫煙，你看看是誰來了
    ？”

    　　屋中女子飛跑出來，與蓬萊魔女打了一個照面，兩人都是義驚又喜，
    “啊呀”一聲叫了出來，來不及說話，就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柳姐姐，四年不見，想死我了！”蓬萊魔女道：“雲姐姐，你也是
    的，這四年你躲到哪兒，也不來看一看我？”

    　　原來這女子乃是蓬萊魔女最要好的一個朋友，南陽武學名家雲仲玉的
    女兒雲紫煙。

    　　她們兩人不但是好朋友，且還有過一段特別的交情。四年之前，正是
    蓬萊魔女開始當上北五省的綠林盟主，威名遠播江湖的時候，她的好朋友
    雲紫煙卻碰上一個飛來橫禍，有一個惡人向她無理糾纏。這個惡人不是別
    個，就是蓬萊魔女的師兄公孫奇。

    　　公孫奇要迫雲紫煙做他姬妾，但卻不用強槍的手段，而是到雲家公然
    提出，要雲仲玉把女兒送上門來，舉行“納妾”的儀禮的。他並聲明，倘
    不答應，就要一路糾纏，令雲家父女無法在江湖立足。這對於久享盛名的
    武師雲仲玉，當然是一個天大的侮辱！

    　　雲仲玉父女敗在公孫奇的手下，公孫奇限令雲仲玉在十天之內，把女
    兒心甘情願地送來。雲仲玉邀了許多好友與公孫奇拚鬥，結果又是敗得一
    塌糊塗。

    　　雲紫煙並不知公孫奇是蓬萊魔女的師兄，派了一個師妹，向蓬萊魔女
    求救。蓬萊魔女匆匆趕來，但也還是遲了一天，過了公孫奇所定的十天期
    限。

    　　蓬萊魔女惴惴不安，以為雲紫煙已給她師兄擄去，即使不然，最少也
    是受了一場侮辱。哪知雲家父女滿面笑容地出來迎接她，向她道謝之後，
    說道：“好了，好了，那惡賊已經給人趕跑了，從今之後，他是不堪再來
    糾纏我們了。但你拔刀相助的高義，我們還是一樣銘感於心。”

    　　蓬萊魔女當時聽了，大為驚詫，忙向雲紫煙詢問，是什麼人有那麼大
    的本領，能夠將公孫奇趕跑。這才知道是一個少年書生，就在那千鈞一髮
    之時，忽然不請自來，用一把折扇，把公孫奇打敗，要公孫奇立下誓言，
    從今之後不許再騷擾雲家，這才將他放走的。當日的情形當真是險到了極
    點，公孫奇已經把雲家邀來助拳的親友全部打傷，雲仲玉也正要橫劍自刎
    了，要是那書生來遲一步，真是不堪設想。這書生打敗了公孫奇之後，仰
    天大笑，也跟著走了。雲家父女還來不及問他的姓名，事後雲家的一位朋
    友，因為曾聽過一位老前輩談過笑傲乾坤的行逞，這書生所用的折扇、年
    貌，以及瀟灑不羈的風度，佯樣都與那位老前輩所說過的笑傲乾坤相符，
    這才猜想到定是笑傲坤華谷涵。

    　　蓬萊魔女第一次聽到笑做乾坤華谷涵的名字，就是從雲紫煙口中說出
    來的。

    　　如今蓬萊魔女在一別四年之後，與好友意外相逢，想起四年前的舊事
    ，當年她還是初次知道有華谷涵其人，而今則已是心心相印的知己，自己
    也正在為著尋覓他的下落而奔走風塵，思想起來，不禁心間悵觸。同時蓬
    萊魔女也恍然大悟，問道：“你們來到此間，可是為了追蹤公孫奇這惡賊
    ？”

    　　雲紫煙道：“不錯。正是因為丐幫弟於發現了公孫奇的行蹤，我要武
    大哥來給我報仇的。柳姐姐，想不到這賊子是你師兄，但際好幾次要大義
    滅親的事情，我們也知道了。”

    　　蓬萊魔女歎口氣道：“我早已不把這賊子當作師兄了。我此次北歸，
    其中的一個原因，就是為了要去稟告恩師，請他處置這個逆子的。不過公
    孫奇如今已練成了桑家的兩大毒功，本領亦已是今非昔比了。”

    　　武士敦說了剛才和公孫奇動手的情形，雲紫煙聽說公孫奇已經逃跑，
    也不禁大歎可惜。

    　　蓬萊魔女笑道：“你們知道了我的情形，我還未知道你們的因果呢！
    雲姐姐，你瞞得我好苦，一直不讓我知道你有這一位武大哥。你們是幾時
    ‘孟光接上了梁鴻案’的？”

    　　雲紫煙面上一紅，說道：“姐姐別取笑，我們也正有為難之事呢。進
    屋子去再說吧。”

    　　雲紫煙也是個性情豪爽的女俠，雖然難免有點害羞，但仍是把他們之
    間的事情，毫不隱瞞地向蓬萊魔女說了。

    　　原來他們是同邑人，而且兩家還是鄰居。雲紫煙的父親是名武師，武
    士敦的父親是鄉下教私塾的先生，兩人雖是一文一武，倒是意氣相投，甚
    為相得。武士敦比雲紫煙年長三歲，武上敦家破人亡那年，武士敦五歲，
    雲紫煙才是兩歲。

    　　兩家在戰禍之中失散之後，經過了十二年，雲仲玉才打聽得武士敦的
    下落，知道他做了丐幫幫主的弟子。

    　　雲仲玉是武林名宿，與丐幫幫主尚昆陽同一輩份，頗有交情。有一日
    聽得尚昆陽說起他最得意的“關門弟子”是南陽人氏，雲忡玉心中一動，
    叫來一認，果然是故人之子。

    　　雲仲玉見故人之子已經長大成材，當然大為高興，想起在日與他爹爹
    的交情，又憐憫他家破人亡的遭遇，遂起了將女兒許配於他之意。自此之
    後，雲家父女時常來探望武士敦，在雲仲玉有意安排之下，兩個少年人日
    益親近。那時雲紫煙正是年方十五，情竇初開，對這位本領比她高強得多
    的“武大哥”極為崇拜，和他在一起就覺得開心。也許她還不懂得這就是
    愛情，但在別人眼中，他們早已是情投意合的“小兩口子”了。

    　　雲仲玉曾經幾次向尚昆陽提起給他們定親，奇怪的是尚昆陽反而諸多
    推搪。直到有一天，雲仲玉酒後發了怒氣，質問尚昆陽是否認為自己的女
    兒配不上他的愛徒？其時別無旁人在座，尚昆陽這才把真正的原出告訴他
    。原來尚昆陽已經安排好了，武士敦就要趁今年金國招選御林軍的機會，
    冒充金人，前往投軍，以便伺機刺殺金國的皇帝，報家國之仇的。但武士
    敦此去，成敗未可知，甚至能否活著回來，亦屬渺茫。而且即使能活著回
    米，也不知是何年何月？尚昆陽是為了怕誤了他女兒的青春，這才推搪婚
    議的。

    　　雲仲玉聽了大為感動，更決意要定這門親事。當下兩個老人就把女兒
    。徒弟叫來，由尚昆陽與他們說個明白，間他們的意思。尚昆陽是怕只由
    父親作主，事後女兒或有後悔。哪知雲紫煙年紀雖小，深明大義，又加以
    一向崇拜、愛慕這位“武大哥”，所以反而比她父親還要堅決，事關終身
    大事，她也顧不了害羞，當場就發下誓言，誓等武士敦回來，非武士敦不
    嫁。武士敦感於他們父女之誠，於是這件婚事遂定奪了。

    　　但武士敦混入金國的御林軍中，這是一件非常秘密的事情，此事在丐
    幫之中只有幫主尚昆陽和另外一位長老知道，丐幫之外，就只有雲仲玉父
    女知道了。雲家父女當然要守口如瓶，雲紫煙也不敢讓外人知道她的這位
    未婚夫。即使是對著最知己的朋友如蓬萊魔女者，她也不敢吐露半句。

    　　自從武士敦投軍之後，他們就沒有再見過面。到了第六年，發生了公
    孫奇迫害他們父女的事情，事情過後，雲仲玉一氣成病，第二年就病死了
    。

    　　雲紫煙不願留在傷心之地，同時也怕公孫奇再來找她麻煩。

    　　遂離開家鄉，到峨嵋山跟她師父無相神尼，深造武功，再學了三年之
    後，這寸回來的。她回來之後不久，恰巧武土敦也大功告成，刺殺了完顏
    亮，回來找她了，兩人一別十年，至此方纔重見。正是：歷劫了無生死念
    ，經霜方顯傲寒心。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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