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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三十九回　暗把毒刀傷俠士　為持正義斗師兄】

    　　耿照毒傷已愈，功力未復，正在房中靜坐運功，那“大衍八式”果然奇妙之極
    ，氣透重關，運行三轉，出了一身大汗，登時便覺精神奕奕，便似未曾受傷一般。
    但他在受傷之後運功，呼吸的氣息未免稍粗，公孫奇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他到來不
    久，在和桑青虹說話的時候，已察覺房中有人，而且從重濁的呼吸中還可以分辨出
    是個男子。

    　　桑青虹大吃一驚，要想攔阻，已來不及。

    　　公孫奇一聲奸笑，說道：“你我是就要做夫妻的人，我也無須講究什麼避忌了
    。”身形一起，倏地就闖進了桑青虹的臥房。

    　　耿照從床上一躍而起，公孫奇獰笑道：“好呀，果然是你這小子！”

    　　說時遲，那時快，已是張開了手掌，五指如鉤，一抓抓下！

    　　桑青紅大叫道：“姐夫，你、你要是殺了他，我、我……”話猶未了，只聽得
    “砰”的一聲，兩人已對了一掌。

    　　幸而耿照功力已復，而公孫奇又因有所顧忌，不敢將他殺死，這一抓只甩了三
    分力道，意欲將他的琵琶骨捏碎，哪知耿照練了“大衍八式”，已是今非昔比，他
    雙掌齊揮，全力拍出，盪開了公孫奇的一抓，不過倒退一步，公孫奇也晃了一晃。

    　　公孫奇冷笑道：“我忘記你練過桑家的武功了。”左掌拍出。加了兩分內力，
    耿照練成大衍八式，雖是功力大增，但比起公孫奇來，那還差得太遠，公孫奇用到
    五成內力，他還焉能抵擋，只聽得“蓬”的一聲，已是跌了個四腳朝天。

    　　桑青虹已然趕到，攔在兩人當中，尖聲叫道：“姐夫，你不能在我房中，下此
    毒手，他，他是我的師弟！”

    　　公孫奇笑道：“你別慌，這小子還沒死呢？怎麼，你已認了他做師弟了？”

    　　桑青虹道：“請你看在我的面上，饒了他吧。你要是殺了他，我，我……”

    　　公孫奇道：“你怎麼樣？”

    　　桑青虹道：“我，我也寧願死了。”

    　　公孫奇道：“你不想給你姐姐報仇了麼？”

    　　桑青虹道：“耿師弟和咱們報仇之事毫不相干，你為何定要殺他？”

    　　耿照站起來叫道：“桑，桑姑娘，你別相信你姐夫的鬼話！柳女俠決不會是殺
    你姐姐之人，那日她在桑家堡還救過你的姐姐呢。你姐夫和那玉面妖狐勾結，才真
    的不是個好東西。我看，你的姐姐多半是玉面妖狐害的。”

    　　耿照並不知道桑自虹受害的詳情，但他一來相信蓬萊魔女，二來他自己被玉面
    妖狐害得極慘，而玉面妖狐與公孫奇勾結的事情，他卻是知道的。他依理推測，猜
    想桑白虹是公孫奇所害，雖不全對，卻已相差不遠。

    　　但他給蓬萊魔女辯護，只強調她不會是殺人兇手，卻也說不出證據。

    　　桑青虹當然也不能這麼輕易地就相信了他的話。

    　　不過桑青紅雖不信耿照的話，對他仍是愛憐備至，決不願見他傷在公孫奇之手
    ，連忙說道：“耿師弟，你，你少說兩句，快快走吧！”心裡暗暗埋怨耿照不識時
    務，又驚又急，生怕耿照觸怒了公孫奇。

    　　話猶未了，只見公孫奇果然面色一沉，冷冷說道：“青妹，你把這小子認做師
    弟，你還記得桑家的規矩嗎？”桑家武功，不許外傳，所以公孫奇當年以夫妻之親
    、尚自要千方百計騙取桑白虹的傳授。

    　　桑青虹當然知道這個規矩，怔了一怔，道：“姐夫，桑家的規矩你就別管了吧
    。”

    　　公孫奇板著臉道：“你姐姐已經死了，我不管誰管？你姐姐一直怕你上這小子
    的當，哼，你現在果然是上他的當了！”

    　　桑青虹急忙扯著他的袖子，說道：“姐夫，桑家的武功，你不是也練了嗎？桑
    家這一條規矩，我姐姐也曾遵守的。”

    　　公孫奇怒道：“這小子怎能與我相比，我是你們桑家的女婿，女婿份屬半子，
    算得是你桑家的人。他是什麼東西？”

    　　桑青虹見形勢危急，忙向耿照拋了一個眼色，叫道：“耿師弟，你，你快說呀
    ，你，你與我——”

    　　公孫奇圓睜雙眼，喝道：“什麼，你們也已經是夫妻了麼？哼，好不要臉！”
    桑青虹正是要耿照如此答覆，好有個藉口維護耿照，至於公孫奇什麼要不要臉的指
    責，待耿照肯於認他們是夫妻關係之後，她閂可以據理力爭。

    　　哪知耿照是個行事方正的少年君子，也不知他是不領會桑青虹要維護他的心意
    ，還是領會了卻不願說謊，只見他面上一紅，非但不接下桑青虹的話，反而向公孫
    奇大聲說道：“你休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與桑姑娘清清白白，決無半點私
    情！”

    　　公孫奇側目斜睨，翹起嘴角笑道：“青妹，我看你可別癡心了。你是神女有心
    ，人家可是襄王無夢呢！”

    　　桑青虹又驚、義氣、又急、又傷心，但眼看公孫奇就要對耿照痛下殺手，心中
    又是不忍，連忙緊緊扳著公孫奇手臂，叫道：“姐夫，不可，……”

    　　話猶未了，公孫奇身子一擰，已是把桑青虹掙開，冷冷說道：“看在你的份上
    ，我可以饒這小子一命，但他所練的桑家武功，我卻要給你討回。只有這樣，我才
    對得住你的姐姐！”所謂“討回”，即是要把耿照的武功廢了。他情知殺了耿照，
    桑青虹決不肯依他，倒不如把耿照變成廢人，好斷了桑青虹的念頭，而又不至於太
    過傷心。

    　　桑青虹大叫：“耿師弟，跑呀，跑呀！”

    　　耿照也知事情危急，這才“砰”的一拳，擊碎窗戶，竄身飛出。可是他前腳剛
    到屋外，公孫奇已跟著他的後腳追來。

    　　耿照的寶劍尚懸在腰問，桑青虹給他治傷之時，並未曾將它除下，公孫奇跟蹤
    追出，耿照早已拔劍出鞘，一覺背後微風颯然，涮的便是反手一劍。

    　　耿照家傳的躡雲劍法本是以飄忽凌厲見長的上乘劍法，以往因他功力未到，劍
    法的威力也難以發揮，如今他已練了桑家的大衍八式。內力大增，自是今非昔比。
    公孫奇驕指如戟，正點向耿照背心的“大椎穴”，耿照叵手一劍，估對著他的手指
    削來，耿照用的劍又是把削鐵如泥的寶劍，公孫奇雖不懼他，卻不能不有幾分顧忌
    ，當下化戳為彈，“錚”的一聲，把耿照的寶劍彈開。

    　　耿照寶劍給他彈中，虎口修地一陣酸麻，就在此時，桑青虹已然趕到，一把扯
    著公孫奇的衣角，叫道：“姐夫，你饒了他吧，我、我願意依從姐姐的話了！”

    　　公孫奇哈哈笑道：“這麼說，咱們就是夫妻了，你更不應阻攔我了，夫妻應該
    同心合力才是，你怎可以向著外人？”

    　　桑青虹道：“你放過了他，我以後再不見他，也就是了。”

    　　公孫奇的用心只是在取得桑家的內功心法，聽得桑青虹答應嫁他，目的已達，
    本來便想罷手，但轉念一想，桑青虹是為了要救耿照才答應自己的，她對耿照的愛
    意實是深厚之極，誰能擔保他們以後不再見面？耿照與蓬萊魔女又是相識的，若給
    他見過了蓬萊魔女再與桑青虹見面，豈不要把真相揭穿？縱使自己能言善辯，也總
    是麻煩。

    　　如此一想，惡念陡生，立即使出“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將青虹擺脫，冷冷
    說道：“我又不是要取他性命，不過是要討回你私授他的桑家武功而已，你何必這
    樣袒護他廣說罷，左掌劃了一道圓弧，”呼”的便向耿照擊下。

    　　他說是不取耿照性命，其實卻是要用“化血刀”的功夫暗害耿照，教他中了一
    掌之後，並不立時斃命，而是在三個月之後，敗血身亡。他的“化血刀”已練到五
    成火候，倘若用盡了功力，可以令對方登時血液乾枯，中掌之處，肢體僵硬，三天
    之內，便即死亡。但若只用一成功力，以毒質襲入對方穴道，中毒的跡像卻不會顯
    露，估量桑青虹也未必看得出來。

    　　桑青虹給他震退數步，但因他不敢令桑青虹太過難堪，用的勁力恰到好處，沒
    有將她震倒，桑青虹蹌蹌踉踉地又追上來，叫道：“姐夫，你對我姐姐千依百順，
    對我卻一句也不肯聽從，叫我如何能夠甘心情願地跟你？”

    　　公孫奇揮袖隔斷她和耿照，柔聲說道：“青妹，我是為了你好。你姐姐也是為
    了你好，才千叮萬矚，叫我照顧你，不讓你上這小子的當的。好吧．如今我就聽你
    的話，既不殺這小子，也不把他弄成殘廢，只是消去他練了大衍八式之後所增的功
    力，好顧全你桑家的規矩，這你總呵滿意了吧？”

    　　桑青虹道：“我不相信，哪有消去他的功力，卻能令他不傷殘之理？”

    　　公孫奇道：“你桑家的大衍八式雖是神奇，我爹爹也是當世的武學大師，我的
    家傳武功，其中精奧之處，你還未知道呢。不信，你看！”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
    緩，說話之間，掌劈指戳，已是閃電般地向耿照攻出了六六三十六招。

    　　桑青虹被他揮袖阻隔，又驚又急，卻也無可奈何，只是想道：“但願姐夫沒有
    騙我。”要知公孫奇的父親公孫隱，乃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桑青虹的父親桑見田
    一生與他不和，但即使是桑見田在生之時，對公孫隱也是極為佩服。

    　　桑青虹見道公孫家的家傳武功，心想或者真有可以克制大衍八式、消去功力而
    不傷人身的妙法，對姐夫將信將疑，她哪知道，她姐夫的心腸歹毒，遠遠在她想像
    之外。

    　　耿照心中倒是想道：“我正後悔練了桑家的武功，要甩也甩它不開，倘若公孫
    奇當真能夠給我消去，這倒是求之不得。”但他年來闖蕩江湖，曾經歷練，已不是
    像從前那樣的天真了，他早已知道公孫奇與玉面妖狐乃是一路，認定他是壞人，對
    他的言語還焉能相信？因此還是決不敢讓公孫奇的手掌打到他的身上。

    　　耿照舞起寶劍防身，他的躡雲劍法雖然也很精妙，卻怎敵得過身兼兩大名家所
    學的公孫奇。只因公孫奇要傷他而不現痕跡，功力必須用得恰到好處，而他又有寶
    劍防身，這才擋得二十六招。要是公孫奇毫無顧忌的話，早已在十招之內，將他殺
    了。

    　　掌風劍影之中，忽聽得“錚”的一聲，耿照的劍把又給公孫奇一指彈個正著耿
    照和他拆了三十六招，早已氣力不加，這次再給彈中，已是禁受不起，“錚”的一
    聲，寶劍便即脫手飛出。

    　　公孫奇輕飄飄地正要一掌拍下，忽覺微風颯然，似有梅花針之類的暗器從背後
    襲來，不禁心頭一凜：“難道是我師妹已經追到？”連忙們身閃開，但他也沒有放
    鬆耿照，他左掌打不中耿照，右掌化掌為彈，力透指尖，一指彈出，耿照衣裳穿了
    一個小洞，雖沒給指頭觸及，指力亦已透入了他的穴道。

    　　耿照一個蹌踉，向後跌倒。就在此時，一條人影已是從樹林中如飛趕到，嬌喘
    吁吁地叫道：“休得傷害我的耿照大哥！”來的並非蓬萊魔女，卻是蓬萊鷹女的心
    腹侍女珊珊。

    　　珊瑚已盡得蓬萊魔女所傳，所以也能用塵尾當作暗器發出，不過功力卻是大大
    不如。公孫奇心道：“原未是這丫頭，卻嚇了我一跳。”以公孫奇此刻的本領，對
    蓬萊魔女尚且不但，珊瑚自是更不在他心上了。珊瑚攔在他與耿照之間，他只是衣
    袖輕輕一拂，便把珊瑚的拂塵盪開。

    　　耿照跌倒與珊瑚出現是同一時間的事情。桑青虹一見耿照跌倒，早已是嚇得尖
    叫一聲，便立即向他奔去，待她看清楚來人乃是珊瑚的時候，雖然亦是心頭一震，
    卻並沒有停下腳步。

    　　公孫奇正要向珊瑚施展殺手，忽見桑青虹向耿照奔去，心念電轉，突然改了主
    意，盪開了珊瑚的拂塵，倏地一個轉身，又搶過了桑青虹的前頭，將她攔住。

    　　桑青虹收勢不及，跌入姐夫懷中，公孫奇在她耳邊悄聲笑道：“人家的情人已
    經來了，已無需你獻殷勤啦，你還過去，不害臊嗎？”

    　　珊瑚已是把耿照扶了起來，嚇得花容失色，慌忙問道：“照哥，你怎麼啦？”

    　　耿照只是覺得胸部的“委中穴”略感酸麻，而且只是瞬息之間的感覺，如今早
    已過了。他試一試氣，穴道並未受封，真氣運行無阻，身體毫無異狀，功力亦無減
    損，只道是他所練的大衍神功，果生奇效，公孫奇的點穴親何不了，哪知公孫奇的
    歹毒指力早已透入他的穴道，以後方始慢慢發作，到了三個月後，便將是致命之傷
    了。

    　　耿照又驚又喜，說道：“珊妹，我尋得你好苦。我沒受傷，你放心吧！”他拾
    起寶劍，與珊瑚緊緊相靠，準備公孫奇再度撲來，他們兩人便即並肩禦敵。

    　　公孫奇卻並未撲來，只是對著桑青虹哈哈笑道：“青妹，你聽見了麼？他並沒
    有受傷，我不是騙你了吧？我本來要消去他練成大衍八式之後所增的功力的，看在
    你的份上，連這一點我也放過了。我沒有動這小子一根毫毛，青妹，這你總可以滿
    意了吧！”

    　　珊瑚放下了心上的石頭，但也感到十分意外，公孫奇哈哈一笑，又轉過去來說
    道：“珊瑚姑娘，我是你家小姐的師兄，猜瑤雖是對我有所誤會，我總不能不顧著
    師兄妹的情誼。就看在你家小姐的份上，我成全了你們二人吧。”

    　　“成全”二字有正反兩面的解釋，可以是善意的“成全”，也可以是惡意的“
    成全”，那使是要取對方的性命了。

    　　珊瑚鳳眼圓睜，生塵一舉，冷冷說：“好，你要如何，那便來吧！”

    　　公孫奇哈哈笑道：“我若要取你們性命，早已取了。我是見你們二人誠心相受
    ，有意成全你們，你們走吧！”原來公孫奇目的已達，估量耿照在三個月之後，不
    死亦將殘廢，全身不能動彈，絕不能再來私會桑青虹的了，因此不如將他和珊瑚一
    同放走，便可以絕了桑青虹的癡念，這要比他用強迫的手段要桑青虹與耿照斷絕好
    得多了。

    　　珊瑚、耿照二人不相信公孫奇有此好心，但不管他出自何因放走他們，這總是
    個脫險的機會。

    　　珊瑚道：“好，照哥，咱們走吧。早早離開這是非之地。”

    　　話猶未了，桑青虹忽地喝道：“耿師弟，我不許你和這賊人同走！”

    　　珊瑚怒道：“你這妖女待要如何？”耿照忽地“卜通”一聲，跪倒地上。

    　　珊瑚大吃一驚，只道耿照中了暗器，心急未已，耿照已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
    說道：“桑師姐，多謝你救命之恩，小弟粉身碎骨不足圖報。請恕我不能隨恃在側
    ，師姐的大恩大德，我只有銘記於心了。”

    　　江湖上有句口頭禪是：“殺人不過頭點地”，意思是即使是殺了人這樣的大仇
    大恨，磕頭賠罪之後，也應該可以得到對方原諒；反過一面來說，救人性命的德，
    身受者磕頭謝恩之後，施恩者也不能對他有什麼需索了。珊瑚這才明白，耿照之所
    以向桑青虹磕頭，原來是向她叩謝救命之恩，並含有請她“高抬貴手”，放他過去
    的意思。

    　　桑青虹受了耿照這二個響頭，一時手足無措，心底但覺一片蒼涼，她已知道耿
    照是決意離開她了，但卻還不甘心讓他就走，希望能夠挽回，當下說道：“起來，
    我只問你一句話。”

    　　耿照道：“師姐有何吩咐？”桑青虹道：“你既認我師姐，你就該聽我的話。
    你也早說過唯我之命是聽的了，你這麼快就忘記了麼？”

    　　耿照道：“小弟怎敢忘記？”

    　　桑青虹道：“那你又為什麼不聽我的話了？”

    　　耿照道：“我說過，師姐的吩咐只要是合乎道理的，小弟無不依從。我和玉姑
    娘是結拜的異姓兄妹，我和她同走，並無下當之處，這是小弟的私事，請恕小弟難
    以接受師姐的管束。”

    　　公孫奇冷冷說道：“你聽清楚了沒有？人家心目中只有這位玉姑娘呢！你雖然
    硬把人家認作師弟，可總沒有人家結拜兄妹那麼親，你憑什麼攔阻他們。”

    　　桑青虹面上一陣青一陣紅，是啊，耿照心中喜歡的並非自己，自己還憑什麼去
    攔阻人家？還有一樣，公孫奇雖說已答應放走耿照，但桑青虹也不能不提防夜長夢
    多，說不定她姐夫會突然變卦？

    　　桑青虹呆了好一會兒，驀地揮手，頹然說道：“好，你們走吧！”

    　　耿照也怕夜長夢多，說聲“多謝師姐恩德”，就與珊瑚手牽著手走了。

    　　桑青虹目送他們二人的背影沒入樹林之中，心情落寞之極，最疼愛自己的姐姐
    已經死了，自己所歡喜的人又棄她而去，做人還有什麼趣味？桑青虹正自感傷，公
    孫奇在她耳邊柔聲笑道：“青妹，還有我在你身邊呢。咱們回家去吧。”

    　　桑青虹木然說道：“回家？”

    　　公孫奇道：“是呀，你我從此是夫妻子，桑家堡正等待你這位女主人呢。”原
    來公孫奇還有一個企圖，桑家堡的四個老僕人已經走了，剩下的也多是桑見田的舊
    屬，他希望桑青虹以桑家唯一後人的資格，替他收拾舊部，重整旗鼓，這樣，就連
    桑家堡的基業也仍然可以保全了。

    　　桑青虹腦袋裡似是嗡嗡作響，一時間思路還未能清晰，茫然問道：“姐夫，你
    說什麼？”

    　　公孫奇笑道：“青妹，你怎麼還把我叫作姐夫？你不是已經答應了我麼？”

    　　桑青虹道：“答應什麼？”

    　　公孫奇道：“答應依從姐姐遺命，與我續弦，我是你的丈夫，不是你的姐夫了
    ！”

    　　桑青虹雖是閱歷無多，不識人心奸險，但經過了剛才這一段事情，她已隱隱感
    到公孫奇似乎不像從前那個姐夫，她從前的印像，公孫奇是一個對她姐姐百依百順
    的好丈夫，但從現在親身的感受，公孫奇卻是軟硬兼施，似乎總是要自己屈從他的
    意志，又似乎懷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似的。

    　　桑青虹不知怎的，忽地對這個姐夫隱隱感到有點兒害怕了。

    　　公孫奇笑道：“別再想這姓耿的小子了，你我已是夫妻，從今之後，你心目中
    只應有你的丈夫，不可再想第二個男子了。何況這姓耿的小子如此薄情，也不值得
    你再去懷念。”

    　　桑青虹呆了半晌，忽道：“姐夫，不，不……”

    　　公孫奇皺眉道：“還叫我姐夫，不什麼？”

    　　桑青虹道：“我有點害怕，我不想嫁你。”

    　　公孫奇道：“害怕什麼？”

    　　桑青虹道：“害怕你欺負我。”

    　　公孫奇笑道：“這怎會呢？我對你姐姐體貼得無微不至，你又不是不知道的。
    我將來對你，也一定像對你姐姐一樣，做一個最好的丈夫。你還有什麼不放心呢？
    ”

    　　桑青虹退一步，避開他的愛撫，說道：“姐夫，你另外找個人吧。”

    　　公孫奇道：“怎麼，你又改了主意了？你不想替你姐姐報仇了麼？”

    　　桑青虹道：“我把我桑家的內功心法，盡我所知，都寫出來給你，你自己練吧
    。”

    　　公孫奇道：“這怎比得上陪著我練？何況你姐姐還希望你我生下一男半女好承
    繼你桑家的香煙。”

    　　桑青虹滿面通紅，說道：“姐夫，你暫且不要迫我，待我好好想想。”

    　　公孫奇道：“對，你想想練這兩大毒功多麼危險，要是咱們不同心合力，怎練
    得成功，練這種毒功，須得最親近的人在旁照顧，你不做我的妻子，萬一我練功之
    時稍有疏虞，豈不前功盡棄？我練不成功不打緊，你姐姐的血海深仇可就難報了。
    你可要知道，你姐姐的兩個仇人一個是笑做乾坤華谷涵，一個是蓬萊魔女柳清瑤，
    都是厲害之極，武功遠勝於我的仇人哪，你不助我練成這兩大毒功，我怎樣替你姐
    姐報仇？”

    　　桑青虹一想，姐夫說的也是實情，心裡思量：“姐姐一生疼我，我難道就不能
    委屈一下自己，助姐夫練功，給她報仇？”

    　　心中有點動搖，可是仍然感到對公孫奇似有難以名說的恐懼，正自反復思量難
    作決斷的時候，忽聽得一個女子的聲青冷笑道：“公孫奇，你真是不知羞恥，剛害
    死了姐姐，又來誘騙妹妹了！”

    　　冷笑之聲，初起之時，還似在里許之處，轉瞬之間，便到眼前！公孫奇這一驚
    非同小可，抬頭看時，只見一條人影疾馳而來，背插拂塵，腰懸長劍，可不正是蓬
    萊魔女是誰？這一瞬間，桑青虹也嚇得呆了，但仇恨之火，迅即燃起，桑青虹唰的
    拔出劍來，說道：“好呀，你這狠毒的魔女，你殺了我的姐姐還想來殺我嗎？我打
    你不過也要和你拼了，姐夫，上呀！”

    　　蓬萊魔女身法如電，焉能給拋刺中，一飄一閃，已是攔在她與公孫奇之間，喝
    道：“公孫奇，你說她姐姐是誰殺的？”

    　　公孫奇騎虎難下，硬著頭皮說道：“清瑤，你放過了白虹的妹妹吧，你殺了她
    的妞姐，也已夠了。”

    　　蓬萊魔女又是生氣，又是傷心，在此之前，她念在恩師公孫隱份上，對師兄還
    有幾分情誼，幾分姑息，想不到帥兄竟是壞得不可救藥，殺了妻子，反而誣陷她是
    兇手！

    　　蓬萊魔女一氣之下閃開了桑青虹的一劍，立即說道：“青妹，你要知道你詛姐
    的仇人是誰嗎？你的姐姐就是你的姐夫和玉面妖狐串同謀害的！你別再糊塗，上你
    姐夫的當啦！”

    　　此言一出，宛如晴天起了霹靂，平地響起焦雷，把桑青虹弄得心頭大震。但她
    從來也不會想到姐夫會是殺害妻子的兇手，（要知在她印像之中。姐夫可一向都是
    對姐姐千依百順的“好丈夫”啊！）一時之間，她又焉能便即聽信了蓬萊魔女的話
    ？

    　　公孫奇也變了面色，陡起殺機，猛地喝道：“清瑤、你含血噴人！”呼的便是
    一掌拍下，腥風撲鼻，掌力也排山倒海而來，蓬萊魔女早有防備，拂塵一揮，身形
    疾起，青鋼劍亦已出鞘，一招“橫雲斷峰”使截著他的掌勢，冷冷說道：“是誰含
    血噴人？哼，你想殺人滅口，竟敢用毒掌對付我嗎？青妹，我給你證據！”

    　　公孫奇一擊不中，雙掌迅即又平推過來，左掌是“腐骨掌”，右掌是“化血刀
    ”，兩大毒功，同時使用，饒是蓬萊魔女本領高強，一時間也自應付不暇，那“證
    據”也就拿不出來了。

    　　桑青虹喝道：“你說，什麼證據？”她口中說話，手底也沒放鬆，仍然運劍如
    風，狠狠向著蓬萊魔女後心擊刺，蓬萊魔女背腹受敵，桑青虹武功雖是與她相差極
    遠，但她對桑青虹的攻擊卻只能閃避，不能還擊，這麼一來，桑青虹的攻擊也就起
    了牽製作用，教她不能放手去全神對付公孫奇了。

    　　公孫奇佔了上風，得意地笑道：“青妹，你別信她胡說，她有什麼證據？”著
    著進攻，掌力催得更緊了！

    　　蓬萊魔女沉著應付，“聽風辨器”，辨別桑青虹出劍的方位，步法輕靈，騰、
    挪、閃、展，將桑青虹的劍招一一閃開，左手拂塵護身，右手長劍攻敵，公孫奇稍
    稍佔了一點上風，但要想突破她的防禦，卻也不能。

    　　蓬萊魔女心道：“這兩大毒功果然厲害，看來比祁連老怪的陰陽二氣還要勝過
    一籌。幸而他的功力尚不夠火候。可是我也只能勉力與他周旋，卻騰不出手來，這
    卻如何是好？”

    　　蓬萊魔女人急智生，本來她的功力稍勝師兄，雖處下風，還足以從容應付，未
    曾覺累，她卻暗運玄功，迫出了一身大汗，氣喘吁吁，裝作很吃力的樣子，公孫奇
    得意笑道：“柳師妹，咱們到底是有同門之誼，只因你迫我太甚，你無義我也只能
    無情了。你若肯發下毒誓，從今之後，金盆洗手，退出武林，永不管閒事，我也未
    嘗不可以放你過去。”要知公孫奇也有顧忌，他深知師妹本領了得，輕功尤高，自
    己雖佔了上風，只怕也未能輕易地殺了她，要是萬一給她逃脫，那時她師兄妹之誼
    已絕，以後必出辣手報復，可就後患無窮。

    　　何況他更顧忌的是，他父親最疼愛蓬萊魔女，過去還是靠看蓬萊魔女給他說情
    ，他父親才不追究他，只是不認他作兒子便算了事。倘若他即使真能把蓬萊魔女殺
    了，這事也不能永遠瞞得過父親，父親知道之後，要取他性命，那時他還有何人說
    情？公孫奇一來是自忖未必有把握殺得蓬萊魔女，二來顧忌他父親知道，三來他雖
    然壞透，也還有一絲良心未泯，蓬萊魔女是自小和他一同玩耍的師妹，有一個時期
    他也曾對蓬萊魔女有過愛意，若是當真要取她性命，他也還有點於心不忍。

    　　有這三樣原因，故而他想出這個主意，迫蓬萊魔女發誓退出武林，不再管他閒
    事。他知蓬菜魔女最重諾言，若肯應允，自己便可無優，那是比殺她強得多了。

    　　蓬萊魔女在生氣之中也感到有一絲欣慰，心道：“師兄總算還未良心盡喪，也
    罷，今次我且暫時不下殺手，給他一個悔改的機會，不過真相總是要揭穿他的。”

    　　當下，作出沉吟的樣子說道：“公孫奇，原來你是怕我管你閒事？也好，待我
    思量一下。”

    　　桑青虹不知公孫奇的打算，急道：“姐夫，你只顧念師門之疽，卻不想夫妻之
    情了嗎？如今有機會可以殺掉一個仇人，你怎麼又要將她放過了？難道你當真有什
    麼把柄被她拿在手裡？”

    　　桑青虹攻得更緊，但公孫奇卻以為蓬萊魔女已是強弩之未；只想迫她發下盟誓
    ，雖然並未停手，仍在進攻，但卻未免稍稍有點輕敵。

    　　蓬萊魔女驀地笑道：“青妹，你不知道，他正是有把柄在我手裡！”

    　　笑聲中倏地身形拔起，一招“鷹擊長空”，已是向公孫奇當頭刺下！

    　　劍勢如虹，凌厲之極，公孫奇大吃一驚，雙掌連忙推出，蓬萊魔女拂塵亦已掃
    下，用的是“天罡拂塵三十六式”中威力最強的一式“雷電交轟”，拂塵本是極輕
    柔之物，經過她玄功妙用，當頭擊下，竟是“轟轟”作響，配合她右手的劍招，光
    疾電閃，當真便似雷電交轟一般！

    　　公孫奇雙掌之力，被蓬萊魔女那一拂抵消，就在這閃電之間，公孫奇只覺頭頂
    一片沁涼，蓬萊魔女已脫出他掌力籠罩的範圍，斜掠出三丈開外！這還不止，劍光
    過處，公孫奇的頭髮也削去了一片，公孫奇這才知道，師妹剛才還未用盡全力，她
    的氣喘、汗流，不過是誘敵之計而已，自己即使步步小心，也還未必是她對手，如
    今稍一大意，當然就要大大吃虧了。

    　　蓬萊魔女身形一落，立即騰出手來，摸出一隻黑黝黝的哨子，說道：“青妹，
    你姐姐臨終之時，將你付托給我，就是怕你上了姐夫的噹！”

    　　桑青虹冷笑道：“我姐姐和你的交情有這麼好？我不信！”

    　　蓬萊魔女道：“不信，你聽這哨子！”嗚嗚的吹了起來，三長兩短，接連吹了
    三遍，桑青虹聽了，登時呆若木雞。

    　　原來這個哨子乃是她爹爹的遺物，留下來給她姐姐掌管的，這個哨於是通天犀
    的犀角所制，聲音特異，她爹爹生前，就是用哨聲來指揮下屬的。這三長兩短的吹
    法，只有她姐妹二人和桑家幾個老僕知道。桑見田臨終時，立她姐姐桑白虹為桑家
    堡的主人，降哨子移交給她，那意思即是等於把桑家堡的指揮權移交給他的大女兒
    了。但桑白虹做了堡主之後，卻並不依照父親生前的習慣行事，因為她父親那幾個
    老僕，都是原來在武林中頗有身份的人物，又是多年追隨她的父親，故而桑白虹待
    他們以伯叔之禮，從來沒有端過主人的架子，也從來沒有用過哨聲指揮他們。她只
    是把哨子當作父親的遺物珍重保藏，不但未用過來指揮老僕，對桑家堡的任何人等
    都未用過，她和公孫奇結婚，是在父親死了多年之後，故而連公孫奇也不知道有這
    麼一個哨子。

    　　公孫奇怔了一怔，喝道：“清瑤，你搗什麼鬼？你哪裡找來一個小孩子玩的哨
    來吹，這算得是什麼憑據？青妹，她是你殺姐的仇人，她想挑撥離間咱們，你可別
    相信她的胡說八道！”

    　　但他吃蓬萊魔女一劍削去了一大片頭髮，銳氣頓挫，心中雖是發怒，卻已不敢
    再撲向前，只是把眼睛瞅著小姨，看桑青虹如何行事？要是桑青虹仍然肯和他聯手
    夾攻，有桑青虹從旁牽制，他還可以有一兩分取勝的把握，又即使不能取勝，最少
    桑青虹也還是他的人。

    　　桑青虹心頭大震，呆了一陣，方始稍稍冷靜下來，心裡想道：“這蓬萊魔女是
    怎麼取得這個哨子？若說是從我姐姐手中強奪，她又怎麼識得用這哨子指揮的暗號
    ？即使我姐姐是在她威脅之下，但倘若不是心甘情願，我姐姐也不會向她吐露這個
    秘密呀！”這麼一想，不由得對蓬萊魔女的話信了幾分，但也還是有點懷疑，“桑
    家堡是我父親傳下的基業，我姐姐死了也還有我，她怎能把桑家堡輕易交給外人？
    ”要知道哨子乃是代表一種權力，桑家堡的上一代傳給下一代，誰得了這個哨子，
    就是桑家堡的主人，故而桑青虹有此懷疑。桑青虹倒並非貪圖要做桑家堡的主人，
    而是不敢相信姐姐會輕易把桑家堡“送”給蓬菜魔女。桑青虹哪裡知道，她姐姐當
    時是在只剩下一口微弱的氣息，根本無力吹這哨子的時候，請蓬萊魔女代她召集僕
    人的。蓬萊魔女也只知道這哨子是桑家的一個秘密，可以用作憑據，證明桑青紅的
    姐姐臨終時是如何信任她，才把這個可以指揮僕人的哨子交給她，但可惜蓬萊魔女
    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她還不太清楚這咱子是代表了權力的轉移。

    　　桑青虹將信將疑，一片茫然，一時之間，也不敢斷定誰是殺她姐姐的兇手，但
    這哨子如今是在蓬萊魔女手上，是姐姐自願給她的，這一點可以無疑！因此當桑青
    虹稍稍冷靜下來之後，就不由得不對蓬萊魔女的話多相信了一些，而禁不住用懷疑
    的眼光看她的姐夫了。

    　　公孫奇何等聰明，一看桑青虹這一副茫然的神色，懷疑的目光，便知這哨子定
    有古怪，是他還未知道的秘密。他也看得出來，桑青虹已是對他隱隱起疑，不那麼
    容易再騙她了。

    　　蓬萊魔女拂塵一指，冷冷說道：“你是怎麼害死妻子的？是你來說，還是讓我
    代你告訴青妹？”公孫奇已知桑青虹再不會幫他，只怕耽擱下去，待到真相大白，
    桑青虹還會與蓬來魔女聯手攻他，那時連自己的性命也怕要喪在蓬萊魔女劍下。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當下一聲冷笑，說道：“青妹，你若是要相信仇人的話
    ，那也由你！”扔下了這句話，立即轉身便逃。他走的不是大路，而是逃入林中，
    為的是怕在前頭碰見耿照、珊瑚，稍有糾纏，也是對他不利。他同前最緊要的已是
    要逃脫性命，避免給蓬萊魔女追上了。至於其他的一切企圖，那只有等待機會，將
    來再說了。

    　　蓬萊魔女本來不想取他性命，而且她也還有另一件緊要的事情，要向桑青虹查
    問的，因此也就沒有去追趕公孫奇。

    　　蓬萊魔女轉過身來，笑道：“青妹，你相信了我麼？”

    　　桑青虹一副茫然的伸色，半晌說道：“這哨子、這哨子，我姐姐和你說了些什
    麼？”

    　　蓬萊魔女也有點奇怪，尋思：“她何以不急於查問她姐姐被害的情形，卻先問
    起這哨子來了？”當下說道：“對了，這哨子是你姐姐的遺物，你收回去吧。我還
    有許多話要和你說呢。”

    　　桑青虹怔了一怔，道：“你肯將它還給我？”

    　　蓬萊魔女笑道：“這是你家的東西，我要它做什麼？”

    　　桑青虹卻不急於收下哨子，心裡想道：“這魔女大約是有求於我，卻不知她求
    的什麼？但她肯把哨子交我，顯然她是無意佔我的桑家堡了。”

    　　桑青虹對蓬萊魔女又相信了幾分，但她是邪派中人，對俠義的胸襟根本不能理
    解，何況她剛才還險些受了姐夫之騙，因此她對別人的好意，總是懷疑有什麼企圖
    ，當下便道：“你要說些什麼？說吧。”

    　　蓬萊魔女道：“你姐姐被害之事，慢慢我和你說。我先問你一件事情。”

    　　桑青虹道：“何事？”

    　　蓬萊魔女道：“耿照是不是給你姐夫擒了，你可知道他在哪兒？剛才我遠遠聽
    得這兒有金鐵交鳴之聲，和你姐夫動手的那人又是誰？”原來蓬萊魔女一路追蹤，
    正是聽到這邊廝殺之聲而急忙趕來的，可惜還是遲了一步，公孫奇傷了耿照之後。
    已經把他“放”走了。

    　　桑青虹不覺有點酸溜溜的意味，心道：“原來她是為耿照而來。那丫頭是她的
    心腹侍女，她當然是要為她的丫鬟打算了。耿照本來喜歡那個丫頭、如今又有蓬萊
    魔女給那丫頭作主，他們的婚事自是水到渠成，我還有什麼指望。”

    　　不過桑青虹雖然心懷妒忌，她的本性也還不算很壞，蓬萊魔女將她從她姐夫的
    魔掌中救了出來，她也不能不有幾分感激。

    　　當下就依實說道：“耿照日前在天目山口遭遇官軍圍攻，是我將他救出來的。
    這筆帳倒不能算在我姐夫頭上。”

    　　蓬萊魔女吃了一驚，道：“哦，原來那些宮軍都是給你殺掉的，不是你的姐夫
    。”

    　　心想：“她小小年紀，竟是手段如此狠辣。我雖號稱魔女，也還不是濫殺無辜
    。她姐姐將她付托給我，以後我倒要好好的教導於她了。”

    　　桑青虹見蓬萊魔女面有不悅之色，冷冷說道：“怎麼，是我救錯了麼？”

    　　蓬萊魔女道：“多謝你救了他。他的傷怎麼樣？”

    　　桑青虹道：”剛才和我姐夫交手的就是他，他的傷當然是已經好了。”

    　　蓬萊魔女又是一驚，道：“他和你的姐夫交了手？糟糕，你快說，他現在怎麼
    樣了？”耿照的武功與公孫奇差得太遠，蓬萊魔女是知道的，只怕他又受了公孫奇
    毒掌之傷。

    　　桑青虹神色黯然，卻慢條斯理他說道：“你不用擔心，他早已走了，而且是稱
    心如意地走了。”

    　　蓬萊魔女道：“這是什麼意思？”

    　　桑青虹道：“你還不知道麼？”

    　　蓬萊魔女道：“知道什麼？”

    　　桑青虹道：“那丫頭不是你派她作先行的麼？”

    　　蓬萊魔女道：“哪個丫頭？”

    　　桑青虹冷冷說道：“還有哪個？就是你所調教出來那位，那位才貌雙全、與耿
    照稱兄道妹的玉姑娘！”言語之中，充滿醋意，蓬萊魔女喜道：“哦，原來是珊瑚
    找著他了。”她聽得珊瑚的消息，又驚又喜，一時之間，也無暇去細品桑青虹話中
    的醋意了。

    　　桑青虹道：“耿照毫髮無傷，他是和你這位丫鬟一同走的，這還不是稱心如意
    得很麼？”蓬萊魔女聽說耿照沒傷，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但另外一塊大石卻又
    壓上心頭，她是怕公孫奇追上他們，再施毒手，或是把他們拿作人質，來要挾自己
    。

    　　她卻不知，公孫奇也正怕被她追上，哪裡還敢自己給自己製造麻煩？要知耿照
    與珊瑚的本領亦已不弱，以公孫奇的本領當然可以把他們活擒，但也不是在十招八
    招之內所能辦到，公孫奇只道蓬萊魔女隨後就會追來的，他當然是只顧逃命，甚至
    要避開耿照這一路了。

    　　不過，蓬萊魔女即使知道公孫奇的心思，她也還是不敢完全大意的，公孫奇那
    兩大毒功太過厲害，她總是要見著了耿照與珊瑚二人，才敢放心。於是連忙問道：
    “他們走的是哪一條路？”

    　　桑青虹指著正中的大路道：“我姐夫是看在你的份上，將他們放走的，他們無
    須擔驚害怕，當然是大搖大擺走的大路了。”

    　　蓬萊魔女怔了一怔，心道：“我師兄能有這樣好心？他連我都想置之死地，怎
    會看在我的份上放過他們？其中不知有什麼古怪？”

    　　如此一想，更覺不妙，此時她早已聽出桑青虹的醋味十足，但也無暇去開導她
    了。當下說道：“好，我追上去看看他們。青妹，你等我們回來，我受了你姐姐重
    托，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的。”

    　　桑青虹淡淡說道：“多謝了！”看著蓬萊魔女如飛而去，眼角不覺沁出兩顆晶
    瑩的淚珠。

    　　且說耿照與珊瑚跑了一程，看看公孫奇並沒追來，這才驚魂稍定，停下腳步。
    耿照情懷激盪，又是歡喜，又是感傷，他在秦弄玉與珊瑚之間，也是取捨為難，論
    到感情的深厚，他與秦弄玉是青梅竹馬之交，當然不是珊瑚所能相比，但珊瑚對他
    的恩義——萬里護送，幾度患難相隨——這也是他決計忘懷不了的！不過，儘管他
    有一份異常複雜矛盾的感情，他與珊瑚久別重逢，總是喜悅多於傷感。

    　　耿照說：“瑚妹，你怎的來到此間？”珊瑚道：“我的仇人乃是江南一霸，我
    到處搜查他的行蹤，偶然路過此地，想不到遇見了你。”其實珊瑚對耿照的行蹤也
    很注意，她暗中一路追隨，不讓耿照發覺。耿照在天目山遇難與被桑青虹劫走之事
    ，她都知道。但因她趕不上桑青虹的快馬，今日方至此間。

    　　耿照道：“你那口不辭而行，令我很、很是難過。幸虧今日又得相逢，而且這
    麼湊巧，你又一次在我遇難之時救了我，我真不知該如何感謝你呢！”

    　　珊瑚還未放心，問道：“耿大哥，你當真沒有受到暗傷麼？”

    　　耿照深深吸了口氣，道：“當真是一點也沒有。”

    　　珊瑚這才喜逐顏開，笑道：“這不是我救你，倒是公孫奇這惡賊當真手下留情
    了。”

    　　耿照道：“奇怪，這惡賊怎的強盜突發善心，貓兒不吃老鼠？難道真的是如他
    所說，他看在你家小姐的份上？”可憐耿照波人暗下毒乎，自己一點也未知道。

    　　珊瑚七竅玲瓏，早已想到公孫奇手下留情的原因，心道：“這賊子要娶他的小
    姨，恐防耿大哥作梗，故而讓他與我同走，好斷了他小姨的念頭，這哪裡是有什麼
    好心了？”珊瑚可說是看透了公孫奇的心思，但可惜也只是猜中了一半，耿照所受
    的暗傷她可看不出來。

    　　珊瑚在慶幸耿照沒有受傷之餘，卻也不禁心中傷感，想道：“公孫奇與那妖女
    都以為耿大哥是喜歡我，卻不知他心上另有人兒。”

    　　耿照凝視著珊瑚的眼睛，笑道：“咱們意外相逢，應該歡喜才對。瑚妹，你在
    想些什麼？”

    　　珊瑚強抑心中的酸痛，笑道：“我是很歡喜呀，但我遇上了你，卻不能不想起
    另外一個人了。”

    　　耿照道：“誰？”

    　　珊瑚道：“秦姑娘呢？你為何不是與她一起？”

    　　耿照道：“就在那日你走了之後，不久，她也像你一樣，不辭而別了。”

    　　珊瑚道：“你不知道她的行蹤？”

    　　耿照道：“她留下一信，說是要回家去安葬她的父親。我卻因有要事，只能先
    到江南。”

    　　珊瑚神色黯然，她本是有心成全秦弄玉與耿照的，想不到秦弄玉也是她一樣心
    思，暗自想道：“回家葬父，這只不過是一個藉口而已，看來秦姑娘也是有意離開
    耿照，好成全我的，唉，這可叫我越發心裡不安，我是決計不能跟著耿大哥了。”

    　　耿照聽得珊瑚提起他的表妹，不覺心如亂麻，一時之間，竟不知說些什麼話好
    ？

    　　珊瑚道：“耿大哥，你上哪兒？”

    　　耿照道：“我要往臨安訪辛棄疾，你和他是相熟的，咱們一同走吧。”

    　　珊瑚忽道：“請恕我不能陪件你了。”

    　　耿照驚道：“這卻為何？”

    　　珊瑚道：“我已打聽得我仇人的蹤跡了。我父仇未報，哪有閒情遊玩京都？”

    　　耿照道：“上個月我曾碰到柳女俠，她也曾談起你報仇之事。你的仇人是——
    ”

    　　珊瑚道：“就是四霸天中的南霸天南山虎。”

    　　耿照道：“南山虎在四霸天中排名第二，武功想必很是高強。你的殺父之仇也
    已忍了這許多年、不如再等些時，待我到臨安見過辛大哥之後，再與你同去。”

    　　珊瑚道：“你不是江湖中人，不知江湖規矩。殺父之仇，必須是做兒女的親自
    報的，忍上這種事情，雙方的親友，誰都不能插手。要是父仇可以請人代報，我早
    已央求我家小姐了。”

    　　耿照紅著臉道：“我只是放心不下……”

    　　珊瑚道：“你盡可以放心，小姐已把天罡拂塵三十六式和柔雲劍法傳了給我。
    倒是我對你有點放心不下，你欠缺江湖經驗，人又太過忠厚，不識人心好險。”

    　　耿照道：“好在此去臨安不過三百多里，我處處小心使是。”

    　　珊瑚沉吟半晌，說道：“你如今已練會了桑家的大衍八式，武功今非昔比，只
    要公孫奇不再與你為難，我也可以放下了一半心事，好吧，咱們都各自有事在身，
    早晚終須一別，耿大哥，你多多保重，小妹就此告辭了。

    　　珊瑚固然是為了要尋覓殺父的仇人，但此時她離開耿照，更大的原因則是為了
    不願在情海中越陷越深，也為了要成全秦弄玉與耿照的一段姻緣。但雖然她已決定
    犧牲自己，心中究屬悲酸，轉過身來，淚水已自奪眶而出，她不想給耿照知道，筆
    直便走，竟自不敢回頭一望。

    　　耿照心中也是充滿惆悵，但在這樣情勢之下，除了和珊瑚分手，還能有什麼兩
    全其美之法？他送別了珊瑚，也不禁想起了他的表妹秦弄玉來，她們是同一天離開
    自己的，如今和珊瑚雖是匆匆一面，到底也算是見著了，和表妹卻還不知相見何時
    ？耿照悵悵惘惘，走了一程，忽聽得後面有人追來，是一個女子的聲音。叫著自己
    的名字，迷茫中耿照還以為是珊瑚回來，回頭一望，卻原來是蓬萊魔女。

    　　耿照又驚又喜，說道：“柳女俠，你也來了？”

    　　蓬萊魔女道：“咦，怎麼只你一人，珊瑚呢？”

    　　耿阻道：“她剛剛走了不久，你要想見她，趁早還可以追上。”

    　　蓬萊魔女想了一想，已是明白了珊瑚的心事，喟然說道：“她是但求心之所安
    ，就讓她獨自走吧。”

    　　耿照細味“但求心之所安”這一句話，這也才對珊蝴的心事恍然大悟，心道：
    “珊瑚可以求心之所安，我卻是心裡不安了。”

    　　耿照正自心裡不安，蓬萊魔女已到了他的面前，向他仔細打量，忽地間道：“
    耿公子，你究竟有沒有受傷？”

    　　耿照頗是奇怪，道：“沒有呀！”

    　　蓬萊魔女道：“當真沒有？讓我看看。”拿起他的右手，就給他把脈。

    　　正是：哪識魔頭施毒手，災星已是暗纏身。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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