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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二十三回　毒藥甜言求秘籍　詭謀巧計套奸徒】

    　　蓬萊魔女此次是舊地重來，路途已熟，不需多久，便找到了公孫奇的臥房，只
    見房中燈火通明，紗窗上現出一個人影，正是她的師兄，蓬萊魔女心道：“原來師
    兄還沒有睡，卻不知師嫂是否也在裡面，怎生想個法兒引他出來才好。”

    　　心念未已，忽聽得桑白虹的聲音喘著氣說道：“我看這藥我不吃也罷，吃了也
    不會好的。我吃了這麼多天，絲毫也沒起色。”

    　　蓬萊魔女施展絕頂輕功，倒掛屋簷，貼近窗子張望，只見桑白虹躺在床上，臉
    兒朝外，向著她的丈夫。她病容滿面，燈光掩映之下，更顯得一片枯黃。床前有張
    小几，幾上有碗湯藥，熱氣騰騰，想是公孫奇剛剛給她端來，等待冷卻的。

    　　蓬萊魔女心道：“是了，她那日大戰群雄，內傷不淺，想必是過後就大病起來
    了。”

    　　但也有點詫異，心想：“但她內功深厚，和我師兄也差不了多少，我師兄當日
    所受的傷比她更重，怎的我的師兄已經痊癒，她卻病得這樣沉重？”

    　　公孫奇笑道：“虹妹，你怎的這麼心急，常言道得好：病來如大山，病去似微
    塵。哪有這樣快好的？你放心，我已經把盧大國手請來了，在他手下沒有醫不好的
    病人。”

    　　桑白虹道：“盧大國手的醫術我知道他是好的，但我只怕病入膏盲，縱有仙丹
    也難救治了。”

    　　公孫奇道：“你別胡思亂想，自己嚇自己。”

    　　桑白虹道：“我不是胡思亂想，你想咱家自煉的大還丹，乃是最好的醫治內傷
    的靈藥，你吃了見效，我吃了卻仍是病體依然，這不是我的氣數當盡了麼？再說，
    盧大國手的藥，我也吃了好幾天了，我真是不耐煩再吃下去了。”

    　　公孫奇道：“盧大國手說，你是傷了肝臟，大還丹雖能補中益氣，卻不能修補
    肝臟。因此他要用疏導調補的良藥給你調治，不能心急，要連續吃藥，再吃半個月
    ，你就可以好了。”

    　　桑白虹道：“哎喲，還要半個月，那煩死了。你不知道我心裡有多氣！”

    　　公孫奇笑道：“我知道，你們桑家在武林稱雄數十年，從沒折過威風。那天，
    東園望、華谷涵相繼而來，甚至連宋金剛這班傢伙，也居然敢登門找到咱們的頭上
    來，你心裡當然是有氣的。但好在半個月轉眼即過，待你病好之後，咱們就去找宋
    金剛那班人算帳，然後一個個地收拾東園望和華谷涵。”

    　　桑白虹忽地靠著床壁，抬起身來，凝神望著丈夫說道：“你提起那日之事，怎
    麼漏提了一個人？”

    　　公孫奇道：“誰呀？”

    　　桑白虹冷冷說道：“還有誰呀？你的師妹柳清瑤。”

    　　公孫奇道：“她那日是來相助咱們的，可並非咱們的仇人。”

    　　桑白虹道：“我知道。但既說起那日之事，恩人仇人都該提起才是。我問你，
    你心裡感不感激你這位小師妹？”

    　　公孫奇道：“我這小師妹是個孤兒，我爹爹將她撫養大的，她幫我那是理所當
    然，說不上什麼感激不感激。”

    　　桑白虹冷笑道：“哦，原來你們早已是一家人了，至親之人，患難扶持，純出
    自然，我提起‘感激’二字，這倒是我說錯了話了。”

    　　公孫奇瞧她神色不對，忙道：“虹妹，你——”

    　　桑白虹道：“別忙，我再問你一句，倘若我病死了，你就該娶你的小師妹了吧
    ？”

    　　公孫奇面色一變，隨即苦笑道：“虹妹，這都是你不放心的緣故，你若能心境
    寬舒，病也就容易好了。”

    　　蓬萊魔女聽了，又是氣憤，又是為她師兄難過，心裡想道：“師嫂真是以小人
    之心度君子之腹，竟在背後含血噴人，污蔑於我，哼，要不是她尚在病中，我就打
    她兩記耳光！我師兄也真可憐，好好一個名家子弟，卻被這妖女勾引私奔，一步步
    變得壞了。他對師嫂倒是體貼入微，帥嫂卻還要這樣氣他。”蓬萊魔女暗暗為公孫
    奇感到不值，對桑白虹也就更憎厭了。

    　　桑白虹道：“我就是放心不下。哦，這麼說來，你對我並非假情假意，當真是
    望我病好的麼？”

    　　公孫奇道：“好，我向你發誓，我對你倘有三心二意，叫我不得好死！”

    　　桑白虹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伸手掩著他的嘴，說道：“好了，我相信你便是，
    不必發誓了。”

    　　公孫奇扶他妻子躺下，說道：“為了教你放心，我將心事都對你說了吧。我本
    來要找師妹幫忙咱們報仇的，你既是不放心，我以後再也不見她了。”

    　　桑白虹道：“那又何必。”

    　　公孫奇道：“我要為你爭一口氣，咱們不用外人相助，也報得了仇。”

    　　桑白虹歎了口氣，說道：“但求你對我永不變心，這仇麼不報也就罷了。你我
    聯手都打不過那笑傲乾坤華谷涵的，你不找師妹幫手，那除非是你回到你父親身邊
    ，求他饒恕，再學全他的武功，但你家與我家乃是世仇，你父親可以寬恕你，卻決
    不會寬恕我，我知道他是不肯讓我踏進你的家門，做他的媳婦的。我寧可不報仇，
    不願失了你。”

    　　公孫奇輕輕撫摸妻子的頭髮，柔聲說道：“你放心，我怎捨得離開你呢？但我
    已想過了，不必求我爹爹出頭，也無須請我師妹幫手，咱們就可以打敗那華谷涵！
    ”

    　　桑白虹道：“我可沒有這把握。”

    　　公孫奇道：“不，咱們兩家的武功若能融會貫通，何懼那華谷涵。我練了那大
    衍八式之後，自覺功力已增進了不少，可惜你不讓我早練……”

    　　桑白虹打斷他的話道：“你別怪我，我爹爹臨死時候吩咐過我，桑家的武功是
    決不外傳的。”

    　　公孫奇笑道：“女婿又不是外人，要是你爹爹在生，現在就不會這樣說了。”

    　　桑白虹道：“我就是見你侍得我好，所以這幾年我已經違背了我爹爹的吩咐，
    傳了你一些武功了。”

    　　公孫奇笑道：“那些可算不得是什麼上乘的武功。”

    　　桑白虹道：“大衍八式你也已經練了，你還想要什麼？”

    　　公孫奇道：“我想練你們桑家的兩大毒功——腐骨掌和化血刀。”

    　　桑白虹吃了一驚，說道：“什麼？你想練這兩門功夫？這個，這個——”

    　　公孫奇彎下腰，在妻子頰上輕輕親了一下，柔聲說道：“虹妹，我已經發過重
    誓了，你還不相信我麼？你怕我練了你們桑家的武功，就會拋棄你麼？唉，你每多
    煩惱，甚至弄出病來，這都是你不能放心的緣故。自們本來可以過得更快活的，只
    要你減少猜疑！”

    　　蓬萊魔女偷聽至此，心裡很不舒服，暗自想道：“我只道他們夫妻十分恩愛，
    卻原來彼此猜疑。夫妻本應推誠相向，師嫂卻似守財奴般守著她的武功，留為縛住
    丈夫之用，心胸也未免太狹窄了！”

    　　又想道：“師兄也未免太沒男子氣了，為何要覬覦別人的武功？咱們本門的武
    功，絕不在桑家之下，你若然都已精通，一生便已受用不盡。又何須去練這種妖邪
    惡毒的功夫？”

    　　桑白虹卻似很受感動，說道：“官人，你聽我說，我不是吝不肯傳，只怕這兩
    門功夫，你練了反而不利，你知我爹爹是怎麼死的？”

    　　公孫奇詫道：“你爹不是病死的麼？”

    　　桑白虹道：“我爹爹就是因為練這兩門功夫，一不小心，敗血而亡的。這兩大
    毒功，非同小可，練的時候，危險得很。我也一直不敢練。”

    　　公孫奇道：“但咱們要打敗華谷涵，就非練這兩大毒功不可。你讓我試試吧，
    也許我憑著我本門的正宗內功，可以克制得住毒性。”

    　　桑白虹沉吟不語，公孫奇又道：“我也是為了你的緣故，試想咱們融會了兩家
    之長，再夫妻聯手，天下還有何人是咱們敵手？你也不必受人欺負了。”

    　　桑白虹神情委頓，半晌說道：“官人，你容我仔細想想好嗎？這兩大毒功太過
    厲害，可不是鬧著玩的。當然你一定要練，我也不會吝嗇，但對這練功的奧秘，我
    自己也未深明底蘊，先得推究一番。”

    　　公孫奇雖然有點失望，但已知道妻子已給他說動，遲早會得到這兩大毒功，眼
    角眉梢，也不自禁露出一絲喜色，當下端起藥碗說道：

    　　“咱們只顧說話，藥已涼了，你喝了吧！”

    　　桑白虹將藥碗一推，說道：“且慢！”

    　　公孫奇詫道：“怎麼？”

    　　桑白虹道：“我還想問你一句話，我妹妹哪裡去了？”

    　　公孫奇道：“喝了再說吧。”

    　　桑白虹道：“不，我一直記掛著她，你又不肯和我說，我悶在心頭，難過極了
    。我要你說了再喝。”

    　　公孫奇笑道：“青虹大約是追耿照那小子去了。”

    　　桑白虹道：“是誰給她通風報訊的？”

    　　公孫奇道：“這個，這個——她精靈古怪，耳朵長著呢。我怎知她從哪兒打聽
    到那小子的消息？”

    　　桑白虹道：“你別瞞我，是不是玉面妖狐來過咱們這兒？”

    　　公孫奇苦笑道：“我怕你又瞎起疑心，所以沒有告訴你。不錯，她是來過了。
    ”

    　　桑白虹道：“你當真沒有和她勾搭？”

    　　公孫奇佯怒道：“你把你丈夫當成什麼人了，這妖狐人盡可夫，你丈夫還來至
    於這麼下賤！”

    　　公孫奇一發脾氣，桑白虹反而賠笑道：“我知道你不會。但這玉面妖狐委實不
    是什麼好東西，我不願意你和她來往。”

    　　公孫奇道：“她只是來找青虹的。第二天青虹就悄悄和她走了，連我也未曾告
    訴。”

    　　桑白虹道：“她不是只單找妹妹吧？你和她不是曾在密室裡談過兩次嗎？談的
    什麼，可以告訴我嗎？”

    　　公孫奇吃了一驚，心道：“不知是哪個多嘴的丫鬟偷偷告訴了她？”

    　　只好說道：“沒談什麼，她只是來告訴我關於耿照的消息，她知道耿照偷了咱
    們的大衍八式，問我要不要將耿照逮捕回來。我記得你曾說過，看在妹妹的份上，
    你不願意理會這事了，我就這樣告訴她。大約她因為見我不理，後來又將這消息告
    訴妹妹，妹妹對那小子不肯死心，就跟她走了。我怕你病中多擔心事，所以沒有告
    訴你。”

    　　桑白虹冷冷說道：“怕還不僅僅這樣簡單吧？”

    　　公孫奇道：“那你以為還有什麼？”

    　　桑白虹道：“我怕你受她慫恿，做出了不好的事情。”

    　　公孫奇道：“你又來了，唉，你總是不能放心你的丈夫。”

    　　桑白虹搖手道：“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公孫奇道：“那又是什麼意思？”

    　　桑白虹道：“我在擔心，擔心你受她慫恿，做金朝的鷹犬！”

    　　公孫奇面色一變，說道：“你真愛胡思亂想，沒這回事！”

    　　桑白虹道：“沒這回事就好了。你還記得麼，那回北宮黝未咱們這裡，他透露
    口風，說是金主完顏亮想請你出山，做什麼龍騎都尉，馬上就給我趕跑了。我就是
    不願意你做金朝的官，和北宮黝、玉面妖狐這些人混在一起：”

    　　公孫奇低聲說道：“我知道你的心意。”

    　　桑白虹提高聲音說道：“你還有不知道的呢，我爹爹人稱大魔頭，他也是強盜
    頭子。但他只不肯做一件事情，他生前對我說，什麼壞事都可以做，就是不能做金
    人的官，因為一做了金人的官，稍微有點骨氣的都不會跟你了，那時你想做強盜頭
    子也不可得了。咱們的手下，大半是我爹爹的舊部，只要他們知道你與那妖狐往來
    ，他們也會對你離心的，所以我不單是怕你受那妖狐勾引，而是怕你壞了咱們的基
    業，你可得仔細想想才好。”

    　　公孫奇出了一身冷汗，說道：“虹妹你說得對，你放心，我也不會做那樣傻事
    的。”

    　　蓬萊魔女聽了桑白虹這一席話，大感意外，暗自想道：“我只道是師嫂帶壞我
    的師兄，卻原來她也有幾分正氣。雖說是為了本身利害，但也算難得了。”

    　　如此一想，對師嫂的惡感也就減了幾分。公孫奇又端起藥碗說道：“藥都涼了
    ，你可真得喝了！”

    　　桑白虹道：“唉，我可實在不想喝。”

    　　公孫奇道：“不喝病怎會好呢？虹妹，就算是為了我的緣故，你也喝了吧！”

    　　桑白虹道“我有個奇怪的感覺，我這病是醫不好了的。（公孫奇插嘴道：‘胡
    說。’）但你既然定要我喝，那我就喝了吧。”

    　　藥碗已端到唇邊，桑白虹正待張嘴吃藥，忽有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只聽得
    “叮”的一聲，接著“當啷”聲響，那藥碗突然從公孫奇的手上掉了下來，裂成八
    塊，湯藥潑了滿地，地上起了一層淡淡的紫氣。

    　　這一瞬間，公孫奇嚇得呆了。

    　　桑白虹道：“咦，你怎麼啦？這藥不喝也罷，何必難過？”她在病中耳目不靈
    ，還當是公孫奇失手打破了藥碗。

    　　蓬萊魔女這一驚可比她的師兄更甚，她聽得出那“叮“的一聲，聲音極為微細
    ，乃是梅花針之類的暗器打著了藥碗，但因藥碗隨即墜地，藥碗碎裂的聲音便將它
    遮掩過了，桑白虹聞得藥碗碎裂之聲方始驚起，根本就沒察覺是有人用暗器將藥碗
    打破的。

    　　這一瞬間，蓬萊魔女當然也知道了另有個人，也似她一樣，在向這房中偷伺。
    這人用極微細的暗器，竟打破了公孫奇手中的藥碗，事前公孫奇絲毫也沒發覺，連
    蓬萊魔女也是事發始知另有一人在暗中埋伏，這人武功之高，那也就可以詛見了。

    　　“誰人有如此武功，他為什麼要打破藥碗？”

    　　“以那人的武功之高，他若要用梅花針偷襲，盡可射人公孫奇的穴道，但他只
    是打翻藥碗，可見用意只是在阻桑白虹吃這碗藥。為什麼？哎呀，莫非……”

    　　蓬萊魔女心念電轉，一瞬間想到了許多事情，但想至此外，己不敢再想下去，
    她可得先看看這是個什麼人？當下立即一個“鷂子翻身”，從“珍珠倒捲簾”的姿
    式變為“一鶴衝天”，飛身上了屋頂，夜色迷濛，星光黯淡，哪裡看得見什麼人影
    ？

    　　就在這時，桑白虹已在叫道：“外面有人！”

    　　掙扎欲起，公孫奇驀然一醒，心神稍定，倏的一個轉身，長袖一揮，撲滅了那
    層淡淡的紫氣，立即破窗而出。桑白虹詫異萬分，看著他的背影，喃喃自語：“這
    是什麼原因？他為什麼如此驚恐？”

    　　要知公孫奇並非初出道的雛兒，他是屢經大敵的江湖上一流人物，即使發現有
    敵人來到，也不該如此驚慌的，而且他也沒有向妻子交代一勾話，就匆匆破窗而去
    ，這也令得桑白虹多了一層思疑。

    　　當下，桑白虹就掙紮下床，察看究竟。

    　　按下桑白虹慢表，且說公孫奇追出來的時候，蓬萊魔女已藏到一塊假山石後。
    她是想等候那另一個人出來，而且她也不願引起桑白虹的猜疑，故而不想在這時候
    便與她師兄會面。

    　　公孫奇跳上那座假山，周圍一望，不見有人，卻也並不聲張，一溜煙就跑了。
    他料想不到蓬萊魔女就藏在一塊假山石後。

    　　蓬萊魔女伏地聽聲，辨出了師兄所走的方向，待他走了一會，這才施展絕頂輕
    功，向那個方向追蹤，遠遠的只見師兄的背影走進一間房子。

    　　這是公孫奇自己的書房，他點燃燈火，翻開抽屜，翻出了一本子抄的小冊子，
    納入懷中。這是他十年來偷學到的桑家武功，最近所得的“大衍八式”也在其內，
    只因這些武功乃是東鱗西爪，並非連貫起來的整套東西，因此他要運用自己的聰明
    才智，加以整理，仔細琢磨。因而這本冊子，不單純是他所愉學的武功的記載，其
    中也有他啟己的研究心得。

    　　蓬萊魔女借石障形，從後窗偷望進去，只見她的師兄繞室彷徨，似乎正有重大
    的心事委決不下。

    　　原來公孫奇此際正在尋思：“白虹是用毒的大行家，她若起了疑心，定然能夠
    發現。唉，剛才我為什麼不即殺了她？”

    　　他突然起了殺機，自己也覺礙有點吃驚，隨即想道：“我怎麼可以有這個念頭
    ？她究竟是我的妻子，而且我若是下手殺她，這可就要聲張起來了，這堡中多半是
    她父親的舊人，事情發作，我雖不懼，但我在這裡的基業可就要毀了。何況還有兩
    大毒功的練功密訣，我也還沒有到手。”

    　　想起了這兩大毒功，他不知不覺地喃喃自語，說出聲來：“我走呢還是不走？
    ”

    　　原來他作賊心虛，一怕桑白虹發現他的陰狠手段，二怕剛才打碎他手中藥碗那
    人乃是桑白虹暗中埋伏窺伺他的人，事情已然發作，他在這堡中是站不住腳的了。

    　　但隨即又想道：“不對，這人的武功十分高強，只有在我與白虹之上，堡中諸
    人，誰有這樣本領？”

    　　“嗯，這也難說，她父親是一代武學大師，往來的朋友，焉知沒有本領極強的
    人物？說不定是她哪位世交叔伯，一向隱藏身份，在這堡中，連我也不知道？今晚
    他已經識破我的汁謀，出頭示警。”

    　　公孫奇不斷尋思，疑神疑鬼，既不敢回去殺桑白虹，又怕剛才打破他藥碗那人
    ，追來與他算帳，而且即使那人不來，他也料想事情定會發作，他妻子決不肯與他
    甘休，左想右想，彷徨無計，終於還是決定一走了之。

    　　就在他準備開門的時候，忽聽得門環輕輕碰了兩下，那是有人在外面敲門，公
    孫奇大吃一驚，喝道：“是誰？”

    　　把門拉開，藏在門後拔劍出鞘，準備那人一踏進來，他在門後一劍就刺過去。

    　　哪知那人進來只說了一聲：“是我！”公孫奇這一劍登時刺不出去了。

    　　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蓬萊魔女。

    　　公孫奇抹了一額冷汗，插劍入鞘，說道：“師妹，原來是你？你怎麼來了？倒
    把我嚇了一大跳！”

    　　蓬萊魔女冷冷說道：“平生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也個驚。你作了什麼虧心事
    了？”

    　　公孫奇道：“哦，剛才發梅花針的那個人就是你麼？”

    　　心中又驚又喜，暗自想道：“師妹決不會是白虹暗中埋伏來窺伺我的，只要不
    是白虹的人，那我就不用害怕了。從日前之事看來，師妹對我也似乎並非全無情意
    。”

    　　蓬萊魔女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冷冷地盯著她的師兄，追問道：“你給師
    嫂吃的是什麼藥？”

    　　公孫奇訥訥說道：“是補中益氣湯。”

    　　蓬萊魔女雙眉一豎，冷笑說道：“你休騙我，補中益氣湯潑在地上，會有一層
    紫氣的麼？”

    　　公孫奇把心一橫，說道：“師妹，你已然識破，我也不妨對你直說，那不過是
    湯藥中加上一小撮閩南桃花溪的百年茉莉根。”

    　　蓬萊魔女吃了一驚，失聲叫道：“閩南桃花溪的百年茉莉根，這還說不是毒藥
    麼？”

    　　閩南桃花溪在武夷山的九疑谷，遍地桃花之外，溪畔還有野生的茉莉，溪水蘊
    藏有機花瘴，毒性甚烈，茉莉根受溪水的滋養，也含有毒質。但經過了百年之久，
    瘴氣都已去盡，研成粉米，無色無味無臭，即使是用吸毒的至寶玉蟾蜍來驗，也驗
    不出它是毒藥。

    　　而且因為經過了百年，毒性已減，只能慢慢致人於死，死後也無絲毫中毒的跡
    象。宋代開國之初，宋太宗就曾用這種毒藥暗吉了後蜀降王孟旭，其後秘密流傳於
    外，許多人都知道了。所以蓬萊魔女雖然不是使毒行家，也曾聽過“閩南桃花溪百
    年茉莉根”這個毒藥的名字。

    　　公孫奇尷尬笑道：“我並不是想要她性命，這茉莉根是慢性毒藥，她內功造詣
    甚深，不會就死去的，我只要得到她那兩大毒功，我就不會再用此藥了。”

    　　蓬萊魔女道：“要是她始終不將那練功秘訣交出來，那你不是要繼續用藥，把
    她毒死了？再說，她中毒已深，即使你停止用藥，那她也要長年臥病在床，不能復
    起了。”

    　　蓬萊魔女把公孫奇問得啞口無言，他原來的打算，實在就是這樣。

    　　蓬萊魔女冷笑道：“你使用這種慢性毒藥，然後再假情假意地服侍她，原來就
    是要騙取她的武功？”

    　　公孫奇道：“她是用毒的大行家，用這種毒藥，才不至於給她發覺。”

    　　蓬萊魔女哼了一聲說道：“還有，你還想繼續役使她父親的舊屬，稱霸江湖，
    所以必須讓她死後，屍體上毫無中毒的跡象，這才能使得她的部下不起疑心，仍然
    跟你？”公孫奇給他說中了心事，只好默不作聲。

    　　蓬菜魔女毛骨悚然，想不到師兄如此惡毒，又是傷心，又是憤激，心想：“我
    只道師嫂不是好人，卻原來師兄比她更壞百倍！”

    　　公孫奇忽道：“師妹，你不知道，我實在後悔得很！”

    　　蓬萊魔女道：“你後悔什麼？”

    　　公孫奇道：“我悔不該當年離開你們，和這妖婦私逃。”

    　　蓬萊魔女本來也是一直把桑白虹當作“妖婦”的，但此時此際，這“妖婦”二
    字出自公孫奇之口，她聽來卻是刺耳非常，心裡大大不以為然，不禁勃然作色，說
    道：“師嫂對你實在是情深義厚，你怎麼可以這樣罵她？好壞你們都做了一場夫妻
    ，你就連這一點夫妻之情都沒有了麼？”

    　　公孫奇嘻皮笑臉他說道：“師妹，你不知道，我本來不打算和她做夫妻的。我
    當年血氣方剛，受不了她的狐媚手段，被她勾引私奔，現在是越想越覺不值。我只
    說一件小事給你聽，你也會感到可笑了，她年紀本來比我大，但她卻一直要我將她
    喚作‘虹妹’。你說可笑不？哼，不瞞你說，我早就討厭她了！”

    　　蓬萊魔女心道：“你不知道，我聽了你這話，我也是多麼討厭你！”

    　　但因公孫奇畢竟是她師兄，她還在想怎樣好言相勸，而不願即時破臉。

    　　公孫奇機靈之極，察覺師妹面色不對，又歎口氣道：“我娶了這個妻子，弄得
    我有家難歸，爹爹不認我作兒子，師妹，你和我的情份也斷了。唉，想起咱們從前
    所過的日子，你叫我怎不悔恨，怎不傷心？”說著，居然掉下兩滴淚來。

    　　蓬萊魔女本已對師兄充滿惡感，但聽了這一番話，想起師父對自己的恩情，而
    師父又只有這一個兒子，不禁也起了淒惻之情，當下說道：“師兄，師父雖然不滿
    意你做的事情，表面上雖然是口口聲聲不認你做兒子了，但他老人家心裡卻還是掛
    念你的。他一喝醉了酒，就會叫你的名字，這是我知道的。師兄，你若痛改前非，
    我一定給你向師父說情，連師嫂也一起接回去。至於我，我是一向把你當作師兄的
    。”

    　　公孫奇苦笑道：“多謝師妹，師妹，我知道你對我好，只要咱們的情份還在，
    那我也沒有這麼傷心了。但你說把、把那賤人也接回去，那就不必了。你想，事已
    如斯，我和她還能再做夫妻嗎？師妹，只要你還是象往日一樣對我，我馬上就跟你
    走。她的什麼毒功秘訣，這裡桑家堡的基業，我統統都可以不要了！”

    　　蓬萊魔女聽出他話裡有話，怔了一怔，驀地變色，說道：“師兄，你這話是什
    麼意思？”

    　　公孫奇笑道：“師妹，你是絕頂聰明的人，你還不明白？我把那閩南桃花溪的
    百年茉莉根弄來，給你師嫂吃，一半的原因也是為了你啊！”

    　　蓬萊魔女氣得說不出話來，正要發作，忽聽得外面似有腳步聲響。公孫奇吃了
    一驚，作乎勢指那書櫥，示意叫蓬萊魔女暫避一避。

    　　蓬萊魔女心想：“我且看來的是誰？”當下就依從公孫奇的意圖，躲到書櫥後
    面，外面已輕輕響起了敲門聲，公孫奇道：“來啦！”手心裡捏著一根毒針，便去
    開門。

    　　公孫奇只道是妻子前來問罪，心中打定主意：“我且先聽聽她來意如何，要是
    未曾發覺，我就找個藉口，解釋剛才之事，再騙她那兩大毒功的神功秘訣；要是她
    已經發覺，知道我在她湯藥中加上了閩南桃花溪的百年茉莉根，哼，哼，那就沒話
    好講，只能將這根毒針刺進她的天靈蓋了。捨棄這裡的基業雖然有點可惜，但得了
    師妹，一切都可以補償了。師妹比她貌美，比她高強，師妹又是綠林領袖，比桑家
    堡這點基業更是大得多。好，一意這麼辦了。”他想得如意，似乎十拿九穩，師妹
    定然從他。

    　　一切都可以在所不顧。但，雖然如此，他和桑白虹畢竟是做了將近十年的夫妻
    ，一旦要下毒手，他捏著毒針的那隻手，仍是不禁微微顫抖，手心也淌出了冷汗。

    　　公孫奇輕輕把門拉開，只見一個披著白狐裘的女子走進門未，笑道：“公孫奇
    ，原來你躲在這裡，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公孫奇怔了一怔，道：“原來是你，你怎麼又來了？”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那玉面妖狐連清波。

    　　蓬萊魔女躲在書櫥後面，暗暗歡喜，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好個
    妖狐，這次可是你自投羅網，逃不脫我的手心了。且先聽聽他們說些什麼，看看他
    們之間還有什麼秘密？”

    　　連清波格格笑道：“你以為是誰，你不說我倒忘了，我上次是幾時來過的？”
    公孫奇皺眉說道：“我可沒工夫和你說閒話！”

    　　連清波道：“好大的架子，翻臉就不認人了麼？喂，我當真是忘記了咱們幾時
    會過的了，你不可以告訴我麼？”

    　　公孫奇背向書櫥，料想蓬萊魔女瞧不見他的面部表情，便連連向連清波打了幾
    個眼色，示意屋內有人，叫她趕快走開，同時心裡又很奇怪：“她怎的盡是找些閒
    話來說？她是個精明仔細的人，上次幾時會面她怎的也會忘記？就是忘記了也沒什
    麼打緊，為何老是發問？”

    　　當下只好說道：“我也不很記得清楚，大約是上月十二、十三吧！”

    　　連清波竟似不懂他的眼色，說道：“好，那麼已過了一個多月了，咱們上次商
    談之事，你已經準備好了沒有？”

    　　公孫奇道：“什麼准備好了沒有？我根本不知道你說的什麼？”又接連打了兩
    個眼色。

    　　連清波道：“你想想看，我上次和你說的什麼？”

    　　公孫奇惱道：“你真是無理取鬧，快走，快走！”

    　　連清波反而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說道：“我好辛苦才來一次，哪有這樣容易
    走的？你放心，我周圍巡視過了，外面沒有人。你趕快說吧，你把準備好的計劃告
    訴我，我馬上就走！”

    　　公孫奇氣得七竅生煙，心裡罵道：“你號稱妖狐，怎的這樣愚蠢，連我的眼色
    也會意不來？哼，你是真的愚蠢呢，還是有心要我出醜？”

    　　公孫奇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說道：“清波，你知不知道。我的妻子正惱你呢
    ，她的病已經好了！”

    　　用意是要把連清波嚇走，哪知連清波雙眉一豎，仍是坐著不動，卻冷笑說道：
    “我知道她是個醋娘子，但我來得光明正大，怕她何來？哼，你要是怕她，那你就
    更不宜拖延時候了，快快把你的計劃告訴我，我好回去覆命，你也可以省了嫌疑。
    ”

    　　公孫奇道：“你知道她為何惱你？她惱你慫恿她的妹妹出走，要找你算帳呢！
    什麼計劃不計劃的，我全不懂，我只知道你上次到來，為的是要青虹和你去找那姓
    耿的小子，這件事我倒是無可無不可，但我的妻子卻是大不高興。你可得當心點兒
    ，惹翻了她，我也沒法保護你的。”

    　　心想：“我已經說得這樣明顯了，難道她還不會意嗎？”

    　　公孫奇這番話也是有心說給蓬萊魔女聽的，好撇清他與連清波之間的關系。

    　　哪知連清波依然還似不懂，說道：“那個姓耿的小子，他的事我才管不著呢：
    ”

    　　公孫奇跺腳道：“你不是來通風報訊，叫青虹去將耿照捉回來的嗎？她碰著了
    耿照沒有，為何不與你一同回來？”

    　　連清波面向書櫥，蓬萊魔女從縫隙偷看出來，見她的面色，倒似是怔了一怔，
    這才支支吾吾他說道：“晤，不錯，不錯，青虹是追那姓耿的小子去了，她武功高
    強，不用我幫她手。所以我和她出了商河縣境，我就讓她獨自去了。”

    　　她頓了一頓，接著說道：“你不要節外生枝，咱們話回正題吧．你不是說要投
    效朝廷，但因為時機未到，北宮黝的意思，也只是要你暗中出力嗎？北宮黝想知道
    你的計劃，叫你詳細地回報他！”

    　　蓬萊魔女聽到這裡，疑心大起。

    　　第一，連清波分明是在濟南途中見過耿照，還騙了耿照，救了那個被俘的軍官
    。桑青虹也分明是和連清波一同到了濟南的。

    　　第二，北宮黝破擒，她在濟南，不該不知道，怎的還說了北宮黝等著回報？

    　　心裡暗自尋思：“她的話中露出許多破綻，都與事實不符。我師兄既是與她同
    謀，她在我師兄面前，還用得著說假話嗎？還有，聽她一路說來，似乎在想套取我
    師兄的口風，這又是什麼道理？她和師兄的對答之間，也有許多不接頭的地方。咦
    ，真是古怪，叫人猜想不透。晤，玉面妖狐，著名狡猾，莫非她已知道我躲在這兒
    ，有意說出一些假話？”

    　　但隨即又覺得自己這個猜想，也還是有幾點站不任腳，連清波若是察覺有人埋
    伏房中，何以還流連不走？而且她也不該，老是迫公孫奇說出什麼計劃，難道不怕
    洩漏了秘密麼？蓬萊魔女心細如發，旁觀者清，聽出他們的對答有許多不接頭的地
    方。

    　　公孫奇雖是聰明，但因他心中焦急，恨不得連清波早走，卻未曾發覺她話中的
    破綻。

    　　公孫奇思疑不定，心中想道：“難道北宮黝當真是等著回音？但她上次和我密
    談，卻是壓根兒未曾提過北宮黝的，怎的平空多鑽出一個人了？哼，豈有此理，我
    的身份在北宮黝之上，我即算投順朝廷，也只有金主完顏亮才配管我，他北宮黝是
    什麼東西，也想騎在我的頭上，以頂頭上司自居？”

    　　原來連清波上次來做說客，拉攏公孫奇歸順金朝，是奉了金國御林軍統領檀道
    清之命，還帶了金主完顏亮的“密詔”，以金主完顏亮的名義來進行的。

    　　要他暗中效力，剪除綠林中抗金的豪傑，並在金兵大舉侵宋之時，由他去攻襲
    兩股義軍的山頭，表面上裝作是綠林火並，實際是牽制義軍的兵力，使他們不能“
    擾亂”金兵的後方。

    　　事成之後，金主完顏亮默許公孫奇在山東自立為王，金國官軍與他可以訂立互
    不侵犯之約。

    　　連清波上次是直接傳達完顏亮的“御旨”，公孫奇覺得完顏亮很看重他，欣然
    答允。

    　　但這次連清波卻說是奉了北宮黝之命，來向他索取什麼“計劃”，這就等於無
    形中降低了公孫奇的身份，公孫奇自是大不高興，心中想道：“北宮黝是什麼東西
    ？他不過是完顏亮的一名御前侍衛，也配給我下令？他的把兄東海龍我尚且不放在
    眼內，難道反而要向這條北芒狗賣帳？”

    　　公孫奇想至此處，不覺晴晴惱怒，這時連清波的眼光正注視看那個書櫥，公孫
    奇心頭一動，隨即想道：“我師妹是北五省綠林盟主，只要她肯嫁我，我一樣可以
    自立為王！”

    　　原來公孫奇此人野心極大，但求能稱霸綠林，佔據一方，隨心所欲，事齊事楚
    ，他倒並不在乎。

    　　連清波見他沉吟不語，說道：“怎麼，難道你不信任我麼？”

    　　公孫奇疑心忽起，尋思：“上次她只是說完顏亮許我便宜行事，官軍可以在暗
    中幫我一把，讓我可以吞並其他山寨。至於什麼詳細計劃，她可並沒有要我呈報。
    那樣的機密大事，她都可以與我商量，她又是有完顏亮‘密詔’的，我怎會不信任
    她？”他人極聰明，登時從連清波這一句話看出破綻。

    　　當下公孫奇冷冷一笑，說道：“你是要我捉拿耿照的計劃麼？青虹已經去追蹤
    了，我再添多幾個人幫他追捕就是。這個，北宮黝也要知道嗎？”

    　　連清波詫道：“你說什麼？”

    　　公孫奇道：“你上次和我談的，不就是這個計劃嗎？”

    　　連清波更是驚詫，說道：“我說的是關於你投順朝廷的事情！”

    　　公孫奇道：“你哪裡說過這種事情？我公孫奇打家劫捨，坐地分贓，也不知什
    麼朝廷不朝廷的？哼，你究竟是什麼人？到這裡胡說八道！”

    　　連清波叫道：“你說什麼？你想想看，你有沒有弄錯？”

    　　公孫奇道：“我說你才是弄錯了，跑到這兒胡說八道！”

    　　連清波站了起來，退後一步，厲聲說道：“哦，原來你是壓根兒沒有歸順朝廷
    的意思！”

    　　公孫奇道：“你再羅嗦我就要對你不客氣了！”

    　　他說這兩句話的時候，悄悄地對連清波又使了個眼魚，原來他的心思未定，要
    知他雖然自己覺得七八分把握可以獲得師妹，只要獲得師妹，他就可以完全不理會
    連清波，不必走連清波給他安排的道路，但畢竟師妹還沒有答應嫁他，他心裡還想
    給自己準備一條後路，因而也就不想對連清波太過絕情。

    　　他一面作勢要驅逐連清波，一面給她打個眼色，就是為了這個緣故。

    　　連清波忽地笑道：“哦，這麼說來，或許倒真是我弄錯了。你既然沒有投順朝
    廷之意，那我只好走了。”

    　　蓬萊魔女躲在書櫥後面，聽到此處，也是思疑不定，暗自尋思：“原來我的師
    兄雖然誤入歧途，與這妖狐也有來往，卻倒還不是叛國投敵！但這又焉知不是他們
    故意一唱一和，有心在我的面前說的假話。”

    　　這時連清波正要跨出房門，蓬萊魔女豈能容她就此走掉？驀地一聲冷笑，從書
    櫥後面出來，冷冷說道：“玉面妖狐，你看看我是誰，你還想跑得了嗎？”

    　　在蓬萊魔女意料中，這玉面妖狐一見是她，定然驚惶失色，哪知連清彼的態度
    卻大出她意料之外，只見她在門口立定，“噗嗤”一笑說道，“你是桑家嫂子吧？
    我早知道你躲在這裡了！我又沒有勾引你的丈夫，你幹嘛要發這樣大脾氣。我們說
    的話你都聽見了，該知道我是為了正事來的吧？公孫大哥，你是否瞞著嫂子的？好
    ，嫂子你既俄出來了，那咱們就機明來說吧，我先想問你一句，你丈夫不肯投順朝
    廷，這是他自己的意思，還是你的主張？”

    　　連清波竟然把蓬萊魔女誤認作公孫奇的妻子桑白虹，蓬萊魔女初是驚詫，繼之
    惱怒，只道玉面妖狐故意戲弄十她，氣得滿面通紅，一聲喝道：“好個妖狐，你死
    到臨頭，還敢對我污言穢語，我先把你宰了！”聲到人到，拂塵一展，立即便向連
    清波當頭罩下！

    　　連清波這才大吃一驚，叫道：“什麼，你不是……”話猶未了，只覺一股勁風
    ，已是迎面撲來，連清波衣袖一拂，盪開了蓬萊魔女的拂塵，但聽得“嗤嗤”聲響
    ，雖是盪開了蓬萊魔女的拂塵，但她的衣抽也已給抑塵撕成片片，一條欺霜賽雪的
    玉臂上起了十幾道血痕！雙方交了這招，連清波固然是心頭大震，蓬萊魔女也是詫
    異非常！

    　　要知蓬萊魔女與玉面妖狐是曾經交過一次手的，蓬萊魔女對這敵人的武功深淺
    ，知得清清楚楚，玉面妖狐的武功雖然不弱，比起她來，畢竟還是相差很遠，但現
    在玉面妖狐居然能用衣袖盪開她的拂塵，這可就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了！雖說這
    一招也還是連清波吃了大虧，但比之上次交手，卻不知高明了多少了！蓬萊魔女大
    為詫異：“想不到隔別不過半年，這妖狐的武功竟爾精進如斯！”

    　　蓬萊魔女見玉面妖狐武功了得，大是今非昔比，不敢怠慢，出招更狠，暗運內
    力，拂塵閃電般地掃去，塵尾根根豎起，恍如千百根利針，根根向玉面妖狐刺下。

    　　公孫奇嚇得慌了，連忙叫道：“師妹手下留情，放過她吧！”

    　　但見拂塵過處，聲如裂帛，玉面妖狐的另一條衣袖又已化作了片片蝴蝶，隨風
    飛舞，剩下了兩條膚光如雪的臂膊，已無衣裳遮蔽。蓬萊魔女冷笑道：“師兄，你
    還替這妖狐討饒？這妖狐為虎作悵，劇處殘害我大宋英豪，今日撞在我的手上，我
    不將這妖狐宰了，難消我心頭之恨！”說時遲，那時快，第三招又已發出，連寶劍
    也拔了出鞘，左手拂塵，右手長劍，同時齊下殺手！

    　　連清波忽地叫道：“你，你弄錯了！……”可是她的活聲未了，蓬萊魔女的劍
    尖吐出一縷青光，已刺到她的背後。

    　　連清波一個“細胸巧翻雲”，在間不容髮之際，箭一般地射出門外。

    　　但饒是她身法如此迅速，也不過僅僅避開了蓬萊魔女的劍招，左臂光滑的皮膚
    上卻又已添了十幾道血痕，骨頭都給拂塵掃得隱隱作痛！

    　　玉面妖狐逃得快，蓬萊魔女也追得急，兩人幾乎是首尾相銜，如影隨形，霎眼
    之間，蓬菜魔女的劍尖又已指到她的背心。

    　　這玉面妖狐的武功也真不弱，就在蓬萊魔女的劍鋒堪堪要刺中她身體之際，她
    反手一格，「噹」的一聲，竟把蓬萊魔女的青鋼劍架住，她手中業已多了一樣兵器
    。

    　　這是一支笛子，笛身用名貴的建漆漆得鮮紅奪回，在月光中可以瞧見人影。上
    面刻有刀法精細的春山牧牛圖、牧童、橫笛、青山、雲樹，在月光下也隱約可見。
    畫的線條嵌成石綠色，題字嵌成赤金色，笛尾是一段象牙，使整支笛子顯得十分古
    雅。

    　　蓬萊魔女吃了一驚，心道：“這支笛子可是人間罕見的寶貝！如此古雅的笛子
    ，只合在高人隱士的手中，這妖狐用來當作兵器，卻是大大的不配了。”

    　　但更令得蓬萊魔女吃驚的卻還不是這支笛予本身，而是她的精妙招數，她把這
    支短笛使開，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居然有若流水行雲，毫無粘滯，招招都是指向
    對方的要害穴道，瞬息之間，連拆了蓬萊魔女的九招十七式！

    　　最最奇怪的是：玉面妖狐的點穴家數竟是與“武林天驕”頗為相似，不過一個
    用的是簫，一個用的是笛而已。這種奇妙的點穴神招絕非半年之內所能學會，蓬萊
    魔女奇怪極了，不禁想道：“上次在天寧寺廢墟之戰，這妖狐與我生死相搏，何以
    不使這套功夫？當時她已有性命之憂，論理是該使出自己最得意的本領才對。還有
    ，她從前用的兵器乃是青劍紅綢，現在卻改用一支笛子，兵器的性質，也是毫無相
    似的地方。”同是一個玉面妖狐，武功卻是前後判若兩人，饒是蓬萊魔女絕頂聰明
    ，也是百思莫得其解。

    　　蓬萊魔女把心一狠：“管它這麼多，她是玉面妖狐，總沒有錯！”正要痛下”
    手，忽地想道：“她剛才為什麼說我弄錯了？”

    　　隨又想道：“這妖狐狡猾非常，我斥她為虎作悵，她大約是還想狡辯。哼，你
    這妖狐騙得別人，可騙不了我！任你如何狡猾，今日也是要取你性命的了！”

    　　要知連清波的來歷，蓬萊魔女雖然還未完全清楚，但她的惡跡，蓬萊魔女已是
    查悉甚多，今晚又親見她來充當說客，口口聲聲要公孫奇投順金朝，對這“妖狐”
    的說話，蓬萊魔女還焉能相信半分？當下心意已決，再也不去琢磨連清波的那句說
    話，立即痛下殺手。

    　　連清波的點穴招數雖然奇妙，畢竟還是不如蓬萊魔女。蓬萊魔女一發了狠，天
    罡塵式、柔雲劍法，同時展開，一剛一柔，攻如雷霆疾發，守如江海凝光，連清波
    的笛子點不到蓬萊魔女身上，蓬萊魔女的長劍卻是欺身直進，招招緊迫，越來越見
    凌厲，不過片刻，連清波全身都已在她的拂塵與劍光籠罩之下，進既不能，退亦不
    得。

    　　公孫奇趕了出米，看得膽戰心驚，但卻已不敢再為連清波討饒，就在此時，只
    聽得蓬萊魔女大喝一聲：“著！”拂塵一裹，連清波的那支笛子脫手飛出，說時遲
    ，那時快、蓬萊魔女的劍尖已指到了她的心口。

    　　就在這千鈞一髮，性命俄頃之間，忽聽得“叮”的一聲，不知何處飛未一粒石
    子，竟把蓬萊魔女的劍尖蕩歪少許，連清波身法何等快疾，趁此稍縱即逝的時機，
    一個“倒踩七星”，倒縱出一丈開外。

    　　蓬萊魔女心頭一凜，喝道：“好呀，原來你這妖狐還有同黨！”話猶未了，只
    見一條黑影，倏然而來，已是攔在她與連清波之間。

    　　蓬萊魔女唰的一劍刺去，那人笑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想不到咱們今日
    又在這裡遇上了！”

    　　蓬萊魔女在瞬息之間，疾攻七招，那人竟是兀立如山，絲毫未動，蓬萊魔女這
    時才看得清楚，原來此人不是別個，正是與她在泰山玉皇頂上交過手的那個“武林
    天驕”！

    　　正是：造化弄人緣未了，人生何處不相逢。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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