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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十七回  慾求知己簫聲嚥　為救紅妝劍氣騰】

        那人正吹到最後一個音節，似是連自己也沉醉在這樂聲之中，被蓬萊魔女閃電
    般的疾攻幾劍，不知不覺地退到了懸崖邊緣，蓬萊魔女心想：“你還不揮簫招架，
    那就是自尋死路了！”一曲已終，餘音裊裊，那人的洞簫仍是放在唇邊。蓬萊魔女
    出手何等快捷，就在那人正要將洞蕭移開來招架的時候，已又是“唰”的一劍刺去
    。她面臨強敵，一有了制勝之機，本能地就使出最厲害的殺手，劍勢如虹，隱隱帶
    著風雷之聲，那人的掌力封閉不住，明晃晃的劍尖，倏然間就刺到了他的胸口。

        那人一步踏空，忽地似斷了線的風箏，飄飄蕩蕩，墜下懸崖！蓬萊魔女剛才和
    他惡鬥之時，一心一意想的就是如何制他死命，但卻想不到勝利來得如此容易，這
    一瞬間，她卻禁不住大吃一驚，只覺心中一片茫然，竟是帶了幾分惋惜的情緒，險
    險叫出聲來：“呀，他就這麼死了？”

        幸而她沒有叫出聲來，就在這一瞬間，但見那人在半空中一個鷂了翻身，右腳
    在左腳腳背一踏，已是平平穩穩地落下來踏著了實地。只聽得他朗聲吟道：“我自
    飄零湖海去，嗟君此別意何如？告辭了！”亢聲長嘯，展開了絕頂輕功，轉瞬之間
    ，背影在荒煙蔓草之間，月色迷濛之下，已變成了一個模糊的黑點，再過片刻，連
    那模糊的影子也不見了。但那嘯聲仍是遠遠傳來，宛如神龍夭矯，飛出天外！

        蓬萊魔女一片茫然，良久，良久，才定過神來，心裡想到：

        “此人武功實在我之上，看來他是有意讓我的，卻不知是何用意？

        哎，完顏亮有了此人相助、我是絕不能再去刺殺他了。嗯，此人究竟是何等樣
    人，真是難以猜測！”

        蓬萊魔女獨自沉吟，正要離開，忽又聽得有輕微的聲息隱隱傳來，一聽就知是
    有輕功高明的夜行人到了。

        蓬萊魔女翟然一驚，沉思：“難道是這怪人又回來了？怎的卻是兩個人的腳步
    聲？”不暇思索，便即躍上一棵樹上，細觀動靜。

        月光下果然看見兩個軍官並肩而來，但剛才那人卻並不在內。這兩個人，一個
    是金國的御林軍統領檀道清，另一個蓬萊魔女叫不出名字，只認得是剛才也和她交
    過手的金國勇士之一。

        武功之強，僅在鳩羅上人、檀道清和北宮黝之下。在完顏亮那群武士中，也算
    得是出類拔萃的了。

        這兩人來到了蓬萊魔女剛才和那人惡鬥的場所，察看地上留下的打鬥的痕跡，
    檀道清朗聲說道：“萬歲有請，請公子容許我們拜見。”荒林寂寂，只有檀道清自
    己的回聲。

        檀道清歎了一口氣，說道：“呀，看來他還是不肯奉詔！”那武士卻忽地驚叫
    起來！

        檀道清道：“何事大驚小怪？”那武士道：“擅將軍，你看這裡，這崖邊只有
    半個足印，這塊土塊缺了半邊，是剛剛掉落的，哎呀，我看不妙，莫非是那人業已
    遭了蓬萊魔女的毒手了！”原來他正在懸崖的邊緣察看剛才的打鬥的痕跡，崖邊只
    有半個足印，看得出不是女子的足印，故此他推想那人已被蓬萊魔女迫得墜下懸崖
    。

        這推想本來不錯，但檀道清卻哼了一聲，根本就不去察看，就冷冷說道：“胡
    說八道，咱們的武林天驕，怎會輸給別人？”蓬萊魔女這才知道那人號稱“武林天
    驕”，心想：“這稱號倒是新鮮得很，口氣卻未免太大了。”

        那武士很不服氣，但檀道清是他頂頭上司，他卻不敢反駁，半晌問道：“檀將
    軍，你見過這位武林天驕嗎？”檀道清道：“見過一面。”那武士道：“我只是聽
    說過他的事跡，檀將軍，他的武功是否真有別人傳說的那麼厲害？依你看，鳩羅上
    人比他如何？”擅道清道：“那就如溪流之比大海，螢火之比月光，根本不能相提
    並論。你別以為那魔女勝得過鳩羅上人就天下無敵了，咱們的武林天驕定然可以將
    她制服。”

        那武上仍是疑惑不已，忍不住又道：“但是你看這崖邊的足印……”

        檀道清打斷他的話道：

        “足印安能據以推斷，武林天驕武功深不可測，做事每每出入意外，你又焉知
    不是他符那魔女殺了，或是將那魔女擒去了。”

        那武士道：“這麼說來，他現在已是去向皇上報功領賞啦，咱們還在這裡等待
    甚麼？”

        檀道清冷笑道：“武林天驕若是要向皇上領賞的人，他也就不會被稱為‘天驕
    ’啦！你不知道——”

        說到一半，突然停止，那武士道：“不知道什麼？”

        檀道清道：“不必說了，這些事情，你知道了反而不好。”

        那武士道：“我也有點風聞，聽說皇上是想用他而又怕他，這……”

        檀道清喝道：“皇家的事情不是咱們可以議論的。”隨即歎了口氣，說道：“
    武林天驕不肯露面，那咱們只有回去了。”

        蓬萊魔女正想從這二人口中，探聽那武林天驕的來歷，如今見這二人就要回去
    ，怎肯放過他們？當下一聲冷笑，從樹上一躍而下，說道：“你們看我是誰？我還
    沒有死哩！武林天驕是什麼人，快說？”

        那武土嚇得面如上色，心道：“果然是她把武林天驕殺了。”

        檀道清身為御林軍統領，武功膽量當然都是遠在那武士之上，蓬萊魔女雖是突
    如其來，大出他意料之外，他卻也並未慌亂，倏地拔出長劍，唰唰兩劍就向蓬萊魔
    女刺去，蓬萊魔女拂塵一絞，檀道清的長劍居然能夠及時變招，避開蓬萊魔女拂塵
    奪劍的絕招，隨即和蓬萊魔女展開迅速的對攻。

        那名武士拔出了月牙彎刀，也上來助戰，他自料必死，反而忘了害怕，高呼猛
    搏，竟然每一刀都是豁了性命的進手刀法。

        蓬萊魔女賣個破綻，讓他一刀砍進來，待他砍到跟前，驀地倒侍拂塵，當作判
    官筆使，塵杆一點，點中了那武士膝蓋的“環跳穴”，那武十的月牙彎刀停在半空
    ，登時不能動彈。

        檀道清一口長劍遮攔擊刺，兀是酣鬥不休，轉眼又和蓬萊魔女鬥了二十餘招。
    鬥到緊處，蓬萊魔女劍決一領，突撲空門，檀道清反手一劍，只覺微風颯然，蓬萊
    魔女已自變招易位，劍尖在左側晃動，指著他左肋的要穴，檀道清回劍一格，蓬萊
    魔女又到了他的右方，一縷青光，劍尖又已指向他的有肋要穴。檀道清運用幾種身
    法，幾種劍法，始終擺脫不開，蓬萊魔女總是搶快一步，劍尖指著他的要害穴道。

        原來蓬萊魔女為的是留個活口，否則焉能容得檀道清拆到三十招開外？這時檀
    道清已被她完全克住，她的劍尖只要往前一送，便可要了檀道清的性命，檀道清喝
    道：“你要殺便殺，卻不下手，意欲如何？”

        蓬萊魔女笑道：“檀將軍，你服輸了吧？看你也是一條漢子，我不想殺你．那
    武林天驕究竟是什麼人，你把他的來歷說了，我便放你回去。”

        檀道清怒道：“大丈夫寧死不辱，我豈能在你劍底求饒？你要殺我容易，要我
    吐露半句卻難！”忽地便要回劍自插丹田，蓬萊魔女拂塵一倦，把他的長劍奪出手
    中，但他的劍尖業已劃破了自己的小腹，鮮血涔涔滴下。

        蓬菜魔女見他如此剛烈，對他倒有幾分敬意，有心讓他逃走，便轉過了身，不
    再理他，拂塵一拂，解開了那武土的穴道，劍尖指著他道：“你雖未見過武林天驕
    ，也聽過他的許多事情，只要你將你所知道的對我說了，我便饒你一命。”

        那武士有了一線生機，心中動搖，躊躇片刻，囁囁嚅嚅地說道：“我，我說…
    …”剛吐出兩個字，忽聽得嗤嗤兩聲，蓬萊魔女拂塵一揮，將一枝袖箭拂落，但另
    一枝袖箭從不同的方向射向那個武十，蓬萊魔女卻來不及撲打，只聽得那武士一聲
    慘呼，那枝袖箭已是穿過他的喉嚨，活不成了。

        蓬萊魔女罵道：“豈有此理，我放你逃走，你卻來壞我之事！你以為我當真不
    敢殺你麼？”

        把眼望時，只見檀道清有如風中之燭，搖搖晃晃，斷斷續續他說道：“大金國
    不能留這等沒骨頭的人，我是要你知道大金國也有好漢！”

        驀地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撲通”便倒，原來他在射殺了那個武士之後，自己
    亦自震斷經脈而亡！

        血雨腥風之後，荒林又歸於靜寂，只留下地上兩具屍骸。蓬萊魔女想要知道的
    武林天驕的來歷，仍然是一個難解的謎！

        蓬萊魔女這次登上泰山，本是為了追蹤“笑傲乾坤”狂俠華谷涵而來，卻不料
    碰上個“武林天驕”，一場激鬥，倒把華谷涵暫時拋之腦後了。

        此際，激鬥已過，華谷涵的影於重又泛上心頭，蓬萊魔女不知不覺把兩人連想
    起來，“武林天驕知道笑做乾坤華谷涵的名字，不知他們是不是相識的？他們二人
    的武功也不知孰高孰下？”

        “武林天驕縱使不是金朝鷹犬，也是要保護完顏亮的人。聽檀道清剛才和那武
    士的談話，這‘武林天驕’多半是金國的貴族。嗯，笑傲乾坤華谷涵是大宋男兒，
    江湖奇俠，他們兩人決計不是一路的了。”

        但隨即又想到：“他們兩人雖然不是一路，但想必華谷涵也會知道這武林天驕
    的來歷，可惜華谷涵卻不知在哪兒？”

        想至此處，蓬萊魔女不由得一陣惆悵，她自己的身世之謎，父母存亡之謎，以
    及武林天驕來歷之謎，這種種疑團，都要等待華谷涵來給她解開，但卻偏偏無緣相
    見。

        蓬萊魔女尋思：“檀道清也知道尋聲覓跡，尋到此處，倘若是華谷涵在此山中
    ，他聽到武林天驕的嘯聲，豈有下引起好奇之念？豈有還不出來之理？想未定是不
    在泰山的了。”

        蓬萊魔女悵悵惘惘，不知不覺已是天色破曉。她這時站在泰山之巔，只見一團
    團白雲，聚集在一起，雲中閃發白光，東方天色由朦朧逐漸變紅，轉眼間天際出現
    了一條閃動發亮的銀線，那是數百里外的東海，眩目的半輪紅口，突然從雲霧中露
    出來了，映起了半天紅霞，大地一片金黃的顏色。

        在泰山頂上看東海浴日乃是世上罕見的奇景之一。端的是：水面霞光，燦爛萬
    道；旭輪突現，霄漠頓清。令人豁然開朗，胸襟頓廣！

        雲霧散開，曙光一現，從山顧望下去，也見到了旌旗招展，螞蟻也似的軍隊在
    山坡上移動。

        蓬萊魔女心想：“原來完顏亮還帶有御林軍護駕的。想必是他受了昨晚的驚嚇
    ，要調動御林軍搜山了。昨晚行刺不成，今後要想刺殺他，那更是千難萬難了。”

        蓬萊魔女並不畏懼御林軍的搜索，但見了完顏亮軍容之盛，也不禁翟然一驚。

        這時，她浴在金色的朝陽之中，目注東海，莽蒼蒼的祖國大地山河，奔來眼底
    ，她心中那一些個人的煩惱，也就像雲霧一般在陽光之下消散了。

        她翟然一驚，忽地想到：“金國要興兵侵宋，這是何等緊要的大事！我怎能盡
    是想著自己的事情？嗯，這件大事，須得設法報個訊給南宋的朝廷才好。”

        她最初的計劃，本是準備若在泰山尋不著華谷涵，就出東海訪東園望，探聽華
    谷涵的消息的，這時則在想道：“東海之行，暫緩也罷。耿照、珊瑚正在前往江南
    ，我得先追上他們。要是見不著他們，我就自己往江南一趟！”

        蓬萊魔女心意已央，煩惱即消，將什麼笑傲乾坤、武林天驕都拋過一邊，胸中
    坦然，立即施展絕頂輕功，翻過了泰山的最高峰“玉皇頂”，從南面下山。那些螞
    蟻似的御林軍，還未曾爬到二天門。

        蓬萊魔女趁著清晨時分，行人稀少，一口氣跑了幾十里路。

        過了泰安縣境，將近祖陽，不知不覺已是日頭近午，蓬萊魔女漸覺腹中有點饑
    餓，這才放慢了腳步。

        到了一處三岔路口，忽見彩旗招展，嗩吶沸揚，一隊吹鼓手隨著一頂花轎，“
    的的打打”的鬧得正歡，但花轎中傳出的哭聲卻極淒涼，吹吹打訂的樂聲也掩蓋不
    了，組成了極不諧和的合奏。

        蓬萊魔女心道：“原來是娶親的。新娘子怎的兀是哭個不停：

        晤，敢情她是不樂意這頭婚事？”要知按照民間的習俗，新娘子出嫁之時，為
    了表示捨不得離開父母，總要大哭一場，但上了花轎之後，哭聲就得停止，否則就
    犯了男家的喜慶之忌。

        這新娘子在花轎裡大聲號陶，哭得又那麼淒慘，絕不似是故意裝出來的；故此
    ，蓬萊魔女就不免覺得出奇了。還有幾件出奇的是，按照當地的風俗，新郎應該騎
    馬來迎親，女家的親人也應該有人護送，但卻只見吹鼓手和撐彩旗的人護送花轎。

        花轎前面，既沒發現披紅掛彩，騎馬前導的新郎，花轎後面，也沒有發現女家
    的人跟隨。而那些吹鼓手和撐彩旗的個個都是健碩的漢子，連那四個轎大，也是健
    步如飛。蓬萊魔女一看，就知道他們是練過一點功夫的人。

        山東向來“響馬”（強盜）很多，民風好武，而且又是世局混亂的年頭，鄉下
    人多多少少練過一點功夫，這也不算奇怪。但吹鼓手、轎夫之類的人，在當時的民
    間。卻是一向被視為“賤民”的，尤其是吹鼓手，多半是沒氣力或者弱的人才肯擔
    當，而這一隊吹鼓手，卻個個都是壯漢，這就有點出奇了。

        按照蓬萊魔女的脾氣，若在平時她非得問個明白不可。但此際她心中有事。雖
    然覺得有點出奇，隨即想道：“八成是搶親的吧？鄉下習俗，男家出不起彩禮，或
    者女家拖延不肯嫁女，新郎派人去將新娘搶回來，那也是常有的事。至於新娘於樂
    意不樂意，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呀，女孩兒家命運總是操在別人手裡，本來就很難
    找到稱心如意的新郎，你哪管得了這許多？她樂意不樂意，正是一池春水，干卿底
    事？”蓬萊魔女這麼一想，就自顧自地趕路，那隊迎親的行列，也走過去了。

        蓬萊魔女和他們所走的道路不同，走了一會，經過路邊一家茅屋，忽聽得屋子
    裡也有哭聲，是個老婆婆的聲音哭道：“老漢啊，咱們的閨女被人搶去了。咱們都
    活不成啦。呀，不如就死了吧！”

        隨即聽得“哆哆”兩聲，是拳頭捶奇板壁的聲音。

        一個老漢喘著氣說道：“可恨！可恨！可恨俺有病在身，眼睜睜看著閨女被人
    搶去，如今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老伴，我沒氣力上吊，你找條繩子來把我勒死吧
    ！”

        那老婆婆尖聲叫道：“喜兒她爹！”抱著老漢放聲大哭。

        這茅屋千穿百漏，牆上裂開一個拳頭般大的畝窿。蓬萊魔女從路邊經過，不但
    可以聽到屋內的哭聲，還可以看得見屋中的情形。

        蓬萊魔女再也按捺不住，“砰”的一掌就推開板門，闖進屋內。

        那老婆婆嚇了一跳，叫道：“大王，你走錯了人家啦。”她只當未的乃是強盜
    ，定睛一看，始知是個美貌的女子，但這女子又帶有寶劍，不禁驚疑不定，哭聲也
    不知不覺地停止了。

        臥在炕上的那老漢說道：“女大王，你來得正好，我早就不想活啦，不怕你笑
    話，我窮得買不起砒霜，屋內連繩子也找不到一根，就請你大發慈悲，將我一劍殺
    了吧！”

        蓬萊魔女微笑道：“我沒有走錯人家，你們卻看錯人了。我是來救你的，不是
    來殺你的。”

        那老漢怔了一怔，半晌說道：

        “你是來救我的？呀，多謝你的好心。可是誰也救不了我啦！我的閨女被人搶
    去，我怎麼還活得成？”

        蓬萊魔女道：“你別著急，你先告訴我，是誰搶了你的閨女，我馬上給你要回
    來！”

        那老婆婆道：“哪有這樣容易的事情，她是給活間羅搶去的，要不回來的啦！
    ”

        蓬萊魔女道：“活閻羅是什麼人？”

        那老婆婆道：“他是個做過大官的人，養有許多打手的。姑娘，我不想連累你
    ，你、你不用管啦。老婆子死了也感激你，”

        蓬萊魔女道：“你不用怕，活閻羅碰上我，我也要剝他一層皮！你說清楚些，
    他姓甚名誰，家住哪裡，怎的搶了你的女兒？我才好去找他算帳呀！”

        那老婆婆聽蓬萊魔女口氣如此之大，嚇得呆了，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

        還是那老漢有點見識，看出蓬萊魔女不是常人，心想：“不管她有無辦法，姑
    且一試，那也無妨。反正我是要死的了，出口怨氣也好。”

        於是說道：“這活閻羅姓嚴，名叫佛庵，以前做過萊州的知州的，他名字中有
    個‘佛’字，對老百姓可是殘暴不堪，因此人人都叫他活閻羅。”

        他喘著氣一口氣說了這麼些話，咳個不停。那老婆婆倒了一碗水給他喝了，蓬
    萊魔女道：“你歇歇再說。”

        那老漢道：“不，你讓我都說了，我這口氣已經忍了許久了，這活閻羅家裡有
    幾千畝田，不做官了，回到鄉下，仍是作威作福，我家種了他幾畝田，大旱失收，
    交不起租，利上滾利，他，他就硬要把我的女兒搶去做他的小老婆。我又得了病，
    不能做工。唉，唉，你說怎麼還活得成？”

        蓬萊魔女心中一動，說道：“我剛才在三岔路口碰到一頂花轎，轎裡那個新娘
    子哭哭啼啼，想必就是你的女兒了？”

        那老婆婆道：“不錯，就是那殺千刀的活閻羅剛才派了打手來搶去的。唉，苦
    命的女兒啊！”兩夫妻抱頭又哭起來。

        蓬萊魔女道：“別哭，別哭，這活閻羅住在哪裡？”

        那老漢道：“住在白沙村，就是三岔路左邊那條路，大約走七八里，村子裡最
    大的那座青磚屋，有圍牆的就是了。”

        蓬萊魔女道：“好，知道了。我這就去把活閻羅殺掉，接你的閨女回來。”

        那老婆婆嚇得叫起來道：“姑娘，這可不是當耍的，這，這要闖大禍的呀！我
    們死不足惜，別連累了姑娘你呀！”

        蓬萊魔女正要跨出門檻，聽了這話，又走回來，說道：“對了，我還應當為你
    們安排一下。”說罷就在囊中掏出了一把銀子來，那老漢只道蓬萊魔女不敢去了，
    要拿銀子來救濟他，心中雖然感激，可也有點失望，說道：“姑娘，多謝你憐貧惜
    老，但老漢多活幾年，也沒什麼意思了。還是請你將銀子收回去，讓老漢死了算數
    。”

        蓬萊魔女道：“你死了，你閨女回來可依靠誰呢？我又不能一直帶著她的，你
    忍心讓她再落到壞人手裡嗎？”

        那老漢怔了一怔，道：“什麼，你，你還是要去殺活閻羅，將我的女兒接回來
    嗎？”

        蓬萊魔女笑道：“當然，我幾時說過不去了？這裡有三個元寶，另外五兩碎銀
    ，老婆婆你趕快雇定一輛騾車等我，你閨女一回來，馬上上騾車就走，走得越遠越
    好。剩下的銀子，你們留著醫病，還可以做點小買賣，不必再種財主的田，受財主
    的氣了。”說罷，扔下銀子就走。那老漢見蓬萊魔女說得好像極有把握，似乎殺那
    活閻羅竟是可以不費吹灰之力，不禁半信半疑。

        哺哺說道：“當真如此，那我們就是遇上了活菩薩了。老伴兒，那你就聽菩薩
    的吩咐，去雇騾車吧。”

        蓬萊魔女找到了嚴家那座青磚大屋，只見門口張燈掛彩，果然是辦喜事的模樣
    ，大門兩邊還貼有一副紅紙對聯：“喜有小星來伴月，愧無旨酒可迎賓。”這是將
    通用的娶新婦的喜聯：“喜有香車迎淑女，愧無旨酒奉嘉賓。”改換了幾個字，便
    成了納妾的“喜聯”。蓬萊魔女心道：“可恨，可恨，強搶人家黃花閨女做小老婆
    ，還居然這樣開心，貼出這等臭氣薰天，不倫不類的對聯來。好，等會兒我看你是
    喜是悲？”當下，不通名，不送禮，一使勁兒的就往裡闖。嚴家是個宮宦人家，交
    游很廣，家主納妾，賀客盈門。蓬菜魔女衣飾不壞，更有一種威嚴高貴的氣度，在
    門外迎賓的知客，見一個單身女子背插拂塵，既不似道姑，也不似富家小姐，很是
    覺得奇怪，但心想，“老爺所結交的什麼人都有，這女子昂然直入，看來大有來頭
    ……”這麼一想，竟是不敢阻攔。

        蓬萊魔女徑行闖席，只見賓客滿堂，紅男綠女，好不熱鬧。

        這時恰正定好席位，賓客大致就坐。蓬萊魔女一眼望去，但見首席上都是蟒袍
    玉帶的官員，坐在卞位的則是個頭髮斑白年近花甲的老頭，襟上插著一朵紅綢花，
    笑得合不攏嘴，想必就是那滿心歡喜，等著做新郎的“活閻羅”嚴佛庵了。

        蓬萊魔女目光向嚴佛庵那邊射去，嚴佛庵的目光也正對著她射來，不由得驀地
    一驚，他平生見的女子也見得多了，卻幾曾見過如此花容月貌的美人兒？暗自想道
    ：“這卻是誰家的女子？比我搶的那個可要勝過百倍千倍！只不知是什麼身份？”

        金國的風俗，男女間的關防並不很嚴，男女客人混雜一堂並不稀奇，不過座位
    卻是分開的。嚴佛庵見蓬萊魔女向他行來，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有點奇怪，忙站起
    來道：“請恕老夫記性太壞，記不起是在哪兒見過的了？令尊可有同來麼？”

        蓬萊魔女心裡暗暗好笑：“你不是活閻羅，是活見鬼了。”

        有心作弄，信口說道：“嚴大人，你貴人事忙，怎還記得我這個小丫頭？你在
    萊州的時候，家父曾在你眼前當差，哈，你想起來啦？”

        嚴拂庵搔了搔頭，突然作個恍然大悟之狀，說道：“哦，我記起來了，你是楊
    參將的女兒？”

        蓬萊魔女道：“不錯，老大人你的記性還不算太壞。”

        嚴佛庵手下只有個楊參將有個小女兒，自幼姿容出眾，他不知是也不是，姑且
    一撞，想不到一撞就著，大為高興，笑道：“你那時還是梳著兩條辮子的小丫頭，
    現在呀，是越長越標緻了，要不是你提醒來，我當真還不敢認呢。令尊大人呢？”

        蓬萊魔女道：“最近天氣不好，他的舊傷復發，起不了床。聽說老大人納妾，
    只好叫我代他前來道賀。”她心想做武官的人總難免受過傷，便信口開河，胡說一
    通。

        這時僕人已在旁邊等候上菜，嚴佛庵道：“哦，原來如此。請到那邊就座吧，
    難得姑娘你來，可要多住兩天才好。管家的，你帶這位姑娘到夫人那一席。叫夫人
    好生招待。”

        蓬萊魔女心想：“新娘子還未出來，我又正在肚饑，好，反正他是我手心上的
    螞蟻，隨時都可捏死他，且吃他一頓再說。”

        嚴佛庵也並不是完全沒有疑心，他也看得出蓬萊魔女身上藏有兵刃，但心想她
    是武官的女兒，年頭不好，藏有兵刃防身那也不足為怪，何況她一個孤身女子，縱
    是刺客，那也濟不了事。因此，他卻是唯恐蓬萊匿女走了，心中在暗暗盤算，怎生
    把這美貌嬌娥也弄到手中。

        大客坐在另一邊，嚴佛庵的正室是首席主人，陪著許多官方太。管家的把蓬萊
    魔女的座位安排在主座旁邊，嚴夫人有點詫異，心裡很不高興，蓬萊魔女卻不理三
    七二十一，大馬金刀的就坐下了。

        嚴夫人扁了扁嘴，冷冷說道：“我家老爹專愛弄一些騷蹄子上門，去年剛討了
    一個，今年又討了這個，現在又不知看上哪個了，真是缺德！”有個官太太勸道：
    “你家老爺富貴雙全，做了這麼大的官兒，不多討幾個小的，也配不上他的身份。
    夫人，你就看開一點吧。我家老爺，官還沒做得那麼大，也討了七個小的呢。”

        又一個官太大道：“俗話說‘老尚風流是壽征’，但得你家老爺長命百歲，就
    讓他多討幾個小的，服侍服侍你，也是你的福氣呀！”

        這些官太太既要討好嚴佛庵，又要奉承嚴夫人，說的都是一派肉麻的話。

        蓬萊魔女聽得不耐煩，端起杯子說道：“嚴夫人，你的話說得不錯，真是缺德
    ！我敬你一杯。”

        嚴夫人那幾句冷言冷語，本是指桑罵槐，暗裡諷刺蓬萊鷹女的，她心裡也確是
    害怕她的“名爺”看上蓬萊魔女，想不到蓬萊魔女卻抓著她一句話柄，就向她敬酒
    ，一句“真是缺德”，既罵了嚴佛庵，又似罵了她。

        嚴夫人滿肚子是氣，但她又要維持官太太的身份，卻也不便發作，只好忍著氣
    和蓬萊魔女干了這杯。

        男客那邊也正在起哄，原來是催“新狼子”出來敬酒，嚴佛庵拈須微笑道：“
    小妾是個小戶人家的女兒，不懂禮儀，等會出來，倘有禮貌不周之處，還要請列位
    大人多多包涵包涵，”

        那些官員轟然笑道：“嚴大人果然是疼惜如夫人，還沒出來，就先幫著她說話
    了。”

        嚴佛庵微笑揮手，吩咐管家道：“既然各位大人這樣賞面，你就催新姨太快點
    出來給各大人磕頭吧。”

        嚴夫人在席上氣得吃不下東西，揉著心口說心氣痛。蓬萊魔女心想，“‘新娘
    子’出來，我可就要動手了。這會兒可得多吃點東西。”她可不管什麼禮貌不禮貌
    ，端起杯子，提起筷子，旁若無人，就那麼大吃大喝。

        同席的官太太們嚇得呆若木雞，心裡都想：“這麼美貌的姑娘，卻簡直像個女
    強盜！”她們哪裡知道，蓬萊魔女本來就是個強盜。

        過了一會，那管家的出來，咕咕嚕嚕的在嚴佛庵耳邊說了幾句，嚴佛庵面上變
    了顏色，原來那“新姨太”在新房裡哭哭啼啼，抵死也不肯出來。

        嚴佛庵忍著氣沉聲說道：“你再會傳我的命令，還不聽話，就把她拉出來。”

        嚴佛庵正在生氣，忽聽得有人報道：“楊參將來了。”

        嚴佛庵怔了一怔，道：“請他進來！”

        蓬萊魔女吃了一驚，隨即想到：

        “也好！待他揭開了我的謊話，我便提前動手。”匆匆忙忙地喝了幾杯，又吃
    了一條雞腿。

        那楊參將來到嚴佛庵面前，行了一個官禮，說道：“聽得老大人納妾，我特地
    從城裡趕來。來得遲了，請老大人恕罪。”

        嚴佛庵道：“你不是舊傷復發了麼？聽說起不了床，怎的就好得這麼快了？”

        那楊參將呆了一呆，訥訥說道：“老大人是聽誰說的？”

        嚴佛庵知道事有蹊蹺，悄聲問道：“你家小姐呢？”

        楊參將莫名其妙，說道：“小女現在家中，改日再帶她來拜見老大人、新姨太
    。”

        嚴佛庵吃了一驚，心道：“好個大膽的女賊，竟敢冒充楊參將的女兒，莫非是
    意圖對我不利？”

        但他老奸巨滑，隨即又道：

        “此時若戳破她，在這喜筵之上，動起手來，未免大殺風景。”就在這時，只
    聽得又有人高聲報道：“耿將軍派辛大人送賀禮來了！”

        嚴佛庵這一喜非同小可，連忙說道：“快打開中門迎接！”

        心想：“這女賊孤身一人，有何可慮？我還要納她作新寵呢，可不能令她太難
    堪了。再說耿將軍的人來了，要是在這個當口鬧出笑話，那更不妙。反正她是個送
    到口的饅頭，慢慢我再把她吞掉，還怕她飛了不成？”

        當下向那楊參將說道：“我也記不起是聽誰說的了，想是誤傳。好，好，你既
    然安然無事，那就恭喜了，就在這兒替我陪客吧！這位辛大人你也是相熟的。”

        那管家的又來桌道：“新姨太還是不肯出來敬酒。”

        嚴佛庵面色一沉，那管家的小聲說道：“她哭哭啼啼，便拉出來，恐怕不好看
    。”

        嚴佛庵道，“你告訴她，她若還執拗，不肯敬酒，我馬上就派人把她父母殺了
    ，看她還敢不敢抗令！”

        那管家應了一聲“是”，嚴佛庵道：“且慢，還有一件事情，你先去辦。”在
    那管家耳邊說了幾句。

        這時外面正奏起迎賓的鼓樂，賓客們聽說“耿將軍”派人送來賀禮，也都轟動
    起來，紛紛說道：“嚴大人好大的面子！”鼓樂聲中，嚴佛庵和那楊參將說的話，
    除了他們同席的客人之外，誰都沒有聽見。

        蓬萊魔女正準備事情發作，卻見那楊參將坐在嚴佛庵旁邊，連看也不向自己這
    邊一眼看，顯然嚴佛庵還沒有時他說破。

        蓬萊魔女藝高膽大，心想：“這活閻羅不知打什麼鬼主意？好，且不管他。這
    耿將軍卻不知是什麼人物，他只是派手下人送禮物來，就弄得那麼轟動，要是他親
    自來了，那還了得？”

        席上一位官太太道：“嚴夫人，你家老爺真是天大的面子，娶個小老婆，居然
    驚動了耿將軍送禮來，而且還派了他最親信的記室（書記）辛大人親來道賀！”

        另一位官太太道：“這辛大人又是誰？”

        那官太太道：“這位辛大人你不知道，他就是鼎鼎大名的辛棄疾呀，聽我家老
    爺說，他文武全才，填得非常好的詞，甚至什麼詞呀詩呀，我可不懂，但他們男人
    人人贊好，想來一定是了不起的了。又聽說他年紀輕輕，還未定親呢，可不知誰家
    的小姐，有那福氣屍嚴夫人笑道：“可惜我沒有女兒，工太太，你有幾位千金，可
    不要錯過此人。”

        那些官太大們相互笑濾，蓬萊魔女聽了，可是吃了一驚。

        原來辛棄疾（字幼安，號稼軒）的確是當時最有才華的北國詞人，人們將他和
    北宋的一代文豪蘇學士東坡相提並論，合稱“蘇辛”。

        蓬萊魔女不但久聞其名，而且也很喜歡讀他的詞，心中想到：“他的河沉雄豪
    放，時懷故回之思，例如最近流傳的他的一首新同：‘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間多少
    行人淚。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江晚止愁余，山深
    聞鷗鴿。’一片忠憤填膺之氣，躍然紙上。如此之詞，如此之人，他卻怎樣會替什
    麼耿將軍來到此間，向這個活閻羅送禮？這豈非不可思議之事？”

        心念未已，只見那辛棄疾已走了進來，果然年紀很輕，大約只有二十多歲的樣
    子，劍眉虎目，英氣勃勃，背後跟著一個武士，比他還要年輕。再後面就是一隊扛
    著賀禮的兵了。那些官太太們噴噴稱賞，“這位辛大人果然儀表非凡！”“難得他
    有潘安之貌，又有子建之才！”有的官太太甚至連帶稱讚他的從人，說道：“你們
    瞧，他這個隨從武土也長得挺俊的，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僕！”

        人人都注目辛棄疾，蓬萊魔女卻更注意他那個隨從武士。辛棄疾在這樣一個場
    台出現，蓬萊魔女已是大大詫異，而那個青年武士隨著他來，更是令蓬萊魔女驚奇
    不已！

        你道這個武士是誰？原來正是耿照！蓬萊魔女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暗自
    尋思：“這事定有蹊蹺！耿照懷著父親的遺書，投奔南宋，他幾次險死還生，報國
    之心，始終不改。他怎肯也來向一個偽官獻媚？哎，看來他們定然是有所為而來了
    。”

        又想：“我那珊瑚妹子是和耿照一道的，可不知她現在如何，等下倒要問問耿
    照。嗯，他來得正好，可以省得我多跑一起江南了。”

        那嚴佛庵眉開眼笑的連忙站出來迎接，同席的一個現任知府湊趣說道：“幼安
    兄來得好極了，嚴大人今日納寵，新娘子遲遲未肯出來，請幼安兄寫首新詞代為催
    妝，那豈不炒哉！”

        那嚴佛庵連忙搖手道：“張大人說笑了，豈敢，豈敢勞動幼安兄的大筆。”

        辛棄疾道：“耿將軍聽說嚴大人納寵，有點薄禮送來，這是張禮單，先請嚴大
    人過日．至於催妝詞麼，那不是別人好越俎代庖的，請恕我不能從命了。”那些官
    員掩著嘴笑，笑那知府附庸風雅，不懂避忌。

        但因他是現任大官，卻也不敢笑得大聲。

        耿照將那張禮單棒過頭頂，依著官場禮節，屈了半膝，獻給嚴佛庵。

        嚴佛庵道：“承耿將軍厚賜，真是太不敢當了！惶恐，惶恐！”

        正要接過禮單，耿照忽地大叫一聲，禮單撕破，化為片片蝴蝶，空中飛舞，說
    時遲，那時快，就在這大喝聲中，他已揪著嚴佛庵。一舉手就將他擒了！

        辛棄疾喝道：“都不許動！哪個跑的，就把他一刀斫了！”他帶來的那隊兵丁
    ，早已放下“賀禮”，掣出兵器，守著門口，監視全場。

        這“石破天驚”的意外事變突如其來，滿堂賓客都嚇得呆了！

        那位“知府大人”抖抖索索他說道：“辛、辛大人，這，這是什麼意思？”

        另一個膽子較大的武官試探道：“可是嚴大人有什麼事得罪了耿將軍了？但我
    們只是賀客，不該牽連我們吧？”

        辛棄疾冷笑道：“耿將軍說，你們平日魚肉百姓，和這嚴佛庵一樣，都是一丘
    之貉，你們還想走麼？”

        那軍官大叫道：“怎麼，我們也被捕了？”

        辛棄疾道：“不錯，從此刻起，你們不再是什麼‘大人’，是犯人了！來人，
    將他們都綁起來！”

        立刻有四名健卒應聲而出，兩個持刀，兩個持索，分頭去綁那些官員。

        席上有個金國大官，官居“兵備道”之職，大怒說道：“耿京雖然是節度使，
    但也總得守點王法吧？他未有聖旨，豈能擅捕朝廷的地方大員？這樣胡作非為，敢
    情是想造反麼？”

        辛棄疾哈哈大笑道：“不錯，正是造反，我們雙人的地方，豈能任你們金狗來
    蹂躪？耿將軍今日起義啦！”

        那個“兵備道”又驚又怒，手按劍柄，尚未拔出，辛棄疾已是“唰”的一劍刺
    出，喝道：“先把你這金狗祭旗！”這一劍從前心穿入，後心穿出，登時將那個“
    兵備道”刺了個透明窟窿！

        這時賓客們才明白是這麼一回事情，人人嚇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磐。原來耿京
    以前本是金人在中原所立的傀儡劉裕手下的一個中級軍官，劉裕後來失寵，被金同
    四太子兀術所廢，耿京收容了劉裕手下一部份軍隊，又招集了許多草莽豪傑，自成
    一軍，自封為“天平節度使”，金國為了籠絡他，承認他這“官銜”，但要他奉金
    朝正朔。耿京其時勢力未大，也只好對金人虛與委蛇，做名義上的金國大官。這次
    是辛棄疾極力勸他歸宋，他最後才下了決定，高舉義旗的。

        嚴佛庵家中的武士不少，但見主人已落在對方之手，投鼠忌器，都是不敢輕舉
    妄動。至於那些來喝喜酒的文武官員，更是面面相覷，做聲不得，只好任從捆縛。

        但就在此時，卻忽地有個軍官把桌子一掀，一個酒盅飛出，朝耿照面上一潑，
    辛棄疾一劍刺去，“卡嚓”一聲，劍尖嵌入桌子。說時遲，那時快，那軍官早已放
    出腰刀，唰的一刀就向耿照斬下！

        耿照霍的一個“鳳點頭”，避開了那被當作暗器的酒盅，但已潑了一臉酒，眼
    睛睜不開來。這軍官出手如電，那一刀倏地就斫了到來。他竟然絲毫不把嚴佛庵的
    性命放在心上，根本就不理會嚴佛庵尚在耿照手中。

        這一劍來得兇狠之極，耿照聽那金刃劈風之聲，心頭也下禁微微一凜：“想不
    到在此處竟也碰著一流高手！”在那人不顧一切的狠劈猛斫之下，耿照倘若把嚴佛
    庵當作盾牌，嚴佛庵自是難保性命，但那一劍劈下，餘力未盡，耿照也難免受傷。

        在這瞬息之間，耿照無暇思索，只好先行避開。

        那軍官出手快極，竟是如影隨形，跟蹤追到，唰唰唰連環三劍，狂風暴雨般的
    猛攻過來，有一劍幾乎貼著嚴佛庵的頸項刺到耿照的手眈，耿照連退三步，這才騰
    得出一隻手來拔出寶劍，迎禦敵招。

        耿照是用右手抓緊嚴佛庵的，就在他騰出左手拔劍，縮回右手避招的哪一剎那
    ，右手的碗力稍鬆，嚴佛庵猛地掙扎，對面那軍官的劍招又到，耿照一時之間難以
    兼顧，竟給嚴佛庵掙脫了他的掌握。

        說時遲，那時快，那軍官抖起一朵劍花，一招“白虹貫日”，劍鋒徑刺耿照胸
    膛，耿照橫劍一封，同時舉足猛蹴嚴佛庵的腦袋。不料那軍官的劍法虛虛實實，變
    幻莫測，忽地中途變招，劍鋒一轉，倏然間改削耿照的雙足，耿照急忙一個“游身
    滑步”，避招還招，腳尖踢那人的手肘，左手劍也橫削那人的腰肋，好不容易才比
    解了那人的攻勢，但嚴佛庵在地下一滾，早已鑽入了人叢之中。

        耿照左手使劍不便，被那軍官迫得連退幾步。耿照大怒，也學對方的辦法，掀
    翻了一張桌子，擋了那軍官一擋，立即劍交右千，一聲大喝，便和那軍官以攻對攻
    。

        只聽得「噹」的一聲，火花飛濺，那軍官的劍刃損了一個缺口，可是卻也未曾
    脫手。

        那軍官喝道：“好一把寶劍！”劍法絲毫不松，唰唰唰又是連環三劍，劍劍指
    向耿照的要害穴道，竟是以強攻抑制強攻。他的劍法輕靈翔動，耿照再想用寶劍來
    削他的兵刃，己是不能。

        這一來雙方都是暗暗吃驚，也都知道了彼此的優劣。耿照練了桑家的“大衍八
    式”之後，內功已到一流境界，功力要比對方高出一籌；但那軍官的劍法卻是比他
    更為精妙。那軍官顧忌他的寶劍，不敢和他硬碰；耿照被他輕靈迅捷的劍法所制，
    要仗著寶劍護身，也不敢全力和對方搶攻，如此一來，一方是仗著寶劍之利和功力
    深厚，一方是仗著劍法精妙和經驗宏豐，恰恰是八兩半斤，旗鼓相當，打得難分難
    解。

        耿照和那軍官固然是各自暗驚，但還有一個暗暗吃驚的則是蓬萊魔女。這倒不
    是因為那軍官的本領令得蓬萊魔女吃驚，而是由於他那一手精妙的劍法，蓬萊魔女
    驀地想起一個人來！

        正是：喜席筵前騰殺氣，畫堂紅燭劍光寒。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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