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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一一四回　愧對孤兒談往事　唯將一死贖前衍】

    　　杜美珠嘶聲叫道：「我被你誤了一生，我只求你一件事，你以後可不許難為寶
    珠！」

    　　上官覆道：「她是我的親生女兒，我怎會難為她。你放心去吧！」

    　　青靈師大舉起拐杖喝道：「不要再囉嗦了，滾！滾！今後也不許你再找寶珠！
    」

    　　上官復長歎一聲，轉眼間已是走得無蹤無影。上官寶珠呆若木雞，心裡亂成一
    片。

    　　杜美珠呻吟說道：「寶珠，過來！」上官寶珠如夢初醒，知道母親已是在彌留
    之際，連忙抱著了她，說道：「媽有什麼吩咐？」

    　　杜美珠吸了最後一口氣，斷斷續續地說道：「你，你不要聽信那人的說話。你
    的爹爹是好人，你的爹爹是青靈子！好啦，我聽了你親口叫我媽媽，我也可以瞑目
    了！」一陣急驟的「辟辟剝剝」的響聲過後，杜美珠自行「散功」，已經完畢，閉
    上了雙目。上官寶珠一聲尖叫，險些暈了過去。

    　　青靈師太抱著杜美珠，歎道：「好命苦的妹妹。你回頭得遲了一些，不過，也
    總算是母女相認了。」杜美珠身軀又微微顫動了一下，青靈師太把耳朵湊到她的嘴
    邊，只聽得她說的是：「姐姐，你，你不要把真相告訴寶珠。」青靈師太點了點頭
    ，只見妹妹臉上含著微笑，似乎已是放下了心事，死得很是安詳。上官寶珠正在傷
    心欲絕，她母親說的這句話，她可沒有聽見。

    　　原來上官寶珠的確是上官復的骨肉，杜美珠和他私奔之時，深深覺得自己對不
    住青靈子，不願意讓他知道真相，是以瞞著了丈夫也瞞著了上官復，把上官寶珠當
    作是青靈子的女兒，托姐姐撫養。當然，她的姐姐青靈師太是知道事情真相的。她
    們兩姐妹同一樣的心思，不想上官寶珠的心中留下陰影，是以在杜美珠臨死之時，
    還始終是瞞著她的。

    　　青靈師太道：「寶珠，你不要太難過了。就只當你沒有碰上母親吧。這許多年
    ，你並不知道另有一個親生的母親，不是也這樣過了嗎？」

    　　上官寶珠咽淚說道：「我今日方知父母是誰，可是我們母女只能相見一面。唉
    ，媽媽，你的命真是好苦呀！」其實，她還未知道，她只是知道了母親，還未知道
    真正的生身之父。

    　　青靈師太老淚縱橫，心裡想道：「我的命比你母親的命更苦，你卻還未知道。
    」想起自己把意中人讓給了妹妹，為妹妹撫養女兒，這一生都可以說是為妹妹犧牲
    了。但這一生的辛酸苦痛，卻又有誰知道？

    　　上官寶珠抬起了頭，說道：「媽，我知道你是我的大姨，但我還是要叫你做媽
    。你永遠把我當作女兒吧。」

    　　上官寶珠的言語好似一股春風，吹開了青靈師太心頭的雲翳。她把上官寶珠緊
    緊摟在懷中，說道：「寶珠，我是一直把你當作女兒的啊！從今之後，我只有你一
    個親人，你可不要再令我難過了。」上百寶珠道：「是。我一定聽媽的話。」青靈
    師太臉上綻出笑容，輕撫上官寶珠的一頭秀髮。女兒還是她的女兒，她為了妹妹犧
    牲，大半生所受的苦痛辛酸，這一瞬間都好似得到了補償了。

    　　半晌，青靈師太抬起頭來，低聲說道：「寶珠，我對你有一樣事情還是放心不
    下。」上官寶珠道：「媽，你說吧。我一定聽你的話。」

    　　青靈師太想了一想，說道：「你拾一些樹枝來，把你的母親火化，我要把她的
    骨灰帶回靈鷲山去，做了這件事情，我再和你慢慢地說。」

    　　上官寶珠火化她的母親，這只見了一面便即永別的母親。又禁不住哀哀痛哭起
    來。

    　　蓬萊魔女聽見上官寶珠的叫聲，以為她們是碰上了強敵，匆匆忙忙的趕來，正
    好趕上上官寶珠火葬她的母親。

    　　蓬萊魔女看見這個情景，心中登時明白，這老婆婆一定是她的母親無疑。她不
    願加重上官寶珠的傷心，既然明白，也就不去再問她了。

    　　上官寶珠把骨灰聚攏，青靈師太解開背囊，包裹了骨灰，說道：「寶珠，你不
    要再哭了。你瞧，你的柳姐姐已經來了。她對你是有過救命之恩的，是麼？你還未
    曾把這些事情告訴我呢。」

    　　上官寶珠緊握蓬萊魔女的手，說道，「柳姐姐，我這一生沒有知心的朋友，只
    有你是我唯一的知己，我剛剛碰上傷心之事，請你原諒我失禮了。」

    　　蓬萊魔女道：「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哪能避免沒有傷心的時候呢？不過，你
    除了我也還有更知心的朋友啊。這是一樁喜事，你也應告訴媽了，你還沒有告訴她
    嗎？」

    　　上官寶珠面上一紅，青靈師太已在接著說道：「是啊，離開我之後的事情都還
    沒有告訴我呢。」

    　　上官寶珠把這一個多月來的遭遇一一告訴了母親，說到了她和麻大哈的分手，
    說到了她與仲少符的相遇，說到了她被猛鷲上人欺負等等事情。不過，在說到了她
    和仲少符的那段事情，則是蓬萊魔女替她詳加補充的。青靈師太這時才知道女兒已
    經有了意中人。

    　　青靈師太很是喜歡，說道：「我剛才對你說，我有一樁心事，如今我的這樁心
    事是可放下了。麻大哈這小子我早就知道他不是好人，幸虧你和他及早分手。只可
    惜那位仲小俠我沒見過。」

    　　蓬萊魔女道：「這位仲小俠，武功人品都是上上之選。我和他雖然只是見過一
    面，但我的義弟耿照卻是他的好朋友。」上官寶珠道；「他和武幫主、檀大俠等人
    也都是好朋友。俗語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武幫主、檀大俠等人都是俠義道中響
    噹噹的角色，他和這些人交朋友，媽，你可以信得過他決計不是壞人。」上官寶珠
    性情坦率，心中想的什麼就說什麼，她只怕青靈師太不許她和仲少符要好，不知不
    覺便在幫著蓬萊魔女替仲少符說好話。

    　　青靈師太微微一笑，說道：「寶珠，你還沒有和他成親，倒先誇起夫婿來啦！
    」上官寶珠面上一紅，說道：「媽，你若是相信不過，你可以自己看去。他與武幫
    主約會在祁連山那兒相見。這裡的事情一了，我們也都要到祁連山去的。」青靈師
    太笑道：「柳女俠都說他好，我當然是相信得過的。」

    　　青靈師太聽得女兒有了稱心如意的郎君，當然很是高興，可是另一方面，卻又
    不免悵觸干心，茫然如有所失，她想起了少年時候的情事，那時她和青靈子何嘗不
    也是兩小無猜，只可惜她不似上官寶珠今日的坦率，敢於把心事直說出來，以至錯
    過了大好姻緣。

    　　青靈師大的悵觸還不止此，心裡又在想道：「青靈子當年也曾勉勵過我要做一
    個俠義道中的英雄兒女，可惜我在情場失意之後，便即心灰意冷，非但自己不問世
    事，與俠義道的距離越來越遠，連女兒我也不許她足跡踏出靈鷲山之外，以至她所
    結識的朋友，只能是麻大哈這一種人，幾乎又累了她的一生！」

    　　上官寶珠吃了一驚，說道；「媽，你在想些什麼？」她見青靈師太面色不豫，
    以為媽是不歡喜她的心己分成了兩半，禁不住低聲說道：「媽，我就是有了少符，
    也還是一樣依戀你的。」

    　　青靈師太哈哈一笑，說道：「媽只願你們小兩口子永遠這樣要好，白頭到老，
    豈有妒忌女婿的道理。」上宮寶珠放下了心，說道：「媽，我看你的面色，我以為
    你不高興呢。媽，你還有什麼心事？」

    　　青靈師太把拐杖一頓，說道：「我是氣不過猛鷲這個賊禿，他們兩師徒竟然聯
    合起來欺負你，好，我和你去打他一頓，替你出這口氣。」

    　　聶金鈴想起自己被太乙害了一生，這幾天來又被他捉到巖洞之中凌辱，心中之
    氣，也是難以消除，說道：「好，咱們一起去！」

    　　她們走出樹林，會合了武、檀二人，再去搜那巖洞，青靈師太是第一次到這個
    巖洞，對洞中仙境，讚歎不已。可是搜遍了這個巖洞，那班魔頭，連公孫奇在內，
    已是一個都不見了。

    　　武林天驕道；「想必他們都是跟隨宇文化及回蒙古去了。」聶金鈴道；「太、
    柳二人夢想練成桑家的兩大毒功，想不到反受其害。半年之內，他們必將遭受走火
    入魔之劫無疑。不過，他們也一定不會死心的。蒙古尊勝法王號稱天下第一高手，
    我料他們會去求尊勝法王救治。」

    　　青靈師太道：「他們練錯了毒功，即使青靈子復生，也是無法救治。除非有兩
    個人聯同出手，還要懂得青靈子所傳的逆行經脈之法，才可以挽救他們的性命。」
    聶金鈴與蓬萊魔女點了點頭，心裡明白青靈師太說的是誰。

    　　上官寶珠卻不知道，她年輕好奇，問道：「媽，你說的那兩個人是誰？他們的
    本領比尊勝法王更高嗎？」

    　　青靈師太道：「一位是明明大師，一位是柳女俠的尊翁柳元宗柳大俠。柳大俠
    是天下第一名醫，明明大師已練成了至高無上的內功心法。尊勝法王號稱武功天下
    第一，也未必就勝得過他們二人。只有他們二人聯同出手，以最上乘的內功配合最
    深湛的醫術，才有希望可以救治走火入魔之難。」

    　　蓬萊魔女冷笑道：「諒柳元甲這老賊也不敢去見我的爹爹。」心裡卻想：「如
    果公孫奇能夠痛悔前非，我倒可以為他求情。就只怕我師父不肯原諒這個逆子。」
    想是這樣想，但公孫奇如今已受著那班魔頭的挾持，蓬萊魔女即使想要救他，也是
    毫無把握可以令他脫出魔掌的了。

    　　聶金鈴聽她們提起了明明大師，想起了少年時候的情事，本來她是可以和明明
    大師結成佳偶的，不料卻給這人面獸心的太乙害了她的一生，思之不禁黯然。

    　　出洞之後，蓬萊魔女、武林天驕等人是要到祁連山去的，聶金鈴母女卻是無家
    可歸。蓬萊魔女道：「聶老前輩，你不如也到光明寺去。一家人團圓，豈不是好？
    」

    　　聶金鈴的外孫早已托給柳元宗教養，現在正在光明寺。石瑛是每個月都去看兒
    子一次的。只有聶金鈴因為舊事難忘，不敢去見明明大師，所以從未到過光明寺。

    　　聶金鈴面色微變，石瑛柔聲說道：「媽，咱們去和小南住在一起吧。既可以避
    免那兩個人的騷擾，你也可以清清靜靜地度個晚年。」

    　　聶金鈴閉目冥思、許久，許久，才張開了眼睛，說道：「好，我依你就是。我
    這一大把年紀，塵緣早斷，也不必自己折磨自己，顧忌什麼閒話了。」她打定了主
    意，到光明寺削髮為尼，以淨化了的感情，和少年時候的情侶見面。這麼一想通了
    ，倒覺得自己若是比起杜美珠來，那是要幸福多了。

    　　聶氏母女到光明寺去，青靈師太則回轉靈鷲山。分手之時，青靈師太一再叮囑
    女兒，叫她在戰事結束之後，就要帶仲少符來見她，上官寶珠含笑答應了。

    　　武士敦、武林天驕、蓬萊魔女、上官寶珠四人續向西行，這日進入了隴西山區
    ，距離祁連山只不過三日行程了。正談笑間，忽見有兩騎快馬從官道上迎面而來，
    是兩個金國的軍官。

    　　上官寶珠眼尖，一眼就認出一其中一人，叫道：「咦，那不是沙衍流嗎？好呀
    ，你這賊子終須給我撞上了！」上次在那古廟之中，上官寶珠與仲少符二人，幾乎
    喪生在沙衍流手下，上官寶珠給他打得重傷，還是前幾天才完全傷癒的。此時正是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焉能將他放過。

    　　武林天驕也認出了另一個人，這人是他叔父濟親王手下的一名參將。上官寶珠
    與武林天驕不約而同地追上前去。

    　　沙衍流一見他們四人同在一起，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他不怕上官寶珠，但
    對於武、檀與蓬萊魔女三人，他卻是十分忌憚的，這三個人任何一個都可以置他死
    命，他能不心慌？當下，連忙撥轉馬頭，就要逃跑。

    　　上官寶珠輕功超卓，在沙衍流撥轉馬頭的時間，她已經追到了三丈之內。沙衍
    流知道她的毒藥暗器厲害，立即先發制人，「呼呼」兩聲，把兩枚鐵膽反手擲出。
    上官寶珠振臂一劍，把一枚鐵膽挑開，己是虎口酸麻，身子搖搖欲墜。說時遲，那
    時快，第二枚鐵膽又到，蓬萊魔女躍上，一把將上官寶珠拉開，武士敦隨後來到，
    一記劈空掌將那第二枚鐵膽也打落了。

    　　武士敦喝道：「往哪裡跑？」呼的又是一記劈空掌打去。武士敦的劈空掌力可
    及十丈以外，沙衍流撥轉馬頭之後，坐騎剛剛起步，已經給他的掌力打及，那匹馬
    一聲嘶鳴，四蹄屈地。

    　　武士敦身形一起，一掌便向沙衍流的頭頂劈下去。沙衍流用的是一根鑌鐵杖，
    一招「舉火撩天」，擊向武士敦的虎口，杖尾上撩，又點向武士敦的胸膛，想趁著
    武士敦身子懸空之際，一招將他擊落。

    　　武士敦左臂一伸，人未落地，已經抓著了杖頭，右掌一招「力劈華山」仍然劈
    打下來。沙衍流迫得拋了鐵杖，舉掌相迎，大叫道：「好，與你拼了！」

    　　雙掌相交，「蓬」的一聲，沙衍流翻身落馬，武士敦則落在馬背。武士敦哈哈
    笑道：「少林寺的大力金剛掌果是不凡，再來，再來！」沙衍流一個「鯉魚打挺」
    ，從地上跳了起來，口角已是有血水流出。

    　　少林寺的金剛掌和丐幫的金剛掌本來是各有干秋，難分軒輊，但武士敦本身的
    功力卻比沙衍流強得多，雙方都用這種純剛的威猛掌力相鬥，當然是力強者勝，力
    弱者敗，決無僥倖。沙衍流跳了起來，只覺四肢百骸，寸寸欲裂，想要飛跑，雙腳
    已是不聽使喚，莫說施展輕功，連舉步都覺艱難了。

    　　上官寶珠喝道：「哪裡走？」馬鞭抖出，把他一卷，沙衍流登時又跌倒地上。
    其實用不著上官寶珠出手，他已經是站立不穩的了。

    　　武士敦走過來看，笑道：「你這廝怎的如此禁不起打，只一掌就把你的琵琶骨
    都打碎了。」琵琶骨打碎，武功多好，也成殘廢。沙衍流心裡一涼，叫道：「好，
    你們殺了我吧！」

    　　此時，武林天驕也早已把那個軍官揪下馬來，這個軍官是他叔父手下的一名參
    將，知道武林天驕的本領，根本就沒有反抗，下了馬背，恭恭敬敬地向武林天驕請
    了個安，說道：「檀貝子，我是元帥差遣我去送文書的，元帥定了限期要我回京稟
    報的，我從來沒有得罪過貝子，請貝子開恩，許小人回去。」武林天驕想了一想，
    說道：「好吧，你等一等，待我問清楚了就放你。」

    　　武士敦搜了沙衍流的身，並無文件發現。武林天驕道：「文書在這位祈參將的
    身上，不用搜了。」武士敦道：「好，沙衍流，我不殺你。你是少林寺的門徒，自
    有你寺中的長老按門規來處置你，用不著我越俎代庖。你自己回少林寺去領罪吧。
    」沙衍流僥倖得回了一條性命，但要他回少林寺領罪，這卻是比死還難受。武士敦
    笑道：「當然我沒工夫押解你回去，去不去也是隨你的便。不過，我要告訴你，你
    已經受了內傷，只有貴派的長老才能給你醫治。」原來少林寺有天下無雙的治內傷
    的聖藥小還丹，沙衍流身上本來有兩顆的，都已經給武士敦搜去了。沙衍流心想，
    自己已經失了武功，回到少林寺待罪，寺中長老想也不至於要他性命，大抵是給他
    醫好了傷，就要他在寺中面壁十八年。這樣雖然難受；到底比失了性命好些。於是
    拾起了鐵杖，一步一拐地走了。上官寶珠笑道：「痛快，痛快！這比殺了他更好，
    什麼仇都報了！」

    　　從那祈參將身上搜出的一封公文，是一個總兵呈給檀道雄，由祈參將帶回去的
    。檀道雄以金國兵馬大元帥的身份，調動青州、范陽、隴右、涼州各處兵馬「圍襲
    」祁連山，在他未曾來到之前，「圍襲」的軍事就由這個總兵代為指揮。

    　　武林天驕先不拆開這封文書，說道：「檀元帥叫你去送文書，下了什麼命令，
    你和我說，不許隱瞞！」

    　　祈參將心裡想道：「這雖然是軍事秘密，但也用不了幾天，他們都會知道的，
    說給他聽，也是無妨。」於是說道：「小將不敢隱瞞，檀元帥乃是命令他們退兵。
    本來檀元帥是要和完顏統領親自來指揮軍事的，現在也不能來了。」

    　　武林天驕詫道：「為什麼要退兵？是不是『圍襲』的戰事失利了？」

    　　祈參將道：「那倒不是。是因為蒙古兵已經入侵！」

    　　武林天驕大吃一驚，說道：「蒙古兵已經入侵？」

    　　祈參將道：「蒙古鐵騎從三路進犯我國，東路從烏珠穆沁旗進犯，要強渡拉木
    倫河；中路從海拉爾進犯，前鋒直指烏蘭浩特；北路從鄂倫春進犯，看來是要奪取
    齊齊哈爾。中路攻勢最為銳利，前鋒距離烏蘭浩特已經不到三十里了。北路的齊齊
    哈爾亦已告急，圍城只怕已是指顧間事。」烏蘭浩特與齊齊哈爾乃是金國邊疆的兩
    大重鎮，若然有失，蒙古鐵騎就可以長驅直入，夾攻金京大都。武林天驕又驚又怒
    ，說道：「蒙古韃子竟然這樣猖狂！」

    　　祈參將續道：「告急文書雪片飛來，皇上已經派出使者求和，但只怕鐵木真不
    肯答應。因此檀元帥只能放棄『圍襲』的計劃，下令退兵，先御外侮。」

    　　武林天驕再拆看那封總兵回報的文書，這封文書倒沒有什麼，只是報告在他主
    持「圍襲」期間的戰事情況和遵命退兵的。不過，從這封文書所報告的事實，金兵
    和耶律元宜的部隊，雙方都是傷亡頗重。

    　　武林天驕點了點頭，說道：「抵禦外侮要緊，叔叔的退兵命令倒是下得對了。
    」說罷又歎口氣道：「蒙古的鐵木真大汗，削平群雄，鷹揚漠北，有識之士，早就
    知道他必將成為金、宋兩國的大患，可惜咱們的謀國之臣卻只是忙於南侵和『襲匪
    』，對北方的強鄰，反而沒有加緊防備。無端端地打了這一場，自傷元氣，又令蒙
    古坐大，如今退兵，只怕已是補救不及了。」

    　　武林天驕肆無忌憚地議論國事，那名參將不敢言語。武林天驕把那封文書還了
    給他，說道：「好，你回去吧。你可以說給我的叔叔知道，你曾經在這裡碰上我，
    是我拆開這封文書的。」

    　　祈參將接過文書，忽地說道：「檀貝子，皇上和元帥很掛念你，希望你能回去
    ，元帥說，他身邊沒有可堪重任的人，蒙古韃子殺來，無人能助他一臂之力。」

    　　武林天驕道：「哦，有事就想起我來了。蒙古韃子殺來，我當然是要執干戈而
    衛國的，但我不在朝中也許更能出力。你就這樣回報我的叔叔吧。」

    　　祈參將走後，武林天驕喟然歎道：「金侵宋，蒙古侵金。這正是天道循環，報
    應不爽。」

    　　武士敦憤然道：「與其說是天道循環，毋寧說道是帝王相將，不恤百姓，默武
    窮兵，自食其果！他們自食其果也罷了，卻是苦了老百姓也！」

    　　武林天驕默然不語，心裡想道：「我畢竟是出身王府，與老百姓總是隔了一層
    ，看事情還不及武大哥的透徹。」

    　　蓬萊魔女道：「所以老百姓只有起而自救。我已經傳下了綠林箭，蒙古兵若然
    來犯，綠林兄弟必定幫忙老百姓抵禦強寇。

    　　他們走了兩天，第三天果然就見著了敗退的金兵，金兵在撤退之時，遭受耶律
    元宜的迫擊，敗得很是狼狽。敗兵所過之處，擄掠百姓，不在話下。

    　　他們一行四眾，取道山路，避開潮水般退下來的敗兵。可是當他們走出山口之
    時，仍然碰上了一小股正在強拉民夫的敗兵。

    　　武林天驕大怒，跑出去罵道：「是誰准許你們欺侮百姓的。要拉夫來拉我吧！
    」那股敗兵看見他們兩男兩女，男的壯健，女的貌美，登時發一聲喊，湧上來捉拿
    他們。

    　　武士敦使出大摔碑手法，一手一個，抓小雞般的將金兵提了起來，摔倒七八個
    ，這還是他手下留情，摔了出去便算，但亦已把他們摔得頭破血流。

    　　有個軍官認得武林天驕，大吃一驚，叫道：「是檀貝子！」餘下的十多名金兵
    一哄而散。

    　　但遠處還有幾個金兵，在追逐著一個小叫化，這小叫化看來還不到二十歲年紀
    ，衣裳襤褸，瘦骨伶仃，那幾個如狼似虎的金兵，仍是不肯將他放過。

    　　武士敦「哼」了一聲，說道：「好呀，我是叫化頭子，有誰在我的面前欺侮叫
    化子，我可是非得好好地教訓他們一頓不可！」正要上去，把那幾個金兵加以嚴懲
    ，忽聽得那小叫化叫道：「我這小叫化只會討飯，你們拉我做什麼？」那幾個金兵
    哈哈大笑，說道：「你給我們做事，有你的飯吃！」那小叫化叫道：「不行，不行
    ！你們不許我自由自在地討飯，我只有將你們當作惡狗般的打了！」話猶未了，手
    起棒落，「噗」的一聲，一個金兵已是被他打翻。

    　　武士敦吃了一驚，心道：「好利落的棒法！不過卻又不似打狗棒法，不知他是
    不是本幫弟子？」

    　　這小叫化的棒法快如閃電，武士敦心念未已，只見那幾個金兵都已經給小叫化
    打倒了。

    　　武士敦跑過去喝道：「小叫化休得逞能。」一手按著他的棒頭。

    　　陡然間一股猛烈的力道衝擊過來，武士敦險些給他掙脫，吃了一驚：「這小叫
    化的功力竟然深厚如斯！」但仍然把他的棒頭抓牢了。

    　　小叫化掙脫不開，鬆了手笑道：「好，你要我這打狗棒我就送給你吧。」

    　　武士敦道：「我手下有幾萬個小叫化，怕沒人跟我討飯？打狗棒還你！」

    　　小叫化接過了打狗棒，「咦」了一聲，說道：「原來你是丐幫幫主，怪不得本
    領這樣了得！」

    　　武士敦道：「不錯。你是蒙古國師尊勝法王的弟子是不是？」原來武士敦剛才
    那一按正是要試他的功力，小叫化那一抖用的是「混元一□功」，武士敦曾經和宇
    文化及幾次交手，識得這混元一□功。

    　　小叫化又是一驚，說道：「你怎麼知道？」

    　　武士敦道：「我和你的師兄宇文化及交過手。你一定是到過石家村給聶金鈴母
    女送信的那個小叫化了，是麼？」

    　　小叫化道：「哦，我明白了，聶婆婆和石姑姑盼望的救星，就是你們。」

    　　武士敦道：「不錯。那封信已經送到我們手上。我們也已經把她們母女救出來
    了。」

    　　小叫化道：「好，那麼我了卻一重心事了。多謝你們。」

    　　武士敦道：「不，是我們要多謝你，多謝你給聶婆婆送信。但我卻有所不明，
    你為什麼瞞著師兄給她們母女送信？」

    　　小叫化道：「這是我應當做的。不過，我不想師父師兄知道，你們可別要說出
    去。」

    　　武士敦道：「我們當然是不會洩漏的。但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你和聶氏
    母女有甚淵源。」

    　　小叫化道：「素不相識，毫無淵源。」

    　　蓬萊魔女道：「那麼你是明明大師的什麼人？」蓬萊魔女記得石瑛曾經講過，
    因為那小叫化說出了明明大師的名字，她才相信他的。

    　　小叫化笑道：「我只是小叫化，並不是小和尚。」意思是說，他和明明大師毫
    無關係。

    　　蓬萊魔女詫道：「那麼你怎樣認識明明大師的？」

    　　小叫化道：「誰說我和他相識？我從來沒有見過他！」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大為詫異。

    　　小叫化反問道：「你們認識明明大師？」

    　　蓬萊魔女道：「明明大師是我爹爹的好朋友。」武林天驕道：「我在光明守住
    了差不多一年，最近才離開光明寺的。」

    　　小叫化喜道：「既然你們都是明明大師的熟人，我也不妨對你們說了。我給她
    們母女送信，正是為了要報明明大師之恩！」

    　　上官寶珠奇道：「你與明明大師既不相識，這恩惠又從何而來？」

    　　小叫化道：「我是代父報恩。」武林天驕插了一句問道：「令尊何人？」小叫
    化道：「我爹爹是斡難河畔的呼圖博，我名叫呼圖赫。」

    　　蓬萊魔女和上官寶珠不知呼圖博是何等人物，武士敦和檀羽沖聽了這個名字，
    卻是不禁聳然動容。原來這呼圖博在蒙古大大有名，是僅次於蒙古國師尊勝法王的
    一位武林高手。武林天驕知道他大約在十年之前。曾經到過一次中原，以後就聽不
    到他的消息了。

    　　呼圖赫繼續說道：「十年前我爹爹躲避仇家的追蹤，曾遠遊中原，結識了一位
    名叫青靈子的前輩高人。」上官寶珠「啊呀」一聲，說道：「你說的這位前輩高人
    ，正是先父。」

    　　呼圖赫道：「原來青靈子老前輩已經去世了麼？可惜，可惜。我還希望能夠見
    他一面呢。」接著往下說道：「家父與青靈子縱談天下的武學名家，青靈子非常推
    崇兩個人，一個是明明大師，一個就是柳女俠的令尊柳大俠柳元宗。柳大俠當時尚
    未再次出山，無人知道他下落。明明大師隱居光明寺，也是極少人知，不過青靈子
    是知道的。

    　　「我爹爹從青靈子口中得知明明大師的住處，就到光明寺去拜訪他。不料未曾
    上到山上，在山腰就遇見了仇家。對方三個人都有極厲害的獨門武功，一場激戰，
    三個仇家都給我爹爹打死，我爹爹也受了重傷。

    　　「明明大師那天恰巧出來採藥，發現四具倒斃的屍體，經他細心察視之後，發
    覺其中一具『屍體』尚未斷氣。明明大師慈悲為懷，將這個垂死的人救活，收留他
    在寺中養傷。這個人就是我的爹爹了。

    　　「經過了十多天的調治，我的爹爹才脫離了險境，走出了鬼門關，但還未能下
    床，說話也沒力氣，他正想待精神再好一些，便向明明大師說出他和青靈子的交情
    ，青靈子卻也來了。

    　　「那一天我爹爹躺在床上，聽得青靈子在外面和明明大師說話，大為歡喜，只
    恨自己不能出去相會，只好聽青靈子說些什麼。卻原來青靈子說的是一樁私事。

    　　「我的爹爹先意之中偷聽了他們這番談話，這才知道明明大師有一位少年愛侶
    ，給青靈子的師弟太乙強奪了去，這對怨偶如今已經分手多年，青靈子最近才知道
    她和女兒住在石家村。這就是聶金鈴母女了。青靈子那次到來，就是告訴明明大師
    這個消息，問明明大師要不要去看一看她們母女的。

    　　「明明大師當然沒有去，不過在他知道了這個消息之後，好幾天悶悶不樂。」

    　　武、檀兩人，相視而笑，心中均是想道：「情之為物，與生俱來。少年愛侶，
    白頭相憶，即使得道高僧如明明大師者，亦是不能太上忘情。」呼圖赫道：「我爹
    爹雖得明明大師救活，亦已元氣大傷，回家之後舊病復發，沒有多久，就去世了。
    臨死之前，對我言道：『我的仇家都已給我擊斃，死可瞑目。惟有一事，尚感遺憾
    。我受了明明大師的恩德，此生卻是無以為報了。我這次得免埋骨異鄉，能夠回來
    與你們見上一面，這都是明明大師之所賜。你要牢牢記著明明大師對咱們的恩德。
    日後如有機緣，你應該為我報答明明大師。』

    　　「尊勝法王是我爹爹的好朋友，他做了國師，本來是不再收徒的了，我爹爹死
    後，他破例收我做了關門弟子。這次他派我到天狼嶺來，召喚師兄回去。不料我卻
    因此而得遇聶老婆婆和她的女兒。

    　　「我爹爹曾和我說過她和明明大師之事，我想明明大師是個得道高僧，飄然物
    外，與世無爭，我要報恩，也無從報起。難得有這個機會，我若是救了聶氏母女，
    也算是稍微報答了他的一些恩情。因此我才冒險瞞著師兄，給她們帶出那一封信。
    」

    　　武林天驕讚道：「小兄弟，你年紀雖小，倒是性情中人。好，我交了你這個朋
    友了。」

    　　呼圖赫笑道：「你是明明大師鍾愛的晚輩，自必是個好人。我也當然樂意交你
    這個朋友。不過，你們金國的官兵卻是壞透了。我這次前來，為了路上方便，扮作
    了小叫化，以為做了小叫化總可以少惹麻煩，哪知你們的官兵，連小叫化也要欺侮
    。怪不得我們的大汗要興兵來打你們。」

    　　武林天驕皺了皺眉；說道：「我們的兵士欺侮了你，我也很是抱歉，我這廂向
    你賂罪。不過，我們的老百姓都是好人，他們也沒有得罪你們的大汗，你們的大汗
    興兵侵犯我國，勢必要殺戮許多無辜的百姓，這卻是大大的不該了。」

    　　呼圖赫呆了一呆，說道：「這一層我倒沒有想到。但大汗的命令是不可違抗的
    ，我也必須聽我師父的差遣。不過，你現在是我的朋友了，日後我若是和你在戰場
    相見，我不和你對敵就是。」

    　　呼圖赫年紀還小，大道理他是一時不易明白的。武林天驕想道：「他能夠知道
    官兵與老百姓有所不同，這已經是明白了一層了。」於是笑道：「多謝你的好心，
    我也不和你對敵就是。」

    　　呼圖赫一本正經地說道：「你們都是好人。我回去見了師父，我會替你們求情
    。」

    　　武林天驕愣了一愣，不覺笑了起來，說道：「小兄弟，你真有意思，你要為我
    求什麼情呀？」

    　　呼圖赫帶著幾分孩子氣，板起面孔說道：「你笑什麼？你們的本領都高過我，
    我是知道的。但你們若是碰著了我的師父，你們就一定打不過他了。我的師父有一
    條規例，打不過他的人只有兩條路，要嘛做他的僕人，否則就給他殺掉。你們當然
    不會做僕人的，所以若果碰上我的師父，那就不免有性命之憂了。不過，我師父很
    疼愛我，我若給你們求情，或者他還可以網開一面的。」

    　　武林天驕笑道；「哦，原來如此。多謝你的好意了。不過，我生平最不喜歡的
    就是向人家求情，令師的武功若是當真有你所說的那麼高，我倒想有個機會，向他
    領教領教。」

    　　呼圖赫很不高興，說道，「你不相信，那也由你。我的師父就要到中原來的，
    你總有機會可以碰得著他。」說罷扭頭便走。

    　　正是：太惜新變成敵國，干戈擾攘幾時休？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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