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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九十四回　愧把深情懷故友　忍將毒手害親兒】

    　　公孫奇怒極氣極，卻反而哈哈哈的大笑三聲，說道：“我一生智計過
    人，未逢敵手、想不到今日卻折在你這小妮子手裡，真是令我不能不佩服
    呀，佩服！好，咱們棋逢敵手，理該惺惺相惜，講和了吧？我不殺你，你
    可有解除走火入魔之法麼？”

    　　桑青虹冷笑道：“莫說沒有，就是有我也不告訴你。”

    　　公孫奇道：“你再想想，我非但不殺你，而且我還可以讓你跟你的心
    上人去雙宿雙飛，決不追究。不過，這次你可不能騙我，我也不怕你騙我
    。我會帶你去找耿照，將你親手交給他。你的方法若是不靈，嘿，嘿，我
    也自有我的手段炮製你們。”

    　　桑青虹冷笑道：“天下大約沒有比你更無恥、更狠毒的人了。你還是
    趕快動手吧，否則你就來不及了。”

    　　公孫奇獰笑道：“來得及的，你不是說我還可以有半個時辰嗎？好，
    我就與你比比狠毒吧．咱們夫妻一場，不得同年同月同日生，也得同年耐
    月同日死。我現在要慢慢折磨你，就用‘化血刀’與‘腐骨掌’的兩大毒
    功，叫你在半個時辰之內，形銷骨毀，全身潰腐而亡。我會算準時候，叫
    你在黃泉路上只是比我先走一步。”說罷，雙手作勢，就要來扼桑青虹的
    嚥喉。驀地喝道：“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個機會了，你答下答應我的等件
    ？”

    　　桑青虹冷笑道：“你走火入魔而亡，死得不會比我更舒服的。來吧！
    ”說完了話，索性閉上眼睛。

    　　公孫奇道：“好，你說我狠毒，際比我更狠毒。那也好，我就成全了
    你吧，雙掌如環，緩緩地向桑青虹的頸項移近。

    　　耿照再也忍耐不住，“砰”的一拳，打開窗子，跳了進來，唰的一劍
    ，疾刺公孫奇的後心大穴。

    　　公孫奇冷笑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是你這小子伏在外邊。”頭也
    不出，反指一彈，“錚”的一聲，把耿照的青鋼劍彈出了手。

    　　桑青虹驀地一抬手，一蓬針雨，向公孫奇撒去。公孫奇哈哈笑道：“
    我反正是要走火入魔的了。也不在乎你這幾枚毒針。”

    　　桑青虹產後體弱，毒針射在公孫奇的身上，給他的護體神功彈落，沒
    有一枚插進他的身體。

    　　說時遲，那時快，公孫奇一個轉身，“蓬”的又與耿照對了一掌。耿
    照右掌一圈，駢指點他穴道。公孫奇冷笑道：“你在我的面前使這大衍八
    式乃是班門弄斧！”掌背微彎，一招“輕雲出燦”引開耿照的右掌，倏地
    一變而為“彎弓射鵬”的擒拿手法，登時把耿照抓住。耿照全身酥麻，動
    彈不得。可是公孫奇的穴道卻也給他點個正著，雖然立即運氣解開，但雙
    腿也有僵硬之感。他給點著的穴道，是主管著足少陽經脈的。不但如此，
    而巨與耿照對了一掌之後，公孫奇登時感到氣血不舒。

    　　原來耿照新近曾得異人傳授，功力雖然還是遠遠不能與公孫奇相比，
    但亦已能夠多少給他一點損害。而公孫責已是即將走火入魔，必須全神貫
    注，默運玄功，方能勉強支持。故此他與耿照對了一掌之後，走火入魔的
    時刻，是更加速的就要到來了。

    　　但，雖然如此，耿照畢竟是已為他所擒。公孫奇發出一聲獰笑，將耿
    照提在味前，讓他面對著桑青虹。公孫奇獰笑道“你的心上人來了，你該
    歡喜了吧，嘿，嘿，我先把這小子殺了，叫你瞧瞧他的慘狀，然後再叫你
    與他做一對同命鴛鴦。”

    　　桑青虹光是一聲慘呼，垂淚說道：“照哥，想不到我還是連累了你。
    ”但在公孫奇的獰笑聲中，桑青虹立即感到不應在他的面前表示怯弱，於
    是眼淚一收，臉上立即又綻出笑容，說道：“是的，我十分歡喜。照哥，
    你畢意是如約而來，我死也死得瞑日了。我連累你，是對不住弄玉姐姐，
    但公孫奇這賊子也決不能活命的，咱們無須別人來替我們報仇。”

    　　公孫奇冷冷說道：“你們的情話留到黃泉路上去說吧。好，姓耿的小
    子，我先成全你啦！”

    　　耿照道：“大丈夫死則死耳，你要殺就殺，何必多言？”公孫奇道：
    “你這小子倒是嘴硬，又居然還是擰眉毛、瞪眼珠地盯人。好。我先斷你
    的舌頭，再挖你的眼珠。”手掌把耿照的下巴一托，耿照不由自主地把嘴
    巴張開。舌頭吐出。桑青虹閉上眼睛，說道：“照哥，你先走一步了。”

    　　公孫奇正要狠下毒手，忽覺微風颯然，手背突然似給利針側了一下似
    的，公孫奇反手一掌，回過頭來，只見蓬萊魔女早已穿窗而入，青鋼劍劍
    尖吐出碧瑩瑩的寒光，指向他胸膛的“璇璣穴”。

    　　原來蓬萊魔女與笑做乾坤趕到了桑家堡之後，見著了秦弄玉，秦弄玉
    告訴她耿照已經上了迷樓。秦弄玉是看過桑青虹那封信的，於是又把怎樣
    進入迷樓的方法告訴蓬萊魔女。秦弄玉因為耿照許久未出，正自擔心，她
    自己不方便進去與桑青虹會面，正好讓蓬萊魔女前去接應。笑傲乾坤留在
    外面；幫助桑家堡的舊人制伏公孫奇的黨羽。堡中的動亂已經接近平定了
    。

    　　蓬萊魔女來得正是時候，她進用玄功，將塵絲射出當作梅花計使用，
    恰恰及時地救了耿照的性命。

    　　公孫奇掌背的穴道給她塵絲射著，心頭也不覺一凜。原來以他的內功
    造詣，即使是真的梅花針，也不能刺穿他的皮肉的，但如今蓬萊魔女的一
    根塵絲，竟然能夠刺進他的穴道，這就說明他的功力正在消失之中，也就
    是說走火入魔的危機又接近一步了。

    　　公孫奇提一口氣，心中想道：“我必須趕快將這丫頭制伏，要死也得
    多一個人陪我。”

    　　公孫奇接近死亡，越發瘋狂，反手一掌，盪開了蓬萊魔女的劍尖，回
    過頭來，獰笑說道：“好呀，你不顧同門之義，竟與這賤人串通來謀害我
    。可惜你來早了一步，我現在還有能力殺你，你知不知道？”說話之間，
    連環發掌，兩大毒功，盡量發揮，毒氣腥風，撲面吹來。蓬萊魔女弄到幾
    乎不能呼吸，幸虧她口中早含了辟邪丹，而此時公孫奇的功力在減了幾分
    之後，也勝不了她多少，故而她還可以支持。

    　　蓬萊魔女拂塵一抖，萬縷千絲，迎頭下罩。公孫奇一招“撥雲見日”
    ，蕩得塵尾飄散。突然化掌為指，“錚、錚、錚”三下，在她的劍脊上接
    連三彈，這一招險中求勝，足見功夫。蓬萊魔女虎口發熱，青鋼劍幾乎掌
    握不牢。同時心頭髮悶，胸中氣血翻漏。原來公孫奇是運用“隔物傳功”
    的本領，毒質透過了蓬萊魔女的青鋼劍侵入她的體內。

    　　蓬萊魔女運功御毒，劍招稍緩。公孫奇喝道：“撒手！”揚空一抓，
    抓著了蓬萊魔女的拂塵，這是他畢生功力之所聚，蓬萊魔女虎口被他的內
    功衝擊，拂塵果然被他劈手奪去。

    　　說時遲，那時快，公孫奇小臂一彎，掌式倏地變為“路轉峰回”，從
    蓬萊魔女意想下到的方位打來。這是桑家“大衍八式”中的一個掌式，但
    在公孫奇手中使出，卻比耿照不知厲害了多少倍，蓬萊魔女要想招架，已
    來不及。當下，拼著同歸於盡，以攻對攻，閃電般地也是一劍向公孫奇刺
    去。

    　　公孫奇那一掌先擊中蓬萊魔女，按說以公孫奇的功力，同時又是使上
    了“化血刀”的功夫，這一掌擊中了蓬萊魔女，蓬萊魔女不死也得重傷。
    可是，說也奇怪，這一掌打在蓬萊魔女身上，卻是軟綿綿的毫無力道。蓬
    萊魔女怔了一怔，只見公孫奇已似一團爛泥似的，癱在地上。原來正在這
    關鍵的時刻，公孫奇的“走火入魔”已經開始發作了。

    　　就在這剎那間，蓬萊魔女劍招如電，劍尖亦已觸著了公孫奇的前心，
    只要稍一用力，就可以從公孫奇的前心插入，後心穿出，刺他一個透明的
    屆窿。但此時公孫奇己是毫無抵抗的能力，蓬萊魔女是個武學的大行家，
    當然也已看了出來：公孫奇是遭了“走火入魔”之危，變成了廢人了。

    　　若是在雙方激戰的時候，蓬萊魔女可以毫不躊躇地一有機會就一劍殺
    了公孫奇，但此時公孫奇已是毫無抵抗的能力，蓬萊魔女這一劍倒是刺不
    下去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她想起了師門恩重如山，而且師父只有這
    一個兒子，於是她把青鋼劍緩緩收回，說道：“好吧，我讓你自生自滅，
    不殺你了。你有什麼後事要交代的嗎？”

    　　公孫奇道：“你把我的孩子抱來，讓我最後親他一親。這就是我要求
    你的唯一事情了。”蓬萊魔女見他說得可憐，遂把嬰兒抱到他的面前，說
    道：“你可以放心，你的孩子我們一定盡心盡力地教養他，讓他成為有用
    之人。”

    　　公孫奇道：“多謝你了。不過這責任還是應該青虹多負一些。”桑青
    虹道：“我的孩子我自有安排，不必你管。”

    　　蓬萊魔女只道公孫奇是出於父子天性，臨死之前要親一親自己的孩子
    ，故而絲毫不以為意。不料公孫奇突然伸出中指，在嬰兒吹彈得破的臉上
    ，“卜”地彈了一下。蓬萊魔女大吃一驚，連忙將孩子抱開，低頭一看，
    只見嬰兒的臉上，現出一個指頭大小的黑紋。嬰兒也因被他的父親這麼用
    力一彈，“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蓬萊魔女又驚又怒，氣得顫聲罵道：“你，你這是幹什麼？虎毒不食
    兒，你、你簡直禽獸不如！”

    　　公體育哈哈笑道：“我的孩子我也自有安排，誰說我是要害我的孩子
    ？哈哈，柳清瑤你不懂，桑青虹是懂的，哈哈，桑青虹呀桑青虹，你的如
    意算盤是打不成了！”

    　　桑青虹顧不得產後虛弱，連忙跳下床來，把嬰兒從蓬萊魔女手中接過
    ，看了一看，說道：“還好。孩子是中了他的‘化血刀’之毒，但也還可
    以撫養成人。”說罷，長長地吁了口氣。

    　　蓬萊魔女大怒道：“你還說沒有害這孩子？好，我不殺你，讓青虹殺
    你！”唰地拔出劍來，把劍交給桑青虹。桑青虹是受害最深的人，故而蓬
    萊魔女要讓桑青虹殺他。

    　　桑青虹一手抱著孩子，一千持著長劍，在公孫奇三尺之外立定、劍尖
    指著公孫奇的嚥喉，罵道：“你這賊子，你臨死還要害我母子！”

    　　公孫奇緩緩說道：“你錯了，我只是要害你而已。你害我走火入廈，
    我就害你多受十八年的磨折，不過是一報還一報罷了。

    　　我平生從不吃人的虧，如今我報復了。你要殺就殺吧。我死在你的手
    上，也可以瞑目了。”說罷，又縱聲大笑。

    　　蓬萊魔女茫然不解，問道：“青虹，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桑青虹
    氣得幾乎說不出話，過了半晌，才繼繼續續他說道：“他，他是狼心狗肺
    ，天下最狠毒之人，莫過於他！”

    　　公孫奇道：“清瑤，你不懂我告訴你吧。這孩子中了我的‘化血刀’
    之毒，我的功力已消散了十之八九，他中的這點毒是死不了的。但也必須
    有人給他悉心調護才成。天下只有桑青虹懂得給這孩子化毒，所以這個人
    也就必須是桑青虹。她要傳授這孩子的桑家內功心法，又要日日夜夜看護
    這個孩子，替他吮毒血換新血，要過了十八年，這孩子臉上的黑紋全消，
    方能水除後患。哈哈，這麼一來，她想要把這孩子交給耿照也不成啦！”

    　　蓬萊魔女這才明白公孫奇用心的險惡，不禁肌膚起栗，說道：“師父
    一生俠義，想不到生下你這禽獸不如的不肖之子。好，青虹妹子，你要怎
    樣處置他，都由得你了。”

    　　公孫奇冷笑道：“隨便你們怎麼說我，桑青虹要想把我的兒子交給耿
    照，那我卻是絕不能叫她如願！嘿，嘿！我反正是要死的了，但青虹你雖
    然害得我走火入魔，你至少也要受十八年的折磨。這一場鬥智，還是我贏
    了你！哈哈，你殺了我算得什麼，可憐你想死也不能夠呢！青虹，快把你
    口中的毒藥吐出來吧！”

    　　蓬萊魔女人吃一驚，連忙間道：“青虹妹子，你當真是服了毒藥？”
    桑青虹面色灰白，張口吐出一顆蠟丸。

    　　原來桑青虹早已料到公孫奇定要殺她，預先在口中含了毒藥，這毒藥
    是包在一顆蠟九里的，她等耿照來，只待向耿照交代了後事，便咬破蠟丸
    ，自行服毒。

    　　桑青虹劍尖指著公孫奇的嚥喉，只見公孫奇面如金紙，汗出如漿，臉
    上的肌肉部因痛苦而扭曲變形。他並不是害怕桑青虹殺他，而是由於“走
    火入魔”已經開始發作才這樣痛苦的。

    　　桑青虹的劍尖抵著公孫奇的喉頭，倏地義把長劍抽回，恨恨說道：“
    公孫奇，你害我多受十八年折磨，我最少也要害你多受三個月的痛苦。告
    訴你，你這走火入魔要三個月之後方始斃命，你已經無力自殺，只能忍受
    一天比一天更甚的苦痛！哈哈，我何必殺你，一劍殺了你，倒是便宜你了
    。”桑青虹發出了笑聲，但這笑聲卻比哭還更淒慘，是的，她報仇成功了
    。但這成功的代價，卻是太大了”

    　　蓬萊魔女不忍目睹公孫奇的慘狀，說道：“不必再理他了，讓他自生
    自滅吧。青虹妹子，我願你活下去。你面色不好，上床去歇歇吧。”當啷
    一聲，桑青虹手中的長劍墜地，蓬萊魔女拾起寶劍，插劍入鞘，扶桑青虹
    上床歇息。然後替耿照解開穴道。

    　　耿照目擊這驚心動魄的一幕，一時之間，也不知和她們說些什麼才好
    。

    　　桑青虹歎了口氣，說道：“清瑤姐姐，你現在明白我的苦心了吧？我
    用半真半假的內功心法騙他，他練了之後，功力確是大增，因此他才會相
    信我的。卻不知我已佈下圈套，令他必定要在今日走火入魔！清瑤姐姐，
    你現在不怪我了吧？”

    　　蓬萊魔女十分感動，說道：“我怎會怪你，我從來都不怪你。我早知
    道你是另有用心了。這次多虧你給我們除了此賊，武林中人都要感謝你呢
    。”

    　　桑青虹幽幽地又歎了口氣，說道：“人生得一知己，可以無憾，柳姐
    姐我現在才知道你是世上最明白我的人。可惜我本來想一死明志，現在卻
    又是不能死了。”

    　　蓬萊魔女道：“把孩子撫養成人，十八年的辛苦也是值得的。青虹妹
    子，你放心，我們一定幫忙你照料這個孩子的。我想這桑家堡你是不能再
    住的了，我爹爹在明明大師那兒，你的同源異宗的師兄武林天驕和他的姐
    姐也在那兒，你不如也到光明寺去和他們同住。我爹爹頗通醫學，說不定
    還可以幫你一點忙。”

    　　蓬萊魔女只道桑青虹憂慮的是十八年的辛苦難挨，卻不知還有更令她
    不寒而慄之事情。原來桑青虹要為這孩子化解體中毒質，她自己也必須練
    那兩大毒功。她的內功基礎是屬於邪派一路，練那兩大毒功，將來也難免
    有“走火入魔”的危險。亦即是說公孫奇目前的遭遇將是她十八年之後的
    遭遇，要死得和公孫奇同樣的慘！但她為了必須撫養這孩子成人，卻不能
    不接受這個悲慘的命運。她不願蓬萊魔女為她傷心，這苫處她還不敢吐露
    出來，只能自己默默無言地抵受。當下桑青虹歎了口氣，說道：“我前生
    不知作了什麼孽，今生要受這許多苦楚。但我非常多謝姐姐你給我的安排
    ，我若能夠住到光明寺裡，也正好從此青燈禮佛，稍贖前孽。”

    　　耿照在桑青虹房中本來就頗感尷尬，此時聽得她母子已有安排，也就
    放下了一重心事，當下就想告退，但卻還未想好如何措辭方纔恰當。桑青
    紅忽道：“耿大哥，你過來！”

    　　耿照怔了一怔，走到床前，說道：“姐姐有何吩咐？小弟倘有可以效
    勞之處……”桑青虹朝他望了一望，便即打斷他的話道：“你伸出來手！
    ”耿照愕然伸出雙手，桑青虹禁不住“咦”了一聲。

    　　耿照一時未解，蓬萊魔女則已懂得桑青虹詫異的來由，問耿照道：“
    你剛才不是和公孫奇對了一掌麼？”耿照道：“不錯，是對了一掌。”蓬
    萊魔女道：“你覺得怎樣？”耿照道：“初時胸口有點兒不舒服的感覺，
    隨即也就過了。”

    　　蓬萊魔女道：“這可當真是有些奇怪了。青虹妹子，你看他可有中毒
    ？”桑青虹說道：“我看不出他有中毒之兆。”

    　　要知耿照與公孫奇對掌之時，公孫奇雖然是功力已經大減，但以耿照
    的原來本領，還是不足以抵禦公孫奇的毒功的。但如今根據桑青虹的判斷
    ，則耿照竟然是沒有中毒，這就不由得蓬萊魔女也大為詫異了。蓬萊魔女
    想起一事，說道：“照弟，你今日在與沙衍流比武之時，和他打成平手。
    想不到你這一個月來武功竟是精進如斯！倒令我有點莫測高深了。這——
    ”

    　　耿照道：“我正想稟告盟主，這次我在回孤鸞山的路上，曾遇到一位
    異人。他教了我一套逆行經脈的吐納功夫。我沒有中毒，也不知是否與此
    有關？”蓬萊魔女詫道：“哦，有這樣的事？那位異人是誰？”

    　　耿照道：“我也不知道這位老前輩姓甚名誰，是何等樣人物？”蓬萊
    魔女道：“那麼他何以又會傳你這種稀世奇功？”耿照吃了一驚道：“這
    是稀世奇功嗎？他要我學那套吐納功夫的時候，只說是替我治傷的呢。”
    蓬菜魔女道：“逆行經脈之法久已失傳，據說是與達摩祖師同時的一位西
    域僧人所創的，其後列為西藏密宗的秘籍之一，至唐初就失傳了。這套吐
    納功夫雖然不是正宗內功，但因它是逆行經脈，與任何一種內功練法都截
    然相叵，故此若用於解穴與御毒則最為有效。我爹爹知道有這種功夫，但
    他也不知道當今之世還有誰人會這種功夫。那位異人是因何傳你這套內功
    的？”

    　　耿照道：“事情是這樣的：那一天我與玉姐因忙於趕路，錯過宿地，
    找不著人家，只好在林間露宿。那晚月色很好，我們都不想睡覺，玉姐練
    了一套躡雲劍法，跟著她要我把大衍八式練給她看。我練了一遍，剛剛收
    式，忽聽得有個陰陽怪氣的聲音說道：‘你是桑家的什麼人？’而後突然
    出現了一個相貌醜陋的駝背老人，也不知他是什麼時候來的。”

    　　桑青虹現出驚疑不定的神色，說道：“這人一定是神駝太乙。他是一
    個無惡下作的壞人呀，怎會傳你功夫？”

    　　蓬萊魔女也感詫異，說道：“青虹妹子，你識得神駝太乙的麼？”

    　　桑青虹道：“他是我爹爹的朋友，我小時候他到過桑家堡幾次的。我
    知道我爹爹是給人當作大魔頭的，但我爹爹都說他是壞人，那麼想來這個
    駝子一定是比我爹爹更壞的了。”

    　　蓬萊魔女這才恍然大悟，心裡想道：“怪不得那次我碰著公孫奇與太
    乙同行的時候，公孫奇誠惶誠恐地請他原諒他殺妻之事，想來就是因為太
    乙是他岳父的朋友的緣故，所以他要求他諒解了。但神駝太乙的絕技乃是
    玄陰指，卻沒聽說他會逆行經脈的功夫。”

    　　耿照說道：“不，不是這個駝子教我的。這個駝子幾乎殺了我呢。教
    我的是另一個人。”桑青虹道：“那又是誰？”

    　　耿照接著說道：“那駝子出現在我的面前，突如其來地這麼問我，我
    吃了一驚，無暇思索，就回答他道：‘我不是桑家的人。’他又問我：‘
    那你和桑家有什麼關係？’我答：‘毫無關係。’”說至此處，面上一紅
    ，覺得有點愧對桑青虹。桑青虹說道：“唉，你這麼一說，他一定猜想得
    到你的來歷了。”

    　　耿照說：“一點不錯，那個什麼神駝太乙聽了我的說話，就忽地獰笑
    說道：‘那你一定是公孫奇所說的那個性耿的小子了！，這次他不待我回
    答，就突然向我一掌打來。我還掌抵擋之時，只見冷風如箭，奇寒透骨，
    不由得我渾身發顫，登時就暈過去了。”

    　　桑青虹“啊呀”一聲，連忙問道：“後來怎樣？”她明明知道耿照後
    來是安然無恙的，但聽到緊張之處，仍是不禁神色惶然。

    　　耿照道：“後來我己是人事不知。到醒來的時候，那駝子已經不見，
    是另一位神話和藹的青袍老人在我身邊了。”

    　　桑青虹越發詫異，說道：“神情和藹的青袍老人。哎呀，難道是青靈
    於還在人間？”

    　　蓬萊魔女道：“青靈子又是誰？”桑青虹道：“也是我爹爹的一位朋
    友。但我可沒有見過。我爹爹生前常常提起他的。據說我爹爹開始練那兩
    大毒功的時候，他曾勸過我爹爹不要練，我爹爹沒有聽他的活，後來他就
    絕跡不到我家來了。我爹爹後來走火入魔，這才後悔當初沒有聽他之勸。
    ”

    　　耿照接下去說道：“我後來也是聽得玉姐和我說的，這才知道，原來
    在我昏迷的時候，那駝子正要把我擄去，這青袍老人就恰巧在這個時候出
    現了。那駝了似乎很害怕他，一見他就跑。

    　　是這青袍老人把我救醒的。”

    　　蓬萊魔女道：“這麼說來，這位老前輩倒是一位古道熱腸的人物。”

    　　耿照道：“可不是嗎，他把我救醒之後，說我是中了陰寒之毒，他可
    以教我一套吐納功夫方能保全性命，我可一點也不知道這是稀世奇功，否
    則我還真不敢受他厚賜呢。我問他的姓名，他不肯說，但他卻似乎知道我
    的來歷，臨走之時，說了幾句很令我奇怪的說話，他說：“我知道你是要
    到桑家堡去的，有你去了，就省得我多跑一趟了。到了桑家堡，見著你所
    要見的人，你就會知道我是誰了。我傳你的這套逆行經脈之法，將來也許
    還有別的用處，你可要牢牢記住。’我想要問他還有什麼用處，可是他交
    代了這幾句話，一個轉身，便已走得無蹤無影。”

    　　桑青虹聽他說到此處，不禁“咦”了一聲，說道：“這位老前輩當真
    有鬼神莫測之機，難道他早已料到有今日之事？”

    　　耿照初時不懂她的意思，怔了一怔，忽地頓然如有所悟，說道：“這
    套逆行經脈的方法其實也甚簡單，我畫有一張圖解在這裡，青虹姐姐，你
    拿去看看。它既然能解‘化血刀’之毒，或者對你有點用處。”

    　　桑青虹接了過來一看，喜出望外。要知她雖然自己沒有練過這兩大毒
    功，但卻深悉其中的訣竅，她爹爹當年練功之時無法克服的危險，她也知
    道。而這套逆行經脈的吐納方法，是可以幫忙她練這兩大毒功而避得過走
    火入魔之難的。桑青虹嚥淚說道：“耿大哥你來看我，我已是感激不盡，
    你又送我這一份厚禮。”耿照笑道：“我受你的恩惠太多，如今只不過是
    借花獻佛。”

    　　桑青虹望了耿照一眼，試去眼淚，說道：“照哥，我還想求你一件事
    情。”

    　　耿照道：“請說。你要我做的事情我一定盡力去做。”桑青虹微笑道
    ：“也不是什麼為難之事。這孩子十歲的時候，請你來看我們母子，我要
    這孩子拜你為師。”這話的另一面意思就是在孩子十歲之前，他們二人最
    好是避不見面。

    　　蓬槳魔女懂得她的意思，心裡想道：“青虹真是用心良苦。

    　　十年之後，照弟和秦姑娘當然也早已是成家立室，有兒有女了。

    　　那時相見，自是不必避嫌。她的孩子拜照弟為師，他日自然也不至於
    誤入歧途。”

    　　耿照惶然道：“我年輕學淺，如何就可以收徒？”蓬萊魔女笑道：“
    十年之後，你必將是當世聞名的大俠了，如何不可以收徒？你學了桑家的
    武功，正直藉此報答。這是對兩家都有好處的事。”耿照無沽可說，當下
    只好點頭答允。

    　　殊不知蓬萊魔女固然猜得不錯，也不過猜中了一半。桑青虹還有兩個
    原因要她的孩子拜耿照為師的，一是由於她替孩子化毒之時，這孩子也必
    要練那兩大毒功，拜了耿照為師，可以消解孩子未來的走火入魔之難，二
    是她把孩子付與耿照，她自己的感情也可以有了寄托。

    　　公孫奇盤膝坐在一角，正自忍受那走火入魔的煎熬，但他對耿、桑二
    人的對話，還是留心傾聽的。聽到此處，不覺歎了口氣。心裡想道：“早
    知道青靈子有這個逆行經脈之法，而他又是太乙的友人，我就可以另打主
    意了，何至於落到如今的田地。”

    　　桑青虹不理會公孫奇想些什麼，聽得耿照答應她的要求，心裡十分高
    興，說道：“耿大哥，得你一諾千金，我母於感激不盡。

    　　秦姑娘來了麼？”耿照道：“她在外面等我。”桑青虹道：“我要和
    你說的都已說了，沒有別的事了。你在這裡已久，也該出去了，免秦姐姐
    等得心焦。”耿照道：“好，那麼十年之後，我再依約到光明寺來訪你就
    是。”桑青虹目送耿照的背影出了房門走過角道，心裡又是欣慰，又是感
    傷，一切恩怨情仇，半生的愁苦災難，全付於這眼光一瞥之中，而這種種
    複雜的感情，也在這眼光一瞥之中全都升華了。

    　　耿照走後，蓬萊魔女緊緊握著桑青虹的手，說道：“青虹妹子，你如
    今已是擺脫了這個賊子，今後將是苦盡甘來，你也不用太難過了。”桑青
    虹道：“柳姐姐，我不知該如何感謝你才好。

    　　這桑家堡……”蓬萊魔女截斷她的話道：“青虹妹子，我要送給孩子
    一件禮物，其實，這也是你們的東西。”桑青虹詫道：“什麼？”

    　　蓬萊魔女取出那只犀角哨子，說道：“這桑家堡我請桑家四老給你們
    看管，待孩子長大成人，你們可以重回故園。”原來這犀角哨子乃是桑青
    虹的父親當年用來指揮他的僕人的，誰保有這個哨子，誰就是桑家堡的主
    人。

    　　蓬萊魔女把這哨子交到桑青虹手上，說道：“這是你姐姐臨終之時交
    與我的，如今原壁歸趙，也算作是了結我的一重心事了。”桑青虹眼中蘊
    淚，說道：“今日大仇得報，我姐姐若然泉下有知，也當瞑目了。柳姐姐
    ，你替我們奪回桑家堡，我是卻之不恭，受之有愧。好，我替棄惡多謝你
    了。”“桑棄惡”是她替自己的孩子所起的名字。

    　　公孫奇在“走火入魔”發作之後，寒熱交作，痛苦不堪。饒是他硬充
    好漢，此時也不禁發出呻吟。桑青虹既感痛快，又感厭煩，眉頭一皺，說
    道：“柳姐姐，你給我把他扔出去，我不要聽他的鬼嚎。”

    　　公孫奇呻吟道：“師妹，看在我爹爹的份上，你做做好事，一劍殺了
    我吧！”

    　　蓬萊魔女意殊不忍，說道：“青妹，如何？”桑青虹咬牙說道：“他
    害得我這樣的慘，我不能便宜了他。柳姐姐，請你把四老喚來，把這賊子
    押到水牢裡去。我至少要他抵受三個月的煎熬。”蓬萊魔女暗暗慨歎：“
    怨毒之於人也亦甚矣哉！”但想到桑青虹受害的慘重，也就怪不得她是如
    此痛恨而定要報復了。

    　　公孫奇冷笑道：“好狠毒的賤人，但只怕不能如你之願！”桑青虹道
    ：“你害我已經害得夠了，如今你還有什麼本領可以逃得過我的折磨？”

    　　蓬萊魔女聽得外間似有聲響，喝道：“是誰？”她雖然如此喝問，但
    也只道尾桑家的舊僕趕來救他們的主人，說不定就是桑家四老。故此並不
    怎麼在意。

    　　就在這一瞬間，忽聽得“呼”的一聲，窗外面突然飛進一條繩索，卷
    著了公孫奇的身子，一下子就把公孫奇扯了出去。變生意外，在這瞬間，
    蓬萊魔女本能地要保護桑青虹母子，窗外那人的動作快如閃電，待到蓬萊
    龐女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的時候，那人已把公孫奇救出去了。桑青虹叫道：
    “姐姐，快追，不要顧我。”就在此時，只聽得腳步聲人聲紛然而來，是
    桑家四老的聲音同聲叫道：“二小姐你沒事麼？”

    　　是桑家四老跑來保護主人，蓬萊魔女可以放心得下。但桑家四老是從
    甬道跑來的，公孫奇則是被人從後窗扯了出去，方向相反，這個救他的人
    ，當然不會是桑家四老。

    　　蓬萊魔女無暇思索，揮展拂塵護身，青鋼劍使了一招“夜戰八方”，
    身劍合一，立即穿窗而出，要看這個把公孫奇扯了出去的是什麼人。

    　　蓬萊魔女穿窗而出，陡然間只覺一股大力推來，伏擊她的人竟是一等
    一的高手！

    　　正是：眼看元兇已入網，誰知平地起風波。

    　　欲知公孫奇結局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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