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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八十一回　骨肉團圓擒狡賊　幽林設伏破強胡】

    　　珊瑚正自捏著一把汗，只見玳瑁與陸勉已轉過身走回來了。兩人的面
    色都是一般沉暗。珊瑚的心裡就似有十五個吊桶裝在那兒，七上八落，沒
    有勇氣發問。

    　　那少年道：“姐姐，這廝說了些什麼鬼話？……”玳瑁陡地喝道：“
    誰是你的姐姐，你說的才是鬼話！”

    　　此言一出，珊瑚大喜若狂，喘著氣叫道：“如何？我早知道陸勉是真
    的了！”那少年則是大驚失色，驀地打出一把暗器，意欲打傷幾個唆兵，
    乘亂逃走。蓬萊魔女早有防備，拂塵一展，將他所發的暗器全都捲去了。

    　　說時遲，那時快，玳瑁與陸勉已到了他的身前。那少年喝道，“你這
    小子用了些什麼花言巧語騙我姐姐？”聲音顫抖，顯出已是色厲內荏。陸
    勉左掌拔開他的拳頭，右掌五指如鉤，劈胸便揪，喝道：“這活我正要問
    你！”陸勉是西岐鳳的弟子，招數精奇，內力渾厚，本來就在這少年之上
    ，加以這少年作賊心虛，早失鬥志，不過兩招，便給陸勉揪住。玳瑁“啪
    ”地打了他一記耳光，斥道：“你還敢冒亢我的弟弟？”

    　　珊瑚喜孜孜地走上前來，握緊玳瑁的手道：“恭喜姐姐，你終於認出
    了真的弟弟了。陸勉，你和姐姐說的是什麼？怎能幾句話就說得她相信了
    你？”陸勉笑道：“我只說了一句話。”珊瑚驚喜交集，說道：“是麼？
    你真有本事！那是什麼緊要的一句話？”玳瑁面上一紅，道：“他給我說
    的是外人絕不能知道的一件事情。”

    　　原來玳瑁家境赤貧，六七歲的小女孩在家裡是沒有衣服穿的，她的胸
    部有一顆很大的黑恁，她的弟弟不懂事，覺得很出奇，以為姐姐有三個“
    奶頭”，不明其故。有一天他問母親，母親罵他一頓，罵完了大哭一場。
    哭自己沒錢給孩子縫衣服。父親則勸慰母親，說是還有人家比咱們更窮的
    ，孩子連出門都光著身子呢。陸勉五歲，姐弟分子。五歲以前的事情，本
    來是很難記憶的。但這件事情，他卻是印像深刻，所以直到如今，仍然記
    得。他和玳瑁說的那句話就是：“姐姐你還記得我說你有三個乳頭，挨母
    親之罵嗎？”

    　　這少年還想巧辯，說道：“這人我以前一直當他是知心朋友，姐弟之
    間的事情都告訴他的。姐姐，你不能只憑一兩句話就相信他。”玳瑁氣他
    不過，又打他一記耳光。說道：“你再叫姐姐，我就打死你！”要知朋友
    之間什麼話都可以說，但姐姐身上的私隱則絕不會對外人說的。

    　　蓬萊魔女道：“好了，現在該審問他了。這廝是什麼人？”陸勉說道
    ；“他就是我們頭領劉侃的弟弟劉滔。唉，我真想不到他會這樣！”

    　　陸勉自從出師之後，即投入劉侃這支義軍之中，因此對於劉侃的弟弟
    劉滔，自然也是兔不了有一份“念舊”之情。此時見他做出這種事來，又
    是憤怒，又是傷心，而憤怒傷心之中，又兼有幾分惋惜。

    　　劉滔人甚機靈，看出陸勉對他還有幾分情分，連忙說道：“陸大哥，
    我這次做的事固然是大大不該，但本來的用意卻是好的。”

    　　陸勉道：“此話怎說？”劉滔道：“咱們的義軍散伙之後，你和十多
    個同屬登州籍的兄弟回鄉，不是中途碰到了金國的散兵麼？”陸勉道：“
    不錯，那十幾個兄弟都英勇戰死了，只我一人僥倖殺出重圍。”

    　　劉滔道：“不，還有一個受了重傷的弟兄未死，後來他逃回來報訊。
    他不知道你已經逃脫，卻以為你也戰死了。”

    　　陸勉道：“這又怎樣？”劉滔做出一個尷尬的表情，說道：“我信以
    為真，以為你確實死了。我，我不合一時起意，動了這個糊塗的念頭，遂
    冒充你的身份，投奔你的姐姐。因為你的姐姐是代行北五省綠林盟主的職
    權，我不想做一個普通的嘍兵，我以為認作她的弟弟，就，就至少可以當
    上一個大頭目。我，我承認是有點私心雜念，但用意也還是為了抗金。”

    　　陸勉冷笑道：“那麼我今日已經回來了，你，你卻為什麼反指我是奸
    細？這不是有心要陷害我嗎？”

    　　劉滔雙膝一軟，“卜通”跪下，說道：“求陸大哥看在我哥哥面上饒
    我一次。我，我是糊塗，我是不該。只因我怕大哥不會饒我，我才反咬一
    口的。”

    　　陸勉“哼”了一聲道：“起來，我不要看你這副醜態。哼，你做了這
    樣不要臉的事情，完全違背江湖道義，綠林戒條，只用‘糊塗’二字，就
    想輕輕地推卸了罪名麼？”

    　　劉滔說道：“是，我是犯了罪，願受陸大哥嚴懲。”他聽得出陸勉話
    語雖然嚴厲，卻已似有恕他之意。

    　　玳瑁做了一年多的“代盟主”，比她的弟弟精明幹練得多。

    　　冷笑說道：“姓劉的，你太不老實了。你想瞞過大罪，只認小罪，是
    麼？”

    　　劉滔作出惶恐的神氣，說道：“我做錯的事，我都依實說了，”玳瑁
    冷笑道：“我的弟弟並不知道我是在這兒充當柳盟主的助手的，你卻怎麼
    會知道？這不是一個大大的破綻麼？”

    　　劉滔說道：“這是我打聽出來的。”

    　　玳瑁道：“向誰打聽的？誰又能知道此事？”

    　　劉滔訥訥說道：“這個，這個，嗯，我聽說你是丫頭出身，我想起陸
    人哥的身世，我來試試的。”說話支吾，顯然已是不能自圓其說。蓬萊魔
    女心中一凜，說道：“這其間一定還有重大的陰謀！”

    　　蓬萊魔女柳眉一豎，陡地喝道：“這廝不說實話，推出去斬了”兩名
    頭目應聲而上，鋼刀架在他的頸項。劉滔嚇得魂飛魄散，慌忙叫道：“我
    說，我說！”

    　　蓬萊魔女冷笑道：“若有一字謊言，依然要你狗命，快說！”劉滔喘
    過口氣，說道，“散伙之後，我哥哥意欲隱姓埋名，伺機再起，我卻下甘
    回鄉務農。於是我和哥哥分手，帶了一小隊無家可歸的弟兄幹那黑道營生
    。不幸碰上金兵‘圍襲’，我，我失手被擒。”

    　　蓬萊魔女道：“被擒之後怎麼樣？”

    　　劉滔說道：“他們知道我是個頭目，將我獨自審問，審問我的是個漢
    人。”

    　　蓬萊魔女道：“哦，是個漢人？叫什麼名字？”

    　　劉滔說道：“這個漢人年約三十左右，面白無須，我不知道他是誰，
    但聽得那些韃子口口聲聲稱他作‘郡馬’，對他倒是十分恭敬的。”

    　　蓬萊魔女吃了一驚，恍然大悟，道：“哦，原來是公孫奇！公孫奇怎
    麼審問你，快說！”劉滔接著說道：“這郡馬審出我是劉侃的弟弟，越發
    不肯放鬆。他要我將義軍中重要的頭目都給他招供出米，不論是公事或者
    私事，一概都要說給他聽。”

    　　蓬萊魔女道：“你說了沒有？”劉滔苦著臉道：“在酷刑之下，我沒
    有辦法，只好招供。”

    　　陸勉罵道：“該死！那麼你連我們姐弟的私事，也都說給那狗郡馬聽
    了。”劉滔不敢作聲，來個默認。玳瑁氣他不過，“啪”的又打了他一記
    耳光。

    　　蓬萊魔女道：“招供之後，公孫奇又怎麼樣？”

    　　劉滔訥訥說道：“那、那狗郡馬就把我放了。”

    　　蓬萊魔女大怒道：“你騙鬼麼？好，你不肯老老實實是不是？公孫奇
    會用毒刑，難道我就不會？”

    　　蓬萊魔女提起拂塵，只是在他背上輕輕一拂，劉滔登時覺得渾身刺痛
    ，就似有千百枚鋼針刺進他的身體，痛苦難當，比任何毒刑都更厲害。劉
    滔嘶聲叫道：“盟主松刑，我，我說了！”

    　　蓬萊魔女移開拂塵，說道：“再個實說，我還有十八種酷刑，叫你一
    樣一樣遍嘗滋昧！”

    　　劉滔喘息過後，說道：“那狗郡馬聽我說了陸大哥姐弟之事，十分留
    意。玳瑁姑娘給盟主作助手的事情，就是他告訴我的。他說珊瑁姑娘九成
    就是陸大哥的姐姐。”

    　　蓬萊魔女對玳瑁說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是公孫奇安排的機關。
    ”陸勉卻不明白，詫道：“公孫奇又怎的會知道玳瑁是我姐姐？”

    　　玳瑁說道：“是這樣的：我當丫頭的那家大戶人家，為富不仁，後來
    被綠林的好漢抄了家，我也被救了出來。公孫奇這賊子本來是盟主的師兄
    ，其時盟主還是個未曾出道的小姑娘，她是她的師父撫養成人的。”陸勉
    聽說公孫奇是蓬萊魔女的師兄，吃了一驚。蓬萊魔女笑道：“我的師父是
    武林前輩公孫隱，令帥西岐鳳想來是應該對你說過的了。師父他老人家一
    生正直，也是痛恨這個逆子的。”陸勉知道個中原委，這才釋然於懷。

    　　蓬萊魔女接著說道：“救了你姐姐的那位綠林好漢和我的師父是相識
    的，他因為流浪江湖，帶一個小姑娘在身邊很是不便。

    　　恰巧我的師父也有意思要找兩個女孩子陪我讀書、練武，於是便將你
    的姐姐接回家中。名義上是我的侍女，其實我們一直都是像親姐妹一樣的
    。”玳瑁插口說道：“最早跟隨盟主的兩個侍女便是我和珊瑚姐姐，不過
    ，珊瑚姐姐的情形又與我有點不同，她是自行投奔的。她爹爹是個鏢師，
    在跟隨盟主之前，已經是學過武藝的了。”陸勉微笑說道：“珊瑚姐姐的
    家事，她早已對我說過了。“玳瑁說道：“我是到了公孫前輩的家中兩年
    之後，公孫奇這賊子才離家的。所以公孫奇知道我的籍貫和我曾經做過丫
    頭的經歷。”

    　　陸勉道：“哦，原來如此。姐姐，你倒是因禍得福了。”說至此處，
    接下去再盤問劉滔道：“公孫奇指使你來冒認我的姐姐，有何圖謀？快說
    ！”

    　　劉滔面上一陣青，一陣紅，想說又怕說的樣子，蓬萊魔女提起了拂塵
    ，說道：“你是不是想再受酷刑？”劉滔無可奈何，只得據實說道：“他
    要我到這裡來做內應。他門打聽得盟主還未回山，想要撲滅你們這個山寨
    ，計劃最近便要調兵前來攻打，到時由我裡應外合，先把玳瑁姐姐俘虜，
    交給官軍。”本來金軍在新敗之餘，是無力掃蕩各處義軍的。但蓬萊魔女
    這個仙寨不比一般，它是綠林之首，故而全國在新君即位，大局稍定之後
    ，便想來拔這口“眼中釘”了。

    　　但金軍在新敗之餘，又不想犧牲大多兵力。這座山寨形勢險峻，若是
    沒有內應，很難攻打。

    　　蓬萊魔女大怒道：“好狠毒的手段，打得好一個如意算盤，哼，哼，
    公孫奇這賊子固然是喪心病狂，你這小子也是個為虎作倀的卑鄙小人！你
    這樣的人留在世上有何用處？”劉滔嚇得面如上色，連忙叫道：“盟主，
    我說了實話，你應該饒恕我的！陸大哥求你看在我哥哥的情份，代我說一
    兩句好話””蓬萊魔女道：“好，死罪免了，活罪難僥！”呼的一掌向他
    拍下。

    　　陸勉只道蓬萊魔女要打殺劉滔，大吃一驚，失聲叫道：“盟主，手下
    留情！”話猶未了，蓬萊魔女已是在劉滔的背心狠狠擊了一掌，劉滔悶哼
    一聲，暈了過去。

    　　蓬萊魔女笑道：“你放心，他死不了。我這一掌只是廢掉他的武功。
    他醒來之後，除了不能再使武功之外，一切都和普通人一樣。”當下吩咐
    嘍兵將劉滔拖走，待他調治好了，押他做苦工。將來找著他的哥哥，再交
    給他的哥哥處置。

    　　蓬萊魔女重回山寨，閏寨歡騰。晚上擺下喜筵，兼為陸勉接風。席間
    陸勉與玳瑁各談別後情事，都是不勝感慨。珊瑚說道“玳瑁姐姐，你雖然
    是父母雙亡，卻喜弟弟業已成人，而且又做了西岐鳳的弟子，成為了江湖
    上的一位英雄了，這是大喜之事呀，你苦盡甘來，還有什麼可傷心的？”
    玳瑁給他說得笑逐顏開，說道：“姐姐，前時你要削髮為尼，我很是放心
    不下。如今喜得你重回山寨，我也敬你一杯。”

    　　蓬萊魔女笑道：“玳瑁，你還有一件大喜之事，你知不知道？”玳瑁
    怔了一怔，道：“什麼大喜之事？”蓬萊魔女道：“你可知道珊瑚何故打
    消了遁入空門之念？”玳瑁道：“不知。”蓬萊魔女笑道：“你的弟弟知
    道，你問他吧。”此言一出，登時把珊瑚與陸勉羞得個滿面通紅。玳瑁恍
    然大悟，說道：“哦，原來如此。珊瑚姐姐，你可要變成了我的弟婦了？
    哈哈，咱們親上加親，這真是天大的喜事了。”

    　　事情既經說破，蓬萊魔女便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們父母都
    已不在，我來替你做主，擇日成婚吧。”綠林兒女，都帶有幾分豪氣，珊
    瑚與陸勉也不忸怩作態，聽憑了蓬萊魔女的主張。珊瑚還悄悄的和蓬萊魔
    女開了幾句玩笑，說道：“柳姐姐，你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那麼，你
    是我們的大姐姐，你呢？”

    　　蓬萊魔女也如實告訴她道：“我自有打算。最多遲你一年。”

    　　席還未散，嘍兵忽來報道擒獲了一個奸細，原來是個冒充漢人的金兵
    ，前來投奔劉滔的。不過他說的不是劉滔的名字，而是“你們盟主的弟弟
    。”嘍兵已經知道劉滔是假，立即把他拿下，送來給蓬萊魔女審問。

    　　一審結果，果然是派來做劉滔的助手，在山寨準備作“臥底”的。蓬
    萊魔女叫手下將他帶出去關禁，然後與笑做乾坤、珊瑚、玳瑁等人商議道
    ：“咱們正好犄計就計，將金兵引來，殺他一個痛快。金虜以為有人臥底
    ，他們捨不得動用大軍，僅僅對付一個山寨，因此必然是採用奇襲方法。
    咱們佈置好了，定教他們一網成擒。”當下說出計劃．珊瑚喜道：“好計
    ，好計。最好公孫奇親自乘。柳姐姐，你就可以省掉許多氣力了。”

    　　過後幾天，陸續來了幾個奸細，都為嘍兵聽擒。蓬萊魔女嚴加審訊，
    審出他們與官軍秘密聯絡的方法，選擇其中一個武功較高而又特別怕死的
    人，迫他服下毒藥，恐嚇他這毒藥將在七天之內發作，若無她的獨門解藥
    ，必將全身潰爛而亡。於是叫陸勉充當他的跟隨，押著他到山下一個秘密
    機關去“通風報訊”，假稱劉滔在山上一切都已進行順利，佈置妥當，只
    等官軍前來夜襲，還送出了一份山寨的地圖，當然這份地圖也是假的。

    　　其實不但地圖是假，報訊是假，還有一樣假的連那被迫報假訊的奸細
    也是有所不知，原來連那“毒藥”也是假的。蓬萊魔女哪有什麼毒藥，她
    不過是用父親秘傳的一種點穴手法，在迫那人“服毒”之時，不知不覺地
    點了他的一處穴道，令他有暈眩腥悶的感覺，自以為真的服了劇毒而已。
    陸勉押他去報訊。

    　　本來極是冒險，但這奸細怕死，卻給蓬萊魔女順順利利地完成了“反
    間”之計。

    　　“萬木無聲待雨來”，這一天終於來了！這是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
    二更時分，悄悄地來了一支金軍，摸上山來。這支金軍不過千人。但卻是
    從金國御林軍中精選出來的勁卒，由新任的御林軍副統領檀世英統帶，不
    遠千里從大都秘密行軍來的。當然軍中還有幾個深通武功的高手同來。

    　　這個副統領乃是將門之子，倒也曾熟讀兵書，上到半山，山路是越來
    越險，已經可以望見山上建築的堡壘了，但還是一點沒遇到抵抗。這副統
    領不覺心有所疑，沉吟說道：“這是號令北五省綠林的盟主的山寨，怎能
    如此防衛粗疏，莫非是誘敵之汁？”

    　　他的一個部下自以為識得內情，笑道：“綠林盟主本來是公孫奇的師
    妹，極為厲害的。但她此刻還未回山，這一年來，這個山寨都是交給她一
    個婢女執掌的。諒一個丫鬟之輩，識得什麼用兵之道？”這些情形，統軍
    的檀世英也是早已礙到“情報”的了，當下說道：“好，那就按照原來的
    計劃，試放幾枝響箭，看看咱們的人有沒有接應？暫時不心躁進。”

    　　響箭放了幾枝，出來了一小隊巡山的嘍兵，迅即被金軍殺得狼狽而逃
    。過了一會，只見一溜藍色的火焰，升上半空，這是寨中的奸細與官軍約
    好的訊號，射出的“蛇焰箭”。檀世英那手下喜道：“咱們的人有接應了
    ，”檀世英道：“卻還不知他們得手了沒有？”話說沒多久，山頭上的火
    光也已經看得見了。檀世英大喜道：“好，咱們的人得手了，趁著寨中群
    龍無首，馬上進攻！”原來劉滔從前與公孫奇約好了的是，倘若他擒了玳
    瑁，就立即舉火為號。這個御林軍哪裡知道，這是“假放火”，並非山寨
    焚燒，而是山頭的空地上僥了一大堆干草。當下這支御林軍跟著蛇焰箭指
    示的方向，參考地圖，殺上山去。

    　　這條路是個喇叭形的斜谷，進口寬，越深入地形越窄，而坡度也越陡
    ，山坡上的樹木籐茅，交結糾纏，展佈成一片綠海。

    　　這樣陰森的林谷，日間已是令人心悸，在月黑風高的晚上，更似多了
    幾分“鬼氣”。御林軍初時一鼓作氣，吹起進軍的號角，打響衝鋒的戰鼓
    ，大呼小叫地殺將進去，不料待到整隊都進入了這樣斜谷，兀是未見對方
    接戰，那股勇氣，從盲亂的喊殺聲中就漸漸變得雲散煙消。檀世英嘀咕道
    ：“真是邪門！怎的既不見賊人？也不見有自己人接應？”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經過三通鼓響，三番盲亂的喊殺之後，
    回答他們的還只是兩邊山壁的回音，恍恍惚惚，遠遠幽幽，聲音從自己口
    中叫出又回到自己耳中，專人感到一種難以名說的奇幻與恐怖，午夜，幽
    谷，回聲……把御林軍戰鬥的勇氣都消蝕光了！

    　　而且初初進去，還不覺怎麼，一攻上了斜坡，隊伍想要通過，可就非
    得用馬刀開路不可了。樹木籐茅是那樣濃密，枝椏交結，籐蔓糾纏，變成
    了就似陷人的軟坑，拉不斷，扯不開，斬不斷，理還亂，要往前行進幾步
    ，也得費許多氣力。

    　　檀世英見此情形不對，猛然一省，當機立斷，喝道：“改後隊為前隊
    ，鳴金收兵，速退，速退！”

    　　可惜己經遲了，退軍的命令剛剛宣市，頓然間只聽得驚天動他的喊殺
    聲爆發出來，淹沒了他們收兵的鼓角聲，樹林中埋伏盡出，有的從亂石中
    跳出來，有的從茅草裡跳出來，還有的從樹上跳下來。黑夜裡人影幢幢，
    但見刀光如雪……一場混戰在黑夜裡的幽谷展開，全國的御林軍中了埋伏
    ，士無鬥志，就似一群被關在籠裡的老鼠，胡亂奔竄，揮舞刀槍、連在他
    們身邊的是自己人還是敵人也不知道。

    　　檀世英又驚又怒，叫道：“公孫奇這小子攪什麼鬼？說什麼山寨裡的
    內應都佈置好了，哼，哼，這不是陷害咱們嗎？”在他旁邊的一個黑衣人
    說道：“公孫奇這小子自己不來，我早懷疑是有鬼了。但這些草寇諒也親
    何咱們不得，檀將軍，咱們先殺出去，再找公孫奇這小子算帳！”

    　　話猶未了，忽聽得有個清脆的少女聲音斥道：“金老賊，你來得好，
    還想走嗎？”原來那衣衣人正是從前的金國國師金超岳，倘能把他殺了也
    可以出一口氣。

    　　金超岳聽得蓬萊魔女的聲音，這，一驚非同小可，叫道：“豈有此理
    ，咱們被公孫奇這小子……”“出賣了”這三個字還未曾說得出口，說時
    遲，那時快，蓬萊魔女已經來到。

    　　有蓬萊魔女在此，他已是只能自保，不能再顧檀世英了，但他自恃武
    功，心想要戰勝蓬萊魔女雖然不易，獨自逃生，諒還可以。

    　　哪知他剛剛轉過身子要逃，只聽得一聲長笑，笑傲乾坤已是出現在另
    一面，封鎖了他的退路。笑傲乾坤縱聲大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
    無門你偏進來！嘿，嘿，天羅地網已張開，你們哪一個還想逃跑得了？”

    　　金超岳領教過笑傲乾坤的厲害，深知他的本領只有在蓬萊魔女之上，
    笑傲乾坤已經出現在他的前方，他還敢向前衝去？急切間他正想選擇一個
    有利的方向，蓬萊魔女輕功何等迅疾，說時遲，那時快，已是追到了他的
    背後，金超岳反手一掌，盪開她的拂塵，笑傲乾坤亦已大笑而來。

    　　就在此時，檀世英身邊的一個黑衣武士，忽地衝了上來大聲喝道：“
    我與你這賤婢有不共戴天之仇，好呀，今日陌路相逢，你吃我一掌！”

    　　掌挾勁風，沙飛石走，聲似郁雷，蓬萊魔女也不禁心頭一凜，“想不
    到在金國御林軍中還有如此一個高手！”她不想兩面作戰，用了個“風刮
    落花”的身法斜身閃開。

    　　只聽得“蓬”的一聲，這一邊蓬萊魔女閃開了黑衣武士的一掌，那一
    邊笑傲乾坤卻已及時趕到，與金超岳硬拚了一掌。

    　　笑傲乾坤自從得了柳元宗與公孫隱各授以上乘的武功之後，早已是“
    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此時有心試試自己的功力，明知金超岳的陰陽五
    行掌，專傷奇經八脈，也硬接他的掌力。雙掌一交，笑傲乾坤打了一個寒
    嘩，但金超岳卻“哇”的吐了一口鮮血！

    　　金超岳過去也曾與笑傲乾坤交過好幾次手，雖然每一次他都是輸給笑
    傲乾坤，但至少也能打到百招開外，不料這次僅僅是一個照面，便結笑傲
    乾坤的掌力，震得他五臟六腑都似乎要翻轉過來。他一口鮮血噴出，踉踉
    蹌蹌地往後直退。

    　　笑傲乾坤打了一個寒噤，試出金超岳所練的“修羅陰煞功”似乎又進
    了一層，但自己本身的功力比對方增進得更多。笑做乾坤哈哈笑道：“你
    惡貫滿盈，閻王老爺要請你赴宴啦，你還往哪裡跑？”一縱身便即追上了
    金超岳，伸手便揪。

    　　金超岳沉聲吼道：“我與你拼了！”“哇”的又是一口鮮血對著笑傲
    乾坤噴來，笑傲乾坤不願濺上滿身血污，側身一閃。金超岳雙掌齊推，那
    股力道竟然十分猛烈，笑傲乾坤的那一抓，本來要抓碎他的琵琶骨的，竟
    給他的雙掌盪開，而且還禁不住倒退三步。

    　　笑傲乾坤吃了一驚，好生詫異，心道：“這老怪已給我打得連連吐血
    ，怎的突然間又有如此功力，反而比剛才強了？”

    　　原來金超岳用的是一門邪派奇功，名為“天魔解體大法”，這門功夫
    在自傷肢體之後，功力可以陡增一倍。金超岳因為已經給笑傲乾坤打傷在
    前，索性再咬破舌頭，施展這門邪派奇功。

    　　“天魔解體大法”本來最為耗損真力，使了這門功夫，過後必將元氣
    大傷，至少大病一場，甚至半身癱瘓。但金超岳此時為了想保性命，只盼
    能把笑傲乾坤打跑再說，後果也就顧不得那許多了。

    　　金超岳的“陰陽五行掌”，左掌使的是“修羅陰煞功”，掌挾寒飆，
    奇冷刺骨；右掌則是“雷神掌”的邪派功夫，掌力一發，熱風呼呼，觸人
    如炙。笑傲乾坤縱聲笑道：“黔驢之技，已盡於此了麼？”在寒飆熱浪之
    中，掌影翻飛，招招進迫，絲毫不讓。他正是要惜對方的“陰陽五行掌”
    來考驗本身的功力。

    　　笑傲乾坤纏上了金超岳，另一邊，蓬萊魔女也和那黑衣武士作了對手
    。”

    　　黑衣武士使的是一根狼牙棒，棒重力沉，蓬萊魔女連刺三劍，竟然都
    給他的狼牙棒擋開。蓬萊魔女好生詫異，心道：“這金狗的本領倒也很是
    不錯，但我不認識他，卻何以說是與我有不共戴天之仇？”

    　　蓬萊魔女不敢輕敵，隨即使用拂塵助攻，一招“天羅地網”，塵尾散
    升，向那黑衣武士罩下，黑衣武土一掌拍出，勁風呼呼，盪開她的塵尾，
    狼牙棒接著一招“橫掃千軍”再轉而為“推波助瀾”，“壓”字訣與“轉
    ”字交替運用，竟然把蓬萊魔女迅捷無比的連環劍招也化解了。

    　　蓬萊魔女“咦”了一聲，連忙喝道：“你是丐幫的什麼人。

    　　為何投靠主虜，助紂為虐？”

    　　原來這黑衣武士竟是用狼牙棒來使出丐幫的打狗棒法。打狗棒法本來
    勝在輕靈迅捷，變化奇妙，他這根狼牙棒少說也有六七十斤之重，以沉重
    的兵器而使輕靈的招數，其難可想而知。

    　　但這黑衣武土把這柄粗重的狼牙棒使開，就似舞弄一根燈草似的，得
    心應手，毫不費力。蓬萊魔女看出他的家數，是以有此一同。

    　　這黑衣武士“哼”了一聲，狠聲罵道：“什麼叫做助紂為虐？哼，哼
    ，你這女賊不識順逆，把丐幫當作什麼英雄豪傑，在我眼中，不過是一群
    為非作歹的臭叫化而已，臭叫化若然碰到我的手上，我一個個都要打殺！
    ”

    　　看他這副咬牙切齒的神氣，顯然是和丐幫有什麼大恨深仇。

    　　蓬萊魔女好生詫異，心中想道：“丐幫弟於決不能如此辱罵本幫，難
    道是我走了眼（看錯）了？奇怪，但他這路棒法，分明卻是打狗棒法。

    　　蓬萊魔女雖然有點驚疑不定，但那黑衣武士既已表明態度，蓬萊魔女
    怎能吝得他侮辱丐幫？當下厲聲斥道：“管你是叛徒也好，或本來就是金
    狗也好，你既敢口出大言，和我們誓不兩立。

    　　好吧，我就成全你的心願，分個強存弱亡！”

    　　蓬萊魔女氣上心頭，登時展開了凌厲無倫的攻勢，塵劍兼施，劍劍指
    向對方的要害穴道，而那柄拂塵，也矢矯如龍，倏聚倏散，時而當作判官
    筆用，聚成一束，擊他的天靈蓋，時而作網狀散開，把對方的身形全都籠
    罩在拂塵之下。

    　　那黑衣武士拚命抵擋，大汗如雨，心中暗暗吃驚，“怪不得北五省綠
    林，肯受一個女子的管柬，奉她作為盟主。原來果然是名不虛傳，如此了
    得！”

    　　但這黑衣武士雖然是給她殺得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但畢竟
    也還有招架的本領。激戰多時，不知不覺已斗了五十來招，那黑衣武士居
    然還能夠勉強支撐，未曾落敗。蓬萊魔女心想：“這廝的武功出自丐幫已
    是無疑的了。看來他雖然比不上新幫主武士敦，但丐幫之中，除了武士敦
    ，只怕也就要數到他了。”心中不由得稍稍動了“惜才”之念，同時也興
    起了好奇之心，要想把他生擒，問個水落石出。

    　　那黑衣武士看出有線生機，趁著蓬萊魔女未施殺手，招數略緩之際，
    突然一個倒縱，和衣就滾下山坡。山坡上茅草高逾人頭，荊棘遍布，黑衣
    武士拼著給荊棘刺得皮開肉綻，也顧不得那許多了。他的動作也當真是快
    到極點，轉眼就鑽入了茅草叢中，不知去向。

    　　蓬萊魔女翟然一驚，梅不該手下留情，放走了一個強敵。她正想去拔
    草尋蹤，耳邊忽聽到笑傲乾坤與金超岳高呼酣鬥之聲。

    　　蓬萊魔女心頭一凜：“谷涵怎的還未曾打發這廝？”她聽出這兩人都
    似力竭聲嘶，不禁大吃一驚，大感意外。當下，無暇追拿那黑衣武士，立
    即便跑過去看。

    　　只見笑傲乾坤手揮折扇，衣袂飄飄，正在繞著金超岳的身予和他游鬥
    。金超岳則狂呼猛撲，雙臂箕張，手腳起處，全帶勁風。蓬菜扈女在五六
    丈外，已感到那一股卷地的寒飆，驟然間又變為炙人的熱浪，這正是金超
    岳那“陰陽五行掌”的妙用發揮得淋漓盡致的時候。表面看來，還似乎是
    笑傲乾坤給他迫處下風。

    　　蓬萊魔女一抖拂塵，正要過去夾攻金超岳。就在此時，忽聽得笑做乾
    坤一聲長嘯，身形倏起，倒縱出數丈開外，落地之時，腳步竟然未能站穩
    ，又踉踉蹌蹌地倒退幾步。

    　　蓬萊魔女這一驚非同小可，忙把笑傲乾坤扶住，急聲問道：“你怎麼
    啦？”低頭看時，只見笑傲乾坤滿身都是鮮血。

    　　話猶未了，只聽得金超岳發出一聲裂人心肺的嘶叫，口中噴血如泉，
    身形搖晃幾下，就似一根本頭般地倒下去了。

    　　原來，金超岳用的“天魔解體大法”大傷元氣，當他最後一次用血箭
    迫退笑傲乾坤之時，本身亦已是到了油盡燈枯之境，終於狂吐鮮血而亡！

    　　笑傲乾坤喘過口氣，笑道：“這老怪臨死之前的一擊倒也很是厲害，
    不過要想傷我，卻還未能。你放心吧。”他身上的血是金超岳噴來的，並
    非他自己受傷。蓬萊魔女看清楚了，心上一塊石頭落地。

    　　此時金國那支御林軍已是傷亡殆盡，被俘虜的也很不少。主帥桓肚英
    只剩下幾個親兵保護，且戰且走。陸勉、玳瑁、珊瑚率領嘍兵包抄，已切
    斷了他的退路。

    　　笑傲乾坤叫道：“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決不能讓這賊將跑了！
    ”蓬萊魔女說道：“不錯，咱們這就過去拿他。料他已是甕中之鱉，決計
    逃跑不了！”

    　　不料笑傲乾坤口裡大呼小叫，腳步卻不移動。而且，非但他自己不走
    ，還把蓬萊魔女一把捉住。

    　　蓬萊魔女怔了一怔，正感莫名其妙，待要發問，只聽得笑傲乾坤已又
    在縱聲笑道：“哈哈，公孫奇定的好個妙計，你們都已給公孫奇賣在這兒
    啦，還想逃麼？柳盟主，今次論功，該數公孫奇最大，看來他是有誠意反
    正的了。”

    　　蓬萊魔女恍然大匿，心道：“原來谷涵是想使反間之計。不錯，捉了
    一個檀世英算不了什麼，倒不如把他放了，讓他在金國皇帝跟前告公孫奇
    一狀。”

    　　蓬萊魔女領悟了笑傲乾坤的用意，也假意說道：“論功行賞，慢慢再
    說。待我先把這賊將先拿下來。”當下揚聲叫道：“玳瑁、珊瑚，你們退
    下。我要親自捉拿這廝！”

    　　玳瑁、珊瑚正自力戰不下，只道盟主親自出馬，定然手到擒來，於是
    立即讓開，連陸勉也退下來了。

    　　蓬萊魔女喝道：“往哪裡跑？”接上珊瑚的空檔唰的一劍刺出。檀世
    英舉槍招架，蓬萊魔女心裡想道：“我要放他，可也不能大露痕跡。”要
    知蓬萊魔女是北五省的綠林盟主，倘若使出的武功太過平庸，三招兩式就
    讓對方逃脫的話，只怕要給對方看出破綻。

    　　檀世英本領倒也不弱，知道來的乃是綠林盟主，心頭一凜，拼了一死
    ，抖起碗口大的槍花，一招“鳥龍絞柱”，接著變為“倒海翻江”，方圓
    數丈之內，一片劍光槍影，沙飛石走，等閒之輩都踏不進這個圈子。

    　　蓬萊屋女冷笑道：“你這金龍十八變的槍法也算是過得去了，但要想
    在我乎下逞能，卻似乎還差得太遠！”劍法一緊，緊緊裹著他的長槍，檀
    世英拆了十來招，槍法已是漸漸施展不開。

    　　心中吃驚不小，暗自想道：“這魔女果然名不虛傳，怪不得北五省的
    強盜肯服服貼貼地聽她號令。”卻不知蓬萊魔女還只不過是使出六七分本
    領。

    　　蓬萊魔女容他過了二十多招，劍法一緊，力透劍尖，當的一聲，撥開
    槍頭，劍尖在檀世英的臂膊上劃開了一道傷口，她用劍十分神妙，僅僅是
    挑破皮肉，恰到好處，卻絲毫也沒有傷著他的骨頭。

    　　檀世英大吼一聲，長槍飛出，這是他的救命絕招，來勢倒也不可輕視
    。蓬萊魔女側身閃過，拂塵一揮，摔了檀世英一個筋斗。

    　　蓬萊魔女這一招用得更是神妙，檀世英摔出三丈開外，雖然疼痛，卻
    發現氣力還在，並未受傷。檀世英連忙爬起來，三拳兩腳打翻了幾個來捉
    他的嘍兵，也滾下山坡去了。

    　　檀世英那幾個護兵發一聲喊，四散奔逃，可是他們卻沒有這麼好“運
    氣”了，蓬萊魔女一甩拂塵，抖落了十來根塵尾當作暗器射去，那幾個護
    兵一個個都覺膝蓋一酸，登時跪倒，給山寨的頭目都捉了去。原來他們都
    是給塵尾刺中膝蓋的麻穴。這一戰檀世英帶來的這支御林軍全軍覆沒，就
    只逃跑了他本人。

    　　陸勉歎道：“可惜走了敵軍的主帥。”珊瑚跟隨蓬萊魔女多年，識破
    小姐的用意，微微一笑，低聲說道：“還是讓他走了的好。”

    　　蓬萊魔女下令清理戰場，將俘虜押解回山。玳瑁喜孜孜他說道：“這
    一戰咱們山寨的威風大振，諒金虜以後也不敢對咱們小覷了。”蓬萊魔女
    道：“勝不驕，敗不餒。敵人雖然大敗虧輸，但咱們還是不能放鬆戒備。
    ”玳瑁應了聲：“是。”她看見笑傲乾坤過來，便藉放走開，去察看嘍兵
    清查俘虜了。笑傲乾坤與蓬萊魔女並肩而行，輕聲說道：“你可知道這檀
    肚英是什麼人嗎？”

    　　正是：有心放虎歸山去，另有天機油裡藏。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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