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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三十一回　百步傳杯驚四座　一技禿筆戲渠魁】

    　　賓客們也都暗暗吃驚，心中但是想道：“這姓金的在頭兒不知是從哪兒鑽出來
    的，柳莊主竟對他如此恭敬，甘拜下風。即使這是柳莊主的謙虛，也無須如此過份
    。難道這老頭比當真是只有絕世神功，足以與柳莊主並駕齊驅？”

    　　原來這些人都不知道金超岳的來歷，見柳元甲請他坐在上座，早已是覺得稀奇
    了。

    　　這時又聽得柳元甲對他如此奉承，更是驚異，好幾個客人便不約而同他說道：
    “今日幸會高人，務必要請金老先生也露一露絕世神功，好讓我們開開眼界。”

    　　“金老先生，你別似姜太公封神，只忘了自己了。”

    　　金超岳笑道：“這是柳莊主和我開玩笑的話，可當不得真，不過各位既然盛意
    拳拳，小老兒自然也該敬陪未座，請各位指教。這獻技祝壽之議，是小老兒所倡議
    的，就當作是拋磚引玉吧。”

    　　柳元甲和金超岳都答應了，眾賓客意興更豪，太湖十二家的總寨主王宇庭說道
    ：“今日之會，江南的各路英雄好漢，差不多都已齊集於此了。人人都有驚人技業
    ，若然每人都露一手功夫，雖然可以大飽眼福，但只怕這一席酒當真要喝個三天三
    夜了。不如就席次安排的位置，分為東南西北四區，每區推出一人作為代表，給柳
    莊主獻技祝壽，諸位意下如何？”

    　　眾人部說此法甚好，西區的客人便即異口同聲地叫道：“我們這一區當然是由
    王寨主代表祝壽，請王寨主當仁不讓。”

    　　王宇庭哈哈笑道：“這可不是叫我作法自斃了麼？”

    　　賓客叫道：“王寨主，你這話可說得有欠思量了，大伙兒擁你出來向柳莊主獻
    技祝壽，這是光彩得很的啊。”

    　　不是西區的賓客也叫道：“是啊，咱們都素仰正寨主神針刺穴的稀世功夫，你
    一來給柳往主祝壽，二來也讓我們見識見識，這正是一舉兩得啊！王寨主你就別推
    來讓去了。”

    　　蓬萊魔女心道：“這廝擅長的功夫名為‘神針刺穴’，那想必是打梅花針的高
    手了。”

    　　王宇庭推辭不掉，笑道：“小弟這點微未之技，本是不敢獻醜，但為了向柳莊
    主略表敬意，也只好拿出來博柳莊主哈哈一笑。小弟剛才說錯了話，自罰三杯。”

    　　東邊一個和尚站起來笑道：“你們怎麼找到出家人身上了？”

    　　永邊的客人亂哄哄地嚷道：“龍隱大師，你的無相掌力人人都知道是神奇莫測
    ，但究竟是如何神奇，我們卻還有待見識，王寨主都已答應，你也不好推辭了。”

    　　“你不出去，咱們這一區就沒人給撐面子了。”這和尚推辭不掉，只好走出場
    來。

    　　蓬萊魔女從假山背後偷窺出去，見“龍隱大師”濃眉大眼，滿面橫肉，心道：
    “看來是個不守清規的兇僧，但這無相掌力到底是怎麼樣的，我卻也沒有聽過。等
    下倒要仔細一瞧。”

    　　東西兩區都是一致推舉某一個人，南區卻提出兩個人來，起先提出的是“鬧海
    蚊”樊通，樊通連連搖手，說道：“我二哥在此，我焉能悟越？”

    　　眾人吃了一驚，心道：“樊涵威鎮長江，卻不曾聽說他有結義的兄長？”

    　　問道：“樊舵主的二哥是……”

    　　有幾個知道的連忙說道：“南宮先生也來了麼？啊呀，樊舵主何不早說？鼎鼎
    大名，如雷貫耳，可惜尚未識得，快請出來相見。”

    　　跟著便有人介紹道：“南宮先生便是名列中原四霸天之一的南宮造前輩。他來
    到江南也有好幾年了，平時無緣拜謁，今日真是幸會了。”

    　　蓬萊魔女這才知道，原來樊通的把兄就是南山虎南宮造。心道：他是珊瑚的仇
    人，等下我倒替珊瑚妹子多加注意，摸一摸他的武功底子，好叫珊瑚妹於得報大仇
    。”

    　　南區離蓬萊魔女藏身之所較近，蓬萊魔女看見樊通的神情似乎頗為沮喪，又不
    禁心中一動，想道：“這廝被金國水師擄去，想必他是因為曾受此辱，故而直到如
    今，還似個鬥敗的公雞。金虜將他放了出來，看來多半是他已經對金虜臣服了？但
    他這副神氣，卻又似為了曾受挫折而耿耿於心，而不是真正的心悅誠服？這廝在長
    江上將我謀害，敢情是因為南宮造的原故？”

    　　接著又想：“樊通的二哥是南山虎，大哥卻又不知是誰？東海龍和南山虎早已
    分道揚鑣，邪正殊途，諒來這個大哥決不是東海龍。”

    　　“南霸天”南宮造的名字一提出來，果然人人都識，便都改口推舉南宮造做南
    區的代表。原來南宮造到了江南之後，雖有幾年十的也是黑道營生，但他卻從不“
    安窯立櫃”（糾眾占山，自為寨主之意），而是獨往獨來，做個獨腳大盜。江南的
    綠林中人久聞其名，卻很少人曾見過他。

    　　南宮造站了出來，是個短小精悍的漢子，聲音卻如洪鐘，說道：“樊賢弟，你
    怎的把這差事推到我的身上來了？座中多少高人……”

    　　樊通道：“二哥，我是想趁此機會，請你和江南同道見觀面。而且你武功遠勝
    於我，你不出米，卻叵而要小弟獻醜麼？”

    　　南宮造笑道：“你我弟兄，你何必在眾位朋友面前，給我臉上貼金？再說武功
    深淺還在其次，我卻是個外路人呢。”

    　　眾人紛紛說道：“南宮先生，你這話就小時了。你雖然不是江南人氏，但到了
    江南，也就是咱們一個路上的朋友了。何分彼此？”

    　　樊通也說道：“今日到來祝壽的人，也不盡是江南豪傑。二哥，你就爽爽快快
    地出去吧。”

    　　眾人早已聽出那金超岳不是南方的口音，心想“樊通話語所指，莫非是說那姓
    金的老頭子？”但因金超岳是首席貴賓，樊通既不指明，眾人也不便多問。

    　　北區的意見一致，眾人都道：“咱們這一區的代表向是非交先生莫屬！”人選
    已經提出，卻不見那個“文先生”露面。

    　　有個人道：“文先生在那邊，咦，他在那裡看什麼？文先生，快來！快來！”

    　　蓬萊魔女躲在假山背後，只見有七八個人一窩蜂地向她藏匿之處跑來，吃了一
    驚，心道：“難道他們已然發現了我？”

    　　只見這些人在這座假山前面停下，說道：“文先生，你怎麼喝酒喝到一半，卻
    跑到這兒來爬山了？有什麼好看的？”

    　　叫了幾聲，才聽得一個聲音說道：“啊呀，你們是在叫我嗎？對不住，對不住
    ，我看得出神，竟沒聽見。”

    　　蓬萊魔女這才聽出這個“文先生”原來就在假山的另一面，和她不過隔著一塊
    石頭。

    　　蓬萊魔女又不禁吃了一驚，心道：“這個人是什麼時候爬上來的，我竟然沒有
    發覺？”

    　　那些人道：“文先生，有什麼好看的東西，你看得這樣出神？”

    　　那人搖頭晃腦他說道：“鐵劃銀鉤，有勁，有勁！”那些人才發現他是欣賞石
    壁上的書法，都笑了起來，說道：“你真是個書獃子，今日是以武會友，你卻有這
    般閒情逸緻，獨個兒來這裡欣賞壁上的題字。快下來吧。”

    　　蓬萊魔女躲在後面，看不到前面的情景，對這個“文先生”也只是聞其聲而未
    見其人，心道：“原來這假山前面的石壁上敢情是嵌有什麼古碑，這書獃子跑到這
    兒欣賞書法。哼，卻不知他是真的還是假的？不過，他若是發現了我，他怎麼沒有
    出聲？”

    　　那些人簇擁著這個“文先生”回到亭中，蓬萊魔女從石隙裡看出去，這才看見
    了那人的正面，是一個年約三十左右，恂恂儒雅的書生。

    　　只聽得他笑道：“你們推我出去，我的本領嘛，寫一副對聯，作一篇祝壽的四
    六駢文，或者還勉強可以湊合，說到要表演什麼絕世神功，那你們可是找錯人了！
    ”

    　　眾人哈哈笑道：“文先生，我們正是想見識見識你的寫字作文，只要你出去就
    行，不管是寫對聯也好，作壽文也好，我們大伙兒都給鼓掌。”

    　　那人笑道：“你們既然這樣捧場，那我只好出去了。”

    　　隨即有人向主有通報道：“北區代表已經選出，是鐵筆書生文逸凡。”

    　　柳元甲笑對金超岳道：“這位文先生遊戲風塵，是江南的一位奇人，卻非綠林
    人物。金老前輩可以和他結交結交。”

    　　金超岳點點頭道：“哦，是鐵筆書生文逸凡麼？我也曾聽過他的名字。你們江
    南倒是有不少人材啊！”

    　　蓬萊魔女聽得柳、金二人對這鐵筆書生都似甚為推崇，好生詫異，因而對文逸
    凡適才的那番舉動，也增加了懷疑了。

    　　她仔細留神這個文逸凡，心想：“他號稱鐵筆書生，想必是會使判官筆的高手
    ，卻怎的不見他身上藏有兵器？”

    　　這時正是七月天時，天氣炎熱，這文逸凡身上穿的只是一件薄綢長衫。一般通
    用的判官筆最短的也有二尺八寸，即使是藏在寬袍厚服之內，也不容易瞞過武學行
    家的眼睛，何況是一件傅薄的綢衫。所以蓬萊魔女一眼望去，就可以斷定他身上是
    任何兵器都沒有藏。

    　　廣場上那一台戲早已停演，獻技祝壽的代表魚貫進場。計有東區的龍隱大師，
    南區的“南山虎”南宮造，西區的太湖十三家總寨主王宇庭，北區的“鐵筆韋生”
    文逸凡。再加上一個祁連老怪金超岳，總共是五個人。

    　　至於主人柳元甲，則要等待客人“獻禮”之後，他才出來“還禮”，故而不必
    忙著出場。

    　　龍隱大師、南宮造等人拱手說道：“金老前輩遠道而來，份屬貴賓，請先顯露
    絕世神功，讓我輩開開眼界。”

    　　金超岳道：“客不僭主，各位都是江南英俊，我初到江南，還來不及——拜會
    ，已是深感不安，如今還怎可失禮？”金超岳這番話說得很是謙虛，其實卻是打定
    主意，先看一看這班江南武林中頂兒尖兒的人物本領究竟如何？再來一個技壓當場
    ，將他們收服。

    　　四個代表之中，只有南宮造稍微知道一點金超岳的來歷，他可不敢說破，當下
    連忙恭恭敬敬他說道：“金老前輩太客氣了，但金老前輩既是如此吩咐，我等恭敬
    不如從命，就請你老人家多多指點吧。”龍隱大師心裡想的是“人敬你一尺，你敬
    人一丈。”

    　　當下也就笑道：“這話說得有理。名角兒應唱壓軸戲，金老先生自當留在後頭
    。”

    　　王宇庭意頗不悅，卻不言語。那文逸凡更妙，獨自在一邊負手徘徊，口中唸唸
    有辭：“平平仄仄平平厭，仄仄平平仄仄平。”

    　　王宇庭道：“咦，你念什麼？”

    　　文逸凡道：“我想做一副對聯，還未有腹稿，你可以指點我麼？”

    　　王宇庭大笑道：“這個麼，我是一竅不通。你用到‘指點’二字，那簡直是挖
    苦我了。”他們二人一唱一和，隱隱對南山虎剛才的話加以嘲諷，也透露出對金超
    岳不服氣的意思。

    　　金超岳心裡想道：“等下叫你們知道我的厲害，看你們還敢據傲？”

    　　南山虎訕訕說道：“若無異議，咱們就按著東南兩北的次序出場吧，龍隱大師
    ，咱們先看你的。”

    　　龍隱大師也想緩和氣氛，便笑道：“好，我這個跑龍套的先出場。”

    　　龍隱大師站到場心，搓搓手道：“練什麼呢？好，有了，請給我拿兩板水豆腐
    來。”

    　　眾人笑道：“龍隱大師，你是個狗肉和尚，卻怎麼要吃起素來了？”

    　　龍隱大師笑道：“這豆腐可不是拿來吃的。我要生的水豆腐。”談笑之間，已
    有人將水巨腐拿來。

    　　兩板豆腐共有三十二塊，龍隱大師指著一塊方形的大石頭說道：“勞駕，勞駕
    ，請你把這些豆腐一塊塊拿出來，舖在石上，小心點兒．別碰壞了。”

    　　柳家那家丁小心翼翼地將一塊塊豆腐擺在石上，剛好舖滿。

    　　龍隱大師向四方作了一個羅圈揖，說道：“小僧給諸位練一套掌打豆腐的功夫
    ，倘有失手。請諸位不要見笑。”此言一出，滿園賓客無不納罕，竊竊私議：“掌
    打豆腐是什麼功夫？豆腐何堪一打？這不是開玩笑嗎？”

    　　話猶未了，只聽得龍隱大師大喝一聲，呼的一掌就向豆腐打去，在眾人驚異聲
    中，迅即收掌，退過一邊。

    　　豆腐是一碰即爛的東西，當龍隱大師那一掌打下的時候，誰都以為這幾十塊豆
    腐，必定是一團稀爛的了，哪知定睛看時，只見豆腐仍是平平整整地擺在石上，沒
    有一塊移動。

    　　龍隱大師叫那個家了過來，說道：“你把豆腐收拾起來，看看可有哪塊是碰壞
    了？”

    　　那家丁又小心翼翼地將一塊塊豆腐從石上取下，收拾起來，說道：“稟大師，
    每一塊豆腐都是完整無缺，可是，這、這、這石頭——”

    　　龍隱大師一笑說道：“你退下去吧，讓大家看個仔細！”

    　　賓客們爭著擁到場邊來看，只見那塊大石已是裂成悶塊，恰如刀切豆腐一般！
    登時喝彩之聲，如雷震耳，有識貨的人更在大聲叫道：“好一個無相掌力！”要知
    用掌力震裂大石，不足為奇，奇在擺在石上的豆腐沒有一塊破爛，他那剛猛的掌力
    竟是透過豆腐傳到石上去的。

    　　蓬萊魔女心道：“原來這就是無相掌力，看來也不過是隔物傳功的巧妙運用而
    已。這和尚倒是有點小聰明，想出了用豆腐與大石來作陪襯，大收驚世駭俗之效。
    不過，話說回來，這和尚的內功雖然距離登峰造極的境界還遠，但也已經是得了上
    乘內功的心法了。”

    　　龍隱大師在彩聲中洋洋得意地退下，跟著是南宮造登場。

    　　南宮造的名氣更人，人人都睜大了眼睛，擠到場邊，要看看這位名列中原“四
    霸天”的人物，又有什麼“霸道”的功夫，可以蓋得過龍隱大師？

    　　南宮造卻不站在練武場的中心，而是走到離場邊七尺左右站定，抱拳一揖，說
    道：“請這一面的朋友讓開一些，最好是閃過兩邊，讓出中間這一條路。對、對。
    行了，行了，多謝各位幫忙。”

    　　從他正面讓開的人心裡暗暗嘀咕：“場子這麼寬廣，你不在場中施展手腳，卻
    跑到場邊來練，倒要看看你有什麼驚人武功，偏有這許多造作？”

    　　眾人等著他的驚人表演，哪知南宮造卻平平淡淡他說道：“我給各位練一套黑
    虎拳，拳腳生疏，請各位多多包涵。”

    　　語畢，便規規矩矩地一招一式練起來。

    　　黑虎拳是一套很普通的拳法，稍微學過武功的人都會識得。

    　　只見在南宮造手上使了出來，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只是拳風呼呼，顯得功力
    頗深而已。

    　　不到半燭香的時刻，這一套黑虎拳已經打完，南宮造收拳說道：“獻丑了，請
    各位指教！”

    　　場內群雄無不詫異，竊竊私議道：“這樣就算數了嗎？威名赫赫的南山虎只打
    一套黑虎拳？”

    　　“這套拳誰不會打，要你這麼鄭而重之地出來表演？哼，簡直是莫名其妙！”

    　　千柳莊莊主柳元甲忽地朗聲說道：“南宮舵主這手黑虎偷心，百步神拳真是打
    得妙極了，佩服，佩服！我賠上兩棵柳樹，卻能大飽眼福，那也是值得之至了。”

    　　群豪大吃一驚，心道：“妙處在什麼地方？何以柳莊主如此稱讚？賠上兩棵柳
    樹，那又是什麼意思？”

    　　眾人思疑未已，忽見對著南宮造正面的兩棵柳樹，離場邊約有七丈之遙，忽地
    無風自搖，樹葉紛落，片刻間，轟隆一聲，竟是同時倒了下來。

    　　柳元甲笑道，“待我再來畫蛇添足，講一講南宮舵主這手‘黑虎偷心’的妙處
    吧，你們過去看看，用刀劃開樹皮，看看裡面的樹心，是不是已經爛了？”眾人過
    去一看，只見樹幹外表毫無損傷，但切開一看，樹心卻已中空，就似給白蟻蛀爛一
    般，這才人人瞪目，嚇得矯舌難下。那些剛才被南宮造叫他們避開、心裡暗暗嘀咕
    的人，這也才明白，原來是南宮造怕劈空拳力誤傷了他們。

    　　南宮造也是吃驚不小，心想：“千柳莊主果然名不虛傳，竟識得我這套神拳的
    秘奧！”原來這套黑虎拳乃一位少林寺前輩神僧所創，流傳已久，遂變尋常，卻不
    知這套拳法的妙處，不在招式，而在使拳時內力的運用，這其中的秘奧，卻是早已
    絕傳的了。

    　　所以人人以為“黑虎偷心”是黑虎拳中的一招，殊不知這個名稱還包含了這一
    拳打出之後，神功妙用的後果，當真可收“偷心”之效。

    　　南宮造的父親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在藏經閣中偷得正宗黑虎拳的秘典、逃出
    寺來，開宗立派，這套正宗黑虎拳遂成了他家的不外傳之秘。南宮造的父親早已死
    了，南宮造以為普天之下，只他一人懂得黑虎偷心的神拳妙用，不料給柳元甲一口
    道破，他焉得不驚？

    　　柳元甲心道：“南宮造是名列中原‘四霸天’的人物，他來到江南之後，獨往
    獨來，時江南同道，頗有輕視之意，好，趁這個機會，我可得叫他知道天外有天，
    人外有人。將他收為我用。”

    　　當下又朗聲說道：“多謝南宮舵主的禮物，我敬南宮舵主一杯！”話說之後，
    便將一杯盛得滿滿的酒，遙擲出去！眾人仰首而觀，只見那只盛得滿滿的酒杯，從
    亭子中飛出，向著廣場，杯口朝天，平平穩穩、緩緩飛來，就似有一隻無形的手掌
    ，把它托著似的。

    　　柳元甲所在的亭子，與南宮造所在的廣場，兩者之間，距離少說也有百步之遙
    ，那只酒杯恰恰地飛到了南宮造面前，南宮造把手一招，說道：“多謝莊主賜酒！
    ”酒杯似是受什麼力量所阻，停了一下，這才緩緩地落到南宮造手上，杯中的酒，
    只是濺出兩滴，倘非特別留意，還真看不出來！

    　　場中學聲雷動，這百步傳杯，飛斛敬客，杯中美酒，只是到了客人手中，才濺
    出兩滴，如此功夫，當真是罕見罕聞，比起南宮造神拳傷樹的功夫，可又要難得多
    了。

    　　客人們還未知道這一杯酒所蘊藏的功力，若然知道，更要佩服得五體投地。原
    來南宮造那一招手，為的就是要消去柳元甲加在灑杯上的力道，哪知接到於中，仍
    似千斤重物壓下一般，他的手腕，給震得不禁微微一抖，正是因此，杯中的酒，才
    會濺出兩滴的。

    　　試想南宮造能以劈空拳力傷殘柳樹，這是何等功力？卻不能完滿地接下柳元甲
    從百步之外飛來的酒杯，柳元甲的百步傳杯，這又是何等功力？

    　　蓬萊魔女是武學大行家，當然看得出其中妙處，饒是她藝高膽大，心中也不禁
    駭然，想道：“怪不得祁連老怪對柳元甲那等推崇，原來他果然是具有絕世神功！
    這百步傳杯的功夫，我也可以做得到，但卻不能在飛出百步之後，還有如此力道，
    足以令像南山虎這樣的人物，也輸了一招！南山虎的神拳傷樹，也算得是上乘內功
    了，不過若是與東海龍、兩岐鳳二人相比，那還是要稍差一些，珊瑚妹子練了我的
    柔雲劍法和天罡拂塵三十六式，大約還可以勉強和他周旋。”

    　　南宮造雖是輸了一招，但旁人十九看不出來，也都給他喝彩。南宮造自己卻感
    到又是羞慚，又是驚懼，連忙下場，去向柳元甲敬酒。在柳元甲面前，他再也不敢
    賣弄功夫，當真是心服口眼了。

    　　文逸凡道：“王寨主，輪到你了。”

    　　王宇庭走到場心，笑道：“柳莊主，這滿園子的絹花，好看極了，我想請你賞
    賜幾朵，回去給小女兒們玩玩。”

    　　原來在園中的幾百株柳樹上，都有絹花作為裝飾，用上好的綾綢，扎成各種各
    式的花朵，神態極妍，教人驟眼一看，分辨不出是真花還是假花。每棵柳樹上又懸
    有一盞紗燈，燈光花影，烘托出說不盡的富貴豪華氣像。

    　　柳元甲笑道：“王大哥，你看有哪朵合意的，你就摘下吧。”

    　　眾人見王宇庭不練功夫，卻討絹花，都覺得有點奇怪。

    　　王宇庭道：“請幾位朋友隨我看花，幫忙選擇。”眾人都想見識王宇庭的奇技
    ，猜想他必是借摘花為名練一種功夫，於是一擁而上，隨在他的身後。

    　　王宇庭一路看一路品評，和眾人選了十八朵絹花，這十八朵絹花分綴在十八棵
    樹上，東南西北．四方都有，王宇庭請隨行的朋友在十八朵絹花上——作了記號，
    他卻並不即時摘下，選了十八朵絹花之後，便拍拍手笑道：“夠了，夠了，若再貪
    得無厭，那就殺風景了。”他謝過了幫忙他挑選絹花的朋友，便獨自回到場中。

    　　有人問道：“王寨主，你練的是什麼功夫？”

    　　王宇庭笑道：“我不會什麼功夫，只能給各位湊個熱鬧，剛才各位幫我選了十
    八朵絹花，多謝行位盛情，我就摘下這十八朵絹花，帶回家吧。”

    　　眾人都是一怔，心想：“摘花這是什麼功夫？他要摘花，剛才又何以不摘？”

    　　只聽得王宇庭接著說道：“我要同時把這十八朵絹花摘下，倘若漏了一朵，自
    願罰酒三杯！”此言一出，場內群豪，這才聳然動容，心中俱是想道：“原來他是
    要如此摘花，但這十八棵柳樹分在四方，他難道能同時長出十八條手臂，將這十八
    朵絹花一同摘下？”

    　　眾人正自思疑不定，以見王宇庭仍然站在場心，忽地向周圍作了個羅圈揖，登
    時金芒耀目，四面八方，嗤嗤聲響。眾人連忙藏頭縮頸，防給暗器誤傷。

    　　片刻之後，王宇庭哈哈笑道：“這十八朵絹花已經摘下來了，請各位看看，可
    是剛才做了記號的那十八朵絹花？”

    　　園中到處是人，這十八朵絹花從十八棵樹上落下，早已有人把每一朵花拾了起
    來，湊齊一數，不多不少，剛好是一十八朵！每一朵花上，都有剛才所做的記號。

    　　柳家家丁將十八朵絹花放在金盆之內，送進場來給王宇庭，脊時又是彩聲如雷
    ，人人叫好！

    　　原來這些絹花都是用細如香雞腳的鐵線繫在枝頭的，王宇庭向四方撒出了一把
    梅花針，每一支梅花針都恰好穿過了一條鐵線，特一朵絹花打落，梅花針還釘在鐵
    線上，絹花本身絲毫沒有傷損。他同時用十八支梅花針，打落分散四方，綴在十八
    棵柳樹上的絹花，已是難到極點，而每一支梅花針的力道又用得如此恰到好處，剛
    剛穿過鐵線卻未掉落，這就更是匪夷所思了。

    　　眾人哪曾見過如此神奇的暗器功夫，紛紛讚道：“王寨主的金針刺穴，當真是
    妙絕人寰！”

    　　“看了王寨主的暗器功夫，什麼‘百步穿楊’，那已是不值一曬了。”

    　　蓬萊魔女也自暗暗佩服，心道：“原來江南的武林之中，也有這許多奇材異能
    之士，並不輸於北方高手呢。我今晚可得特別小心了。”

    　　王宇庭笑道：“好的還在後頭呢，諸位留點氣力喝彩。”

    　　眾人更是興奮，叫道：“是啊，現在該看文先生的了。”文逸凡在江南的名氣
    比王宇庭更大，人人都知道他是個遊戲風塵的奇士，武功極是深湛，但究竟深湛到
    什麼程度，卻沒人說得出來，說來說去，也只能說是“深不可測”而目。

    　　如今輪到了他上場，未曾“亮相”，已是掌聲四起，議論紛紛，“前面三場。
    一個勝似一個。且看這位鐵筆書生，又有何等神奇本領，蓋得過前面三人？”

    　　“難得有機會看他表演武功，‘深不可測’也總呵以測到一點兒了。”

    　　文逸凡苦著臉走出場來，說道：“我給你們硬推出場，這可真是醜媳婦不得不
    見翁姑了。他們幾位都有驚人的武功，我卻連三腳貓的功夫都沒一套，叫我練什麼
    呢？”

    　　有人說道：“文先生不必客氣，當然是練你的看家本領啦。”

    　　文逸凡笑道：“我的看家本領麼？待我想想，我有什麼看家本領？我只讀過幾
    天私塾，寫文章寫不滿三百個字。嗯，有了，有了，今天是柳莊主的六十華誕，我
    勉強湊合一副壽聯，給壽翁祝壽吧。”剛才北區賓客推他出來的時候，他早就說過
    只能寫副對聯，當時大家都以為他是說笑，不料他如今當真要寫對聯。

    　　柳元甲道：“老朽賤辰，若得文先生贈聯，那更是增光不少，便請文先生大筆
    一揮吧。”

    　　文逸凡道：“我隨身沒有攜帶紙筆，請柳翁借我一管狼毫。”

    　　柳元甲有點懷疑，問道：“文先生，你要什麼筆？”

    　　文逸凡道：“當然是寫字用的毛筆啊！我只會寫字，不懂刻印，不用毛筆，難
    道還用鐵筆麼？”

    　　眾人最初也似柳元甲一樣心思，以為他號稱“鐵筆書生”，想必是要用判官筆
    來表演他的看家本領，哪知他一本正經地索取毛筆，看班當真是要書寫對聯。

    　　柳元甲命家人取來了許多毛筆，文逸凡選了一支大號的狼毫，說道：“對聯該
    寫大字，寫大字也容易藏拙。我就用這支特大的狼毫吧。”

    　　那家丁遲遲疑疑他說道：“文先生上台上寫吧，那兒有桌子，我給你舖紙磨墨
    。”

    　　文逸凡道：“不必。我寫字要寫孽稟大字，你這張紙不夠長，我也不必用墨。
    ”眾人都有點奇怪，哪見過寫字不用紙也不用墨的。

    　　柳元甲道：“貴福，你不懂就不要打擾文先生，文先生歡喜在哪裡寫就在哪裡
    寫吧。”

    　　那家丁垂手說道：“是，請文先生自便。”

    　　文逸凡提起狼毫，說道：“我這副對聯想寫在假山石壁上。柳莊主，你可討厭
    我污損了你的名園勝景麼？”

    　　柳元甲道：“得文先生墨寶留存，足為此園生色，那是求之不得的事！”

    　　文逸凡自言自諸道：“且待我找一塊平整的石壁。”走出了練武場，搖搖擺擺
    ，東張西望，最後筆直地向蓬萊魔女躲藏的那座假山走去。

    　　蓬萊魔女吃了一驚，心道：“是了，他剛才已經發現了我，卻不聲張，原來是
    等到這個當兒，眾人要他表演武功的時候，他才來當眾逞能，找我的晦氣。好，你
    來意不善，我也不是好吃的果兒，且看你把我怎樣？”手中緊緊捏著拂塵，只待文
    逸凡一有惡意的舉動，她就要先發制人。

    　　文逸凡在假山前面停下腳步，負手昂頭，意態閒適，有人說道：“文先生，這
    塊石碑你不是早已看過半天的了，還看得不夠嗎？”

    　　有一個識得這塊古碑的人說道：“這是顏魯公的真跡，文先生，你是有意和顏
    魯公比比書法吧？可惜石壁上空地無多，恐怕不夠你寫一副對聯了。”

    　　原來千柳莊的莊主柳元甲頗喜附庸風雅，他造了這座園子，搜集了許多石碑，
    點綴園林，顏真卿（魯公）是唐代的書法大家，他也用重金購了他的一塊碑刻，就
    嵌在這座假山的石壁上。

    　　文逸凡笑道：“這個我還有自知之明，豈敢不自量力？要與顏魯公比書法就等
    於要與柳莊主比武功一般，誰能如此狂妄？我是在揣摩顏魯公的鉤勒之法，想模仿
    他的書法而已。君不聞乎，取法乎上，僅得乎中，取法乎中，僅得乎下。我的字寫
    得不好，更要取法乎上了。”他酸溜溜他說了一段話，聽來似是對柳元甲推崇備至
    （將他的武功比作顏魯公的書法），但又隱隱似含有譏刺之意，柳元甲心裡暗暗嘀
    咕，強笑說道：“文先生，你別挖苦我了。大伙兒等著看你的書法呢，你可以動筆
    了吧？”

    　　文逸凡道：“再看一會，就來，就來！”就在這時，蓬萊魔女忽聽得耳邊有個
    聲音說道：“山石後這位姑娘聽著，我佩服你的大膽，但卻怕你白白送了一條性命
    ，等下柳元甲就要出場，若給他發現了你，你就插翅難逃了。待會兒你趁他們都在
    注意我的時候，你悄悄溜走了吧！”文逸凡用的是“傳音入密”得內功。

    　　此處缺損半頁。

    　　是一隻蜻蜓似的！文逸凡雖然不是個大塊頭，但整個身體的重量，沒有一百斤
    ，也有八九十斤。他若是單足站立，還不足為奇，現在卻是坐在枝上，全副身體的
    重量都由一條柔枝承擔，柳枝仍是保持著平直的橫伸姿態，絲毫沒有彎曲，這等奇
    妙的輕功，眾人幾曾見過，先就喝起彩來。

    　　文逸凡吮啜狼毫，笑嘻嘻他說道：“我只讀過幾天私塾，肚裡實在沒有幾滴墨
    水、起初以為湊台一副對聯還不太難，哪知搜盡枯腸，竟是難以湊合得對景的聯語
    ，須知這副對聯既要含有祝壽的意思，又要切合今天的盛會，這可就難以落筆了。
    沒有辦法，我自己想不出，只好胡亂用前人成句，湊合一副吧，若是湊得不應景，
    甚或殺風景，還要請壽翁見諒，諸位也不要見笑。”眾人都急於要看他的鐵筆神功
    ，都道：“文先生不要客氣，快快寫吧。”

    　　文逸凡端正身形，作個準備揮毫的姿態，柳枝往下一沉，隨即彈起，文逸凡提
    起筆來，迅速的在石壁上端一筆拖過，登時只見石屑紛飛，壁上現出一劃，隨即又
    是一劃一撇一捺，寫成了一個“天”字。

    　　剛才那三場表演，龍隱禪師的“無相掌力”，南山虎的“神拳傷樹”，王宇庭
    的“飛針摘花”雖然也都是罕見的功夫，在蓬萊魔女眼中，也還算不得怎麼了不起
    ，如今看了文逸凡這手功夫，這才禁不住暗暗心驚。

    　　要知文逸凡用的並不是“鐵筆”，而是一支普通寫字用的狼毫，但一到他的手
    中，“毛筆”竟然勝於“鐵筆”，入石三分，這是何等功力！

    　　這手功夫和蓬萊魔女的天罡拂塵功夫有相似之處，蓬萊魔女也能以塵尾當作暗
    器傷人，同樣是以“至柔化至剛”的上乘內功，但狼毫比拂塵更小更難運用，蓬萊
    魔女心道：“若要我用拂塵在這石壁塗抹，或者勉強可以寫成字體，但要像他這般
    筆筆均勻，入石三分，那卻未必辦得到了。”心中暗暗自愧不如。

    　　柳枝上下起伏，轉瞬間文逸凡已把上聯寫好，眾人一看，只見是“天增歲月人
    增壽”七個大字，這是普通人家最常用的春聯，眾人都以為下聯必然是“春滿乾坤
    福滿門”，心裡均是想道：“這文逸凡隨便挪用一副春聯，確也是偷懶取巧了，但
    聯中有個壽字，也還算得是含有祝壽之意。”

    　　眾人主要是看他的武功，不是看他的文才，文逸凡這手功夫，連蓬萊魔女都暗
    暗佩服，這些人更是不用說了。因此不待他寫出下聯，全場已是彩聲雷動！

    　　文逸凡搔了搔頭，自言自語道：“下聯可沒有現成的句子，說不得只好胡謅一
    句了。”也不見他起立縱躍，身形不變，陡然間就移到了第二枝柳枝，仍然是盤膝
    而坐，提起狼毫，就在另一面石壁上振筆直書，嗖、嗖、嗖石屑紛飛，片刻間已把
    下聯寫出，眾人一看，只見是七個大字，“你有籐牌我有槍”。

    　　眾人初時都以為下聯應是“春滿乾坤福滿門”，豈知一變變成了“你有籐牌我
    有槍”，有識之士，不由得面面相覷，不知是喝彩好還是不喝彩好。

    　　蓬萊魔女幾乎笑出聲來，心道：“妙呀，好一個你有籐牌我有槍！且看柳元甲
    的老面皮怎掛得住？”

    　　文逸凡拍一拍手，跳下樹來，擲筆笑道：“天增歲月人增壽，你有籐牌我有槍
    。對是對得不很工整，卻大約還算得是應景吧，諸位看看如何？”

    　　柳元甲怒氣暗生，心道：“豈有此理，我待你如貴賓，你卻來與我開這個玩笑
    。什麼‘你有籐牌我有槍’，這不分明是說不管我做什麼，你都要與我作對了？”
    但他是江南的武林領袖，又是主人身份，心中雖然蘊怒，卻是不好發作。

    　　場中這班三山五嶽人馬，識得文墨的人，畢竟不是很多，有好幾個滿肚草包的
    冒失鬼，充竹解人，還在指手劃腳地嚷道：“好，這副對聯寫得真好！上聯‘天增
    歲月人增壽’這是給主人祝壽。下聯更妙，‘你有籐牌我有槍’，連咱們這些賓客
    都說在裡面了，咱們今日來此，一來是為柳翁賀壽，二來也是以武會友，各有各的
    功夫，這可不是‘你有籐牌我有槍’麼？哈？哈，真是切題得很，應景非常！”這
    一些冒失鬼也不去留心察看柳元甲的面色，就辟辟啪啪地鼓掌叫好，還有一些懂得
    聯語含義的，只因對柳元甲心懷不滿，也藉此機會，故意裝作不懂，也跟著喝彩叫
    好。不過，彩聲疏疏落落，比起文逸凡剛寫好上聯之時所得的彩聲，那是差得多了
    。

    　　金超岳冷冷說道：“文先生，你寫這副對聯，是什麼意思，我倒要請教請教。
    ”

    　　文逸凡道：“我只求對得起，可不管什麼意思不意思！你以為是什麼意思？”

    　　金超岳道：“那麼你對得起柳莊主麼？”

    　　文逸凡道，“我已是用盡心思給他寫春聯了，別人是否認為對得起我不知道，
    我只求對得起自己。”

    　　金超岳忽地“哼”了一聲，道：“你有籐牌沒有？”

    　　文逸凡雙眼一翻，道：“金先生，你的槍法似乎還礙練練。”

    　　金超岳少時曾給岳飛手下的大將楊再興一槍挑破他的肚皮，文逸凡這話無異揭
    了他的瘡疤，金超岳聞言大怒，正要向文逸凡挑戰，忽聽得柳元甲哈哈大笑，已是
    走出場來。

    　　金超岳心想：“柳元甲親自出場，定是要這廝好看（即當場出醜之意），我樂
    得在旁邊拍手稱快。”要知金超岳奉了金主元顏亮之命，到江南圖謀大事，若非迫
    不得已，他也不願暴露身份。剛才文逸凡那幾句話語帶雙關，似乎已知道了金超岳
    的來歷底細，金超岳也實是有幾分顧忌。

    　　文逸凡也在想道：“難道柳元甲就要當眾與我翻臉？”心念未已，只聽得柳元
    甲笑道：“文先生的書法一定是精彩絕倫的了，可惜我老眼昏花，看不清楚，且待
    我走近去仔細瞧瞧。拜讀，拜讀。”這副對聯，賓客們都在議論紛紛，柳元甲卻佯
    作視而不見，聽而不聞，要走近去仔細瞧瞧，他這舉動，出人意料之外，文逸凡也
    不覺怔了一怔，不知他打的什麼主意。

    　　柳元甲並不奔跑；但腳步一邁，就是七八尺遠，從從容容，一步一個足印，筆
    直地向著那座假山走去。文逸凡驀地一驚，想道：“藏在假山背後的那個女子不知
    走了沒有？”

    　　柳元甲走到蓬萊魔女藏身的那座假山前面，抬頭看了看顏魯公的碑刻，隨即便
    轉過身來，指著對面的石壁道：“文先生的大作是在這壁上嗎？”

    　　文逸凡寫的孽案大字，每個字都有尺許祖細，決沒有看不見之理，眾人都覺奇
    怪，說道：“不錯，就是在這石壁上面。”

    　　柳元甲歎了口氣，說道：“我真是老了，不中用了，站在這下面，還是一點也
    看不見，嗯，只好爬上去看了。”他說“爬”，其實卻是一躍而起。喝彩聲中，只
    見他身形拔起，飛上柳梢。

    　　文逸凡剛才是在半空中一個迴旋，才落在柳條之上的，而柳元甲卻像拋起了一
    根棍子似的，直上直落，也是學著文逸凡的模樣，盤膝坐在一技柳枝之上，柳枝搖
    也不搖。看來他的姿勢不及文逸凡美妙，但場中的武學名家心裡卻都明白，這樣的
    直起直落。

    　　柳枝上所受的壓力要大得多。即使不能據此便說他的輕功強過文逸凡，但至少
    他這個動作卻是要比文逸凡剛才的難度更大。

    　　柳元甲揮袖向石壁一拂，湊近去仔細瞧瞧，詫道：“文先生，你到底有沒有在
    這石壁上寫字，我怎的還是瞧不見呀？”說了這一句話，便放開柳枝，跳下樹來。

    　　這一剎那，滿園賓客都是瞠目矯舌，呆若木雞，就似變戲法似的，轉眼之間，
    石壁上的那副對聯，十四個大字，消失得無影無蹤。在柳元申面前的，不過是一塊
    光滑的石壁！

    　　眾人呆了一呆，隨即也就明白，這是柳元甲大顯神通，施展絕世神功，用衣袖
    將文逸凡這十四個大字“抹”去了！正是：銅刀遇著鐵砧板，你有籐牌我有槍。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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