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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五十六回　海上狂歌傷逝水　山頭悵立盼歸帆】

    　　笑傲乾坤怔了一怔，劍眉一揚，說道：“我不配稱大俠，但於俠義之
    道，卻是不敢有違。不知我做錯了什麼事情，致遭大師譏刺？”

    　　那中年尼姑道：“你為了一個女子，公報私仇，於友不義。如此心胸
    狹隘，這是俠義所為麼？”

    　　笑傲乾坤心頭一震，變了面色，說道：“你是指我在小孤山上，與武
    林天驕動手這回事情？”

    　　那中年尼站道：“不錯。武林天驕本來是你的朋友不是？”笑做乾坤
    歎口氣道：“本來是的。但他也是金國的貝子，那一天，我，我……”這
    其中錯綜複雜的原由，笑傲乾坤一時間不知從何說起。

    　　那尼姑冷笑說道：“你怎麼啦？你要說是誤會不是？”笑傲乾坤道：
    “正是。我，我因為他是金國貝子，總提防他對大宋不利，恰巧那晚又發
    生了幾件意外的事情，我誤會他是另一個人。”

    　　那尼姑道：“你說是誤會，我說你分明是懷恨在心，在找個藉口除去
    你的眼中釘、心頭刺，我說你這是以怨報德！”

    　　笑傲乾坤面色大變，不覺憤然說道：“大師，你也未免把華某說得太
    過不堪了！我自問還不是這樣的小人！請問我是怎麼以怨報德了？”

    　　那尼姑道：“金人南侵之事，是武林天驕最早告訴你的不是？”笑傲
    乾坤道：“不錯。”那尼姑道：“你自命是為國為民的俠士，那麼他告訴
    你這個消息，使宋國及早有所防備，這對宋同百姓來說大有好處，對你來
    說，也該算是大恩大德了吧？”笑傲乾坤心頭刺痛，一想確是自己理虧，
    只得低聲說道：“你說得對，我的確不應該對他懷疑的。這是我一時糊塗
    ，我並非有心，有心……”

    　　那尼姑冷冷一笑，又打斷他的話道：“有心無心，這只有你自己知道
    。你把他打得重傷，則是事實。好，我再問你，你剛才說你誤會他是另一
    個人，那麼你已知道那晚的那個幪面人不是他了？”

    　　笑傲乾坤頹然說道：“知道了。但也是昨天一位老前輩告訴我，我才
    知道的。我，我後悔已遲！”

    　　那尼姑辭鋒咄咄，又迫緊了一步，說道：“很好，那我問你，武林天
    驕的本領比你如何？”笑傲乾坤道：“不相上下。”那尼姑道：“那幪面
    人呢？”笑傲乾坤道：“未經較量，深淺難知。但看他那等身手，倘若當
    真較量，只怕我也未必勝得了他。”那尼姑冷冷說道：“著呀，那麼倘若
    那晚武林天驕與那幪面人聯手，你華大俠早已活不到今天啦。他寧願單打
    獨鬥，而且手下留情，讓你打得重傷，你也早該知道他是冤枉的啦。你慚
    愧不慚愧？”

    　　笑傲乾坤給她說得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問道：“你是誰？怎的這許
    多事情，你全都知道？”

    　　那中年尼姑道：“還有你不知道的呢！柳清瑤的父親，當年在金宮盜
    寶，受了重傷，半身不遂，二十年來，未曾醫好，為什麼今年突然好了？
    你可知道這是誰的功勞？”

    　　笑傲乾坤茫然道：“難道也是檀羽沖給他治好了的？”他知道柳元宗
    這二十年來苦練內功，想以上乘內功，打通奇經八脈，自療這半身不遂之
    症，功效雖有，但直到去年秋天，最關緊要的陰維、陽維兩道經脈，尚未
    打通，估計最少還得三年。所以他對柳元宗復原得如此之快，也頗感奇怪
    。但他也知道，武林天驕並不懂得醫術。

    　　那中年尼姑淡淡說道：“柳元宗的病症雖不是他用醫術治好的，但也
    差不了多少。檀羽沖是把他師父留給他的，那十四張穴道銅人圖解，和‘
    指元篇’的下半篇，都送給了柳元宗，柳元宗這才能夠在三個月的時間之
    內，打通了陰維。陽維經脈，行動恢復如初！”

    　　笑傲乾坤吃了一驚，要知那穴道銅人圖解與指元篇乃是武林人士的稀
    世之珍，當年漢族的英雄豪傑，費了不知多少心力，才由柳元宗盜出金宮
    ，而所得的也還不到一半。倘若這尼姑說的是真，那麼這個恩德，可比檀
    羽沖用醫術醫好柳元宗更大得多了，豈只是“差不多”而已。

    　　那中年尼姑冷冷說道：“你不相信麼？好在她爹爹就在船上，明天上
    了岸，你就可以親自問他！嘿嘿，她爹爹是你世交，原來這件事情，他也
    還未曾告訴你呀！”

    　　柳元宗一心想把女兒許配給笑傲乾坤，為了免他多心，這件事情確實
    未曾告訴他。其實若由柳元宗親自告訴他還好一些，此際笑傲乾坤從旁人
    口中知道之後，卻不禁更多猜疑了。心裡想道：“這麼說來，他們父女重
    圓，這都是出於武林天驕之賜了。

    　　他們對武林天驕還有不感激的嗎？嗯，柳伯伯不告訴我，莫非是有意
    把女兒許配於他，卻不願在事成之前讓我知道？”

    　　笑傲乾坤難過之極，頹然說道：“不必問了，我相信你的話。

    　　但你怎麼每一件事情，都知得這麼清楚，你究竟是誰？”

    　　那中年尼姑這才說道：“我是檀羽沖的姐姐。我還知道我弟弟一心一
    意愛她，她和我的弟弟也早已心心相印！怎麼？你是妒？是恨？還是難過
    ？你那日要殺我弟弟，如今我傷了你的心。

    　　你也盡可殺我洩憤！但我說的都是事實，事實你是抹不掉的！”

    　　笑傲乾坤神態如狂，驀地一聲長嘯，驚得海鷗遠飛，浪花高濺！

    　　這中年尼站（慧寂）當然是明知笑做乾坤不會殺她，但在笑傲乾坤突
    然狂嘯之下，也不禁吃了一驚，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笑傲乾坤狂嘯過後，嗒然若喪，緩緩說道：“你回去告訴你的弟弟，
    這一局棋我是自願輸給他了。”聲音沉悶，無限蒼涼。

    　　慧寂是有心助她弟弟爭勝情場的，她最初本來是想藉珊瑚的關係，求
    見蓬萊魔女，為她的弟弟暗通款曲；但後來一想，與其遊說蓬萊魔女，不
    如行個“釜底抽薪”之計，激使笑傲乾坤退出情場。如今笑傲乾坤親口說
    出自甘推抨斂手的話，這意思已經是非常明顯，今後不再與武林天驕爭奪
    蓬萊魔女了。慧寂目的已達，便合什說道：“早抽慧劍，早除煩惱。華大
    俠畢竟是個有大智慧的人。如此，貧尼告辭了。”

    　　慧寂心滿意足而去，剩下笑傲乾坤扣弦獨嘯，一片茫然。

    　　文逸凡聽得嘯聲，趕忙出來看他，接著王宇庭也來了，只道是發生了
    什麼事情。

    　　文逸凡笑道：“谷涵，你獨自在這裡發什麼癡？我還只道你碰上什麼
    意外呢？”

    　　華谷涵這才如夢初醒，說道：“沒什麼，我一時興起，發出嘯聲，驚
    動你們兩位了。”

    　　文逸凡瞧他有點神色不對，問道：“你可是心裡有什麼不舒服麼？”
    華谷涵道：“沒，沒什麼。我只是在看波翻浪滾，頗感於人事無常。”

    　　文逸凡怔了一怔，笑道：“這無端悵觸，卻為何來？”心中隱隱猜到
    幾分。王宇庭是個粗豪的江湖漢子，卻不會體味華谷涵的話意、心境，當
    下也笑道：“沒有什麼就好。夜已三更，你再發嘯，那就要驚醒全船人了
    。”

    　　就在這時，柳元宗的嘯聲也遠遠傳來，隱隱可聞。王宇庭笑道：“柳
    老前輩也是豪興不淺。你明日再和他切磋內功吧，如今，可是應該睡了。
    ”心想華谷涵行為古怪，這“狂俠”二字，果然是名不虛傳。

    　　柳元宗的嘯聲充滿歡愉，華谷涵聽了，心中更為難受。想道：“他們
    父女重逢，這都是多虧了武林天驕！”剛才慧寂對他說了那許多話，有兩
    件事情最令他抱愧、傷心，一是武林天驕慨贈武學奇書，醫好了柳元宗，
    姑不論是為了私情還是由於俠義，總是難能可貴之事，相形之下，他不禁
    暗暗抱愧於自己的心胸狹窄；二是她所說的蓬萊魔女與武林天驕早已“心
    心相印”的這一句話，他在小孤山上也早已有此感觸了，如今再聽武林天
    驕的姐姐說了出來，這一份難過傷心，就更不用提了。這一晚他也是似蓬
    萊魔女一樣，臥聽濤聲，整夜未曾合眼。

    　　只覺舟如奔馬，原來這一晚恰遇順風，就在他思如潮湧之中，他們這
    個船隊已是順流而下，一晚之間，航行了三百里的海程。

    　　第二日中午，船隊駛入了長江口，陸路的各家寨主、各路英雄在此上
    岸，各奔前程。水路的各家寨主則仍留在船上，計劃分為兩股，一股隨王
    宇庭回太湖，聯結太湖十三十水寨共抗金兵，一股協助李主，在長江游戈
    ，與虞允文的水師作俘鼓之應。

    　　蓬萊魔女父女與耿照、秦弄玉、珊瑚等人都在此上岸。秦弄玉想邀珊
    瑚同往江陰，珊瑚道：“不，我已是佛門弟子，我當隨我師父。”秦、耿
    二人明白她的心事，也只好聽她去了。

    　　珊瑚找看了她的師父，說道：“師父，你不是要見一見柳女俠麼？她
    就在那邊，我和你過去與他們父女敘敘再走吧。”慧寂道：“不必了。我
    已經解開了心上的一個結，用不著再見她了。”

    　　珊瑚怔了一怔，心道：“她解開了什麼結？”眼光一瞥，只見笑傲乾
    坤默默地在人群中隨眾而行，粹情顯得十分落寞。珊瑚七竅玲瓏，心中登
    時明白了幾分，心道：“這個結師父說是解開。

    　　但只怕在小姐心上還是難以解開吧？情之為物，猶如亂絲，剪不斷，
    理還亂，用外力去解情人的心頭之結，豈能輕易解開？”

    　　她從蓬萊魔女的身上想到自己，傷感不已，當下不願多說，便與師父
    走了。

    　　就在這時，柳元宗也已看見了笑傲乾坤，說道：“瑤兒，你如今該與
    他以兄妹之禮相見了。”

    　　蓬萊魔女道：“是。”她雖然還未作出最後抉擇，但對笑傲乾坤的一
    向愛護她的情意，也是心中有感，願意與他接近，至於以後如何、再聽其
    自然的，所以她父親一說她便應了，絲毫也沒有想到要避開笑傲乾坤。

    　　可惜她雖是這麼想，笑傲乾坤卻立定了主意，要避開她。

    　　柳元宗滿面堆歡，上前說道：“賢侄，多謝你為我尋覓女兒。

    　　聽說你們已經見過，但瑤幾從前還未知道你我兩家的淵源，如今是知
    道了。你們重新見過兄妹之禮吧。瑤兒，上來拜見世兄。”

    　　蓬萊魔女襝衽一禮，說道：“多謝世兄幾次暗中相助之恩。

    　　多謝、多謝你的禮物。”說到“禮物”二字，想起他送來的那雙紅豆
    ，不覺臉上泛起紅霞。

    　　笑傲乾坤見她提及自己所送的“禮物”，臉上又是如此神情，心中也
    不禁怦然一動，但隨即想道：“她早已屬意武林天驕，華谷涵啊華谷涵，
    你可莫自作多情，自招煩惱了！”當下還了一禮，淡淡說道：“我並沒有
    幫上什麼忙，但好在你們父女今日已得重圓，我也算是有了個交代，不致
    內疚於心了。柳老伯沒有別的吩咐了吧？請恕小侄失陪了。”

    　　柳元宗怔了一怔，心道：“谷涵何故如此神情落寞，難道他還不知道
    我的心事麼？”聽他有告辭之意，連忙說道：“華賢侄，你沒有什麼緊要
    的事吧？虞允文將軍在採石礬，正是要人相助，你就和我們同去如何？”
    虞允文要人相助，那是真的，但柳元宗也是有意給他一個機會，讓他與自
    己的女兒接近。

    　　笑傲乾坤遲疑道：“這個，這個——”柳元宗笑道：“我與你父親生
    前乃是八拜之交，咱們就似一家人一樣，你們如同兄妹，也不必避嫌。咱
    們一路同行，也正可以藉此機會，切磋武功。”

    　　笑傲乾坤道：“多謝老伯好意。但小侄已與一位朋友有約，雖不是緊
    要之事，但我已答應了他，也不可言而無信。只有留待他日，若有機緣，
    再來向老伯領教了。”

    　　柳元宗甚是不悅，但華谷涵既是如此說了、他總不成將他拉住，只好
    說道：“既然如此，你的事精了結之後，還望你早日到採石礬一敘。瑤兒
    ，送你大哥一程。”

    　　華谷涵道：“不用了。柳姑娘，有一事我甚是不安，要向你告罪。那
    日在小孤山上，我言語無禮，如今已是知道其錯在我。

    　　請你恕過。”

    　　蓬萊魔女甚是尷尬，勉強笑道：“過去了的事情還提它做什麼？”笑
    傲乾坤道：“不錯，柳姑娘既不介懷，那我也就可以安心走了。”回身一
    揖，立即前行，追上了鐵筆書生文逸凡。文逸凡詫道：“你，你怎麼跟我
    來了，你應該和柳家父女在一起的。”

    　　笑傲乾坤道：“別多問，我和你比賽輕功，我敢說你比不過我！”

    　　文逸凡只好發力追他，柳元宗隱隱聽得他們爭吵的聲音，但他們輕功
    何等了得，轉瞬之間，影杳聲消，已是去得遠了。

    　　蓬萊魔女一片茫然。她知道華谷涵是對她有所誤會，認為她已經選擇
    了武林天驕，所以對她難以諒解。但她也是個心高氣做的人，何況又是女
    孩兒家身份，怎能沒有一份少女的矜持？她當然也不便就坦直地對華谷涵
    解釋，說是自己其實還沒有作最後的決斷。

    　　柳元宗搖了搖頭，歎口氣道：“真不知你們少年人鬧些什麼？谷涵也
    未免性子太急了。”

    　　原來柳元宗本是打算為笑傲乾坤與武林天驕二人作個調解人的，他並
    不知道他們糾紛的癥結所在，只道是因為武林天驕乃是金國的貝子，故此
    笑傲乾坤把他當作敵人，他準備在路上與笑傲乾坤說明真相的，卻不料笑
    傲乾坤匆匆便走，根本就不讓他有細談此事的機會。

    　　蓬萊魔女目送笑傲乾坤的影子沒入林中，心中也是一片茫然，甚為難
    過，說道：“爹爹，讓他去吧。女兒願意一生陪伴爹爹，這婚事麼，不提
    也罷。”

    　　柳元宗心中一動，說道：“谷涵剛才提及小孤山之事，他似乎已經明
    白真相，要不然以他的脾氣，不會隨便認錯的。可是他對你道歉，說什麼
    言語無禮，冒犯了你，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蓬萊魔女不禁面上一紅，支吾說道：“沒，沒什麼，他、他以為我偏
    袒了武林天驕。”柳元宗昨晚與女兒談過之後，已明白了兩三分，剛才聽
    了笑傲乾坤賭氣的說話，又多明白了五六分，如今再聽女兒這麼一說，內
    裡情由，已是明白了七八分了。柳元宗不覺又是長長地歎了口氣，說道：
    “你們的事情真是令我心煩，也罷，這是你自己的終身大事，只能讓你自
    己拿定主意了。

    　　但你說什麼終身不嫁，這卻是孩子的話。”

    　　蓬萊魔女笑道：“咱們父女生離了近二十年，今日幸得團圓，我正要
    承歡膝下，補償你所受的苦難，你就讓我多暗伴你幾年，不很好嗎？”她
    一來是想消解她父親心裡的愁煩，二來這也確是出於她肺腑的說話。骨肉
    之情乃是至情，聽得柳元宗老淚縱橫，而又破涕為笑，攬著他的女兒，說
    道：“不錯，我得回女兒，已是夫復何求。但你總不能陪我一輩子，所以
    我還是盼望你早點拿定主意。不過，你若是現在心中煩亂，那就隨你喜歡
    ，暫且將兒女之情，撇開不理，待戰事過了再去想它也好。”他終於也明
    白了他女兒的心事了。

    　　蓬萊魔女哄得她父親歡喜，但她自己心中的煩悶卻是並沒解消。笑傲
    乾坤臨走之時提到武林天驕，她又不禁想起了珊瑚告訴她的事情了，“珊
    瑚說武林天驕也是要來飛龍島赴會的，而且是比她們早一日動身。不問可
    知，他來赴會至少有一半原因是為了見我。可是，何以在飛龍島上沒有見
    他？他到哪兒去了？”

    　　蓬萊魔女怎會知道，武林天驕此時正在附近的一座山上，盼望她的歸
    來。不過他只想遠遠地看一看她的影於，便已心滿意足，卻是不打算與她
    會晤的了。

    　　不錯，武林天驕初時打算到飛龍島去，是為了她；但後來改變了主意
    ，也是為了她。

    　　原來他在覓舟出海之時，驀然想起，若是往飛龍島參與此會，固然可
    能見著蓬萊魔女，但也可能碰上了笑傲乾坤！飛龍島之會關係重大，笑傲
    乾坤交游廣闊，定然得到風聲，焉有不去之理？他想起了那日在小孤山上
    的情景，當他與笑傲乾坤動手之時，蓬萊龐女在一旁是何等痛苦，這樣的
    一幕難道還能讓它重演？波濤澎湃，心事如潮。武林天驕在海邊徘徊終日
    ，終於下了決心，“不，不能讓它重演！”“一個是我所傾心的紅顏知己
    ，一個是我所佩服的道義之交。與其三個人都受創傷，何不讓我一人默默
    忍受？”

    　　他決意打消了飛龍島之行，本來就想迴轉家鄉，從此避開與蓬萊魔女
    、笑傲乾坤相見的了。可是緊繫在他心上的那縷情絲，還是剪不斷，解不
    開，心中想道：“飛龍島我是不去的了。

    　　但我也要看到他們平安歸來，我才能放心離開。”就是懷著這樣的心
    情，他躲在附近的山頭，日夜盼望著海中帆影，盼望著能看到笑傲乾坤與
    蓬萊魔女渡海歸來，只要能遠遠地看她一眼，看到她的影子，那也就心滿
    意足了！

    　　這一口他在山頭上遠遠看到海中帆影，不覺坐立不安，船隊漸漸向岸
    邊靠攏了，至多一個時辰，蓬萊魔女就可能從這山下經過了，“她是否已
    與笑傲乾坤言歸於好，一同歸來呢？”“這船隊打著宋國的旗號，往飛龍
    島赴會的則都是江湖漢子，不知那幫人是否就在這些船上？哎，蓬萊魔女
    該不至於在島上遇險吧？”

    　　他心中煩躁不安，於是走入林中吹起蕭來，想平靜自己的心情，待半
    個時辰之後，再上山頭了望。蓬萊魔女、笑傲乾坤若在船中，那時也應該
    上岸了。

    　　一曲未終，忽聽得一個冷冷的聲音說道：“檀公子好個閒情逸緻啊！
    ”武林天驕吃了一驚，簫聲嘎然而止，回頭看時，只見是一個四旬開外的
    青衣漢子，雙目炯炯有神，千里拿著一根青竹杖。全身上下一片青色，給
    人一種陰森的感覺。

    　　以武林天驕的武功，雖說他心神不屬，但這人到了他的面前，他才發
    覺，則這人的本領至少也不在他之下了。

    　　武林天驕一驚之後，定睛一瞧，又是一怔，失聲說道：“你是完顏將
    軍麼？”

    　　那青衣漢子冷冷說道：“檀公子，你還記得我？”原來這人正是從前
    做過金國御林軍統領的完顏長之。當年廣邀天下武學名家，入金官研究那
    兩大武學秘籍之事，就是由他主持的。

    　　武林天驕道：“完顏將軍，你來江南作甚？”完顏長之冷笑道：“這
    句話該我問你，你是金國的貝子，偷愉來到江南？幹些什麼？”

    　　武林天驕道：“我無官無職，我喜歡到哪兒便到哪兒，你管得著？”
    完顏長之道：“你是金國的貝子，我就管得著！金宋乃是敵國，你放著好
    好的金國貝子不做，又不是奉皇上的差遣，你私自逃奔敵國，簡直是形同
    叛逆，我不該管你麼？”

    　　武林天驕道：“我根本就不讚同你們窮兵黷社武，侵人國土，我也並
    不把宋國當作敵國。”完顏長之喝道：“檀羽沖，你反啦？”

    　　武林天驕道：“完顏長之，你是利祿薰心，導君於暴虐。這一場仗打
    下來，對宋人固是禍害，對咱門全國的老百姓又有什麼好處？”

    　　完顏長之冷笑道：“原來你果然是背叛皇上，私通敵國！哼，你是不
    是把‘指元篇’的下半篇抄本送給柳元宗了？”武林天驕道：“那本是他
    們宋國陳傳的遺著，即使我送給了柳元宗，那也是歸還宋人。柳元宗給你
    門害得家破人亡，我給他送書治病，老實說，還是給你們贖罪呢！”

    　　完顏長之大怒道：“你私通敵人，證據確鑿，居然還是你有理了？好
    ，你有理你向皇上說去！”要知完顏長之最惱怒的就是這件事情，他苦心
    攻研那兩大武功秘籍，自以為已有所得，可以天下無敵了，哪知柳元宗也
    得了全本，本領在他之上。宋宮一戰，害得自己狼狽而逃，有辱君命。追
    源禍始，這都是武林天驕送書與柳元宗之故。他這一口怨氣，當然也就要
    發洩在武林天驕身上。

    　　武林天驕劍眉一揚，亢聲說道：“我不去又怎麼樣？”完顏長之冷笑
    道：“你若還是金國貝子，我敬你幾分。如今你已是背叛皇上，私通敵國
    ，早已不把你自己當作金國貝子了，你以為我還能對你客氣麼？”

    　　武林天驕冷笑道：“好呀，完顏將軍，那你就動手吧！”

    　　完顏長之道：“你不束手就擒，還要我動手麼？好，別人伯你武林天
    驕，我偏要看你是如何‘驕’法。呔，接招！”手中青竹杖一舉，只見一
    片青綠的竹影，霎時間就似有七八個完顏長之，從四面八方攻來，同一時
    間，襲齒武林天驕的奇經八脈！

    　　武林天驕玉蕭一揮，也幻出了一片碧綠的蕭影，只聽得叮叮之聲，不
    絕於耳，眨眼之間，完顏長之那根竹杖已與他的玉蕭碰擊了三十六下，竹
    杖未能打碎玉蕭，玉蕭也未能折斷竹杖。

    　　武林天驕玉蕭一吹，“嗚”的一聲，吹出了一口罡風，炙人如燙！完
    顏長之揚油捲起一股冷風，與他的罡氣抵消，身形。

    　　個盤旋，身法快到極點，一繞就繞到武林天驕背後，渾杖點他的大椎
    穴！

    　　武林天驕頭也不回，橫掌如刀，一招“玄鳥劃砂”，已是反手削出。
    完顏長之哼了一聲，竹杖點地，一個盤旋，閃過了一邊，冷笑說道：“好
    一個閉氣斷脈的功夫，你會難道我不會麼？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接我一
    招！”五指收攏，揚空一劃，只聽得嗤嗤聲響，武林天驕腕脈隱隱發麻，
    連忙默運玄功，一口罡氣吹出，消解了對方襲來的陰力，但亦已禁不住微
    微氣喘，退了三步。

    　　完顏長之哈哈大笑道：“你識得厲害了麼？”雙方使的都是閉氣斷脈
    功夫，但完顏長之神色自如，絲毫無損，顯然是比武林天驕還勝一籌。

    　　武林天驕橫蕭格開他的竹杖，驀地喝道：“你、你是殺害古月禪師的
    兇手！”要知古月禪師死於閉氣斷脈，這功夫只有柳元宗與武林天驕懂得
    ，當時武林天驕尚未知完顏長之亦已學成，銷聲匿跡二十年之後，又再從
    金宮出來，偷到江南，所以當時沒有想起是他。

    　　完顏長之大笑道：“你現在才知道麼？”武林天驕大怒道：“豈有此
    理，你光明正大地去殺古月禪師那也罷了，為何冒充作我，鬼鬼崇崇地前
    去害人？”完顏長之笑道：“我還冒充你去會了宋國的魏良臣，故意讓那
    笑傲乾坤發現呢？”武林天驕氣得七竅生煙，罵道：“你是金國的一個將
    軍，卻干下這等嫁禍於人的卑鄙行徑，你不害羞，我也為你害羞！”完顏
    長之大笑道：“兵不厭詐，我正是要你不容於宋國的武林豪傑，那也是為
    了救你，免得你與敵人勾搭，要你回到正路來啊，你不知感激，反倒罵我
    ，當真是不知好歹！”

    　　武林天驕氣得說不出話，玉蕭揮舞，連下殺手。完顏長之冷笑道：“
    檀貝子，你要拚命？那你可也休怪我手下無情了。”青竹杖指東打西，指
    南打北，招招都是指向武林天驕的要害穴道。

    　　武林天驕對“指元篇”的內功心法與“穴道銅人圖解”的點穴功夫，
    學得不如完顏長之的深厚，但他的師門武功，精深博大，也是極上乘的武
    功，以博對專，兩相比較，各有所長，論理也可以與完顏長之打成平手。

    　　但可惜他是在害了一場大病之後，身體雖已復原，精神卻非充沛。在
    完顏長之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之下，過了五十餘招，漸漸感到氣力不繼，應
    付艱難。

    　　眼看敗像已露，險像環生，忽聽得一聲高亢憤慨的笑聲，震得樹葉紛
    落，林鳥驚飛，笑傲乾坤突然來到，後面還跟著一個鐵筆書生文逸凡。

    　　原來他們從山下經過，聽得高呼酣鬥之聲，上山來察看究竟的。武林
    天驕與完顏長之的對話，他都聽見了！正是：重重迷霧隨風散，月現雲開
    始得明。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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