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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八十三回　太惜佳人忘舊恨　欣逢王府賀新婚】

    　　笑傲乾坤“哼”了一聲，換過口氣，冷冷說道：“誰要逃了？”驀然
    間與蓬萊魔女同時發動攻勢，折扇一張，當作五行劍使，橫削公孫奇手腕
    ，公孫奇五指如鉤，變招一拿，蓬萊魔女的青鋼劍已是閃電般的連環三劍
    ，劍劍直指他的要害穴道。公孫奇退了三步，說道：“清瑤，我念在師兄
    妹之情，不想傷你，你的心中卻只有一個笑傲乾坤，教我十分失望。嗯，
    你若還不知進退，胳膊老是外彎，我也就不能與你客氣了。”

    　　蓬萊魔女是想闖到那座樓前，好歹也要和桑青虹見上一面，這才肯離
    開桑家堡的，倒井非想現在逃走。但他們兩人合力，也不過僅僅把公孫奇
    迫退三分，但立即遭受了公孫奇的反擊。

    　　說時遲，那時快，蓬萊魔女刺了三劍，公孫奇也還了三掌。

    　　三掌連發，儼然狂濤駭浪，前的浪頭未曾消失，後面的浪頭又湧了上
    來。但見掌影千重，沙飛石走，四面八方，都是公孫奇的影子，當真是有
    萬馬奔騰之勢，千軍陷陣之威。

    　　蓬萊魔女胸口發悶，如受重擊。笑傲乾坤驀地一聲長笑，恍如金玉鏗
    鏘，震得眾人都覺耳鼓嗡嗡作響。連公孫奇也不覺心神稍分，攻勢減了兩
    成，又退了一步。這原來是笑傲乾坤的獨門絕技，他是以最上乘的內功發
    出笑聲，足以震懾對方心神，呵與佛家的“獅子吼功”比美。要知他號稱
    “笑傲乾坤”，不只是指他的性格傲骨嶙峋，他的笑聲也足以令敵手膽寒
    ，傲視當世的。

    　　笑傲乾坤為了擾亂對方心神，減輕蓬萊魔女所受的壓力，不得已而發
    笑助功。他本來是應該閉著呼吸的，這麼一來，卻就不免吸進了一絲毒氣
    了。他把公孫奇迫退一步，自己也受了一點毒氣的侵襲，相比之下，還是
    得不償失。

    　　公孫奇心中卻是晴暗吃驚，想道：“我雖然不至於輸給他們，但他們
    要想逃走，我只怕也阻攔不住。”當下把手一揮，喝道：“敵人若逃，准
    你們用毒箭射殺！”

    　　四面的假山上，登時出現了許多弓箭手，公孫奇手下武功最強的三個
    ——飛龍島主與石家兄弟也布成犄角之勢，切斷他門的後路，準備接應。
    以他們三人的武功，最少可以抵擋個十招八招，笑傲乾坤與蓬萊魔女若要
    逃走的話，先要衝過他們這關，沖得過去，也還要應付四面射來的毒箭。
    那是見血封喉的毒箭，以他們的功力，即便小塵於斃命，但若給射中，最
    少也要運功御毒，那時公孫奇追上他們，他們還焉能抵擋？笑傲乾坤與蓬
    萊魔女仍然緊緊與公孫奇纏鬥，並不逃走，雙方打作一團，毒箭當然不能
    發射。他們二人合力要略勝公孫奇少許，但在激鬥中卻難免要不斷地吸進
    一些毒氣，所以倘若久戰下去。他們仍是吃虧。

    　　雙方打得天翻地覆，激戰中公孫奇步步後退，不知不覺已到了那座樓
    宇前面。蓬萊魔女顧不得毒氣的侵擊，便用傳音入密的內功叫道：“青虹
    妹子，我們來了，你在不在這兒？”蓬萊魔女是想知道確切的消息，倘若
    桑青虹是在樓中的話；她更希望桑青虹能夠見機而動，乘亂偷走。桑青虹
    熟悉堡中情況，公孫奇此際又已被他們絆住，只要桑育虹不是被點了穴道
    ，還能走動的話，那麼要逃出桑家堡也不是沒有可能之事。

    　　公孫奇冷笑道：“你怎麼叫她妹子，你應該叫她師嫂才行？”蓬萊魔
    女斥道：“胡說八道，你作惡多端，還敢侮辱我的青虹妹子！”狠狠幾劍
    ，又迫退了公孫奇幾步。

    　　公孫奇雙掌飛舞，化解了他們的攻勢，縱聲說道：“清瑤，你不肯嫁
    我，就當青虹也不願嫁我麼？一株草一滴露水，各個人各有姻緣，桑青虹
    心甘情願做了我的妻子，你若不信，我就讓她出來見你，也好教你死心。
    ”

    　　蓬萊龐女哪肯信他，恨他口齒輕薄，劍招越攻越緊。公孫奇忙於應付
    他們二人的聯手攻勢，一時不能分神說話。

    　　可是公孫奇還未傳聲呼喚桑青虹，桑青虹已經出現樓頭。

    　　樓頭掛有風燈，蓬萊魔女聽得環佩叮噹，抬頭一看，只見作貴婦打扮
    的桑青虹木然毫無表情，倚著欄杆，也正在朝她望來。

    　　蓬萊魔女連忙叫道：“青虹妹子，快快逃走！”

    　　桑青虹開口說話了，聲音冷得出奇：“我為什麼要跑？”蓬萊魔女吃
    了一驚道：“你、你不想逃跑？”

    　　桑青虹冷笑道：“我是桑家堡的女主人，公孫奇是我丈夫，我為什麼
    要放棄家業，拋棄丈夫，跟你逃跑？”

    　　蓬萊魔女做夢也想不到桑青虹會說這樣的話，一急之下，顫聲叫道：
    “什麼，你當真是甘心情願嫁給公孫奇這個賊子？”

    　　桑青虹大怒道：“你敢辱罵我的丈夫，你，你給我滾開！”

    　　公孫奇大笑道：“柳清瑤，我的夫人不願與你攀親認戚，你這該死心
    了吧？你還有什麼臉到桑家堡來？不過、你既然來了，我也就不能讓你走
    了。你對我無禮太甚，除非你磕頭賠罪。”

    　　桑青虹驚鴻一現，說了這幾句話又躲進去了。蓬萊魔女氣得發昏，公
    孫奇乘機反攻，一招凌厲之極的大擒拿手法，幾乎抓著了蓬萊魔女的琵琶
    骨，幸虧笑傲乾坤及時招架，竭力替她解了這招。

    　　笑傲乾坤在她耳邊低聲說道：“定一定神，並肩闖！”蓬萊魔女驀地
    一聲叱吒，劍如練，向公孫奇心口便刺！

    　　蓬萊魔女這一劍是蓄怒而發，好像要把胸中的氣憤全部在這劍尖上發
    洩出來，劍勢凌厲無比，一副豁出了性命的神氣，令公孫奇也不禁吃了一
    驚！笑傲乾坤配合她的攻勢也配合得妙到毫巔，折扇橫揮，電光石火之間
    ，遍襲公孫奇的七道大穴！

    　　公孫奇對付他們二人本來就要稍處下風，此時給他們突然猛攻，公孫
    奇又不敢與他們拚命，百忙中無暇思索，只好立即退避，只聽得“嗤”的
    一聲，公孫奇的衣袖給蓬萊魔女的劍鋒削斷一截，說時遲，那時快，笑做
    乾坤與蓬萊魔女已是雙雙躍出圈子，向前衝去。

    　　要知蓬萊魔女乃是綠林領袖，自有當機立斷之才，決非魯莽匹夫可比
    。是以她雖然心中氣憤，理智卻絕不昏迷。她是為桑青虹而來的，桑青虹
    既然表明了態度，她留在堡中還有何益？他們臨走之前發動的猛攻，不過
    是以攻勢來掩護退卻而已。

    　　公孫奇翟然一省，這才明白他們是意圖逃走，並非拚命。可是省覺已
    嫌稍遲，笑傲乾坤與蓬萊魔女的身手何等矯捷，早已向公孫奇佈置的第二
    道防線衝過去了。

    　　公孫奇最得力的乎下石氏兄弟與飛龍島主截住他們的去路，布成第二
    道防線。笑傲乾坤驀地一聲長嘯，說道：“先揀軟的吃！”蓬萊魔女懂得
    他的意思，立即與他配合，兩人聯手，向石氏兄弟撲去，卻不理會飛龍島
    主。

    　　本來以飛龍島主和石氏兄弟三人聯合起來的力量，至不濟也可以和他
    們周旋一陣，抵擋得十招八招的。可是如今笑傲乾坤與蓬萊魔女撇下了飛
    龍島主，全力攻擊石氏兄弟，石氏兄弟還焉有招架之功？笑傲乾坤折扇一
    撥，石氏兄弟是一外左手刀一個右手刀互相配合的，給他一撥，雙刀分開
    ，聯絡已斷。他們最厲害的也就是雙刀配合的精奇招數，本身武功，卻還
    未到一流境界。一給笑傲乾坤當中分開，蓬萊魔女立即乘虛而入，唰一劍
    ，挽起了三朵劍花，老二石錯膝蓋的“環跳穴”，手腕的“關元穴”，肩
    頭的“肩井穴”，同時一麻，登時倒下。

    　　飛龍島主是一流高手，在笑傲乾坤撲向老大石攻之時，他的一掌亦已
    同時向著笑傲乾坤擊下，笑傲乾坤不理會他，撥開了石攻的單刀，一招迅
    猛無比的大擒拿手已抓著了石攻的手腕，將他擒了過來。只聽得“蓬”的
    一聲，飛龍島主重重地在笑傲乾坤的背心打了一掌，笑傲乾坤身形搖晃，
    衝出兩步，飛龍島主卻是咕咚一聲，跌翻出三丈開外！原來笑傲乾坤自忖
    功力勝于飛龍島主不止一籌，故而拼著受他一掌的。果然笑傲乾坤不過受
    了點傷，而飛龍島主則吃虧更大，給他的護體神功震得個四腳朝天，爬也
    爬不起來了。

    　　公孫奇本未預計這三個人最少可以抵擋片刻，以待合圍的。

    　　想不到給笑傲乾坤用這個巧妙的法子各個擊破。笑傲乾坤不過受了一
    掌之傷，卻變本加厲地傷了他的兩個最得力的手下，還把石攻也俘虜了。

    　　公孫奇氣得畦哇大叫：“你們想活著出去，萬萬不能！把人放下，立
    即投降，或許我還可以饒你們一命。”口中說話，腳步飛快趕來。

    　　蓬萊魔女冷笑道：“我們偏偏要活著出去，看你怎麼阻攔？”

    　　笑做乾坤把石攻高高舉起，作了一個旋風急舞，喝道：“華某光明磊
    落，桑家堡我要來便來，要去便去，何須倚仗人質脫身？好。

    　　放還你的俘虜，接著！”一聲大喝，將石攻猛的拋出。

    　　公孫奇眼力何等高明，一看就知笑傲乾坤是使了上乘的隔物傳功本領
    ，將人當作暗器，向他飛來的。假如自己用掌力推開，兩股力道在石攻體
    中相撞，石攻必死無疑。石攻是他得力手下，但公孫奇倒不是為了要保全
    部屬，而是為了要收攬人心，倘若石攻死在自己手上，豈不是要令堡中人
    眾，盡都寒心。是以公孫奇只得拼著耗損一些真力，將石攻接了下來。

    　　公孫奇給他這麼阻了一阻，與笑傲乾坤的距離已在十丈之外了。公孫
    奇大怒喝道：“放箭！”此時蓬萊魔女與笑傲乾坤正跑到四面假山的中間
    ，四面箭如雨落，枝枝都是見血封喉的毒箭！

    　　公孫奇又是得意大笑道：“我這個園子裡埋伏有一千張弓箭，你們要
    逃是逃不出去的了。要想活命，快快束手就擒！”公孫奇剛剛接下石攻的
    時候，雖然耗了幾分真力，但從對方拋擲過來的力道，卻知笑做乾坤業已
    受傷，真力比他耗得更多。故此公孫奇得意非常，以為他們二人已是甕中
    之鱉，即使不給毒箭射死，只要自己追到，也是手到擒來。

    　　蓬萊魔女揮舞拂塵護身，笑傲乾坤則只是用一把小小的折扇保護面門
    ，毒箭碰著他的衣裳，就紛紛落地，這是最上乘的“沾衣十八跌”的功夫
    。但他們雖然暫時可以避免受傷，由於要抵禦毒箭的攢射，輕功總是難免
    受到影響，與公孫奇之間的距離又漸漸拉近了。而且毒箭不斷地向他們追
    駙，運用“沾衣十八跌”的功夫又是極耗精神，只要精神稍有不濟，也難
    免不給毒箭射傷。

    　　眼看距離已縮到三丈以內，公孫奇冷笑道“還不肯低頭認輸麼？師妹
    ，尤其是你，你月貌花容，死了不太可惜麼？”蓬萊魔女驀地喝道：“公
    孫奇，你倘不洗心革面，我們下次再來，定然取你狗命！”公孫奇哈咕笑
    道：“你們還想下次再來？哈哈這不是作夢麼？”哪知話猶未了，蓬萊魔
    女逃到一座假山腳下，那一面假山明明是沒有山洞的，蓬萊魔女身子一貼
    ，卻突然鑽進去了，跟著笑傲乾坤也“消失”了。

    　　公孫奇追到假山腳下，只聽得軋軋聲響，山洞早已封閉。公孫奇暴跳
    如雷，叫道：“見鬼，見鬼！當真是見鬼了！”狠狠地擊了幾掌，打得碎
    石如雨，但他的掌力雖然霸道，卻怎能攻破一座石山？公孫奇冷靜下來，
    不由得心頭顫慄，“這座假山原來還有這個秘密，我做堡主的毫無所知，
    他們卻反而知道了。”

    　　原來這座假山乃是桑家堡的老主人桑見田在生之時建築的，桑見田因
    為樹敵太多，特地在假山底下鑿了一條地道，可以通到外間，準備必要時
    逃走的。但他一生都沒用過，這秘密也只有他的四個忠心的老僕人知道。
    這次桑家四老把桑家堡的地圖獻給了蓬萊魔女，連帶告訴了她這個秘密。

    　　笑傲乾坤與蓬萊魔女從容不迫地從地道逃出，到了孤鸞山上，料想公
    孫奇沒有高手協助，決計不敢獨自來追，便在密林深處歇息、療傷。

    　　剛才一場惡戰，他們兩人都受到公孫奇掌力所發的毒氣腥風侵襲，幸
    而不是給他的毒掌直接打著，中是中了點毒，卻無大礙。蓬萊魔女備有她
    父親秘制的“避邪丹”，這是能解百毒的靈藥，當下給了笑傲乾坤一顆，
    兩人服藥之後，盤膝靜坐，不過一炷香的時刻，藥力運行，再用內功一迫
    ，毒氣便都散發了。

    　　蓬萊魔女精神已經恢復，心中卻仍是十分傷痛，歎了口氣，說道：“
    想不到桑青虹竟會這樣！”

    　　笑傲乾坤道：“你不覺得太過奇怪嗎？”

    　　蓬萊魔女道：“是呀！桑青虹的姐姐給公孫奇害死，她是對公孫奇恨
    之入骨，誓要報仇的。怎的卻會甘心情願地再嫁給公孫奇？難道她是為了
    怕死貪生，在公孫奇淫成之下，迫於無奈，只好忍辱偷生麼？”

    　　笑傲乾坤道：“若然如你所說，她就不應該是心甘情願的了。

    　　但她說話的口氣，卻又似乎是心甘情願的。清瑤，依我看來，此事大
    有蹊蹺！”

    　　蓬萊魔女靜靜一想，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此事確有可疑。我看
    她的‘心甘情願’是裝出來的！但她為什麼要這樣呢？”

    　　笑傲乾坤道：“她知道咱們是來救她的，公孫奇的兩大毒功已經練成
    ，或者她是怕連累了咱們，故而故意那樣說法，好讓咱們死了心，趕快離
    開桑家堡。”

    　　蓬萊魔女歎道：“若然真是這樣，她的命也就真是太苦了。

    　　第一次嫁孟釗，已經是匹配非人，第二次再嫁給公孫奇，比孟釗更壞
    百倍！唉！看來她並非怕死貪生之輩，卻怎的會屈服於公孫奇怪威之下？
    如今她落到如此境地，當真是生不如兄了！但我是答應了她姐姐照顧他的
    ，如今卻叫我怎生向她死去的姐姐交代？”

    　　蓬萊魔女自怨自艾，笑傲乾坤安慰她道：“你已經盡了心力了，她自
    己不爭氣，那也是無可奈何。不過此事我仍是有所懷疑，但願她是另有原
    因。”

    　　笑傲乾坤的猜測只中了一半，桑青虹的確不是貪生怕死，她也的確是
    不想連累他們二人，所以才假作出“心甘情願”的樣子，好叫他們趕快離
    開桑家堡的。但她嫁給公孫奇卻另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這是任憑笑傲乾
    坤和蓬萊魔女怎麼猜都猜不著的。原因為何，以後再表。

    　　蓬萊魔女猜不出原因，無計可施，說道：“青虹的事暫且不管，但公
    孫奇這賊子咱門可是不能不管啊！”

    　　笑傲乾坤道：“他的兩大毒功已經爐火純青，暫時咱們是難奈他何了
    ，但咱們只要把你的師父和你的爹爹所傳的內功心法練得更進一層，還是
    可以勝過他的。如今只好離開此地，先到大都探訪武林天驕，回來的時候
    ，再找公孫奇這賊子算帳。到了那個時候，桑家四老想來也可以招集起桑
    家舊部，埋伏在這孤鸞山了。咱們兩人只須對付公孫奇便行，事情也就容
    易解決得多了。”

    　　這一次他們來探桑家堡，可說是毫無結果，所得只是一個傷心的消息
    。但事既如斯，蓬萊魔女也只好同意笑傲乾坤的意見，一片傷心，悵悵惘
    惘地離開了桑家堡。

    　　他們兩人武功高強，又是江湖的大行家，一路小心，直上金京，路上
    居然沒有出過一點意外。待他們來到大都之時，北國也已經是春暖花開的
    時節了。

    　　在進入大都的前一日，笑傲乾坤取出兩副面具，說道：“這是我昔年
    除掉江湖上的採花大盜沙痰子之時，獲得的兩副人皮面具，戴上了這種面
    具，再細心的人也分不出真假的。恰好這兩幅面具又是一男一女，當日我
    為了貪玩將它收藏，今日卻正好可以派上用場了。”

    　　蓬萊魔女笑道：“我生平從未掩飾過本來面目，也討厭人皮面具的腥
    味。但為了小心謹慎起見，也只好破例一遭了。”

    　　大都是金國經營了多年的京城，熱鬧繁華，自是不在話下。

    　　每天進出京都的商賈官民，數以萬計，笑傲乾坤與蓬萊魔女戴了人皮
    面具，扮成一對夫婦，隨著四方商賈，混入大都，果然無人注意。

    　　兩人找個小客棧安頓下來，吃過了晚飯，便裝作逛夜市的遊人，向武
    林天驕所住的“濟王府”走乞“濟王府”在京城東面，並非熱鬧的市區，
    但今晚卻是出奇得很，他們隔著“濟王府”一條街，已經看見火樹銀花，
    聽見笙歌鑼鼓。人流更是擠得出奇，都是湧向“濟王府”那邊去的。

    　　“車如流水馬如龍”還不足以形容盛況。笑傲乾坤與蓬萊魔女都是暗
    暗納罕。

    　　他門兩人混在擁擠的人群之中，遠遠望去，只見濟王府燈飾輝煌，一
    隊隊宮燈穿梭來往，流星炮似的煙花此起彼落，滿天都是奇麗奪目時時變
    幻的色彩。蓬萊魔女詫道：“今晚不是‘上元’吧？”旁邊一個老者笑道
    ：“‘上元’都已經過了，今年哪裡還有‘上元’？”“上元”“上已”
    乃是當時盛行的兩個熱鬧節日。“上元”即是“元宵”，在正月十五晚上
    舉行燈會和花市，故此又俗稱“燈節”。“上已”則在三月三日，有“修
    楔”的風俗，百姓都到郊外踏青，並在河中潔灌，以除不潔。其時已是三
    月中旬，“上巳”己過去了。

    　　蓬萊魔女笑逍：“我知道不是上元，但何以這裡卻是火樹銀花，燈光
    燦爛，一片元宵景色？”

    　　那老者正要回答，忽聽礙鑾鼓聲喧天價響，震耳欲聾，那老者大聲說
    道：“小娘子，你快看熱鬧吧．舞龍的來了。嘿，比元宵熱鬧多呢！”鑼
    鼓喧夭之中，旁邊的人大聲說話，已是聽得不大清楚，那老者當然不能向
    他們仔細解釋了。

    　　只見一條三丈多長的金龍從王府那邊舞出來，“龍身”是錦繡縫製，
    “龍鱗”是一片片的金葉，“龍鬚”是一條條的珊瑚枝，“龍眼”是核桃
    大的瑪瑙，在官燈映照之下，發出綠幽幽的光。

    　　三十六名壯漢擎著金龍，矢矯起舞，踏著整齊的步伐，“金龍”

    　　一起一伏，端的就似是在海中吞波戲浪一般。

    　　兩旁還有二十四個提著宮燈的少女，隨著金龍的進退，翩翩起舞。宮
    燈加上長圓形的自玉罩，罩裡點燃著明晃晃的白蠟和紅蠟，一樣一半。二
    十四盞宮燈伴著金龍起舞，紅白相映成一環，燈光投射在金龍的飾物之上
    ，更顯得寶氣珠光，富麗無比鑾鼓聲稍微小了一些，蓬萊魔女歎道：“這
    樣一條金龍，不知要耗費多少人力物力？是誰家這樣闊氣？”旁邊有人笑
    道：“當然是濟王府的了。小娘子你恐怕還不知道呢，單隻金龍上裝飾的
    金葉片兒，就是一百八十四兩！除了濟王府，誰還能有這樣闊氣？”這人
    和濟王府中執役的一個工匠相熟，所以知得清楚。

    　　但他卻不知道，那些“龍鬚”倒掛的珊瑚枝，以及作為“龍眼”的寶
    石瑪瑙等等，更是比黃金值錢的寶貝。

    　　驀地又是鑾鼓之聲大作，旁邊的人大叫道：“看，比濟王府更闊氣的
    來了！皇叔代萬歲爺給檀貝子來個麒麟送子來啦！”只見一隻通身繡的大
    麒麟，在街頭的那邊舞過來，蜷起一隻前蹄，朝天張著嘴，嘴裡含著一個
    碧瑩瑩的圓球，那是拳頭大小的寶石，兩隻眼睛，光芒四射，就像活的一
    般，那個老者要表示他是個識貨的人，鑼鼓的點子一停，他就搶著說道：
    “只憑麒麟口中的一塊寶石，和這兩粒夜明珠，可就把濟王府的金龍比下
    去了。”

    　　和濟王府有點關係的那個閒漢駁道：“說比下去可不見得，至多是各
    有千秋罷了。這條金龍有三丈多長呢，麒麟才不過一丈高。麒麟飾有寶物
    ，金龍也飾有主物，咱們都不是‘波斯胡’（波斯胡是當時專做珠寶生意
    的外國人，故此民間慣稱“識寶”的人為”波斯胡”。），誰又能斷定金
    尤就比不上麒麟了。”

    　　旁邊有個少年帝那漢子道：“這倒不錯，金龍身長，麒麟身高，一長
    一高，很難比較。不過金龍要三十六個人舞動，麒麟卻只須用二十四人。
    ”

    　　那老者笑道：“這個你們年輕人可就外行了，舞龍舞麟，人數的多寡
    還在其次，更緊要的是看他們的步伐和花式。你瞧人家是怎麼舞弄這個麒
    麟的？金龍雖然舞得也好，但總還差那麼一大截吧！”

    　　蓬萊魔女與笑傲乾坤仔細看去，只見舞麒麟的二十四個漢子，都是精
    壯的年輕人，每人芽著一套緊身的獸皮馬甲，勒著一條閃著銀光的腰帶，
    帶面上是滿嵌著一圈銀星的。帽於是皮毛朝外的獸皮縫成，靴口也綴著一
    圈怒蓬蓬的獸毛。遠遠望去。

    　　簡直就像一群出窩的猛獸。

    　　打扮的新奇還不算，步伐更矯健得出奇，只見那只麒麟依照鑼鼓點兒
    舞出種種姿態，時而騰躍如飛，時而伏在地上打滾。

    　　鑼鼓的點子一變，咚哆不息的像一陣急雨，那麒麟就連續打翻，可是
    又那麼樣的恰到好處，沒有一個人閃失一步，麒麟身上綴著的珠箔也沒有
    掉下一片。二十四個人渾如一體，舞得令人眼花燎亂。

    　　笑傲乾坤與蓬萊魔女都不禁暗暗吃驚，他們倒不是震驚於麒麟的寶氣
    珠光，也不是欣賞那些人的新奇裝束。而是這二十四名舞麒麟的漢子，他
    們可以看得出來，個個都是有一身武功的好手。想必是完顏長之從御林軍
    中挑選出來的教頭。

    　　忽聽得一聲長長的口哨兒，鑼鼓點子打出顫抖而急促的“亂插花”，
    看熱鬧的人轟然叫道：“看呀，五鳳朝陽來了！”

    　　只見濟王府中舞出五隻鳳凰，每只鳳凰從頭到尾有七尺來高，鳳身由
    各色珍珠和金葉裹成，鳳凰中空，亮著數十盞宮燈，每盞宮燈又都是鏤空
    的瑪瑙做成的，裝在鳳腹之中，從裡到外，映得通明。舞鳳凰的卻是五十
    名宮娥打扮的少女，踏看輕盈的舞步，舞動五隻鳳凰，彩鳳隨著她們的舞
    步煽動翼子、點頭、搖尾，栩栩如生，似欲展翅高飛。

    　　鑼鼓的點子變為悠閒愉悅的“喜迎賓”，彩鳳傍著金龍，龍鳳雙雙，
    舞上去迎接麒麟。看熱鬧的人紛紛喝彩，說道：“龍鳳成配，迎接麒麟送
    子，難為他們想得出的好意頭。嗯，只怕太子大婚，也不過如是罷了！”

    　　蓬萊魔女呆了一呆，忙拉著老者問道：“是王府辦喜事麼？”

    　　那老者笑道：“當然是辦喜事了，要不然，怎會這樣熱鬧？”旁邊一
    個人道：“你們是從外地來的吧，連濟王娶親這件轟動京都的大事也不知
    道。”笑傲乾坤笑道：“正是從鄉下來探親的，不料路途阻塞，親未探到
    ，卻先看到了王府迎親，倒是適逢其會，讓我們飽了眼福了。只不知娶親
    的是哪一位？”

    　　那老者笑道：“還有哪一位，當然是檀貝子了。你不見皇上都給他們
    來個麒麟送子嗎？除了這一位檀貝子，誰還能有這樣天大的面子？”

    　　笑傲乾坤道：“濟王府有好幾位貝子的，是麼？聽你這麼說，這位檀
    貝子還有點特別呢，卻不知萬歲爺何以對他另眼相看？”

    　　旁邊那人笑道：“這位檀貝子的大名，天下無人不知。難道你沒聽說
    過‘武林天驕’？‘武林天驕’就是今日娶親的這位檀貝子！”

    　　那老者怕他還不明白，又加以補充，說道：“你是鄉下人，又沒學過
    武，或許當真還不知道‘武林天驕’吧？但反抗前皇的那位檀貝子，你總
    應該知道了？”

    　　笑傲乾坤笑道：“我雖然住得閉塞，武林天驕檀貝子我還是知道的。
    我只是不懂，這位檀貝子既然和皇家作對，當今皇上又何以對他如此寵愛
    ？”

    　　旁邊的人笑道：“你這鄉下人真是糊塗，檀貝子是抗前皇的暴政，今
    上以皇弟得以繼承大位，說起來檀貝子雖非擁立之人，卻也有一份功勞呢
    。皇上即位之後，早已把檀貝子被前王定為‘欽犯’的罪名除了。檀貝子
    的叔叔又是掌提兵權的大元帥，皇上趁檀貝子娶親的機會，給他家一個天
    大的面子，這正是一舉兩得之事，一來酬勞檀貝子，二來也給了檀元帥的
    面子。你懂了麼？”他不厭其煩地給笑傲乾坤解釋一遍，賣弄自己所知之
    廣。

    　　笑傲乾坤道：“哦，原來如此。卻不知是哪家的姑娘有這天大的福氣
    ，做了檀貝子的王妃？”

    　　那人訕訕說道：“這個，這個我也不大清楚了，但你管她是誰家的姑
    娘，這眼福是一世人也難得遇上一次的，你就瞧瞧熱鬧吧。哎呀，我只顧
    和你說話，都幾乎錯過了，你瞧，那五鳳朝陽，舞得多好！”笑傲乾坤道
    ：“是，是，這眼福真是幾生修到，我得擠到前面去，近一些看得清楚一
    點。”

    　　兩人擠到前面，趁著鑼鼓聲喧，笑傲乾坤用傳音入密的內功，在蓬萊
    魔女耳邊悄悄說道：“想不到咱們來得這麼巧，碰上了羽沖的婚事，你以
    為這位新娘子——”蓬萊魔女道：“那還用問，一定是赫連清雲了。”笑
    傲乾坤道：“你不覺得奇怪麼？”

    　　蓬萊魔女說道：“是呀，我也覺得這樁婚事只怕內有蹊蹺。

    　　赫連清雲的妹妹赫連清霞和耶律元宜是一時未婚夫婦，他們的關係檀
    羽沖的叔叔和完顏長之這些人應該是早就知道了的。他們二人如今正在擁
    兵自立，占山為王，圖謀恢復遼國。自從金宋講和，各地義軍星散之後，
    耶律元宜這一股就是留在金國後方最大一股的抗金力量了。但今晚赫連清
    雲卻是羽沖的新娘子，而且還是由金主完顏雍為他們舖張婚禮的，若非有
    所圖謀，完顏雍怎會如此做作？這件事實在大出情理之外！”

    　　笑傲乾坤道：“咱們姑且從另一方面設想，或者今晚的新娘子不是赫
    連清雲，又或者這是完顏雍要籠絡武林天驕的一種手法？”蓬萊魔女搖了
    搖頭，說道：“這兩種假設都沒理由。檀羽沖怎肯隨便與另一個人成親，
    完顏雍的度量再大，也決不能容忍擁兵與他對抗的敵人。凡是做皇帝的人
    沒有不忌刻猜疑的，如今耶律元宜的大姨作了武林天驕的妻子，住在京城
    之內，他不害怕這可能是個心腹之患嗎？”

    　　笑傲乾坤道：“好，那麼咱們今晚就來得正是合時了，好壞咱們進去
    看個究竟，勸羽沖和清雲趁早一走了之。”

    　　蓬萊魔女苦笑道：“王府面前人山人海，王府內面想來更是熱鬧，今
    晚的歡鬧一定通宵達旦的了。眾目睽睽之下，咱們縱有絕頂輕功，也是進
    不去的。”

    　　王府門前的大街上歌舞喧鬧，大門的守衛仍然毫不鬆懈。不過，這時
    已是將近三更時分，有些賀客不想在王府過夜的，陸續告辭回家。另外王
    府的僕役也有出出進進，或是護送客人，或是替府中的孩子買花炮的。不
    過這些僕役可以進出自如，閒人卻是不能踏近王府門前。

    　　笑傲乾坤道：“你隨我來。”其時正好有個大官興盡告辭，王府開門
    送客，還有好幾個王府僕役替他們鳴鑼開道，但因大街上的人實在太過擁
    擠，鳴鑼開道聲中，就難免有點混亂。

    　　笑傲乾坤故意擠到前面，在儀仗隊的面前裝作閃避不及，跌了一交。
    前頭那兩個僕役揚鞭喝道：“還不快快站過一邊！”要不是因為辦的是喜
    事，他們的鞭子早已經打下去了。蓬萊魔女裝作惶恐的模樣將笑傲乾坤拉
    丁起來，笑傲乾坤腳步蹌踉，與那兩個僕役擦身而過，幾乎碰著。那兩個
    僕役看見蓬萊魔女相貌長得不錯，喉中咕咕嚕嚕的罵了半句，也就沒有再
    罵了。

    　　蓬萊魔女認得那個送客的人正是武林天驕的堂兄弟檀世英，這個檀世
    英也就正是兩個月前帶領御林軍攻打她的山寨的人，出了這個小小的“意
    外”，檀世英的目光也正朝著他們瞅來。

    　　他們兩人雖然戴了人皮面具，但身材體態是改不了的。檀世英驀地覺
    得這兩人“似曾相識”，不由得吃了一驚。但他正在代表主家送一個貴客
    ，卻又不便停留下來盤問他們。笑傲乾坤與蓬萊魔女穿的是普通金國百姓
    的服裝，檀世英心想：“王府裡每天卻有許多人進進出出，我見過一面面
    叫不出名字的多著呢，這也沒有什麼奇怪的。”想是這樣想，但總覺得這
    兩個人有點“奇特”。他心中方在思量，笑傲乾坤與蓬萊魔女早已擠進人
    堆了。

    　　穿過了一條巷子，離開了擁擠的人群，蓬萊魔女吁了口氣，笑道：“
    幸虧檀世英沒有認出咱們。嗯，這個東西怎麼用法？”

    　　笑傲乾坤掏出兩個亮晶晶的銅牌，將一個交給蓬萊魔女，說道：“這
    是王府中執役人等所用的腰牌，只要拿出來亮一亮，守門的衛士就會讓你
    進去了。”原來這是他剛才和那兩個僕役擦身而過的時候，施展妙手空空
    的手法偷來的。可笑那兩個僕役毫無知覺。蓬萊魔女道：“萬一盤問起來
    ，咱們怎麼說？”笑傲乾坤笑道：“王府裡的僕役，少說也有上千，今晚
    他們大辦喜事，臨時從各個王公府裡召來幫忙的僕役也不知多少，都是憑
    著這個銅牌出入的，守門的哪裡認得這許多。不過，為了小心起見，咱們
    可以走遠一點，從後門進去。”

    　　濟王府橫跨兩條大街，佔地數十畝。笑傲乾坤買了兩盒流星花炮，繞
    過廣場，走到後門，亮出腰牌，守門的看了看他手上拿的流星花炮，問道
    ：“你們是服侍哪位哥兒的？”笑傲乾坤笑道：“我門夫婦是在東府順大
    娘跟前聽使喚的，順哥兒吵著要放流星花炮，我們只好趕著給他去買。前
    門擠得水洩不通，我們寧可走遠一點。”

    　　濟王府共有七房，“順大娘”是武林天驕的奶媽，住在東府，她有一
    個小兒子，今年大約是十一二歲光景。笑傲乾坤以前在武林天驕家中作客
    的時候，和他們母子相熟。

    　　王府中一個奶媽，在僕役中的“地位”已是非比尋常，所以她們也可
    以有自己的僕役。守門的聽說他是給武林天驕的奶媽的兒子買花炮的，連
    忙說道：“那麼你趕快進去吧，小哥兒喜歡熱鬧，瞧著別人放花炮，自己
    沒有，只怕要急得哭了。”

    　　王府裡面有裡面的熱鬧，只說請來的戲班子就有十台之多。

    　　還有通宵不散的酒席，滿園子鑼鼓喧天，人來人往，鬧哄哄的。

    　　蓬萊魔女道：“苦也，若他們鬧個通宵，咱們卻怎好去找武林夭驕？
    ”

    　　笑傲乾坤笑道：“如今三更已過，鬧新房的想來也該散了。

    　　我知道羽沖住的地方，他素來好靜，是住在內花園裡面的。今晚的新
    房多半就是在他原來的臥房，你隨我來吧。”於是兩人穿過鬧哄哄的人堆
    ，終於悄悄地溜到了寂靜的內花園。

    　　花園裡兩座假山之間，隱約可見小樓一角。園中月華如水，樓中燭影
    搖紅，透出碧紗窗外。笑傲乾坤悄聲笑道：“不知他們睡了沒有？想不到
    咱們竟會作個不速之客，來闖他們的洞房。”

    　　蓬萊魔女笑道：“是呀，只怕他們也是做夢也想不到咱們會來的吧？
    ”

    　　園中寂靜得出奇，連一個巡夜的人也沒發現，這種“反常”的寂靜，
    反而令人感到惶恐不安。蓬萊魔女不知怎的，忽地想起武林天驕以前喜歡
    吹奏的那首詩：“淒涼寶劍篇，羈泊欲窮年，黃葉仍風雨，青樓自管弦。
    新知遭薄俗，舊好隔良緣，腸斷新豐酒，消愁又幾千。”心中想道：“人
    生變化之奇，當真是往往出人意料之外。武林天驕以前反抗暴君，身為欽
    犯，本來是自分在江湖飄泊終老的了，怎想得到今晚卻又在華堂錦帳之內
    作個新郎？他以前為我而失意狂歌，我也擔心他無心再覓紅顏知己，如今
    我倒是可以放下這重心事了。嗯，守中的一句可要改為‘舊好結良緣了。
    ’但願不要出甚意外才好。”天上月亮正圓，蓬萊魔女又想道：“人月雙
    圓，這本來該是‘佳兆’但他今晚是以‘貝子’的身份，在金國皇帝為他
    舖排之下成婚的，玉堂金屋，錦帳明珠……這真太反常了，只怕，只怕…
    …”笑傲乾坤似是窺察到她的心事，在她耳邊說道：“你可是為他擔憂，
    怕的是：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嗎？好，那咱們就趕快去提醒他吧！”

    　　他們在為武林天驕擔憂，武林天驕此時也正在思念著他們。

    　　武林天驕與赫連清雲早已彼送入洞房，此時鬧新房的人也都已散了。
    武林天驕想不到婚禮如此舖張，儘管他不願隨俗，日間也不免要應酬許多
    賓客。此時他只感到頭昏腦脹，耳邊似乎還在響著喧囂的鬧酒聲，想道：
    “好了，好不容易如今已酒闌人散，可以讓我單獨與雲妹相對了。”

    　　武林天驕輕輕揭開了赫連清雲蒙頭紅帕，笑道：“雲妹，可累了你了
    ！”

    　　赫連清雲星眸半啟，笑道：“也累了你了，嗯，這可真是想不到啊。
    我會在你的王府裡與你成婚，如今我還似乎是在雲端裡飄著的，不知這是
    真是夢？”

    　　武林天驕輕輕撫她的滿頭秀髮，說道：“你喜歡嗎？”

    　　赫連清雲抬起頭來，但見紅燦光搖，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說道：“
    今日是咱們大喜之日，我怎有不喜歡的。只是說個實話，我可不喜歡這樣
    舖張的婚禮，我也怕自己不習慣於作一個王府的王妃。”武林天驕點了點
    頭，說道：“我也不願在王府裡呆下去的，過了今晚，咱們就悄悄地出走
    ，重入江湖吧！”

    　　赫連清雲笑道：“這就最好不過了。是呀，咱們一同去探訪清瑤姐姐
    可好？”

    　　武林天驕正在思念著蓬萊魔女，蓬萊魔女是他生平的第一個紅顏知己
    ，是他曾經傾心過的人，這一段不尋常的交情，即使在他新婚之夜，也還
    是不能忘懷的。不過此時此際，他思念蓬萊魔女的這種感情，卻也是早經
    升華了的，毫無雜念的淨化感情。武林天驕面對著笑靨如花的新婚妻子，
    滿懷喜悅地想道：“一株草有一滴露珠，一把鎖匙配一把鎖。姻緣之事，
    當真是各有前因，絲毫也不能勉強的。我如今懂得了：清瑤只能是我的知
    已，雲妹才是把整個身心都交付與我的妻子。嗯，如今我門都各有良緣，
    以後就更可以做心無芥蒂的知己了。人生得一知己，已足無憾。我檀羽沖
    何幸而得兩個知己友人，還有一個全心體貼自己的妻子！”他心中所想的
    “兩個知己”，那是包括了笑傲乾坤華谷涵的。

    　　赫邊清雲悄聲說道：“檀郎，你想什麼？”武林天驕笑道：“我是在
    想，可惜華谷涵和柳清瑤不能請來喝咱們的喜酒。不知他們成婚了沒有？
    咱們以夫妻的身份去探訪他們，想來他們也不知該多歡喜呢！”

    　　赫連清雲笑道：“是呀。想不到咱們還走在她的前面呢。今次咱們的
    婚事，也實是出乎我的意外，太過匆促了些。清瑤姐姐固然是請不到，連
    我的妹妹，也不能來喝我的一杯喜酒。”說至此處，歇了一歇，又笑道：
    “不過，她若是和耶律元宜來了，看見咱們的婚禮是皇上替咱們舖排的，
    只怕會大為不滿呢！”

    　　武林天驕道：“我也想不到皇上會對我如此之好的，或許他是想要籠
    絡我吧。不過我也的確有這麼一個心願，要是皇上能夠採納我的主張，金
    、宋、遼三國都能和睦共處，天下如一家，這該多好！清瑤、谷涵他們是
    漢人，你們姐妹和耶律元宜是遼人，我是金人，那時我們三家人，都如兄
    弟姐妹，三個國家之間也都是玉帛往來，干戈停止。這才是我畢生最希望
    的事情。當年我的師祖曾懷有這個心願，沒有完成。但願這樣一個大同世
    界，能在我有生之年可以見得到。”

    　　赫連清雲苦笑道：“檀郎。我只怕你的這個希望只是小孩子用一根蘆
    管吹的泡沫。”

    　　武林天驕道：“天下的老百姓也都是如此想望啊！”

    　　赫連清雲道：“就只怕皇帝和將軍們不是如此想望！”說至此處，不
    知不覺打了個哈欠。

    　　武林天驕笑道：“洞房之夜，咱們還是莫談這些殺風景的話題吧。你
    很累了，早點安歇吧。”赫連清雲道：“我不知是不是酒喝得多了，頭有
    點暈。檀郎，你怎麼樣？”

    　　武林天驕道：“我的酒量比你好，但我的酒也比你喝得多。

    　　嗯，我也似乎很有了幾分酒意了，咱們睡吧。”赫連清雲臉上忽地現
    出一絲惶惑的神色，說道：“我似乎覺得有什麼不對。檀郎，且莫去睡！
    ”

    　　正是：古來涇渭難相混，縱是親人也不容。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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