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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二十一回  峽谷交兵擒叛將　囚車審賊問妖狐】

    　　旗牌官道：“張都尉反了！”

    　　耿照雙眼火紅，叫道：“是張定國？”

    　　旗牌官道：“不錯，他冒稱奏事，刺死元帥，縱火焚衙，現在已帶領叛兵出城
    去了，”

    　　原來這張定國乃是耿京心腹將領之一，身居步兵都尉要職，他入衙奏事，耿京
    自是未加防備，不料就遭了毒手，這張定國也就是蓬萊魔女那晚來見耿京之時，曾
    用快刀伸量過蓬萊魔女的那個軍官。

    　　蓬萊魔女頓足歎道：“咱們又中了那妖狐調虎高山之計！”

    　　不必蓬萊魔女解釋，耿照心中已經雪亮，連清波今日約他相會之事，若不足連
    清波與張定國早有勾結，預先說給他知道，張定國怎敢發難？張定國就是趁著耿照
    、蓬萊魔女與珊瑚等人離開了府衙，這才敢大膽行兇的。

    　　耿照道：“辛將軍呢？”

    　　旗牌宮道：“辛將軍出城追反賊去了。”

    　　耿照道：“走哪道門？”

    　　旗牌官道：“走的西門。”

    　　耿照無暇多問，立即要了四匹坐騎，說道：“先擒拿反賊，再料理妖狐！”

    　　跨上坐騎，立即馳出西門，直追下去。

    　　大色漸漸入黑，他們快馬疾馳，終於到了一座山邊，只見前面火把蜿蜒，大軍
    正靠著山邊列陣，原米辛棄疾也已經追上了張定國。

    　　張定國據險扼守，兩軍隔著山谷對峙，眼看就是一場大大的廝殺！

    　　耿照這幾騎與大軍會合，軍士都認得他是元帥的侄兒，讓開了路，耿照走到最
    前一列，只見辛棄疾正在馬上揚鞭，指著那邊叛軍的陣地大喝道：“反賊張定國出
    來！”

    　　叛軍據著山頭，黑壓壓的一大片，人數竟似比辛棄疾的隊伍還多。忽聽得號角
    齊鳴，叛軍打出一面大旗，旗上斗大的一個“張”字，張定國騎著一匹高頭大馬，
    走出不前，也在馬上揚鞭，指著辛棄疾喝道：“你我多年袍澤，問苦萁豆相燃？不
    如彼此合兵，共圖大事！”

    　　辛棄疾大怒罵道：“你跟了元帥多年，元帥待你不薄，為何將元帥殺了？如今
    還與我論袍澤之情麼？”

    　　他越說越是激昂，驀地提足了氣，大聲叫道：“那邊兄弟聽看，張定國弒主帥
    ，叛國投敵，你們都是有血性的好男兒，怎可以跟隨反賊？你們想是一時糊塗，受
    了張定國的煽惑，如今悔過，也還未遲。快來吧，咱們仍是手足！”

    　　耿照加了一句：“罪在張定國一人，倘有誰殺了張定國，重重有賞，就讓他替
    張定國做步兵都尉！”

    　　張定國是軍中第一員勇將，他的部下都知道他的厲害，誰敢殺他？可是辛棄疾
    義正辭嚴，確實也打動了不少人的心，有一隊叛軍，忽地嘩變，果然縱馬奔了過來
    。

    　　張定國把手一揮，前排的弓箭手繃緊了弓弦，張定國喝道：

    　　“斃了他們的坐騎！”一聲令下，箭如雨落，那隊叛軍個個都跌下馬來，變了
    滾地葫蘆。

    　　原來張定國訓練的這三百名神箭手，人人都有百步穿楊之能，一排箭射出去，
    箭無虛發，但卻只是射斃馬匹，沒有傷及馬上的人。

    　　張定國大喝道：“快回來，可免處罰，若敢抗令，這一次就要射人了！”那隊
    叛軍見神箭手如此厲害，只得垂頭喪氣地重行歸隊。

    　　張定國哈哈笑道：“幼安，你捏造謠言，意圖搖動我的軍心。這未免太卑劣了
    吧？”

    　　辛棄疾大怒道：“你殺了主帥，叛國求榮，銑證如山，人所共睹，還能夠抵賴
    麼？”

    　　張定國也驀地提足了氣，大聲叫道：“那邊兄弟聽著，不錯，我是殺了元帥，
    但你們可知道我為何殺他嗎？這都是為了你們的緣故！”

    　　辛棄疾這邊的士兵紛紛罵道：“胡說八道！”

    　　“放屁，放屁！”但也有許多人覺得出奇，擠上來要聽他說些什麼。

    　　張定國內功雖未到達上乘境界，功力亦頗不弱，提足中氣將聲音遠遠地送出老
    ，在無數人的喝罵聲中，他的說話仍是字字清楚，只聽得他接著說道：“咱們為什
    麼要跟隨元帥，一來是為了咱們不願忍受韃子的氣，元帥可以率領咱們抗擊韃子：
    二來咱們也是圖個‘有福同享，有禍同當，大稱分金，小稱分銀’，快快活活地過
    一個下半世，對也不對？”

    　　耿京所糾集的義軍固然有許多是愛國的志士，但也有許多本來就是各處的草寇
    ，隨意搶掠，快活慣了的。

    　　張定國這番話說中他們的癢處，心想：

    　　“他說的倒也不錯呀！”罵聲就漸漸地減弱了。

    　　張定國得意洋洋地接下去說道：“元帥率領咱們舉義，這事做得很對，可是他
    也要率領咱們投奔起宋官家，這事你們想必也早已風聞了。他是準備明天就頒發軍
    令，要咱們渡過長江，聽候趙宋官家的收編的。這件事依我張某之見，那就是做得
    大大錯了！咱們現在可以免了受韃子的氣，卻又為何要自鑽圈套，受那趙宋官家的
    氣？做一個不受拘束的綠林好漢，大碗酒、大碗肉、大稱分金、小稱分銀，不好得
    多麼？我就是因為屢次勸告，元帥不肯依從，為了兄弟的緣故，這才迫不得已將他
    殺了的！”

    　　辛棄疾大喝道：“胡說，胡說，朝廷縱有不是，但現在是什麼時候，咱們豈能
    不同赴國難，共抗金兵？你投降敵人，這就罪該萬死！”

    　　辛棄疾是主張率兵投奔南宋共赴國難的，但這些大道理一時卻難以對士兵解釋
    得清清楚楚，倒是他指摘張定國投敵叛國這幾句話，簡單有力，可以說動人心。

    　　但他話聲未了，張定國也已在大聲喝道：“胡說，胡說！”

    　　張定國提高嗓干將辛棄疾鈉聲音壓了下去，“胡說，胡說，有什麼證據說我叛
    國投敵？不歸順趙宋官家就不能殺敵了嗎？哼，趙宋官家還正在向金人求和呢，他
    們又何嘗是真正抗敵？岳飛那麼一個忠肝義膽的大忠臣，不也是被奸臣害了？弟兄
    們跟我走吧，我帶你們打韃子，而且又可以不受拘束！”

    　　耿京部下本來良萎不齊，但愛國之心卻是人人有的，一聽張定國仍是主張要打
    韃子，對他殺主帥之事，就寬恕了幾分。

    　　尤其那些原是草寇出身的，自從接受了耿京的指揮之後，對軍紀的束縛，平素
    已經很不習慣，隱隱不滿，聽了此話，都不禁暗自想道：“張定國說的可真不錯呀
    ，跟了他可以不受拘柬，一樣是打韃子，何樂不為？”

    　　竟然有一小隊士兵就跑了過去。這還是因為耿京生前以忠義服人，辛棄疾在軍
    中也甚有威望，有些人心裡雖然動搖，但總覺得這樣過去對不起死去的元帥，對不
    起辛棄疾，這才欲走還留，要不然跑過去的只怕更多。

    　　辛棄疾的親軍都動了怒，張弓搭箭，也要射那些叛變的士兵，辛棄疾暗暗歎了
    口氣，擺了擺手，止住那些弓箭手，心裡想道：“這都怪我平日未能好好教導士兵
    ，以致他們受了張定國的煽惑。”

    　　辛棄疾明知張定國包藏禍心，說的一片假話，但苦於沒有證據，張定國又能說
    會道，卻是無奈他何。

    　　本來辛棄疾文武全才，要辯論也絕不至於輸給張定國，但在戰場上又豈能容你
    從容辯論，士兵對大道理也沒有耐心去聽。

    　　而張定國卻摸透了草寇出身的士兵心理，三言兩語就打動了他們。

    　　就在辛棄疾躊躇之際，又有一小隊上兵跑到張定國那邊去了。

    　　辛棄疾大為著急，看眼前的形勢，除非是能夠立即拿出張定國叛國投降的證據
    ，否則只怕過去的人越來越多，軍心也會瓦解。

    　　就在此時，忽聽得張定國那邊，驀地有個人暴雷似的一聲大喝，斥道：“妖賊
    花言巧語！”

    　　舉起了大斫刀一刀就向張定國劈下，辛棄疾認得此人是騎兵統制秦浩。

    　　這人乃是辛棄疾的好友，辛棄疾對他的依附張定國本來大惑不解，這時方始恍
    然大悟，原來秦浩正是要伺機揭破張定國的好謀，並將他殺掉的。

    　　秦浩突如其來，在張定國背後舉刀劈下，眼看那一刀就要將張定國劈個身首異
    處，辛棄疾也正在歡呼，那料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只聽得「噹」的一聲，張定國
    身旁的另一個軍官忽地一舉手就把秦浩的大斫刀，奪了過來，擲落山谷，說時遲，
    那時快，秦浩還來不及和他扭打，已給他一把抓仕，高高地舉了起來，一個旋風急
    舞，摔到了對面的石巖上，只聽得一聲厲叫，秦浩已是變成了一團肉餅！

    　　辛棄疾又驚又怒，又覺得奇怪，要知秦浩也是一員勇將，武藝高強，在耿京軍
    中，僅次於張定國而在其他將領之上，但現在不過一個照面，就給那個軍官殺了，
    連還手也來不及，這當然大大出乎眾人意料之外。

    　　辛棄疾暗自想道：“看來此人武功，還遠在張定國之上，軍中有這麼一個人，
    怎的我以前從不知道？”

    　　他和張定國雙方各佔一個山頭，中間隔著一條山谷，雖有火把照明，看得畢竟
    不很清楚，那軍官摔死了秦浩，已退入人叢之中，一聲也沒作響，辛棄疾凝神看他
    的背影，似乎在他所認識的同僚中並沒有這麼一個人。

    　　張定國哈哈大笑，揚起馬鞭，指看辛棄疾道：“你在我身邊埋伏了奸細，就以
    為可以暗算我嗎？哼，那不過是白送一條性命罷了！哼，誰敢意圖加害我的，秦浩
    就是你的榜樣！”

    　　辛棄疾心傷好友慘死，氣得怒發衝冠，掄起一杆長槍，騎著無鞍烈馬，就衝出
    去，大怒喝道：“奸賊下來與我決一死戰！”

    　　張定國笑道：“你不是我的對手，我也不想傷你性命，你還是過來與我合伙吧
    。”

    　　辛棄疾舞動長槍，已衝過了山谷的中央，將張定國的幾個前哨士兵挑開。

    　　張定國笑道：“幼安，你不聽良言，我只好對你不客氣了，放箭射他！”一聲
    令下，千箭齊發。

    　　辛棄疾的衛兵大隊衝來，保護主帥。但張定國佔了地利，居高臨下，他的那一
    營神箭手，又個個有百步穿楊之能，箭無虛發，辛棄疾這隊衛兵還未衝到山邊，已
    是傷亡過半。

    　　辛棄疾舞動長槍，水潑不迸，倒沒有受著箭傷，可是他護人難護馬，坐騎卻給
    射翻了。

    　　張定國喝道：“幼安，你悔已遲矣！”

    　　親自擲出一支梭標，他腕力沉雄，梭標擲出，呼呼風響，眼看就要把辛棄疾釘
    在地上。

    　　驀地銀光一閃，只聽得「噹」的一聲，原來是耿照及時趕到，一劍將那支梭標
    打落。

    　　耿照換了匹馬，將辛棄疾扶上馬背，說道：“幼安，不必和這奸賊硬拚。柳女
    俠自有辦法對付他。”

    　　辛棄疾見衛兵傷亡過半，情知自己不退，他的衛兵也絕不肯退，只有累他們更
    受傷亡，只好按下怒氣，下令退回原來陣地。

    　　耿照與辛棄疾並轡同行，低聲說道：“幼安，你可聽得秦浩的那句話麼？他罵
    張定國花言巧語，看來已是知道他與金虜勾結的內情。”

    　　辛棄疾歎口氣道：“可惜他來不及揭露那惡賊的奸謀，己是以身殉國了。”

    　　耿照道：“柳女俠已決意去查個水落石出，吾兄不必擔憂。”

    　　辛棄疾聽了一喜，但仍是不敢放心，說道：

    　　“柳女俠雖然武功卓絕，但對方千軍萬馬，她卻怎近得張定國身邊，要衝過這
    條峽谷就很困難，莫要累她也送了性命！”

    　　耿照沉吟道：“柳女俠這麼說，想來一定是有她的辦法。”

    　　話猶未了，忽聽得對面山頭喊聲如雷，那是驚惶失措、詫異之極的一片喊聲。

    　　辛、耿二人抬頭看時，只見一團黑影，流星殞石一般，正自從對面山峰墜下，
    　　　　又儼如一頭大鳥，突然張翅撲了下來！

    　　原來這正是蓬萊魔女憑藉她的絕頂輕功，繞過一座山頭，到了張定國那邊山上
    ，從一處峭壁上突然躍下，這麼一來，就可以避免通過峽谷，正面衝鋒，但卻也是
    險到了極點！

    　　張定國等人正在那峭壁之下，那層峭壁拔地而起，不下二二十丈，從頂至底，
    毫無借力攀援之處，莫說下面尖石如筍，又有敵人狙擊，即算只是一片平坦的草地
    ，從這樣高處跳下來，只怕也要摔成肉餅。

    　　張定國做夢也想不到，蓬萊魔女竟有這麼大膽，屆然敢從這個猿猴也難攀授的
    峭壁上跳下來！

    　　張定國那一營神箭手久經陣仗，雖驚不亂，在周圍軍士一片驚叫聲中，那一營
    神箭手的三百枝弓箭是一齊射出。

    　　好個蓬萊魔女，在半空中施展絕技，左足在右足腳背上一踏，突然斜掠出去，
    避開了亂箭的攢射，十枝箭倒有九枝落在她的後面，但三百枝箭畢竟未能盡數避開
    ，仍然有二三十枝射到她的身邊，但也給她展開拂塵全部打落了！

    　　神箭手的第二輪弓箭還未射出，說時遲，那時快，只見蓬萊魔女頭下腳上一個
    筋鬥將身形翻轉過來，霎眼間已抓著了張定國那支二丈多高的帥旗旗杆，避免了從
    高處落下的反震之力。

    　　那營禪箭手發一聲喊，第二輪弓箭射出，但業已錯過時機，遲了片刻，就在此
    時，只聽得“卡嚓”一聲，蓬萊魔女已騰出手來，拔出寶劍，將旗杆當中碩斷，腳
    踏實地，就將那面大旗揮舞起來，經過她內功的運用，這面大旗，就似一面碩大無
    朋的盾牌，亂箭一碰到大旗，紛紛四下盪開，倒把張定國的隨從親軍，傷了不少。

    　　蓬萊魔女旋風似的撲到了張定國身邊，大旗一卷，把他的衛士卷翻了十幾個，
    忽地一條長鞭卷地掃來，蓬萊魔女將大旗一拋，騰身跳起，長鞭從她腳底掃過，她
    己到了那個軍官身邊，冷冷地“哼”了一聲：“原來是你！”

    　　這軍官正是摔死秦浩的那個人，他這時已認出是蓬萊魔女，這一驚非同小可，
    但明知不敵，也要死裡求生，他的長鞭急切之間，撤不回來，立即一個“魁星踢斗
    ”，雙足連環踢出，左掌又橫掌如刀，一招“玄鳥劃砂”，疾切下去，這雙足一掌
    ，具見功力，的確是上乘功夫。

    　　但碰上了蓬萊魔女，卻比他更要高強，只是一飄一閃，他的連環飛腿已是僕空
    ，蓬萊魔女一聲喝道：“還想逃麼？”

    　　只一抓就抓著了他的虎口，他那招“玄鳥劃砂”還只使到一半！

    　　就在此時，張定國的快刀正自劈來，他料不到那軍官只是一個照面便已落在蓬
    萊魔女掌握之中，這一刀劈來，勢捷力沉，收不住手，眼看就要斫在那軍官身上。

    　　蓬萊魔女好不容易才擒得一個活口，哪肯讓這軍官被他斫死，就在這間不容髮
    之際，驀地將那軍官一拋，拂塵一展，當的一聲，將張定國的長刀捲出手中，倒轉
    拂塵，塵杆一點，已是點中了張定國的麻穴。

    　　這幾招快如電光石火，蓬萊魔女抓著了張定國，被她拋起的那個軍官還未落地
    上，蓬萊魔女搶上兩步，恰好將那軍官接住，周圍雖有張走國的十來個衛士，都已
    嚇得慌了，哪敢阻攔？

    　　那一營神箭手散成扇形圍著了蓬萊魔女，正自張弓搭箭，第三輪弓箭還未射出
    ，蓬萊魔女已把張定國舉了起來，冷笑說道：

    　　“你叫他們射吧！”

    　　張定國嚇得魂不附體，連忙叫道：“快快放下弓箭，退出十步！”

    　　蓬萊魔女一手抓著一個，飛身一躍，足尖在一處凸出的石筍一點，再一躍飛上
    了一座三丈多高的石台之上，她一手提著一人，少說也有二百來斤，居然還能施展
    這等精炒絕倫的“登雲縱”輕功，把張定國的部下看得目瞪口呆！

    　　張定國雖有幾個心腹武士，但莫說他們投鼠忌器，即算他們毫無顧忌，要想救
    人，也是沒有這樣的本領了！

    　　蓬萊魔女先把張定國放下，張定國叫道：“柳女俠，有話好說。”

    　　蓬萊魔女冷笑道：“等下自然要與你好好說的，現在還未輪到你呢。”

    　　她把張定國放在石台上，一足踏著他的胸口，教他絲毫也不能動彈。

    　　騰出手來，搜那軍官，搜出了一面金光燦爛的腰牌，於是一手拿那金牌，一手
    提那軍官，高高舉起，朗聲說道：“你們看，這是什麼？這是在金國內廷可以通行
    無阻的金牌！這人是誰？這人是金國狗皇帝的御前侍衛北宮黝！”

    　　她內功深厚，將聲音遠遠送出，兩面山頭的士兵都聽得清清楚楚！

    　　此言一出，全軍沸騰，有的喝罵，有的議論，有的驚詫，有的還在表示懷疑。

    　　但一班比較高級的軍官，都知道金國的御前侍衛，人人有這樣的一面金牌，而
    且北宮黝是大名鼎鼎的“四霸天”之一，他們雖然沒有見過，也曾聽過他的名字。

    　　蓬萊魔女把北宮黝高高舉起，讓兵士們都看清楚了，這才說道：“你們有誰以
    前可曾見過他麼？他是不是你們的長官？”

    　　士兵們都不認得北宮黝，心裡俱是想道：“奇怪，這人的確不是咱們的長官，
    他是怎麼來的？他冒充軍官，混到這兒，即使不是金國狗皇帝的御前侍衛，那也一
    定是敵人的奸細了！”

    　　這麼一想，兵土們都停止諠譁，對蓬萊魔女的說話信了幾分。

    　　蓬萊魔女解開了北宮黝的穴道，將他推到石台前面，抓著他的背心，喝道：“
    北宮黝，你來這裡做什麼？快說！”

    　　北宮黝身為“四霸天”之一，自思必死，不想辱沒了身份，硬起頭皮充作好漢
    ，傲然說道：“我落在你這魔女手中，早已不打算活著回去了。要殺要剮，隨你歡
    喜，三刀六洞，俺絕不皺眉，大丈夫寧折不彎，你想套出我的話來，那是休想！”

    　　說罷，胸脯一挺，倒頗有點視死如歸的氣概。

    　　蓬萊魔女冷笑道：“你當真絕不皺眉？好，我倒要試試你是怎麼樣一條好漢？
    ”

    　　五指輕舒，在北宮黝的背心一拂，這是蓬萊魔女“罡氣刺穴”的絕技，一拂之
    下，北宮黝只覺體內有如千萬條小蛇亂竄亂嚙，渾身穴道刺痛難當，四肢百骸，也
    似就要鬆散一般。

    　　這痛苦難以形容，慘不堪言，賽過任何一種酷刑！

    　　饒是北宮黝銅皮鐵骨，也禁受不起，野獸般地曝叫起來：“你好狠毒，這樣來
    折磨我？快，快一刀把我殺了吧！”

    　　他痛苦難熬，說到後來，已是上氣不接下氣，聲音斷斷續續，蓬萊魔女笑道：

    　　“你說不說，你不說我還有比這更厲害的毒刑，叫你一套一套地消受！”

    　　北宮黝實在硬不下去，只得呻吟叫道：“柳女俠，你高抬貴手吧，我說，我說
    了！”

    　　蓬萊魔女在他的背心拍了一下，稍稍減輕他的痛苦，喝道：

    　　“說！倘有半句虛言，管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北宮黝汗流滿面，苦笑說道：“柳女俠，在你的面前，我還敢不說實話嗎？”

    　　當下面向下面的士兵，說道：“實不相瞞，我是來這裡做監軍的。”

    　　蓬萊魔女道：“奉誰之命？”

    　　北宮黝道：“奉金主完顏亮之命。”

    　　蓬萊魔女道：“張定國如何與你們勾結？是誰替他接頭，你這監軍，完顏亮吩
    咐你如何做法，都給我詳細說！”

    　　北宮黝道：“是誰接頭，我委實不知。我只負責監視張定國的行動，要他遵守
    金主的命令，執行計劃。”

    　　蓬萊魔女道：“什麼計劃？”

    　　北宮黝道：

    　　“我們要張定國刺殺耿京之後，仍然准許他打出抗金的旗號，號召各處與朝廷
    （指的是金國朝廷）作對的綠林前來歸附，然後開到金國大軍埋伏之地，一網打盡
    ，願意投降的可以收編，不願投降的盡殺無赦。大功告成之後，金主答允封張定國
    做山東的藩玉！”

    　　士兵們聽了這一番話，個個都又驚又怒，罵聲四起：“狗娘養的張定國，如此
    毒辣，竟想斬盡殺絕，用咱們的頸血染紅你頭上的烏紗！”

    　　“這狗賊不是人，一刀將他殺了吧！”

    　　蓬萊魔女道：

    　　“暫且留他的狗命，待祭了元帥，再開刀給元帥報仇！”

    　　放下了北宮黝，將張定國抓了起來，喝道：“張定國，你還有何話說？”

    　　張定國慘然一笑，亢聲說道：“大丈夫不能留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我是成
    則為王，敗則為寇，如今落在你們手中，還有何話可說！”

    　　忽聽得“勒”的一聲，只見他嘴已張開，鮮血汩汩流出，竟已把舌頭咬斷了。

    　　原來他見北宮黝已和盤托出，無可置辯，自知犯了眾怒，決計難逃一死，又怕
    蓬萊魔女也用酷刑來向他迫供，因此把心一橫，咬斷舌頭，意圖自盡，免得多受折
    磨。

    　　他被點了穴道，四肢無力，但牙齒的勁道卻還是有的。

    　　蓬萊魔女大怒，在他下顎一捏，張定國嘴巴大張，半截舌頭吐了出來，嘴已再
    也不能合攏，蓬萊魔女冷笑道：“你想免了刑場上一刀之苦，哪有這樣便宜？辛將
    軍，請過來！”

    　　辛棄疾不帶護從，單騎馳上山頭，向原來的叛軍高聲說道：“如今已是水落石
    出，叛賊也受擒了，此次叛亂，罪在張定國一人。你們不願意跟我的，可以散去。
    ”

    　　叛軍人人愧悔，齊聲呼道：“我們願意擁戴辛將軍，請辛將軍收容我們，將功
    贖罪。”

    　　一場眼看無可收拾的叛亂，就這樣出乎意外輕易地平息了。

    　　蓬萊魔女將張定國拋下石台，說道：“辛將軍，這叛賊交給你看管。”

    　　有許多士兵跑過來，就要咬張定同，辛棄疾連忙阻止他們，說道：“他殺了主
    帥，叛國投敵，理該明正典刑，以告慰元帥在天之靈。”

    　　好不容易才把憤怒的士兵們勸阻下來，但張定國也已被咬了好幾口了。

    　　辛棄疾冷笑道：“張定國，你現在知道了麼，你在眾人眼中不過是一條狗，你
    想遺臭萬年，也還夠不上呢！”

    　　當下喚來了一輛敞蓬的糧車，權改作囚車，把張定國五花大綁，押上囚車。

    　　蓬萊魔女冒險成功，當然高興，但卻也有點失望，因為她有幾個疑團是想從張
    定國的口供中得到答案的，但現在張定國咬斷舌頭，已是不能說話了。

    　　蓬萊魔女心想：“好在還有一個北宮黝，可不能讓他自盡了。”

    　　北宮黝受了她罡氣刺穴的酷刑，氣息奄奄，蓬萊魔女是個武學行家，見此情狀
    ，已知他即欲自盡，亦已無能為力，他是連咬斷舌頭的氣力也沒有了，但他內力深
    厚卻也還不至於斃命。

    　　這時兩邊山頭的隊伍已經會合，耿照、珊瑚、秦弄玉等人也已過來，秦弄玉見
    了北宮黝，大喜說道：“那日我離開天寧寺之後，在路上碰到的軍官，正是此人。
    ”

    　　蓬萊魔女笑道：“我正是要留著他讓你審問。”

    　　她也招未一輛敞蓬的糧車當作囚車，將北宮黝提上囚車，耿照、珊瑚、秦弄玉
    等人也都坐在車上。

    　　辛棄疾傳下將令，大軍開拔回城，蓬萊魔女迫不及待，在囚車上便抓起北宮黝
    問道：“連清波是什麼人？快說！”

    　　北宮黝翻著死魚樣的一對眼睛，顯出惶惑的神情，半晌說道：“誰是連清波，
    我不知道這個人。”

    　　耿照怒道：“你還裝什麼蒜？那日你在三槐集將我打傷，正要捉我去領功的時
    候，有個女子到來，將你趕跑，這件事難道你就記不得了！”

    　　北宮黝道：

    　　“哦，原來你說的是這個女子。”

    　　耿照道：“我正要問你，你是不是和她串通了來玩這套把戲的？”

    　　秦弄玉也道：“你睜眼瞧瞧，你還認得我麼？”

    　　北宮黝苦笑道：“認得。姑娘你莫怪我，我追捕你那是奉命而為，不得不然。
    ”

    　　秦弄玉道：“我不是和你算這筆舊帳，我只是問你，那日之事，是不是你和連
    清波串通了的。”

    　　北宮黝叫起撞天屈來，說道：“這麼說連清波是你們的自己人，卻怎的顛倒說
    是我與她串通？我罪在不赦，但求少受折磨，多一條罪名本不在乎，但我卻實在不
    認識什麼連清波、連濁波！”

    　　蓬萊魔女皺了皺眉，打量了北宮黝一下，見他一副惶惑的神情，卻不像是假裝
    的，心裡道：“他已被我懲治得嚇破了膽，諒他也不敢說假話。他和張定國那樣重
    大陰謀都已說了，還在乎揭露連清波的真相？敢情他當真是不知道這妖狐的秘密？
    這妖狐暗中給金國做奸細，連作為御前侍衛的北宮黝也瞞過了的？”

    　　珊瑚不肯信他，說道：“小姐，他不肯說實話，你再用刑。”

    　　北宮黝嚇得連忙叫道：“我所知道的全已說了，若然那女子就是連清波，那麼
    我也就見過她兩次，兩次都在她手下吃了大大的虧。事情經過，耿相公和這位秦姑
    娘都是知道的了。還有，據我所知，我們派在薊城的武士也是她殺的。”

    　　珊瑚怒道：“你這是什麼實話，你這是替她遮瞞身份？”

    　　北宮黝苦笑道：“那麼你是強迫我編造謊話了？”

    　　蓬萊魔女道：“珊瑚，不要迫他。這裡面只怕另有文章，那妖狐連他也瞞過了
    ？”

    　　耿照聽了，不覺心中又有點思疑不定，暗自想道：“若說連清波是金國的奸細
    ，為何她又敢殺金國的武士，又兩次折辱了北宮黝？北宮黝而且是死也不承認與她
    串通？”

    　　但他雖然是有這一點點思疑，究竟與以前人不相同，從前他一直認為連清波是
    同一路的人，碰到表妹之後，真相一點一點揭露，他業已明白連清波實是奸猾無比
    ，現在所未敢完全斷定的只是她是否金國的奸細而已。

    　　蓬萊魔女道：“好，妖狐的事我暫且撇下不問。反正這妖狐的尾巴己露出來了
    ，不必問這北官黝，我們也知道她是什麼東兩了。北宮黝，我現在要問你另一個人
    ，這個人你一定應該知道的！”

    　　北宮黝道：“誰？”

    　　蓬萊魔女道：“武林天驕！”

    　　北宮黝似乎吃了一驚，說道：“武林天驕？你要問他？”

    　　蓬萊魔女道：“不錯，我要知道他的真名實姓，什麼身份？”

    　　正是：妖狐露尾何須問，只有天驕尚系心。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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