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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三十八回　癡情何托憐妖女　毒計重施騙小姨】

    　　蓬萊魔女聽到這裡，心裡也是極為奇怪，暗自尋思：“這老和尚在荒山破廟裡
    躲了二十年，柳元甲所說的金宮盜寶也正是二十年前之事；笑傲乾坤是這老和尚的
    忘年好友，武林天驕和他的交情也很不淺；笑傲乾坤叫我不可相信柳元甲的話，武
    林天驕則是替一個人向柳元甲索書：這老和尚身懷絕技，又有家國之仇……”

    　　這種種各不關聯的事實湊合起未，串在一起，似乎可以得到一個結論，“嗯，
    莫非這個老和尚，他，他就是我的，我的……”

    　　但蓬萊魔女卻不敢馬上就作出這個結論，又自想道：“柳元甲知道我的生辰八
    字，還有那破布殘箋，這兩件事又如何解釋？我總得查個水落石出，才能知道哪一
    個真正是我爹爹。”

    　　蓬萊魔女收束了紛亂的思緒，聽赫連清霞繼續說話，“那老和尚很是奇怪，怔
    怔地望著我。

    　　我便將事情經過告訴了他，那老和尚苦笑道：‘不管是你的仇家還是我的仇家
    ，這件事情發生之後，老衲的行藏已經暴露，這破廟是不能再住下去了。你也得趕
    快下山，不可再在這裡耽擱了。’說罷，他叫那小沙彌草草收拾經卷衣物，便即飄
    然而行。”

    　　蓬萊魔女連忙問道：“那老和尚走向何方，你可自問他？”

    　　赫連清霞道：“我想與他同走，那老和尚卻說：‘你不宜與老抽作伴，認得老
    衲的仇家很多，你與我同走，對你反而不利。好在這班強盜都已盡數除了，他們一
    時間未必就會繼續派人前來捕你。你從未離開此山，江湖上沒人識你，你的武功也
    很有根底了，敵人倘非一流高手，你也足可以應付了，你趁著敵人未有再來之前，
    快快走吧。”

    　　他不肯攜我同走，我心裡正在慌亂，一時間也就忘記問他的行止了。

    　　不過，他既然為的是遠走避仇，我就是間他，他大約也不會告訴我的。”

    　　赫連清霞說了半天，已是有點口渴，耶律元宜給她倒了一懷熱茶，她喝了之後
    ，繼續說道：“那老和尚吩咐我幾句話，便即攜了禪杖，與那小沙彌匆匆走了。我
    這才看出，他雙足不良於行，這二十年來，他以深厚的內功，自療了半身不遂之症
    ，但究竟還是未曾痊癒。但是他以禪杖代步，卻是快得出奇，只見他禪杖在地上一
    點，便掠出數丈之外，雙足根本無需看地。只聽得禪杖觸地之聲，叮叮不絕於耳，
    轉眼間已走得無影無蹤。那小沙彌飛跑追隨，輕功也大是不弱。

    　　“那老和尚走後，我回到家中，含著眼淚，把我從來未離開過的老家一把火燒
    了。我想來想去，只有下山去找宜哥。他是金國的將軍。我躲到他的軍營之中，那
    自是安全不過的了，我剛剛走到山腰，忽地見有一人迎面而來，令我又驚又喜。柳
    姐姐，你猜猜是誰？原來就是那笑傲乾坤華谷涵。”

    　　赫連清霞接續說道：“華谷涵的神色也是又驚又喜，一見面便大大誇讚我道：
    ‘你這頑皮的小姑娘這一年來倒是很用功啊！’

    　　我說：‘你怎麼知道？’

    　　華谷涵笑道：‘你的功夫深淺，我還能看不出來嗎？在這短短的一年之內，你
    武功竟爾精進如斯，當真是可喜可賀！’

    　　“我聽了暗暗好笑，他以為我是用功習武得來的本領，卻不知實是出於那老和
    尚之賜。我暫不揭穿，先問他道：‘這一年來你到哪裡去了？今天才回來？’

    　　華谷涵道：‘我去的地方多著呢，咱們到那廟裡再說吧。’

    　　我說：‘我不回去了。那廟裡也沒有人了。’

    　　華谷涵連忙道：‘怎麼廟裡沒有人了，那老和尚呢？對啦，你又為什麼單獨下
    山？’

    　　“我這才把昨晚種種的離奇遭遇告訴了他。華谷涵很失望，黯然說道：‘我正
    有個好消息，帶給老和尚，誰知他已經走了。’

    　　我忍不住好奇，問他：‘那老和尚端的是什麼人？你有什麼好消息要帶給他？’

    　　華谷涵笑道：‘小姑娘總是好管閒事，你自己的事情已經夠麻煩了，還是先管
    管你自己吧。如今你已是無家可歸了，你怎麼辦？’

    　　我正為此事煩擾，便道：‘我要到開封去找一個金國的將軍，你可肯陪我同往
    ？那人雖是金國將軍，但卻是好人。”

    　　“華谷涵哈哈大笑，說道：‘你要我的可是耶律元宜，不錯，他是個好人，要
    不然你這個小姑娘也不會喜歡他了。但我卻要勸你不要白走這一趟了，因為他早已
    經不在開封了。”

    　　“原來華谷涵早已知道我和宜哥的事情，還知道宜哥奉了主帥之命，已潛入江
    南探軍情。這消息是武林天驕透露給他的，據他說，他曾在泰山玉皇頂見過武林天
    驕。”

    　　蓬萊魔女曾聽得東海龍說過此事，不過當時說得不詳，如今經過赫連清霞的補
    述，才證實了華谷涵那晚所遇的確是武林天驕。蓬萊魔女心裡想道：“他們兩人雖
    然曾有比劍之約，但武林天驕肯把這樣機密的事情告訴他，可見他們二人也是惺惺
    相惜呢。”

    　　華谷涵與武林天驕曾經見面，對她並不是新鮮消息，但赫連清霞所說的另一件
    事情，可就大大地引起她的注意了，“華谷涵說有個好消息要帶給那老和尚，莫非
    就是指他曾經送禮給我之事？或者是指他在桑家堡曾見過我之事？”

    　　真相雖尚未明，但蓬萊匿女已是隱隱覺得，那老和尚一定和她有點關系。

    　　赫連清霞道：“就這樣，華谷涵帶我偷渡長江，直到那天晚上，他和我夜探千
    柳莊才見著了宜哥。”

    　　赫連清霞說了半天，才把過去的事情說了個清楚，耶律元直接著說道：“後面
    這一段我替你說了吧。

    　　“那一晚在千柳莊中，我和霞妹都各自接了柳元甲的一掌，我稍微受了一點內
    傷，得華大俠贈我一顆小還丹，也就沒事了。

    　　霞妹功力比我深厚得多，照迎更無妨礙，誰知她因內功正在精進之中，老和尚
    輸進她體內的真氣和本身的真氣尚未能水乳交融，受了柳元甲的掌力之後，真氣忽
    地逆行，雖然沒受內傷，但倘若不找個靜室，靜坐運功，調勻氣息，功力必將大受
    虧損。附近沒有可以借宿的廟宇，咎通的人家，又不適宜，最後找到了這個僻靜的
    山洞。

    　　“經過了數日的調治，霞妹已將真氣納入丹田，大功即將告成。但我們所攜帶
    的乾糧已經吃光，因此由我出去採購糧食和一些日常用品，哪知就在我離開的這段
    時間，竟結公孫奇找上門米，發現了這個山洞。”

    　　赫連清霞道：“幸虧他到來的時候，我恰巧功行完滿，倘若他早未片刻，那就
    不堪設想了。”

    　　蓬萊魔女心感不安，歉然說道：“慚愧得很，這公孫奇正是我的師兄，卻使你
    們受了傷害。霞妹，你和他激戰半天，可有影響？”

    　　赫連清霞笑道：“我的大姐更是對不住你。要說到‘抱愧’二字，我更無顏見
    你了。柳女俠還是你剛才說的那句話說得好，龍生九子，各個不同。是好是壞，只
    看本人。我不能為姐姐負罪，你師兄做的壞事，更是與你無關。公孫奇的本領確是
    歷害，我打是打不過他，但他的功力，比之柳元甲似乎尚有不如，我並沒受傷，真
    氣也能運用自如，可說完全沒有影響。”

    　　但蓬萊魔女不僅僅是為師兄抱愧，還為的公孫奇的父親是她的恩師，眼看著師
    兄在歧途上越陷越深，這份難過的心情也就不用再提了。

    　　心裡想道：“師兄現在的功力，雖是比不上我的爹爹，（唉，柳莊主究竟是否
    我的爹爹呢？）但倘若給他練成了那兩大毒功，只怕非但是我不能制伏他，即使笑
    傲乾坤與武林天驕出手，也未必準能贏他了。現在他毒功尚未大成，可是，唉，我
    又能把他怎樣？要是他不聽我的勸告，難道我還能把他殺了？”

    　　耶律元宜道：“山口那座關卡，死了那許多官兵，這是怎麼回事？柳女俠，我
    在那裡遇見你，你是否正在查究此事？”

    　　蓬萊魔女道：“我有一位朋友在那裡遇險，看情形是有人殺了官兵，將他劫走
    。我正在為此事傷神。”

    　　耶律元宜道：“何以你知道是‘劫走’而不是‘救走’？”

    　　蓬萊魔女便將心中懷疑之點說了出來，耶律元宜與赫連清霞異口同聲說道：“
    這麼說，這一定是公孫奇幹的好事了。”

    　　蓬萊魔女聽了，心中更是鬱悶難宣，當下問道：“你們行止如何？已否定奪？
    ”

    　　耶律元宜道：“霞妹已經痊癒，我們明天就準備回江北去了。目下軍情緊急，
    金國大軍即將南下，我須得早日回到軍中，預作安排，以期有助於宋。柳女俠，你
    呢？”

    　　蓬萊魔女道：“我想到臨安去走一趟。”

    　　赫連清霞微微一笑，似含深意，說道：“華大俠此際正在臨安，但願你們能夠
    見面。”

    　　耶律元宜卻忽地歎了口氣，說道：“檀公子也到了江南，可惜咱們卻不知道他
    的行蹤。柳女俠，請你代為留意，若是碰上了他，請你代我問候。”

    　　原來武林天驕也曾在耶律元宜面前，透露過一點他對蓬萊魔女的傾慕，這情形
    正如笑傲乾坤曾對赫連清霞透露心事相同。

    　　赫連清霞和華谷涵的交情好一些，所以她比較偏袒於華谷涵，心裡希望蓬萊魔
    女能與華谷涵結合，而耶律元宜則與武林天驕的交情好一些，故比較偏袒於武林天
    驕，私心盼望蓬菜魔女能接受武林天驕的愛意。

    　　不過他是個男於，與蓬萊魔女又是初初相識，所以說話要比赫連清霞含蓄得多。

    　　蓬萊魔女何等聰明，當然是聞弦歇而知雅意，但這正是她最感煩惱的問題之一
    ，不便有所表示，實在也難作表示，當下臉上一紅，說道：“他們兩位都是我的朋
    友，我會留意他們的行蹤的。我還想探聽耿照的下落，追查我那不肖的師兄，要先
    走一步，後會有期，告辭了！”

    　　蓬萊魔女別過他們二人，趁著天色未晚，就向著公孫奇所逃的方向，追趕下去
    。耶律元宜、赫連清霞在洞口向她揮手道別，蓬萊魔女無意中結識了他們，聽到了
    許多她想知道的事情，心中端的是百感交集。

    　　赫連清霞的一席長談，破解了她心中的許多疑團，玉面妖狐的家世來歷，真假
    妖狐之謎，武林天驕、笑傲乾坤與她們的關係，他們夜探千柳莊的原因等等，她都
    知道了。

    　　但赫連清霞卻也給她添上了一個新的疑團，一個新的煩惱，那老和尚是什麼人
    ？武林天驕代人向柳元甲索書，原書的主人是否就是那老和尚？要是那老和尚仍然
    國在原來的破廟，他還可以請赫連清霞帶她去找，但如今那老和尚又已是不知去向
    了，倘若老和尚當真是她的爹爹，豈非父女重逢之望，又成泡影。

    　　另一個煩惱就是公孫奇給她的了，那老和尚之事還可以在見到武林天驕或笑傲
    乾坤之後慢慢打聽，但倘若耿照是落在公孫奇手中，救他出來，這卻是急不容緩的
    事了。

    　　但公孫奇的武功如今已是與她約略相當，她要在公孫奇手中奪人，也殊無把握
    ，何況還涉及她恩師的關係？耿照是否真的落在公孫奇的手中呢？蓬萊魔女卻不知
    道，耿照此時已經獲救，但也是像她一樣，陷入了感情的苦惱之中。

    　　暫且按下蓬萊魔女不表，且說耿照那日在天目山的那座關卡之前，遭受暗算，
    身中毒針，在官軍圍攻之下，正自搖搖欲墜之際，忽地有個白衣人前來，將官軍殺
    得一個不留，那時他已是迷迷糊糊，待到那白衣人將他抱起，他隱約認出是個女子
    ，而且是個他所不願意相見的女子，登時心頭一震，就暈了過去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耿照才似是從惡夢中醒了過來，只見陽光炫目，花香透
    窗，自己正躺在一張床上，床前的小几上燒著一爐安息香，對面是一張梳妝台，兩
    側是綠玉屏風，四壁掛有字畫，看情形竟似是豪富之家千金小姐的閨房！

    　　耿照咬了咬手指，很痛，絕不是身在夢中。“咦，我怎麼到了這兒？這又是什
    麼所在？”他定下心神，追思往事，漸漸恢復了記憶，想到了天目山口的那場惡戰
    ，想起了是個白衣女子將他救了出來，“唉，這不是夢了，難道當真是她，是她，
    又一次救了我的性命？”

    　　就在這時，那白衣女子輕輕走進房來，義出現在他的面前了。這女子眉彎新月
    ，嘴綻櫻桃，在朝陽渲染之下，杏臉飛霞，更顯得明艷動人，但她嘴角掛著的微笑
    ，如怨如慕，似喜似嗔，卻令得耿照驀地一驚，下由得坐了起來，“啊呀”一聲叫
    道：“桑姑娘，果然是你！”這白衣少女不是別人，正是他所最不願意見的——桑
    家的二小姐桑青虹。

    　　桑青虹笑道：“耿公子，你醒過來了，怎麼樣，覺得好了些麼？”耿照吸了口
    氣，只覺得渾身疼痛，胸中氣悶，但他卻不願向桑青虹訴苦，只是怔怔地望著她。

    　　桑青虹笑道：“不認識我麼？你以為救你的是誰？”到了此時，耿照不能不向
    她道謝了，只得說道：“桑姑娘，真想不到又是你救了我的性命。”

    　　桑青虹笑道：“蓬萊魔女那個丫頭呢？那個丫頭名字是叫做珊瑚吧？

    　　怪好聽的。她怎麼不和你一道了？你想不到是我，那麼你想到的是她吧？

    　　耿照被她撩起了心中的傷痛，果然就想起了珊瑚來了，珊瑚的影子與秦弄玉的
    影子同時在他心頭泛起，這兩個他最是心中懸掛，急於想見的女子沒有見著，卻見
    著了他所要躲避的桑青虹。造化弄人，當真是人所難測。

    　　桑青虹笑道：“那丫頭對你有什麼好處，你對她唸唸不忘？你可知道，你這條
    小命是怎麼保全的？”

    　　耿照道：“桑姑娘，我多謝你救我的性命。但請你不要調侃我的朋友。”

    　　桑青虹“噗嗤”一笑，伸手一拉，三指就扣著了他的手腕。

    　　耿照吃了一驚，要想掙脫，卻沒氣力。

    　　桑青虹道：“別慌，我給你把脈。”過了半響，說道：“你中的毒，歷害無比
    ，幸虧你練過我桑家的大衍八式，人雖昏迷過去，真氣仍是運行不息，護著心頭。
    要不然，你焉能還有命在？你還記得當初我要你練這大衍八式的時候，你堅不肯練
    ，後來我略施手段，教你練了，你不領我的精，反而罵我不該騙你練功嗎？現在你
    可知道我這大衍八式的好處了吧？你還埋怨我嗎？”

    　　武林規矩，學了某一派的功夫，即算未曾正式拜師，也得算是那一派的記名弟
    子，從此要受那一派長輩的管束。耿照當初不肯要桑青虹所授的武功，就是為此。
    後來他被桑青虹用“封穴逆息”的邪派手法，令得他真氣逆行，渾身發熱，神智迷
    糊，不知不覺之間，自自然然地就要練那石壁上的“大衍八式”以求自解，這“大
    衍八式”不是武術招式，而是上乘內功中“導氣歸元”的八個圖式，內功練成之後
    ，舉手投足，便會自然而然地運用出來，要甩也甩不掉了。

    　　耿照這才知道是“大衍八式”保全了自己的性命，這“大衍八式”雖不是他自
    願練的，但總是練了，這桑青虹是傳授他圖式之人，即使她不以師父自居，也可以
    根據武林規矩，算得是耿照的“本門”長輩，可以命令耿照聽她的活了。

    　　何況她現在於耿照又有救命之恩，耿照心裡即使有一百個不願意，也不能和她
    反臉。

    　　耿照聽了她的話，只有暗暗叫苦，心想：“造化弄人，我又落在她的手裡，受
    了她的恩惠，只怕更難擺脫她的糾纏，要任由她的擺佈了，這卻如何是好？”

    　　桑青虹替耿照把了脈，接著說道：“你已昏迷了兩日兩夜，雖得真氣護著心頭
    ，我又給你服瞭解藥，但你中的毒太過歷害，只是眼藥尚難拔除乾淨，必須再運玄
    功，方能奏效。你現在要聽我的指教，讓我助你一臂之力。”

    　　當下與耿照雙掌相握，說道：“你把那股真氣自明夷穴開始，循中府、璇璣、
    長強、開元、玉堂、地藏而下，歸回丹田，如此往復循環，運氣七遍。你身中的毒
    素，便會蒸發出來。”

    　　耿照已無力自行運功，桑青虹緊握他的雙手，以她本身的真氣，從耿照掌心輸
    入，助他運功。

    　　耿照想起了家國之仇，想起了本身的責任，還有，他受朝廷軍官暗算之謎，到
    底因何，也還要查個水落石出，只好讓桑青虹助他，兩人肌膚相貼，幽香微聞，耿
    照連忙按捺心神，如老僧入定，全神運功。真氣循環往復七遍之後，耿照大汗淋漓
    ，精神頓爽。

    　　桑育虹放開了手，笑道：“儘管你對我不住，我對你總是好的。如今你已拾回
    了性命了，你如何對我，但憑你的良心吧。”

    　　耿照好生為難，躊躇半晌，說道：“桑姑娘大恩大義，耿某自是感激不盡……
    ”

    　　桑青虹笑道：“就只是空口道謝麼？”

    　　耿照道：“大恩難報，我也不知該當如何？但桑姑娘他日若有危難，我這條性
    命是桑姑娘給的，我也就能捨了性命報答姑娘！”

    　　這番話對耿照來說，已經是說得非常誠摯，但桑青虹聽了，卻是大不滿意，冷
    冷說道：“原未你是要等到我有危難的時候，才肯報答我。”

    　　耿照當然知道她想要的是什麼“報答”，那是他不能給予的，他只好默不作聲。

    　　桑青虹道：“你想想看，這大衍八式是我桑家不傳之秘，我姐夫想學，我姐姐
    還不肯教他，我卻為什麼拿來傳與你？”這即是說，她對耿照，比姐姐對她丈夫還
    親，她心目中早已把耿照當作她的什麼人，也就可想而知了。

    　　耿照滿膽通紅，訥訥說道：“桑姑娘這，這……”想要婉拒這顆少女的芳心，
    卻不知如何措辭方好。

    　　桑青虹忽地面色一端，盯著耿照問道：“你叫我什麼？”

    　　耿照一怔，道：“桑，桑姑娘，這，這又有什麼不對了？”

    　　桑青紅冷笑道：“你已學了我桑家的武功，還能稱我做桑姑娘麼？”耿照瞠目
    不知所對。

    　　桑青虹道：“不錯，你本來不想學的，但這大衍八式，如今已是與你凝成一體
    ，即使你不甘心，你也是我本門的弟子了。除非你自斷四肢，否則你一舉手，一投
    足，就要用到我桑家的武功！”

    　　耿照欲哭無淚，恨不得立即死了，但想到他父親當年如此忍辱負重，尚且要留
    有用之身，以圖報國，他豈可為了這一點感情上的煩惱，便自輕生？

    　　只聽得桑青虹接著說道：“我與你年紀相若，不能做你師父，但依武林規矩，
    我入門在先，你最少也得稱我一聲師姐。”

    　　耿照心道：“只是叫聲師姐，那也算不了什麼？”便道：“師姐在上，請恕小
    弟病中不便行禮，病好之後，再給師姐磕頭。”

    　　桑青虹這才展同一笑，說道：“磕不磕頭，那也罷了。我來問你，你可知道，
    師弟應如何對待師姐？”

    　　耿照道：“做小輩的應尊敬長輩。”

    　　桑青虹道：“還有呢？”

    　　耿照道：“應該聽長輩吩咐。”

    　　桑青虹笑道：“這就對了。那麼以後你就該聽我的話了！”

    　　耿照正色說道：“師姐的吩咐，只要是不違正義，合乎道理的，小弟無不依從
    ！”

    　　桑青虹面色微變，說道：“哼，你還要和我講價錢呢！”

    　　耿阻道：“倘若是要我作良心有愧之事，小弟寧願給師姐處死，也決不能違心
    行事。”

    　　桑青虹忽地又格格笑道：“也好，就是如此吧。師姐難道還能叫你作對不起良
    心的壞事麼？”

    　　剛剛說到這裡，忽地有個小丫鬟進來報道：“二姑娘，大姑爹來了。”

    　　桑青虹吃了一驚，道：“姐夫他怎會尋到這兒？”

    　　耿照曾在公孫奇手裡吃盡苦頭，聽說是他到來，也是吃驚不小，桑青虹悄聲說
    道：“師弟，你別著慌，有我在這裡護著你呢，我決不能讓姐夫與你為難。你躺著
    不要出聲，待我出去會他，瞞得過那是最好，要是給他發現，那也沒有什麼大不了
    的。我姐夫怕我姐姐，我姐姐要讓我幾分，所以他是不敢親何我的。”

    　　桑青虹那次負氣離家之後，不久，就為了追蹤耿照，渡過長江，來到江南，家
    中發生之事，她毫不知聞；耿照雖曾和蓬萊魔女見過面，但因彼此匆忙，要說的事
    情很多，況且她和耿照也還不是深交，因此也沒有談及她師兄之事。可憐桑肯虹只
    知道姐夫一向對她姐姐言聽計從，奉命唯謹，卻不知這個貌似畏妻如虎，此處缺半
    頁……夫，你要給我姐姐報仇！”

    　　公孫奇道：“我當然要替你的姐姐報仇的，但敵人實在太強，卻不知你肯不肯
    依從你姐姐的吩咐？”

    　　桑青虹道：“我武功遠遠不及姐夫，只怕做不了你報仇的幫手。但為了給姐姐
    報仇，我捨了性命也是願意的，姐姐臨終對我有何遺囑？”

    　　桑青虹只道姐姐的遺囑無非是要她協助姐夫報仇，不料公孫奇說出一番話來，
    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

    　　公孫奇道：“青妹，你暫且抑下傷心，聽我細說。唉，這。這，這卻不知從何
    說起？青妹，你可不要怪我唐突才好！”

    　　桑青虹拭了眼淚，一雙眼睜得又大又圓，望著她的姐夫說道：“到底我姐姐是
    要我如何？”她對姐夫的話，實是莫名其妙。

    　　公孫奇道：“你別怪我唐突，我先問你，你一心一意要追那姓耿的小子，可找
    到了他沒有？”

    　　桑青虹面上一紅，道：“沒，沒有。怎麼樣？”

    　　公孫奇道：“這姓耿的有何好處，你對他如此癡心？據我們所知，這姓耿的實
    在是天下一個最薄倖的男子，本事低微，只是個偷香竊玉的高手，他和蓬萊魔女的
    丫頭勾搭，而且還不止一個，另外還有一個他的表妹，也是他的情人。他對你只是
    假請假義，即使他對你敷衍，用意也無非要偷學你桑家的武功。你姐姐臨終之時，
    一直以你為念，就是怕你上了這姓耿的當！”

    　　桑青虹心裡一片辛酸，她雖然不能同意對耿照的這番指責，但耿照另有心上之
    人，對她並無情意，這卻也是事實。

    　　她呆了半晌，強抑辛酸，淡談說道：“咱們報仇之事，和這姓耿的又有什麼相
    干？我喜不喜歡他，那是另一回事！只要能夠給姐姐報仇，我性命都可捨棄，難道
    我就非嫁人不成麼？姐夫，你別再提他了。”

    　　公孫奇抹去眼淚，笑道：“只要你肯下這個決心，那我就不再提這姓耿的小子
    ，和你好好商談給你姐姐報仇之事。”

    　　公孫奇頓了一頓，若有所思地望了小姨一眼，繼續說道。

    　　“敵人本領太強，你我就是拼了性命，也未必贏得了那華谷涵，何況他還有蓬
    萊魔女相助？這蓬萊魔女不錯，她是我師妹，但她如今已熱戀上華谷涵，不錯和我
    作對。她本門武功在我之上，我若用本門武功替你姐姐報仇，那更是必敗無疑的了
    。”

    　　桑青虹急道：“這麼說，難道這仇就不能報了？”

    　　公孫奇道：“你姐姐深知我的武功，當然也會想到了這一層。所以她臨終之時
    ，把你們桑家的兩大毒功傳了給我。”

    　　桑青虹驚詫非常，說道：“這兩大毒功我姐姐也不敢練的，她傳了給你？”

    　　公孫奇舉起雙掌，在桑青虹面前晃了幾晃，說道：“不信，你看！這是不是腐
    骨掌和化血刀的功夫。”

    　　只見公孫奇右掌掌心如攤開了一團墨漬，“墨漬”由淡而濃，又由濃而淡，但
    淡至極處，掌心流轉的黑氣也還是隱約可見。

    　　桑青虹駭道：“果然是腐骨掌的功夫，你已有了四成火候。”再看他的左掌，
    掌心紅若硃砂，轉眼之間，由紅轉紫，濃到極處，再由紫轉青，青中泛紅，色素瞬
    息間變了三次。

    　　桑青虹更是駭道：“姐夫，你練得真快，這化血刀的功夫已有了五成火候！”
    要知桑青虹自小見她父親練過這兩大毒功，她父親雖然不許她練，但火候深淺，她
    卻是一望便知。

    　　公孫奇道：“你相信了吧，你姐姐就是為了要我給她報仇，才在臨終之際，將
    這兩大毒功傳給我的。”

    　　桑青虹哪裡還有懷疑，但卻歎口氣道：“姐夫，你可知道，我爹爹當年就是因
    為練這兩大毒功，以至敗血而死的？”

    　　公孫奇道：“我知道。但我與你姐姐夫妻情重，她因我而死，我豈可愛惜自身
    ？我非練這兩大毒功，不能結她報仇，只好冒一冒性命之險了！”

    　　桑青虹眼眶濕潤，含淚說道：“姐夫，想不到你對我姐姐這樣的好！”

    　　公孫奇道：“我對你姐姐如何，你是應該知道的。我一向把她看得比我性命還
    更寶貴，要不是為了留這身子給她報仇，我早已追隨她於地下了1”

    　　桑青虹更受感動，若有所思，嘴唇開闔，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沒有說出來，公
    孫奇本要等她說話的，等得不耐煩了，忍不住便問道：“岳父當年練這兩大毒功，
    已練到八成火候，聽說他臨終之際，已參悟了克制練功時毒性反襲自身的法子？”

    　　桑青虹道：“這是姐姐告訴你的吧？不錯，我爹爹是參悟了克制毒性的妙法，
    但必須我本門的內功練到最上乘的境界，才能運用自如。否則兇險更甚，而且這只
    是我爹爹臨終之時所‘參悟’的，未經過實驗，是否一定靈效，我爹爹也殊無把握
    。他因這兩大毒功，太過狠毒，又因練時兇險太大，故而臨終之時，曾鄭重吩咐我
    們姐妹，不許我們練它。至於傳給外人，那更是不許可的了。我姐姐沒把其中的利
    害詳細對你說麼？”

    　　桑青虹受了姐夫的感動，不由得暗暗埋怨姐姐。覺得姐姐要丈夫以性命作為賭
    注來給她報仇，未免有點自私，雖然她自己也是願意捨棄性命，給姐姐報仇的。

    　　公孫奇道：“你姐姐那時已命在垂危，當然不能細道其詳了。但我早已說過，
    即便是送了性命，我也非練這兩大毒功，給她報仇不可的。”

    　　桑青虹道：“姐夫，你當真要練？”

    　　公孫奇道：“不錯，你姐姐也知我心意己決，因此才要我來與你商量。不知你
    可肯聽你姐姐臨終的吩咐？

    　　桑青虹道：“姐夫，你快點說吧，但能給我姐姐報仇，我無不依從。”

    　　公孫奇道：“你姐姐要你幫我練成這兩大毒功。他，她有一個心願，盼，盼你
    ……”

    　　桑青虹道：“什麼心願？姐夫？你為何吞吞吐吐？”

    　　公孫奇臉上一紅，好似怪不好意思他說道：“我與你姐姐並無一男半女，你姐
    姐的心願，她，她盼你，你我二人再續鸞膠。你做了我的妻子，一來可以助我練成
    這兩大毒功，給你姐姐報仇：二來將來生下兒女，也可承接咱們兩家的香煙。”

    　　原來公孫奇練那兩大毒功，練到了四五成火候，發現兇險，不敢再練下去。他
    武學深湛，推究其中原故，乃是因為自己運氣的法門不對，欲竟全功，非得詳參桑
    家的內功心法不可。他雖然也已練了桑家的“大衍八式”，這“大衍八式”是桑家
    內功的基礎，用處當然很大、但這並不等於就是桑家的內功心法，它不過是桑家內
    功的紮根功夫，要練了這大衍八式，才能進一步參悟更微妙的內功心法。

    　　桑家的內功乃是正邪兩派之外，首屈一指的功夫，它揉合正邪兩派，非正非邪
    ，另辟蹊徑，前無古人，其中精微奧妙之處，決非外人所能參透，即算有人講解，
    也必須時刻在旁提示，否則練功運氣之時，稍有不對、不但前功盡廢，還會走火入
    魔。

    　　公孫奇是最會為自己打算的，固然他可以騙得桑青虹傳他內功心法，但卻怕地
    不肯盡心傳授，或者因她本身武學造詣尚不夠深，對其中精微關鍵之處，一時有想
    不到的，事先未能提示，到了練功之時，才發現不對，那時她不在旁，要想補教，
    可就難了。

    　　因此公孫奇想來想去，最好的法子莫如娶桑青虹為妻，桑青虹年輕識淺，比她
    的姐姐更易於受騙，何況自己的藉口又是為她姐姐報仇，哪還怕她下肯盡心傳授？
    哪知公孫奇的算盤打得太如意了，反而功虧一贅。桑青虹本已相信了他，倘若他只
    要桑青虹傳他內功心法，桑青虹當不言惜，但如今他卻是要她嫁他，桑青虹可不能
    不躊躇了。

    　　這一瞬間，桑青虹又是羞慚，又是驚詫，這太出乎她的意外了，她絕對想不到
    她的姐姐要她嫁與姐夫。

    　　剎那間，她轉了好幾個念頭，“聽不聽姐姐的話呢？”

    　　”我嫁了姐夫，還怎好與耿照相見呢？”她想起了耿照的無情，想起了姐姐的
    恩義，姐夫風流瀟灑，也可以算得是個“不錯”的丈夫。但儘管她想貶低耿照，給
    自己嫁與姐夫找個藉口，可是心底下終是捨不了耿照。

    　　她滿面通紅，好半天這才說道：“姐夫，這，這，這，請恕我不能從命。”

    　　公孫奇眉頭一皺，忽道：“你不能答應，這可是為了那姓耿的小子麼？嗯，是
    誰在你的房中？！”

    　　正是：如此鸞膠焉可續，小姑自有意中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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