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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七十四回　偷天換日欺豪傑　覆雨翻雲貨丐幫】

    　　蓬萊魔女心頭一震，暗自想道：“當今的武林人物，有誰能具備這三
    個條件了他們是絕對不會推戴武士敦的。而且即使武士敦也還欠缺一項，
    他的父親早已死了。”

    　　笑傲乾坤在她耳邊悄聲笑道：“倘若你是男子，你倒足夠這三個條件
    ，可以當得丐幫幫主。”這話雖是說笑，卻也半點不假。蓬萊魔女不過二
    十多歲，早已當了綠林盟主，當然可說得是名震武林；她是柳元宗之女，
    公孫隱之徒，父、師都是當今武林中首屈一指的人物；她曾率領義軍與虞
    允文配合，在採石礬擊敗了完顏亮的百萬大軍，當然可以說得是建有極大
    功勳。但這話從反面來說，也即是普天之下，根本就沒有一個男子具有這
    三個條件，可以當得丐幫幫主。

    　　風火龍在群丐爭問“是誰？是誰？”的喧鬧聲中揮了揮手，提高了聲
    音說道：“各位要問這位新幫主是誰麼？咱們今日之會請有一位貴賓，也
    是破了慣例所靖的唯一貴賓，想必大家都知道公孫前輩吧？請公孫前輩先
    出來與大家一見。”

    　　公孫隱愕然說道：“我可是年將七十的老頭兒啊！”

    　　朱丹鶴笑道：“我們當然不敢委屈老前輩做我們的幫主。但在新幫主
    即位之前，卻必須請你老人家會會敝幫弟子。因為你老人家是新幫主最尊
    敬的人。”

    　　與會的都是丐幫五袋以上的弟子，即使未曾見過，也都知道公孫隱的
    大名，但卻不知他與新幫主有何關係？這些丐幫弟子，一來是為了表示對
    武林前輩的尊敬；二來也是懷著好奇心理，於是不約而同地都站了起來，
    向公孫隱致敬，公孫隱滿腹疑團，只好站到台前，與眾人見面，連聲說道
    ：“不敢當，不敢這幕戲演過之後，風火龍這才緩緩說道：“咱們所要推
    戴的新幫主，就是公孫前輩的公子，也即是這十年來戚震江湖的桑家堡堡
    主公孫奇。”

    　　此言一出，全場驚愕。一時間誰都沒有作聲。公孫奇私通金國，做了
    金國郡馬之事，知道的人很少，丐幫弟子也不知道。

    　　但公孫奇行為邪惡，這卻是很多人知道的，所以就不能不感到驚愕了
    。但為了顧著公孫隱的面子，是以暫時都沒作聲。

    　　公孫隱也是大感意外，惶然說道：“這怎麼可以？這怎麼可以？”但
    在這突如其來的情況之下，他也不便立即當眾指責他的兒子。

    　　有幾個丐帚弟子隱忍不任，大看膽子說道：“公孫堡主雖是年少有為
    ，但他是幫外之人，怎能做得本幫幫主？”

    　　風火龍哈哈一笑，說道：“公孫師弟是朱師叔新收的弟子。這正是我
    為了本幫大計，特地邀請他加入本幫的。公孫師弟，請出來與同門見面。
    ”

    　　丐幫弟子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剛才風火龍說的朱長老“避嫌”乃是這
    個意思。因為公孫奇是未丹鶴新近收錄的弟子，故而朱丹鶴不便說話，須
    得風火龍來加以推戴。

    　　蓬萊魔大也恍然大悟。原來風火龍、朱丹鶴之所以邀請她的師父，作
    為丐幫大會的唯一貴賓，乃是為了擁立公孫奇之事作一伏筆。他們要借重
    公孫隱的威望，減少幫眾對公孫奇的反對。

    　　只有公孫隱莫名其妙，心中想道：“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挑選繼任
    幫主，這是應該何等慎重的事！武功固然要出類拔蘋，人品更必須眾所同
    欽。我這不肖之於為何給他們看上？難道是奇兒這幾年的行為已經改了？
    他們說奇兒建有極大的功勳，卻又不知何指？”

    　　風火龍既把新幫主介紹出來，朱丹鶴也就不必“避嫌”了。當下得意
    洋洋他說道：“新入幫的弟子就做幫主，這確是前所未有之事。但為了光
    大本幫，又必須找一位最合適的幫主，這也就不妨打破成規。公孫奇是名
    門子弟，身兼兩位武學大宗師的衣缽真傳，更難得的是他今年不過三十，
    正是英年有為。而本幫處在目前這種青黃不接，風雨飄搖之際，正需要有
    能力、較年輕的幫主領導。風師侄有見及此，故所以請他入幫。而老朽也
    就不辭‘難以為師’之誚，收他為徒。其實我是不配作他的師父的。”言
    語之間，對公孫奇推崇備至，根本不像師父介紹徒弟的口氣。

    　　風火龍、朱丹鶴相繼說話之後，公孫奇就在眾目注視之下、從人叢中
    走了出來。只見他已換了一身叫化子的打扮，穿著故意打上補釘的新衣裳
    ，手提打狗棒，走到朱丹鶴的身前。

    　　朱丹鶴道：“先去見過你的父親。”公孫奇向朱丹鶴行了一禮，恭恭
    敬敬地應了一個“是”字，就走到公孫隱面前，忽地雙膝跪下，眼中含淚
    ，叫了一聲：“爹爹！”接著說道：“孩兒不肖，這許多年來未能侍奉爹
    爹，求爹爹見諒。”

    　　公孫隱本來是早已不認這個兒子了的，但此時見兒子含淚跪在自己的
    面前，不覺感到一陣心酸，但仍是冷冷說道：“你也自知不肖麼？你自間
    配不配當丐幫幫主？”

    　　公孫奇故作惶恐之狀，不敢答話。朱丹鶴從旁勸解道：“公孫前輩想
    是對令公子過去的某些行享有了誤會了，其實他是另有隱衷的。我敢擔保
    他絕非不肖，否則我們怎會擁戴他做我們的幫主？”

    　　朱丹鶴這一番話說得公孫隱將信將疑，如墜五里霧中。心中想道：“
    難道他當真是另有內情，而我反而是不明真相。”

    　　笑傲乾坤悄悄說道：“公孫奇倒是很會做戲。”蓬萊魔女道：“咱們
    要不要下去揭發他？”笑傲乾坤道：“再等一會。”

    　　蓬萊魔女心中好像有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公義私情，交戰於胸，
    一時間也是決斷不下。為了公義，她是應該當眾揭露公孫奇的罪行；但這
    樣做的話，就等於師父在心上刺上一刀，卻又叫她如何下得了手？公孫隱
    卻如墜人五里霧中，他只有這一個兒子，他私心是希望兒子的確已經改過
    ，朱丹鶴的說話是真；但他回想兒子過去的所作所為，沒有一樣不是令他
    失望的，他又相信兒子不過。

    　　公孫隱正想向朱丹鶴細問其詳，就在此時，場中忽掀起了騷動。有兩
    個巡山的七袋弟子氣急敗壞地跑到風火龍面前說道：“稟告香主，武土敦
    和幾位客人來到，我們曾予攔阻，但武士敦堅決要來參加大會，我們不便
    動武。如何處置，請香主示下！”

    　　朱丹鶴“哼”了一聲道：“武士敦居然還有臉皮再到丐幫？哼，把他
    ——”“拿下”二字未曾出口，風火龍已先說道：“師叔暫巨息怒。先問
    問那幾位客人是誰？”

    　　那兩個巡山弟子稟道：“是宋金剛、杜永良、薩氏雙雄和青海三馬等
    人。”朱丹鶴冷笑道：“武士敦竟想挾外人以自重麼？哼，請來的也不過
    是些二流角魚。”其實宋金剛等人在江湖上也是很有聲望的人物。地位不
    過稍過於各派掌門與各大幫主而已。朱丹鶴為了要排斥武士敦，故意貶低
    他們。

    　　公孫隱佯作聽不見朱丹鶴這些話，大聲說道：“啊，原來是宋金剛和
    薩老大、薩老二來了嗎？這幾位老朋友我都差不多有二十年沒有見面了，
    倒是想念得很。”

    　　風火龍道：“他們既是公孫前輩的朋友，理該以禮相請。”朱丹鶴面
    色鐵青，卻不說話。

    　　公孫隱道：“我有一句話不知該不該說？”風火龍道：“老前輩客氣
    了，有話儘管吩咐。”

    　　公孫隱道：“不敢當。論理我是不敢干涉貴幫事務、但我想貴幫既然
    請我作客，其他客人似乎也不宜拒絕。武士敦因何事被貴幫所逐，我不知
    道。但他今日是以客人身份前來，照江湖規矩，似乎也該一視同仁。”其
    實公孫隱對武士敦的事情是略有所知的，所以他才委婉地替武士敦說情。

    　　風火龍問那兩個巡山弟子道：“武士敦對你們怎樣說？”那兩個弟子
    說道：“武士敦說他雖然被逐出幫，但老幫主總是他的恩師，老幫主至死
    之時也承認他是弟子。今日之會固然是擁立新幫主，但也是哀悼他的恩師
    。那麼就不論當他是客人也好，當他是棄徒也好，總之都是不能拒絕他進
    場的了。”

    　　風火龍道，“看在他對師門情重，朱長老你以為——”朱丹鶴道：“
    師門二字，不許再提。只當他是客人身份招待。”

    　　朱丹鶴迫於無奈，只得答應，心有不忿，又補上一句：“這都是看在
    公孫前輩的份上。”公孫隱淡淡一笑，說道：“是麼？那就要多謝朱長老
    給我面子了。”

    　　說話之間，宋金剛、武士敦這一行人已在群丐注目之下走進場來，奉
    命作知客的弟子對宋金剛與薩氏雙雄等人殷勤招呼，就只是對武士敦一人
    不理不睬。

    　　武士敦看見公孫奇在場，頗感意外，但他此時，無暇節外生枝，便佯
    作視而不見，伯然自得地走到風火龍面前，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大師
    哥，小弟特來道賀。”他還以為風火龍已經當了幫主。

    　　風火龍用重濁的鼻音“唔”了一聲，含含糊糊地算是答應。朱丹鶴變
    了面色，厲聲斥道：“武士敦，你早已被逐出幫，還有什麼資格來與本幫
    香主稱兄道弟？”

    　　武土敦道：“今日新幫主繼任，我正是要來辯自冤情，請新幫主收回
    成命。”

    　　風火龍道：“那你就該向新幫主去說，不必和我羅嗦。”

    　　武士敦大吃一驚，連忙問道：“新幫主是誰？”

    　　朱丹鶴搶著說道：“新幫主是誰，與你無關，你早已鐵案如山，還有
    什麼可以辯白？”

    　　武士敦道：“我當然是有了足夠的翻案證據，才敢來此，按照幫規，
    我也有權在本幫大會之中，向新幫主申訴！”

    　　宋金剛與薩老大說道：“我們是特地向貴幫的新幫主道賀來的，不知
    貴幫主可肯賞面賜見？”他們以客人的身份求見幫主，於理於情，主人都
    是不能拒絕。

    　　朱丹鶴只好含糊說道：“新幫主是推定了，但尚未接任。各位稍待如
    何？”

    　　朱丹鶴正在考慮好不好下令驅逐武士敦，武士敦又緊緊追問：“新幫
    主既然推定，那就沒有隱瞞的必要，為什麼你們不許我和他說話？”

    　　鳳火龍咬了咬牙，說道：“好吧，你既一再追問，那就告訴你吧。新
    幫主就是名震江湖的昔日的桑家堡堡主，公孫奇公孫大俠！他是新近入幫
    的朱長老的弟子。”

    　　武士敦怔了一怔，忽地“哈，哈，哈”的大笑三聲1朱丹鶴怒道：“狂
    徒，你笑什麼？”要不是朱丹鶴深知武士敦的本領已得他師兄衣缽真傳，
    而且天賦異稟，青出於藍，丐幫上下，無人是他對手，朱丹鶴早已要動用
    武力了。

    　　武士敦威嚴的眼光移到公孫奇身上，仰天大笑道：“大俠？堡主？嘿
    、嘿、嘿！哈、哈、哈、哈！你們還忘記了替公孫奇再加一個尊號呢！”
    風火龍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武士敦道：“你難道尚未知道？公孫
    奇還是金國的郡馬大人！”此言一出，登時全場震動。

    　　武士敦劍眉倒豎，虎目含威，厲聲斥道：“你私通金國，已成公敵，
    還焉能做得丐幫幫主？”

    　　朱丹鶴喝道：“住口，不許你含血噴人！”一掌揮出，要把武士敦推
    開。武士敦兀立不動，冷冷說道：“朱長老，你是真的不知還是假的不知
    ？你要知道，倘若讓一個金國郡馬做丐幫幫主，那就不僅僅是丐幫受害了
    ！凡屬武林同道，都絕不能容許此事發生！你是我的師叔，我不敢與你動
    手。但你倘若定要包庇奸徒，將我趕走，那我也只能拒不從命了。”

    　　朱丹鶴的“硃砂掌”過去也曾馳譽武林，但這一掌還未碰著武士敦的
    身體，已隱隱感到一股阻力，朱丹鶴深知武士敦的本領，不由得心中一凜
    ，想道：“我年紀已大，非復當年，倘若這一掌推他不動，我的面子可丟
    盡了。罷，罷，罷！他畢竟是我的晚輩，我勝之不武，不勝為笑。且讓公
    孫奇去對付他吧。”

    　　這一掌終於不敢打下，緩緩收回。

    　　在全場騷動之中，公孫奇卻是神色自如，淡淡說道：“請各位想想，
    我爹爹在此，我若是私通金國，我還敢來見我爹爹嗎？風師兄你們總是信
    服的吧？倘若我來歷不明，風師兄又焉肯再三推辭，定要把幫主讓給我做
    ？不過，我也不怪武士敦，他是自己想當幫主，當然要攻擊我了，其實。
    我倒並不在乎當個幫主，只是武士敦乃是本幫叛徒，他披拾流言，將我傾
    陷。他要當這幫主，卻也萬萬不能！”

    　　幫眾不明真相，聽了公孫奇的說話，倒也覺得似乎“言之成理”，尤
    其是他提到他爹爹在場這一點，更能說服眾人。要知公孫隱乃是嫉惡如仇
    的老前輩，大家都是想道：“不錯，倘若公孫奇確是私通金國，他爹爹怎
    會放過他？他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來的。但現在公孫隱卻是由他師父與風
    火龍聯名邀請，來作貴賓，這事情公孫奇當然預先知道，他仍然敢來，可
    見是胸中但然的了。”

    　　真相未明，是非難辨，丐幫弟子的喧鬧停了下來，本來要斥罵公孫奇
    的，也不敢貿然開口了。公孫隱見兒子神色自如，也是半信半疑，只好不
    說話。

    　　武士敦氣得七竅生煙，正要揭發公孫奇的罪惡，朱丹鶴已經說道：“
    不錯，武士敦乃是本幫叛徒，他如今又不肯以客人自居，竟敢侮蔑本幫幫
    主，干涉本幫事務，這樣的惡客，丐幫礙難招待。武士敦，你走不走？”

    　　在朱丹鶴的發號施令之下，丐幫的八個大弟子都已擁了上來，對武士
    敦採取包圍態勢，眼看就要動用武力，忽聽得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且
    慢動手，我可以證明武士敦不是叛徒！”只見有兩條人影，飛鳥般地落下
    場心，前面的是蓬萊魔女，跟在後面的是笑傲乾坤。

    　　公孫奇見蓬萊魔女終於趕了到來，不由得心頭一震，臉上變色。但也
    不過瞬息之間，他又恢復了一副有恃無恐的神氣。

    　　蓬萊魔女先去見過師父，公孫隱歡喜得老淚縱橫，說道：“瑤兒，你
    才來麼？你來了這就好了。我們正苦於不明真相，你知道什麼消息，快快
    說吧。”公孫隱對兒子的一舉一動，一直都是密切地注意看的，公孫奇那
    一瞬間所現出的驚惶神色，亦已收入他的眼簾。公孫隱不由得暗暗起疑：
    “阿奇為什麼訝像害怕他的師妹？”

    　　公孫隱所說的“真相”，那是指武士敦與公孫奇兩人之事的，蓬萊魔
    女當然聽得出他的意思。可是蓬萊魔女見了師父臉上的淚水，心中卻是不
    由得一陣辛酸，十分難過，暗自想道：“公孫奇的罪惡就讓武士敦揭露吧
    ，我只給武士敦作個證明，也就是了。”

    　　蓬萊魔女與笑傲乾坤的身份，丐幫是無人不知，因此他們入場之後，
    群丐都是肅靜無嘩，靜觀變化。

    　　風火龍以接待貴賓之禮見過蓬萊魔女，但卻冷冷說道：“柳女俠，你
    怎麼能給武士敦證明？”

    　　朱丹鶴說話更不客氣，“柳女俠，你是綠林盟主。綠林與丐幫向來是
    河水不犯井水，丐幫清理門戶，驅逐叛徒，這是丐幫的事情。外人怎能來
    給他證明？”

    　　蓬萊魔女道：“這個要給武士敦證明無辜的人，其實並不是我而是貴
    幫的老幫主。不錯，清理門戶是你們的事，我不過來替貴帶的老幫主說明
    真相而已。待我說了之後，要是你們仍然認為應該驅逐武士敦出幫，那也
    是你們的事。”

    　　風火龍聽得蓬菜魔女這麼一說，已知那件秘密已給蓬萊魔女發現，他
    作賊心虛，不敢多話。朱丹鶴雖是長老，但蓬萊魔女抬出了他的師兄尚老
    幫主，登時也把他的氣焰壓了下去，只好默默閃開，讓蓬萊魔女上台。

    　　蓬萊魔女跳上石台，取出了那根打狗棒揚了一揚，說道：“你們想必
    認得，這是你們魯長老的東西，魯長老本來是叫他的弟子龔浩拿來給武士
    敦作證的，龔浩在路上給金國的鷹爪孫殺了，那日恰巧給我碰上，這支打
    狗棒落在我的手中。你們請看，棒內有個秘密。”

    　　說到此處，忽地有股冷風“嗖”的射來，笑傲乾坤站在台前，揮扇一
    撥，喝道：“是誰敢施暗算？”這是隔空點穴的絕頂功大，指力激起冷風
    ，能傷人於不知不覺之間。笑傲乾坤揮扇解了這人的偷襲，身上也是微感
    寒意，不由得好生詫異，公孫奇與朱丹鶴都在台前，毫無異動，而且在眾
    目睽睽之下，料他們也不敢膽大妄為。那麼這個偷襲的究竟是何人，竟有
    如此功力？蓬萊魔女則是知道此人是誰的，但事有緩急輕重，蓬萊魔女此
    時已是無暇追究偷襲之事。她必須趕快給武士敦證明，免得夜長夢多，又
    生變化。

    　　當下蓬萊魔女立即將打狗棒中所藏的密件取出，朗聲說道：“這是你
    們老幫主寫給魯長老的一封親筆書信，尚老幫主早已料到今日之事，故面
    留下這封書信，來給武士敦作個證明的。”說罷，就展開信箋，大聲朗誦
    。在她朗誦之時，公孫隱也站到台前，為她保護。

    　　這封信包括兩點主要內容，一是說明武土敦是為了報家國之仇，奉他
    （老幫主尚昆陽）之命，投入金國御林軍，伺機刺殺完顏亮的。二是預先
    立下的遺囑，聲明倘若武土敦大功告成，就由武士敦繼任幫主。

    　　蓬萊魔女念完之後，把那封信遞給風火龍，說道：“請你給貴幫各位
    香主、舵主、堂主傳觀，看看是不是你們的老幫主筆跡？”在眾目睽睽之
    下，而且又有公孫隱在旁，蓬萊魔女料想不論是風火龍或是朱丹鶴，都是
    決計不敢把這尚老幫主的遺書撕毀。

    　　朱丹鶴面色鐵青，風火龍則勉強地作了一個尷尬的苦笑，把信收下，
    說道：“不錯，這是我的師父老幫主的親筆手書，各位都已經聽得很清楚
    ，不必再傳觀了。”

    　　風火龍面向幫眾證實了這封書信乃是真的之後，便轉過身來，向武土
    敦道：“武師弟，我不知你是奉了師父之命的，委屈了你，請賢弟恕罪。
    ”

    　　武土敦道：“那麼，風師兄是許我重回本幫了？我先得聲明，我只是
    想重回本幫，並非想架搶奪幫主之位。”

    　　風火龍道：“武師弟既是奉命而為，並非叛國投敵，當然可以重回本
    幫，至於幫主之事，咱們可以另行計議。”

    　　武士敦殺了完顏亮之事，丐幫中只有十數個首腦人物知道，但因當時
    朱丹鶴、風火龍都說這個首級是假，他們也就不敢相信這首級是真。要知
    完顏亮是一國之主，擁有百萬大軍，一個小小的御林軍軍官，根本就沒有
    接近他的機會，又怎能輕易將他刺殺？他們因此而懷疑武土敦意圖冒功求
    進，實在也頗有理由。

    　　蓬萊魔女本來就要跟著證明武士敦是殺了完顏亮之事，但轉念一想，
    此事反正是總要提起的，待他們丐幫中人先行查問此事，自己再來作證，
    也還不遲。倘若急於要為武士敦證實這項大功，反而可能給丐幫懷疑自己
    是要來助武士敦爭奪幫主之位。

    　　風火龍在群丐議論紛紛之中又再登台，朗聲說道：“武師弟的事情已
    經解決，不必再議。今日之會，最最緊要的還是推戴新的幫主。”

    　　此言一出，台下議論紛紛，有的說道，“據說完顏亮是武士敦殺的，
    卻不知是真是假？倘若是真，就應該由武士敦繼任幫主才對。”有的說道
    ：“公孫奇也不知究竟是否金國郡馬。朱長老和風香主說他建有極大功勳
    ，也不知是什麼功勳？”有的說道：“兩人都是還有可疑之處，為了減少
    糾紛，不如仍然由風香主升任幫主，順理成章，最為妥當。”

    　　風火龍道：“公孫師弟，你應該說話了。”公孫奇在議論聲中跳上石
    台，朗聲說道：“請各位暫時安靜，讓我表明心跡。”他使出上乘內功，
    將聲音送出，就似在各人耳邊說話一般，大草坪上站在最外一目的丐幫弟
    子，都聽得清清楚楚。丐幫五袋以上的弟干都是武學行家，公孫奇這一下
    “先聲奪人”倒贏得了很多人的佩服，登時全場鴉雀無聲。

    　　公孫奇緩緩說道：“我是新入本幫毫無資歷的弟子，幫主之位，我是
    絕不敢坐上去的。但既然有了涉及我的流言，我也不能不趁此機會稍加辯
    問。請問武師兄，你說我是金國郡馬，不知配給我的郡主是哪一位？”

    　　武士敦道：“這位郡主麼，說來在座的各位貴賓，各位同門，想必也
    有許多人認得。她就是江湖上臭名昭彰的玉面妖狐，真名實姓叫做赫連清
    波。玉面妖狐本是遼國御林軍統領之女，亡國之後，投降敵人，受完顏亮
    策封為郡主的。”

    　　此言一出，全場又不禁嘩然，紛紛叫道：“竟是這個妖女麼？”有的
    人是見過公孫奇與玉面妖狐在江湖上一同出現的，更禁不住就發言質問：
    “公孫奇，你與那妖女究竟有何關係？為什麼你們曾經同在一起，快快從
    實道來。”

    　　公孫奇神色自如，不慌不忙他說道：“不錯，玉面妖狐的確是我的續
    弦妻子；我也的確曾經做過金國的郡馬！但請備位暫息怒氣，這是有原國
    的！”台下紛紛喝問：“什麼原因？”“什麼原因？”

    　　公孫奇故意歇了一下，這才說道：“玉面妖狐就在這裡，各位要不要
    見她？”

    　　此言大出眾人意外，認得玉面妖狐的連忙四面張望，但在場的除了蓬
    萊魔女之外，卻並沒有第二個女人。眾人紛紛問道：“在哪裡？在哪裡？
    ”公孫奇一聲長笑，說道：“就在這裡！”驀地從背囊中取出一個人頭，
    當眾一晃，說道：“各位看清楚了，這可是如假包換的玉面妖狐了吧？她
    是我親手殺的！”這顆人頭用藥水浸過，縮小似拳頭大小，但仍是栩栩如
    生，見過玉面妖狐的人，都認得的確是玉面妖狐的首級。

    　　公孫奇這一“怪招”，不但群丐驚愕，連蓬萊魔女也是大感意外，想
    不到公孫奇下得如此毒手，竟然把玉面妖狐也都殺了，思之不禁毛骨諫然
    。

    　　公孫奇在群丐驚愕之中，把玉面妖狐的首級放在台上，得意洋洋他說
    道：“各位大概可以明白了吧？我之所以要娶玉面妖狐為妻，就因為她是
    金主完顏亮所策封、所寵愛的郡主，我只有當了金國的郡馬，才能有接近
    完顏亮的機會。”

    　　朱丹鶴立即接下去說道：“我剛才所說的新幫主曾建有極大功勳，指
    的也正是這件事情。採石礬戰後，金京突然傳出完顏亮暴斃身亡的消息，
    其實所謂‘暴斃’就是給人刺殺，這也差不多是盡人皆知的公開的秘密了
    。刺殺完顏亮的人是誰呢？就是公孫奇！”

    　　他們兩人的說話說得合情合理，群丐不明真相，十居八九，都是相信
    無疑。心中但是想道：“原來如此，我們倒是錯怪了公孫奇了。”於是禁
    不住便向公孫奇紛紛歡呼。

    　　風火龍說道：“公孫師弟刺殺完顏亮有功，便依老幫主之任，也該由
    他繼任幫主。各位大概也應無異言了吧？”

    　　公孫奇連忙裝出一副惶恐的神氣，搖手說道：“我但求一眾同門明白
    我的心跡，於願已足，幫主之任，我是決計不敢擔承的。”

    　　他越是推辭，群丐越是表示擁護。異口同聲地都是說道：“誰殺了完
    顏亮，誰就當本幫幫主，這是老幫主的遺命，也是我們的要求，理該如此
    ，不必推辭！”

    　　群丐不明真相，蓬萊魔女是明白的。她知道公孫奇與玉面妖狐乃是相
    互利用，這才結成夫妻的。完顏亮死後，玉面妖狐失了靠山，也就是失了
    利用價值，公孫奇為了取信於人，就索性殺了玉面妖狐，最後一次利用她
    的首級了。玉面妖狐固然陰狠毒辣，到底還是敵不過公孫奇。蓬萊魔女心
    中想道：“玉面妖狐固然死不足惜，但公孫奇要利用她的首級謀奪丐幫幫
    主之位，這更是一個極大的陰謀、倘若任他得逞，禍患不小！”

    　　蓬萊魔女再也忍耐不住，待群丐歡呼之聲稍稍小了一些，便走上前去
    ，厲聲斥道：“公孫奇，你、你好無恥，完顏亮是你殺的麼？”

    　　公孫奇道：“師妹，你，你怎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完顏亮不是我殺，
    又是誰殺？”他裝出一副極其驚愕的樣子，倒好像受委屈的是他了。公孫
    隱是相信蓬萊魔女的，一聽了蓬萊魔女那番說話，不由得面色灰白，便要
    發作。朱丹鶴在他身邊，連忙勸道：“公孫前輩，徒弟雖親，到底不及兒
    子親，你也不能偏信徒弟的說話。”公孫隱聽了朱丹鶴的話，又看了公孫
    奇這副滿懷委屈的樣子，不由得心軟幾分，他本來要罵的“畜牲”二字，
    到了舌頭也吞了回去，心中想道：“難道這其間還有什麼誤會，且聽一聽
    這畜牲有何分辨？”

    　　公孫奇反過來潔間蓬萊魔女，蓬萊魔女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大義
    當前，也顧不得師門私情了。於是斬釘截鐵他說道：“完顏亮是武士敦所
    殺，這是我親眼見到的：”

    　　蓬萊魔女此言一出，恍如石破天驚，群丐都是驚疑不定。公孫奇與武
    土敦都說完顏亮是自己所殺，那麼兩人之中，必定有一個是說謊的了。依
    常理推論，公孫奇身為郡馬，接近完顏亮的機會較多，他說的也似乎較為
    合情合理。但武士敦有蓬萊魔女給他來作證明，蓬萊魔女是綠林盟主身份
    ，她說是親眼見到的，難道她也會伙同了武士敦說謊？群丐不明真相，有
    如墜人五里霧中，誰都不敢作聲。

    　　公孫奇仍是神色自如，“哦”了一聲說道：“你親眼見到的？這就怪
    了。師妹，請問你是在什麼地方見到的？”

    　　蓬萊魔女道：“在乎石礬的一座山頭上。那是金主完顏亮駐營的地方
    。”

    　　公孫奇道：“當時是怎麼個情形？”

    　　蓬萊魔女道：“北岸義軍與渡江的宋軍配合，攻上那座山山頭。完顏
    亮敗走，在亂軍中被武上敦所殺。武士敦當時是金國御林軍軍官的身份，
    隨同‘護駕’的。”

    　　公孫奇拖長了口氣，一字一句他說道：“哦，是在亂軍中殺的？那麼
    ，當時你們的人想必還未追上完顏亮吧？要不然就用不著假充金國御林軍
    軍官的武士敦來殺他了。”

    　　蓬萊魔女道：“是還未曾追上，但我們看得清清楚楚，身穿龍袍的完
    顏亮先是給亂箭射下馬來，緊跟著在結他護駕的御林軍中，就跳出一個軍
    官，一刀斫了他的腦袋，這軍官並不是你，是武士敦！”

    　　公孫奇微笑道：“我當然不會是那個軍官。但我只怕你還是看錯了人
    ！”

    　　宋金剛、社永良、青海三馬等等當時曾在場目擊的人，都按捺不住，
    一齊站了出來，說道：“柳女俠所說的情形，當時我們也都是親眼見到的
    。若說她一人看錯，難道我們也都眼花不成？”

    　　朱丹鶴咳了一聲，緩緩說道：“我不是信不過綠林的柳盟主，更不是
    情不過列位英雄，但其間只怕還有可疑之處。”他把“綠林的柳盟主”這
    幾個字，故意說得響亮了些。蓬萊魔女心中一凜，暗自想道：“若說可疑
    ，這朱長老倒是最為可疑。丐幫與綠林素來兩不相混，丐幫中人說不定對
    我也隱有猜疑，猜疑我是想扶植武士敦以謀兼併丐幫，我就不方便說話了
    。”

    　　宋金剛是個直心腸的老英雄，聽了朱丹鶴的話，憤然說道：“還有什
    麼可疑？”朱丹鶴又咳了一聲說道：“我早說過我不是懷疑列位英雄，宋
    莊主可不要誤會才好。各位也請稍安勿躁，請讓我先說一段故事。這是楚
    漢相爭時的一個有趣的故事。也許在座諸位，有不少人也曾聽說書人說過
    的。”

    　　在這樣緊張的關頭，朱長老突然有此“閒精逸致”，要說一段楚漢相
    爭的故事，眾人都是莫測高深。

    　　朱丹鶴打開葫蘆，喝了一口子水，清清喉嚨，然後模仿說書人的口吻
    說道：“話說當年楚漢相爭，起初漢王劉邦是屢戰屢敗。有一次劉邦被項
    羽圍於榮陽，城中糧草斷絕，指日可下。項羽要劉邦親自出城投降，方允
    解圍。

    　　“劉邦無法可想，遂與臣下商量，有個將軍，名喚紀信，面貌與劉邦
    略有幾分相似，願意冒充劉邦出降，替他一死。

    　　“到了約定的日期，紀信穿上龍袍。高頭大馬，前呼後擁地出來。走
    在前面的執著雄旗羽葆作為前導，後面的則高擎大羹，遮掩漢王。楚國官
    兵見了如此排場，全副儀仗，又加以紀信貌似劉邦，誰都沒有疑心坐在馬
    上的是個假的漢王。

    　　“結果紀信當然是難逃一死，但劉邦扮作平民，卻從另一個城門悄悄
    溜走了。這段故事，便叫做紀信替死，”

    　　宋金剛道：“朱長老，你說這個故事是什麼意思？”

    　　朱丹鶴道：“項羽手下的官兵與劉邦屢次交鋒，認得劉邦的人不知多
    少，但在那樣情形之下尚自分辨不出真偽，那麼你們又怎麼知道當日在亂
    軍中的那個完顏亮就一定是真的無疑？何況完顏亮的情形還與劉邦有所不
    同，劉邦是崛起行伍之中，親自帶兵打天下的，認得他的人多；完顏亮則
    是繼承他父親的皇位，自幼生長在深宮的。只怕一個小小的御林軍軍官，
    也未必就能夠經常見到他吧？若只是見過一面兩面，在那種亂軍潰敗的情
    形之下，又怎有餘暇分辨完顏亮的真假？”

    　　朱丹鶴能言善辯，他又是丐帝在場的唯一的長老，幫眾少不了都尊敬
    他幾分，聽了他這番言辭，許多人都是想道：“不錯。

    　　說不定是武土敦殺錯了人；也說不定是柳清瑤等人看錯了人，他們只
    見武士敦殺了一個穿龍袍的傢伙，就當作他殺的是完顏亮了。倘若武士敦
    一直不知真假，那還情有可原，倘若他事後明知是殺錯了人，還要回來向
    老幫主報功，那就是存心欺騙了。”

    　　群丐竊竊私議，武士敦按捺不住，出來說道：“我當時曾攜有完顏亮
    的首級，獻給恩師，恩師逝世之後，這顆首級不知風師兄還有保存否？若
    有保存，拿來一看，便知真假。”

    　　宋金剛道：“不錯，這裡見過完顏亮的不只一人，倘有首級在此，我
    們可以仔細認。天下沒有相貌完全相同的人，現在又不是在亂軍之中，我
    們有的是時間看個清楚。我相信我們總可以分得出真假的。”

    　　蓬萊魔女心想：“他們作賊心虛，哪還有不把首級毀了的道理？”哪
    知心念未已，朱丹鶴已是說道：“這好極了，我早就預防會有糾紛，那顆
    首級已帶來了！”正是：假作真時真作假，奸徒詭計最多端。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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