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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一一七回　寶刀藏秘滋疑竇　錦帳囚人歎貴妃】

    　　笑傲乾坤忽道：「你聽得出來麼？這響聲有點奇怪！」蓬萊魔女道：「什麼奇
    怪？」笑傲乾坤又在刀背上錚錚彈了兩下，說道：「如果刀柄是實心的，響聲應該
    稍微重濁，不似現在的輕清。」原來笑傲乾坤妙解音律，他從製作樂器的原理省悟
    是個空心的刀柄。

    　　蓬萊魔女道：「這樣微妙的差異，我可是分別不出。」笑傲乾坤道：「咱們立
    即便可打破疑團，借你的劍給我一用。」在刀柄上輕輕一劃，開了一道裂縫，拿燈
    火一照，劍柄果然是空心的，中間有香骨般大小的細長孔道。

    　　蓬萊魔女道：「裡面似乎藏有東西。」用綰發的玉簪插進去一撩，將那東西挑
    了出來，卻原來是一根紙條，打開一看，裡面寫著密密麻麻的蒙文。笑傲乾坤會說
    蒙古話，蒙古文他卻是一個不識。

    　　笑傲乾坤道：「這紙條咱們先收好了；待救出黑白修羅，再去找蕭護算帳。」

    　　笑傲乾坤日間遊蕩之時，早已打聽了天牢的所在。兩人計議已定，便即夜探天
    牢。

    　　西夏的天牢圍牆高逾三丈，但卻也難不到華、柳二人。牆頭上並無守衛，兩人
    上了牆頭，只見院子裡有幾個獄卒，沒精打采地巡邏。笑傲乾坤悄聲說道：「想是
    因為外間風聲太緊，本來應該是防守森嚴的天牢，他們亦已無心於盡忠職守了。這
    倒是咱們劫牢的好機會。」蓬萊魔女點了點頭，說道：「不必多所殺傷。」拂塵一
    甩，飛出幾根塵絲，那幾個獄卒給塵絲刺著穴道，登時呆若木雞，眼睜睜地看著他
    們跳下牆來，做聲不得。

    　　華、柳二人逕自進去，踏人內院，發現有間房間燈火未滅，裡面傳出嘈嘈雜雜
    的人聲。

    　　「蒙古的大軍聽說已經過了冷水灘，硅州也已丟了。蒙古的騎兵快得像旋風，
    說不定明天一覺醒來，京城早已失陷，滿街都是韃子了。」

    　　「明天就來？那是不會這樣快的！不過，京城失陷，總是幾天之內的事了！」

    　　「是呀，咱們可得趁早打點後路才是。莫不成當真要給這班死因陪喪麼？」

    　　「逃又逃得至哪裡去？」

    　　「逃不出去也要想法子躲一躲呀！我倒有個主意，趁這機會先發一筆橫財再說
    。有了錢，逃難也好，躲難也好，總是方便一些。」

    　　「對，這裡的犯人反正都是死囚，不是死囚也是終身監禁的重囚，在這大亂的
    時候，咱們還在這裡看守什麼？乾脆把他們都殺了，分了囚糧，分了他們的財物，
    來一個卷堂大散！」

    　　「對，對！可是也得準備好些，一動手就要乾淨利落，斬盡殺絕！切不可讓他
    們知道風聲。」

    　　「我也同意殺掉囚犯，不過有幾個大肥羊咱們似乎還可保留。」

    　　「你是說那黑炭頭麼？不，這頭肥羊恐怕咱們是吞不下的，還是一刀殺了的好
    ！」

    　　裡面七嘴八舌的議論紛紛，外面蓬萊魔女聽了可是氣炸心肺。不問可知，這間
    房間乃是看守的房間，獄卒正是商議謀殺犯人。

    　　蓬萊魔女道：「他們如此狠毒，好，咱們先給他們來一個斬盡殺絕。」

    　　笑傲乾坤笑道：「天下的獄卒有幾個不狠毒的？你才說過不多所殺傷呢，怎的
    又要大開殺戒了？」蓬萊魔女道：「我是氣他們不過。」笑傲乾坤道：「我又何嘗
    不氣，不過，咱們緊要的是救人，不是殺人。大殺一通，事情反而會弄糟了的。」

    　　蓬萊魔女點了點頭，說道：「好，那麼咱們使用那筒迷香吧。」

    　　兩人悄悄的走近那間房子，蓬萊魔女點燃迷香，噴射進去。這是天下最厲害的
    迷香，裡面的人剛剛感覺有異，有一個失聲叫道：「咦，哪裡來的這股香味？」話
    猶未了，只聽得「卜通」、「卜通」的倒地之聲此起彼落，但仍有一人奪門而出。
    這個人就是最先發現迷香的人，他的身份是內延衛士，派到天牢協助看管死囚的，
    練過內功，是以一時尚未昏倒。

    　　可是他一跑出來，腳步亦已是踉踉蹌蹌，搖搖欲墜了。笑傲乾坤一把抓著了他
    ，喝道：「你要死要活？」把天山雪蓮在他的鼻端一晃。那人神情稍稍清醒，看見
    蓬萊魔女的劍尖正對準他的喉嚨，嚇得幾乎又要昏了過去。半晌說道：「好，你們
    要什麼？」笑傲乾坤道：「黑白修羅在哪號監房，帶我們去！」

    　　那人似是怔了一怔，訥訥說道：「黑白修羅，這，這個——」蓬萊魔女斥道：
    「什麼這個那個的？難道你不知道他們關在什麼地方？快快帶路！」那人顧全性命
    要緊，心裡想道：「我何必給她說得那樣清楚，那日的事情，倘若給她知道，說不
    定還會怪到我的頭上。」於是忙不迭地答道：「知道，知道。兩位請跟我來。」

    　　到了一個大號的監房前面，看守見這衛士帶了兩個陌生男女來到，頗感詫異，
    正要盤問，笑傲乾坤出手如電，已是點了他的穴道。

    　　笑傲乾坤道：「清瑤，你在外面把風。」拔出李長泰給他的那柄寶刀。一試之
    下，果然是削鐵如泥，監房的那把大鐵鎖一下就給他劈開了。

    　　打開牢門進去，亮起火折，只見約有三四十個囚犯披枷帶鎖的囚在其中，這群
    死囚看見牢門打開，有人進來，不知出了什麼事情，發一聲喊，都擁上來。

    　　笑傲乾坤叫道：「你們不必著急，我是來救你們的，等下就放你們出去，你們
    別吵，黑白修羅在不在這裡？」」

    　　嘈嘈雜雜的聲音靜寂之後，笑傲乾坤方始聽得一個有氣沒力的聲音叫道：「主
    公，你、你來了，我在這兒！」把眼望去，只見角落裡一個囚犯顫巍巍的一步一步
    的緩緩移動，向他走來。這個囚犯正是黑修羅。奇怪的是，他的身上卻沒有枷鎖。

    　　笑傲乾坤吃了一驚，忙過去把黑修羅扶穩，說道：「你受了傷了？」黑修羅道
    ：「沒、沒受傷。但卻不知他們下的是什麼毒，我的氣力都使不出來。」

    　　笑傲乾坤一看跡象，已知是中了魔鬼花之毒，這是天下最厲害的迷香，兼有酥
    筋軟骨的作用，中了此毒，醒來之後，在七天之內，仍然是使不出氣力。

    　　笑傲乾坤心裡一寬，說道：「不用擔憂，這毒我有藥解。清瑤，把雪蓮給我！
    」

    　　蓬萊魔女還有一朵天山雪蓮，拋了進來，笑傲乾坤剝了兩瓣，說道：「你把它
    嚼碎、吞下，多厲害的毒，也都能解。」

    　　黑修羅把雪蓮服下，只覺一縷清香直透肺腑，說不出的舒服，喜道：「這藥果
    是靈效無比。主公，想不到我還能夠見你。」他的氣力稍稍恢復，但還是不能如常
    人那樣行走。

    　　笑傲乾坤道：「你歇一歇，不用擔心，咱們一定可以走出去的。白修羅呢，他
    不是和你同一號監房嗎？」

    　　黑修羅道：「他給人抓去了。」

    　　笑傲乾坤吃了一驚，說道：「怎麼你們關在天牢，還會給人抓去？」

    　　黑修羅道：「三天前，我們曾經試圖越獄，慚愧得很，剛出牢門，就給人抓了
    。我被送回天牢，白修羅卻給一個蒙古武士帶走了。」笑傲乾坤道：「哦，一個蒙
    古武士，這一定是那個宇文化及了。」

    　　在笑傲乾坤和黑修羅說話的當兒，有幾個心急的囚犯戴著枷鎖先衝出去。蓬萊
    魔女勸他們等待大夥兒一齊逃走，勸他們不聽，也只好由他們去了。

    　　不過片刻，忽聽得慘叫之聲，此起彼落，顯然是那幾個逃犯已遭毒手。蓬萊魔
    女吃了一驚，叫道：「谷涵，快些給他們斬掉枷鎖！」說時遲，那時快，只覺勁風
    颯然，一條黑影已然撲到，急聲大呼：「快來，快來，有人劫獄！」

    　　這人一面招呼同伴，一面已是向蓬萊魔女展開攻擊。蓬萊魔女劍未出鞘，拂塵
    一抖，先向那人拂去。這人竟然不閃不躲，一掌盪開拂塵，搶入內圈，右臂一滾一
    擰，使出了「鶴膊手」的招數反扣蓬萊魔女的手腕，這人一使出這招，蓬萊魔女已
    經知道了他是擅長於「大擒拿」的高手，同時也知道了他是什麼人了。

    　　這人的擒拿手使得兇險絕倫，但蓬萊魔女是何等樣人，豈能為他所算，趁他急
    攻之際，防守未曾周密，五指合攏，橫掌如刀，一招「刺破青天」，自對方的勾手
    圈中直攢上去，掌插他的太陽穴。

    　　這漢子也好生了得，形勢業已受制於人，居然在這間不容髮之際，肩頭一擰，
    避開蓬萊魔女的一插，可是他的太陽穴雖然沒給插中，肩頭亦已給蓬萊魔女的手指
    戳上，登時火辣辣的一陣作疼。幸而還沒傷著琵琶骨。

    　　這人是練有鐵布衫的功夫的，給一個女子的纖指戳著，竟然疼不可當。接了這
    招，他也知道蓬萊魔女是什麼人了。

    　　蓬萊魔女跟蹤追擊，喝道：「你就是那個號稱冀北神屠的辛莽原麼？」辛莽原
    拔刀招架，喝道：「蓬萊魔女，你當你的綠林盟主，我已經讓給你了，你還要到這
    裡來找我生事，你以為我當真怕了你麼？」

    　　蓬萊魔女亦已亮出了青鋼劍，冷笑說道：「你到了西夏，依然還是興風作浪。
    你怕我也好，不怕我也好。今日我就是要替綠林除害！」塵劍兼施，殺得辛莽原只
    有招架之功，吃驚不已，心想：「怪不得北五省的綠林道全都服她，果然是非同小
    可！」

    　　蓬萊魔女佔了上風，正要施展殺手，忽見又有一人跑來，手使日月雙輪，來給
    辛莽原助陣，這個人正是她在天狼嶺上見過的那個蒙古武士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是尊勝法王最得意的弟子，本領與蓬萊魔女相差無幾，只論內力他還
    在蓬萊魔女之上。他一來到，局面立即改觀。本來她已殺得辛莽原毫無還手之力，
    如今在兩名高手夾攻之下，卻是她只有招架的份兒了。

    　　宇文化及雙輪推壓，「噹」的一聲，火花飛濺，蓬萊魔女的青鋼劍損了一個缺
    口，幸而她抽劍得快，未曾給對方絞斷。宇文化及哈哈笑道：「天狼嶺上讓你逞能
    ，今日定要叫你難逃公道！」

    　　笑傲乾坤在牢房中運刀如風，這柄寶刀削鐵如泥，轉眼間已削斷了十幾個囚犯
    的鐐銬。此時黑修羅的氣力已恢復了五六分，笑傲乾坤把寶刀交給黑修羅，說道：
    「請你代勞。」說罷衝出牢房，來得正是時候。

    　　宇文化及一招得手，後招續發，滿以為這一下雙輪交擊，蓬萊魔女的青鋼劍非
    得脫手不可。不料心念未己，忽覺微風颯然，原來是笑傲乾坤已經來到。

    　　笑傲乾坤折扇一舉，搭上了宇文化及的日輪，小小一柄折扇，按著了他的純鋼
    所鑄的輪子，竟似壓上了千斤重物，宇文化及的日輪登時不能向前推動分毫。

    　　蓬萊魔女冷笑道：「不錯，今日正是要你難逃公道！」唰的一劍，從月輪軸心
    穿過，宇文化及雙輪不能配合，只得倒縱跳開，只聽得一片斷金碎玉之聲，月輪的
    輪齒已是給蓬萊魔女削斷，若不是宇文化及縮手得快，手指也要給她斬掉。

    　　宇文化及嚇出一身冷汗，驚魂未定，說時遲，那時快，笑傲乾坤又已跟蹤撲到
    。字文化及把月輪擲出，呼的一掌，便即搶攻。他這月輪，因為輪齒已斷，威力難
    以發揮，是以宇文化及寧願捨棄一邊輪子，騰出右手，施展他的看家本領混元一□
    功。

    　　笑傲乾坤外貌是個文弱書生，宇文化及以為他只是招數精妙，縱然身有內功，
    真力總是有限。他這一掌，隱隱挾著風雷之聲，不料雙掌相交，卻給笑傲乾坤輕描
    淡寫地一舉化開，而且把他震退三步。

    　　宇文化及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喝道：「你是誰？」笑傲乾坤縱聲大笑，說道
    ：「你的師父曾經敗在我的手下，你還不知道我是誰麼？」

    　　笑傲乾坤的笑聲可與尊勝法王的「獅子吼功」相抗，厲害可想而知。宇文化及
    耳鼓嗡嗡作響，心頭大震，失聲叫道：「你，你就是笑傲乾坤華谷涵麼？」

    　　笑傲乾坤笑道：「不錯，就是我！」宇文化及只知道他的師父曾經在祁連山碰
    上笑傲乾坤，鎩羽而歸。但他當時並不在場，卻不知師父是在車輪大戰之後敗給笑
    傲乾坤的。此時聽得笑傲乾坤就是打敗他師父的人，縱然還有交手之力，氣已餒了
    。笑傲乾坤一掌未能將他震翻，亦是心中微凜，不敢輕敵。

    　　黑修羅給同一監房的囚犯斬斷了枷鎖，大夥兒衝了出來。囚犯們拿著手鐐腳銬
    作武器，在院子裡，在甬道裡，還有輕功好的跳在屋頂上，和那些在夢中驚醒了而
    出來巡視的獄卒展開了混戰。

    　　黑修羅一見宇文化及，當真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衝上去就罵：「你這蒙古
    韃子把我的弟弟抓到哪裡去了？你不放人，休想跑掉！」

    　　宇文化及冷笑道：「我要走就走，憑你也能阻攔得了？」黑修羅武功本來不弱
    ，可惜氣力剛剛恢復，尚未能運用自如，宇文化及一掌推開了他，轉身便走。

    　　笑傲乾坤折扇一合，「卜」的一聲，在他的背心重重敲了一記，喝道：「哪裡
    走？」左臂一伸狠狠抓下。

    　　宇文化及練有「混元一□功」，但給笑傲乾坤這重手法一擊，也是痛徹心肺，
    不過，卻還禁受得起。說時遲，那時快，就在笑傲乾坤一抓向他抓下的時候，他也
    抓起了一個囚犯，就把這個囚犯拿作了「擋箭牌」，反手向笑傲乾坤一推。

    　　笑傲乾坤想不到他用活人來作盾牌，宇文化及可以胡亂傷害人命，笑傲乾坤卻
    是不能，只好忙不迭地縮手。宇文化及把這囚犯拋出，衝入了人堆之中。

    　　逃犯正和獄卒混戰，宇文化及也不理是哪一方，在人堆中橫衝直闖，轉眼間已
    是給他逃出了獄門。黑修羅追了出去。只聽得宇文化及的聲音遠遠傳來，哈哈笑道
    ；「你想要回你的弟弟，那也容易，拿珠寶來贖就是。我在和林候駕，嘿嘿，今晚
    可是恕不奉陪了！」字文化及輕功稍遜於笑傲乾坤，卻又遠在黑修羅之上，此時已
    是過了長街，躲進小巷了。

    　　「和林」是蒙古的都城，黑修羅這才知道他的弟弟的下落。心裡想道：「蒙古
    韃子把他抓去，原來也不過是想要勒索，既然如此，料想不會對他便施毒手。」黑
    修羅自知不是字文化及的對手，一個人不敢冒險前追，於是再回天牢相助逃犯。

    　　此時辛莽原著了蓬萊魔女一劍，亦已負傷而逃。笑傲乾坤被在混戰中擁擠的人
    群所阻，卻還未能殺出天牢。

    　　笑傲乾坤不願多傷人命，喝道：「你們瞧著！」暗運真力，一掌擊下，把一面
    牆壁擊破了一個大洞，喝道；「你們的頭顱總不會比石頭更硬吧？誰人還要動手，
    吃我一掌！」蓬萊魔女也喝道：「蒙古人都快打來了，你們還在互相殘殺，不慚愧
    麼？」

    　　獄卒本已士無鬥志，此時一來是震懾於笑傲乾坤的裂石神功，二來也有感於蓬
    萊魔女的勸告，心中俱是想道：「不錯，敵人都快打來了，咱們何苦還給官府賣命
    ，做皇上的看門狗呢？」如此一想，人人罷手，獄卒也和囚犯一起逃了。

    　　出了天牢，笑傲乾坤說道：「那間小客店咱們是不能回去了，可得找個落腳的
    地方。」

    　　黑修羅道：「我有個朋友是本地人，名叫孟海公，他以前曾經和我做過珠寶生
    意的，為人很講義氣，想必他會收留咱們。」

    　　此時正是天亮的時分，逃犯都已散了，店舖還沒開門，街上冷冷清清，只有他
    們三人行走。笑傲乾坤本來準備遇上流氓的，奇怪的是，走過兩條長街，人影都沒
    見一個。笑傲乾坤笑道：「這情形有點反常，好像是萬木無聲待雨來的模樣。」

    　　話猶未了，忽地聽得馬隊馳驟的得得蹄聲，果然便似是暴風驟雨隱隱傳來。笑
    傲乾坤吃了一驚，說道：「難道蒙古兵已經進城了？」蓬萊魔女道：「昨天還沒徵
    兆，即使西夏全無抵抗，也不應來得這樣快。」

    　　哪知她剛剛說了這句話，街頭上已經出現了一隊騎兵，旌旗招展，人強馬壯，
    隊形整齊，就像出操一樣在街上行進，可不正是蒙古騎兵？

    　　蒙古騎兵看見他們三人在街上行走，其中還有美貌的少女，登時就有幾名兵士
    跑出隊伍，喝道；「什麼人？站著！」

    　　笑傲乾坤暗暗叫苦，要知黑修羅的武功尚未完全恢復，倘若是施展輕功上屋逃
    走，黑修羅恐怕還未能夠。如果和他們廝殺的話，又怕蒙古兵大隊來到。

    　　笑傲乾坤正自拿不定主意，騎兵中忽地有個少年軍官喝道：「不許騷擾百姓！
    給我歸隊！」那幾個士兵不敢不從，只好回去。其中一個好像不大服氣，低聲的對
    那軍官說道：「這娘兒姿色很不錯，為什麼不把她拿下？你不敢要，也可以獻給元
    帥呀！」那軍官唰的一鞭打下，罵道：「你忘記了軍令嗎？咱們剛剛進城，總還得
    收服人心吧？」軍令的確是有「安民」之後才許擄掠的規定。那名士兵受了一鞭，
    不敢反駁，心內卻在哺咕：「軍令也不須這樣嚴格執行呀？如此美貌的娘兒，錯過
    了可是機會難逢了。」

    　　那少年軍官揚鞭一指，喝道：「你們不要擋道，快走，快走！」華、柳二人看
    清楚了，原來這少年軍官不是別人，正是尊勝法王的關門弟子呼圖赫。他在天狼嶺
    曾經暗助聶金鈴母女逃走，和武林天驕、蓬萊魔女交了朋友的。笑傲乾坤在祁連山
    下打敗尊勝法王之時，這呼圖赫也曾在場。他一來是顧忌笑傲乾坤的本領，二來也
    是想要賣個交情給蓬萊魔女，故此藉口執行軍令，制止士兵胡來，放他們過去。

    　　笑傲乾坤等人躲進了小巷，蓬萊魔女笑道：「原來這小叫化做了蒙古軍官了，
    幸虧遇上了他，免掉一場廝殺，卻不知他的師父和太乙、柳元甲這幾個老賊來了沒
    有？」

    　　笑傲乾坤道：「咱們先避一避再說。」黑修羅熟悉街道情況，帶領他們在橫街
    小巷之中左穿右插，幸喜沒有再遇上蒙古的士兵。

    　　至了孟家，只見大門緊閉，黑修羅道：「這個時候敲門，定會嚇慌主人，不如
    逕自進去吧。於是三人施展輕功，上了屋頂，從屋頂跳下去，黑修羅功力未復，輕
    功也未能施展得恰到好處，跳下之時，踩碎了一片瓦。

    　　主人孟海公聞聲出視，一揚手便是六柄飛錐。他的暗器手法倒也不錯，不過，
    卻怎能打得著華、柳二人？蓬萊魔女揮舞拂塵，打落了三柄飛錐，笑傲乾坤長袖一
    卷，把另外三柄飛錐也捲去了。

    　　黑修羅叫道：「孟兄，別打，是我！」孟海公此時已認出了黑修羅，又驚又喜
    ，連忙上前相見，說道：「蒙古大軍入城，我正在為你擔心呢，卻原來你已經逃出
    來了。令弟呢？這兩位朋友又是何人？」

    　　黑修羅道：「我的弟弟給蒙古韃子抓去了，我是特來投奔你的。這位柳女俠是
    北五省的綠林盟主，這位華大俠正是我的主人。」孟海公大喜道：「哦，原來是笑
    傲乾坤華大俠，真是久仰了！」黑修羅笑道：「你不怕我們連累你？」孟海公道：
    「笑話，笑話，兩位大俠光臨，我是求也求不到的。請裡面坐。」

    　　坐定之後，黑修羅道：「蒙古兵怎的突然就進了城？外面的情形也不知怎麼樣
    了？」孟海公是做暗門子的珠寶買賣的，京城之中，三教九流都有他的朋友，消息
    最為靈通。是以黑修羅一見了他，就向他打聽消息。

    　　孟海公道：「我已經派人出去打聽消息了，就會回來的，不論情況如何，各位
    只管放心住下。蒙古韃子即使到此搜劫，也定有本地人帶引，我會應付他們的。」

    　　傍晚時分，孟海公的一個手下才帶回來確實的消息，原來是西夏國主李安全早
    已向蒙古洽降，從中穿針引線的人，不出所料，正是那個遼國投奔來的「外臣」蕭
    護。

    　　那探子說道：「昏君這次投降蒙古，當真是奇恥大辱。割地賠款，那是不用說
    了。還要把最寵愛的女兒察合公主獻給成吉思汗，蒙古這才答應撤兵。但撤兵的期
    限卻又只能隨蒙古韃子的意思，說是說三個月之內，誰知到時他是撤也不撤？現在
    各個城門，都有蒙古官兵把守，裡面的人不許出去，外面的人不許進來。」

    　　孟海公笑道：「這倒是蒙古韃子替我留客了。三位多住幾天，待風聲鬆了一些
    ，再偷走吧。」

    　　三人無可奈何，只好在孟家住下。奇怪的是，孟海公本來準備有蒙古兵來騷擾
    的，一連過了幾天，卻不見有一個蒙古兵登門。甚至他們這條街道，也沒有蒙古兵
    來過。孟海公暗自慶幸。但到了第四天，卻有一個不速之客來了。

    　　這日孟海公聽得一個小叫花子在他家門口唱「蓮花落」，南腔北調，甚是古怪
    。孟海公心裡想道：「這個小叫化一定是餓得慌了，所以不怕給韃子拉夫的危險，
    出來討飯。但聽他的口音，卻不是本地人。若是外方逃難來的，那就更淒慘了。」

    　　孟海公動了憐憫之心，拿了一缽冷飯，出去給他。不料大門打開之後，這小叫
    化卻不接孟海公給他的冷飯，逕自往裡面闖。

    　　孟海公晤道：「你這小叫化餓得瘋了麼？這裡有飯給你，你為什麼跑進我的屋
    子裡去？」小叫化笑道：「不錯，我正是餓得急了，聞得裡面的酒香肉香，我流了
    饞涎了。有酒有肉有熱騰騰的白米飯，我不要你這缽冷飯了！」

    　　孟海公怒道：「豈有此理，你這小叫化子當真是得隴望蜀，可憐不得！」一把
    拉住了他，想把他趕出去。哪知小叫化的身子竟似鐵鑄一般，孟海公用力一拉，恍
    若蜻蜓撼柱，不能動他分毫。

    　　孟海公這才大吃一驚，喝道：「你是誰？」小叫化道：「唉，你真是不夠朋友
    ，一點酒肉都捨不得！你請我飽餐一頓，再和我套交情吧。」

    　　孟海公已知這小叫化的武功在他之上，拉他不動，不由得滿面通紅，正自不知
    如何應付，聽得笑傲乾坤哈哈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小叫化來了。」蓬萊
    魔女接著笑道：「小叫化早已抖起來啦，他現在是大將軍了。難得貴人到此，孟大
    哥，我可要代你留客了。」

    　　小叫化笑道：「夠朋友的來了，我這頓飯大約吃得成啦。」孟海公放開了手，
    說道：「原來是你們兩位的朋友，恕我得罪了。不知——」笑傲乾坤哈哈一笑，上
    前給他們介紹，孟海公這才知道，這小叫化是尊勝法王的弟子呼圖赫，也是最先帶
    領蒙古兵進城的一個軍官。孟海公曾聽黑修羅說過呼圖赫那日暗助他們之事，是以
    也不嫌他是蒙古軍官，以禮相邀，請他進去。

    　　坐定之後，蓬萊魔女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們住在這兒？」呼圖赫道：「管這
    一區的軍官正是屬我指揮的，他報告我，說是有如此如此的三個『形跡可疑』的人
    物在這間屋子裡住。孟先生做珠寶生意的底細他也調查清楚了。他來問我如何處置
    ，我告訴他不許擅自妄動。他沒有來勒索過你吧？」孟海公方始恍然大悟，忙向呼
    圖赫道謝，說道：「怪不得我們得以平安無事，原來是將軍的照顧。」

    　　笑傲乾坤笑道：「你們的耳目真是靈通，我只道我們行蹤隱秘，誰知道你們早
    已知道了。但你既然是官長的身份，卻又何必還要喬裝打扮？」呼圖赫道：「我只
    是個不大不小的軍官，上面還有將軍、元帥呢。我也怕有人告訴我的師父。」

    　　蓬萊魔女問道：「令師已經來了麼？」呼圖赫道：「還沒有。不過，恐怕也是
    這幾天的事了。」接著對笑傲乾坤道：「我師父那次輸了給你，引為奇恥大辱，誓
    言要報你一掌之仇，因此我勸你們還是早早離開此地的好，免得和他碰上。你要知
    道，我師父那次在祁連山上，是接連打了三場之後，才輸給你的。」

    　　笑傲乾坤笑道：「令師也未免太好勝了。我雖然也是好勝，卻還有自知之明，
    那天我如果不是佔了令師氣力不足的便宜，恐怕我是打不過他的。但人生難得遇上
    旗鼓相當的對手，令師如果一定要找我再次較量，我是絕不推辭的。不過，衝著老
    弟的面子，能夠避開，我也願意。」笑傲乾坤的說話轉了幾個彎，說得很是得體，
    表明他願意離開，但並不是怕了呼圖赫的師父。

    　　呼圖赫搖了搖頭，笑道：「華大俠，其實你比我的師父還要好勝。」

    　　蓬萊魔女道：「九道城門，都有你們的官兵把守，我們怎樣出去？」

    　　呼圖赫沉吟不語，似乎正在替他們想辦法。孟海公已經擺好酒席，笑道：「咱
    們邊吃邊談吧。」呼圖赫笑道：「我和你說的笑話，你卻認真了。也好，我就叨擾
    你啦。」

    　　黑修羅此時亦已出來陪客，和呼圖赫寒暄了幾句，便即向他打聽弟弟的下落。

    　　呼圖赫道：「令弟已經押往和林（蒙古的行都）了，由我的二師哥看守。說來
    慚愧，這是我四師哥的主意，四師哥最是貪財，他想搾取你們的珠寶。二師哥和他
    是一丘之貉。二師哥留守和林，因此四師哥托他兼任看管令弟之責。」呼圖赫的二
    師哥即是以前陪同呼韓邪出使金國的那個蒙古武士烏蒙，四師哥即是宇文化及。

    　　蓬萊魔女道：「我也想向你打聽一個人，公孫奇是不是國在貴國，如今怎麼樣
    了？」

    　　呼圖赫道：「這件事我正想告訴你呢。實不相瞞，我今日來此，一來固然是為
    了探訪老友，二來也是為令師兄之事。」

    　　蓬萊魔女道：「願聞其詳。」她對公孫奇雖然痛恨，卻也還是關心他的。

    　　呼圖赫道：「太乙和柳元甲把公孫奇帶到和林，交給我的師父。我的師父將他
    囚在喇嘛宮中，宮中有很多佛經，公孫奇每日受走火入魔的煎熬，求生不得，求死
    不能，唯有閱讀佛經，以求解脫。」

    　　笑傲乾坤笑道：「阿彌陀佛，公孫奇這廝居然讀起佛經來了，這對他倒是不無
    好處呢！」

    　　呼圖赫正色道：「正是呀，他受了佛經的浸淫，漸漸好似有了些悔悟之意了。
    」

    　　蓬萊魔女道：「你怎麼知道？」

    　　呼圖赫道：「我曾經去看過他幾次，有一次只是我們二人在藏經閣中，他向我
    吐露心事。」

    　　正是：自知罪孽難消解，人到臨終悔已遲。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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