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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八十九回　三番毒手彌妖霧　三探魔宮下戰書】

    　　雲紫煙痊癒已經三日，不用坐騎，也可趕路，不過她的輕功卻是不如
    蓬萊魔女，比起武士敦來要略差一籌。蓬萊魔女為了遷就他們，只能施展
    五六分輕功本領，但雖然如此，也已經比常人快許多倍了。

    　　蓬萊魔女一口氣走了約莫五十里，已是將近中午時分，時序雖是暮春
    ，中午的陽光也很炎熱，雲紫煙緊緊跟在她的後面，喘息之聲隱隱可聞，
    蓬萊魔女放慢腳步，說道：“紫煙姐姐，你病體初愈，趕路雖然要緊，也
    不可過勞了。前面有間茶店，咱們去喝口茶，暫歇一會吧。”

    　　這是一間路邊的茶店，賣茶的是個老態龍鐘腰背佝僂的婆婆。大約是
    因為戰亂之後而又地非要沖之故，茶店冷冷清清，沒有一個客人。

    　　平時熱鬧的路邊茶店，大都是在舖面前安置一個大茶缸，爐火終日不
    熄，隨時都有熱茶可喝的。這間茶店想是因為生意不好，卻是待到有客人
    來了，老婆婆才進內間用茶壺沖茶的。

    　　老婆婆殷勤招呼說道：“我剛才衝了一壺茶，只是現在恐怕已經冷了
    ，我給你們把茶熱一熱吧。”武士敦道：“不必費神，生水我們也一樣喝
    的，冷茶更無所謂。”老婆婆道：“大熱天時，你們出了一身汗，喝冷茶
    會感冒的。你們若不是要趕路，還是老婆子給你們熱一熱吧。我正在煮午
    飯，爐火是現成的，用不了多少時候。對啦，你們恐怕未吃午飯，要不要
    我給你們弄點吃的。”上了年紀的老人，歡喜嘮叨，可是對人卻也特別體
    貼。

    　　武士敦謝了她的好意，說道：“不必張羅了，有炒米餅就拿兩個來吧
    。我們身體都很好，不怕感冒的。”蓬萊魔女對這老婆婆的盛情難卻，說
    道：“不必燒滾，只要稍微熱些就行。”

    　　炒米餅是北方的茶店常備的東西，舖面就擺有現成的。在老婆婆把一
    盆炒米餅拿來的時候，蓬萊魔女隱約聽得裡面有悉索索的聲音，蓬萊魔女
    故意走近廚房門口張望，只見一隻貓正在捉鹽蛇戲耍，老婆婆道：“這只
    貓很頑皮的，可憐我沒有多餘的糧食餵他，把它餓壞了。”蓬萊巨女心中
    暗笑，“這老婆婆怎會是壞人，我倒是疑心生暗鬼了。”

    　　武士敦忽道：“我還是先喝一碗冷茶吧。”老婆婆見他堅持要喝，說
    道：“好，你是壯漢喝冷茶或無大礙，兩位小娘子可要喝熱的才成。”雲
    紫煙見他要先喝冷的，櫥是有點詫異，當然她不是怕他感冒，而是覺得他
    一人先喝，對蓬萊魔女似乎不夠禮貌。雖說蓬萊魔女是他們極好的朋友；
    不會計較這點小節。蓬萊魔女則是心中一動，想道：“是了，武士敦為人
    謹慎，想是另有用意。”

    　　那老婆婆倒了一碗茶出來，賠笑說道：“生意不好，茶葉倒是地道的
    雨前茶。”

    　　武士敦端起碗來，喝了一口，驀地面色一變，冷笑說道：“不錯，是
    地道雨前茶。可惜你加了幾味毒藥，茶的香味可就差許多了！”

    　　雲紫姻大驚道：“這是毒茶？”那老婆婆更是嚇得呆了，訥訥說道：
    “客官，你，你說什麼？這是我親自採摘的茶葉，觀音菩薩在上，你別冤
    枉好人。”

    　　武士敦不理她的叨吩，咕咕嚕嚕的索性把一碗茶全都喝光。冷笑說道
    ：“教你見識我的本領，區區一碗毒茶，料想也還傷不了武某！”“砰”
    的一聲，把那茶碗摔得裂成片片，只見他中指一翹，突然一股碧綠的水線
    從他的指端噴出，熱氣騰騰的還帶茶的香味。

    　　原來武士敦早已起了疑心，是有心試她這碗毒茶的，他以絕頂內功將
    毒茶循著手少陽經脈從指端射出，本來是一碗冰冷的茶經過他本身真氣蒸
    發，射出來時，已是變得熱氣騰騰。蓬萊魔女這才恍然大悟，心想道：“
    原來武士敦是怕我們一同中毒，故而由他先嘗。我若喝了這碗茶，雖然未
    必中毒，只怕也沒有他這樣功力。”

    　　這剎那間，那老婆婆嚇得呆若木雞，蓬萊魔女冷笑道：“老妖婆，你
    別裝瘋扮傻啦，我問你，我們與你何冤何仇，你為什麼要暗中下毒？”

    　　那老婆婆驚魂未定，叫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你們是變戲法的？別
    嚇唬老婆子啦！”喝了的茶會從指端射出，這樣的事，這老婆子活了幾十
    年，莫說沒有見過，連聽也沒有聽過。在她以為，武士敦若不是在變戲法
    ，就一定是妖怪了、老婆婆越想越驚，渾身直打哆嗦，要想逃走，雙腳卻
    是不聽喚。蓬萊魔女見她如此神情，疑心大起，喝道：“還想逃麼？你再
    裝糊塗，我就殺了你！”

    　　老婆婆雙腳一軟，不由自主地噗通跪下，顫聲叫道：“觀音沓薩保佑
    ，女、女大王饒命！”她在武士敦怒目瞪視與蓬萊魔女的厲聲斥責之下，
    已是嚇得語無倫次。

    　　說時遲，那時快，蓬萊魔女揮臂劃一個圓弧，已是一掌向那老婆婆擊
    下，雲紫煙叫道：“柳姐姐，不可，我看其中另有蹊蹺！”

    　　話猶未了，蓬萊魔女已是把那老婆婆扶了起來，說道：“不錯，不關
    這老婆婆的事。賊人諒還走得未遠，待我去追！”

    　　原來蓬萊魔女這一掌也是故意試那老婆婆的，她使出極厲害的殺手，
    倘若那老婆婆是懂武功的話，決不會不加抵抗的。蓬萊魔女的武功早已到
    了收發自如的境界，一試出那老婆婆的確是絲毫不懂武功，便立即收回掌
    力，轉而將她扶起來了。

    　　蓬萊魔女把嚇昏了的老婆婆交給雲紫煙，立即便向屋後追去。事情已
    經可以判明，既然不是這老婆婆下的毒，當然就是他們對頭所做的手腳了
    。此人想必是一直在暗中窺伺他們，在蓬萊魔女隱約聽得廚房有聲息的時
    候，想來也就是此人偷偷下毒的時候。下了毒就從廚房的後窗逃走的。

    　　蓬萊魔女的內功造詣稍遜於武土敦，輕功的造詣卻是十分超卓，遠在
    武士敦與雲紫煙之上，此時她為了急於追緝賊人，只得把武、雲二人撇在
    後面，單獨去追。

    　　蓬萊魔女使出“八步趕蟬”的絕頂輕功，一口氣追出七八里路，果然
    發現前面有個人影，披一件黑色的斗蓬，身材瘦小，跑得像一溜黑煙。

    　　蓬萊魔女喝道：“鬼鬼祟祟，算得什麼好漢？有膽量的敢與我光明正
    大地較量較量麼？”那人“噗嗤”一笑，捏尖了嗓子陰陽怪氣他說道：“
    這不是在較量麼？有膽量你跟來好了。”這人口中說話，腳板卻像抹了油
    似的，跑得更加快了。

    　　蓬萊魔女冷笑道：“好，我就與你比比輕功。”兩人都加快了腳步，
    風馳電逐般地又跑了幾里路，蓬萊魔女始終落後十數丈之遙，看來此人的
    輕功竟不在她之下。

    　　那人逃入林中，蓬萊魔女藝高人膽大，不顧“逢林莫入”的江湖經驗
    之談，仍然緊追不捨。追到了密林深處，那人忽地止步磨身，回過頭來，
    笑道：“好，咱們的輕功差不多，可以不必比了，你要比試什麼功夫，劃
    出道來，我一一奉陪！”

    　　這人回過頭來，蓬萊魔女瞧見了她的廬山真面，這才知道是個女子，
    年紀約和她差不多，臉似芙蓉，長眉入鬢，帶著幾分妖艷而又潑辣的邪氣
    。

    　　賊人竟是少女，這倒是頗出蓬萊魔女竟外的事情。要知武林中具有上
    乘武功的女子寥寥可數，除了幾位前輩高人如峨嵋山的無相神尼、八卦掌
    掌門人沙凌丘的妻子尉遲翠英以及神駝太乙的前妻聶金鈴等有限幾人之外
    ，小一輩的女中英傑包括赫連清雲姐妹在內，恐怕都沒有這個少女的本領
    。

    　　蓬萊魔女怔了一怔，說道：“你是誰？哪一派的？與丐幫有何仇恨，
    為何要暗算武士敦與雲紫煙？”

    　　那少女格格笑道：“你不知道我，我卻知道你，你是北五省的綠林盟
    主，以巾幗壓服鬚眉，倒也算是個女中豪傑。今日既然恰巧碰上了，即使
    你不想與我較量，我也要與你較量的。我要教你知道，天下之大，女子之
    中，並非只有你蓬萊魔女就可以目空一切。好吧，咱們分個勝負再說，你
    何必絮絮不休問我姓名來歷？”

    　　蓬萊魔女心頭火起，冷冷說道：“你可知道，英雄豪傑，並不是只憑
    武功。不過，你既只知武功，定要與我較量，鄧就請吧！”

    　　那女子道：“好，那我就先試試你的柔雲劍法！”驀地脫下斗篷，一
    揮一卷，就像一大片黑雲似的向蓬萊魔女當頭罩下。

    　　蓬萊魔女心道：“她說得出我的劍法名字，我卻未知她的家數。倒是
    不可小覷了。”要知高手比鬥，講究的是知己知彼，蓬萊魔女尚未知對方
    的底細，自是不能不分外小心，於是先出一招“春雲乍展”，試探虛實。

    　　劍光閃處，“嗤”的一聲，劍尖刺著了斗篷，卻給那少女輕輕一帶、
    劍尖猾過一邊。斗篷只是出現針孔般的劍痕，並未刺穿。斗篷掃蕩的力道
    卻似狂潮般湧到。

    　　蓬萊魔女歎道：“可惜，可惜！”身形一飄一閃，那少女的斗篷捲了
    個空，說道：“可惜什麼？”蓬萊魔女道：“你的武功倒不錯，可惜不肯
    學好。以你的所作所為，武功再好，也配不上稱作女中豪傑！”

    　　那女子冷笑道：“我最討厭欺世盜名的英雄豪傑。我不要聽你的教訓
    ，我但知勝者為強！”

    　　蓬萊魔女一聲長笑，說道：“你以為我當真是怕了你麼？”拂塵一揮
    ，解了斗篷的壓力，運劍如風，剎那之間，閃電般地刺出了連環七劍。

    　　這七劍勢似疾風，但劍點落處，卻是柔如柳絮。那女子斗篷翻飛，蓬
    萊魔女的長劍貼著她的斗篷，毫不受力。她的劍刺不穿對方的斗篷，對方
    的斗篷也卷不了她的青鋼劍。

    　　那女子心中一凜，想道：“這魔女的柔雲劍法果然名不虛傳，‘卸’
    字決的運用出神入化，也是在我之上。”

    　　斗了二十來招，未見勝負。那女子冷笑道：“這樣打法打到幾時？有
    本領的你就與我見個真章！”

    　　蓬萊魔女驀地喝道：“換過一件新的斗篷吧！”陡然間劍光如練，只
    聽聲如裂帛，少女的那件斗篷已給當中剖開了一道裂縫，原來蓬萊魔女剛
    才只是用游鬥的方法試探對方虛實，待試出對方的功力與她差不多之後，
    又故意只用輕靈的劍法但憑“柔勁”來消耗對方的實力，引得對方全力相
    撲之際，才突然使出最凌厲的一劍。這一劍表面看來仍是柔如柳絮，其實
    是蘊藏內力，猛若洪濤。對方的斗篷已如風帆漲滿，蓬萊魔女只一劍就把
    它戳穿了。

    　　蓬萊魔女喝道：“好，你說勝者為強，現在如何？”

    　　那女子拋開斗篷笑道：“並不如何，你僥倖勝了一招，難道你就以為
    已經勝了我麼？”

    　　蓬萊魔女道：“好，你不服氣，那就再來。換過兵器吧！”那女子雙
    掌一拍，說道：“我就憑這雙肉掌，再與你見過高低。何需什麼兵器！”
    聲出掌發，竟來搶蓬萊魔女手中的寶劍！

    　　蓬萊魔女長劍一圈，劃了一道弧形，但卻不是刺向敵人，而是迅即納
    劍入鞘。不但納劍入鞘，隨即將拂塵也收起來了。蓬萊魔女不用兵器，讓
    了對方一招，這才出掌應敵，淡淡說道：“也好，我就與你較量較量掌法
    。”要知蓬萊魔女是綠林盟主的身份，對方既是不用兵器，她又豈肯占對
    方的便宜？那女子冷笑道：“好，你要逞能，可休後悔！”話猶未了，身
    形已撲上來，身手矯捷之極。蓬萊魔女喝道：“來得好！”一個盤龍繞步
    ，斜身一閃，疾用“斜掛單鞭”的掌式，猛切敵手脈門，那女子也喝了一
    聲：“來得好！”掌勢如封似閉，突然一個“肘底看錘”，左拳右掌，剛
    柔並濟，解了蓬萊魔女這一招”斜掛單鞭”。她這一變式，守中有攻，蓬
    萊魔女的掌緣未切著對方的脈門，對方的拳頭已打到她的肋脅。

    　　蓬萊魔女豈能讓她打中，忙分左腳，一個滑步回身，便即避招進招，
    駢指如劍，戳向對方時尖的“曲池穴”。那女子變招極快，一拳打空，立
    即橫掌如刀，反削蓬萊魔女的膝蓋。雙方以攻對攻的又拆了一招，各無損
    傷，由合而分，各自退後一步。

    　　不過這兩招雖是各無傷損，蓬萊魔女卻多閃避了一次，嚴格說來，是
    她在招數上輸了半招。那女子笑道：“柳大盟主，我看你還是用劍的好些
    ！”

    　　蓬萊魔女不理她的譏刺，仍以掌對掌，凝神應敵。兩人再度交鋒，那
    女子著著搶攻，掌法虛實相生，使得奇幻無比。轉眼問，但見四方八面都
    是那少女的影子，掌影重重疊疊，連蓬萊魔女這樣的本領，竟也分不清她
    是哪個方向攻來。但蓬萊魔女不為所動，雙腳牢牢釘在地上，兀立如山，
    使用近身搏鬥的小擒拿手法，見招拆招，見式拆式。

    　　原來蓬萊魔女的“柔雲劍法”與“天罡塵式”乃是兩大武林絕學，但
    在掌法上的造詣卻不如劍法塵式之精。這女子的掌法十分奇詭，和中原各
    家各派的掌法都不相同，蓬萊魔女識不破她的這路掌法，是以在開頭百招
    之內，就難免有點兒相形見繼了。

    　　蓬萊魔女好生詫異，心道：“不知這女子是什麼來歷？”但過了百招
    ，她漸漸摸到了對方的路數了。

    　　蓬萊魔女驀地一聲長嘯，喝道：“你技只此麼？看我的吧！”那女子
    正自一掌向她印下，蓬萊魔女倏地中翁一翹，指尖對準了她的掌心的“勞
    宮穴”，那女子掌勢一驚，避開點穴，蓬萊魔女立即搶了先手，掌指兼施
    ，掌劈指戳。掌劈也還罷了，她的指法更是神妙無方，連指幾下，對方的
    十三處大穴，都在她的點穴指法籠罩之下。那女子也是個武學行家，不禁
    大吃一驚。

    　　原來蓬萊魔女使的乃是她父親所授的“驚神指法”，當年她的父親從
    金宮中盜出一十二篇“穴道銅人圖解”，潛心研究了十年之久，才參透出
    這一套“驚神指法”的。這是天下第一等的點穴功夫。

    　　蓬萊魔女使出“驚神指法”之後，登時主客勢易，攻守逆轉。初時是
    蓬萊魔女識不破對方的掌法，被迫得只有招架之功。

    　　如今則是那女子識不破她的“驚神指法”，只能著著退讓，甚至連招
    架也感到為難了。

    　　蓬萊魔女看出這個女子有逃跑之意，冷笑說道：“你不是說要與我見
    個真章麼？勝負未分，就想走了？”掌劈指戳，加緊施為，疾如暴風驟雨
    ，把那女子的退路堵住。

    　　那女子縱聲笑道：“我要來就來，要去就去，你攔得住麼？對不住，
    你們人多，我少陪了！”

    　　話猶未了，只見武士敦與雲紫煙已經出現身形，正在向她們這裡跑來
    。雲紫煙喝道：“好狠毒的妖女，你用暗器傷人，僥倖我還未死，如今特
    來領教你的暗器手段！我們決不倚多為勝，有膽量的你別逃！”武士敦則
    喝道：“武某與你何冤何仇，你不說個明白，休想逃跑！”

    　　那女子突然使出一個古怪的身法，從蓬萊魔女掌底“嗖”的穿過。這
    一著冒險之極，蓬萊魔女一指戳去，“嗤”的一聲，戳穿了那少女的衣裳
    ，那女子已倒縱出三丈開外。

    　　蓬萊魔女急忙追去，武士敦也飛身撲來。那女子把手一揚，喝道：“
    你要領教暗器，暗器來了！只聽得“蓬”的一聲，蓬萊魔女避開暗器，暗
    器落在地上，發出了一團煙霧，煙霧中金光閃爍。原來她的這個暗器名為
    “毒霧金針烈焰彈”，閃爍的金光就是暗器爆裂之後，飛出的一大蓬梅花
    針了。

    　　蓬萊魔女輕功超卓，身形一掠，閃避出數丈開外。武士敦“呼呼”的
    發出兩記劈空掌，掃蕩煙霧。

    　　煙霧迷漫中只聽得那女子朗聲說道：“你們忙些什麼？到了桑家堡我
    自會恭候你們。那時我也自會與你武大幫主算一算帳！”

    　　武士敦把煙霧掃蕩盡淨，恢復清明之後，那女子早已蹤跡不見，不知
    她逃向何方。

    　　蓬萊魔女說道：“看來這妖女已知咱們的行止，她既然要在桑家堡等
    候咱們，咱們到了桑家堡查她的來歷吧。”

    　　武士敦問明了蓬萊魔女與她交手的經過，聽說蓬萊魔女也要鬥到百招
    開外，使出“驚神指法”方能稍稍占勝，對這女子的武攻也不禁好生詫異
    。

    　　蓬萊魔女道：“她引我們到這密林較量，聽她的口氣，只是為了不服
    氣我是綠林盟主。但對你卻似有甚深仇大恨，不知這是什麼緣故？”

    　　武士敦也是十分詫異，說道：“聽你說來，這妖女的武功並不是屬於
    中原任何門派，這就越發叫我猜想不透了。我與塞外關東各處的武林人物
    素無來往，更談不上結仇。那些不屬於中原門派的武林人物，或者因受金
    主所用，與丐幫對敵，但那是公仇，而非私怨。這妖女卻似與我有甚私人
    仇恨，口口聲聲說是要找我算帳，我也不知她要與我算的是甚麼帳？”

    　　雲紫煙道：“咱們雖然不知她的來歷，但最少已經知道她是和公孫奇
    一伙的了。公孫奇陰謀篡奪丐幫幫主之位，功敗垂成，全都是毀在你的手
    裡，他當然將你恨如刺骨，這妖女和他一伙，怎知他們是什麼關係？她來
    謀害咱們，說不定就是奉了公孫奇之命。總之，此事真相如何，到了桑家
    堡才能求得個水落石出。”

    　　武士敦道：“不錯，大敵當前，咱們趕到了孤騖山再說。”

    　　一行三人，兼程趕路，一路之上，那女子並無再度出現。也沒有發生
    其他的事情。這一日他們來到了孤鸞山下，正好是滿了一月之期。倘若是
    騎馬的話，可以早來三日。但如今能夠不過限期，大家也都很滿意了。

    　　上山途中，蓬萊魔女發現前面有兩個人，追上去一看，卻原來是宋金
    剛和杜永良。雙方都是不勝意外之喜。

    　　宋金剛道：“我是接了耿照的通知之後，便與仕賢弟結伴來的。想不
    到你們也是今日回來。”

    　　蓬萊魔女與宋金剛見過了札，便間杜永良道：“聽說你曾碰上一個少
    林寺的叛徒，受了點輕傷。我正想派人探訪你呢。”

    　　杜永良面上一紅，說道：“傷早已好了。那日我是尋訪淮北的義軍首
    領劉侃，途中遇上那廝的。我與那廝對了一掌，給他的金剛掌力破了我的
    混元一氣功，但他似乎也受了點傷，不敢追來。”杜永良是東海龍的首徒
    ，混元一氣功可以及得上乃師的八成功力。

    　　蓬萊魔女聽他提起劉侃的名字，劉侃正是那個假冒玳瑁的弟弟，後給
    蓬萊魔女處死的劉滔的哥哥。於是蓬萊魔女便問劉侃的下落。杜水良道，
    “我受傷之後，回家休養了一個多月，已沒工夫再去找他了。不過聽說他
    這支義軍早已解散，如今是躲在一個友人家裡。盟主可要與他聯絡麼？”

    　　蓬萊魔女不想提及劉侃的弟弟的事，說道：“我也只是隨便問問而已
    。目下時機未到，且待桑家堡這樁事情過後，咱們再進行聯絡各處的義軍
    首領。”

    　　杜永良應了一個“是”字，問道：“原來盟主也知道少林寺出了叛徒
    之事了？”

    　　蓬萊魔女笑道：“丐幫消息靈通，你的事，是武幫主告訴我的。不過
    ，你所碰上的那個少林寺叛徒我也曾經與他交過了手。”

    　　杜永良喜道：“我正要找那廝報一掌之仇，柳盟主是在哪兒碰見他的
    ？”

    　　蓬萊魔女笑道：“此人如今正在桑家堡。一個月前，我就是在這孤鸞
    山上和他交過手的。”當下將那晚的經過告訴了杜永良。

    　　杜永良大喜道：“如此說來，倒是可以省得我多費氣力尋找他了。”

    　　蓬萊魔女道：“令師近況如何？去年我曾與他在太湖的西洞庭山會了
    一面，不知他可還是留在王宇庭那兒？”

    　　杜永良道：“家師助王寨主奪回太湖的霸權之後，漫遊江南各地，聽
    說他與江南的新武林盟主‘鐵筆書生’文逸凡甚為相得，兩人結伴同游，
    樂而忘返。不過，最近他曾托人捎來信息，說是不久就要重履中原，意欲
    與西岐鳳師叔一會。”

    　　蓬萊魔女道：“我日前遇見孟大娘，已托她到江南去邀請文逸凡了。
    尊師若是和他一起，想必也會與他同來，提早北遊。”

    　　東海龍為人慷慨豪邁，古道熱腸，蓬萊魔女對這位老前輩也是甚為掛
    念的。

    　　談起了西岐鳳，杜永良想起一事，說道：“我曾得家師告知，說是西
    門師叔有一位得意弟子名叫陸勉，已經學成出師，叫我照料這位師弟。可
    是我和陸師弟直到如今還未曾見過。柳盟主、武幫主消息靈通，可知江湖
    上已有陸勉此人出現麼？”

    　　蓬萊魔女笑道：“你這位未曾見過面的陸師弟，此刻正在我的山寨之
    中，而且不久就將與我的副寨主成婚。荷咱們破了桑家堡之後，請你到我
    山寨一起，說不定正可以趕得上喝你師弟的喜酒。”

    　　杜永良不勝之喜，說道：“是哪位副寨主，珊瑚姑娘，還是玳瑁姑娘
    ？”

    　　蓬萊魔女道：“你還未知道呢，你這位陸師弟和我的兩個副寨主都是
    一家人了。他是玳瑁的弟弟，和他即將成婚的則是珊瑚。”

    　　一行人談談說說，互相交換所知的舊友情況、江湖新事。不久就到了
    孤鸞山上。蓬萊魔女是舊地重來，無需覓人尋路，便逕自帶領武士敦、杜
    永良等人找到了桑家四老的住所。

    　　這日剛好是滿了一月之期，桑家四老正在盼望蓬萊魔女，蓬萊魔女果
    然依期回到，還請來了武上敦、宋金剛、杜永良等人。

    　　桑家四老皆大歡喜，連忙迎接。

    　　蓬萊魔女見桑家四老齊集，也是大為歡喜，說道：“原來桑二伯（桑
    行）已從少林寺回來了。三伯（桑弘）四伯（桑毅）也都恢復如初了。”

    　　四老中的老大桑志說道：“柳盟主，你暫坐一會。我去請華大俠過來
    。老二，你也去請少林寺高僧來與盟主相見吧。”

    　　蓬萊魔女想起一人，說道：“耿照與秦弄玉來了沒有？請他們一同來
    吧！”

    　　桑志道：“耿相公和秦姑娘還沒有來。”這一回答頗出蓬萊魔女意料
    之外。要知宋金剛是接獲了耿照的通知之後，才約同了杜永良來的，如今
    宋、杜二人都已到了，他們卻尚未回來。蓬萊魔女心裡想道：“難道他們
    在路上又遇上什麼事情以致耽誤了行程？但邪派中的高手如今差不多都已
    聚集在桑家堡，想來他們在路上也不會遇到什麼兇險吧？”既然還未知道
    他們耽擱的原因，憂慮也沒有用，於是蓬萊魔女只好把耿、秦二人之事暫
    放一邊，問桑弘道：“不知少林寺是哪位高憎來了？”

    　　話猶未了，只聽得有個宏亮的聲音哈哈笑道：“老衲來遲了。”話說
    曹操，曹操便到。只見桑行陪著一個老和尚已經走了進來。

    　　桑行給他們介紹道：“這位是柳盟主，這位是丐幫的武幫主。”

    　　這老和尚雖是出家人，卻有一股豪邁之氣，不待桑行介紹他，便先說
    道：“老衲彌度與柳女俠雖是初見，但說起來也有一段淵源。令尊三十年
    前曾到過少林寺與老袖見過一面，此事還是在令尊入金宮盜寶之前，柳女
    俠那時恐怕也還未曾出世呢。三十年來一彈指，人間幾度滄桑！想不到今
    日得見故人之女，而少林寺想不到也竟然出了叛徒，以至有勞柳女俠費神
    傳告，老衲實是不勝慚愧之至！”

    　　蓬萊魔女雖然從未到過少林寺，但對於少林寺的幾個高僧，卻也是早
    已聞名了的。少林寺武功最強的四位高僧，第一位是達摩院長老本虛大師
    ，第二位是少林寺主持本無方丈，第三位是監寺彌難禪師，第四位就是這
    位彌度大師了。本虛、本無是第一代，彌難、彌度是第二代。第二代中武
    功最高的彌難已提升為監寺，餘下的十八個第二代弟子又號稱“十八羅漢
    ”，而彌度則是“十八羅漢”之首。少林寺乃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故所
    以彌度雖然只是少林寺中的第四把高手，武功的造詣卻足以與當世第一流
    的武學宗師抗衡。

    　　蓬萊魔女聽得是彌度大師，大喜過望，連忙以晚輩之札相見。見過禮
    後，說道：“樹大有枯枝，以少林寺憎俗弟子之多，有一兩個不肖之徒那
    是尋常之事。只不知目前在桑家堡的叛徒是誰？”

    　　彌度歎口氣道：“說來慚愧，正是我的監寺師兄的弟子。這不肖之徒
    名喚沙衍流，本來是彌難師兄一位故友的孤兒，想不到他跟彌難師兄學成
    了金剛掌之後，一出師門，不到兩年，就貪慕榮華而變節了。彌難師兄不
    忍親自誅他，老袖只好來替師兄清理門戶了。”

    　　說話之間，桑行把華谷涵也請來了。他與蓬萊魔女小別一月，此時重
    見，倍覺喜歡。

    　　蓬萊魔女問道：“這一個月來，桑家堡可有甚麼動靜？”笑傲乾坤道
    ：“公孫奇在大舉招降納叛，這個月來，陸續有人投奔桑家堡。但公孫奇
    則始終未見露面，據說正在加緊練功，他的手下偶爾也潛入山中偵察，但
    一給咱們的人發現，就立刻退了。

    　　咱們這邊嚴陣以待，他們那邊也不敢來騷擾。大體來說，這一個月可
    以說得上是平靜無事。”

    　　蓬萊魔女道：“可有桑青虹的消息？”除了策劃如何對付公孫奇之外
    ，蓬萊魔女最關心的就是桑青虹的安危了。笑傲乾坤搖了搖頭，說道：“
    也是毫無消息。”桑家四老中的老大桑志補充道：“桑家堡中的舊人本來
    是與我們有聯絡的，自從碧絹偷出桑家堡來給咱們通風送訊的事件敗露之
    後，桑家堡上下人等若要出外，必須取得總管宗超岳的允許，雙方的聯絡
    就中斷了。直到前日，才有人冒險捎個訊息出來，說是二小姐在十天之前
    就沒有在桑家堡公開露面，連她的貼身丫鬟都沒見過她。”

    　　蓬萊魔女放心不下，說道：“她上次送信，約咱們一月之後再去桑家
    堡，如今已滿一月之期。我想明晚先去探個虛實。

    　　武士敦道：“不妨雙管齊下，一方面是去探個虛實，一方面索性就給
    公孫奇下個戰書。”

    　　蓬萊魔女道：“好。這封戰書就由你我聯名。你和他算丐幫的那筆帳
    ，我則代師清理門戶。”蓬萊魔女估計一下雙方實力，自己這邊的人雖然
    還未到齊，但有少林寺的彌度禪師助陣，料想也不至於輸給公孫奇了。擺
    開陣勢向他挑戰，一來顯得光明磊落：二來可以有機會盡殲邪派：三來還
    可以試探公孫奇的兩大毒功是否已經完全練成，要是他還未大功告成的話
    ，一定不敢約期應戰。

    　　彌度撣師道：“你們下戰書的時候，給我也帶一封信去。我這封信是
    代表少林派發出，向公孫奇索人的。”少林寺與公孫奇之間並無直接的糾
    紛，以彌度禪師的身份，也不適宜親自潛入桑家堡。故而只能如此。但料
    想公孫奇一定不肯支出少林寺的叛徒，所以彌度撣師的做法乃是先禮後兵
    ，這一封信也就差不多等於是戰書了。

    　　當下商量定妥，第二晚就由笑傲乾坤、蓬萊魔女與武士敦、雲紫煙四
    人去探桑家堡，並給公孫奇下戰書。

    　　武、雲二人用一日的時間，將桑家堡的地圖熟記心中，那份地圖是上
    次桑青虹叫碧絹偷送出來，公孫奇在桑家堡中新設的機關埋伏，地圖上都
    有註明。

    　　這一晚他們四人由蓬萊魔女帶路，便去夜探桑家堡。四人都是一等一
    的輕功，蓬萊魔女又是深明虛實，舊地重來，故此風不吹草不動的就悄悄
    進了桑家堡。

    　　他們按照原定的計劃，網個人分為兩對，笑傲乾坤與蓬萊魔女這一對
    去給公孫奇下戰書，武士敦與雲紫煙這一對則在外間給他們把風、接應、
    並對桑家堡作一巡視，察看堡中虛實。

    　　蓬萊魔女早已知道公孫奇的住處，她與笑傲乾坤施展絕頂輕功，避開
    巡邏的耳目，繞過一個荷塘，越過一座假山，假山前面，有座紅樓，公孫
    奇的練功靜室便是在這紅樓之中。

    　　上次他們二探桑家堡之時，便是在這假山前面遭到伏擊的，這次他們
    也準備會有阻攔，但出乎他們的意外，他們越過了假山，一直到了紅樓之
    下，兀是未發現埋伏。樓上悄無聲息，也是毫無動靜。

    　　蓬萊魔女感到有點詫異，便與笑傲乾坤悄悄說道：“咱們的輕功可以
    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公孫奇。上次他都能夠發現咱們，如今他的武功造
    詣只有比以前更高，卻何以個見他有甚動靜？”笑傲乾坤道：“你是怕他
    樓中沒有埋伏麼？”蓬萊魔女道。

    　　“咱們是來會他的，管他有沒有埋伏？不過，咱們也該多些小心就是
    了！”

    　　兩人施展“一鶴衝天”的輕功，“飛”上樓上，逕自進去，深入堂奧
    ，也沒碰見有丫鬟婢僕。

    　　燭影搖紅，從一個紗窗向著欄杆的房間裡隱隱透出他光，紗窗上現出
    公孫奇盤膝而坐的影子。

    　　兩人到後窗一看，只見公孫奇正在靜坐練功，頭頂上冒出熱騰騰的白
    氣。房間裡只有公孫奇一人，卻不見桑青虹。

    　　公孫奇仍然閉目垂首，就像一尊石像似的，動也不動。似乎對外間的
    一切全無知覺。

    　　華、柳二人都是武學的大行家，一看就知公孫奇練功正在練到最緊要
    的關頭。蓬萊魔女心裡想道：“桑青虹過去一直是陪著公孫奇練功的，不
    管她是真心也好，是假意也好，公孫奇練這兩大毒功得她很大的幫助則是
    事實，但卻何以此際在他練功的緊要關頭，又不見有桑青虹在旁照料？難
    道是公孫奇已經發覺她對己不忠，不敢要她在旁照料了？”

    　　“閉頭練功”有兩種情況，一種是練到緊要的關頭，對外間的一切乃
    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一種是仍有知覺，但若在倉猝之間，來不及“
    散功”便和人動手，也有真氣誤走岔道“走火入魔”之險。如今看公孫奇
    的情形，似是前一種情況，若然如此，他們只要一進去偷襲，立即便可以
    致公孫奇死命！

    　　但他們雖是與公孫奇誓不兩立，卻也不肯於這種偷襲的鬼祟勾當。於
    是蓬萊魔女先喝一聲，劃破了紗窗，這才把“戰書”擲了進去。

    　　正是：用心良苦人難識，只見魔頭苦練功，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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