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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一零九回　幻化妖狐施殺手　重逢故友說前情】

    　　他們在院子裡乒乒乓乓的一場大打，把這旅店的客人都驚醒了，膽小的縮在被
    窩裡不敢出頭，但也有幾個膽大的開窗偷看。麻大哈揮杖一擊，仲少符閃了開去，
    「轟」的一聲，鐵杖擊著了院子裡那棵槐樹。老槐樹根深抵固，粗可合圍，沒有給
    他擊斷，但樹枝則紛紛斷折，轉瞬之間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幹，殘枝落葉，滿空飛舞
    ，聲勢也是極足駭人，麻大哈喝道：「老子是江洋大盜，在這裡作案，識趣的快快
    躲進被窩裡去。誰敢多事出頭，我這根鐵杖可就要把他的脖子打斷！」經他這麼一
    喝，那幾個膽大的客人也嚇得連忙關窗，不敢再偷看了。

    　　麻大哈心裡想道：「我雖然不怕這店子裡的客人多事，但驚動了官府，卻也不
    妙。這丫頭捨了命護這小子，我可不能讓她再糾纏下去了。否則天一亮事情就不好
    辦啦。」要知麻大哈是畏罪潛逃的金國軍官，他也是害怕御林軍的高手來追捕他的
    。麻大哈喝道：「寶珠，你再胡鬧，可你怪我手下無情！」上官寶珠道：「好，有
    膽你就打殺我吧！」話猶未了，麻大哈當真一杖就打下來，「鐺」的一聲，上官寶
    珠的毒刀脫手飛出，麻大哈縱聲笑道：「我還捨不得殺你呢，哼，給我倒下！」上
    官寶珠晃了兩晃，果然應聲倒地。原來麻大哈使用的氣力恰到好處，只是將她震倒
    ，卻沒令她受傷。

    　　仲少符這一驚非同小可，可是他在古雲飛雙筆籠罩之下，急切之間，卻是衝不
    過去援救上官寶珠。

    　　麻大哈正要去抓上官寶珠，忽聞得一絲淡淡的香氣，麻大哈連忙閉了呼吸，揮
    袖一拂，跳過一邊，然後笑道：「寶珠，你這本門使毒的功夫怎麼對我施展起來了
    。」原來上官寶珠爬不起來，自知已是無力抵抗，迫得使用毒藥，她彈出一撮藥粉
    ，可以令人昏迷。但可惜她氣力太弱，藥粉還未沾著麻大哈的身子，已是給他衣袖
    一拂，隨風飛散。

    　　麻大哈也害怕上官寶珠的使毒功夫，不敢觸著她的身體，當下將鐵杖一舉，向
    上官寶珠戳去，他是想用鐵杖點上百寶珠的麻穴，用意只在不讓她動彈，倒不是要
    傷害她的。

    　　古雲飛忽地喝道：「來的是那條線上的朋友？」麻大哈隱約也似聽到一絲聲息
    ，但他以為是哪個客人起來偷看，並不放在心上，鐵杖仍然向上官寶珠戳了下去。

    　　古雲飛話猶未了，麻大哈的鐵杖也還未曾戳到上官寶珠的身上，忽聽得「嘩啦
    」一聲，一片瓦飛來，竟然把麻大哈的鐵杖盪開，普通的一塊瓦片，碰著鐵杖無異
    以卵擊石，但卻居然能夠把鐵杖盪開，這人的內功之深也就可想而知了。

    　　麻大哈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屋頂上已經跳下兩個人來了。前面的那個
    閃電般的就來到了麻大哈的面前，喝道：「你這廝為何對師妹也施展毒手？好呀，
    碰上了我，可要叫你難逃公道！」麻大哈使出全身氣力，用最剛猛的伏魔杖法猛擊
    那人，那人將手中的拂塵輕輕一拂，拂塵捲住了杖頭，麻大哈使了九牛二虎之力。
    鐵杖竟是不能再向前移動半分。

    　　麻大哈這才看清楚了來的竟是兩個女子，用拂塵捲著他的鐵杖的這個女子不是
    別人，正是他的對頭剋星蓬萊魔女。跟在她後面的那個女子則是她的心腹侍女玳瑁。

    　　麻大哈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他曾屢次吃過蓬萊魔女的苦頭，焉敢和她對敵？
    忙不迭的就拋了鐵杖，跳上瓦面，一溜煙的逃之夭夭。蓬萊魔女忙於救護上官寶珠
    ，也就顧不得追他了。

    　　玳瑁見獵心喜，笑道：「讓我也試試新學會的劍法，喂，這位朋友你歇歇吧，
    這高個子讓我打發好啦！」仲少符正在苦於無法脫身，得玳瑁前來替他，仲少符也
    就不再客氣，連忙抽出身來，過去察視上官寶珠。

    　　蓬萊魔女不認得仲少符，但見他一把將上官寶珠抱了起來，滿臉惶急的神情，
    心中已是猜到了幾分。上官寶珠被仲少符抱在懷中，滿面通紅，說道：「仲弟，我
    的傷不打緊，你快將我放下，先謝謝恩人吧。這位恩人正是你想要拜謁的綠林盟主
    柳女俠！」

    　　仲少符又驚又喜，放下了上官寶珠，說道：「柳盟主，這可真是巧極了。上官
    姐姐和我正想到天狼嶺去見你的呢！」蓬萊魔女怔了一怔，微微一笑，說道：「我
    還未請教你的高姓大名，嗯，你怎麼知道我是要到天狼嶺去的？」

    　　仲少符拍了拍腦袋，說道：「我可真是樂得糊塗了。我姓仲，名叫少符，我是
    和耿大哥耿照同來的。耿大哥和我是鄰居、世交。」

    　　蓬萊魔女聽了大為歡喜，心裡想道：「看這情形，他們似是一對情侶了。青靈
    子囑托我要將他的女兒引上正路，我只怕她擺脫不了麻大哈，想不到事情有了這樣
    意外的變化，她和麻大哈變成了敵人，和耿照的義弟卻變成了情侶了。青靈子托我
    的兩件事情，第一件己是不必我再費氣力了。」

    　　蓬萊魔女給上官寶珠把了把脈，說道：「你不久之前曾受過內傷，是嗎？好在
    舊傷已好，新創倒是無關緊要。我這裡有上好的金創藥，仲少俠，你給她敷敷。」

    　　上官寶珠又是感激，又是慚愧，說道：「柳女俠，我真不知該怎樣報答你才好
    。我、我以前——」蓬萊魔女笑道：「過去的事別再提啦。令尊是個好人，我也曾
    間接受過他的恩惠的。嗯，我曾受令尊之托，找著了你，我就放心了。」

    　　蓬萊魔女看見上官寶珠臉上有惶惑的神氣，遂問她道：「你可是有什麼想要問
    我。」仲少符笑道：「上官姐姐，你的事情慢慢再談吧。你瞧，這位姐姐使的好劍
    法！」

    　　此時玳瑁和古雲飛已經過了二三十招，玳瑁使出新學會的柔雲劍法，與古雲飛
    打得難解難分。

    　　以古雲飛的本領，本可以略勝玳瑁一籌的，但一來他已先打了一場；二來有蓬
    萊魔女在旁，雖然蓬萊魔女並不出手，古雲飛心裡亦有恐懼，暗自想道：「麻大哈
    已經走了，有這魔女在此，我是決計討不了好處。三十六著還是走為上著！」

    　　古雲飛以攻為守，雙筆疾點玳瑁的「期門穴」和「白海穴」。玳瑁一個側身，
    青鋼劍輕輕一推，古雲飛立即從空門搶出，哪知柔雲劍法的精妙之處就是以柔制剛
    ，古雲飛這麼使勁一衝，給玳瑁輕輕一推，借力打力，「鐺」的一聲，雙筆反打回
    來，古雲飛的額角給筆尖挑破，血流如注。但古雲飛的輕功甚是了得，受傷之下，
    仍然跳過了牆頭。蓬萊魔女笑道：「他已受了懲罰了。窮寇莫追，由他去吧！」

    　　此時已是斜月沉西，曙光初現的黎明時分。蓬萊魔女道：「你們不是說耿照也
    在這兒的麼？怎不見他？」仲少符驀然驚覺，說道：「對呀，耿大哥說過至遲五更
    就會回來的，現在天都已經亮了，卻還未回來，只怕是出了事了？」蓬萊魔女道：
    「哦，他到哪兒去了？」仲少符道：「他和秦姐姐回家去了。」

    　　蓬萊魔女又驚又喜，說道：「既然如此，咱們到他家裡看看。上官姑娘，你走
    得動嗎？」

    　　上官寶珠本來已好了六七分，新受的外傷，並不嚴重，敷上了金創藥，流血已
    止，站了起來，說道：「柳盟主，你們盡快趕去，不必等我。我是走得動的，只怕
    追不上你們。」

    　　蓬萊魔女到過耿家，不必仲少符帶路，於是四個人分作兩批，蓬萊魔女與玳瑁
    先走。仲少符在後面照顧上官寶珠。

    　　且說耿照與秦弄玉被困在七煞陣中，正自脫身不得，眼看就要精疲力竭，傷在
    宮昭文的判官筆下。忽聽得「嗖嗖」兩聲，兩條黑影飛過牆頭。耿照剛叫了一聲「
    仲弟……」蓬萊魔女接聲笑道：「是我！照弟，莫慌，待我來破他這七煞陣。」耿
    照看見是蓬萊魔女，大喜過望。

    　　宮昭文領教過蓬萊魔女的厲害，見她突如其來，這一驚非同小可。金鼎娘未曾
    見過蓬萊魔女，見她闖陣，便即迎上前去。虯龍鞭一抖，向蓬萊魔女掃去。

    　　一鞭打出，宛似平地上捲起了駭浪驚濤，一圈接著一圈的向蓬萊魔女捲去，這
    一招正是金鼎娘所學的「天龍鞭法」的精華所在，名為「八方風雨會中州」。當年
    玉面妖狐就曾仗這一招，打敗過許多江湖的好手。

    　　蓬萊魔女頗為奇怪，心想：「難道她是玉面妖狐的師妹？」當下將拂塵一揮，
    說道：「你的鞭法倒還不錯，可惜功力未夠！」蓬萊魔女的「天罡塵式」乃是武林
    一絕，柔中寓剛，拂塵倒捲出去，隱隱挾著風雷之聲！金鼎娘的軟鞭，反而給她的
    拂塵捲住了。

    　　金鼎娘禁受不起蓬萊魔女的內力，虎口一麻，軟鞭登時給她捲去，只聽得僻僻
    啪啪的一連串炒豆似的連珠密響，蓬萊魔女的拂塵抖開，那條軟鞭已是斷成了十幾
    段！

    　　宮昭文大吃一驚，冒險衝出「離門」，來救妻子。蓬萊魔女的本領遠遠在他之
    上，不過對他的驚神筆法卻也不敢小視，當下反手一劍，解開了他雙筆點穴的招數
    ，身形一展，踏進巽門，拂塵仍然向金鼎娘罩下。

    　　金鼎娘雙掌齊發，這一次卻是用的家傳本領——「陰陽五行掌」的功夫，左掌
    發出一股熱風，右掌卻是一團冷氣，她的功夫不過是五成火候，當然傷不了蓬萊魔
    女，不過卻也盪開了她的拂塵。

    　　蓬萊魔女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你是祁連老怪的女兒。你的父親作惡多
    端，身遭慘死。你可不能再蹈他的覆轍了。」蓬萊魔女念在金鼎娘年紀輕輕，這身
    武功得來不易，因此，她本來是要連續使出三招殺手的，只使了一招，後兩招便即
    緩發。

    　　宮昭文叫道；「退入離門，倒轉陣勢！」這「七煞陣」是按著「八卦」的方位
    佈陣的，其中「離門」乃是生門，金鼎娘退入了「離門」，玳瑁跟著追來，已給旁
    邊兩個大內高手擋著。宮昭文接著也退入了「離門」。

    　　「七煞陣」的陣勢是必須按照一定的方位轉動的，宮昭文剛才為了急於救妻，
    衝出離門，雖然不過交手一招，立即退回，但已亂了陣法。宮昭文要想倒轉陣勢，
    圍著蓬萊魔女，急切之間，卻是不能。

    　　蓬萊魔女揮塵運劍，立即便闖「離門」，原來她曾經從華谷涵那兒懂得這陣法
    的秘奧，華谷涵當年在千柳莊吃過這七煞陣的虧，「吃一塹，長一智」，鑽研出了
    破陣的訣竅。「離門」乃是此陣樞紐，蓬萊魔女倘能佔據「離門」，這七煞陣便要
    土崩瓦解。

    　　此時陣雖未破，陣腳已亂，耿照與秦弄玉本來已是被困「死門」的，此時亦已
    衝了出來，與蓬萊魔女會合。蓬萊魔女懂得破陣的訣竅，不待此陣合圍，使即發動
    攻勢。

    　　蓬萊魔女逕襲「離門」，按照陣勢，把守「兌」「震」兩門的人應當從兩翼兜
    上，但因陣腳已亂，一時未能合圍，蓬萊魔女身手何等矯捷，身形一掠，已是掠過
    「震門」，「坎門」的那個衛士驀地發覺蓬萊魔女到了面前，大吃一驚，慌慌張張
    的一刀砍去，蓬萊魔女喝聲「撒手」！拂塵一繞，纏著刀柄，只是照面一招，就把
    那人的大刀奪出了手，一揮拂塵，大刀飛入「離門」，宮昭文雙筆一架，大刀雖是
    給他打落，但亦身不由已地連連後退。說時遲，那時快，蓬萊魔女已從空檔搶入「
    離門」。

    　　耿照衝出，一個使狼牙棒的衛士擋著他的去路，蓬萊魔女叫道：「走乾方，轉
    巽位！」耿照依言移形換位，果然不費什麼氣力就殺了出來。把守「兌門」的那個
    衛士此時剛好轉到他的前面，耿照使出「大摔碑手」，一抓抓著了這名衛士的後心
    ，舉了起來，一個旋風急舞，將這衛士扔入了「離門」，金鼎娘首當其衝，連忙閃
    避，這衛士給摔個半死。耿照隨即也搶入了「離門」。

    　　「離門」被佔，「七煞陣」登時瓦解。金鼎娘慌忙逃跑，迎面碰上玳瑁，金鼎
    娘一掌拍出，使的是「修羅陰煞功」，金鼎娘的「修羅陰煞功」雖然不過五成火候
    ，但玳瑁已是禁受不起，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刺出去的一劍也就刺了個空。金
    鼎娘從缺口衝出，宮昭文用「驚神筆法」迫退耿照，秦弄玉一招「玉女投梭」向他
    後心疾刺，可惜還是遲了一步，劍尖刺穿他的衣裳，未傷著他。宮昭文緊跟著妻子
    ，也逃出去了。

    　　蓬萊魔女忙於破陣，無暇去追。當下將拂塵一甩，喝道：「今次姑且饒你一命
    ，但也不能讓你走得這樣容易！」宮昭文的身子剛剛飛過圍牆。陡然覺得脅下一麻
    ，就像給利針刺了一下似的。原來是蓬萊魔女飛出一根塵絲，當作梅花針來使。塵
    絲比梅花計更細，無聲無息，但經過了蓬萊魔女的玄功運用，卻比梅花計還要厲害
    。宮昭文給這根塵絲射入了脅下的「愈氣穴」，真氣一散，輕功登時失靈，從空中
    摔了下來。幸好是摔在圍牆之外，金鼎娘將他背起，慌忙逃跑。

    　　可憐那五名金宮衛士卻是不能逃脫，轉瞬間都已中劍倒地，血濺塵埃。玳瑁說
    道：「可借走了宮昭文。」蓬萊魔女笑道：「他已給我射著穴道，至少也得養傷半
    月。金鼎娘必須給他治傷，今晚他們總是不能通風報訊的了。」

    　　敵人死的死了，逃的逃了，一場血戰，歸於平靜。耿、秦二人與蓬萊魔女見過
    了禮，耿照說道：「柳盟主，你怎麼會到我家裡來的？難道你有先知之能？」蓬萊
    魔女道：「我到過你住的那間客店了，上官寶珠和仲少符隨後就來。」耿、秦二人
    聽她說了經過，不勝歡喜。

    　　蓬萊魔女道：「我也應當給令堂上一炷香。」當下撮土為香，在耿母墓前拜了
    三拜。耿、秦二人墓旁陪禮。

    　　行過了禮，蓬萊魔女道：「三年前我路經薊州，曾到過你的家裡探望，那時好
    像還沒有這座墳墓，是你托人營造的嗎？」

    　　耿照道：「我在薊州並無親友，而且我又身為欽犯，怎敢連累他人？」蓬萊魔
    女道：「我就是因為這樣想，所以覺得奇怪。這麼說，是什麼人造的墳墓，連你也
    不知道的了。」耿照歎口氣道：「不知是誰甘冒這樣大的危險，安葬我的母親。我
    連恩人的名字都不知道，真是慚愧得緊！」

    　　蓬萊魔女忽地喝道：「誰躲在那兒？」只聽得「咕咚」一聲，一個人從牆頭上
    跌下來，是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大孩子。這面牆是和鄰家相連的，牆頭野草叢生，
    耿照沒有留意。蓬萊魔女則是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見牆頭野草無風自動，已知有
    人隔牆偷窺。

    　　耿照「啊呀」一聲叫了出來，慌忙過去將這少年扶起，說道：「你不是鐘家的
    小牛兒嗎？跌傷了沒有？」﹒

    　　小牛兒雙手沾滿污泥，拉著耿照咧開嘴說道：「不痛，不痛。耿大哥，你回家
    了。難為你還記得我小牛兒。」耿照笑道：「原來你們還沒有搬走。我怎能不記得
    你這頑皮的小牛兒呢？」

    　　這小牛兒是鄰家的孩子，小時候很喜歡跟耿照玩的，耿照離家那年，他不過是
    十歲剛出頭的孩子，現在則是長得和耿照差不多一樣高的少年了。

    　　小牛兒道：「耿大哥，你們這一架打得多兇，我，我幾乎給嚇死了！我聽到你
    的聲音，不敢過來幫你，你不怪我嗎？」原來他給隔鄰打鬥的聲音驚醒，躲在牆後
    面偷窺，直到耿照大獲全勝之後，才敢露面。

    　　耿照笑道：「你有這番心事，我已是很感激你了。小牛兒，我問你一樁事情，
    這墳墓是誰建造的，你可知道？」

    　　小牛兒道：「是李家哥哥建的，我也有份幫他的手呢。」耿照瞿然一省，說道
    ：「哦，你說的是李大哥李家駿？」

    　　小牛兒道：「不錯。那時候家駿哥就住在我的家裡，半夜悄悄地帶著我爬過來
    建這墳墓。不過，我可沒有做多少事情，只能替他堆堆土，搬搬石頭。」

    　　耿照笑道：「原來是李師兄，我真是糊塗了，早應該想到是他的。」秦弄玉道
    ：「他平時不大說話，好像是很怕事的。我以為他早已跑了，誰知還留在這兒，難
    得他這樣義氣，真是令我料想不到。」原來這個李家駿乃是秦弄玉父親秦重的弟子
    ，又曾跟耿照的父親讀過書。所以和秦、耿兩人都算得是同門。

    　　耿照歎了口氣，對秦弄王道：「記得那日出事之後；我因為上了玉面妖狐的圈
    套，錯把你當作殺母仇人，上你家去和你理論，在路上碰見李師哥，他正挑著兩大
    籮銀子。……」秦弄玉插口說道：「那是金虜送來給我爹爹作聘禮的，金虜要請他
    出山當禁衛軍的教頭，送來了白銀千兩黃金百鎰，還有其他珠寶綢緞，我爹爹佯作
    答應，那送禮的官兒一走，他就叫李師哥把銀子挑到村裡去分派給窮人。其他黃金
    珠寶則準備以後再到錢莊換掉。想不到你卻因此而又起了誤會，是嗎？」耿照道：
    「不錯。但這事的真相，不久我也就明白了。玉面妖狐偷施暗算，假我的手殺了姨
    父，那時我幾乎失了理智，出村時又碰上了李師哥，這才知道其中原委。我痛不欲
    生，急急忙忙去追趕你。」這件事耿照早已對秦弄玉說過，秦弄玉道：「過去的事
    ，你還一提再提作甚？」耿照道：「今晚我才知道是李師哥替我母親建墳，不由得
    又想起這件舊事來了。但還有一點我來曾告訴你的，李師哥當時還說有件事情要我
    幫忙，那時我已經差不多瘋了。趕著去追你，並沒有聽完他的說話，卻不知他要我
    幫忙的是什麼事情。」

    　　秦弄玉道：「我爹爹的後事也是他料理的，既然他還留在這裡，咱們就一同去
    找尋他吧。一來要向他道謝，二來你也可以問他那件事情了。但卻不知他是否還住
    在他以前的家裡？」

    　　小牛兒道：「家駿哥現在做了斬柴的樵夫，每隔五天一次挑柴到城裡來賣，我
    知道他已經搬到山裡住了。」耿照連忙問道：「你可知道所在？」小牛兒道：「我
    只知道是在北芒山中，但我沒有去過。」北芒山綿延百里，山深林密，山中獵戶不
    止千家，要找尋一個隱姓埋名的人，雖然不至於難似「海底撈針」，卻也不是一件
    易事。耿、秦二人有事在身，不能在薊州久留，聽了小牛的話，不覺黯然。

    　　玳瑁一直在旁靜聽他們的說話，默不作聲。蓬萊魔女眼光一瞥，忽見她眼角有
    晶瑩的淚珠，蓬萊魔女怔了一怔，道：「玳瑁，你怎麼啦？」

    　　玳瑁抹乾了眼淚，忽他說道：「耿大哥，你這位李師兄可是信州人氏？」

    　　耿照詫道：「你怎麼知道？」

    　　玳瑁緊跟著又問：「令堂和令姨父也是信州人氏，對嗎？」耿照道：「不錯。
    你——」玳瑁又問：「李家駿大約是十多年前到薊州來投奔你姨父的，對不對？」
    耿照更為詫異，說道：「一點不錯，你和我的姨父和家駿哥都是相識的嗎？」蓬萊
    魔女如有所悟，忽地問道：「莫非這李家駿就是你要尋找的人？」

    　　玳瑁道：「不錯，這李家駿，他，他正是我失散的表哥。」

    　　原來玳瑁和李家駿，都是信州人氏；兩家乃是中表之親。玳瑁和他且還自小訂
    有婚約。其後遭逢世亂，玳瑁的父母死於兵火之中，和表哥也失散了。那時玳瑁不
    過七歲，幾經輾轉，落到一個大戶人家做了丫頭。後來那大戶被綠林好漢抄了家，
    玳瑁也被救了出來。因那好漢與蓬萊魔女的師父公孫隱相識，公孫隱正要為蓬萊魔
    女找個女伴，玳瑁這才變成了蓬萊魔女的侍女的。十多年來，玳瑁無時不在思念她
    的表哥，卻苦於無法得到他的消息。她知道李家駿有個遠房親戚叫做秦重，卻不知
    秦重就是耿照的姨父，也不知秦重是搬了家到了薊州。

    　　這次玳瑁跟蓬萊魔女下山，為的就是想趁這個機會，可以到各處去打聽李家駿
    的消息。前幾天她經過薊州，曾到故鄉探望，故鄉相熟的人家早已毀於兵火，成了
    一片瓦礫了。玳瑁以為是找不著李家駿的了，不料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
    夫，在耿照的家中，卻獲得了李家駿的確實訊息，知道李家駿不但活在人間，而且
    還跟秦重練成了一身武藝，是秦弄玉的師兄。玳瑁之喜可想而知。可是在歡喜之中
    卻也擔著一重心事，時間緊迫，不知能不能夠在北芒山上找得著他？

    　　蓬萊魔女問明了玳瑁之後，很是替她歡喜，說道：「我到天狼嶺赴武士敦之約
    ，無須你陪我去，你可以留下來尋找你的表哥。」

    　　玳瑁躊躇未決，蓬萊魔女笑道：「隔別了十幾年，你怕認不得他了？是麼？那
    也無妨，叫照弟和秦姑娘陪你去吧。天已亮了，咱們可以走了。」

    　　耿照道：「柳姐姐，你不是說仲少符與上官寶珠也都是要到我家裡來的麼？」

    　　蓬萊魔女瞿然一省，說道：「不錯。上官寶珠傷病初癒，不能施展輕功。不過
    ，這個時候也應該到了。難道路上又出了什麼事情？咦！外面似是有人廝殺！」

    　　眾人趕忙出去，一看，只見大門之外；仲少符和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正在惡鬥
    。那個漢子不是別人，正是他們所要找尋的李家駿！

    　　原來李家駿這天早上來找小牛兒，恰巧在耿家的大門前碰上了仲少符與上官寶
    珠。李家駿看見兩個陌生的人要進耿家，只道他們是金廷的鷹犬，便即盤問他們的
    來歷。仲少符焉肯對他實說，同樣的也是懷疑李家駿是金廷鷹犬。雙方一言不合，
    動手就打起來。

    　　仲少符劍法精妙，李家駿則勝在氣力沉雄，刀法也很不弱，雙方旗鼓相當，打
    得難分難解。

    　　蓬萊魔女等人出來之時，仲少符正使到一招「斗轉星橫」，倒轉劍鋒，自下而
    上地斜剖李家駿的小腹，劍尖指向他胸口的「璇璣穴」，劍柄又撞向他脅下的「愈
    氣穴」，一招三式，同時攻向對方的三處要害，這是四空上人所傳的佛門「伏魔劍
    法」中一招最精妙的招數，當真是厲害無比！李家駿喝道：「好狠！」他的招數不
    及仲少符的精妙，百忙中不知如何破解，只好「以力降巧」，「呼」的一刀硬劈過
    去。仲少符的氣力不及他，這一下各打各的，眼看就要兩敗俱傷。

    　　上官寶珠大吃一驚，生怕仲少符被快刀劈中，難免性命之憂，急切間不假思索
    ，一蓬梅花針射了出去。她的梅花針是淬過毒的。

    　　這一邊玳瑁也是不由得嚇得尖叫起來，想要跑過去把李家駿拉開，已是來不及
    了。

    　　幸虧蓬萊魔女身手矯捷，來得正是合時，只見她拂塵一展，快如閃電，把那一
    蓬毒針拂得零星四散，沒有一枚射到李家駿的身上。

    　　上官寶珠怔了一怔，叫道：「柳姐姐，你——」蓬萊魔女微微一笑，說道：「
    都是自己人，這位李兄是耿照的師哥。」耿照也上前說道：「師哥，你還記得小弟
    從前的鄰居仲老伯嗎？他就是仲家的小弟弟。」李家駿「啊呀」一聲叫了起來，說
    道：「真是料想不到，耿賢弟你回來了，還有仲家小弟弟也一同回來了，這不是做
    夢吧？」仲家父子搬離薊州之時，李家駿剛到薊州投奔秦重，他和仲家父子只見過
    兩次面，那時仲少符年紀很小，只有幾歲，隔別了這許多年，彼此都不認得了。

    　　耿照道：「青天白日，怎會是做夢？還有更巧的事情呢，你瞧瞧，這位姑娘是
    誰？」

    　　李家駿聽得玳瑁剛才那聲尖叫，對她已是留心，只覺這女子十分眼熟，心中自
    然而然的似有親人的感覺，但一時間卻想不起來，尋思：「她是誰呢，為什麼對我
    這樣關心？」

    　　玳瑁心中酸痛，說道：「駿哥，你連我也不認得了麼，我是——」名字未曾說
    出口，李家駿已是「啊呀」一聲叫了出來，立即衝上前去，緊緊地握著玳瑁的雙手
    ，叫道：「玳瑁，你、你還活在人間！你長得這麼高了！」他們是從小訂婚的，李
    家駿長玳瑁三歲，被亂兵衝散之時，李家駿已有十歲，玳瑁不過七歲，俗語說「黃
    毛丫頭十八變」，李家駿怎想得到眼前這個標緻的女子就是自己從前那個「乳臭未
    乾」的未婚妻？而且他們是被亂兵衝散的，一個稚齡女子在那樣兵荒馬亂的年頭，
    與家人失散，生存的機會實是微乎其微。故此李家駿雖然念念不忘「青梅竹馬」的
    未婚妻，卻不敢對她的生還抱著希望。

    　　正因為李家駿以為玳瑁早已不在人間，故此他雖覺似曾相識，卻做夢也想不到
    是她。

    　　劫後相逢，渾如一夢。兩人喜極忘形，感極而泣，顧不得是在眾人面前，不知
    不覺地便緊緊相擁了。蓬萊魔女笑吟吟道：「亂世姻緣，每多奇遇。這正是：歷劫
    了無生死念，經霜方顯傲寒心。冬風盡折花千樹，尚有幽香放上林。玳瑁妹子，我
    真是替你們高興！」

    　　玳瑁瞿然一省，說道：「駿哥，你是來給師母掃墓的吧？」李家駿道：「不錯
    ，我是來找小牛兒一同去給師母掃墓的。你知道照弟的家已被官府封了，我不能從
    大門進去，每次都是從小牛兒那邊逾牆潛入的。」玳瑁道：「小牛兒也正在墓園裡
    呢，咱們都進去吧，你和照弟已有五年不見，你們兩師兄弟也應該談談了。」

    　　眾人逾牆而入，重回墓園。李家駿在耿母墓前行過了禮，耿照答謝師兄代營母
    墓的大恩，便問李家駿道：「當年我走得匆忙，你好像有件事情要和我說，是麼？」

    　　李家駿笑道：「不只一件，是有兩件事情要和你交代的。」耿照道：「哪兩件
    事情？」李家駿道：「第一件是有一百兩金子要交給你。」耿照怔了一怔，隨即恍
    然大悟，說道：「哦，可就是金虜送來給我姨父的那一百兩金子？」李家駿道：「
    正是。金虜送來的有白銀千兩，黃金百鎰。銀子我已經散給村裡的窮人了，金子我
    卻是不便拿到城裡兌換。那天師父本來是叫我拿給你處置的，如今還藏在山上。」
    耿照苦笑道：「如今我已是在江湖飄泊之人，我既不能在薊州久留，將它分給窮人
    ，我要這黃金復有何用？」

    　　玳瑁笑道：「不，還是有用的，宋金剛的那支義軍正缺軍餉，這百鎰黃金，給
    了他們，用處可就大啦！」

    　　耿照道：「第二件事又是什麼？」

    　　李家駿道：「師父生前，曾秘密結交各方反金的志士，本來是想聯絡好了，就
    起義的。只因發生了那件意外之事，那天他匆匆要走，將一紙名單交了給我，上面
    就是那些志士的姓名和地址，也是要我送給你保管的。這張名單，如今也還在我那
    兒。」

    　　耿照大為後悔，說道：「原來姨父也是如此苦心孤詣，可歎我當年還誤會了他
    。」秦弄玉道：「這件事，我也不知道。」李家駿道：「那是師父因為你年紀較小
    ，平時閒話家常，就無謂說了。他也是那天臨走之時，才付托與我和照弟的。」

    　　蓬萊魔女道：「我們正要聯結各方抗金的志士，這張名單很有用處。好，照弟
    你就跟你的師兄回去一趟吧。」

    　　蓬萊魔女接著說道：「近來局勢雖然較為平靜，但祁連山那邊仍是隨時可能有
    戰事發生，你們在這裡的事情辦妥之後，立即到祁連山去。大狼嶺之約，我獨自赴
    會，你們不用去了。」

    　　上官寶珠說道：「柳女俠，我想跟你到天狼嶺去，你肯要我作伴嗎？」蓬萊魔
    女知道她是想向自己探詢身世之秘，只怕有些說話是不便當眾說的，於是說道：「
    好吧，只是如此一來，你和仲少符可要暫時分手了。仲少俠，你放心得下嗎。」蓬
    萊魔女早已看出他們是對情侶。

    　　仲少符面上一紅，說道：「寶珠姐姐有盟主照顧，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耿
    照笑道：「反正盟主赴了天狼嶺之約也就要到祁連山的，暫時分手也不過是幾天而
    已。」

    　　李家駿道：「小牛兒，你們恐怕也不能在這裡住下去了。」小牛兒道：「我正
    想和你說呢，你可肯帶我出去？」李家駿道：「你先和家人商量，搬出了城再說。
    」耿照道：「這樣吧，你安頓了家人之後，就動身到祁連山去，路上一定可以碰見
    義軍的。你說出我的名字，義軍會收留你的。這裡五十兩銀子，給你路上使用。」
    小牛兒道：「要不了這許多。」耿照說道：「我知道你的家境並不怎麼寬裕，我連
    累你們不能在此安居，這點銀子你們搬家也要用的。」小牛兒十分感激，說道：「
    耿大哥，難為你為我想得這樣周到。」拿了銀子，便爬過圍牆去了。

    　　此時天已大亮，蓬萊魔女等人計議已定，離開耿家，出了薊州城，便即分道揚
    鉚。耿照、秦弄玉、李家駿、玳瑁和仲少符五人隨李家駿上北芒山取那名單與金子
    ；蓬萊魔女帶了上官寶珠往天狼嶺赴武士敦之約。

    　　路上蓬萊魔女才有餘暇和上官寶珠說起她與青靈子相遇之事，上官寶珠從耿照
    口中已經知道了一個大概，此時聽了蓬萊魔女所說的全部事實，心中更多疑惑，對
    於青靈子臨終之際的遺言，也是極為感動。

    　　蓬萊魔女道：「我有一事未明，你何以不相信青靈子是你爹爹。」

    　　上官寶珠道：「不是不相信。只因我聽得媽媽說過，我的爹爹是遁跡海外、還
    在人間的。卻不知我的爹爹和那位青靈子前輩是否就是同一個人？聽說青靈子前輩
    給了你半面破鏡——」

    　　蓬萊魔女道：「不錯。現在就交給你吧。」上官寶珠接過那半面破鏡子仔細一
    瞧，果然是和她小時候在母親妝台所見的那半面破鏡相同。

    　　蓬萊魔女道：「令尊本來是要我將這半面鏡子送還你的母親的，如今給了你，
    你將來回山之時，就可以問個明白了。」

    　　上官寶珠道：「此去天狼嶺須得幾天工夫？」蓬萊魔女道：「你的輕功現在已
    經恢復了五成，過兩天就會完全恢復了。以咱們的腳程而論，到天狼嶺去，依我看
    走個十天八天大約也可以到了。」

    　　上官寶珠微微一笑，說道：「如此說來，說不定咱們到了天狼嶺就可以見著我
    的母親了，用不著我再回去靈鷲山啦。到靈鷲山打個來回，至少也得半年呢。」

    　　蓬萊魔女詫道：「哦，你的母親也要到天狼嶺麼？」

    　　上官寶珠道：「柳姐姐，你大約還未知道，神駝太乙和公孫奇就是躲在天狼嶺
    上。」

    　　蓬萊魔女本來亦是有此懷疑，如今從上官寶珠口中得到了證實，怔了一怔，問
    道：「你怎麼知道？令堂將有天狼嶺之行敢情就是與此事有關？」

    　　上官寶珠道：「神駝太乙與我的師叔猛鷲上人相交頗厚，猛鷲師叔得知他們躲
    在天狼嶺上的消息，曾派遣麻大哈去尋訪他們。那時麻大哈和我還未翻臉，他瞞著
    師父，私自帶了我去。猛鷲師叔其實是在覬覦公孫奇那兩大毒功，所以才叫麻大哈
    先去打探他們的住址。他是準備在得到確實的消息之後，就要跟著去軋上一腳的。」

    　　蓬萊魔女道：「你已經把這件事情告訴你的母親了？」

    　　上官寶珠道：「不錯，這樣一件大事，我當然是不敢瞞著媽的。媽和師叔一向
    是面和心不和，各懷心病的。媽要我打聽到確實的消息之後，立即回去告訴她。媽
    也是想取得公孫奇那兩大毒功。」

    　　蓬萊魔女歎了口氣，說道：「原來還有如此這般複雜的勾心鬥角情事，桑家那
    兩大毒功真是害人不淺！」

    　　上官寶珠面上一紅，說道：「媽是怕師叔得到那兩大毒功，我們這一支就難免
    要受師叔所制，所以不得不參加爭奪。」其實上官寶珠的母親青靈師太乃是一個介
    乎邪正之間的人物，她擅於使毒；對桑家那兩大毒功慕名已久，即使不是為了同門
    之爭，她也是要想取得那兩大毒功的。

    　　上官寶珠接著說道：「我離山已有數月，媽見我久不歸來，一定會到天狼嶺找
    我的。」

    　　蓬萊魔女道：「這麼說，你們是已經到過天狼嶺的了。可曾見著武幫主麼？」

    　　上官寶珠道：「不但見著，而且我還多虧武幫主和雲紫煙女俠救了我的一命。
    可惜那時我還在受著麻大哈的欺騙，對武幫主懷著敵意，他救了我的命，我卻不肯
    聽他的善言。」

    　　當下上官寶珠將她在兩個月前在天狼嶺的遭遇一一告訴了蓬萊魔女。蓬萊魔女
    這才知道猛鷲上人早已到過天狼嶺，同時也知道武士敦約她赴會的原因了。

    　　正是：破鏡難圓遺恨在，天狼嶺上探奇情。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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