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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二十五回　亦狂亦俠真豪傑　能哭能歌邁俗流】

    　　西歧鳳使出“天魔解體大法”將全身精力凝聚起來，作最後的一擊，這剎那間
    、他“太清氣功”的威力，陡然增強一倍，果然功效立見，把金超岳雙掌所發的熱
    風冷氣，蕩得向四邊散開。

    　　但金超岳雖然連連後退，腳步仍是十分沉穩，他將陰陽二氣撤回護身，只守不
    攻，周圍儼如堆起了一堵無形的牆壁，西岐鳳的太清真氣竟然攻不進去。

    　　西岐鳳心頭一涼，想道：“我已竭盡所能，依然殺不了這祁連老怪。再過片時
    ，我的功力消失。

    　　勢將落在他的手中，大丈夫豈能生而受辱？”當下牙根一咬，就要自斷經脈而
    亡。

    　　就在這剎那間，西岐鳳身邊的一塊石頭突然移開，“蓬”的一聲，飛出了一團
    煙霧，煙霧中金光閃爍，西岐鳳與東海龍大叫一聲，同時跌倒。

    　　只見那“石門”開處，竄出了兩個人來，當前一人是個長髮披肩的女子，不是
    別人，正是那玉面妖狐連清波，那團毒霧就是她發出來的。

    　　原來她和另外一個人早已埋伏此間，下面是個地洞，用大石堵住洞口，她從石
    隙看出來，見金超岳連連後退，卻不知西岐鳳元氣已傷，只道金超岳勢將不敵，故
    而移開大石，現出身形，同時也就發出她的獨門暗器最歹毒的毒霧金針烈焰彈，在
    毒霧之中混雜著許多細如牛毛的梅花針，東海龍西岐鳳二人元氣已傷，吸了毒霧，
    穴道又著了幾枚梅花針，當然是禁受不起了。

    　　他們二人吸了毒霧，昏昏迷迷，神智雖然尚未消失，但氣力已是提不起來，西
    岐鳳即欲自斷經脈，亦已不能。

    　　金超岳哈哈笑道：“赫連郡主，原來你早已到了，其實你無煩出手……”話猶
    未了，忽聽得一聲喝道：“無恥妖狐，偷施暗算，有我在此，決不能讓你得意，快
    來納命！”聲到人到，正是蓬萊魔女！

    　　原來在連清波偷發暗器的時候，也正是蓬萊魔女從樹上跳下來的時候。蓬萊魔
    女本是要未阻止金超岳傷害西岐鳳東海龍的，不料變出意外，這二人已是受了傷，
    她見了連清波，不由得怒火勃發，就捨了金超岳，先取玉面妖狐。

    　　連清彼與金超岳距離有六七丈地，蓬萊魔女突然撲下，快如閃電，大出金超岳
    意料之外，說時遲，那時快，蓬萊魔女已到了她的眼前，青鋼劍寒光一閃，己向著
    她的胸口刺到，此時，金超岳尚在數丈之外，一時不及趕來，除非是發出劈空掌力
    ，寸可以攻擊蓬萊魔女，但蓬萊魔女已到了連清波身邊，他若是發出劈空掌力，只
    怕連清波也要受傷。

    　　同時從那地洞之中竄出來的還有一個軍官，手持一柄長劍。奮力一架，“嗦”
    的一聲，居然把蓬萊魔女的青鋼劍架住，蓬萊魔女一看，認得這人就是那日在“活
    閻王”家中與耿照對敵，後來被她所擒，後來又在押解途中，被連清波救走的那個
    軍官。

    　　蓬萊魔女一聲冷笑道：“這回你可沒有這麼好運道了！”出手如電，只聽得一
    片斷金碎玉之聲，一句話未曾說完，雙方的長劍已碰擊了七下，到了第七下，「噹
    」的一聲巨響，那軍官的長劍折為兩段，蓬萊魔女的劍尖指到了他的胸口，只要往
    前一送，就可要了他的性命，忽地心念電轉：

    　　“這人與武林天驕大有淵源，且別忙取他性命，留下來好查間武林天驕的來歷
    。”劍尖在他胸口的“璇璣穴”一點，力道用得恰到好處，皮未破，血未流，已是
    點了他的穴道。

    　　蓬萊魔女制服了那個軍官，腳步不停，便向玉面妖狐追去，玉面妖狐喝聲：“
    照打！”

    　　一揚手，“蓬”的一聲，煙霧迷漫，她的獨門暗器毒霧金針烈焰彈再度發出，
    蓬萊魔女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拂塵一揮，勁風呼呼，那團濃煙烈焰
    ，連同煙霧中的數十口梅花針都反射回去。

    　　玉面妖狐身形一晃，斜竄出數丈開外，避開了濃煙烈焰，但仍然有十幾口梅花
    針射了回來。

    　　玉面妖狐吃了一驚：“這魔女的內功竟然精進如斯，比起上次在天寧寺之戰，
    又強得多了。”

    　　連忙一個“大彎腰，斜插柳”，身子矮了半截，長抽一揮，有幾口梅花針從她
    頭頂飛過，餘下的卻釘在她的衣袖上，未傷及她的身體。

    　　玉面妖狐這手破解暗器的功夫，也可算得上乘本領，但蓬萊魔女卻是感到有些
    奇怪。她奇怪的倒不是因為玉面妖狐這手功夫的奇妙，而是因為她所用的各種武功
    ，與幾天前在公孫奇家中用過的武功大不相同！上次玉面妖狐用的是一支玉笛，點
    穴法精妙絕倫，但自始至終卻未曾用過暗器。

    　　蓬萊魔女暗自想道：“奇怪，怎的她的步法與家數全部變了？但卻與再上一次
    在天寧寺相遇的時候相同。難道她的武學竟是如此廣博，每一次都能使出一套截然
    不同的武功？”她心裡暗自琢磨，腳步卻絲毫不緩，三伏三起，飛箭一般連續射出
    ，眨眼間已追到了玉面妖狐背後。

    　　玉面妖狐原也知道暗器傷不了蓬萊魔女，只是想阻她一阻，以利自己逃走，哪
    知蓬萊魔女一揮手就破了她的暗器，如影隨形又纏上了她，迫得她不能不回身應戰
    。

    　　玉面妖狐反手一劍，與蓬萊魔女碰個正著，「噹」的一聲，玉面妖狐虎口酸麻
    ，但蓬萊魔女隨之而來的拂塵一擊，仍然給她避開。

    　　蓬萊魔女連進三招，玉面妖狐腳踏五行八卦方位也連避三招，但有一次仍是不
    能不硬接蓬萊魔女的長劍，這一次蓬萊魔女的內力更強，震得玉面妖狐虎口迸裂，
    沁出血來，青鋼劍都幾乎拿捏不穩！蓬萊魔女取得了壓倒的優勢，但心裡卻是越來
    越感到詫異！

    　　要知蓬萊魔女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不但從招數上可以看出前後的異同，內力上
    的輕微差別她也可以感覺得出，她與玉面妖狐交手三招之後，心裡不由得想到：“
    奇怪，怎的這妖狐的肉力也似比上次減弱了少許？相隔不過幾天，難道在這幾天之
    中她曾碰過什麼強敵，受了內傷？但看她步法輕靈，卻又不似受了內傷的模樣？”

    　　心念未已，忽覺冷風颯然，背心的“靈台穴”突然似被一股寒流透進，饒是蓬
    來魔女功力深湛，也不禁微微一抖。蓬萊魔女正自使到一招殺手，塵劍兼施，拂塵
    罩住了玉面妖狐的身形，青鋼劍閃電般地向前疾刺，眼看這一劍就可以戳穿玉面妖
    狐的琵琶骨，但由於這微微一抖，劍尖刺歪，只在玉面妖狐雪白的手臂上畫開了一
    道五寸多長的傷口。

    　　「噹」的一聲，玉面妖狐扔劍便跑，蓬萊魔女卻不追趕，回過頭來，冷笑說道
    ，“好，好一個背後偷襲的功夫！”卻原來是那祁連老怪金超岳已經趕到，使出“
    玄陰指”的隔空點穴功大，向蓬萊魔女戳了一指。

    　　金超岳在武林中的輩份極高，只囚急於要救玉面妖狐的性命，無可奈何，才只
    得偷施暗算，他滿擬這一指就可以點倒蓬萊魔女，哪知蓬萊魔女非但沒有受傷，還
    能夠將玉面妖狐傷了。

    　　金超岳心裡一驚，暗自想道：“我三十年沒有下山，想不到後輩中竟是能人輩
    出！這女娃子年紀輕輕，居然也受得起我第七重的修羅陰煞功！”

    　　金超岳滿面通紅，打了一個哈哈，掩飾他的窘態，說道：“我看你本領很是不
    錯，有心試一試你的功夫。嗯，你姓甚名誰，師父是哪一位？”

    　　蓬萊魔女運氣三轉，早已把侵進體內的陰煞之氣驅出，神色自如，走上兩步，
    拂塵一指，淡淡說道：“你先通上名來！”

    　　金超岳見她神色自如，更是詫異，說道：“你不是早已藏在那棵樹上的嗎？難
    道你不是與西岐鳳約好了的，還不知道我的名字？”

    　　蓬菜魔女道：“我與西岐鳳素不相識，更沒有聽過你的名字。”

    　　金超岳道：“你這女娃子分明是打謊了，你沒有聽到他們與我說話麼？”

    　　蓬萊魔女道：“聽不清楚。你快快報上名來，須知我劍下不殺無名之輩！”

    　　金超岳笑道：“你這女娃子倒是驕傲得緊，那你聽著，我的名字你沒聽過，你
    師父想來不是無名之輩，他總該知道的。我乃三十年前，縱橫大江南北的金超岳是
    也！”

    　　蓬萊魔女忽地噗嗤一笑，說道：“不對！”

    　　金超岳道：“什麼不對？”

    　　蓬萊魔女道：“你的名字不對！”

    　　金超岳詫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我的名字有何不對？”

    　　蓬萊魔女慢條斯理他說道：“你叫做什麼名字都可以，就是小能叫做金超岳！
    ”

    　　金超岳冷笑道：“你這小娃娃懂得什麼，我起這個名字其中大有道理。”

    　　蓬萊魔女道：“不如我給你改一個名字吧。”

    　　金超岳怒道：“豈有此理，我這名字有何不對？你又要給我改作什麼？”

    　　蓬萊魔女緩緩說道：“不對就是不對，你試想想，你名叫金超岳，卻連岳飛手
    下的一員將領都超不過，還有何面目再用此名？想當年楊再興在小商河橋下，一槍
    挑破你的肚皮，你居然沒有死掉，也算得你運氣好了。你就該韜光養晦，躲在那祁
    連山裡學學縮頭鳥龜才是，你卻還要出來興風作浪，這不是太不識時務了嗎？須知
    一個人總不能盡是倚靠運氣啊！”

    　　金超岳被她揭開瘡疤，氣得哇哇大叫，喝道：“住口！”

    　　蓬菜魔女卻並不住口，繼續往下說道：“我看你的名字應該改作金服宋才對，
    大宋的英雄兒女，超過你的人不知多少，你還是改作金服宋吧！”

    　　東海龍哈哈笑道：“好，說得好，改得妙！”他與西岐鳳受傷之後，雙雙盤膝
    打坐，運氣療傷，本不宜於開口說話，但他聽得蓬萊魔女妙語如珠，把祁連老怪大
    大奚落了一番，卻是禁不住又是人笑，又是贊好。

    　　蓬萊魔女聽得他的笑聲中氣不足，卻不由得心頭一凜，想道“東海龍的內傷很
    是不輕，想來西歧鳳也不會好得多少。我今日一戰，是只許勝，不許敗的了！若然
    敗了，他們二人的性命也就休矣！”

    　　金超岳怒極氣極，卻反而仰天大笑道：“原來你這小娃兒也識得老夫的來歷，
    不錯，老夫生平是曾經只有一次輸過給那楊再興，但如今楊再興早已骨頭變灰，你
    們的大元帥岳飛，也早已埋骨西冷，你們宋朝，還有何人可以服我？”

    　　蓬萊魔女冷笑道：“殺雞焉用牛刀，服你何須大將？我出門的時候，我師父對
    我說，有這麼一個狂妄老賊，自稱金超岳的，從前怕我找他晦氣，詐死埋名，聽說
    他現在又出來了，你要是碰上他，就把他揪來見我，讓我好好地教訓教訓他！”

    　　金超岳怔了一怔，喝道：“你是公孫隱的徒弟嗎？那老兒還沒有死？”

    　　蓬來魔女笑道：“他老人家健在，你又該詐死了吧？”

    　　金超岳大怒道：“我暫且不殺你，你把你師父請來。”

    　　蓬萊魔女笑道：“你耳朵聾的嗎？你沒聽見我剛才說了，我師父吩咐我揪你去
    見他，你要見他，容易得很，乖乖隨我走吧！咄，你還不束手就擒？”

    　　金超岳氣得七竅生煙，喝道：“我不與小娃兒鬥嘴，好，你既要為你師父替死
    ，我就成全了你吧！”雙掌一圈，疾的拍出，先是左掌拍出一團熱風，跟著右掌發
    出一股冷氣。

    　　蓬萊魔女以巧妙的身法避開正面，拂塵一揮，勁風呼呼，敵住他的陰陽二氣，
    登時大戰起來。

    　　蓬萊魔女右手挽了個劍花，一個“玉女投梭”平刺出去，這一招平淡輕舒，看
    似毫不著力，但劍尖刺到之處，卻“嗤嗤”有聲。原來她用的“柔雲劍法”也是武
    學一絕，威力之強，絕不遜於她左手拂塵的“大罡三十六式”。

    　　這柔雲劍法，柔中寓剛，輕靈翔動，內中卻蘊藏著強勁的真力。

    　　那“嗤嗤”聲響就是她劍尖突破對方的陰陽二氣，氣流激盪，發而為聲的。

    　　金超岳吃了一驚，“想不到這女娃子年紀輕輕，武學造詣已然如此超卓！罷了
    ，罷了，公孫隱的徒弟尚旦如此，我要勝過公孫隱只怕還得回山再練幾年了。”

    　　蓬萊魔女塵劍兼施，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著著搶攻，雖然一時間還攻不破金
    超岳的防禦，但已是打得難分難解，金超岳絲毫也占不了她的便宜。

    　　金超岳默運玄功，將“陰陽五行掌”的妙用盡數發揮，在身體周圍，嚴如堵起
    了一堵無形的牆壁，蓬萊魔女的劍尖刺到離身三尺之處，就給反震回來，那“嗤嗤
    ”聲響，似炒熟的黃豆爆裂一般，越來越密，雙方都是暗暗吃驚！

    　　蓬萊魔女心想：“這祁連老怪的功夫果是邪門，我若然不能速戰速決，只怕受
    不了他陰陽二氣的寒熱煎熬。”

    　　金超岳心想：“我倘若容她過了百招之外，顏面何存？久戰下去，對我亦是不
    利，須得想個法子速勝才好。”要知金超岳已惡戰了一場，尤其被西岐鳳的“天魔
    解體大法”耗了他不少真力，功力已是減弱了三兩分，他也怕防禦萬一有疏，被蓬
    萊魔女乘隙攻進。

    　　雙方都是抱著同一心思，意圖速戰速決，雙方遂越打越快，也越來越見緊張！
    激戰中金超岳忽然賣了個破綻，側身發掌，左脅露出“空門”（武學術語，防禦不
    到之處是謂空門）。

    　　蓬萊魔女明知他是誘敵之計，但恃著自己劍招迅捷，愈圖速戰速快，將計就計
    ，唰的一劍，就從空門刺進，劍鋒中途一轉，“嗤”的一聲，卻攻到了金超岳的右
    脅，一劍穿過了金超岳的衣襟，在他肋下劃開了一道傷口。

    　　金超岳喝聲“著！”

    　　“錚”的一聲，在她劍尖脊上彈了一下，這是邪派“雷神指”的地頂功夫，蓬
    萊魔女只覺虎口一熱，登時似是受了火烙一般，全身發熱。

    　　原來金超岳見熱風冷氣，傷害不了對方，故而冒險使出了“隔物傳功”的絕技
    ，他“雷神指”所發出的熱毒，已從蓬萊魔女的劍上傳進她的身體，熱力非但不會
    即時消散，而且還在擴大！

    　　這一來，雙方雖然都是吃虧，但金超岳所受的外傷不重，蓬萊魔女被他的熱毒
    侵進，所吃的暗虧卻是更大。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蓬萊魔女抽劍退步，換過一個方位，正要再攻之時，金
    超岳又是一掌拍出，這一掌用的卻是“修羅陰煞功”的掌力，奇寒之氣，猛的襲來
    ，刺體裂膚，厲害之極！

    　　蓬萊魔女不山得又是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噤！

    　　金超岳哈哈笑道：“你這個小娃兒知道厲害了吧，你拜我為師，我可以饒、饒
    ……”

    　　“饒你不死”四字還未說得完全，忽覺微風颯然，原來是蓬萊魔女默運玄功，
    將拂塵一抖，飛出了幾條塵尾，當作暗器使用，似利針一樣向金超岳射未。

    　　本來金超岳以陰陽二氣護身，等於在身體周圍堆起了一堵無形牆壁，任何暗器
    都是傷他不了。但他一時鬆懈，以為蓬萊魔女業已受傷，得意忘形，哈哈大笑，這
    一笑真氣渲洩，防備就沒有那麼嚴密了。

    　　那幾條塵尾細若遊絲，有隙即入，竟然穿過了那堵“無形牆壁”射到了他的面
    前。

    　　細若遊絲的塵尾無聲無息，若換了別人，決計發現不來。幸虧金超岳是以陰陽
    二氣護身，那幾條塵尾突破氣流，射進來的時候，有一點點微風，既不冷也不熱，
    和金超岳以陰陽二氣激盪而成的寒風冷氣不大相同，金超嶽立時警覺。

    　　也幸虧金超岳發現得早，那幾條塵尾本是要射他雙眼的，他倏的一個“鳳點頭
    ”，塵尾從他側面射過，但雖然沒有射瞎他的雙眼，有一條塵尾已把他的左耳穿了
    一個小孔！

    　　金超岳氣得哇哇大叫，立時加強功力，陰陽五行掌的妙用盡數發揮，左掌拍出
    的是第七重“修羅陰煞功”的掌力，右掌則掌指兼施，以“霹靂掌”與“雷神掌”
    發出熱風，向蓬萊魔女猛攻。寒熱支煎，把蓬萊魔女迫得連退幾步。

    　　本來在金超岳惡戰一場之後，蓬萊魔女的功力與他己是不相上下。但如今蓬萊
    魔女身中熱毒，要分出幾分功力驅毒療傷，此消彼長，就漸漸感到應付為艱了。

    　　雙方越戰越烈，蓬萊魔女只覺全身發熱，體外卻又是寒氣侵膚，幾乎忍不住就
    要發抖，蓬萊魔女暗叫不妙，尋思：“如此下去，只怕再過五六十招，我就要敗給
    這祁連老怪了！我是走呢還是不走？”

    　　要知蓬萊魔女若是趁早抽身，憑她的絕頂輕功，要逃出性命，總還有幾分機會
    ；但她若這麼一走，東海龍與西岐鳳二人那就必然要喪命於金超岳之手了！

    　　西岐鳳看出蓬萊魔女的危機，叫道：“柳女俠，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請
    你到江南給我們帶個口訊吧！”

    　　蓬萊魔女心意躊躇，金超岳大喝道：“還想走麼？”寒飆卷地，熱浪彌空，頓
    時把蓬萊魔女的退路全都封住。

    　　正在這形勢緊急萬分之際，忽聽得一縷簫聲，抑揚頓挫，遠遠傳來，漸來漸近
    ，蕭聲也越發清亮，吹的是一首唐詩譜成的小曲，“歧王宅裡尋常見，崔九堂前幾
    度聞。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蕭聲美妙，令人精神一爽。但蓬萊魔女卻又不禁暗暗吃驚，心知是“武林天驕
    ”來了！

    　　蓬萊魔女尋思：“不知道武林大驕來意如何，倘若他是來助這老怪的，我與東
    海龍、西岐鳳就要命喪此問了。”

    　　要知蓬萊魔女曾與武林大驕兩度交手，武林天驕對她都似無甚故意，每次都是
    點到即止，隨即一走了之，令得蓬萊魔女根本捉摸下到他的心意。

    　　但這武林天驕畢竟乃是主人，蓬萊魔女正自處在下風的時候，見他突如其來，
    心中總是惴惴不安。

    　　簫聲越來越見清亮，轉眼間只見那武林天驕已現出身形，走到場中。

    　　蓬萊魔女心裡怔忡，不知不覺招數一亂，露出了好大的破綻。

    　　但說也奇怪，那金超岳竟也露出驚愕的神情，似是比她還要心裡不寧，本來蓬
    萊魔女已露出破綻，這正是金超岳乘虛進擊的大好時機，他卻似熟視無睹，雙掌拍
    出的力道反而比前減弱。

    　　時機稍縱即逝，蓬萊魔女迅即彌縫破綻，轉守為攻，抓緊先手，登時把頹勢攙
    了過來。

    　　蕭聲拔高，當真是聲如金石，響遏行雲，金超岳更顯得焦燥不安，步法也有點
    亂了。

    　　蓬萊魔女本來可以趁此時機逃走，但她見此情形，心裡甚為奇怪，一時又不想
    逃了。

    　　簫聲忽地嘎然而止，武林天驕走到了那軍官的面前，停了下來，玉蕭一指，解
    開了那軍官兒的穴適，笑道：“你這幾年倒混得很得意啊，做起官來了，看你的頂
    戴，職位還不小呢！是游擊將軍嗎？”

    　　蓬萊魔女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見武林天驕解開了那軍官的穴道，心裡又不禁
    一驚：“果然他們是自己人！他救了這個軍官，下一步大約是要把東海龍西岐鳳縛
    起來了？”

    　　心念未已，忽見那軍官打了個千，滿臉尷尬的神情說道：“多謝少主人搭救！
    ”

    　　忽地把他的頂戴摔開，錦袍撕下，惶然說道：“請少主人治罪，小的以後再也
    不敢私逃啦！”

    　　武林天驕淡淡說道：“這也沒有什麼，人望高處，水向低流，你作游擊將軍，
    當然比跟我做書僮好得多！”

    　　那軍官越發惶恐，忽然辟辟啪啪，左右開弓，接連自打幾記耳光，說道：“請
    少主收留，我還是願意跟你。我的性命是少主救的，少主你要再取回去，我也甘受
    無辭，只求少主不要將我摒棄。我一時做錯，悔已莫及，官場上的氣，更不好受，
    還是服侍少爺的好。求少爺饒了我吧。”

    　　蓬萊魔女這才知道，原來這軍官乃是武林天驕的書僮，他那一身武藝大約就是
    陪伴武林滅驕習武之時偷學來的。

    　　心裡想道：“聽這口氣，武林天驕很不高興他的書僮做金國的官，而他自己卻
    又暗中做那金主完顏亮的保鏢，這到真是奇怪了。”

    　　心念未已，只聽得武林天驕又問道：“你不是和赫連郡主一起的嗎？她呢？”

    　　那軍官道：“赫連郡主已經走了。她、她給那魔女刺了一劍。”顯然是想挑起
    他少主人對蓬萊魔女的敵意。

    　　武林天驕眉頭一皺。

    　　說道“這可真是不巧得很，每次都是我一到來，她就走了。”

    　　轉過頭來，驀地沉聲說道：“你既然願意仍舊跟我，以後就別再多管閒事！你
    回去吧，這裡用不著你了！”那軍官嚇得諾諾連聲，連忙退下。

    　　蓬萊魔女疑心大起，“原來那玉面妖狐複姓赫連，還是什麼‘邵主’。赫連乃
    是胡姓，她是胡人那是無疑的了。但金國的王族之中，卻似乎沒有‘赫連’這個姓
    氏，她這‘郡主’卻又是誰封的？”

    　　這還不算奇怪，還有另一個更大的疑團，蓬萊魔女接著想道：“不過是幾天之
    前，這武林天驕與那玉面妖狐還在我師兄家中，同來同去，怎的他現在卻在歎息機
    緣不巧，碰不上那玉面妖狐？難道是兩個人麼？但那日我聽得那妖狐和公孫師兄所
    說的話，卻又分明是那個與北官黝勾結，又陷害過耿照的那個玉面妖狐連清波。”

    　　饒是蓬萊魔女聰明過人，見多識廣，這時也是百思莫得其解。

    　　蓬萊魔女正在胡亂猜疑，只見那武林天驕已向東海龍與西歧風走去，不由得大
    大吃驚：“要是武林天驕心懷惡意，這可如何是好？東海龍、西岐鳳二人，即算沒
    有受傷，也未必是他的對於，何況他們現在正自運功療傷，又正是到了緊要的關頭
    ！”

    　　她心裡一慌，招數登時亂了。幸好那金超岳也似乎正在分出心神，注意武林天
    驕的行動，又錯過了一次可以輕易取勝的時機。

    　　但雖然如此，蓬萊魔女在心神一亂的那剎那問，挑塵封閉不嚴，卻被一絲陰煞
    之氣，又侵進了她的穴道，蓬萊魔女打了一個寒噤，登時清醒，連忙加緊施為，彌
    縫了露出的破綻。

    　　武林天驕面帶笑容，一步步地往前走去，這時已將要到了東海龍與西岐鳳的面
    前。

    　　這二人並排坐在地上，正自默運玄功，身上所受的寒毒熱毒雖然未能驅除盡淨
    ，功力已稍稍恢復了幾分，見武林天驕走近，不約而同地突然四掌齊發，他們都是
    武林中一等一的角色，儘管只是剩下幾分功力，兩人聯手發出的內功，仍是足以裂
    石開碑，傷人有餘。

    　　武林天驕笑道：“兩位不必多疑，我是給你們治傷來的。”

    　　他神色自如，笑容未斂，在掌風激盪之中，霎時間就到了東海龍面前。東海龍
    哪肯相信，正要躍起拚命，但武林天驕比他更快，一手已搭上他的肩頭，西岐鳳一
    時心意未決，此際見把兄被來人制住，方自吃驚，武林天驕的另一隻子又把他按住
    了。

    　　在這瞬間，東海龍只覺一股暖流，從他背心透入，在他體中流轉，直往丹田，
    登時似是豬八戒吃了人參果一般，八萬四千個毛孔，無一個毛孔不舒服！

    　　東海龍被金超岳的“修羅陰煞功”掌力打傷，身上著的是陰煞之氣，這般暖流
    流經之處，寒意頓消，東海龍再以本身的內功配合，不消片刻，所著的陰煞之氣全
    部驅出，登時精神大振，功力恢復如初。

    　　西岐鳳則是被金超岳“雷神指”的指力所傷，身上著了熱毒，在這瞬間，他則
    覺得一片清涼，也是舒服之極，過了片刻，他體中的熱毒亦已全部消解，功力恢復
    如初。

    　　他們這才知道武林天驕的確是以本身的上乘功力，給他們驅毒療傷。

    　　這武林天驕能夠雙掌同時運功，各生妙用，寒毒熱毒，一舉盡消，這等神奇奧
    妙的內功，饒是他們二人都是武林中一等一的角色，也覺得簡直是難以思議，不禁
    又是佩服，又是驚奇！

    　　武林天驕微階長，說道：“兩位再各自運功三轉，那就可以永除後患了。”不
    待他們說出“多謝”二字，已自離開，緩緩向蓬萊魔女與金超岳惡鬥的地方走去。

    　　金超岳一直留意著武林天驕的行動，見他走來，不由得面色鐵青，冷冷說道：
    “檀貝子，你意欲如何？”

    　　武林天驕笑道：“金老先生，你也可以歇歇了。”

    　　蓬萊魔女這才知道“武林天驕”的姓氏，心道：“原來他還是金國異姓藩王的
    貝子，怪不得那次他在泰山頂上，要在暗中保護完顏亮了。”

    　　金國的“貝子”有兩種，一種是宗室親王的兒子，一種是異姓藩王的兒子，“
    檀”姓乃是金國著名的“華姓”（高門貴族的姓氏），金國有好幾代皇帝的皇后就
    是娶於“檀”家，這一姓的族人在金國中居高位掌大權的很多，例如金主完顏亮以
    前的御林軍總管檀道清，現任的燕雲十六州兵馬大總管檀道隆都是。

    　　檀道隆這一家是受封為藩王的，這武林天驕既被稱為“貝子”，想必是擅道隆
    的兄弟了。

    　　蓬萊魔女心頭一凜，暗自尋思：“他是金國的貝子，那是絕不會助我的了。他
    要這老怪歇手，莫非他是有意和我二度較量麼？”

    　　金超岳聽了這話卻是又驚又怒，沉聲說道：“檀貝子，你與皇上縱然意見不合
    ，卻怎可胳膊反向外彎？這魔女是金國的大敵，你知不知道？”

    　　武林天驕歎了口氣，說道：“你們只知與漢人為敵，國事就要壞在你們這班人
    手上！”

    　　金超岳喝道：“好，這麼說，你是意圖叛國，助這魔女了？”

    　　武林天驕冷笑道：“我不與你一般見識，我勸你住手，這是一片好心，你可知
    道麼？我才沒那麼些閒工夫與你較量呢！”

    　　金超岳心上一塊石頭放下，尋思：“到底他還是金國的貝子，不敢吃裡扒外。
    哼，哼，只要他不出手，我已是勝券在握。”

    　　武林天驕似是知道他的心意，一聲冷笑道：“你以為你準是柳女俠的對手麼？
    我勸你住手，是怕你折了金國武人的顏面，也是為你著想。你這一大把年紀了，若
    然敗在一位年輕姑娘的手下，你不害臊，我也為你難過！你卻不識我這一片好心，
    反而當作惡意麼？”

    　　金超超氣得七竅生煙，縱聲大笑道：“檀貝子，你號稱武林天驕，我金某也不
    是無名之輩！你莫在門縫裡瞧人，把人瞧扁啦。你就騎著驢兒看唱本，走著瞧吧！
    請站遠一些！我倘若容得這女娃子過得百招，你就把我的‘金’抹掉！”

    　　武林天驕淡淡一笑，說道：“好，我就走著瞧吧。我倒願你得勝，只看你自己
    能不能夠爭氣了！”背負雙手，抬首望天，果然遠遠地離開他們。

    　　蓬萊魔女只道武林天驕抽手旁觀，是有心看她出醜，登時被做起滿腔怒氣，一
    意爭雄、長劍翻飛，拂塵揮舞，拼了性命，與金超岳對搶攻勢。

    　　蓬萊魔女憑著一股銳氣，強攻猛打，令得金超岳也不禁心頭一凜，“這女娃子
    身受熱毒，居然還能夠如此強攻，倒是不可小視！”

    　　金超岳為了要在武林天驕面前爭一口氣，當下也是全力施為。心掌以“霹靂掌
    ”與雷神指兼施，左掌拍出“修羅陰煞功”的掌力，寒風熱浪，迫人而來。

    　　武林天驕袖於旁觀，他人了顧忌，攻勢也比剛才大大增強了。

    　　蓬萊魔女畢竟是功力稍遜一籌，巨又身受熱毒，一方面要抵禦金超岳所發的寒
    風熱浪，一方面要運功驅毒，儘管竭盡所能，終是力不從心。但她憑著一股銳氣，
    著著搶攻，表面卻還看不出敗象。

    　　東海龍與西岐風已是完全復原，不知不覺地就走了近來，他們都是第一流的武
    學造詣，看出了蓬萊魔女已匿危機暗伏，久戰下去，定必吃虧，東海龍暗暗著急，
    心裡躊躇，意欲上前相助。

    　　武林天驕忽地走到他們面前，笑道：“這場比鬥，在當今之世，也算得是難得
    一觀的了。兩位請與我同賞妙技吧！”

    　　話中之意，即是不許他們“攪局”，要他們似他一樣，袖手旁觀，武林天驕曾
    為他們驅毒療傷，江湖上講究的是恩仇二字，因此東海龍雖然躍躍欲動，但被他一
    攔，卻也不敢與他翻臉，硬衝過去。

    　　西岐鳳心思比較細密，卻是納罕非常，暗自尋思，“這武林天驕救了我們，聽
    他口氣，也是幫著柳女俠的。卻又為何這樣忍心，要看著柳女俠受那老怪所挫，攔
    阻我們出手助她？真不知他是何用意？”

    　　蓬萊魔女越打越急，拂塵急聚急散，或如天女散花，或如草聖揮毫，變化縱橫
    ，難以名狀。金超岳的招數卻似乎慢了下來，一掌一掌地緩緩發出，但掌風激盪，
    那“轟轟”之聲，宛如海潮怒嘯，夏日悶雷，更是驚心動魄。

    　　東海龍、西岐鳳看得目眩神搖，但卻也更為蓬萊魔女擔心了，他們看得出來，
    蓬萊魔女急著搶攻、那是因為敵人的掌力太強，迫得以攻為守的。但如此一來，更
    是消耗真力，只恐難以為繼，待到再衰三竭之時，就要給敵人乘虛而入了。

    　　東海龍看得血脈膨張，暗暗準備，到了緊要關頭，就要不顧一切撲上前去相助
    ，即使武林天驕攔阻，那也是在所不顧的了。

    　　就在東海龍正自緊張萬分，手心捏著一把冷汗的時候，武林天驕卻是意態悠閒
    ，擊節讚道：“妙呀，妙呀！攻似雷霆，守如江海凝光，似此武林絕技，真是人生
    難得幾回見？我也來湊趣湊趣，給你們吹一支曲子助興吧。”

    　　簫聲吹出，頓挫抑揚，時而清輕，時而渾厚，或如鶴唳長空，或如驚濤扣岸。

    　　東海龍更是著急，心想：“人家已在捨死忘生，他卻偏有這些閒情逸緻？”

    　　西妓鳳較為冷靜，卻聽出這簫聲與蓬萊魔女的一攻一守，若合符節，心裡暗暗
    納罕。

    　　說也奇怪，蕭聲吹起之後，斗場的形勢便登時變了。

    　　蓬萊魔女已是意態從容，拂塵揮舞，屍如流水行云：劍氣夭矯，宛若游龍戲風
    。身法是輕盈美妙，招數是揮灑自如。與剛才那一派急迫忙亂的情形，簡直是判若
    天壤！

    　　另一方面，金超岳卻是神色沉重，雙掌連連拍出，相銜如環，熱浪寒風，彌空
    匝地，東海龍等人站在離他們七八丈之遠，也自感到一寒一熱，交錯襲來。

    　　東海龍是個武學行家，看得出金超岳已是心慌意亂，連真氣也不能完全凝聚了
    。故而他的寒風熱浪，才會則溢出來。

    　　也就是說他的陰陽二氣，不能集中來對付蓬萊魔女了。

    　　原來武林天驕的蕭聲藏著無上妙用，他的簫聲與蓬萊魔女的一招一試，都暗暗
    合拍，等如指揮她作戰一般。

    　　蓬萊魔女聽了精神一爽，蕭聲與她的心靈相合，她的奇招妙著，也就層出不窮
    ！但另一方面，金超岳卻是被這簫聲攪亂了心曲，心頭越來越感到煩躁，精神內力
    都漸漸感到難以集中。

    　　金超岳想不到武林天驕用這等意想不到的妙法暗助蓬萊魔女，但這時雙方正自
    鬥到緊張之極，武林天驕又不是公然出手相助，莫說金超岳已不能分神說話，即算
    能夠，他也是敢怒而不敢言！

    　　激戰中忽聽得金超岳大吼一聲，原來肩頭上已著了蓬萊魔女的一劍！

    　　金超岳大吼道：“好，檀貝子，你好！”倏的一掠數丈，和身滾下山坡，如飛
    逃了！

    　　武林天驕冷冷說道：“我早說過你打不過人家，你們不信，現在如何？你自己
    技遜於人，怨得我麼？”

    　　東海龍拍掌大笑道：“祁連老怪，你還是聽柳女俠的吩咐，今後將名字改過來
    吧！金超岳是應該改為金服宋了！”

    　　他心思沒有西岐鳳那麼細密，雖覺簫聲起後，蓬萊魔女就佔到上風，這情形有
    點奇怪，但一時之間，卻還未想到這正是武林天驕的簫聲暗助之功。

    　　武林天驕淡淡一笑，說道：“金國宋國，各有能人，只宜問善惡是非，擇其善
    者而從之，卻不必定要誰折服誰。”

    　　東海龍這才想到武林天驕是金國的貝子，自悔失言。

    　　蓬萊魔女心裡當然明臼，暗暗叫了一聲“慚愧”，又不禁一片茫然，不解武林
    天驕何以暗中助她？她回過頭來，只見武林天驕似笑非笑，雙眼正自向她望來。

    　　蓬萊魔女面上一紅，本來她是應該向人家道謝的，但在這樣尷尬的情況之下，
    卻怎生說得出口？

    　　東海龍、西岐鳳雙雙向蓬萊魔女道謝、蓬萊魔女面上更紅，說道：“你們該謝
    的不是我，這，這是——”一個“他”字未曾出口，武林天驕忽他說道：“此間事
    情己了，恕我失陪了！”

    　　蓬萊魔女怔了一怔，只聽得武林天驕曼聲吟道：“千里黃雲白日曛，北風吹雁
    雪紛紛。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何人不識君。”

    　　吟聲甫歇，簫聲再起，武林天驕已是下山去了。

    　　西岐鳳喃喃說道：“這武林天驕真是個奇人，難道他真的是金國的貝子？”蓬
    萊魔女呆了一呆，忽地身形疾起，跟蹤追去。

    　　她心裡有無數疑團，非向武林天驕問個明白不可，一時間也就顧不得失禮，忘
    了與東海龍、兩岐風二人道別了。

    　　蓬萊魔女深知武林大驕的輕功不遜十她，只怕迫他不匕當下使出全副本領，一
    口氣追過山拗，只見武林天驕卻在前面緩緩而行，蓬萊魔女心道：“啊，原來他早
    已料到我會追來，竟在這裡等我。”她本要出聲呼喚的，一時間卻心亂如麻，不知
    如何開口。

    　　武林天驕已是轉過頭來，笑道：“柳女俠，你打得還未盡興，還要與我再度交
    手嗎？”

    　　蓬萊魔女道：“你不是我的敵人，最少今天不是，好端端的我何必與你廝拼？
    ”

    　　武林天驕笑道：“著啊，你現在也該知道了吧，並非金國的人就都是你的敵人
    ？”

    　　蓬萊魔女面上一紅，說道：“多謝你吹得好簫。要不是有你相助——”

    　　武林天驕截住她的話道：“你也幫助了我，咱們是彼此相助。”

    　　蓬萊魔女怔道：“怎麼？”

    　　武林天驕正容說道，“我也討厭那祁連老怪，我主現在正重用他，這不是我國
    之福，而是我國之禍。但我卻不好與他動手，我也未必就能勝得了他。今日你將他
    打得狼狽而逃，也正是替我出了一口悶氣。”

    　　蓬萊魔女道：“你不怕他在你們皇帝面前告你一狀？”武林天驕笑道：“我早
    就是皇上密令要緝拿歸案的欽犯了。”

    　　蓬萊魔女道：“為什麼？”

    　　武林天驕道：“因為我一向就反對完顏亮做皇帝。”

    　　蓬萊魔女想不到他說得如此坦率，怔了一怔，笑道：“你這人的行事真是怪得
    出奇！”

    　　武林天驕道：“你是指我在泰山阻你殺他之事麼？這其實也沒有什麼奇怪，我
    反對他做皇帝這是一回事，但我金國的皇帝絕不能讓你殺了，從前你們的徽欽二帝
    被金國所擄，你們宋人認為是莫大的恥辱，要是我們的皇帝被你殺了，我又怎能不
    認為是恥辱呢！”

    　　蓬萊魔女道：“你們金國來佔我們宋國的地方，殺戮我們宋國的百姓，我們可
    沒有侵犯你們絲毫！”

    　　武林夭驕深深歎了口氣，說道：“這就是我為什麼要反對完顏亮的地方了。他
    不止是只圖蠶食，而且是意欲鯨吞，他已定下了今年中秋，要到你們南宋的京都臨
    安歡度佳節、這你也是知道的了。”

    　　蓬萊魔女大感意外，說道：“想不到在這件事情上，你和我竟是相同，一樣的
    反對你們的皇帝。”

    　　武林天驕神色慘然，又歎了口氣，說道：“完顏亮大動干戈，你們宋國的百姓
    固然是大受其害，我們金國的百姓又何嘗有什麼好處？他們還不是一樣的會妻離子
    散，田園荒蕪！”

    　　蓬萊魔女越聽越覺驚奇，對武林天驕的敵意也就在不知不覺之中，煙消雲散，
    武林天驕越說越是沉痛激昂，“窮兵黷武者其國必亡！你是聽過完顏亮所發的二願
    的了，他一願‘國家大事’皆自我出；’二願‘帥師伐國，執其君長，問罪於前；
    ’三願‘得大下絕色而妻之。’荒淫無恥，專制殘暴，洱加上窮兵黷武，一應俱全
    ！尤其是他是有著幾分才情、幾分霸氣的皇帝，帶來的禍患就一定比一個才具平常
    的皇帝更大！我只怕金國就要斷送在完顏亮手上。”說到傷心之處，眼淚簌簌地掉
    了下來！

    　　蓬萊魔女完全沒有想到，武林天驕和她初次交談，竟會披肝瀝膽地向她傾吐衷
    曲！在此之前，武林天驕在她心中是一個謎，是一個怪誕離奇，難以索解的人物，
    頓時間，她全都明白了，他的哭笑無端，他的狂歌寄意，他的淒涼沉鬱的簫聲，他
    對自己忽敵忽友的舉動……在從前她處處感到奇怪的，如今全都明白了。這一切原
    來都是有所為而發，並非只是佯狂！

    　　蓬萊魔女心情受了他的感染，黯然無語，怔怔地望著他，一時間竟不知說些什
    麼話好。

    　　武林天驕面帶淚痕，忽地又縱聲笑了起來，說道：“你瞧我多糊塗，我還沒有
    問你的來意，盡是和你說這些徒增煩惱的國家大事。好，現在輪到我來間你了，你
    追上前來，既不是要和我動手，那又是為了什麼？”

    　　蓬萊魔女定了定神，說道：“多謝你對我說了這許多心裡話，這正是我想要知
    道而不敢冒昧動問的。要是你一直不說，只怕我也一直會把你當作敵人呢。”

    　　笑了一笑，接著說道：“現在我想間你一件私事，不知你也可肯告訴我麼？”

    　　武林天驕道：“請說。”

    　　蓬萊魔女道：“你和我的師嫂可是相識的？她如今是在哪兒？”

    　　武林天驕笑道：“那晚我突然在桑家堡出現，救了你的師嫂，你覺得奇怪，是
    麼？你師兄心懷不軌，我料想他在惱羞成怒之下，定然在你面前含血噴人了？”

    　　武林天驕料事如神，蓬萊魔女暗暗心折。但以“家醜”不便外傳，卻不好將她
    師兄對她糾纏的事情明白說出，臉上泛起了一片紅暈。

    　　武林天驕說道：“這件秘密我可以告訴你，我和你師嫂素不相識，但說起來她
    是我的師姐，我到桑家堡去是為了兩件事，其中之一，就是想見一見這位從未見過
    面的師姐。”

    　　蓬萊魔女怔了一怔，問道：“難道你真是桑見田這老魔頭的徒弟？”

    　　武林天驕道：“不，桑見田是我的師叔。”

    　　蓬萊魔女甚為詫異，她父親和桑見田做了一世對頭，卻從不知道桑見田還有師
    兄。

    　　武林天驕想了一想，接著說道：“我先給你說一個故事，大約在四、五十年之
    前，那時還是宋、金、遼天下三分之局，互相攻戰。
    　　宋、金聯盟滅遼，那是以後的事。
    　　當時金國有一個武林奇人，他父親是金人，母親是宋人，他自己的妻子則是遼
    人。
    　　他目睹三國紛爭，殺戮無已，甚是傷心。於是遂不問世事，遁跡山林，先後收
    了三個徒弟。
    　　他的父母妻子都是出自武學名家，因此他一身武功，兼有宋、金、遼三國武學
    之長，他要把武功分給宋、金、遼三國的傑出武林之士，這也是他的一點心事，不
    分彼此，兼收並容，意圖使他的三個弟子，將來可以為三國的武林保存一點友誼。
    　　因此，他這三個弟子，一個是遼人，一個是金人，一個是宋人。
    　　宋國那個弟於乃是帶藝投師的，他就是你的師嫂的父親桑見田了。”

    　　蓬萊魔女道：“哦，原來如此，那麼，你——”

    　　武林天驕道：“我師父就是那個金國弟子，我以偶然的機緣，得遇我的師父。
    　　此事不必在此細說。且說那三個弟子技成之後，各自歸國，不久，他們的師父
    也去世了。
    　　不久，金、宋聯盟滅遼，隨後金、宋又成大敵，大勢如此，雖有有識之上，也
    無可挽例。
    　　遼國被滅，宋國受侵，兩國之人，當然都是對金國恨如刺骨，那遼國弟子和宋
    國弟子處此情勢之下，都不敢洩漏出自己的師父乃是金人。”

    　　蓬萊魔女這才憂然大悟，怪不得連他父親也不知道桑見田師承之秘。

    　　武林滅驕續道：“我師祖收徒之時，只間資質，卻忽略了徒弟的人品。宋國那
    個弟子，後來成了作惡多端的大魔頭。”

    　　蓬萊魔女心道：“桑見田雖然作惡多端，大節尚是無虧。”

    　　當下笑道，“那麼說，你的師父是好人了？”

    　　武林天驕笑道：“我師父也是帶著幾分邪氣的，要不然，他就不會收我做弟子
    了。”

    　　蓬萊魔女道：“他收你為徒，這又關乎什麼正邪了？”

    　　武林天驕道：“你不知道我是金國的貝子麼？一般正派的高人隱土，大都是不
    願沾惹官宦之家，怕人家說他們趨炎附勢的。但我的師父卻不是這樣想法，他反對
    朝廷的窮兵黷武，但仍然收我為徒，他是希望我他日掌權，能改變朝廷的政策，他
    卻沒想到以我一人之力，如何能夠扭轉這既成的局面？完顏亮因為我反對他，早就
    把我列為欽犯了，如何還能容我掌權？”

    　　蓬萊魔女暗暗嗟歎，心想：“怪不得武林天驕見解超越常人，原來是受了他師
    父的熏陶。”

    　　武林天驕續道：“回過頭來再說你的師嫂吧。我雖然從未見過她，但我卻早就
    知道在宋國之桑見田這個師叔，我師父臨終吩咐，也曾囑咐我要訪尋分處宋、遼兩
    國那兩個師叔的後人。我就是因此而到桑家堡的，恰巧遇上你師兄暗害妻子之事，
    我當然不能不出手了，事情的經過就是如此，你明白了麼？”

    　　蓬萊魔女道：“我師嫂現在哪兒？”

    　　武林天驕答道：“你是想再見她麼？”

    　　蓬菜魔女道：“師嫂對我誤會很深，不過我還是想勸她和我師兄和好。”

    　　武林天驕道：“這恐怕很難了，我想你師兄曾對她下過如此毒手，她能不心寒
    ？”

    　　蓬萊魔女黯然無諸，武林犬驕又道：“不過你也用不著多擔心事，你師嫂雖然
    對你誤會一時，但如今卻已經是明白了，”

    　　他說話之時，微笑一笑，蓬萊魔女道：“明白了什麼？”

    　　武林天驕笑道：“她明白你心上另有人在，決不會看上她的丈夫。”

    　　蓬萊魔女面上一紅，她給說中了心事，又是在初相識的武林天驕面前，當真甚
    是尷尬，發作不是，不發作又不是，只好佯嗔說道：“我師嫂總是愛胡猜亂想！”

    　　武林天驕道：“你還想見你的師嫂麼？”

    　　蓬萊魔女道：“怎麼？”

    　　武林天驕道：“你著想見她，再迴轉桑家堡，或者可以碰上。”

    　　蓬萊魔女又驚又喜，說道：“你剛才說他們很難和好如初，何以我師嫂又肯回
    家？是不是回心轉意了？”

    　　武林天驕道：“她未必肯與你師兄重做夫妻，但也總還有夫妻情份。她不願你
    師兄身敗名裂，想回去制止他胡為。同時，也想出一口怨氣。”

    　　蓬萊魔女道：“我師兄怎的會身敗名裂？”

    　　武林天驕道，“你師兄已在暗中接受了完顏亮的封號，意圖在山東裂土稱王，
    你不知道麼？”

    　　蓬萊魔女大吃一驚，這才知道那晚她所聽到的密室私談，玉面妖狐說的是真，
    而她師兄在她面前推得乾乾淨淨，那卻是假的。

    　　蓬萊魔女心亂如麻，暗自想道：“師嫂能制止得了他嗎？他們夫妻已鬧得不可
    收拾，師兄也未必肯再聽師嫂的活。”

    　　“恩師若是知道了這件事情，不知如何痛心？唉，我該不該讓他老人家知道？
    ”

    　　“要是迫得我非大義滅親不可，我又如何下得這個絕情？”

    　　武林天驕似是知道她的心意，笑道：“你師嫂的武功雖然是略遜於你的師兄，
    但她手上卻握有兩件法寶，可以制服你的師兄。”

    　　蓬萊魔女道：“可是那兩大毒功秘訣？”

    　　武林天驕道：“不錯，你師兄娶你師嫂，用心就在偷學桑家的武功，如今他已
    偷學了十之七八，但那兩大毒功未曾到手，他總是不能不有所顧忌。”

    　　蓬萊魔女道：“但師嫂也未曾練過，難道她說的不是實話。”

    　　武林天驕道：“那倒不假。要練那兩大毒功，須得我師祖所傳的獨門上乘內功
    心法，桑師叔也沒有得到傳授，出此他後來勉強練那兩大毒功。終於走火入魔。”

    　　蓬萊魔女道：“這麼說，縱然那兩大毒功秘訣在師嫂手上，也是無用之物，怎
    能說是可以制服我師兄的法寶？”

    　　武林天驕笑道：“但我師祖的上乘內功心法卻傳給了我的師父。原來他老人家
    晚年的時候，已看出桑師叔心術不正，所以雖然傳給了他兩大毒功，卻沒有傳給他
    內功心法。
    　　我師祖的三個弟子，除了共同修習本門的一般武學之外，以性之所近，又各有
    專長。
    　　我師父長於內功，桑師叔偏學使毒，還有一位師叔則精於招數。
    　　我師祖胸中所學，無所不包，最初是依各弟子性之所近，各自傳授的，後來發
    覺桑師叔心術不正，悔已無及，那兩大毒功秘認已經傳授，不便收回，只好將練功
    的心法勒而不與，改付我的師父，以留他日制他之用。你明白了麼？”

    　　蓬萊魔女道：“哦，我明白了，你已經將那練功心法交與了我的師嫂？武林天
    驕點了點頭，說道：“你師嫂已打定了主意，要是制止不來，要是你師兄仍然對她
    寡情薄義，她就要用化血神功、令你師兄終身殘廢，永遠不能再背叛她！”

    　　蓬萊龐女打了個寒噤，但隨即想道：“這樣也好，終身殘廢，也還勝於身敗名
    裂。”

    　　武林天驕笑道：“你還要到桑家堡見你師兄嗎？”

    　　蓬萊魔女心意躊躇，說道：“我現在也說不定，怎麼？”

    　　武林天驕道：“你始終是要到江南去的，是麼？”

    　　蓬萊魔女此際對武林天驕已是無所顧忌，不願隱瞞，便即說道：“不錯，你有
    什麼話說？”

    　　武林天驕神情頗為怪異，目光閃爍不定，如有所思，忽地握著蓬萊魔女的手問
    道：“你現在是把我當作敵人，還是當作朋友？”

    　　蓬萊魔女生性豪邁，朗然笑道：“你和一般金人不同，咱們可以交個朋友！”

    　　雙手和他牢牢相握。武林天驕說道：“那麼我拜託你一件事情。”

    　　蓬萊魔女道：“請說。”

    　　武林天驕緩緩說道：“你此去江南。倘若見到了笑傲乾坤華谷涵，請代我向他
    致意。我和他有一局未了的殘棋，看來是不必再下了。唉，你就把我這一句話告訴
    他吧。”聲音低澀，說來似有無限傷感。

    　　蓬萊魔女怔了一怔，道：“你們兩人是相識的？”

    　　武林天驕道：“豈止相識，他這次前往江南，還是因我而起。”

    　　蓬萊魔女詫道：“因你而起？但據我所知，他是得了金人即將南侵的消息，要
    趕去江南報訊的。”

    　　武林天驕笑道：“這消息是我告訴他的，”

    　　蓬萊魔女想起了東海龍所說的那晚他和華谷涵在泰山上所遇，恍然大悟，說道
    ：“哦，原來華谷涵在泰山上也曾見到你了？”

    　　武林天驕笑道：“不錯，我與他相遇，就是在和你相遇的前一晚。他本想約我
    在泰山絕頂比劍的，得到了這個消息，劍也不比，匆匆便走了。”

    　　蓬萊魔女雙頰暈紅，說道：“其實我和華谷涵還未算得相識……”

    　　武林天驕縱聲笑道：“人之相知，貴相知心。華谷涵心上有你，你心上有他，
    這就已經是勝過相識了。我這話說得不錯吧？”笑聲甚是淒涼，鬆開了蓬萊魔女的
    雙手。

    　　蓬萊魔女給他說中了心事，臉上更紅，說道：“你這話也說得不錯。我和你也
    是在今天才算相識的，但不是已像多年的朋友了麼？我對你們兩人，都是當作一樣
    的好朋友。”

    　　蓬萊魔女是帶有幾分男子氣的性情中人，她這話倒並非只是為了替自己解嘲，
    而是真正的出自肺腑。

    　　武林天驕忽又縱聲笑了起來，再一次地抓起蓬萊魔女雙手，說道：“如此說來
    ，我和他那局殘棋，還是大有可為了？”

    　　蓬萊魔女愕然猙脫他的雙手，說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應該前往江南
    了。”

    　　武林天驕歎了口氣，苦笑說道：“不錯，江南江南，隔著長江；金宋之間，隔
    著的無形天塹比長江更難逾越，誰叫我是金人呢？這局殘棋即使還有可為，我也沒
    有勇氣再下了。”

    　　說到後來，笑聲更顯得淒槍，是哭是笑，已難分辨！武林天驕忽他說道：“對
    ，我也該走了！”愴然吟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
    彼何人哉？”在帶哭帶笑的聲中，已撇下蓬萊魔女獨自走了。

    　　蓬萊魔女一片茫然，呆呆地望著他的背影沒入林中，自己似乎還有一些話要與
    武林天驕說的，一時間只覺腦子裡空蕩蕩的，也不知要說什麼，想要再追上去，雙
    腳已是不聽使喚。

    　　遠遠簫聲再起，蓬萊魔女聽得出他吹奏的是溫庭筠的一首詩，這首詩的題目就
    叫做“贈知音”。

    　　詩道：

    　　“翠羽花冠碧樹雞，未明先向短牆啼。
    　　窗間謝女青蛾斂，門外蕭郎白馬嘶。
    　　殘曙微墾當戶沒，澹煙殘月照樓低。
    　　上陽宮裡鐘初動，不語垂鞭過柳堤。”

    　　纏綿徘惻，無限心事，從簫聲中透露出來。

    　　正是：不盡低回遊子意，幾多幽恨付簫聲。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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