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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八十五回　俠女奇謀出王府　老婦妙計賺城門】

    　　此時已是曉色雲開，晨風拂檻的第二天早晨。王府中歡樂鬧通宵，此
    時也已是酒闌人散，笙歌盡歇了。這內花園是不准閒雜人等進來的。此時
    外間園子的戲班已經停演，放煙花的孩子早回去睡覺，鬧酒的客人也早已
    醉倒，這內花園就更顯得寂靜了。就在這異樣的寂靜之中，笑傲乾坤與蓬
    萊魔女忽聽得外間有雜亂的腳步聲，腳步聲很輕，似乎是怕驚醒房中的新
    婚夫婦。但他們兩人是武學的大行家，聽覺靈敏，遠勝常人，卻可以聽得
    出來的是一大群人，已經進了這座內花園，但距離這座房子還在十數丈外
    。

    　　蓬萊龐女靠著牆壁，凝神靜聽。江湖上的行家有種本領叫做“伏地聽
    聲”，蓬萊魔女更進一層，不須“伏地”，只須耳朵貼牆，便可以聽得外
    間傳來的聲浪。只聽得有一個人低聲說道：“不可驚動貝子，你們給我仔
    細搜搜，假山洞裡更要留意搜擅，看看有沒有人藏在裡面。”蓬萊魔女聽
    出了說話的這個人是檀世英，吃了一驚。

    　　此時完顏長之、檀道雄也似乎有所察覺了，但卻不敢聲張。蓬萊魔女
    悄聲說道：“你們的人來得正好，省得我要勞煩你們派人傳令。好，你們
    照我吩咐的做，否則你們考慮後果吧。”

    　　蓬萊魔女把要他們所做的事情剛剛說得清楚。只聽得腳步聲又近了許
    多。有一個人道：“稟告三公子，園子郁搜遍了，並無賊人。”跟著一個
    道：“老王爺和皇叔大人也沒找到。”這個人是剛剛進來，報告最新的消
    息的，檀世英沉吟半晌，說道：“既然這樣，沒有辦法，只好驚動貝子了
    。”

    　　原來檀世英是因為昨晚送客的時候，碰見了蓬萊魔女與笑傲乾坤，當
    時來不及盤問，過後卻起了思疑。要知他們兩人雖是戴了人皮面具，容貌
    已改，但身材體態卻改不了。檀世英雖然不敢斷定就是他們，但總是有點
    疑心。故此他送客回府之後，便立即去找檀道雄與完顏長之稟告，不料又
    找不到這兩個人，檀道雄由皇帝授意，與完顏長之合謀炮製武林天驕之事
    ，這是一個最最機密的事情，檀世英雖是他的侄子，也未曾與聞，他怎想
    得到他的叔父是在他的堂兄新房之中？不過，武林天驕與蓬萊魔女頗有支
    情之事，檀世英卻是略有所知的。檀世英找不到叔父和皇叔，便帶了十多
    名御林軍中的高手，在王府四處，不動聲色地搜查。此時他已經懷疑，笑
    傲乾坤與蓬萊魔女有可能是躲在新房之中了。

    　　檀世英指揮手下圍住新後，正要去敲門，只聽得武林天驕喝道：“是
    什麼人？”跟著檀道雄在窗口伸出頭來。

    　　檀世英突然看見叔叔從新房中探出頭來，吃驚不小。檀道雄也佯作詫
    異，喝道：“世英，你這麼早帶這麼多人到這裡作甚？”

    　　檀世英躬腰施禮說道：“侄兒昨晚送客，碰著兩個形跡可疑之人。恐
    防乃是奸人混入府中，故此搜查。驚動了叔叔了。”

    　　檀道雄板起臉道：“你們真是沒事找事來理，如此大驚小怪。王府裡
    裡外外，多少守衛，怎能有奸細混得進來！”

    　　檀世英滿面羞慚，說道：“是，是侄兒莽撞了。侄兒昨晚本想向叔父
    大人和皇叔大人稟報的——”

    　　完顏長之哈哈一笑，跟著探出頭來，說道：“你找不著我，是麼？我
    也在這裡呢！有我在此，你還怕什麼奸人混入？”

    　　檀世英更是驚奇，說道：“未將不知皇叔大人在此，驚擾了大人了。
    ”檀世英是御林軍的軍官，完顏長之掌管御林軍，正是他的頂頭上司。

    　　檀道雄道：“你也來得正好。羽沖夫婦要入宮向皇上謝恩，我們也要
    陪他同去。你給我們準備車輛吧。”

    　　檀世英恍然大悟，心中想道：“原來你們是來催促新人上朝謝恩的，
    怪不得這麼早來了。”外姓封王的王室貝子完婚，本來無須第二日就入官
    “陛見”，但武林天驕的情形卻有不同，他極得皇帝“寵愛”，這次的婚
    禮，又是皇帝替他舖排的，儀式與“太子大婚”相同，真可說是“不世之
    榮”的恩典。因為有此特殊情形，檀世英遂日作聰明，以為叔叔是要討皇
    上喜歡，故而命令武林天驕入宮叩謝。此時已是天光大自，檀道雄與完顏
    長之一早來催促他們入宮，那也就不足為奇了。

    　　檀世英連忙答道：“是，侄兒馬上準備車駕。”

    　　檀道雄道：“我們不須多人扈從，你只準備一輛大車就行了，你把車
    子停在後花園門口，免得驚動賓客。”

    　　檀世英退後，檀道雄鬆了口氣，回過頭，對武林天驕與蓬萊魔女怒目
    而視，說道：“你們滿意了吧？我可給你們害苦了！”

    　　原來他與完顏長之，一個是怕被誣“通匪”，死了也作不得忠臣，一
    個是怕被廢了武功，當眾凌辱。故而只好服服貼貼地聽從蓬萊魔女的指揮
    ，做了她的傀儡。

    　　蓬萊魔女笑道：“這是為了你們好啊。你們只要將我們送出了城，你
    們就可以回來了。沒人知道我曾經與你們見過面的。”

    　　笑傲乾坤笑道：“咱們還要改一改裝，才能出去。”說罷，將人皮面
    具剝下，反轉過來，弄皺了它，再行戴上，蓬萊魔女也依法施為，再戴上
    面具，形容顯得蒼老一些。赫連清雲道：“我帶你們進內換裝。”

    　　笑傲乾坤道：“好，瑤妹，你先換裝吧。”說罷又回過頭未問武林天
    驕道：“檀兄，你走得動嗎？”武林天驕道：“我只是內功消失，普通人
    的氣力則還是有的。”笑傲乾坤道：“檀兄，你這一上不知什麼時候才能
    夠回來，這府裡有你掛念的人嗎？”武林天驕怔了一怔，不知他說的是什
    麼意思。笑傲乾坤道：“我記得你有位奶娘對你很好，這奶娘有個孩子今
    年大約十二三歲了吧？”武林天驕何等聰明，登時領悟，說道：“不錯。
    我捨不得他們，待我去叫他們與我一同走吧。”

    　　蓬萊魔女換了裝柬出來，笑道：“我像個農婦了吧？”她衣裳裡塞了
    棉花，腰圍顯得粗大許多，她又作出笨拙的神態動作，因此，穿的雖是錦
    繡衣裳，但看起來卻酷似農家出身，初習豪華的婦女了。

    　　笑傲乾坤笑道：“好，扮得很好，在你身上已看不出柳清瑤的影於，
    但還有幾分可以看得出你是昨晚在王府門前阻道的那個女人。好，這就恰
    到好處了。”蓬萊魔女道：“好，現在輪到你啦。要不要我給你打扮？”
    笑傲乾坤笑道：“不必，你還是陪伴兩位大人，等下你要他們如何應付，
    該說些什麼話，該做些什麼事，都趁早交代個清楚吧。”笑傲乾坤是曾在
    這幢房子作過客人的，不須赫連清雲帶領，自己會進僕役房中換裝，過了
    一會，他換了一套“上等僕人”的青衣裝束，同樣的內裡墊了棉花，另外
    還用易容丹改變了皮膚的顏色，手腳看起來也粗糙了許多了。蓬萊魔女笑
    道：“好，你也像個莊稼漢了。”

    　　檀世英回來報道：“車駕已停在後門，可以啟程了麼？”此時剛好武
    林天驕已和他的奶媽母子出來，遂應了一聲，打開房門，一行入魚貫而出
    。

    　　檀世英看見笑傲乾坤與蓬萊魔女，依稀認得是他昨晚碰見的那兩個人
    ，不覺吃了一驚。檀道雄說道：“皇后娘娘想留他們夫婦在宮多住幾天。
    故而羽沖帶了他奶娘的一家人入宮作伴。”

    　　那奶娘早已從武林天驕口中知道原委，她是個見過大世的面的人，神
    態很從容，說道：“這兩人是我的侄兒、侄媳，他們剛剛從鄉下來，承王
    妃看得起，收了我的侄媳作近身。連帶我的侄兒也同沾恩寵，這次都可以
    入宮開開眼界。他們是鄉下人，不懂禮節。三公子，你別見笑。”

    　　貝子和新夫人奉召人宮，帶幾個下入服待，這是必然的事，倘若沒有
    ，反而奇怪。

    　　笑傲乾坤裝作吃了一驚的神氣，奶娘喝道：“傻小子，還不上去參見
    小王爺？”

    　　笑傲乾坤故意捏著嗓子，結結巴巴他說道：“我、我怕、怕——”那
    奶媽也裝作怔了一怔的神氣，道：“你怕什麼？”

    　　檀世英連忙打了個哈哈，說道：“昨晚我們已經見過了，原來你是順
    大娘的嫡親侄兒，何不早說？我的衛士認不得你，幾乎得罪了你，真是不
    好意思。”檀世英越看越覺得他們像是鄉下出來的農家夫婦，心中不覺暗
    暗好笑，“我也忒多疑了。疑心生暗鬼。這話當真不錯。這麼樣的兩個人
    怎能是蓬萊魔女與笑傲乾坤？幸好昨晚沒有鬧出更大的笑話。”

    　　檀世英是一面好笑，一面又有點惶恐。要知武林天驕的奶媽在王府中
    是很有地位頭面的僕人，俗語說“打狗看主人面”，檀世英生怕笑傲乾坤
    說出昨晚的事，引起武林天驕的不快。何況這兩個人這次跟隨武林天驕入
    官，說不定還可以見到皇上和皇后娘娘呢。所以檀世英連忙打斷笑傲乾坤
    的說話，不讓他說出是“怕挨打”這三個字。同時向順大娘賠禮。

    　　武林天驕的奶媽笑道：“哦，原來他們昨晚出去買花炮，是闖上了小
    王爺的駕了，他們剛從鄉下出來，怪不得衛士們認不得他們的，小王爺，
    你可別這樣客氣，折煞了我們當下人的了。”

    　　他們邊說邊走，已是快到內花園的後門，武林天驕笑道：“順大娘，
    別嘮叨，快上車吧。”

    　　檀世英忽道：“叔叔，有兩個人等看見你，有兩件緊要的消息稟告。
    ”

    　　檀道雄惱道：“你真沒分曉，我哪裡還有工夫會見客人？”

    　　檀世英道：“是，是。但這兩個人，是叔叔你差遣他們去辦事的，我
    以為正可以將他們帶來的消息享告皇上，領個功勞。他們已經在門口等，
    叔叔，你就問他們幾句話吧，用不著耽擱多少時候的。”

    　　檀道雄和完顏長之是被點了上身的軟麻穴，但蓬萊魔女的手法恰到好
    處，他們的氣力使不出來，但還可以像普通人一樣行走。此時檀道雄已經
    走出後門，那兩個人也見著了，檀道雄雖是心紹不佳，但見著了這兩個人
    ，也有點意外的驚喜，便招手道：“好，你們探到了什麼消息快說！”

    　　檀道雄感到的是意外的驚喜，蓬萊魔女感到的卻是意外的又怒又驚。

    　　原來這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就是假冒玳瑁弟弟的劉滔。

    　　女的則是那個在採石礬給金軍帶路，又曾兩次在長江上要害蓬萊魔女
    的那個韓三娘子。蓬萊魔女是曾發過誓要殺她的。

    　　劉滔上來報道：“小的奉命到蓬萊魔女寨中臥底，不幸被擒。侗也僥
    幸逃得出米，還探聽到了一個重要的消息。”

    　　檀道雄道：“甚麼消息？快說！”釗滔道：“那魔女與她的情人笑傲
    乾坤已經離開了山寨，聽說他們是要到桑家堡打一轉，然後再來京都，這
    兩個魔頭來了，說不定會到王府騷擾，更說不定會入宮行刺。不可不防！
    ”檀世英冷笑道：“這魔女若然敢來，我正可以一雪前仇，報險谷中伏之
    辱。就怕她沒有這個膽量來。”

    　　檀世英上次領兵攻打蓬萊魔女的山寨，乃是他在御林軍任職之後，第
    一次作為主將統兵出戰。初領千師，即遭全軍覆沒之恥，至今憤憤不平。
    可笑他和劉滔都不知道，蓬萊魔女就在他們的身邊。

    　　檀道雄打斷他的話道：“韓三娘子，你到桑家堡訪問公孫郡馬，可曾
    見著？”

    　　韓三娘子道：“見著了。他正在養傷，那件事劉滔和我也談過了！只
    怕公孫郡馬是受了冤任的。”劉滔插口道：“依我看來。

    　　一定是蓬萊魔女行使離間之計，”

    　　韓三娘子道：“這魔女不但武藝高強，而且詭計多端。我這次訪問公
    孫郡馬，還有一些關於她的事情、要想稟告元帥。”

    　　韓三娘於說話之時，眼神一直注意著蓬萊魔女，原來蓬萊魔女痛恨這
    兩人，在眼神中也不禁顯露出來，她是戴了面具的，臉上的表情看不見，
    但眼神卻是瞞不過別人。韓三娘於是老江湖，覺得她的眼光有異，禁不住
    起了疑心。

    　　蓬萊魔女咳嗽一聲，掏出手絹，掩著嘴巴假裝揩抹口涎悄悄地就用“
    傳音入密”的內功，向赫連清雲說了幾句話。

    　　韓三娘子正要繼續說下去，赫連清雲忽道：“我們趕著進宮。不如就
    請你們兩位同我們一起，也到宮裡住幾天吧。”

    　　劉滔又驚義喜，說道：“這個，小人怎配受此殊恩？”

    　　武林天驕道：“王妃的意思是想委屈你們兩位作我們隨從。

    　　我們這次入宮，只帶了順大娘和她的侄兒、侄媳，僕從也嫌不多，你
    們是叔叔的親信，倘若不嫌委屈的話——”武林天驕說到這裡，眼睛從韓
    三娘子與劉滔的身上轉移，又看看他的叔叔。

    　　在旁人看來，他是向檀道雄徵求同意。檀道雄卻心知肚明，懂得他的
    意思。

    　　檀道雄也怕韓三娘子起了疑心，萬一知道了他是與蓬萊魔女同謀，對
    他可是大大的不利。無可奈何，只好遵照蓬萊魔女與武林天驕的暗示，說
    道：“對，你們同去，我也好和你們在車上說話，免得耽誤時候。”

    　　劉滔是喜出望外，連忙說道：“多謝王爺，多謝貝子的提拔。”韓三
    娘子聽說蓬萊魔女是順大娘的侄媳，又聽得檀道雄也叫她上車，心裡的疑
    雲登時消散，想道：“這個鄉下婆子，想是急於入宮一開眼界，惱我阻她
    的車駕。我也忒多疑了。”

    　　這是一輛四匹馬拉的大車，車廂寬敞，坐上寸多個人還是舒舒服服，
    那四匹馬更是王府中挑選出來的毛色相同的駿馬，韓三娘於和劉滔上了車
    ，坐在下首，桓道雄一聲吩咐“起程”，坐在前面的兩個御者抓起皮鞭，
    “呼啦”的揚空虛打一鞭，四匹駿馬同時舉步，步伐整齊，離開了濟王府
    ，奔向皇宮。

    　　劉滔不知死活，他做夢也想不到能夠陪件貝子入宮，當作是天掉下來
    的“運氣”，坐上了車，便以“丑表功”的姿態繼續說道：“小人這次在
    那魔女的山寨裡吃盡苦頭，不過，幸而探聽到許多重要的消息，也算值得
    了，小王爺疑心公孫郡馬與那蓬萊魔女串通，其實只是那魔女的反間之計
    。小人也已經將其中原委，報告了小王爺了。”蓬萊魔女那次將檀世英率
    領的御林軍誘入險谷，卻故意“透露”口風，說是由於公孫奇與山寨互通
    消息，才使檀世英全軍覆沒的。檀世英回來之後，果然起了疑心。故此，
    才有檀道雄派遣韓三娘子征桑家堡打探之事。

    　　劉滔因為是由於自己被俘，蓬萊魔女將計就計，把檀世英誘入險谷的
    ，故此他把“原委”二字輕輕帶過，隨即便道：“小王爺剛才吩咐小人提
    醒元帥，見了皇上，給公孫郡馬說幾句好話。”

    　　蓬萊魔女的“反間”之計敗在劉滔手裡，把他恨得牙癢癢的。心裡想
    道：“再過會兒，就要你知道我的厲害。”

    　　韓三娘子接下去說道：“是啊。公孫郡馬的確是冤枉的。我到桑家堡
    ，他正苦練那兩大毒功，要我向王爺致意，說是他為大金效力之心，至死
    不渝。待他毒功完全練成，定當擒了蓬萊魔女，到大都獻給王爺。”

    　　檀道雄心中苦笑，也不知說些什麼話好，只好“嗯、嗯”的虛應兩聲
    。心裡想道：“你我都已在這魔女掌握之中，還說什麼大話？”

    　　韓三娘子卻怎麼想到蓬萊魔女就坐在她的身邊，繼續說道：“公孫郡
    馬還打聽到一個確實的消息，咱們派在丐幫中臥底的那個朱長老已經給丐
    幫破獲，丐幫新幫主武土敦與那蓬萊魔女已經聯手對抗朝廷，丐幫和綠林
    結合，這禍患就更大了，公孫郡馬的意思，想請皇上速發大軍，拔掉蓬萊
    魔女的山寨，並將丐幫逐出黃河以南。在各地的叫化子，不管他是否丐幫
    ，見一個殺一個，叫丐幫弟子無法在各地公開活動。”

    　　蓬萊魔女心想道：“好狠毒的計劃，可惜你們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蓬萊魔女心中痛恨，她那凌厲的目光不覺又透過人皮面具眼部的窟窿，向
    韓三娘子掃來，韓三娘子發覺了她那蘊怒的、寒冰利剪般的眼光，不覺打
    了個寒嚎。

    　　韓三狼子狐疑滿腹，心想：“這鄉下婆娘的眼神好像練過武功。”韓
    三娘予不過是江湖上的二三流人物，本身的武學有限，卻還不能從蓬萊魔
    女的眼神看出她是具有上乘內功。金國婦女很多會騎馬射箭，練過一些普
    通的拳棒功夫也不出奇，但韓三娘子卻是驚奇於蓬萊魔女眼光所蘊藏的怒
    意。

    　　韓三娘子道：“小娘子，咱們如今都在王府執役，我是新來乍到的，
    若是禮節不周之處，還望小娘子多多包涵。”她誤會蓬萊魔女是妒忌她來
    爭寵的，故此特地表示低頭服小，井試探試探蓬萊魔女的口風。

    　　這時，這輪馬車已走出了王府所在的那條長荷，正走到一處路口，向
    東面走可人皇城，向西面走就是出京城的西直門，那兩個御者正要將馬車
    馭往東長街，笑傲乾坤忽地沉聲喝道：“且慢！”

    　　那兩個駕車的愕然回顧，說時遲，那時快，笑傲乾坤已以迅雷不及掩
    耳的手法點了他們的穴道。

    　　笑傲乾坤躍上御者的座位，笑道：“你們兩位歇歇。”將那兩個車伕
    推到後廂，笑傲乾坤選擇街上少人之處下手，手法乾淨利落，馬車又正在
    行進之中，是以街上雖有幾個行人，卻誰也沒有注意到馬車上發生的事情
    。就是劉滔在這片刻間，也只當笑傲乾坤是去替換御者，不知這兩人是被
    點了穴道，推入後廂的。

    　　韓三娘子可是大吃了一驚，她比劉滔老練，此時已知不妙。

    　　但她也來不及張口呼叫，就在她方覺不妙之際，蓬萊魔女驀地一聲冷
    笑，已是一招“左右開弓”的點穴手法，不但點了韓三娘子的啞穴和麻穴
    ，連劉滔的穴道也同時點了。

    　　蓬萊魔女這才剝下面具冷笑說道：“你們看看我是誰？”韓、劉二人
    嚇得魂飛魄散，喉頭咕嚕咕嚕作響，有苦卻是說不出來。

    　　笑傲乾坤一個人雖然可以駕馭得了四匹駿馬，但這輛馬車卻是有兩個
    御者的，空著一個座位，總是有點礙限。武林天驕的奶媽說道：“小順子
    ，你去幫忙駕車。”

    　　笑傲乾坤道：“小兄弟，你照料得了嗎？”小順子有十二三歲年紀，
    但骨骼粗大，看來卻像十五六歲的少年。他接過一匹馬韁。笑道：“我會
    駕御的。這四匹白馬和我也很熟，我早就想駕駕這輛馬車玩玩的了，包保
    你不會出事。”笑傲乾坤見他乖巧，很是歡喜，說道：“好，那麼，你聽
    我的話。”

    　　馬車飛快地向前奔馳，不多久就到了西直門，守城的兵士認得這是濟
    主府的馬車，覺得有點奇怪，“怎麼換了一個新來的車伕？”幸好這奶娘
    的兒子平日好玩，這些士兵認識他的。這才減少了幾分疑心，但還是攔著
    這匹馬車。

    　　檀道雄嚇得心頭狂跳，要知濟王府的貝子昨日成婚，賀客盈門，至少
    也得兩三日才散。他是王爺兼主婚人的身份，豈有弟二日一早便和新婚夫
    婦出城之理？是以雖然只要他出一句聲，便可通行無阻，但他卻怎敢露面
    ？同樣的道理，武林天驕也是不能讓士兵知道他和新婚妻子是在這馬車中
    的。

    　　幸虧那些士兵也不敢檢查王府的馬車，他們只是好奇，攔住小順子問
    問而已。其中一個客氣些，說道：“小順子，你和誰出城啊？原來的那兩
    位駕車的大哥呢？為何要由你這‘小不點’（孩子）送客？”這人以為是
    送那一位外地的貴客出城。另一個則斥責小順了道：“小順子，你好頑皮
    ，為何偷駕王府的馬年出來玩呢？”這人和小順子更相熟些，知道他的頑
    皮脾氣，猜出他是瞞著王爺偷駕王府的馬車。

    　　小順子一副“理直氣壯”的柳態挺胸說道：“誰說我是偷駕的，我是
    送我的娘出城，”

    　　那些士兵笑道：“檀貝子是你娘奶大的，如今貝子新婚，你娘不在府
    中享福，出城作甚？你別打誑。”

    　　順大娘揭開車簾說道：“小順子沒有打誑，是我出城。檀貝子體恤我
    ，王府太熱鬧了，白天鬧，晚上也鬧，天天晚上鬧得我不能安睡，看樣子
    還要鬧個十天八天。檀貝子怕我老年人受不了，准我回家探親，順便也好
    找幾個小輩的親人一同回到王府服恃他們新婚夫婦。王爺說：檀貝子是你
    奶大的，你就用王府的馬車回家吧。我本來不想這樣誇耀鄉裡的，可是王
    爺和貝子的一番好意，我老婆子又怎能推辭？”順大娘故意裝出老年人愛
    說話的習慣，嘮嘮叨叨他說了一大片。

    　　那些士兵哈哈笑逍：“你老人家真好福氣，帶摯親人都一同享福了！
    ”兵士們見著確是王府的奶娘，說得又合情義合理，只有爭著巴結，哪裡
    還敢阻攔？馬車出了城，飛馳而去，到了十多里外，笑傲乾坤這才把馬車
    停下，笑道：“現在可以讓王爺和皇叔人人回去了。”

    　　檀道雄歎了口氣，跨下馬車，說道：“羽沖，你自甘墮落，可別後悔
    。你這一去，咱們叔侄之情已絕，從今以後，你也休認是濟王府的貝子了
    。”

    　　武林天驕悲憤填胸，淡談說道：“皇上和叔叔對我的‘恩典’，我是
    忘不了的。我只恨我生作貝子，如今得以一刀兩斷，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事情！”

    　　完顏長之接著下車，赫連清雲忽地一瞪眼道：“清瑤姐姐，這樣放過
    他，不是大便宜了麼？”

    　　赫連清雲已知這次設謀陷害她的是檀道雄和完顏長之，她礙於丈夫的
    情面，不便斥罵大家的長輩檀道雄，卻把一腔怒氣都發洩在完顫長之身上
    。笑傲乾坤也有意嚇嚇完顏長之，笑道：“依你之見如問？”赫連清雲恨
    恨他說道：“不殺了他，至少也廢了他的武功。免得他再仗著武功害人！
    ”

    　　完顏長之嚇得面如土色，蓬萊魔女笑道：“念在他這次乖乖聽話的份
    上，我已答應放他，就便宜他一次吧。也好叫他們知道，咱們綠林好漢是
    言出必行，不像他們那樣是好話說盡，壞事做盡！”

    　　蓬萊魔女一腳把完顏長之踢下馬車，喝道：“一個時辰之後，你穴道
    自解。爬回去吧！”

    　　赫連請雲兀是氣憤難平，蓬萊魔女笑道：“咱們的敵人是整個大金帝
    國，不在乎殺他們一兩個人。他給我用重手法點了軟麻穴，饒他內功深湛
    ，穴道未通解之前，氣力比普通人也還不如，讓他一步步走回京城，也夠
    他受的了。”赫連清雲笑道：“我明白你說的道理，你是綠林盟主，當然
    要顧諾言。但我卻氣他不過，嚇一嚇他，也是好的。”馬車向前奔馳，離
    開了京城已有三四十里，車聲轔轔之中，蓬萊魔女忽似聽得遠處隱隱有馬
    蹄之聲。

    　　笑傲乾坤笑道：“這兩個人也可以打發了。”原來笑傲乾坤亦已察覺
    後面來了追兵。他們原來的計劃是想把韓三娘子與劉滔押回山寨，審問他
    們的罪行，替受他們所害的弟兄報仇的。但如今察覺後有追兵，長途帶著
    兩個俘虜同行卻是有許多不便，故而臨時改變計劃。

    　　劉滔嚇得面如上色，顫聲說道：“請柳盟主看在我哥哥份上，我哥哥
    可是抗金的義軍首領。”蓬萊魔女冷笑說道：“你的哥哥是你哥哥，你是
    你。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備人做事各人擔當。

    　　你的哥哥救不了你，你也連累不了你的哥哥！哼，上次我饒你一命，
    已經給了你一個機會改過自新，你卻偷下山去，又來大都為虎作悵。我還
    能饒你嗎？”蓬萊魔女越罵越氣，劍光一閃，把劉滔的首級割了下來。

    　　韓三娘子見劉滔被殺，嚇得心膽俱寒，但她是老狐狸，臨死還想砌辭
    哄騙蓬萊魔女，挽回一命，說道：“柳盟主，你殺我一人沒甚麼用，你若
    放了我，我可以給你招撫鬧海蛟樊通的舊部。這麼樣，水陸兩路的盟主你
    都可以當上了。”

    　　蓬萊巨女道：“你還提樊通？樊通受你之害，變節降金，身敗名裂，
    臨死之時，要我們殺你替他雪恨的，你可知道？”韓三娘子面如白紙，低
    下了頭，訥訥說道：“樊通當真是這麼說的？原來韓三娘子乃是樊通的情
    婦，她瞞了丈夫與樊通私通、又瞞了樊通與金人私通。鬧海蚊樊通與翻江
    虎李寶本來是長江兩大股水寇的首領，結為兄弟，號稱“長江兩霸”的。
    韓三娘子做了金人的奸細，由她一手安排，離間了樊通、李寶的交情，義
    與金國的水師統領串通，通風報訊，讓金國的水師得以奇襲成功，包圍了
    樊通的船隊，擒了樊通。然後又由韓三娘子誘迫樊通投降。當年蓬萊魔女
    第一次渡長江之時，就恰好碰上這樁事情。那次蓬萊魔女也幾乎被韓三娘
    子所害，幸虧碰上了虞允文所率的來國水師，趕來與金國的水師交戰，她
    才能夠死裡逃生。

    　　樊通的結拜兄弟也就是在那一場戰役中，投到虞允文麾下，從此與樊
    通各走各路的。樊通降金之後，權力盡被剝奪，他的部下被拔給另一個更
    忠實於金國的傀儡飛龍島主。樊通身敗名裂，一無所得，後悔莫及。後來
    在飛龍島與江南群雄一戰，樊通最後內疚於心，給飛龍島主識破，立即將
    他殺害。樊通臨死之前，對韓三娘子怨恨不已。

    　　韓三娘子平生頗以自己的美艷容顏與狐媚手段而自負的，她只道樊通
    著了自己的“迷”，至死也不會醒悟。而今聽了蓬萊魔女揭發了她這樁事
    情，又是羞慚，又是驚恐，又是傷心。饒她能言善辯，也只能低頭認罪，
    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蓬萊魔女冷笑道：“樊通舊部早已投奔了李寶，還何勞你去“招撫？
    ”韓三娘子厲叫了一聲，咬斷舌頭，意圖自盡。蓬萊魔女不忍聽她這慘厲
    的呼叫，說道：“便宜你吧，免你多受折磨。”

    　　把劍一揮，便將他的首級也割了下來。

    　　蓬萊魔女殺了劉滔與韓三娘子，馬車繼續往前奔馳。車上少了兩個人
    ，跑得也更快了。但總是跑不過官軍的輕騎，走了一程，背後騎兵隊，疾
    風驟雨般的蹄聲越來越近。連失掉武功的武林天驕與赫連清雲也都聽得出
    是後有追兵了。

    　　武林天驕苦笑道：“我如今已經變成了廢人，活在世上，又有何用？
    你們讓我下年吧，他們要的是我，我可以替你們阻止追兵。”

    　　笑傲乾坤笑道：“檀兄，你素來豁達，人生一點點的磨折，算得了甚
    麼呢：我只問你：你是不是願意把我們當作知已看待？”

    　　武林天驕道：“這還用說？你們這次冒險入京救我，檀某即使死了，
    也是感激你們的。”

    　　笑傲乾坤道：“著呀！那麼我們若是臨危負義，棄你不顧。

    　　又要知已朋友何用？”說話之間，追兵已到，只見領隊的竟是神駝太
    乙與檀世英。

    　　原來檀世英送走了叔叔之後，卻起了點疑心。這疑心是由於武林天驕
    臨時決定將韓三娘子與劉滔收作隨從而起的。檀世英知道他堂兄的性格，
    素來憎惡反覆無常的小人，而且他又是從來不擺“貝子”的架子，不要隨
    從的。這次忽然破例收了兩個隨從，而且還要將他們帶入皇宮，檀世英就
    不得不起疑心了，但當時他叔叔也幫忙說話，還找了一個藉口，說是要他
    們兩人在途中報告消息，以免耽擱時間，檀世英疑心他的堂兄，卻不能不
    相信他的叔叔，是以事情真相究竟如何，他實是無法判斷。

    　　不過，他既然有了懷疑，為了謹慎起見，遂派幾個心腹家人去打聽，
    叮囑他們只要打聽那輛馬車是否進了皇宮，卻決不可以聲張。

    　　心腹家人回報，馬車根本沒有前往皇城，叵而是出了西直門了，這時
    恰巧太乙以國師的身份，到王府道賀，也證實了他們未曾入宮，檀世英嚇
    了一跳，連忙招集尚在乎府的御林軍官去追，太乙為了要討好檀家，當然
    自動願意幫忙。檀世英對太乙當然也不敢說出真相，只有偽稱他的叔叔是
    受了敵方潛入王府的高手脅迫，至於奸細是誰，還沒有查出。

    　　途中，他們碰上了檀道雄與完顏長之，這兩人給蓬萊魔女用“驚神指
    法”點了軟麻穴，在路上只能一步一步的慢慢向前移動腳步，情形十分狼
    狽。太乙、檀世英見著他們，這才知道他們是受了笑傲乾坤與蓬萊魔女的
    脅迫的。檀道雄極是生氣，發下嚴令，要他們追上那輛馬乍，將車上的人
    捉了回來，倘若不能生擒，死的也要！這就是說，准許檀世英將他的堂兄
    堂嫂在必要時也可以殺掉！

    　　但檀道雄與完顏長之雖然是氣極，他們卻是有氣無力，不能和御林軍
    去追了，檀世英派幾騎馬護送他們回城，繼續向前追趕。

    　　太乙聽說是笑傲乾坤與蓬萊魔女二人，心中不無怯意。不過他們有幾
    十名御林軍的高手，以眾凌寡，自信也有把握可以執行檀道雄的命令。

    　　這一隊輕騎疾追，果然追上了那輛馬車，蓬萊魔女此時已是無須再戴
    上面具，索性露出了本來面目，揭開車簾，指著檀世英斥道：“你攻我的
    山寨，我已經饒你一命，你還要來送死嗎？你的兄嫂坐車上，你下得辣於
    ，就休怪我也下辣手。還有你這老不死的老混蛋，上次在固原你僥倖逃了
    一條性命，不知悔改，如今又要作惡了麼？聶老前輩可以饒你，我可不能
    饒你！”

    　　檀世英大怒道：“上次我中了你的詭計，今日正要報仇！兒郎們，放
    箭！”

    　　正是：清者自清濁自濁，可悲手足也無情。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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