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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七十九回　末路窮途求故友　勾心斗角殺連襟】

    　　蓬萊魔女躬身答道：“我來此之前，曾到光明寺見過明明大師。明明
    人師曾說及聶老前輩。”

    　　那老婆婆呆了一呆，枯皺的眼角忽地有了晶瑩的淚珠。剛才她與太乙
    生了那麼大的氣，無限傷心，卻始終沒有流過一滴眼淚。如今聽得蓬萊魔
    女提起了她的舊日情侶，卻是禁不住眼淚盈眶了。

    　　老婆婆呆了一呆之後，喃喃說道：“明朋大師？哦，他還記得我？他
    還希望知道我的消息？你是受他之托。來此打探我的下落麼？”這老婆婆
    重溫舊夢，一往情深，錯將蓬萊魔女認作是明明大師派來探訪她的人。蓬
    萊魔女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可是這老婆婆並不等待蓬萊魔女的回答，忽地又十分激動地叫了起來
    ：“不，不！我不要見他，也不要見你！凡是認識他的人我都不要見。你
    們給我走，走！”

    　　蓬萊魔女這才明白，為什麼上次她爹爹來時，這老婆婆也是避而不見
    的原因了。她是不願意再看見舊日相識之人，以免觸及心頭的隱痛。

    　　蓬萊魔女正自不知如何是好，那中年婦人走了出來，說道：“媽，你
    怎麼又發起脾氣來了？柳姑娘可並不是他們一路人，她和咱們可是真真正
    正的一家人呢！媽！天快亮了，孩子也就要醒了。你別吵吵嚷嚷的讓他聽
    見。”

    　　那老婆婆道：“瑛兒，我知道。唉，今晚我幾乎保護不了你們母子，
    我很慚愧。柳姑娘，你們今晚幫了我的大忙，我要再次向你表示感謝。請
    原諒我是老糊塗了。”她傷心稍過，神智清醒過來，人也比較正常了。

    　　石瑛說道，“媽，我有點害怕，怕他們還會再來。你卻還要趕柳姑娘
    走。”

    　　蓬萊魔女道：“二嬸，我正是要來和你商量這件事情。我爹爹現在光
    明寺，還有我的師父公孫隱也在光明寺和他們同住。有他們三位老人家坐
    鎮光明寺，任何壞人都決不敢到光明寺騷擾的了。我爹爹的意思，想你們
    搬到光明寺去與他同住。他也好盡一點做大伯的職責，把侄兒教養成人。

    　　石瑛把眼望著母親，說道：“媽，咱們這兒是不能再住的了。我也想
    孩子有個安身之處，媽，你的意思——”

    　　老婆婆幽幽地歎了口氣，說道：“光明寺我是不能去的。你們母子去
    吧，我，我護送你們上山，我就了卻心事了。”

    　　石瑛懂得母親的心情，心中極是難過，說道：“媽，這些事咱們慢慢
    商量，那麼，咱們趁早動身了。咦，孩子已經醒了。”

    　　屋子裡隱隱傳來孩子呼喚“媽媽”的聲音。

    　　蓬萊魔女心事已了，想道：“這孩子年紀還小，她母親是隱瞞著他的
    身世的。我若是以堂姐身份見他，可不方便說話。”於是說道：“那麼，
    我們也告辭了。”

    　　蓬菜魔女與那老婆婆分手之後，心中甚為感慨，說道：“這兒的事情
    了結，咱們該到登州尋找珊瑚妹子了。嗯，老天爺真是太不公平，為什麼
    許多才貌雙全的女子總是遭到不幸？像這位聶老婆婆母女竟然都是同一命
    運，用‘鮮花插在牛糞上’這一句話也還不足以形容她們的遇人不淑呢！
    還有我那珊瑚妹子……”

    　　笑傲乾坤打斷她的話笑道：“珊瑚的情形和聶氏母女可不一樣，耿照
    是本來有了意中人的，可不能責他對珊瑚薄情。”

    　　蓬萊魔女道：“話雖如此，但珊蝴要愛的人愛不著，她不想愛的人卻
    偏來糾纏她。這也不是殊堪浩歎麼？嗯。難道當真是紅顏多薄命？”

    　　笑傲乾坤笑道：“這麼說來，你該是很幸運的了？當今之世，你是才
    貌雙全，你可沒有薄命呀！”

    　　蓬萊魔女“啐”了一口道：“你是誇讚我呢還是誇讚你自己？好不識
    羞，我遇上了你就是我的幸運了麼？”

    　　笑傲乾坤道：“好，那麼是我的幸運好不好？”蓬萊魔女杏臉飛紅，
    佯嗔詐怒，說道：“你再說不正經的話兒，我不理你了！”

    　　笑傲乾坤道：“我誇讚你，這是最最正經的話兒。”蓬萊魔女道：“
    我不喜歡聽。”笑傲乾坤笑道：“我知道你心裡喜歡聽的，”蓬萊魔女頓
    足道：“你再說，我可當真不理你了！”

    　　笑傲乾坤一笑改轉話題，說道：“你說的那個珊瑚不想愛的人是孟釗
    吧？聽說孟釗已經騙得公孫奇的小姨嫁了他，想來他不會再糾纏珊瑚的了
    。”

    　　蓬萊魔女歎口氣道：“這結果更壞，我的師嫂臨終之時，是曾托我照
    料她的妹子的，我卻不能阻住青虹這頭婚事，真是愧對我這死去的師嫂了
    。你可知道孟釗是公孫奇的心腹下人，我懷疑公孫奇之所以能練成那兩大
    毒功，就是靠了孟釗去騙取桑家的內功心法的。

    　　笑傲乾坤道：“天下不平之事極多，咱們也只有盡力之所及替天行道
    罷了。話說回來，公孫奇比柳元甲比太乙都還要陰險。

    　　他那兩大毒功若是練到足夠火候，咱們要想除他，恐怕還不大容易呢
    。”

    　　蓬萊魔女明白笑傲乾坤的心意，他是怕她念在恩師的情份，不忍與自
    己合力除掉公孫奇。笑傲乾坤是希望最好能夠在公孫奇的毒功還未練到登
    峰造極之前，趁早將他除掉的。

    　　蓬萊魔女給他觸動又一樁心事，不覺神色黯然，再也提不起興致與笑
    傲乾坤說笑了。

    　　笑傲乾坤道：“好，咱們不要再談公孫奇了。待到當真碰上他時再說
    吧．咱們說些高興的話兒。”幾經哄騙，才使得蓬萊魔女化悲為喜。兩人
    一路說說笑笑，終於到了登州，這時已經是春暖花開的清明時節了。

    　　蓬萊魔女知道珊瑚的老家是在蓬萊鄉下，黃昏時分，進了那條村子，
    在村口遇見一個放牛回來的牧童，蓬萊魔女使向他打聽。

    　　那牧童道：“哦，原來你問的是玉家姑姑，我知道她。她回來已有一
    個多月了。你從這裡向南走，走不多遠，在山邊有一座房子，圍牆有火燒
    過的痕跡的，那就是她的住家了。”蓬萊魔女道：“不知她可在家？”牧
    童道：“她回來之後，幾乎是成天躲在屋子裡很少出門的。今天我沒有碰
    見過她，想必是會在家中的吧。”

    　　蓬萊魔女謝過了那個牧童，便與笑傲乾坤按照牧童的指點走去，果然
    找到了那座房屋。蓬萊魔女笑道：“這回可要比找我那二嬸順利多了。”

    　　不料在敲門之後，卻沒有聽到裡面有人回答。蓬萊魔女用傳音人密的
    內功叫道：“珊瑚妹子，是我來啦！”估量珊瑚即使是住在深院內宅，也
    該聽得見了。但等了一會，裡面依然是毫無聲息。

    　　蓬萊魔女道：“奇怪，珊瑚是決不會躲避我的。難道當真有這麼巧，
    我們一來，她又走了？咱們進去看看。”

    　　兩人越牆而入，只見屋子裡打掃得乾乾淨淨，但卻杳無人影。其中有
    間房子房門虛掩，從窗口看進去，見有羅帳低垂，看這佈置應是珊瑚的臥
    房。

    　　蓬萊魔女推門進去，點燃了桌上的油燈，只見這間房子纖塵不染，床
    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顯然是有人住的。

    　　蓬萊魔女道：“看來珊瑚是還未離家，可能剛好是出門於去了。她回
    來已有一個多月，心情也該好了一些，出去走動走動了。好，咱們就在這
    裡等她回來，讓她驚喜一番。”

    　　紫檀桌上有個筆架壓著一紙詩箋，墨漬猶新，蓬萊魔女拿起一看，寫
    的卻是五代詞人馮延己的一首詩。詞道：“幾日行云何處去？忘卻歸來，
    不道春將暮。百草干花寒食路，香車繫在誰家樹？淚眼倚樓頻獨語、雙燕
    來時，陌上相逢否？燎亂春愁如柳絮，悠悠夢裡無尋處。”詞中表達的是
    一片無可奈何的寂寞情懷，這當然是珊瑚借古人的這一首詞來排遣自己胸
    中的愁緒了。

    　　笑傲乾坤笑道：“強將手下無弱兵，你這侍女卻原來也是文武雙全的
    才女呢。只是她塵根未斷，卻怎能做一世尼姑？”

    　　蓬萊魔女道：“我這珊瑚妹了本是一個退隱的老鏢頭的女兒，她爹爹
    在她小時候曾請過一個老夫子教她詩書的。她讀的書可能比我還多呢。我
    一直不讚成她削髮為尼，這次我一定要勸她還俗。”

    　　兩人談談說說，不知不覺，天包已晚，一彎眉月也已照上紗窗了，但
    珊瑚還未回來。蓬萊魔女正自心焦，笑傲乾坤忽道：“你聽，她回來了。
    咦，她怎麼不走正門呢？”

    　　蓬萊魔女凝神一聽，果然聽得有夜行人越牆而入的聲息。蓬萊魔女悄
    聲說道：“來的不是珊瑚。珊瑚的輕功已得了我的六七分本領，要比這人
    高明得多。”笑傲乾坤是個大行家，說道：“不錯。此人輕功雜而不純，
    大約是個邪派中的二三流人物。咱們且別聲張，看他來意如何？”當下一
    口氣吹熄桌上的油燈，便與蓬萊魔女靠近窗邊，窺伺那人行動。

    　　油燈剛剛吹滅，那人的腳步聲己走上廳堂，天上有一彎眉月，月照空
    庭，廳堂上雖不至於黑漆一團，但也相當幽暗。不過笑傲乾坤與蓬萊魔女
    都練有夜眼，只要有些微光線，就可以在暗中視物。

    　　蓬萊魔女甚是詫異，說道：“來的是孟釗，咦，他怎麼不與桑青虹一
    起，卻偷偷來到珊瑚家中。他不怕他妻子知道？”笑傲乾坤道：“這不來
    得正好嗎？咱們可以從他身上追查公孫奇的下落。”蓬萊魔女道：“我師
    嫂托我照顧青虹，青虹給他騙婚，我也要著落在他的身上，把青虹找回來
    。好，且看他有何動靜？”

    　　他們兩人用上乘的內功將聲音凝成一線，在暗室中任意交談，珊瑚的
    臥室有一面窗口正對著廳堂，但坐在大廳上的孟釗因為本領與他們相差太
    遠，卻是毫無知覺。

    　　孟釗躲在廳堂一角，坐在一張太師椅上面朝外向，動也不動，如有所
    待。蓬萊魔女道：“看這光景，他是在等待珊瑚回來。

    　　奇怪，他怎麼知道珊瑚不在家中，又怎麼知道珊瑚定然還要回來？”

    　　過了一會，聽得大門打開的聲響，有個女子走了進來，手上提著一個
    籃子，果然正是珊瑚。

    　　珊瑚卻不知道孟釗坐在她的客廳，驟然看見一個黑影站立起來，嚇了
    一跳，立即從籃子裡抓起一件東西，便打出去。孟釗叫道：“別打，是我
    ！”嗤嗤兩聲，暗器插在孟釗面前的一張桌子上，卻原來是兩枝香。蓬萊
    魔女很是歡喜，心中想道：“這丫頭離開我兩年有多，功夫非但沒有丟荒
    ，反而大有進境了。她籃中盛有香燭，想必是掃墓回來。”

    　　珊瑚又好氣又好笑，斥道：“起來，我不要看你這個醜態。你得罪了
    桑青虹，你向她磕頭去，我才沒工夫理你們的閒事呢。”

    　　盂釗仍是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不肯起來，說道：“玉姑娘，你非救我
    不可！唉，你不知道我與青虹名是夫妻，實則她從未把我當作丈夫看待，
    平時是要打便打，要罵便罵。這回她還要殺我呢！”

    　　珊瑚道：“哦，原來你是受了嬌妻的氣到我這兒訴苦來了。你娶了桑
    家的二小姐，理該受點氣的。哼，你給我滾開！你們夫妻吵架，我管不著
    ，我也管不了！”

    　　孟釗忽地辟辟啪啪，左右開弓，自己打了自己兩記耳光，說道：“不
    錯，你責得很對，當初我是不該妄圖高摹，娶了這個妖女的。但這次她可
    是當真要想殺我，並非鬧著玩的！玉姑娘，我以前對你不起，但求你看在
    我爹爹的份上，救我一命！”

    　　珊瑚冷笑道：“你還記得你的爹爹？”

    　　盂釗眼淚簌簌落下，說道：“玉姑娘，今天你去掃墓，我也躲在墳場
    。你祭了你爹爹的墳，又祭了我爹爹的墳，我都看見了。我知道你還念著
    兩家的交情，我今晚才敢到這兒來求你的。

    　　當今之世，也只有你才能夠救我的命了。”

    　　珊瑚聽他說到兩家死去的老人，心中一軟，說道：“好吧，你起來吧
    ，我有話問你。”

    　　孟釗又磕了個頭，這才起來，說道：“多謝玉姑娘救命之恩。”珊瑚
    道：“且慢，我還有話間你，你可老老實實地回答！”

    　　盂釗道：“姑娘請問，孟釗決不敢有半句欺瞞。”

    　　珊瑚道：“桑青虹這次為什麼真的要殺你？我不相信她僅僅是為了不
    滿意你做她丈夫。”

    　　孟釗訥訥說道：“這裡面有個，有個原因。”

    　　珊瑚峭聲道：“什麼原因，從實說來！”

    　　孟釗面色蒼白，神情極是難堪，但終於還是說了出來。“這，這也是
    我的不對。我，我不該騙了她們桑家的內功心法，私自送給了公孫奇讓公
    孫奇練成了桑家的兩大毒功。這件事，最後給青虹發覺了，她生氣得不得
    了，非要殺我不可。幸虧我及早知道風聲，要是走慢一步，今天我就沒命
    見你啦。”

    　　珊瑚氣得面色鐵青，說道：“活該！你也不想想你這是助紂為虐！公
    孫奇練得成了那兩大毒功，給武林帶來了多大的禍害！”

    　　孟釗顫聲說道：“是，是！但我後悔已經遲了。就是如此，還不僅僅
    是青虹要想殺我呢！如今江湖上的俠義道，也有許多人知道我、我是公孫
    奇的、的走狗，那些人也都不會放過我的！”

    　　珊瑚氣往上湧，冷笑說道：“哦，原來你是被迫得走投無路，才跑到
    小廟裡燒香的。可惜我只是一尊小廟裡的菩薩，法力有限，不能度你超生
    ！你對公孫奇忠心耿耿，為什麼下去救他庇護？”

    　　孟釗給她罵得面紅耳赤，說道：“玉姑娘，我，我已經知錯了，只要
    你肯救我，我是決不會依附公孫奇的了。”

    　　珊瑚道：“這麼說，如果我不救你，你仍然是要做公孫奇走狗的了？
    ”

    　　孟釗連忙說道：“不，不！這是我說錯了話。我本是俠義門風，難道
    我就全然不知羞恥麼？我決不能讓人家一直把我當作公孫奇的走狗看待，
    所以我才決心改邪歸正，來求你的。”

    　　珊瑚點燃了桌上的油燈，仔細打量了孟釗一眼，心道：“看他神色，
    倒似有點誠意。但卻也還不是完全悔悟。”

    　　珊瑚放下香籃，緩緩說道：“人最怕沒有羞恥之心，你還懂得知恥，
    我也未嘗不可原諒你的過錯。但你可要說老實活，是不是公孫奇不要你了
    ！”

    　　孟釗滿面通紅，說道：“當初是我的錯，我妄想從公孫奇那幾得到好
    處，妄想公孫奇可以提拔我，使我成為桑家堡的半個主人，使我成為武林
    中的一個人物。如今才知道完全錯了。公孫奇，他，他只是想利用我來騙
    桑家的內功心法，我怎能依靠他，我也決不想依靠他了。”孟釗還漏了一
    點沒說，他之所以要打算背叛公孫奇，那是因為公孫奇如今亦已成了武林
    公敵，自身難保之故。

    　　這時，廳中已經點著了燈，蓬來魔女看得更加清楚，她首先注意到的
    是珊瑚已經留了頭髮，不再是一個光頭了。蓬萊魔女暗自笑道：“原來珊
    瑚早已有心還俗，倒省了我一番唇舌了。”

    　　她又看到孟釗瑟縮一角，狀甚惶恐不安，蓬萊魔女心裡想道：“孟釗
    雖然可惡，究竟還不是大奸大惡。他今日來向珊瑚求救，雖說是勢迫如此
    ，但也算得是有幾分悔悟了。”

    　　珊瑚也是同樣的心思，於是說道：“但願你是真心梅改就好。可是我
    的力量有限，我如何能夠救你？”

    　　孟釗聽得珊瑚已有答允之意，大喜說道：“玉姑娘，只要你肯幫忙，
    我就有生路了。請你把我決意改邪歸正之心，代為稟告你們的柳盟主。我
    願意到她的山寨裡充當一個小卒。”

    　　珊瑚道：“哦，你是想托庇於柳盟主。這本來很好，可惜我現在卻不
    知她身在何方？”

    　　蓬萊魔女心裡暗笑：“我就在你的臥房裡呢。”她正想出聲，笑傲乾
    坤忽地在她耳邊悄悄說道：“有一位武功非同小可的人物來了。留心！”
    話猶未了，只聽得一聲長笑，劃破夜空，聽得孟釗不由得打了個顫。笑聲
    搖曳之中，驀然間台階上已出現了公孫奇的影子。

    　　珊瑚大吃一驚，連亡拔劍，劍未出鞘，公孫奇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
    法點了她的穴道。蓬萊魔女在珊瑚的臥房裡，也未來得及出來。蓬萊魔女
    這一驚亦是非同小可，要知珊瑚已得了她的五六分本領，卻給公孫奇一個
    照面便即制服，公孫奇的功夫，顯然是比兩個月前在首陽山上與他們交手
    之時，又已邁進了一大步了。

    　　笑傲乾坤輕輕一捻蓬萊魔女的手心，示意叫她不必忙著出去。蓬萊魔
    女登時會意，心裡想道：“不錯，這正是一個機會，可以考驗孟釗是否真
    的有了決心與公孫奇相絕。”公孫奇兼修正邪兩派的上乘內功，功力之深
    ，只有在他們二人之上，故此笑傲乾坤與蓬萊魔女在密室裡也不敢私語。

    　　公孫奇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個哈哈，說道：“孟釗，你想不到會在這裡
    見著我吧？”

    　　孟劊極力抑住心中的恐懼，不讓它在神色上表露出來，說道：“是啊
    ，真想不到今晚能夠巧遇大哥。自從採石礬戰役之後，咱們失去了聯絡，
    我一直都在尋找大哥呢。”

    　　公孫奇道：“是嗎？你真的還願意跟隨我嗎？我也在找你，我卻以為
    你在躲避我呢。”

    　　孟釗道：“哪裡的話，小弟一直是唯大哥的馬首是瞻。”話雖如此，
    聲音已是不禁有點微顫。

    　　公孫奇又是皮笑肉不笑他說道：“哦，難得你對我還是這樣忠心。但
    你來這裡做什麼？”

    　　孟劊心道：“我若說了實話，立即便有殺身之禍。珊瑚，只有請求你
    原諒我言不對心了。”他若有意若無意地把眼光從珊瑚面上掠過，然後說
    道，“大哥，你忘記了她是蓬萊魔女最親密的心腹侍女麼？我要是將她弄
    到手中，嘿嘿，對咱們也有好處啊！”

    　　公孫奇歪斜著眼大笑道，“哦，原來你是打這門邪主意。青虹不要你
    了是不是？”

    　　孟釗道：“正是呢。青虹說我把內功心法私授與你，她要想殺我呢。
    大哥，你能不能給我挽回？”

    　　公孫奇道：“據我所知，還不只是青虹要殺你吧？”

    　　孟釗道：“是啊，江湖上有一班自稱俠義道的人也意欲得我而甘心，
    大哥，我唯有托庇於你了。”

    　　公孫奇道，“你大概也知道對方是人多勢盛。連我也是泥菩薩過江，
    自身難保了吧？”

    　　孟釗給他說中了心事，但他也知道公孫奇是在用說話試探自己，當下
    說道：“大哥練的那兩大毒功，已經大功告成了吧？”

    　　孟釗侍著一點小聰明，也想與公孫奇勾心斗角。

    　　公孫奇道：“晤，你問這個幹嘛？”

    　　孟釗道：“小弟是意欲為大哥分勞。大哥，你練成了桑家的兩大毒功
    ，天下無人能敵，自是不用擔憂。但那班江湖上的俠義道畢竟是人多勢盛
    ，大哥，倘若有一個忠心於你的人做你的助手，不更好麼？小弟只恨本領
    不濟，所以、所以想請大哥加恩……”

    　　公孫奇道：“哦，原來你也想學這兩大毒功？”

    　　孟劊道：“大哥從前似乎也曾答應過小弟的，只要大哥練成了那兩大
    毒功，可以轉授小弟。”

    　　公孫奇打了個哈哈，說道：“不錯，不是你提醒，我幾乎忘了。是呀
    ，我還未曾酬翻你的功勞呢！”

    　　孟釗道：“小弟並無索酬之意，只是想為大哥分勞。望大哥明鑒此心
    。”

    　　公孫奇似笑非笑他說道：“好，很好。你這個主意打得真是不錯。你
    倘若也練了那兩大毒功，咱們就都是天下第一高手了。

    　　有兩個‘天下第一高手’同在一起，哈哈，還何須恐懼敵人，咱們是
    更可以橫行天下了！”

    　　孟釗聽出公孫奇的語氣下對，連忙說道：“小弟決不敢想與大哥比肩
    ，只是，只是——”

    　　話猶未了，公孫奇已打斷他的話道：“只是為了你對我一片忠心，要
    為我分勞是不是？你這幾句話我聽得多了，就不知你是否真的忠心？孟釗
    ，你現在是桑家堡的半個主人，和我稱兄道弟。與往日大大不同啦！你還
    是一樣對我忠心麼？”

    　　孟釗滿面通紅，連忙說道：“這都是主人提拔之恩，當日也是主人要
    我改口相你的，其實孟劊並不敢高攀。”

    　　公孫奇笑道：“這只是小事一件，只要你對我忠心，兄弟相稱又有何
    妨？但我要知道你是否忠心，我可要試一試你了。我要你做一件事情！”

    　　孟判心驚膽顫，卻不能不硬著頭皮說道：“但憑主人吩咐，赴湯蹈火
    ，孟釗不敢推辭。”

    　　公孫奇面色一端，說道：“好，你給我把這丫頭殺了！”指頭指著珊
    瑚。

    　　孟釗大吃一驚，訥訥說道：“這，這個還請主人三思。她是你師妹的
    心腹侍女，留下她用處不更大麼？”

    　　公孫奇道：“怎樣對付柳清瑤，這是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我說把這丫頭殺了，你聽不聽我的吩咐？”

    　　孟釗渾身直打哆嗦，終於鼓起勇氣說道：“我，我不能無緣無故地殺
    她！她是我小時候的好朋友，她又決不能傷害及你，何必殺她？”

    　　公孫奇面色陡變，冷笑說道：“果然一試便試出來了，你是個首鼠兩
    端的小人！”

    　　孟釗顫聲道：“主人，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公孫奇冷笑道：“什麼意思？你自己應該明白！你到這裡做什麼？不
    就是要背叛我嗎？嘿嘿，老實對你說吧，你們說的話我全都聽見了！”

    　　饒是孟釗如何好狡，掩飾得好，這一下也不由得嚇得魂飛魄散，面色
    登時間的變成了白紙一般。其實公孫奇不過是嚇嚇孟釗，試探真偽的，並
    非真的聽見他們說話。

    　　公孫奇一看他的面色，便知所料不差，於是“哼”了一聲，接著說道
    ：“孟釗．你以為我真的已是到了眾叛親離，日暮途窮的境地，非你做我
    幫手不成麼？我不妨告訴你，我已經練成了絕世神功，我即將開宗立派，
    我還有金國的新國師神駝太乙做我的靠山。”

    　　孟釗頹然說道：“我知道你取得了桑家的內功心法，那是再也無需我
    了。”

    　　公孫奇獰笑道：“不錯，你到現在方纔明白，已經是太遲了。哼，哼
    ，你也不想想我公孫奇是何等樣人？我若不是要用你去騙取桑青虹的內功
    心法，我豈能與你這廝稱兄道弟？還讓你做了桑家堡的半個主人？”

    　　公孫奇聲色俱厲，眼光中已是隱隱透出示機，孟釗忽地也冷笑道：“
    公孫奇，你以為你當真已練成了絕世神功麼？”

    　　公孫奇手掌已經揚起，聽了這話，不由得怔了一怔，手掌停在半空，
    不敢向孟釗拍下，說道：“盂劊，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有多大的武學造
    詣，能夠知道我的功大是否練成？”

    　　孟釗淡淡說道：“不錯，我的武學造詣極差，但我卻知道一個你所不
    知道的訣竅。”

    　　公孫奇厲聲道：“什麼訣竅？”

    　　孟釗道：“當然是桑家內功心法上的決竅了。你不知道這個決竊，你
    練成了那兩大毒功，必將身受其害！”

    　　公孫奇吃了一驚，心裡想道：“孟釗此言，不知是真是假？按我練功
    的跡像而論，我自信已到了正邪合一的境界，可以消除後患的了。但他既
    然有此一說，我也姑且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吧。”

    　　頓然間公孫奇猙獰的面孔換上了一副笑容，哈哈笑道：“孟賢弟，真
    有你的，佩眼，佩服！咱們現在好好談吧。”

    　　孟釗道：“你要知道這個決竅，那也容易。你把練毒功的方法告訴我
    ，待我練成之後，我再把那個訣竅告訴你。”

    　　蓬萊魔女在密室裡聽到這裡，心中不由得暗罵：“這兩人都是一丘之
    貉！不過公孫奇是大惡，孟釗是小奸而已。她本來準備在緊要的關頭出去
    救孟釗的，此時她以為公孫奇在盂釗威脅之下必將就範，而孟釗此人也不
    值得她的同情，因此也就放鬆了戒備了。

    　　不料結果卻是大大出乎蓬萊魔女意料之外。

    　　蓬萊魔女心念未已，只聽得公孫奇哈哈笑道：“孟賢弟，真想不到你
    還有這手。很好，很好，我答應和你做這樁買賣了。”

    　　笑聲未了，突然一掌擊下！

    　　這一掌不但是大出蓬萊魔女意料之外，連孟釗本人也是絕對意想不到
    。只聽得孟釗大叫一聲：“公孫奇，你好狠！”胸口已是給公孫奇的掌力
    震裂，和身倒在血泊之中。

    　　公孫奇閃電般地撕破了孟劊衣裳，掏出了一本小冊子，得意之極，冷
    笑說道：“不出我之所料，你果然有一份副本，嘿嘿，什麼內功心法的訣
    竅，我還用得著你告訴我嗎？”

    　　但出乎公孫奇意料之外，孟釗在臨死之前，雖然力竭聲嘶，卻也在冷
    笑起來：“公孫奇，你錯了！這個決竅你是永遠也不會知道的了！終有一
    日，你將走火入魔，受盡諸般痛苦，比我死得更慘百倍！嘿嘿，哼哼，哈
    哈！”

    　　如哭如笑，聲聲慘厲，裂人心肺，饒是公孫奇惡膽包天，也不禁為之
    毛骨悚然，他在又驚又怒之下，一腳踢開孟釗的屍體，罵道：“你搗什麼
    鬼？好呀，你變了鬼恐嚇我吧！”

    　　就在這時，蓬萊魔女與笑傲乾坤一同從密室裡跑了出來，可是已經遲
    了一步，孟釗被公孫奇打了一掌又踢了一腳，早已氣絕了。

    　　笑傲乾坤折扇一張，向公孫奇撲去，蓬萊魔女則奔向珊瑚，這是他們
    在密室裡商量好的，一個攻敵，一個救人。

    　　公孫奇衣袖一拂，把笑傲乾坤的折扇引開，倏地一個轉身，又迎上了
    蓬萊魔女。蓬萊魔女這時正要抓著珊瑚，給公孫奇掌力一震，竟不由自主
    地倒退三步，說時遲，那時快，公孫奇已是先把珊瑚抓著。

    　　笑傲乾坤揮扇點他背心大穴，公價奇也早已拔劍出鞘，反手一劍，解
    了他這一招。隨即把珊瑚當作一面眉牌，向前面一推，喝道：“柳清瑤，
    你敢動手，儘管刺吧！嘿嘿，你們躲在暗處想暗算我，我早已知道了！”

    　　原來他們在密室裡雖然屏息呼吸，但在剛才公孫奇與孟劊彼此勾心斗
    角之際，蓬萊魔女初意是準備也救孟釗的，故此到了緊張之際，就不自覺
    的手摸劍柄，發出了些微聲息。公孫奇已經練成了正邪合一的內功，聽覺
    極其靈敏，些微聲息，他使立即察覺。

    　　公孫奇是個非常陰險的人，一察覺屋中伏有高手，便故意裝作與孟釗
    妥協的神氣，以作緩敵之計，然則突然將孟釗打死，叫他們來不及搶救。
    公孫奇之所以如此，這是因為他一來惱恨孟劊反叛自己，二來他是料定孟
    釗抄有一本桑家內功心法的副本的，孟釗說的那個“訣竅”，若果是真有
    的，也必然在這副本上可以找到。但孟釗臨終時說的那一段話卻是他意想
    不到的。公孫奇此時的本領可以勝得過蓬萊魔女或笑傲乾坤，但同時對付
    兩人，他卻還未有把握。正是：兔死狗烹何足惜？梟雄辣手不尋常。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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