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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十六回  忍令上國遭胡辱　擬絕天驕拔漢施】

        這武士是四霸天中的“北芒狗”——北宮黝，他使的是連環三鞭，“回風掃柳
    ”的絕技，端的十分厲害。蓬萊魔女冷笑道：

        “好，我今日先殺狗，後屠龍！”她的拂塵和長劍應付眾武士的各般兵器，已
    騰不出手來，北宮黝就是覷準她這個弱點，長鞭眷地掃來，攻她下盤，叫她無法招
    架。

        哪知蓬萊魔女的內功已練到收發隨心、摘葉傷入、飛花殺敵的通玄境界，就在
    長鞭捲到的那一剎那，她運了口氣，柳腰輕擺，系腰的綢帶忽地飛出，北宮黝的長
    鞭卷不著她的腳踝，她的綢帶反而捲著了北宮黝的長鞭。

        蓬萊魔女喝聲：“撤手！”移足就向鞭梢踏下。斜刺裡一柄長槍閃電刺來，這
    人是金國的御林軍副統領，出名的“閃電神槍手”，只聽得“當啷”聲響，蓬萊魔
    女一劍削斷他的槍頭，但他的槍尖卻也先刺穿了蓬萊魔女的腰帶，北宮黝解了束縛
    ，長鞭己是倏的收回。

        北宮黝的武功比起蓬萊魔女當然是相形見咄，但他名列“四霸天”，畢竟也是
    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他加入戰團，一條長鞭，神出鬼沒，乘暇抵隙，配合同伴的攻
    擊，對蓬萊魔女也是增加了不少威脅。蓬萊魔女獨力難支，包圍的圈了越縮越小。

        完顏亮哈哈笑道：“這分明是蓬萊仙子，怎說是蓬萊魔女？”北宮黝退後數步
    ，離開了蓬萊魔女長劍、拂塵的威脅，說道：

        “主公明鑒秋毫，說得絲毫不錯。這女子本來確是號稱蓬萊仙子，只因她心狠
    手辣，江湖上才把她的綽號改了。”完顏亮笑道：

        “朕不怕她心狠手辣，只要你們將她擒了，朕就重重有賞。”

        那個善於拍馬的文臣侍立在完顏亮身邊，笑道：“主公詞中那兩句佳句，微臣
    意欲妄改一字，那就完全切合了眼前的情景了。”完顏亮道：“改哪個字呀？”那
    文臣道：“將一個‘雲’字改為‘裙’字，那就變成了‘一揮截斷紫裙腰，仔細看
    嫦娥體態’，嘻嘻，這豈不對了眼前的情景了？”完顏亮大笑道：“妙，妙，你改
    這個字，俗到極了，卻也有趣極了。但不嫌唐突了美人兒麼？”

        這兩君臣肉麻當有趣，越說越下流。蓬萊魔女大怒，忽地背向那個綽號“閃電
    神槍手”的御林軍副統頷，背心突然向他撞去。那副統領已換過一杆長槍，這時正
    向蓬萊魔女刺來，但他卻意料不到蓬萊魔女有此怪招，不由得心中一凜：“我這一
    槍刺去，怕不把她戳個透明窟窿！”要知金主已有吩咐，是要將蓬萊魔女生擒，這
    副統領最多敢將她刺傷，卻怎敢將她刺死？心中一凜，長槍閃電收回。哪知蓬萊魔
    女正是要他如此！

        那副統領正待換招刺她腳跟，想叫她摔一大跤，哪知他號稱“閃電手”，蓬萊
    魔女的身手卻比他還快半分，就在這瞬息之間，蓬萊魔女已是唰的反手一劍，仍然
    滑步倒行，頭也不回，長劍已是從脅底穿出，向後刺去，竟似背後長了眼睛一樣，
    一劍就穿過了那副統領的喉嚨！蓬萊魔女這一著看似冒險之極，其實她已是討慮周
    詳，副統領那一槍即算不收回變招，刺著她的背心，她有護體神功，也下會致命，
    最多是受一點傷。蓬萊魔女本來就是拼著受一點傷突圍的；現在由於這副統領心存
    顧忌，稍一躊躇，卻先被蓬萊魔女殺了。蓬萊魔女則毫髮無傷。

        這副統領一死，登時也就打開了一個缺口，副統領兩側的武士雖然立即過來填
    補空當，但他們的武功比那副統領又差得多，蓬萊魔女運劍如風，唰唰兩劍，瞬息
    間義殺了兩名武士，身形一起，捷如飛鳥，人在半空，一招“倒捲珠簾”，左手拂
    塵，已是對準了北宮黝凌空擊下！

        北宮黝嚇得魂飛魄散，長鞭一抖，急忙使出他最得意的一招絕招——“八方風
    雨會中州”，長鞭抖起了一日圈的波浪，只聽得“呼”的一聲，蓬萊魔女拂塵捲去
    ，一下子就把他的絕招破了。北宮黝只覺手腕突然似是給利針一刺，不由得五指一
    鬆，說時遲，那時快，他那條虯龍鞭早已被蓬萊魔女捲去。蓬萊魔女喝道：“狗才
    納命！”身形落地，“呼”的一聲，拂塵再展，北宮黝撲倒地上，和衣一滾，只聽
    得“嗤嗤”聲響，原來蓬萊魔女以上乘內功，力透拂塵，塵尾散升，千絲萬縷，一
    齊罩下，那根根塵尾，都似變作了利針，把北宮黝的衣裳刺得千瘡百孔，只是這麼
    一招，就在北宮黝的身上添了數十處傷口，幸而北宮黝功力也頗不弱，他剛才那招
    “八方風雨會中州”，又稍稍消去了蓬萊醫女一點勁道，滾得又快，雖然被塵尾刺
    傷了幾十處，卻還未曾斃命。

        蓬萊魔女心念要殺完顏亮要緊，無暇追擊北宮黝，當下腳尖一點，身形再起，
    儼如鷹隼穿林，掠波飛燕，來勢更疾，劍光如練，一劍就向古松下的完顏亮刺去。
    那些武士從背後追來，卻哪裡及得她的快捷。

        只聽得一聲慘呼，血花飛濺，眾武士大驚失色，蓬萊魔女卻“噫”了一聲，罵
    道：“好狡猾的狗皇帝，看你逃到哪兒？”原來完顏亮見避無可避，急中生智，抓
    住那個侍立在旁的文臣，向前一推，擋了蓬萊魔女一劍，這文臣最善於拍馬屁，這
    時卻變成了替死的羔羊，哼也未曾哼得一聲，就給蓬萊魔女的利劍，從前心穿過了
    後心。

        蓬萊魔女何等快捷，如影隨形，追上了完顏亮，立即又是一劍！

        正在蓬萊魔女連環劍發之時，忽聽得霹靂般的一聲大喝：

        “休得傷害我主！”斜刺裡突然飛來了一團紅雲，遮在完顏亮面前，蓬菜魔女
    一劍刺去，只聽得“當當”兩聲，宛如鳴鐘擊罄，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原米是一
    個披著大紅袈裟的僧人，突然從完顏亮身旁撲出，展開雙錢擋住了蓬萊魔女這雷霆
    萬鈞的一擊！

        蓬萊魔女心頭微凜，暗自想道：“這番僧功力不弱，看來絕不在四霸天之下，
    足可與我師兄比肩。想不到這狗皇帝還伏有能人未出，倘若再多一兩個這樣的高手
    ，只怕我今日要想脫身也不易了。”

        這紅衣僧人乃是西藏密宗教祖的師弟，法號鳩羅法師，武功之高，西域無人能
    敵，完顏亮將他聘來，待以國師之禮，每逢外出，必定派他同行。他因為身份崇高
    ，且又負有保護完顏亮的責任，所以在眾武土圍攻蓬萊魔女之時，他依然守護在完
    顏亮身邊，未曾出手。

        鳩羅法師雖然及時擋住了蓬菜魔女，可也嚇出了一身冷汗。

        蓬萊魔女剛才閃電般的一擊，身法之快，大出乎他意料之外。要不是完顏亮抓
    著那文臣作擋箭牌，鳩羅法師已是遲了一步。只聽得叮叮噹當之聲，不絕於耳，轉
    瞬之間，蓬萊魔女的長劍，已與鳩羅法師的銅鈸碰擊了數十下，鳩羅法師雙鈸展開
    ，將全身護得風雨不透，蓬萊魔女在急切之間竟是攻不進去，但鳩羅法師卻也無力
    反攻。

        眾武士陸續趕到，又把蓬萊魔女圍在核心。蓬萊魔女自出道以來，戰無不勝，
    這次是第一次遭逢強敵，精神倍振，長劍夭矯拂塵飛舞，在圍攻之下，兀是攻多守
    少，殺得眾武士暗暗心驚。

        完顏亮身上都沾滿了血，他自己雖然沒有受傷，亦已嚇得魂飛魄散。忽見一條
    人影落在他的面前，他驚魂未定，又嚇一跳。那人說道：“奴才護駕來遲，主公受
    驚了。”完顏亮走下心神，這才知道未的是他的御林軍統領檀道清。擅道清本來是
    參加圍攻蓬萊廈女的，只因此際那鳩羅法師已親自出手與蓬萊魔女惡戰，完顏亮身
    畔無人防護，檀道清遂替代了鳩羅法師剛才的位置。

        北宮黝爬了起來，他身上受創數十處，鮮血淋漓，甚是駭人。他搖搖晃晃地走
    到完顏亮跟前，跪下來奏道：“這魔女十分厲害，奴才斗膽，請皇上另傳聖旨，倘
    若不能生擒，也只好將她傷了。”

        完顏亮剛才因為震驚於蓬萊魔女的絕世寄顏，才下了只許生擒，不許傷她的命
    令，他初時以為蓬萊魔女只是一個孤身女於，本領再強也強不過他的眾多武士，這
    才下了那道命令。如今他已見識了蓬萊魔女的武功，連他自己也險些喪在蓬萊魔女
    劍下，他縱然是好色如命，也不能不更改主意了。

        完顏亮歎了口氣，戀戀不捨地望了蓬萊魔女一眼，心道：

        “想不到這樣一個天仙似的人兒，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女，嗯，這一技長滿
    毒刺的鮮花，只伯朕是無緣攀折了。”當下只好改過命令，叫檀道清宣佈。

        檀道清大聲說道：“皇上有旨，這女賊最好能夠生擒，倘若不能，也准許你們
    格殺！”其實這道命令即算不下，鳩羅法師也已拼著受責，要與蓬萊魔女拼個你死
    我活了。這道命令一下，他更加得了一顆定心丸。

        完顏亮只道鳩羅法師武功蓋世，這道命令一下，蓬萊魔女便難免玉殞香消，心
    中好生惋惜。哪知看了一會，只見蓬萊魔女越戰越勇，他的那班武士，圍著蓬萊魔
    女，走馬燈似的亂轉，竟然不敢迫近她的身前；鳩羅法師也似乎只有招架之功，而
    無還手之力。完顏亮的惋惜，登時變了驚惶。

        原來那鳩羅法師武功雖然極高，但比起蓬萊魔女卻還是稍遜一籌。蓬萊魔女此
    時已殺了五名武士，又重傷了北宮黝，御林軍統領檀道清又因為要保衛完顏亮而不
    得不退出戰團，檀道清和北宮黝是僅次於鳩羅法師的兩大高手。這麼一來，圍攻蓬
    萊魔女的實力，雖然多了一個鳩羅法師，卻少了兩大高手和五名一等衛士，兩相抵
    消，實力不是增強，而是反為削弱了。

        鳩羅法師的內功與蓬萊魔女相比，尚相差不遠，輕功卻是大大不如。蓬萊魔女
    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出手如電，招招凌厲，兇狠異常。鳩羅法師的銅鈸只能保護
    自己，卻不能兼顧眾人。鬥到緊處，蓬萊魔女看出一個彼綻，倏地移形換位，突然
    間搶到了東北淆，東北角那兩名武土本來是因為膽怯才離得她遠遠的，想不到她突
    如其來，來不及招架，已給她一劍一個，都了結了。

        鳩羅法師連忙趕來，蓬萊魔女閃電般殺了兩個武士，一聲長嘯，轉過身來，又
    和鳩羅法師相鬥。眾武士見她如此厲害，更為膽怯，不過片刻，又給她連殺三人！

        眼看包圍之勢便要瓦解，鳩羅法師咬緊牙根，拼死苦斗。蓬萊魔女反手一劍，
    將背後的幾名武上迫退，驀地喝聲：“著！”腳尖一點，身形平地拔起，拂塵一展
    ，已向鳩羅法師的顧門罩下，鳩羅法師也真不弱，霍的一個“鳳點頭”，立即便是
    一面銅鈸向上空飛去，擋住了蓬萊魔女的拂塵。蓬萊魔女雙腿一弓，一個筋斗向斜
    方落下，拂塵一拖，幾根塵尾恰好從鳩羅法師的光頭拂過，登時起了幾道血痕，還
    幸蓬萊魔女的拂塵先給他的銅鈸擋了一擋，只是餘波所及，否則他早已是頭破血流
    。

        鳩羅雖然保了性命，但失了一面銅鈸，防禦的力量又減弱了許多。

        御林軍統領檀道猜仗劍守在完顏亮面前，手心裡捏著一把汗，本來他與鳩羅法
    師聯手的話，足可與蓬萊魔女打成平手，但他不知蓬萊魔女是否還有同黨，要想上
    前助戰，又怕完顏亮遭逢不測，心上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終是不敢離開。

        完顏亮忽地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可惜那人不在。那人若在，何愁此女不
    擒。”蓬萊魔女“哼”了一聲，心中冷笑：

        “你死在眼前，還想擒我？”唰、唰兩劍，又刺傷了兩名武士。

        完顏亮叫道：“朕把江山與你平分，休總可以滿意了吧？哼，哼，你也未免太
    驕傲了！”蓬萊魔女冷笑道：“我只要你的性命，誰要你的江山？”蓬萊魔女以為
    完顏亮這幾句話是對她說的，一想卻又覺得有點兒不對，她眼光一瞥，只見完顏亮
    仰面朝天，喃喃自語，看那神氣，不似向她發話，卻似向另一人求救，那人不肯答
    應，故而他許以重賞。

        蓬萊魔女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除了檀道清衛護著完顏亮之外，完顏亮身邊已
    沒有第二個武士，蓬萊魔女也察覺不到附近還有埋伏，心想，“難道是完顏亮急得
    瘋了，胡言亂語？哼，管他是真是假，縱有埋伏，我也不怕！”當下接連施展兩招
    殺手，拂塵在鳩羅法師面門一晃，引開了他的目光迅即一劍，刺向他左面空門，鳩
    羅法師只有一面銅鈸，遮攔不住，這一劍正中他的肩頭，只差一寸，就要挑穿他的
    琵琶骨。鳩羅法師中劍受傷，血流如注，迫得連連後退。蓬萊魔女打開了一個缺口
    ，運劍如風，左蕩右決，不過片刻，就殺出了重圍。

        蓬菜魔女正要向完顏亮殺去，就在此時，耳邊廂忽聽得一個聲音說道；“蓬萊
    魔女，你武功果然不錯，但要想殺害大金皇帝，那卻是萬萬不能！”音細而清，發
    話的人，就似貼在她的身邊與她耳牆！鴆羅法師與那班武士卻似全無所覺，兀國大
    呼小叫，趕來阻攔蓬萊魔女。

        饒是蓬萊魔女膽大包天，也不禁吃了一驚，她是個武學大行家，聽得出這是最
    上乘的“傳音入密”的功夫，發話的人，運用絕頂內功，將聲音凝成一線，傳入某
    一個人的耳中，只有那一個人才聽得見，他旁邊的人，即算距離很近，也是茫然不
    覺。

        蓬萊魔女怔了一怔，鳩羅法師已拾起了剛才被打落的那面銅鈸，退到完顏亮身
    旁，與檀道清站在一起，準備蓬萊魔女來攻。

        空中飛來一片浮雲，月光再被雲遮，蓬萊魔女殺退了面前的武土，正自飛身掠
    起，忽又聽得那聲音在耳邊說道：“你還不罷手嗎？我與你較量較量！”忽覺微風
    颯然，蓬萊魔女急展拂塵防護，只聽得“叮”的一聲，她頭上一支玉簪、已給暗器
    打落！

        蓬萊魔女有生以來，從未吃過別人半點兒虧，不禁又驚又怒，只聽得那聲音又
    在耳邊笑道：“怎麼樣，你敢來與我較量較量麼？”蓬萊魔女從聲音辨別方向，揮
    舞拂塵防身，身形疾起，就向那方向一劍刺去。

        一劍刺空，月亮又鑽出來了，蓬萊魔女已追進樹林，但見月華如練，樹梢風動
    ，有幾隻烏鴉似是受了驚嚇，“嘎嘎”地叫了幾聲，展翅飛起，卻哪裡有半個人影
    ？

        蓬萊魔女喝道：“鬼鬼祟祟地暗中偷襲，算得什麼英雄好漢？

        有膽的就出來斗斗！”那聲音笑道：“有膽的你追來吧！”蓬萊魔女聽出那人
    不是用的“傳音入密”功夫，距離最少在二三里外，尋思：“這人分明是想引我離
    開，我可不要上他的噹！”

        這一瞬間，她轉了好幾個念頭，正待迴轉那“大夫松”下，取完顏亮的性命，
    只聽得那笑聲又在前頭，蓬萊魔女定了定神，心裡想道：“罷了，罷了，有這樣的
    高手暗中助那金國狗皇帝，我今晚是難以殺他了。好，且待我看看這廝是什麼人，
    如此可惡。”於是又再向前追去。

        追了一會，蓬萊魔女心中又起了個疑團，這人能夠打落她頭上的玉簪，雖說一
    來是那時恰巧月被雲遮，二來蓬萊魔女要分心應付其他強敵，但那人在黑暗裡發出
    暗器，居然打得如此之准，這種上乘的暗器功夫，已經是罕見罕聞，蓬萊魔女心想
    ：

        “他為什麼不乘機打我要害，卻只打落我頭上的玉簪？”

        蓬萊魔女又再想道：“這人不許我殺完顏亮，按說應該是金朝的鷹犬了。但以
    他的武功而論，只怕未必在我之下。他若出來，與鳩羅法師、檀道清等人聯手，我
    央計斗他們不過，甚至逃脫也未必容易。他卻又為何要引我離開，約我單打獨鬥？
    ”如此一想，似乎此人又未必是金朝鷹犬。蓬菜魔女一路思量，那笑聲在前頭也不
    絕如縷。蓬萊魔女驀地心中一動：“難道是笑傲乾坤華谷涵，故意和我開玩笑來了
    ？”但隨即又想道：“不對，不對。華谷涵的笑聲實大聲宏，聽得出是正宗的最上
    乘內功，這人的‘傳音入密’功夫雖然也已到了最高境界，但卻聽得出是帶著三分
    邪派的功夫。兩人的聲音也似乎並不一樣。”蓬萊魔女心中又是失望，又是好奇。
    她本是追華谷涵而到泰山的，現在碰到了一個武功絕頂的高手，卻又多半不是華谷
    涵。在此之前，她的心目之中，以為天下高手，撇開兩三個已閉門隱居的前輩不算
    ，除了華谷涵外，就沒有第二個人可以與她相比了，哪知今晚又碰到這樣一個神秘
    人物，看來武功也不在華谷涵與她之下。“這是何等樣人？具有如此武功，為何又
    要暗助那金國狗皇帝？”種種疑團，百思不得其解，心中好奇之念油然而生。……

        好奇之念一牛，蓬萊魔女心意立決，“不管他是不是華谷涵，我一定要查個水
    落石出！”於是施展輕功，繼續追趕。那人亦似是知道她已追來，不必再行逗引，
    笑聲也漸遠慚寂了。

        過了“五大夫松”，出了“中天門”，便是“快活三里”，這是泰山第二段路
    。“快活三里”的意思是登泰山只有這三里路最好走。蓬萊魔女轉瞬走完這三里路
    程，仍是不見那人蹤跡。再向上去，過“升仙坊”“朝陽洞”等處，越上越高，山
    勢也越來越險，走了一會，只見兩們陡峭壁立，這是泰山最險峻的處所——“南天
    門”，曲徑盤旋，但從下望上，卻又陡直如線。蓬萊魔女提防那人伏擊，提心吊膽
    地走過了這段路，一點事情也沒有發生，蓬萊魔女鬆了口氣，啞然自笑，笑自己太
    過緊張。

        登上了南天門，地勢漸轉平坦，登高縱目，四圍景色，盡收眼底。月色澄明，
    向西遠眺，是一片莽莽平原、白雲深處，隱隱似有一條青白色的玉帶，那就是黃河
    了。蓬萊魔女心道：“登泰山而小天下，古人這話，真是說得不錯。”默念唐詩“
    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句，在雄偉的景色之中，胸襟也不禁豁然開朗
    。無風吹過，松濤發聲，蓬萊魔女翟然一驚，“我是追蹤那人來的，怎的卻貪看景
    色了。”

        忽聽得樹林中有琴聲傳出，蓬萊魔女悄悄走去，只見一個披著白狐裘的男子在
    樹下操琴，蓬萊魔女心想：“此人在泰山絕頂操琴，倒也算得是個高人雅士，卻不
    知是否就是那人？”琴聲忽而飄逸，忽而高昂，似是一個胸懷壯志卻又不得已遁跡
    煙霞的英雄，在藉著琴音傾訴心曲。

        蓬萊魔女聽得呆了，不覺現出身形，緩緩走去。那人卻似視而不見，仍在全神
    貫注地操琴。蓬萊魔女心道：“且不要打擾他。”遂停下腳步。

        那人在彈得急處，在琴音高昂之中，忽地放聲歌道：“雲青青兮欲雨，水澹澹
    兮生煙。列缺霹靂，丘巒崩摧。洞天石扉，匐然中開。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
    金銀台。霓為衣兮風為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虎鼓瑟兮鸞回車，仙之人兮列如
    麻。忽魂悸以魄動，況驚起而長嗟！惟覺時之枕席，失向來之煙霞。世間行樂亦如
    此，古來萬事東流水。別君去兮何時還？且放自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安能
    催著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這是唐代詩仙李白“夢游天姥吟留別”長詩中的一段，蓬萊魔女聽得心神俱醉
    ，眼前的這個男子幾似幻成了不食人間煙火的詩仙。忽聽得錚的一聲，琴弦斷了。
    蓬萊魔女如在夢中醒來，正自心想：“此人與笑傲乾坤華谷涵，倒是一對。”那人
    突然把琴一樣，竟號陶大哭起來。

        蓬萊魔女倒給他嚇了一跳，心道：“難道是個瘋子？”不禁問道：“喂，你是
    誰？為何在此大哭？”那人道：“我哭我的？與你何干？你又是誰？”蓬萊魔女道
    ：“我是大宋百姓，你意欲如何？”那人道：“你知道我是誰？”蓬萊魔女道：“
    你這人說話怎的如此糊塗？我若知你是誰，還用得著問你嗎？”

        那人臉上還帶淚痕，卻忽地又仰天大笑，蓬萊魔女道：“你又笑什麼了？”那
    人道：“我笑你才是糊塗，你我素不相識，你既然不知道我是何人？又何必來關心
    我？叫我哭也不能哭個痛快。”蓬萊魔女氣道：“呸，誰關心你了？你儘管哭吧，
    哭死了也沒人理你。”那人喃喃自語道：“哭死了也沒人理你。哈哈，天下之大，
    果然是沒有一個人關心我的！”笑聲一收，忽地又大哭起來。

        蓬萊魔女心道：“當真是個瘋子！”要想離開，又自想道：

        “卻不知他是否就是剛才暗助完顏亮的人？若然是同一個人，他引我到此，就
    不該自哭自笑。”幾次想要發問，但那人正哭得“熱鬧”，蓬萊魔女怕又遭他冷嘲
    ，只好暫且忍著，心想：“我且看你能哭到幾時？”

        那張琴摔在地上，已是片片碎裂。蓬萊魔女站在一旁甚是無聊，眼光觸及這張
    破琴，她是個識貨的人，一看就看出這是一張世所罕見、難以估價的古琴，心想：
    “焚琴煮鶴，乃是大殺風景之事。哼，我最初還當他是個雅士高人呢。”不禁微噫
    一聲：“可惜，可惜！”

        那人眼淚一收，忽地又哈哈大笑，朗聲說道：“可惜什麼，一擲乾坤亦等閒，
    區區一張古琴，又有什麼可惜了？哈哈，我以為你是個女中豪傑，卻原來如此小氣
    。好，你的東西我還給你吧，免得你心疼！”

        蓬萊魔女正自心想：“我有什麼東西落在他的手上，這不是怪話麼？”心念未
    已，忽聽得暗器破空之聲，銀光一閃，一件物事已向她飄來！蓬萊魔女怒氣暗生，
    只當是那人用暗器突然偷襲，當下便施展接暗器的上乘功夫，把手一招，雙指一夾
    ，把那件東西夾住。但覺虎口微微一震，這人的勁道確是不弱。

        月光下一看，蓬萊魔女不禁又怒又驚，卻原來這人打來的“暗器”就正是她原
    來插在頭上的那根玉簪。這時一切都明白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剛才暗助金主
    完顏亮，打落她這根玉簪的那個人。當時他一直未曾現身，只在月被雲遮的那片刻
    之間，就把打落的玉簪偷走，這份身手，當真說得是神出鬼沒！

        蓬萊魔女喝道：“好呀，果然是你！你為何助那狗皇帝？”那人冷笑道：“宋
    朝的皇帝就很好麼？”蓬萊魔女罵道：“我現在知道你是誰了，你是狗皇帝的狗奴
    才！”那人冷笑道：“我是何人。

        無需讓你知道。你目中無人，我就看不順眼！”

        蓬萊魔女一怒，本來就要動手，心念一轉，卻又忍住，也自仰天長笑。那人道
    ：“你又笑什麼？”蓬萊魔女道：“我笑你不辨是非，不分黑自，只知責備他人。
    ”那人道：“哦，倒要請教。”蓬萊匿女道：“說到狂妄，完顏亮這狗皇帝才是天
    下第一等狂妄之人，他要興師滅國，吞並江南；他以為大宋無人，我就要殺殺他的
    威風。完顏亮狼子野心，今天下生靈塗炭，你不恨他，反來罵我，除非你真是他的
    奴才，否則又如何說得過去？”

        那人神色黯然，忽地長歎一聲，說道：“金宋對立，干戈難免，不論是你是我
    ，都無法挽回浩劫的了。我剛才這一場大哭，就是為此。你要刺殺完顏亮，我不怪
    你，但有我在此，卻也不能讓你得逞。”

        蓬萊魔女聽了這話，對此人敵意大增，但卻也暗暗奇怪，心裡想道：“完顏亮
    是金國皇帝，此人若是金朝鷹犬，何以敢直呼其之名？”當下按劍說道：“如此說
    來，你是決心為完顏亮賣命的了？”

        那人冷冷說道：“普天之下，誰也不能叫我為他賣命，我是但求心之所安。你
    我萍水相逢，我的心事難對你言說。”蓬萊魔女嗔道：“誰要知道你的心事，我只
    要知道你是站在金國狗皇帝這一邊的，那就夠了。好吧，不必多言，看劍！”

        那人退後一步，忽道：“且慢！”蓬萊魔女道：“你尚有何言？”那人道：“
    我與你訂個約如何？”蓬萊魔女道：“什麼？”那人道：

        “你若勝得了我，任憑你去刺殺完顏亮，我撒手不管。可是倘若你輸給我呢？
    ——”蓬萊魔女截斷他的話道：“除非你把我殺了，否則我一有機會，還是要刺殺
    完顏亮。我大宋兒女與金國狗皇帝勢不兩立。我不與你訂約！”

        那人眉頭一皺，隨即大笑道：“也好。那麼咱們也就不必訂約，就按江湖規矩
    較量較量。我要叫你知道，天下除了你和笑做乾坤華谷涵之外，也並非就沒人了！
    ”

        蓬萊魔女心中一動，“他也知道華谷涵的名字？”對此人身份，更覺神秘。但
    此時亦已無暇多問，拂上一舉。長劍一揮，便即說道：“亮兵器吧！”

        那人笑道：“不必客氣了，你是客人，先發招吧！”蓬萊魔女怒道：“你要空
    手與我相鬥？”那人取出了一支洞蕭，笑道：

        “你嫌我雙手空空，好，我就給你吹一支迎賓曲子。”

        蕭聲清冷，響遏行雲，只吹了兩下，又放下來道：“迎賓曲子已奏，你這位貴
    賓還不來麼？”

        蓬萊魔女大怒，心道：“你敢如此輕視於我！”當下也就不再和他講什麼江湖
    禮節，身形一起，天罡塵法發動，一招“倒捲星河”，塵尾散開，根根如刺，千絲
    萬縷，就向那人當頭罩下。

        這一招“倒捲墾河”乃是“天罡拂塵三十六式”中一招極厲害的殺手，塵尾散
    開，千絲萬縷，那人整個身形，都已在拂塵籠罩之下，避無可避。但在這樣危急的
    形勢之下，他卻好整以暇，從容不迫地把洞蕭湊到口邊，又吹將起來。

        蓬萊魔女心頭一震，忽覺一股熱風迎面吹來，塵尾也登時給吹得散開。蓬萊魔
    女這一驚非同小可，心想：“這人果然是已練成了登峰造極的邪派內功。”原來這
    洞蕭中空，那人就是從洞蕭中吹出一般純陽罡氣，將蓬萊魔女的拂塵吹散的。

        那人笑道：“我這支迎賓曲子尚未吹完呢！”蕭聲再起，如怨如慕，如位如訴
    ，蓬萊魔女聽出他吹的是一首唐詩譜成的小曲，正吹到後半閏，曲辭是：“少孤為
    客早，多難識君遲，掩泣空相向，風塵何所期？”辭意寄托遙深，既表示了結識佳
    客的喜悅，又表示了各懷心事，感傷時世的無限哀愁；最後歸結為一層無可奈何的
    惆悵，因而問客人“風塵何所期？”這支曲子，極切合他們今日相遇的情景，那人
    借曲寄情，恰到好處。

        蓬萊魔女眉頭一皺，長嘯一聲，冷冷說道：“勢同仇敵，何來主客之誼？”唰
    的一劍刺去，登時把他的蕭聲打亂。

        那人歎口氣道：“可惜，可惜！”橫起洞蕭一架，這支洞蕭也不知是什麼做的
    ，只聽得一片鏗鏘，蓬萊魔女的青鋼劍竟給他盪開，虎口微微發熱。那支洞蕭卻是
    絲毫未損。

        蓬萊魔女這柄長劍雖非寶物，但以她深厚的內功，莫說是拿著一把劍，就是一
    根樹枝，也可以將石頭打裂，但現在碰上那人的洞蕭，反而被他將長劍盪開。顯然
    這人的功力，只有在她之上，絕不在她之下。

        蓬萊魔女初逢強敵，精神陡振，青鋼劍揚空一閃，劍尖晃動，閃起了朵朵劍花
    ，儼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灑將下來，一招之內，連襲那人的三十處大穴，那人
    費道：“好劍法！”只聽得一片斷金碎玉之聲，叮噹密響，就在這一招之內的瞬息
    之間，那人的洞蕭已與蓬萊魔女的長劍接觸了一十三下。

        蓬萊魔女劍鋒一轉，拂塵再次拂到，這次她拂塵聚成一束，當作判官筆用，徑
    刺那人的太陽穴，青鋼劍唰的刺出，卻用了一個“粘”字決，要把那人的洞蕭引開
    ，“粘”出外門。那人又歎口氣道：“咱們點到即止，豈不甚好？你卻當真要與我
    拚命麼？”他口中說話，手底卻絲毫不緩，洞蕭一舉，一招“舉火撩大”，將拂塵
    盪開，迅即換招橫掃，與青鋼劍一觸，洞蕭一旋一絞，又把蓬萊魔女那股“粘”勁
    解了。蓬萊魔女同時用兩種兵器，一柔一剛，而且又隨時可以剛柔互易，這本是武
    學中最上乘的功夫，卻不料竟被那人輕描淡寫地化解開了，不覺一片茫然。

        那人笑道：“投桃報李，請小姐也接我幾招。”洞蕭一揮，幻出了千重蕭影，
    一口氣攻出六招，連點蓬萊魔女三十六道大穴。

        蓬萊魔女以拂塵護身，以長劍攻敵，竭盡所能，將他這六招一一化解。那人讚
    道：“好，蓬萊魔女果然是名不虛傳！”蓬萊魔女卻不由得暗暗宙慚，心中想道：
    “他從容應敵，而我卻費了如許氣力，才解了他這六招。”

        蓬萊魔女好勝之念一起，將“天罡拂塵三十六式”和“柔雲劍法”的精華盡數
    施展出來，拂塵或聚或散，劍勢忽疾忽徐，身如流水行雲，步似穿花蝴蝶，劍鋒所
    指，嗤嗤有聲，拂塵揮舞，颯颯風起。這兩種剛柔相濟的武林絕學施展開來，果然
    是非同小可。那人只憑著一支洞蕭，似乎漸漸遮攔不住，過了一會兒，蓬萊魔女已
    挽回頹勢，又再轉守為攻。

        那人一聲長嘯，叫道，“好，我也要拋磚引玉了！”橫蕭護胸，忽地一掌拍了
    出來，這一掌看似輕飄飄的若不經意，勁力卻大得出奇，恰似暗流洶湧，突然湧來
    ，蓬萊魔女用了千斤墜的重身法，仍不免微微一晃。

        蓬萊魔女心道：“此人功力在我之上，我必須速戰速決。”柔雲劍法一變，化
    為追風劍式，配合了拂塵進攻，兩般兵器都用了陽剛之勁，招式更為凌厲，那人也
    一掌緊過一掌，掌風呼呼，蕩得蓬萊魔女的拂塵飄飄，劍光四散。蓬菜侄女一陣狂
    攻，卻是攻不進去。

        兩人越鬥越緊，直打得樹葉紛落，林鳥驚飛，只見斗轉星橫，玉兔西墜，不知
    不覺，已斗了相近百招。蓬萊魔女漸覺內力不加，暗叫不妙，只好更加緊進攻。那
    人卻反而從容不迫起來，又把洞蕭湊到口邊，笑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我既奏
    了迎賓之曲，如今是該奏送客之曲了。”一片淒涼悲感的蕭聲吹了出來。蓬萊魔女
    妙解音律，聽得奏的是唐詩人李商隱的一百五言詩，詩道：“淒涼寶劍篇，羈泊欲
    窮年。黃葉仍風雨，青樓自管弦。新知遭薄俗，舊好隔良緣。心斷新豐酒，消愁又
    幾千。”原詩本來不是作送客用的。但卻暗合他們二人今晚的情景，看來那人仍是
    要藉此曲來表達他的心境。蓬萊魔女聽他吹到“新知遭薄俗，舊好隔良緣”兩句，
    心中暗晴嘀咕，“這是什麼意思？

        他是把我當作新知麼？但‘舊好隔良緣’又何所指？”

        那人的蕭聲吹得極為傷感，似是惋惜和一個新相識的朋友，一相識便相離，而
    自己今後便似黃葉飄零，羈泊天涯了。蓬萊魔女本是對他懷看甚深的敵意，但聽了
    他這哀怨的蕭聲，卻是不由自主地也感到淒惻起來。

        蓬萊魔女霍然一驚，心道，“莫要被他擾亂我的心神，令我糊里糊塗的輸了。
    ”當下一咬牙根，唰的一劍猛刺過去。正是：

        一片情懷何處托，幾多心事付蕭聲。

        欲知二人勝負如問？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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