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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三十七回　武學分傳三弟子　奇能駭俗一神僧】

    　　那女子見蓬萊魔女已把公孫奇打跑，向她走來，有點不好意思，便把那漢子放
    下，換了一隻手將他扶住，單掌平胸，柳腰微彎，向蓬萊魔女施了一禮，說道：“
    多謝姐姐救助之恩，請間姐姐高性大名。”

    　　那晚在千柳莊前，她雖然曾與蓬萊魔女交手，但因夜色朦朧，對蓬萊魔女的面
    貌還看得不大清楚，蓬萊魔女此時又是作男子打扮，她看看似曾相識，一時間卻認
    不出來。下過她聽得公孫奇喚蓬萊魔女作“師妹”，已知她是個女子。

    　　蓬萊魔女笑道：“那晚在千柳莊前我曾領教過姐姐的高招。我姓柳，名叫——
    ”

    　　那漢子“啊呀”一聲叫了出來，說道：“敢情是柳女俠柳清瑤？檀公子早已與
    我說過了，那日路上相逢，我已疑是你了。可惜——”

    　　蓬萊魔女也自有點尷尬，笑道：“那日都是怪我不好，魯魯莽莽的就和你動手
    了。你說的那位檀公子檀羽沖可是武林天驕？”

    　　那漢子道：“正是。我和他一道渡江的。我不是漢人，也難怪柳女俠疑心。”
    他說話多了，氣喘心跳，連連咳嗽。

    　　蓬萊魔女道：“你且慢說話，我給你看一看。”一看之下，不禁大吃一驚，只
    見那漢子的一隻右掌，血色毫無，就像臘干了似的。

    　　蓬萊魔女這才知道公孫奇已經練成了一種最陰毒的邪派奇功——“化血刀”。

    　　蓬萊魔女暗暗歎了口氣，尋思：“桑家的毒功秘籍，到了我師兄的手中，以後
    又不知要害多少人了？還幸他現在只有五成火候，我須得早日將他制伏才好。唉，
    我師父只有他一個兒子，若是知他在歧路上越走越遠，如今竟變成了邪派妖人，不
    知多傷心呢！”

    　　原來“腐骨掌”與“化血刀”乃是桑家秘傳的兩大毒功，公孫奇之所以娶桑白
    虹為妻，主要就是為了盜取這兩大毒功。那晚他與玉面妖狐害死了桑白虹之後，公
    孫奇使得到了這毒功秘籍。不過這兩大毒功練起來危險得很，桑白虹的父親桑見田
    當年就是因為練“化血刀”而致敗血身亡的。

    　　功夫越深，危險越大，公孫奇憑著本身有正宗內功根底，練這毒功進步神速，
    但到了五成火候，已察覺有對身體不利的跡像，所以不敢往下再練。

    　　“化血刀”是這毒功的名稱，其實練的卻不是毒刀而是毒掌，只因練成之後，
    掌劈賽如刀斫，給他“斫”中之處，血液受毒乾枯，故而名為“化血刀”。幸而公
    孫奇只有五成火候，若是給他練到最高境界，“斫”中一處，毒素即可以迅速蔓延
    全身，一時三刻之內，便要成為“人干”，死狀之慘，實是難以形容。蓬萊魔女的
    師父公孫隱是一代武學大師，見多識廣，他雖然不懂練“化血刀”卻識得有這毒功
    ，曾與蓬萊魔女講過急救之法。

    　　蓬萊魔女細察了那雙子的傷勢，固然暗暗吃驚，但也看出了公孫奇火候不足，
    這傷還不是無可救治，鬆了口氣，說道：“幸好你內功深厚，化血刀只是毒害了你
    的一隻右掌，還未曾彼及虎口以上。你將丹田真氣，循著少陽經脈，運到虎口的關
    元穴，連轉三轉，使到新血衝下，沖開敗血。霞姑娘，你也來幫忙幫忙。”

    　　蓬萊魔女與連清霞各出一掌，一掌貼著背心，一掌抵著胸口，各以本身功力，
    助他運氣療傷。她與連清霞都是身有上乘內功的人，加上了那漢子本身的功力，過
    了半炷香時刻，新血果然源源注入掌心，蓬萊魔女用劍尖輕輕刺穿他的中指，把毒
    血漸漸擠出，毒血濺在青蔥的野草上，野草都立即乾枯。連清霞與那漢子都不禁怵
    目驚心．矯舌難下。

    　　蓬萊魔女道：“毒血已排除淨盡，以後就只需好好地調養了。你多吃點補血的
    藥物，讓身體盡快復原。還有，你這只有手，在這個月內，絕不能用來與人動武，
    也不能提舉重物。”

    　　那漢子面有難色，連清霞柔聲說道：“宜哥，這個月內，我絕不會離開你，你
    要辦的事情，我也總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那漢子對蓬萊魔女十分感激，說道：“柳女俠，我真不知怎樣謝你才好！”

    　　蓬菜魔女道：“這算得了什麼，你的好朋友武林天驕也曾助過我打敗那祁連老
    怪。嗯，我還沒有請教你們的姓名呢。”

    　　那女子道：“我複姓赫連，名叫清霞；他是我的表哥，複姓眼律，名叫元宜。
    ”

    　　赫連、耶律都是遼國著名的大姓，蓬萊魔女道：“哦，你複姓赫連？那麼你們
    是遼國人不是金國人了？江湖上有個綽號玉面妖狐的女子，她名叫連清波，她、她
    是——”

    　　赫連清霞已知她想說什麼，眉蹙神傷，黯然說道：“她正是我的大姐，赫連這
    個姓氏一說出來，人人都知是個遼姓，容易惹人注意，我們也不願意給人家知道我
    們是亡國之民，（按：其時遼國早已被金國所亡。）漢人有個‘連’姓，所以我們
    碰到陌生人就改姓連了。”

    　　停了一下，很不好意思地接著說道：“我和大姐多年不見，我也知道她這幾年
    來行為很壞，這次我潛來江南、原因之一，就是要找我的大姐。柳女俠，你那晚一
    見我就下殺手，我知道你一定是把我當作我的大姐了。當時我未認識你，家醜不便
    外面，所以沒有向你解釋。”

    　　蓬萊魔女道：“我有好些事情，想要問你。只是耶律大哥可得找個地方歇息才
    好。”

    　　赫連清霞道：“我也有些話要和你說，請到我的臨時住址坐一坐吧。”扶了耶
    律元宜，往前帶路，將蓬萊魔女帶進一個山洞。

    　　這山洞通爽乾淨，地上舖有兩床錦褥，看來他們二人已在這裡住了多天。

    　　蓬萊魔女道：“你們不是和華大俠、華谷涵在一起的麼？他到哪兒去了？”

    　　赫連清霞道：“華大俠正是去尋找你的，他到臨安去了。”

    　　蓬萊魔女道：“他可曾與你說起我的什麼事情？”

    　　赫連清霞笑道：“他說姐姐是當今第一位女豪傑，他對姐姐佩服得緊。你們以
    前見過面麼？”

    　　蓬萊魔女道：“見過一次，未有交談。”

    　　赫連捕霞笑道：“華人俠對你可是早已仰慕的了。那晚你與我動手，事後他知
    道了，他也猜到是你，叫我以後若然再碰上你，就不妨把真相告訴你，免得你誤會
    我是大姐。姐姐，你看，你雖然未和他正式見過，他卻早已把你當作好朋友看待了
    。”

    　　蓬萊魔女面上一紅，說道：“那晚你和他夜探千柳莊，他可有說起什麼？比如
    柳元甲的身份，他可有提及？”

    　　赫連清霞道：“奇怪，那晚他邀我夜探千柳莊，我說一個土霸做壽，有什麼好
    看，他說這姓柳的莊主，只怕不僅是一個普通的土霸，他正是要去查究他的身份，
    姐姐，你現在也這麼問，想必你已另有所知，這柳元甲到底是什麼身份？”

    　　蓬萊魔女好生失望，心想：“我的身世之謎，原來華谷涵並未與她談過。”

    　　當下說道：“柳元甲是江南武林盟主，當然不是個尋常的土霸。”

    　　耶律元宜道：“豈止如此，他和金國的國師金超岳還是好朋友呢。將來金兵萬
    一渡江攻宋，只怕他會在江南內應。”

    　　蓬萊魔女心頭一震，說道：“你可拿到了什麼憑據？”

    　　耶律元宜道，“他那晚是怎樣款待金超岳的，柳女俠，擔必你也見著了，這不
    就是憑據？”

    　　蓬萊魔女心道：“這個我爹爹已對我解釋過了。”

    　　但耶律元宜雖然未能添上什麼新的“憑據”，經過他這麼一說，蓬萊匿女心上
    已是多了一個疙瘩。

    　　蓬萊魔女道：“耶律將軍，你不是金國的軍官麼，怎的聽你的口氣，卻似乎是
    助宋反金？”耶律元宜苦笑道：“我遼國被金國所滅，我縱不肖，也絕不能屈膝事
    敵。我做金國的將軍，那正是為了等待時機。我在金國，頗得信任，不瞞你說，這
    次我潛入江南，就正是奉了金國總帥完顏鄭嘉努之命，前來刺探軍情的。哈哈，這
    就是我報復的時機到了，我樂得在江南賞玩風景，將來回去，給他一個虛報軍情，
    叫金兵一敗塗地！”

    　　蓬萊魔女肅然起敬，說道：“耶律將軍原來是懷有如此苦心，那日我幾乎壞了
    你的大事，真是慚愧得緊。”

    　　蓬萊魔女轉過話題向赫連清霞問道：“玉面妖狐是你大姐，那麼你還有沒有其
    他姐妹？”

    　　赫連清霞道：“我們共有姐妹三人。還有個二姐名喚清雲。”

    　　蓬萊魔女道：“她是不是慣用笛子作兵器的？”

    　　赫連清霞道：“不錯，我們三姐妹的兵器各個不同，大姐用劍，二姐用笛，我
    用月牙彎刀。這麼說，我的二姐，你也是見過的了？”

    　　蓬萊魔女道：“在我師嫂家裡見過一次，她是和武林天驕一同來的。那晚我師
    兄用毒藥害我師嫂，幸得他們救了。”

    　　當下說了當晚的事情，歎口氣道：“可惜，我師嫂終於還是上了我師兄的當，
    她第二次回到家中，你的大姐和我的師兄，合謀將她害了。”

    　　赫連清霞低下了頭，黯然說道：“我大姐害死了你的師嫂，我，我真是慚愧得
    緊。”

    　　蓬萊魔女道：“龍生九子，各不相同。你姐姐做的壞事與你何於？我只是不明
    白，你們兩姐妹都很好，何以你大姐卻與你們完全兩樣？”

    　　赫連清霞道：“柳姐姐，你救了我和宜哥的性命，我們不能將你當作外人，我
    把我的身世對你說了吧。我給你先一個故事。

    　　“大約四五十年之前，金國有一個武林奇人，他父親是金人，母親是宋人，妻
    子是遼人。那時，宋金遼三分天下，互相攻戰，他甚是傷心、遂不問世事，遁跡山
    林，先後收了三個徒弟。一個是金人，一個是遼人，一個是來人、一視同仁，不分
    彼此，按三個弟子性之所近，各個授以平生絕技。……”

    　　這個故事，蓬萊魔女曾聽武林天驕說過一遍，但卻不知這故事與赫連這一家義
    有何關係，當下說道：“那位奇人的金國弟子，是武林天驕的師父；未國弟子則是
    我師嫂的父親桑見田。”

    　　赫連清霞道：“哦，原來這故事你是早已知道的了？”

    　　蓬萊魔女道：“不，並未完全知道。那遼國的弟子，我卻不知是誰。”

    　　赫連清霞道：“是我的父親。”

    　　蓬萊魔女頗感意外，說道：“哦，原來你和武林天驕、和我的師嫂，都是同一
    根源的師兄妹了。這可真不是外人了。”

    　　赫連清霞點了點頭，說道：“我爹爹是遼國的羽林軍統領，金國滅遼那年，我
    大姐七歲，二姐五歲，我才三歲。我爹爹誓死報國，事先遣散妻女，獨自留在京都
    守衛。金兵大舉入侵，破了我國京城，我爹爹雖具絕世神功，畢竟寡不放眾，可憐
    他浴血苦戰一日一夜，殺了金國數百武士，終於筋疲力竭，死在敵人亂箭之下。”

    　　我母親帶我們三姐妹回鄉，兵荒馬亂，不幸大姐又在途中失散。我和二姐跟著
    母親，躲到深山，她母兼父職，白天教我們練武，晚上教我們讀書，還教我們一不
    可忘了國仇，二不可忘記了要找回大姐。可憐她憂患餘生，未曾得雪國恥，未曾得
    見大姐，就在今年春頭過世了。

    　　“我們兩姐妹喪了母親，正擬下山訪尋大姐，可巧就有一個知道大姐消息的人
    來了。”

    　　蓬萊魔女道：“這人可是、可是笑傲乾坤？”

    　　赫連清霞道：“不，是武林天驕。他是從宜哥那兒得知我家所在的。”

    　　耶律元宜道：“我和霞妹兩家是世交。他爹爹是羽林軍統領，我爹爹是副統領
    。

    　　金兵攻破我國京城之日，赫連世怕對我爹爹說道：“國破家亡，主辱臣死。要
    有人死節，也要有人復國。死節易，復國難，我是統領，理當效忠皇上，為國捐軀
    ，就讓我選擇這條較容易的路吧．你比我堅毅，忍辱復國的艱難任務，就只有請你
    勉力為之了。”我爹爹在他勸說之下，假意投降了敵人，保全了羽林軍的一部份力
    量。可惜在我爹爹在生之日。

    　　始終沒有機會復國。我爹爹死後，我繼承了他的遣志，也繼承了他的爵位，做
    了金國的世襲龍騎都尉，開封府兵馬總管。

    　　霞妹這一家人藏匿的地址，只有我和爹爹知道，我每年總要到山上幾次，探望
    她們，告訴他們外間的消息。

    　　我爹爹是三年之前過世的，我做了掌握兵權的將軍，就不能擅自離開職守了。

    　　武林天驕的堂兄檀道隆是金國兵馬大元師，正是我的頂頭上司，我做了將軍之
    後，不久，也和他相識了。

    　　漸漸，我們彼此知道了對方心事，我要復興遼國，他則要挽救金國，免得金國
    在暴君的窮兵黷式之下，自趨滅亡。抱負雖不相同，但要推翻完顏亮的目的則一。

    　　“我和檀公子做了好朋友，他有一天與我談起他的師門來歷，說是要去遍訪他
    的同門，卻不知遼國這一支人的下落。
    　　我見過霞妹的武功，不過她的武功是母親傳授的，她對國己的師承來歷，也不
    清楚，只知是爹爹小時得自一個異人的傳授，那異人收有來、金、遼三個弟子。
    　　我聽了檀公子的話，兩相符合。就把我記得的霞妹武功家數，練了幾招給他看
    。檀公子一看，就說定是他的師妹霞妹無疑。因此，我也就把霞妹這家的藏匿所在
    告訴他了。”

    　　赫連清霞接著說道：“那日，他來到我家，最先見到我的二姐，一見就嚇了一
    跳，嚷道：‘你、你不是玉面妖狐？’二姐一聽，登時起了疑心，盤問他誰是玉面
    妖狐，兩人動起手來，檀公子才知不是。我二姐和大姐長得一模一樣，比我更為相
    似，柳女俠，這是你早已知道的了。

    　　“檀公子解釋了這個誤會，我們才知道大姐的消息，知道了她已變成了江湖上
    臭名昭彰的‘玉面妖狐’、且又認賊作父，當然極是痛心。於是二姐留下我看家，
    她就跟了檀公子下山，找尋大姐。”

    　　蓬萊魔女恍然大悟，心道：“原來她的二姐乃是冒充玉面妖狐，意圖套取我師
    兄和她姐姐之間的秘密的。怪不得在兩人對話的時候，許多環節都湊合不上，教我
    師兄起了疑心。”

    　　耶律元宜道：“聽說檀公子也到了江南，柳女俠，你可知道他的行蹤麼？”

    　　蓬萊魔女道：“前幾天晚上，我在千柳莊還見過他，他卻沒有見著我，那晚他
    正是和赫連姑娘的二姐來找柳莊主的晦氣的。”

    　　耶律元宜道：“找什麼晦氣？”

    　　蓬萊魔女道：“我也聽得不大明白，只知他是受人之托，要向千柳莊的柳莊主
    討還一本武功秘籍，你們可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嗎？”

    　　耶律元宜詫道：“檀公子與我無活不談，這事他卻從未對我說過。柳女俠，那
    晚你也在千柳莊嗎，為何未曾與他們見面？”

    　　蓬萊魔女不願說出她和柳元甲的關係，便含糊答道：“不錯，那晚我正巧路過
    千柳莊，遠遠看見他們和千柳莊的人打鬥，我要過去幫忙的時候，他們已經走了。”

    　　赫連清霞道：“可惜，可惜，原來二姐也到了千柳莊，要是她早來個兩三犬，
    我們就可以遇上了。”

    　　蓬萊魔女道：“我還想冒味再問你一樁事情，你和笑傲乾坤華谷涵華大俠是怎
    麼結識的？你二姐不是留你看家的麼，你怎麼又與華大俠同到江南來了？”

    　　赫連清霞道：“說起來我認識笑傲乾坤還遠在認識武林天驕之前。這事須得從
    一個老和尚說起。”

    　　蓬萊魔女道：“什麼老和尚？”

    　　赫連清霞道：“在我們隱屆的那座山上，有座古廟，是以前山裡獵人供奉的藥
    王廟，連年戰禍，壯丁抽調一空，山裡獵人也不能免役，這座古廟年久失修，也根
    本沒有什麼香火了。但廟裡卻有個老和尚。這老和尚可有點古怪。”

    　　蓬萊魔女道：“有些什麼古怪？”

    　　赫連清霞道：“他從來不出廟門，長年在雲房裡打坐，有一個小沙彌服侍他，
    我小時候最頑皮，也常到廟裡玩耍，只知有這麼一個老和尚，但他總躲在雲房裡面
    ，我也沒見過他。聽小沙彌說他是個殘廢人，已經半身不遂，不能行動了。後來過
    了幾年，他的病忽然漸漸好了，有時我在廟裡也能見著他了，但他從不張口說話，
    偶爾開口，也只是唸經，神情十分肅穆，我可不敢惹他。他雖然能夠走動，面上還
    帶著病容，加上那肅穆的神情，令人看了有點害怕。

    　　“又過了幾年，大約在我十四五歲的時候，忽然有外面的人常來看他了，這人
    是個相貌俊雅的書生，一來就陪那老和尚下懼。這書生也極是古怪！”

    　　蓬萊魔女心知她說的這人定是華谷涵無疑，心道：“華谷涵有狂俠之稱，在一
    個小姑娘眼中看來，當然是行為怪誕的了。但這老和尚卻是什麼人呢？華谷涵經常
    去拜訪他，自必也是大不尋常的人物了。”

    　　赫連清霞道：“這朽生的古怪，當真是令人難以想像，那麼大一個人，就似小
    孩子一般。”

    　　這說話蓬萊魔女聽來，倒是覺得又新鮮，又古怪，禁不住問道：“怎麼似小孩
    子一般？”

    　　赫連清霞道：“他和那老和尚下棋，一會兒大笑，一會兒大哭，一會兒又飲酒
    狂歌，似哭似笑，哭笑不分，有一次我在旁邊觀棋，他們也不理我，那書生有一隻
    角被老和尚的白子侵入，他忽地推棋而起，長歎一聲：‘偏安之局，終不可保！”

    　　竟然就大哭了一場，我從來沒有見人哭得這樣傷心的。

    　　我就上去替他下了兩子，對他說道：‘這局棋還可以挽救，你怎麼就認輸了？
    你看我這兩顆黑子一下，這只角不是也可以保全了嗎？書生大哥，你不用傷心啦。’

    　　那書生看了一看，收了眼淚，忽地又大笑起來，說道：‘不錯，不錯。我可沒
    有想到可以用圍魏救趙之策，你來打我，我也可以跑去打你，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這確實是個高明的戰略。小姑娘，你的棋下得不錯呀。’

    　　那老和尚每次和那書生下棋，任那書生哭哭笑笑，他總是不出聲的，這次卻開
    口了，說道：‘老僧老矣，這局棋是應該由你們年少的一輩繼續下了。”他舉袖一
    拂，把全盤棋子盡都搞亂，那書生棋興未已，就拉我陪他下棋。

    　　“就這樣，我和這書生交上了朋友。我說我可以陪你下棋。但你給我什麼酬報
    ？

    　　這回輪到那書生覺得奇怪了，他不住地打量我，說道：‘你知道我是什麼人嗎
    ？你要什麼酬報？’

    　　我說：‘我知道你是個讀書人，我媽每天都要我做功課的，我陪你下棋，功課
    就沒有工夫做了，這樣吧，我陪你下一盤棋，你給我做一道課題。’

    　　那書生笑道：‘你今天要做什麼功課？’

    　　我說：‘我媽要我學做詩，今天你給我做兩首律詩，不瞞你說，我連平仄對仗
    都弄不清楚呢。’

    　　那書生大笑道：‘我道要什麼酬報，原來如此，這個容易，容易！我替你做四
    首律詩，明天的功課，也可以交捲了。’我見那書生經常飲酒狂吟，猜想他必會做
    詩做同。

    　　果然不錯，那晚我媽大人誇獎了我，說我進步神速，詩做得比姐姐還好了。

    　　她一高興，就要當面考我，我通紅了臉，只好把實話說出來，我媽起先是生氣
    責備我一頓，說我不該請人作槍，欺騙了她，後來又高興道：‘難得有一個滿腹詩
    書的飽學之士來到這兒，明天你請這客人到咱們家裡來吃一頓便飯吧。我要瞧瞧他
    是什麼人？從這兩首詩看來，他倒似是個傷時憂國之士，但你也不要把咱們的身份
    洩漏了。”

    　　蓬萊魔女笑道：“你們沒有洩漏身份，笑傲乾坤華谷涵的身份，這一問大約是
    要給你媽媽看破了？”

    　　赫連清霞道：“哦，原來你己猜到這書生就是笑傲乾坤了。他可是聰明得很，
    恰恰相反，我媽沒有看破他，我們的底細卻反而給他看破了。”

    　　赫連清霞接著說道：“那一晚他來我家作客，我還擔心他瘋瘋顛顛的樣子，會
    得罪了我媽，誰知他狂顏故態盡都收斂，對我媽畢恭畢敬，完全是守著小輩見長輩
    之禮，我媽也敬重他是個讀書人，請他多指點我們姐妹的功課，他們二人談得很是
    投“華谷涵說他不能在我家教館，但答應時常來往，我媽說你肯指教小女，那就是
    她的老師了，我敬華先生一杯。我媽給他敬酒，我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

    　　蓬萊魔女道：“你媽暗中較量他的武功？”

    　　赫連清霞道：“不錯，我媽以隔物傳功的絕技，將酒杯遞去，瞧他是否察覺？
    只要他一接到手中，我媽的內力就可以震傷他的手少陽經脈，令他殘廢。我不知媽
    為何如此，還來不及攔阻，華谷涵已經把酒杯輕輕巧巧地接到手中，神色絲毫未變
    ，客氣兩句，就把這杯酒喝了。”

    　　蓬萊魔女笑道：“這麼一來，他的上乘內功不是已顯露出來了嗎，怎說還沒有
    給你媽看破？”

    　　赫連清霞道：“他井沒有顯露上乘內功。

    　　當時我也很疑惑，席散之後，我媽對我說道：‘我幾乎誤傷了華先生，原來他
    當真是不會武功的。’

    　　我疑惑道：‘他不是把你那杯酒接下了嗎？’

    　　我媽笑道：‘若然他具有上乘內功，酒杯一觸及他的手指，他就會立時生出反
    應，我也會立時察覺。但我絲豪未感到他的內功反擊，一個人總不能拿自己的性命
    開玩笑，所以我才敢斷定他不懂武功。’

    　　原來我媽的內力已到收發隨心之境，微微一沾，察覺他不懂武功，就立即把內
    力收回了。

    　　他不但騙過了我，還騙過了我媽。”

    　　說到這裡，赫連清霞忽然杏臉泛紅，接著說道：“宜哥，你是不會猜疑我的。
    可笑我媽竟然還不知道我的心事，她以為我喜歡那華谷涵，對我說道：‘這書生人
    品不錯，但可惜不會武功。咱們要報國仇家恨，你們的丈夫非是武林人士不可。’

    　　我說就是他會武功，我也絕不會嫁他，我只是覺得這個人很好玩罷了。我心已
    有所屬，還有誰好得過我的宜哥？”赫連清霞性子坦直，在人前也不掩飾，耶律元
    宜大為高興，笑容滿面。

    　　蓬萊魔女道：“你什麼時候，發覺他會武功？”

    　　赫連清霞道：“有一天他在廟裡下棋出來，大約是下了什麼妙著，津津回味得
    意忘形，在一棵大樹下手舞足蹈，我恰巧在樹後草叢裡捉蟋蟀，看他似乎沒有發覺
    我，我頑皮位起，就捉弄了他一下。”

    　　耶律元宜笑道：“你這頑皮的小丫頭。怎麼樣捉弄人家了？”

    　　赫連清霞道：“我捏了一團泥巴，悄悄地打去，打他腿彎的軟麻穴，想叫他摔
    個四腳朝天。”

    　　耶律元宜搖頭道：“你真是淘氣。”

    　　赫連清霞道：“我可沒有打著他。也不知他是有意還是無意，恰巧在那瞬間踏
    出了一步，那小泥團就落在他的身後了，他聽得聲響，回過頭來，說道：‘哎喲，
    你怎麼這樣淘氣？瞧你的兩隻手這樣骯髒，你也是十六七歲的大姑娘了，還像小孩
    子一樣玩泥沙！’我很不好意思，就往家裡跑。

    　　他忽然把我叫住，正正經經地對我說道：‘霞姑娘，我走了之後，你若有什麼
    事情，可到廟裡求那個老和尚。’我和他已經很稔熟了，不覺有點惜別之情，連忙
    間道：‘你又要走了？什麼時候動身，到哪裡去？你有家麼？’

    　　這還是我第一次問及他本身的事情，他淒然說道：‘我從來處來，也從去處去
    ，有家亦無家，浮雲遊子意。人生知何似？飛鴻踏雪泥，鴻爪偶留痕，哪復辨東西
    ？’

    　　這幾句話像詩又像佛謁，我可聽不懂。我想他大約是因為和那老和尚長日作伴
    ，也學得滿口禪機了。他說了這幾句似詩似謁的怪話，便回那破廟去了。我剛剛作
    弄了他，不好意思再去追問他。我便也回家，準備明天再去找他，給他送行。

    　　“我回到家裡，媽一見我，就嚇了一跳，說道：‘三丫頭，你是怎麼搞的，怎
    麼你的頭髮都弄骯髒了？’我只道我的雙手骯髒，不料我媽卻說我頭髮骯髒，我連
    忙接過鏡子一照，只見頭髮上滿是泥沙！

    　　我媽沉著臉道：“你再頑皮，也不會把頭埋到泥沙裡去，是誰在你頭髮上撒了
    一把沙？”

    　　我呆了半晌，我在山上除了華谷涵之外，根本沒有碰見第二個人，我大叫道：
    ‘一定是華先生！’我立即跑到破廟去找他，已經見不著他了。我想向老和尚打聽
    他的消息，老和尚又已把自己關在雲房裡面坐撣，小沙彌說，他一坐禪，就似聾了
    瞎了一般，這叫做‘入定’，你在他面前大叫大嚷，他也不會聽見的。而且小沙彌
    也不肯放我進去騷擾他的師父，我只好快炔回家。

    　　“這麼一來，我媽和我都知道華谷涵是具有上乘武功的了。

    　　我媽慚愧走了眼睛，當時看不出來。她著實把我埋怨了一頓，埋怨我不該用泥
    團打他，洩漏了自己的功夫，不過我媽也深信華谷涵是個好人，縱然知道了我們武
    學世家，也絕不會向外面張揚的。

    　　“我心裡卻在記掛著華谷涵的那句說話，他叫我有事可去找那廟裡的老和尚。
    這是什麼意思呢？我會有什麼事情。那老和尚半死不活的，又能幫得了我什麼忙呢
    ？”

    　　赫連清霞喝了口茶，接著說道：“可笑我那時想得糊塗，我一點也沒想到武功
    上頭，我自作聰明，這樣想道：“華谷涵大約是因為他不能再教我唸書了，所以轉
    托那老和尚幫忙我。要是我功課做不出來，可以向他請教。那老和尚相貌清矍，看
    來很有書卷氣，多半也是個學問很好的人。嗯，華谷涵那句話的意思一定是這樣子
    。哼，那老和尚十夭半月也不開一次口，古肅得令人可怕，我才不想向他請教呢。
    ’幸喜在華谷涵走了之後。

    　　我媽加緊督促我練家傳武功，倒不在乎我念不唸書了。

    　　“過了一年多，畢谷涵始終沒有再來過，宜哥，那時你已經做了什麼將軍，也
    沒有再上山了。你可不知我多想念你呢！”耶律元宜笑道：“我三年沒有上山，連
    華谷涵和你結識的事情也是後來才知道的。我還以為你忘記了我呢。”

    　　赫連清霞睨他一眼，道：“呸，你也這樣想麼？”

    　　耶律元宜連忙說道：“我這是和你開玩笑的，你心裡喜歡我，我怎會不知？”

    　　赫連清霞道：“可笑我姐姐也誤會了我呢。華谷涵顯露了武功之後，便一去下
    回，我不免和姐姐常常提起他，姐姐竟以為我是喜歡他了。那時我還未知道你是否
    真正喜歡我，怕姐姐笑我單相思，也就不敢向媽和姐姐吐露心事。姐姐她誤會我，
    我只是一笑置之。”

    　　說著，說著，又不禁笑了起來，“宜哥，你當真心裡一點也沒有芥蒂麼？”

    　　耶律元宜大笑道：“我要是有半點猜疑，後來我也不會與華谷涵成為好友了。”

    　　赫連清霞是順便向耶律元宜解釋，蓬萊魔女聽了，卻是有點慚愧，同時也恍然
    大悟：“怪不得我師嫂以為華谷涵是個用情不專的薄倖男兒，想必是從她二姐赫連
    清雲那裡聽來了她妹妹這段事情。”

    　　赫連清霞繼續說道：“我媽死了之後，武林天驕又來約我二姐下山找尋大姐，
    留我一人看家，我更是寂寞了，我想起那老和尚來，很想找他聊聊。除了寂寞之外
    ，還有一個原因，因為那武林天驕和那老和尚似乎也是很要好的朋友。”

    　　蓬萊魔女心頭一動，連忙間道：“你怎麼知道？”

    　　赫連清霞道：“那次武林天驕在山上三天，就是住在那破廟裡。我偷偷問過武
    林天驕，那老和尚到底是什麼人？武林天驕也像華谷涵那樣回答我，‘小孩子別理
    人家閒事，但我和你姐姐走了之後，你若碰到什麼應付不來的事情，倒可以請那老
    和尚幫忙。’這麼一來，我才懷疑起來了，敢情那老和尚是個隱姓埋名的武林異人
    ？華谷涵那句話的意思，指的不是功課，而是那老和尚的武功本領可以幫我的忙？”

    　　蓬萊魔女忙問：“那老和尚果真是武林高手麼？”

    　　赫連清霞道：“這老和尚身懷絕世神功，依我看來，只怕還在武林天驕與笑傲
    乾坤之上！”

    　　蓬萊魔女駭然問道：“你見過他的武功了？”

    　　赫連清霞道：“他不是專為演給我看的，這說起來又是一個故事。”

    　　蓬萊魔女道：“對啦，你剛才說到想找那老和尚聊聊，他與你說起他自己的故
    事了？他究竟是什麼人？”

    　　赫連清霞發覺蓬萊魔女神色有異，不覺有幾分奇怪，“她對這老和尚似乎比對
    笑傲乾坤還更關心！她為什麼這樣急於要知道那老和尚的來歷？”

    　　當下繼續說道：“我想找那老和尚聊聊，但他整天把自己關在雲房裡面，我去
    了幾次，沒有見著，就懶得去了。他惜活如金，怎肯向我說他的來歷？”

    　　蓬萊匿女大為失望，說道：“然則你後來又怎樣見到了他的本領？”

    　　赫連清霞笑道：“柳姐姐，你別著急，我就要說到了。”

    　　赫連清霞接著說道：“我姐姐與武林天驕走了之後，大約過了半個月，有一天
    晚上，我在房內打坐練功，忽聽得瓦面有悉悉索索的輕微聲響，我家養有一隻大花
    貓，我想莫非是這只花貓跑到屋頂去了，可真是淘氣。

    　　心念未已，忽覺有一股異香，鑽入鼻孔，令人懶洋洋的有說不出的舒服。

    　　我吃了一驚，我雖然沒有江湖經驗，但也聽我媽說過，江胡上有一種下三流的
    採花賊專用述香擄劫少女，莫非來的就是這種不要臉的淫賊？我運了口氣，把濁氣
    吐了出去，故意打了兩個呵欠，接著發出鼾聲。

    　　過了一會，果然聽到外面有聲音說道：‘看這小妮子能有多大道行，何須這樣
    小心謹慎？’

    　　另一個聲音道：‘咱們不是怕她武功，鄭親王吩咐，不許傷她的。打鬥起來，
    就不好了。好，現在是時候了，聽這鼾聲，她已熟睡無疑。你們兩人進去，把她裝
    在這布袋之中吧。’我早有防備，那兩人一進來，我就突然跳起，每人給他一刀！

    　　“可惜我臨敵經驗不足，這還是我第一次和人動刀，我斫下一個賊人的手臂，
    第二個賊人卻只被刀鋒傷了一點，便逃出去了。我追上層頂，只見有七八個人向我
    攻來，這些人都是金國的武上服飾。我爹爹是死在金狗手中的，這時我已知道這些
    人多半不是採花的採花賊了，但我更恨金國的武土，一交手就用最狠辣的刀法，每
    一刀都劈向他們的要害，轉眼間又給我斫傷了兩個人。”

    　　有個武士似是他們的首領，大聲叫道：‘你是赫連家的三姑娘吧，你姐姐叫我
    來請你的。’我分明聽得他們剛才說的是什麼鄭親王，哪肯相信他們現在的鬼話
    ，何況我痛恨金狗，就算真是我大姐叫他們來的，我也非把他們殺個落花流水不可
    。

    　　那武士也幾乎給我斫中一刀，他大叫道：‘這小妮子不知好歹，大伙兒別再顧
    忌，殺了她由我擔承！’”

    　　赫連清霞接續說道：“那頭子振臂一呼，他手下的武士都發狂向我攻來，不消
    多久，我已是筋疲力倦，大汗淋漓，一個疏神，給一個武士欺到跟前，擊了一掌，
    掌力委實不弱，我的護身真氣，竟給他擊散，背心如受鐵錘，立足不穩，踏碎了一
    片瓦，就從屋頂掉下去了。但那武士被我反手一刀，也削去了他的膝蓋，他也骨碌
    碌地跌了下去，來不及再擊我一掌了。

    　　那武士倒了下去，就爬不起來，我提一口氣，卻還可勉強支持，心想雙拳難敵
    四手，只好逃了性命再算。哪知屋前屋後，還埋伏有人，我奮力沖殺出去，激戰中
    身上又受了兩處傷，幸喜不是傷及要害。

    　　那頭子叫道：‘暗青子招呼，不許用喂毒的。’他雖然下了格殺不論的命令，
    但還是想把我活捉最好，也幸而他們沒使用喂毒的暗器，要不然我還能有性命在？
    “我一面逃一面舞刀防身，背後暗器如蝗，紛紛向我攢射，我腿上又中了一枝甩手
    箭，我咬牙抵受，雖然還能繼續奔跑，輕功已是大受影響。

    　　那頭子叫道：‘這丫頭已受了傷，諒她逃跑不了。暗青子停發，將她活擒！’
    他們越追越近，我則越來越沒氣力，要想逃下山去，那是決計不能了。

    　　我止想橫刀自刎，免得落在金狗手中，遭受侮辱。猛一抬頭，看見山上那座破
    廟，驀地想起笑傲乾坤華谷涵臨別那句話：‘有事可到廟裡求那老和尚幫忙。’此
    時我已是毫無辦法，再也無暇思量那老和尚是否有能力幫忙我了，我有了一線希望
    ，身上也忽地生出了力氣，就急急忙忙向那古廟逃去。

    　　“我前腳跨進廟門，他們也跟著追了進來。只見神案上一燈如豆，那老和尚正
    在神案之前，盤膝坐在蒲團之上，數著念珠唸經。他面向神像，背向我們，那班武
    士氣勢洶洶地大叫大嚷衝了進來，他竟似視而下見，聽而不聞，還在喃喃地念他的
    經。

    　　我冷了半截，心想：‘這老和尚病骨支離，看來只會唸經，焉能救我？沒的反
    連累了他。’哪知心念未已，忽聽得驚呼慘叫之聲，不絕於耳，那些武士，一個個
    都噗通倒地，我定睛瞧時。

    　　只見倒在我身邊的那幾個武士頂門上都開了一個小洞，嵌著一顆小小的念珠，
    血流如注，顯是不能活了。我嚇得呆了，這才知道那老和尚確是身懷絕技，武功之
    高，簡直是匪夷所思，他坐在蒲團，頭也不回，發出念珠，就把這一大群兇狠的武
    士，全都打死，一個不留，我連他發念珠的手法，也沒瞧見，我本來已是筋疲力竭
    ，見了武士們倒斃的慘狀，一驚之下，便再也支持不住，雙腿一軟，倒下去了。”

    　　蓬萊魔女連忙間道：“後來怎樣，這老和尚對你如何？”

    　　赫連清霞道：“老和尚這才回過頭來，只聽得他聲音充滿憤激，恨恨說道：‘
    我在荒山破廟裡躲了二十年，你們還是放不過我！害死你們的是差遣你們的完顏亮
    ，也是你們自己的功名利祿之心，可休怪老和尚大開殺戒了。’

    　　我很是奇怪，那些武士分明是來捉拿我的，怎的這老和尚卻把事情扯到自己身
    上，言下之意，好似那些武士是衝著他而來？還有那些武士已透露出背後的指使人
    是什麼鄭親王，而這老和尚卻說成了是金主完顏亮，他從不離開廟門一步，又從何
    得知？

    　　心念未已，那老和尚已把我扶了起來，換了慈祥的面目，柔聲說道：‘赫連姑
    娘，老鈉這回連累你了，這班強盜是老衲的仇家，想必是你恰巧碰上他們，他們看
    出你會武功，就對你也下了毒手了。你別害怕，我給你治傷，你損耗的真氣，老衲
    也加倍奉還於你。略表老衲的歉意。’說罷就把一顆藥丸納入我的口中，同時把手
    掌輕輕貼著我的背心。

    　　那顆藥丸，果然是靈效無比，一服下去，痛楚立止。但背後心卻有一股熱氣傳
    了進來，疼痛一止，便即感到全身發熱。

    　　那老和尚移開乎掌，道：‘你用你本門吐納之法，將老衲贈與你的真氣納為己
    用吧，這個老衲可不能幫忙你了。’”

    　　蓬萊魔女心道：“怪不得赫連一家三姐妹之中以她武功最強，原來是得此奇遇
    。”

    　　赫連清霞繼續說道：“我忙著運功收束真氣，一時間也無暇與他說話。

    　　那老和尚將小沙彌喚了出來，說道：“你把這班強盜都收拾了吧，免得砧污了
    華殿。’

    　　那小沙彌應了一聲：‘是’，拿出一個長頸瓶子，說道：‘弟子早已準備好了
    。’

    　　瓶千里盛滿了藥粉，他在每一具屍體上撒了一撮，片刻之間，只見地上都是一
    灘灘的血水，十幾具屍體連根骨頭都沒殘留，全都給那小沙彌用藥溶化。

    　　我一向知道這老和尚是個有道高僧，卻不知他還有狠辣的手段，嚇得我閉了眼
    ，不敢觀看。

    　　那老和尚道：‘小姑娘，你別吃驚，不是老衲狠心，下得毒手，實是老衲身負
    家國深仇，若不是把金廷鷹爪毀屍滅跡，還有無窮禍患！這些人都是滿手血腥，不
    知殺害了多少無辜百姓，你也不必為他們可憐了。’

    　　“這時我已收束了真氣，只覺精力充沛，有說不出的受用。

    　　我睜開眼睛，那小沙彌也已把污穢血漬掃抹乾淨，我沒有那麼害怕了，說道：
    ‘多謝老師傅救命之恩，我也是身負家國深仇，痛恨金賊，決不可憐他門。不過，
    有件事情，我可要對老師傅稟告，這班強盜是我的仇家，不是你的仇家，他們是來
    捉拿我的。”老和尚聽了，神情似乎比我剛才還覺奇怪。

    　　正是：家國深仇留待報，身懷絕技一奇僧。

    　　欲知後事如問？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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