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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四回  魔女興師來問罪　少年任俠護知交】

        原來耿照果然做了一個惡夢﹐夢中恰似往日的光景﹐他和表妹在陽谷山中姻緣
    石下嬉戲。他們追逐蝴蝶﹐采擷野花﹐濯足山溪﹐朝霞染紅了溪水﹐碧波微漾﹐形
    成了七彩虹霓般回旋著的層層圈環﹐各種各式奇妙悅眼的石子嵌在水底﹐如珍珠、
    如翡翠、如寶石﹐堆成了水底的寶藏。耿照跳進水中﹐拾起一顆最美麗的寶石﹐獻
    給表妹﹐傾吐他心中的情意。不料表妹突發嬌嗔﹐罵道﹕「這不是寶石﹐是假的。
    你把你對我的愛心比作寶石﹐你的心也是假的。你的甜言蜜語﹐是天上的彩虹﹐美
    麗得很﹐卻最易消散。總之﹐一切都是虛幻﹐一切都是假的。你給我滾開﹗」突然
    ﹐美麗的表妹﹐變成了猙獰的夜叉﹐一抓撕裂了他的衣裳﹐要吸他的血﹐要嚼他的
    心﹐他也不知怎的﹐突然記起了表妹是他的殺母仇人﹐現在撕裂他的衣裳﹐就是要
    搶他父親的遺書﹐他可以甘心受表妹咀嚼﹐但這份遺書卻萬萬不可遺失﹐於是﹐他
    大叫一聲﹐「啪」的一下﹐將表妹的手按住﹗

        眼睛睜開﹐光天化日﹐哪里有表妹的影子﹖在他眼前的卻是那位如花似玉的連
    姑娘﹐他正在緊緊地按著她的手﹐而她的手就放在自己的胸前。耿照滿面通紅﹐連
    忙將手拿開﹐手指觸著紐扣﹐忽然發現自己的衣紐﹐果然有兩顆已經解開﹐耿照心
    頭卜卜地跳﹐這剎那間竟不知是夢是真﹐他慌忙一咬指頭﹐「哎喲」一聲叫了出來
    ﹐很痛﹐這才知道現在不是在做夢了。

        那少女的心頭也是卜卜地跳﹐問道﹕「你﹐你這是干嗎﹖」耿照道﹕「我做了
    一個惡夢﹐夢見有人搶我的──我的東西﹐」他幾乎把「遺書」兩字﹐說了出來﹐
    幸而醒覺得快﹐話到口邊﹐方才改了。那少女笑道﹕「原來你是在做惡夢﹐卻把我
    嚇了一大跳﹐我見你呼吸緊促﹐也想到你可能在作惡夢﹐但不敢把你喚醒﹐所以解
    開你兩顆衣紐﹐讓你舒暢一些。」耿照心里暗道﹕「原來如此﹐你也幾乎把我嚇了
    一跳。」

        騾車繼續前行﹐不久天色入黑﹐那少女道﹕「你身上帶傷﹐若找一處人家役宿
    ﹐易惹猜疑﹐不如你就在車上睡吧。我繼續趕車﹐這樣也可以走得快些﹐早點到天
    寧寺。」耿照喜道﹕「你真想得周到﹐可是我怎能累你不得安眠。」那少女道﹕「
    你睡著了我給你守夜﹐我若困倦﹐隨便靠著一棵樹打個噸兒也就行了。」耿照又是
    感激﹐又覺過意不去﹐歉然說道﹕「你是我家的大恩人﹐不但救了我﹐還保全了我
    母親的遺體﹐現在又這樣細心地照料我﹐我來生變作牛馬﹐也難報你的大恩。」

        那少女皺眉道﹕「不准再提一個‘恩’字﹐你我二人的母親情如姊妹﹐我也早
    已把你當作兄弟一般了。嗯﹐你今年兒歲﹖」耿照道﹕「十八歲了。」那少女道﹕
    「哪個月生的﹖」耿照怔了一怔﹐不知她何以要這樣仔細查問﹐答道﹕「九月生的
    。」

        那少女道﹕「我和你同年﹐我是二月生的。」她笑了一笑﹐接下去說道﹕「不
    准你再和我客套的。我的名字叫清波﹐你叫我名字便行了。」耿照插口道﹕「這怎
    麼可以﹖」“要不然﹐你就叫我一聲姐姐吧。我比你早出世半年﹐憑著你我兩家的
    交情﹐這一聲‘姐姐’大約我還可以受得起。」耿照喜道﹕「這正是我心里想的﹐
    只怕冒昧﹐不敢先提。我一無兄弟﹐二無姐妹﹐你肯認我做弟弟﹐那是最好不過。
    」當下就叫了她一聲「姐姐」。連清波笑靨如花﹐也叫了他一聲﹕「弟弟」﹐說道
    ﹐「照弟﹐那你以後可要聽姐姐的話了。」

        騾車進入一處樹林﹐連清波道﹕「天刮風了﹐恐怕會下雨。

        咱們就在林子里過一晚吧。你連日受驚﹐聽我的話﹐定下心神﹐好好睡一覺吧
    。」說罷﹐便自下騾車。耿照道﹕「你呢﹖」連清波笑道﹕「我總不成也睡在車子
    里吧﹖這里林深樹密﹐縱有風雨﹐也可以遮蔽的。你不必為我擔心﹐我給你守夜。
    」耿照面上一紅﹐心中極是感激﹐想道﹕「這位連姐姐既是女中豪傑﹐又能處處以
    禮自持﹐當真難得﹗」

        夜風中送來的香味﹐樹林里蟲聲卿卿﹐鳥語嗽嗽﹐似乎在合奏「安眠曲」﹐他
    心情一松﹐不久就熟睡了。這一覺直到天明﹐連夢也沒有一個。

        他睜開眼睛﹐陽光已從樹葉縫中透下來﹐林子里一片寂靜﹐他叫了一聲﹕「連
    姐姐。」不久﹐就見連清波跑來﹐含笑問道﹕「你醒來了﹐昨天睡得可好﹖」

        連清波臉有風塵之色﹐衣角鬢邊﹐還沾有一些塵土﹐未曾拂拭干淨﹐耿照道﹕
    「多謝你﹐我睡得很好。咦﹐你怎麼卻像跑了遠路歸來的樣子﹖昨晚未曾睡過嗎﹖
    」連清波心頭跳了一下﹐想道﹐「他雖然是個未出過道的雛兒﹐心思倒很細密。」
    當下笑道﹕「幸好昨晚沒有下雨﹐我去獵了一只野兔﹐早烤熟了﹐給你作早餐。」
    耿照與她分食兔肉﹐心里好生過意不去。

        連清波對他細心照料﹐如是者一路行行宿宿﹐過了三夭﹐耿照的斷骨已經合攏
    ﹐手足都可以活動了。

        這一日是個艷陽天氣、遠遠可以望見一帶青山﹐馬蘭谷的天寧寺就在此山之中
    ﹐路程大約只有四五十里。耿照心情舒暢﹐說道﹕「待我走下來走走看﹐我的傷處
    已經一點不痛了。」

        連清波道﹕「正好前面有間路邊的酒肆﹐咱們就進去吃點東西吧。你小心走啊
    ﹗」

        耿照要了一碗稀飯﹐連清波給他點了兩樣小菜﹐正在等著﹐忽聽得鄰座一個客
    人拍桌子叫道﹕「真的有這種怪事﹖四空上人的武功不弱啊﹐怎的天寧寺給人一把
    火燒了﹖」

        耿照驟吃一驚﹐心頭大震﹐把眼看時﹐只見兩個狀貌粗豪的漢子﹐正在那里口
    沫橫飛的談論天寧寺被毀之事。

        天寧寺離此不遠﹐主持四空上人又是大眾熟識的人﹐那兩個漢子帶來了這樣驚
    人的消息﹐登時把這個路邊的小酒肆鬧得像一鍋煮沸了的開水﹐群情聳動﹐酒店、
    伙計都擠到他們那邊﹐七嘴八舌地打聽。

        有一個客人道﹕「不錯﹐昨晚我也看見山那邊起火﹐只道是一把野火﹐卻不料
    是天寧寺被焚﹗」這人是住在附近村子里的常來的熟客。

        有人連忙問道﹕「四空上人逃出了火窟沒有﹖唉﹐他可是個好人﹐我爹爹的哮
    喘病就是多得他贈藥治好的。」

        那粗豪漢子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連聲說道﹕「唉﹐真慘﹗真慘﹗」

        聽眾的心上都像壓了一塊大石頭﹐紛紛問道﹕「怎麼慘法﹖」四空上人給燒死
    了﹖」“是誰放的火﹖這麼大膽﹖」

        那漢子道﹕「不但四空上人死了﹐闔寺十七名僧眾﹐除了一個燒火的小頭陀外
    ﹐全部給人殺死了﹗」聽到此處﹐耿照也不禁失聲叫道﹕「都給殺死了﹖」

        那漢子道﹕「是呀﹐都給殺死了﹗那賊人是先殺人﹐後放火﹗」先前那個拍桌
    子的漢子問道﹕「來了多少賊人﹖天寧寺僧個個都會武功﹐怎能如此輕易被殺﹖」
    那漢子道﹕「說起來真是令人難以置信﹐來的只有一個賊人﹐而且這賊人是個少年
    女子﹗長得還挺好看的呢﹗」

        驚詫、悲嘆、怒罵﹐與因懷疑而反詰的諸聲紛作﹐有人問道﹕「你怎麼知道﹐
    你親眼看見的麼﹖」

        那漢子道﹕「我不是說有一個燒火的小頭陀逃出來了麼﹖是他對我說的。我在
    白石口遇見他﹐他受了傷﹐向我討金創藥。諸位都是鄉親﹐我不用瞞你們﹐你們也
    都知道我是干什麼的﹐我是個偷馬賊﹐昨晚到張千戶家里偷馬﹐沒有得手﹐回來的
    時候﹐就碰見了那小頭陀。」

        當時在金人治下的北方﹐盜賊蜂起﹐有等估馬賊是專偷官府和大戶的馬匹的﹐
    卻不擾鄉民﹐這等偷馬賊在百姓眼中是當作英雄看待的﹐在這小酒肆的客人都非富
    豪闊客﹐因而也就不以為怪。

        那偷馬賊繼續說道﹕「那小頭陀倒傷得不重﹐他不是給女賊打傷的﹐他是見勢
    頭不對﹐就鑽進茅草里溜走的﹐手腳給荊棘勾傷了好幾處﹐一路奔跑﹐又跌了好幾
    跤。幸虧遇見了我。我給他敷上了金創藥﹐他就趕著要到普寧寺去報訊了。普寧寺
    主持是四空上人的師弟。我見天寧寺火頭大起﹐怕有大隊官兵趕來﹐因而也不敢在
    附近逗留了。」

        好幾個心急的聽眾不待他把話說完、便同聲嚷道﹕「不要光說你自己的事情﹐
    留待以後再說不遲。你先說說天寧寺的十六名借眾是怎樣被殺的﹖」

        那偷馬賊道﹕「是昨晚午夜光景﹐那小頭陀睡得正濃﹐忽地從夢中驚醒﹐只聽
    得大雄寶殿那邊﹐傳來了一陣陣高呼酣斗、金鐵交嗚之聲﹐時不時還夾雜著幾聲駭
    人心魄的尖叫。

        「那小頭陀也算膽大﹐爬起身來﹐便到佛像背後張望﹐大雄寶殿里點有長年不
    熄的長明燈﹐燈光下看得分明﹐只見闔寺僧眾圍攻著的乃是一個女賊﹐這女賊梳著
    兩條小辮兒﹐手提一柄青鋼劍﹐年紀很輕﹐大約不過十七八歲的樣子。

        「那女賊年紀雖輕﹐卻是厲害得很﹐她身法快得出奇﹐東一飄﹐西一閃的﹐就
    恍如蝴蝶穿花、在眾僧之中穿來插去。只見她把劍舞成了一團銀虹﹐護著身軀﹐劍
    法倒是守的多﹐攻的少。

        但她的暗器卻是狠毒之極﹐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只見她驀地把手一揚﹐就有
    一個僧人倒了下去。那小頭陀開始張望之時﹐已有幾個僧人喪生在她暗器之下了。
    看了不多一會﹐地上更是橫七豎八的堆滿了屍體。

        「鄧小頭陀嚇得直淌冷汗﹐忽地一個僧人在地上骨碌碌地直滾過來﹐滾到了他
    的身邊﹐這個僧人平素和他交情很好﹐那小頭陀連忙將他扶起﹐想要救他﹐只見他
    的兩邊太陽穴﹐都已穿了一個小洞﹐血流如注﹐早已死了﹗」

        耿照聽到此處﹐心中的驚恐只怕決不在那小頭陀之下﹐聽這偷馬賊的轉述﹐那
    小頭陀眼中所見的女賊﹐不是他的表妹秦弄玉還是誰﹖她所用的暗器﹐當然就是她
    曾用以殺害王安的那種透骨釘了。

        耿照心中浮起他表妹往日溫柔的模樣﹐「唉﹐她怎的突然間變得如此窮兇極惡
    了﹖」心中又不覺暗暗奇怪﹐他回想李家駿和他所說的話﹐姨父棄家逃走的前夕、
    曾對李家駿說明是要到天寧寺暫時投靠的﹐所以才叫李家駿在散完金銀之後﹐就到
    天寧寺找他。依此看來﹐天寧寺僧人﹐與姨父的交情一定不錯﹐最少也不是敵人。
    那麼表妹義有什麼道理去屠殺天寧寺的僧眾﹖除非她是喪心病狂﹐否則再也沒有第
    二個理由可以解釋﹗

        耿照的思路迅即又被那偷馬賊的話聲打斷﹐那偷馬賊待眾人驚詫叫嚷的聲音稍
    稍平靜之後﹐接續說下去道﹕「那小頭陀嚇得魂不附體﹐但還有令他更吃驚的事情
    。有幾個武功較高的僧人﹐未曾給暗器打中﹐撲到了那少女的身邊﹐正要施展擒拿
    手法將她活擒﹐忽地一個憎人哈哈大笑幾聲﹐就倒了下去﹗接著義一個僧人哈哈大
    笑幾聲﹐照樣又倒了下去﹗那笑聲可怖極了﹐簡直不像是人類的笑聲﹐而是從地獄
    里放出來的魔鬼的笑聲。那小頭陀在和我說起來的時候﹐還透露著極其恐怖的神情
    ﹗他說﹐在那剎那﹐那美貌的少女在他眼中也變成了魔鬼﹗」

        耿照聽到這里﹐不覺又是心頭一震﹐暗自想道﹕「這分明是我姨父家傳的獨門
    點穴功夫﹗這女賊既會用透骨釘﹐又會點笑腰穴﹐那一定是她﹐決不會錯了﹗」

        那偷馬賊繼續說道﹕「小頭陀嚇得魂不附體﹐哪里還敢再看下去﹖他走得慌張
    ﹐一不小心﹐碰跌了神座上的一件法器。那女賊冷笑道﹕‘原來你們在這里還埋伏
    有人麼’一揚手﹐就把暗器向那小頭陀打來﹐同時身形也就向他這邊撲到。

        「這小頭陀本事低微﹐怎能抵敵﹖一聽得那暗器刺耳的破空之聲﹐已嚇得雙腿
    酸軟﹐站立不穩﹐變了個滾地葫盧。忽聽得哈的一聲﹐那女賊叫道﹕‘老和尚﹐好
    功大﹗’這小頭陀一摸﹐自己的首級還在頸上﹐始知僥幸逃了性命。偷偷一看﹐只
    見主持四空上人正在用方便鏟醫著女賊那柄長劍。想來那枚暗器也是四空上人給他
    磕飛了。

        「忽見那女賊身形一晃﹐一個盤旋﹐疾的抓起了一個欺近她身前的胖和尚﹐將
    那胖和尚朝著四空上人的鏟頭送去﹐喝道﹕

        ‘好呀﹐老和尚﹐你想大開殺戒嗎﹖我親手把活人給你送來了﹗’這胖和尚正
    是四空上人最心愛的弟子﹐他嚇得急忙把方便鏟縮回﹐那女賊真是個狠毒的魔鬼﹐
    竟把這胖和尚當作盾牌﹐疾撲上去﹐只聽得唰的一聲﹐四空上人已中了二劍﹐血流
    如注﹐大聲叫道﹕‘魔劫﹐魔劫﹗你們還能夠逃走的趕快逃走﹗不必再顧老衲了﹗
    ’

        「那小頭陀自知無力幫助主持﹐這時他心中也只有一個逃命的念頭了。他連爬
    帶跌地爬出外面﹐逃進了草叢﹐不久﹐就聽見四空上人慘叫的聲音﹐火煙也已開始
    冒起﹐轉瞬間天寧寺就成了一片火海。

        「那小頭陀還不死心﹐一路跑一路回頭﹐可憐他只隱隱聽得火光中有哀號之聲
    ﹐卻不見有一個人逃出來﹐想是都被那女賊斬盡殺絕了﹗」

        聽眾噓嗟嘆息之聲四起﹐耿照更是心亂如麻﹐竟似呆了。連清波低聲說道﹕「
    你的稀飯快冷了呢。」耿照哪里還有心情吃得下去﹐但不想拂逆連清波的好意﹐只
    勉強吃了幾口稀飯﹐小菜是一筷也沒有動﹐便匆匆忙忙付帳﹐走出店門。

        連清彼將他扶上騾車﹐耿照仍是一片茫然、喪神落魄的樣子。連清波趕了一會
    驟車﹐離那酒肆遠了﹐忽地低聲問道﹕「你還要到天寧寺去嗎﹖」

        耿照面色灰白﹐呆了片刻﹐說道﹕「不用去了﹐改道向南。」連清波笑道﹕「
    你的主意打定了才好。」耿照嘆口氣道﹕「天寧寺都已變成瓦礫場了﹐我還去那里
    作什麼﹖這回是決個改了。」

        連清波正要將騾車轉過方向﹐忽聽得馬蹄之聲﹐有如暴風驟雨﹐只見兩騎健馬
    ﹐正在疾馳而來﹐耿照叫道﹕「咦﹐這兩匹馬似是沖著咱們來的﹐莫不是強盜吧﹖
    」他已看出那兩個騎士都帶有兵器。這條路乃是鄉間小道﹐決不能容得一輛騾車與
    兩匹馬並行﹐倘若不是一方退讓的話﹐拉上了只怕兩方都要人仰馬翻﹐但看對方的
    未勢洶洶﹐看來他們是決不會讓路的。

        連清波淡淡說道﹕「白日青天﹐哪來的許多強盜﹖大約你是連日遇險﹐見到什
    麼人都疑是強盜了。」她神色自如﹐仍然趕著騾車前進﹐看來她也不准備讓路。

        耿照心中大急﹐正要叫她不可如此大意﹐忽聽得她發出一聲輕嘯﹐說時遲﹐那
    時快﹐那兩騎健馬已到了面前﹐眼看就要碰上。

        那兩個漢子騎術精絕﹐剎那間就將奔馬勒住﹐連清波道﹕

        「我有事﹐別阻我﹐請快讓路﹗」

        那兩個漢子叫道﹕「請你老人家恕罪……」忽地雙雙跳下馬背﹐跪在騾車的前
    面﹐張開手﹐竟把那匹青騾攔住了。

        連清波面色一變﹐唰的一鞭就打下去﹐喝道﹕「你們敢不聽我的吩咐嗎﹖咦﹐
    你﹐你們怎的變成了這副樣子﹖」

        耿照這時也看清楚了這兩個人的面貌﹐不覺大吃一驚﹐只見跪在左首的這個漢
    子﹐一只眼睛翻了出來﹐血淋淋的好不駭人﹐看來他的跟珠還是在不久之前被人剜
    掉的﹔跪在右首的這個漢子更慘﹐一只鼻子已給削平﹐臉上露出兩個血淋淋的窟窿
    。

        那兩個漢子道﹕「要不是遇上了這天大的禍事﹐我們也不敢來干擾你老人家了
    。」聲音嗡嗡﹐如同患了重傷風一般﹐想是因為被削了鼻子的原故。

        連清波揮鞭道﹕「快說﹐有什麼大不了的禍事﹖」耿照暗暗奇怪﹐這幾日來﹐
    連清波對他是何等溫柔體貼﹐但現在對這兩個受了傷的漢子﹐卻顯得一派冷酷無情
    。耿照不由得心里想道﹕「這兩個是什麼人﹐為什麼連姐姐對他們如此﹖聽他們的
    談話﹐連姐姐本來是認識他們的﹐但最初為什麼卻又假裝不識﹐還請他們讓路呢﹖
    」

        那兩個漢子道﹕「我們解給你老人家的那批貨給人劫了。」連清波「哼」了一
    聲道﹕「些許小事﹐也來麻煩我。你們去找我那兩個丫頭﹐就說是我的命令﹐叫她
    們給你們追回來不就行了﹖」

        那被削了鼻子的漢子用甕塞的澀音答道﹕「我們正是得了紫玉姐姐的指示﹐從
    這條路來迎接你老人家的。」連清波變了面色﹐似乎頗為吃驚﹐喝問道﹐「你們究
    竟是碰到什麼人了﹖」那兩個漢子齊聲答道﹕」是蓬萊魔女柳清瑤﹗」連清波陡然
    一震﹐大聲笑道﹕「哈﹐是蓬萊魔女柳清瑤﹖她要來跟我較量﹖我正要看她是怎樣
    的月貌花容﹐狠心辣手﹐竟也號稱魔女﹖」他笑得極為難聽﹐耿照聽慣了他溫柔的
    聲音﹐ (此處缺損半頁)姐叫我們先走一步﹐她隨後就來的。她、她是在……」正
    要說出地方﹐忽聽得馬鈴叮當之聲﹐那漢子叫道﹕「紫玉姐姐已經來了﹐呀﹐還有
    沉香姐姐﹗」話猶未了﹐只見兩騎快馬已經馳來﹐騎在馬背上的果然是兩個女子。

        耿照一看﹐不由得又是人吃一驚﹐這兩個女於雖說不上是絕色美人﹐但身材裊
    娜﹐臻首蛾眉﹐也是中人以上的姿色。但一個女子的面頰上被划了兩刀﹐另一個女
    子的頭發被削去了大半邊﹐把她們美麗的顏容完全損壞了。

        那兩個女子跳下馬背﹐同聲哭道﹕「小姐替我報仇﹗」連清波面色十分難看﹐
    揮手說道﹕「起來﹐起來﹐蓬萊魔女現在何處﹐你們馬上帶我前去找她﹗」那被削
    了頭發的丫頭說道﹕「那魔女就是叫我們來報訊的﹐她的小姐今晚三更在馬蘭谷天
    寧寺的原址見面。她還說了些難聽的話﹐……」連清波道﹕「說的什麼﹖」那女子
    道﹐「婢子不敢說。」連清波冷笑道﹕「她既有意折辱我﹐說話當然是難聽的了。
    你但說無妨﹐我不在乎。」

        那婢女道﹕「那魔女說﹕‘你們回去告訴玉面狐狸﹐她要躲是躲不了的。倘若
    她今晚不來﹐我就叫她這個玉面狐狸變作花面狐狸。好﹐先給她一個榜樣。’……
    」說到這里﹐那另一個丫頭又哭了起來﹐連清波道﹕「哦﹐我明白了﹐那魔女在你
    面上面了兩刀﹐原來是碩給我看的。」那丫頭道﹕「那魔女還活捉了咱們的兒家寨
    主﹐另有幾路進貢給小姐的脂粉錢也給她截劫了。小姐﹐你再不出手﹐咱們可是一
    敗塗地了﹗」

        連清波柳眉倒豎﹐冷冷說道﹕「我本來不想到天寧寺去的﹐現在是非去不可了
    。走﹐馬上就走﹗」

        到了此時﹐耿照當然已經明白﹐不但那兩個漢子是強盜﹐他的這位「連姐姐」
    也是強盜﹐而且還不只是普通的強盜﹐而是群盜的魁首﹗

        耿照好生驚詫﹐暗自想道﹕「她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子﹐出道不過年余﹐就屆然
    做了群盜的首領﹐本事可真是不小啊﹗」同時也就恍然大悟﹕「怪不得她剛才極力
    掩飾﹐甚至初時還不肯認這兩個強盜﹐想來是不願意讓我知道她的身份﹐怕我看輕
    了她﹐」

        連清波面色一直沉暗﹐走了好一會﹐這才忽地嫣然一笑﹐說道﹕「你現在大約
    知道我是什麼人了吧﹖你怕不怕﹖還願意叫我姐姐嗎﹖」耿照忙道﹐「姐姐﹐你這
    是什麼話﹖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不管你是什麼身份﹐我都是感激還來不及呢﹗怎敢
    看輕你呢﹖何況在金虜治下﹐做強盜也正是英雄豪傑的一條出路﹐如果我去不成江
    南﹐我也會跟你做強盜的。」

        耿照的話語像一陣春風﹐吹去了連清波臉上的烏雲﹐但她的笑容只似曇花一現
    ﹐轉瞬間又皺了雙眉﹐說道﹕「那蓬萊魔女心狠手辣﹐我這次前去會她﹐勝負難以
    預測﹐你的腿傷已經痊愈了﹐我不想連累你了﹐你﹐你自己走吧﹐請恕我不能再送
    你了。」

        耿照抬起頭來﹐毅然說道﹕「我雖然本事低微﹐幫不了你的忙﹐但我絕不能在
    你患難之中﹐舍你而去﹗連姐姐﹐你即使攆我﹐我也是不走的啦﹗」

        連清波掩飾不住心頭的喜悅﹐梨渦淺笑﹐恍如兩朵含苞待放的鮮花﹐看得耿照
    心旌搖搖﹐幾乎不敢仰視。忽聽得連清波又嘆了口氣﹐耿照吃了一驚﹐問道﹕「連
    姐姐﹐你怎麼啦﹖」連清波道﹕「沒什麼﹐走吧﹗」笑容再次在她臉上消逝﹐眉頭
    皺得更緊了。耿照心想﹕「她大約是因為那魔女太厲害了﹐故此怔忡不安。」他哪
    里知道﹐連清波一會兒歡喜﹐一會兒憂傷﹐那都是為了他的緣故﹐連清波此時正在
    心想﹕「他會永遠對我這樣好麼﹖唉﹐那只有求菩薩保佑﹐永遠不讓他知道這秘密
    了。」

        天寧寺離那路邊酒肆﹐不過四五十里路程﹐黃昏時分﹐一行人進了馬蘭谷﹐到
    了犬寧寺原址﹐只見一片瓦礫﹐周圍數里之內﹐草木焦黃﹐尚未焚化淨盡的骨頭﹐
    觸目壘壘﹐山風吹過﹐還隱隱帶有屍臭的氣味。耿照不覺毛骨悚然﹐心想﹕「弄玉
    她怎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倘非我親身到此﹐當真不敢相信﹗」

        瓦礫場中﹐早已有了七八個漢子在那里等候﹐見連清波駕到﹐忙來參見。耿照
    在一旁靜聽﹐原來這幾個漢子就是連清波屬下的幾幫強盜頭子﹐他們進貢給連清波
    的「脂粉錢」﹐也都是給那蓬萊魔女攔途劫走了的。這幾個漢子在敘述他們怎樣被
    劫的經過時﹐聲音兀自還在顫抖。

        連清波冷笑道﹕「你們都給那魔女嚇破了膽了﹗」那八個漢子中﹐有一半不敢
    吱聲﹐有兩個道﹕「那魔女委實厲害﹐但有你老人家出頭﹐我們也有膽量與她一拚
    了。但能報得此仇﹐我們粉身碎骨﹐死也瞑目。」他們話聲未了﹐另外兩個黃衣漢
    子已站了起來﹐大聲斥道﹕「你們真是膽小如鼠﹐只知長敵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有咱們小姐出頭﹐還怕降伏不了那蓬萊魔女﹖你們准備下繩索﹐只等著捆人便是﹐
    何頂你們粉身碎骨﹖」

        這兩個漢子體格魁梧﹐滿面濃須﹐狀貌粗豪﹐看來不大像是漢人。但當時在中
    國北部﹐各民族混同﹐五方雜處﹐胡漢通婚﹐也是常事。所以耿照雖然覺得這兩個
    漢子的狀貌有點特別。

        也並不如何在意﹐只是想道﹕「這兩個人稱連姐姐作‘咱們小姐’﹐自居於奴
    僕身份﹐顯然和那幾個漢子又有不同﹐親了一層。

        連姐姐是個拳師的女兒﹐並非豪富之家﹐家中哪來的許多婢僕﹖只不知這些婢
    僕﹐是她做了群盜首領之後才收的呢﹐還是本來就有﹖」心里遂有點起疑﹐懷疑連
    清波對他所說的身世﹐只怕仍有不盡不實之處。但隨即想道﹕「她與我雖然結為姊
    弟﹐到底是相識未久﹐她的身世倘有難言之隱﹐不願對我吐露出來﹐那也是情理之
    中。我不是也有許多事情瞞著她嗎﹖」因此心里雖有懷疑﹐但對連清波的感激之情
    ﹐仍是絲毫不減。

        連清波看了那兩個漢子一眼﹐說道﹕「在此地的只有你們二人還未會過那個魔
    女吧﹖」那兩個漢子道﹕「江湖上的傳言﹐總是歡喜誇大其辭﹐我們雖來見過那個
    魔女﹐但諒她也強不過小姐。待會兒她來﹐清小姐准許我們先打頭陣﹐試她一試。
    」連清波道﹕「難得你們對我這樣忠心﹐但你們也不可小覷了那個魔女﹐據我所知
    ﹐那魔女的武功委實不弱呢。你們與紫玉、沉香﹐都准備好暗器﹐待會兒聽我的命
    令行事吧。倒不必忙看先上。」

        連清波部署已畢﹐便都坐了下來﹐等那魔女現身。連清波卞婢三人﹐加上原來
    的那八個漢子﹐與那兩個受傷的強盜﹐再加上耿照﹐共有十四人之多﹐人人都是心
    情緊張﹐那些吃過蓬萊魔女的虧的﹐更是一有風吹草動﹐便惴惴不安。

        忽地有一個漢子蹦跳起來﹐大叫﹕「來了﹐來了﹗」只聽得「嘎嘎」兩聲﹐卻
    原來是一只夜臭從林中飛出。眾人都給嚇了一跳。連清波斥道﹕「你如此慌慌張張
    ﹐疑神疑鬼的﹐還不如趁早滾開了吧。」那個漢子神沮氣喪﹐不敢答話。

        過了一會﹐忽又有個漢子叫道﹕「看那月亮。」連清波道﹕

        「怎麼﹖」那漢子道﹕「月到大中﹐已是三更時分了。」話猶未了﹐忽聽得一
    聲長笑﹐從林子里傳出來﹐初聽之時﹐還似很遠﹐轉瞬之間﹐就人人都覺得那笑聲
    竟似發自耳邊。

        這晚正是十五﹐月亮又大又圓﹐只見一隊少女﹐前面四人手持山玉拂塵﹐後面
    四人提著碧紗燈籠﹐前呼後擁﹐左右分列﹐擁著一位美若天仙的少女﹐緩步走出樹
    林。這少女披著一襲白紗輕羅﹐氣韻淡雅﹐體態輕盈﹐目如秋水﹐長眉入鬢﹐緩綴
    而來﹐儼如洛水仙姬﹐微步凌波﹐降臨塵世。連清波本來也長得十分美貌﹐但在這
    少女容光映照之下﹐竟顯得似是庸脂俗粉了。

        耿照明知這少女定然就是那心狠手辣的什麼「蓬萊魔女」﹐但在這剎那之間﹐
    也不禁目眩神搖﹐自慚形穢﹐暗暗贊了一句﹕「好一個天仙化人﹗」

        那少女格格笑道﹕「玉面妖狐﹐算你還有幾分膽量﹐依時來了。你手下的狐群
    狗黨﹐都已齊集了麼﹖」

        連清彼手下的那群強盜個個噤若寒蟬﹐耿照正自憤憤不平﹐心里想道﹕「我的
    連姐姐雖然同你一樣﹐也是個女強盜﹐但卻是個俠盜。你竟敢罵她是玉面妖狐﹐真
    是豈有此理﹗」心念未已﹐忽聽得有人大喝道﹕「豈有此理﹐你這妖女出口傷人﹐
    吃我一鞭﹗」沖出去的﹐正是剛才口出大言的那兩個黃衣漢子之一﹐他抖起一條丈
    許的長鞭﹐呼呼鳳響﹐沖人少女隊中﹐唰的一鞭﹐就向那蓬萊魔女柳清瑤打去﹗

        連清波屬頭一皺﹐喊道﹕「回來﹗」喊聲剛剛出口﹐柳清瑤面前的一個侍女亦
    已嬌聲斥道﹐「狗強盜﹐你找死﹗」那漢子是個莽夫﹐去勢又急﹐哪收得住﹐說時
    遲﹐那時快﹐唰的一鞭﹐已打在柳清瑤那個侍女的身上。

        忽聽得「咕咚」一聲﹐跌翻了一個人﹐眾人定睛看時﹐只見那個漢子﹐已是四
    腳朝天﹐長鞭脫手飛去。耿照不由得心中大駭。他知道上乘武學中有一種叫做「沾
    衣十八跌」的功大﹐他父親也曾對他說過這種功夫的決要﹐他因功力未到﹐尚未能
    運用﹐但卻看得出來﹐這個侍女所用的正是「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丫頭已
    經如此﹐主人可想而知。」耿照大驚之後﹐不禁暗暗為連清波擔憂。那些本來就已
    識得「蓬萊巨女」的厲害的強盜﹐更是嚇得面無人色﹗

        「蓬萊魔女」冷笑道﹕「玉面妖狐﹐你就想動手了麼﹖」連清波迎了出去﹐說
    道﹕「敢情你這魔女還要先講道理麼﹖好呀﹐不論你是動口動手﹐我都奉陪。我正
    想問你﹕你在山東﹐我在冀北﹐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你為什麼跑到我的地頭﹐欺負
    我的手下﹖」

        「蓬萊魔女」笑道﹕「我喜歡到哪里就到哪里﹐你管得著麼﹖

        哈﹐你說冀北是你的地頭﹐誰給了你的﹖我路過此地﹐順手拿了你的脂粉錢﹐
    你不服嗎﹖」連清彼冷冷說道﹕「蓬萊魔女﹐我領教你的二十六路天罡拂塵﹐你賜
    招吧﹗」蓬萊魔女談談說道﹕

        「急什麼﹖我還有話要問你呢﹗」

        連清波冷笑道﹕「今日之事﹐乃是強存弱亡﹐還何須說什麼廢話﹖」蓬萊魔女
    笑道﹕「哦﹐原來你心里已在發慌﹐怕我殺掉你麼﹐你先別慌﹐我還未決定怎樣處
    置你呢﹐所以要先問你一件事﹕天寧寺的和尚是不是你殺的﹖」連清波道﹕「是又
    怎樣﹖不是又怎樣﹖」蓬萊魔女道﹕「四空上人的師弟托我報仇﹐我已經答應下來
    了。倘若是你殺的﹐我就要把你剖腹剜心﹐拿來活祭天寧寺的和尚﹗倘若不是你殺
    的﹐我還可以饒你一命﹐只穿了你的琵琶骨就算了。」她說話之時﹐眼睛看定了連
    清波﹐似乎要從連清波的眉字之間找出答案。

        連清波仰面朝天﹐縱聲笑道﹕「別人怕你﹐我不怕你﹗天寧寺的和尚本來不是
    我殺的﹐但你既然出言恐嚇﹐就當是我殺的好了﹐你有什麼毒辣的手段﹐盡管施展
    吧﹐莫說剖腹剜心﹐就是化骨揚灰﹐我也不懼。」

        蓬萊魔女冷冷地看著她﹐那兩道眼光﹐如寒冰﹐如利剪﹐似乎可以看穿別人心
    腹似的。她的容顏美麗絕倫﹐但一接觸到她的眼光﹐卻不由得令人心中打抖。連清
    波似乎還是神色自如﹐但耿照己是不自禁的激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

        蓬萊魔女笑道﹕「你不必強自掩飾了﹐你的笑聲都顫抖了。

        好﹐待我再找一個証人出來﹐免得有人說我冤枉了你。」

        瓦礫堆中忽地爬出一個十六七歲的小頭陀﹐一跌一拐地走了出來。耿照心道﹕
    「這一定是那盜馬賊所遇的那個燒火頭陀了﹐原來早就藏在這里﹐且聽他如何說法
    ﹖」

        只聽得蓬萊魔女問道﹕「小師父﹐你瞧清楚了﹐昨晚到你寺中殺人放火的是不
    是這個妖女﹖」那小頭陀向連清波端詳了好一會子﹐顫聲說道﹕「我不敢說﹗」

        蓬萊魔女柔聲說道﹕「你別怕﹐有我在這里呢﹐你只管依實道來。」那小頭陀
    訥訥說道﹕「看面貌和裝束都不相同﹐只是、只是──」蓬萊魔女道﹕「只是什麼
    ﹖」那小頭陀道﹕「只是她的笑聲卻和那女賊相似極了。」

        耿照心里一松﹐說也奇怪﹐他明明知道他的「連姐姐」決不會是天寧寺血案的
    兇手﹐因為在這三天之中﹐他的「連姐姐」始終和他形影不離。但不知怎的﹐當那
    蓬萊魔女用那樣的眼光看著連清波的時候﹐那神氣活像法官審問罪犯﹐而那罪犯已
    是鐵証如山﹐無可置疑似的﹐那剎那間﹐耿照接觸到她的目光﹐意志也似乎受了她
    的控制﹐不自覺也對連清波起了疑心。如今聽得這小頭陀這麼一說﹐心里想道﹕「
    這小頭陀昨晚已嚇得魂魄不全﹐還怎能分辨笑聲似也不似﹖面貌既然不同﹐那當然
    不是她了。唉﹐其實我分明知道這兇手是誰了﹐怎的還會對連姐姐瞎猜疑呢﹖」正
    是﹕

        正邪黑白渾難辨﹐且看魔女會妖狐。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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