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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六十二回  虎穴闖來繞膽氣  豹房相會表心情】

    　　公孫奇捧了三炷香，心道：“世上的事情真有些出人意表，我本是要
    殺他的，如今卻給他上香來了。這小子也算運氣，要是他當時喪在我‘化
    血刀’之下，今日焉能死得如此風光？清波有個妹妹是跟他的，可惜如今
    也不知哪裡去了？這個妹妹長得比她姐姐還要標緻，這小子無福消受，我
    倒怎生想個法兒，把她弄到手才好。”

    　　正自胡思亂想，忽聽得赫連清波尖聲叫道：“妹妹，你！”公孫奇又
    喜又驚，“原來就在這兒，這可真是天從人願了！”剛要回頭，卻不料就
    在這一剎那，他足踏的那兩塊方磚突然沉下，裂開了一個窟窿。原來這正
    是蓬萊魔女臨時所布的“機關”，算準了他們要到靈前上香，預先把磚頭
    挖松，然後運用內功做了一番手腳，叫他一踏上便即碎成粉未，墜下窟窿
    。公孫奇本領高強，這個小小的“機關”本來無奈他何，但一來他做夢也
    想不到會在金國的軍營遭受暗算，二來也想不到他的師妹會在這兒。在毫
    無防備的情形之下，方覺不妙，拔足已遲，半截身子陷入了窟窿之內，與
    此同時，赫連清波也著了道兒。但因為她是跟在公孫奇後面，——她要表
    示尊敬丈夫，在“官式”場合，她是“監軍”，公孫奇是她“副使”，當
    然由她領頭；到了私人場合，她就讓丈夫走在前頭了——公孫奇雙足踏上
    “機關”，她只是足尖碰著鬆了的磚頭，未曾墜下，她那一聲尖叫，是因
    為看見她的妹妹清霞突然在她身旁出現的緣故。

    　　公孫奇大吼一聲，三枝香反手甩出，雙足一縱，拔身而起。但蓬萊魔
    女身法何等矯捷，公孫奇一失足之時，她已在靈幔後面如箭射出，拂塵一
    揮，一根塵尾射中了公孫奇的“愈氣”、“環跳”、“伏兔”三個穴道，
    前兩個是麻穴，後一個是“殘穴”，可令他筋脈傷殘。

    　　公孫奇武功當真是非同小可，那三枝香從他手中甩出，賽如短箭，蓬
    萊魔女揮動拂塵打落了兩枝，另一技香卻射中了在旁邊“陪祭”的吳哥兒
    ，香頭在他手臂上竟插迸了幾分，的傷了他一片皮肉。

    　　蓬萊魔女打落了兩枝香，前撲之勢稍為受阻，就在這一瞬之間，公孫
    奇已經跳出了窟窿。他內功確是深湛之極，三處穴道被蓬萊魔女的獨門晴
    器射中，居然並未摔倒，也未傷殘。不過兩處麻穴的筋脈也已感到一陣酸
    麻，急切之間，氣血不能暢通，跳躍不靈，武功也受了影響。

    　　說時遲，那時快，蓬萊魔女已是塵劍兼施，左手拂塵，右手長劍，一
    齊向公孫奇攻到，拂塵罩著他的身形，長劍霍霍展開，馬上便是一招三式
    ，劍尖刺穴，劍柄撞腰，刃口又削向他的膝蓋。

    　　公孫奇霍地一招“彎弓射鵰”，左掌如弓斜劈，右臂如簡直挺，中指
    一彈，“錚”的一聲，正中蓬萊魔女劍脊。

    　　掌風激盪，塵尾飄散，登時把蓬萊魔女的一招“天罡塵式”破了。可
    是那中指的一彈之力，卻不過把劍尖稍稍彈歪，並未能將蓬萊魔女的長劍
    打落。

    　　原來公孫奇前日與柳元宗硬拚了一掌，元氣頗為耗損，經過了兩日的
    調養，雖然並無妨礙，但卻只是恢復了七成功力。他練成了桑家的內功之
    後，與他本門的內功合而為一，本來勝過了師妹，但也勝不了多少。如今
    減了三成功力，穴道又受了傷，氣血一時間未能暢通，此消波長，蓬萊魔
    女已是反轉來勝過他了。

    　　蓬萊魔女手腕一翻，劍走輕靈，一招未收，次招續發，劍劍不離他的
    要害穴道；公孫奇要使用毒掌的功夫，但蓬萊魔女以拂塵護身，公孫奇此
    際的功力，只能勉強將她的拂塵盪開，卻打不到她的身上。公孫奇雖有“
    隔物傳功”的本領，但“隔物傳功”，力量更弱，公孫奇功力已及不上師
    妹，無法對她造成傷害。

    　　更令他吃驚的是，他已經知道了對手是誰。蓬萊魔女此時還是男子裝
    束，但她那柔雲劍法與天罡塵式卻是公孫隱的獨門武功，公孫奇當然認得
    他家傳的功夫，甫一交手，便知道這個“男子”是他師妹了。不由得想道
    ：“師妹既在這兒，他們父女重逢之後，形影不高，她的父親想必也已來
    了！”當今之世，公孫奇只害怕兩個人，一個是他自己的父親公孫隱，另
    一個就是蓬萊魔女的父親柳元宗。但他自己的父親，他料想碰上了也未必
    就會殺他；碰上了柳元宗那就難說了。他接連兩次吃過柳元宗的大虧，對
    柳元宗更是心懷恐懼。

    　　心裡一慌，招式更亂。蓬萊魔女一招“龍門鼓浪”，唰，唰，唰，連
    環三劍，公孫奇雙掌封閉不住，意欲跳躍避開，但膝蓋的穴道受傷，筋脈
    還在酸麻，跳躍不靈，避開了兩劍，逃不過第三劍，這一劍正好又是刺中
    他的膝蓋，公孫奇再也支撐不住，“卜通”倒地。幸而蓬萊魔女還是手下
    留情，僅是以劍尖刺了他的穴道。要不然，若是施展殺手的話，這一劍早
    已穿過了膝蓋，令他殘廢了。

    　　另一邊赫連清霞也已把她的姐姐制服。赫連清霞早已抹去了面上的油
    彩，露出了本來面目，赫連清波驟然碰上了她的妹妹，也是吃驚不小。赫
    連清霞曾得過柳元宗的指點，三姐妹中，年紀以她最小，本領則以她最強
    ，赫連清波一著慌，就給她用小擒拿手法扣著了脈門，再也不能動彈了。

    　　赫連清波道：“三妹，你如此胡作非為，不怕招來闔營覆滅之禍麼？
    ”赫連清霞冷笑道：“你以為完顏亮就是安如磐石，可以永遠保你榮華富
    貴了麼？我一門忠義，爹爹是以身殉國的英雄，母親是含辛茹苦撫養我們
    成人、教導我們以身許國的女傑，我沒有你這樣湎顏事敵的姐姐！遼國的
    好男兒，也沒有像你這樣貪生怕死的人！”

    　　赫連清波冷笑道：“你可別忘了你的宜哥，他是金國的指揮使，生榮
    死哀，剛受了皇上的‘御祭’的啊！他忠於大金，你卻要煽動他的下屬造
    反，他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你要累他也遭受戮屍之禍麼？”

    　　耶律元宜哈哈一笑，露出了本來面目，道：“你看我是何人？我的屍
    體也早已受戮了。嘿，嘿，完顏亮害不死我，如今我可要去殺他啦！”

    　　赫連清波目瞪口呆，半晌，歎了口氣，說道：“我一生自負聰明，不
    料今日卻落入你們的陷階。罷，罷，你不念姐妹之情，那就把我殺了吧！
    ”

    　　這一邊，赫連清波向她妹妹求情：那一邊，公孫奇知道他師妹的脾氣
    ，求情也沒有用，素性挺起胸脯說道：“好，我死在你的手上，總算值得
    ，勝於讓外人殺了。好，你就用我爹爹教過你的武功來殺我吧！”

    　　蓬萊魔女怒道：“公孫奇，你還知不知道有羞恥二字？我與你同樣學
    的武功，如今我是義軍盟主，你卻變作了敵人的走狗！

    　　虧你還敢提起你的爹爹！”話雖如此，但她念及恩師只有這一個兒子
    ，提起劍來，卻畢竟下不了殺手。

    　　耶律元宜想起那一掌之仇，怒氣勃發，搶了隨從小校的一根皮鞭，照
    著公孫奇的頭面，狠狠地抽了一頓，罵道：“奸賊，你也有今日！”“卜
    ”的一聲，皮鞭打斷，公孫奇有“護體神功”，並沒重傷，但也給打得面
    目青腫，頭破血流。

    　　蓬萊魔女道：“請將軍看在我的份上，暫且饒他一命。事情過了，我
    將他押給他的父親發落。”

    　　蓬萊魔女走過去幫忙清霞將她姐姐捆了起來。蓬萊魔女想起她那許多
    挑撥離間，陷害忠良的事，也忍不住怒氣勃發，斥道：“玉面妖狐，看你
    如今還能陷害人麼？”

    　　赫連清霞歎了口氣，說道：“論理她該處死，但我媽臨死之時，……
    ”說到這裡，眼圈一紅，說不下去。蓬萊魔女知道此事，她母親的遺囑是
    要她們兩姐妹找回大姐的。赫連清霞說不下去，一半是由於傷心，一半則
    是不便向蓬萊魔女求情。

    　　蓬萊魔女道：“赫連清波，看在你妹妹的份上，我給你一個悔改的機
    會。但現在可還不能放你。”說罷叫耶律元宜取來了粗大的鐵鏈將他們兩
    人縛在柱上，又給他們戴上數十斤重的鐵們，料公孫奇縱有天大的神通，
    要掙脫這樣沉重的枷鎖，亦是不能。

    　　耶律元宜叫一眾軍官退下，只留下吳哥兒、蓬萊魔女與赫連清霞三人
    。蓬萊魔女道：“武林天驕囚在什麼地方？”赫連清波道：“御營豹房之
    內。”“何人看守？”“八名金帳武士。”

    　　蓬萊魔女起了疑心，問道：“完顏亮就放心只讓八名武士看守他麼？
    是否已把他打成殘廢了？”赫連清波道：“這倒不會，但竺迪羅已給他服
    下了酥骨散。武林天驕多好的武功也使不出來啦。完顏亮要留下他慢慢折
    磨。”

    　　蓬萊魔女暗暗叫苦，再問她道：“要怎樣才能探訪他？”赫連清波道
    ：“須得皇上的允准。柳女俠，我勸你打消了救他的念頭吧，你雖然本領
    非凡，要救武林天驕，可是千難萬難，只怕還要賠上你一條性命！”赫連
    清波如此勸說，卻並非出於好心。

    　　她知道蓬萊魔女的脾氣，越是困難，越要冒險。故此她用“激將m之計
    ，正是生怕蓬萊魔女不去。心中想道：”她這一去，無異自投羅網，山上
    有三千御林軍，有完顏長之、竺迪羅等許多好手，這魔女即使有三頭六臂
    ，也是無濟幹事，樂得讓她遭殃。”

    　　哪知蓬萊魔女胸中早有成竹，當下冷笑說道：“多謝你的好心了。只
    要你所說不是虛言，待我回來便即放你。現在暫且借你的衣裳飾物一用。
    ”當下取下了赫連清波所戴的珠寶飾物，剝下她外面的衣裳，把另外一件
    衣裳給她披上。耶律元宜也依法炮製，剝下了公孫奇的衣服。

    　　赫連清波帶來的那班宮娥，也早已被軍官門制服，囚在外面的一座帳
    幕。蓬萊魔女走到那兒，挑選了一名身材與她相同的宮娥，與她換了衣裳
    ，扮作那個宮娥的模樣，回來再給赫連清霞打扮。

    　　赫連清霞與她姐一般相貌，只身材略矮一些，蓬萊魔女給她把鞋子墊
    高幾分，穿戴上“郡主”的衣飾，活脫脫就是一個赫連清波。

    　　兩人從靜室走了出來，耶律元宜笑道：“霞妹，你這個郡主是像到極
    了，包保完顏亮也看不出來。我這個郡馬可並不怎樣像。”赫連清霞道：
    “你不必去見完顏亮，黑夜之中可以矇混過去。”

    　　這時已是初更時分，事不容緩，眾人便按照商定的計劃而行。赫連清
    霞扮作“郡主”，帶了一個貼身的“宮娥”，便即乘坐赫連清波原來的坐
    騎，去見完顏亮。

    　　完顏亮頒下的命令是定在三更渡江，此時前頭部隊已經調動，開赴江
    邊，準備下船。沿途大軍擁塞，赫連清霞雖是“郡主”的身份，各個帶隊
    的軍官見她們兩騎馬到，便即讓路，但畢竟還是阻延了不少時候，到了完
    顏亮御營所在的那座山下，已是將近二更了。

    　　幸喜站崗的軍士都認得這個“郡主”，無須盤問，便放她們上去。可
    是當她們到了“行宮”，求見完顏亮之時，卻又碰上一點小小的意外。

    　　那守值的軍官恭恭敬敬地向赫連清霞行過了禮，問了她的來意，卻皺
    起眉頭說道：“郡主，你這個時候來得不巧，皇上正在大發脾氣，我，我
    不敢替你通報。皇上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他一發脾氣，哪個倒楣的人碰上
    了，可能就要遭殃！”

    　　赫連清霞道：“但我有緊急事情，必須覲見！”那守值軍官道，“我
    看你還是暫待一時，待皇上脾氣過了再說。”赫連清霞道：“我這是緊急
    軍情，一刻也不能拖延！”

    　　那軍官搓搓雙手，說道：“這怎麼辦？好吧，我請哈將軍出來，讓他
    給你作主。”完顏亮暴虐成性，一不高興，便要殺人，這個職位低微的軍
    官，實在沒有這個膽量，在完顏亮發脾氣的時候，跑到他的跟前。

    　　赫連清霞無可奈何，只好說道：“好，那你趕快去請哈將軍。”那軍
    官卻又說道：“我不能擅離此地，我是奉令守門的。要等裡面有人出來，
    我才能叫他給你去請哈將軍。”

    　　赫連清霞道：“好，我自己進去，皇上怪罪，我自己擔噹！”

    　　那軍官大驚失色，顫聲說道：“郡主，你不怕怪罪，小人，小人卻是
    擔當不起，這，這，這……嗯，好了，哈將軍來了。”長長地吁了口氣。
    原來哈蓋爾是今晚的“值殿將軍”，他聽得外面有諠譁之聲，其中的一個
    聲音且是女子，便出來察看。

    　　哈爾蓋與赫連清波是時常見面的，十分熟識，但他也認不出這個“郡
    主”乃是假冒，見了赫連清霞，便即笑道：“郡主，你來得正好。”

    　　赫連清霞道：“他卻說我來得不巧呢！聽說皇上正在發脾氣，是麼？
    ”哈爾蓋道：“他不懂的，就因為皇上發脾氣，你來了可以哄他喜歡。進
    來吧！”原來赫連清波人既美艷，又善奉承，平日很能討得完顏亮的歡心
    。守值的軍官不知道，哈爾蓋卻是知道的。

    　　赫連清霞早已向耶律元宜探聽消楚“覲見”的規矩，當下，叫假扮宮
    娥的蓬萊魔女留在外間廊下候她，便與哈爾蓋走進完顏亮行宮中的“御書
    房”，這是完顏亮臨時召見大臣的地方。

    　　哈爾蓋叫個小黃門（太監）進內稟報，坐定之後，赫連清霞問道：“
    皇上發的什麼脾氣？”

    　　哈爾蓋道：“鄭親王在山東海上吃了敗仗，已經以身殉國了。”鄭親
    王完顏鄭嘉努是金國第二號人物，這次金國南侵，完顏亮自兼統帥，鄭嘉
    努是副帥，分兵二十萬，樓船三千艘，取海道進攻南宋，準備在連雲港（
    今江蘇境內）登陸，與完顏亮渡江的大軍策應。

    　　赫連清霞聽得鄭嘉努陣亡，又驚又喜，卻只裝作驚惶的神態問道：“
    鄭親王統率的是水師精銳，宋國只有虞允文是個勁敵，他的兵力己全部放
    在此地守江，鄭親主怎的會遭遇這樣的意外之敗？我們還以為他可以一帆
    風順，毫無阻礙地直搗江南呢！”

    　　哈爾蓋歎了口氣，說道：“皇上和我也何嘗不是如此想呢？哪知宋國
    不只一個虞允文是咱們的勁敵，那些土匪，更是可怕！”

    　　赫連清霞故作驚詫道：“什麼？土匪？鄭親王碰到的竟不是南宋官軍
    ，而是土匪麼？土匪也能打敗了咱們的二十萬精銳水師？”

    　　哈爾蓋道：“那不是普通的土匪，是兩股水寇結合的匪幫。

    　　一股是以前和‘鬧海蛟’，樊通告伙的那個‘翻江虎’李寶，樊通投
    降了大金，他卻去歸順了虞允文，接受了虞允文的指揮，在山東海上截擊
    鄭親王的船隊。另一股是太湖的十三家水寇，奉王宇庭為首，也從大湖傾
    巢而出，到海上助戰。還有一個能人，叫做什麼‘笑傲乾坤’華谷涵的，
    也在這幫水寇之中。鄭親王的水師剛到靈山衛（今山東境內靠近青島的一
    個海港）這一段海面，就和這兩股水寇碰上了。一場激戰，初時勝負未分
    。後來那個笑傲乾坤跳上了鄭親王的帥船，把鄭親王和護衛他的數十名武
    士全都殺了，結果——唉，那就不必提啦。總之是弄了個全軍覆沒！鄭親
    王船上逃出了兩個水手，這才帶來了真實的消息。郡主，你可不要把這消
    息洩漏出去，皇上恐怕影響軍心，渡江之前，不許各營將帥知道。”

    　　赫連清霞道：“是，這個我自然懂得，不窮將軍吩咐。”心裡幾乎要
    笑出聲來。

    　　蓬萊魔女有上乘的內功造詣，聽覺比常人靈敏得多，她在外面走廊等
    候，雖然距離頗遠，對“御書房”中的談話，卻是聽得清清楚楚，心裡也
    高興得幾乎要笑出來。想道：“叫你們金寇知道我們漢人老百姓的厲害！
    你把我們的義軍罵作上匪，罵作水寇，哼，哼，你們才是最兇橫的強盜呢
    ！”在高興之中，她的心情也有些激盪，她想不到的是，在此處竟也聽到
    了笑傲乾坤的消息。

    　　蓬萊魔女心裡想道：“他當日不肯與我一路，卻原來早已準備了有今
    日這番作為，並不僅僅是為了賭氣。”但她在高興之中，也有幾分惆悵，
    “這兩人雖然一金一宋，處境不同，卻都是當世的好男兒，可說得是‘一
    時瑜亮’。他們本來應該是一對好朋友的，而今為了我的緣故，鬧得不和
    ，我卻怎生再給他們拉攏？倘若華谷涵知道我今日來救武林天驕之事，不
    知會不會更增誤會？他縱有幾分妒意，但也是個有見識的人，想來該不至
    於吧？”

    　　“嗯，我如今正是身處虎穴龍潭，還不知能不能見著武林天驕呢？人
    未救出，就思量要給他們做魯仲連了，這不是太可笑了麼？”

    　　正自胡思亂想，忽聽得御書房裡傳來完顏亮的笑聲，原來他已經從寢
    宮裡出來了。

    　　赫連清霞心頭鹿撞，卜卜跳動。完顏亮是有兩個隨從陪伴著的，左面
    是御林軍統領完顏長之，右面是新來的吐番國國師竺迪羅，這兩個人的武
    功都遠勝於她，她要想在這兩人面前劫持完顏亮那是千難萬難，必須另生
    他策，或許還有一線希望。

    　　完顏亮笑道：“郡主不必多禮。你昨日成婚，洞房未暖，今日就作監
    軍；如今征袍未卸，又到這兒來了，當真是為國勤勞，可堪嘉獎。要是人
    人似你，朕還有什麼擔憂的？郡馬呢？”

    　　赫連清霞道：“我這個監軍來了，他作監軍副使的自當留在軍中。陛
    下渡江在即，勝利可期。不知何事擔憂？”

    　　完顏亮見了這個假郡主果然頗為高興，但也還不能掩蓋他對軍事失利
    的火氣，給赫連清霞一問，不禁又發作起來，“哼”

    　　了一聲道：“朕想不到鄭親工如此膿包，朕把二十萬大軍付托與他，
    他竟然給兩股水寇打敗，鬧了個全軍覆沒！他死了不打緊，我原定的兩路
    攻勢，如今卻似一個人折了一條臂膊了。”

    　　赫連清霞笑道：“陛下不必擔憂，要擔憂也不必擔憂鄭親王這一路。
    他既然膿包、死了本來就不打緊。陛下天縱聖明，如今御駕親征，只要殺
    敗了虞允文，江南還不是陛下囊中之物？今晚這一仗才是最緊要的，陛下
    獨竟全功，豈不是更顯明陛下聖明英武？”

    　　赫連清霞這一番“別出心裁”的恭維話，完顏亮聽了果然極為受用，
    哈哈笑道：“好呀，你這張小嘴兒真會說話。”驀地心頭一動，斂了笑容
    ，說道：“你說不必擔憂另一路，那麼在這個戰場上是不是還有可以擔憂
    的？對啦，你說有軍情稟報，究竟是何事？”

    　　赫連清霞道：“吳哥兒眾將有謀叛之意，好在未曾成事，但也必須早
    防。是以我不能不趕來稟報。”

    　　完顏亮吃了一驚，道：“有這等事？朕待吳哥兒不薄，升他做了指揮
    使，他還不感恩圖報麼？”赫連清霞道：“耶律元宜暴病死後，他屬下將
    官頗有懷疑主帥是給毒死的，苦於看不出跡像，不敢公開來說，但流言蜚
    語，已是傳遍軍中。”

    　　竺迪羅冷笑道：“我用的魔鬼花之毒，死了毫無異像，他們找不到證
    據，流言蜚語，能奈我何？”

    　　完顏亮“哼”了一聲道：“軍心不穩，對朕已是隱憂。”心道：“他
    們奈何不了你，但怨恨於朕，那更是大大的不妙！”但因竺迪羅是“客卿
    ”身份，完顏亮要給他幾分面子，不便當場指責。竺迪羅聽出了完顏亮弦
    外之音，大是尷尬。

    　　完顏亮面色一沉，道：“怎麼找到的？”

    　　赫連清霞道：“皇叔代皇上御祭過後，他們因為在開棺時聞到臭氣，
    疑心越重了。於是請來了軍中的大夫，又再開棺，準備驗屍，這次棺蓋一
    開，可就糟了！”

    　　完顏亮道：“怎麼樣？”

    　　赫連清霞道：“根本用不著驗屍，就知道他們的主帥是被害死的了。
    棺中的屍體似給刀斧手亂斬了一通似的，碎成了十七八塊。”

    　　完顏亮道：“這是怎麼回事？”

    　　完顏長之大驚失色，連忙跪下磕頭請罪，說道：“是臣當時為了預防
    萬一，用內家掌力，隔棺震碎耶律元宜的屍骸。”

    　　竺迪羅為了要推卸責任，說道：“中了我的魔鬼花之毒，哪還有能夠
    救活之理。皇叔，你本來應該相信我的。”

    　　完顏亮道：“你們不必互相埋怨了，事情已經發作，只有早早設法彌
    補．才是上策。後米怎麼樣？”

    　　完顏長之是完顏亮最得力的一條臂膊，又是他的叔父，完顏亮雖然心
    中不滿，也不能就責備他。

    　　赫連清霞道：“他們發現之後，群情洶湧，吳哥兒在部下眾將包圍之
    卜，也有了謀反之意。但茲事體大，他們還不敢公然聲張、馬上發動。就
    在這時，臣妾奉命去作監軍，對他們大加籠絡。吳哥兒當我是自己人，把
    這件事情告訴了我，他是想說動我參與他們舉事的，我虛與委蛇，勸他們
    暫緩舉事，騙得他們相信，留下郡馬，我才能回到陛下這兒。”完顏亮十
    分仔細，立即問道：“你怎麼騙得吳哥兒相信？”

    　　赫連清霞道：“吳哥兒想要知道處死他們主帥這件事情，是出於皇上
    的意思，還是皇叔瞞著皇上下的？倘若是皇上的意思，他也想知道，皇上
    是只想誅鋤那律元宜一個人，還是想把遼國舊臣一網打盡？”

    　　完顏亮恍然大悟，道：“哦，朕明白了。吳哥兒還捨不得他那份榮華
    富貴，故而要請你來探明朕的真意，以定對策。倘若他知道朕只是要除掉
    耶律元宜，他就不謀叛了？”

    　　赫連清霞道：“皇上明察秋毫，吳哥兒的心思確是如此，他相信我會
    幫他的忙，所以才肯放我出營。因為我一來是遼國人，和耶律元宜是世交
    ，二來我把郡馬留下，即使我不為了遼國將士，也得顧慮郡馬的安全。”

    　　赫連消霞說得合情合理，不由得完顏亮不信，當下沉吟說道：“只要
    吳哥兒未有決心背叛，這還易辦。”

    　　赫連清霞道：“可是他的部下很有些人是主張激烈的，只怕、只怕吳
    哥兒為勢所迫，若不及早處置，就要鬧了出來！”

    　　完顏亮道：“我們三更時分就要大舉渡江，現在已是將近二更，有一
    部軍心不穩，此事非同小可，當然要及早處置！卿等有何高見？”

    　　赫連清霞道：“陛卜神機妙算，無人能及。臣妾不敢妄奏。”

    　　完顏亮眉心露出殺氣，眉毛擰成一股，臉上那冷酷的笑容，更是令人
    心悸。只見他眼光從赫連清霞身上移開，注視到完顏長之身上，淡淡說道
    ：“皇叔，這就用得著你了。”

    　　完顏長之嚇得心驚膽戰，忙又跪下磕頭道：“禍由臣起，請殺微臣給
    他們遼國舊部謝罪，此禍自可消除！”

    　　完顏亮哈哈笑道：皇叔誤解聯的意思了。朕豈肯自折股肱，討好降卒
    ？朕是要命你殺人，不是要殺你。你可敢去麼？”

    　　完顏長之如釋重負，忙道：“皇上有命，赴湯蹈火，在所個辭。”

    　　完顏亮道：“你領一千御林軍，即時馳赴該處，假作傳旨要該營開放
    ，移往內地防剿亂匪。進營之後，召集一眾將官，殺掉那些意圖謀叛的。
    吳哥兒可以暫時留下，放在你掌握之中，有一千御林軍，你夠用了吧？”

    　　完顏長之道：“營中已有郡馬坐鎮，殺幾個叛將，一干御林軍已是夠
    用有餘。”

    　　完顏亮道：“好，那就去吧。但郡主卻不便此時前去，留在這裡聽候
    捷報吧。大軍渡江，隨時可能有緊急軍情，需要朕躬親處理，你留下來，
    也好助朕一臂之力。”

    　　赫連清霞用“調虎離山”之計，遣走了完顏長之，心中暗暗歡喜，尋
    思：“目下計劃已成功了一半，剩下的只是如何騙取竺迪羅的解藥了。”

    　　完顏亮道：“皇叔領軍前去，定可擒拿叛將，枚平禍亂，御妹不用擔
    憂。”

    　　赫連清霞道：“臣妾不是擔憂皇叔不能平亂。”

    　　完顏亮道：“然則你愁眉不展，卻又是為何？哦，敢情你是擔憂郡馬
    ，他困在叛軍之中，事情一鬧起來，對他不利？”赫連清霞道：“不是臣
    妾誇耀夫婿，郡馬他武功高強，不在皇叔之下，也用不著我替他擔憂。”

    　　赫連清霞道：“臣妾是擔憂武林天驕。”

    　　完顏亮道：“武林天驕早已被囚，還有什麼要擔憂的？”

    　　赫連清霞道：“但那魔女還未就擒，只怕會來劫獄。而檀羽沖號稱‘
    武林天驕’，武功又確是非同小可。一旦那魔女前未劫獄，他們裡應外合
    ，幾個武士，只怕看守不住。”

    　　完顏亮哈哈笑道：“原來你是顧慮這個。這，你倒可以放心。

    　　莫說這裡防範森嚴，那魔女倘若敢再來，便是自投羅網；即使她劫了
    獄，也還是無濟於事。武林天驕她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帶走的。”

    　　赫連清霞故作驚詫道：“陛下神機妙算，臣妾卻還是不明。

    　　何以那魔女就是劫了獄也不能劫走囚徒？”

    　　竺迪羅得意洋洋他說道：“郡主有所不知，是貧僧略施小計，在茶水
    中混了酥骨散，叫那武林天驕服了。他縱有天大武功，也是施展不來的了
    。那魔女縱然劫了獄，她總不能揹著一個大人，在三千御林軍之下，逃得
    下山！”

    　　完顏亮摹然想起，說道：“這事朕記得似乎曾經告訴過你，你怎麼忘
    了？”

    　　赫連清霞道：“不錯，陛下是曾說過，但臣妾依然放心不下。

    　　因為臣妾新近知道一樁事情，情形就可能有了變化了。臣妾只道陛下
    重新有什麼安排，……”

    　　完顏亮迫不及待地打斷她的話道：“你知道了什麼新的事情？”

    　　赫連清霞道：“那日與那魔女一同出現的那個老頭，是她父親！”

    　　完顏亮道：“這又怎樣？”

    　　赫連清霞道：“那魔女的父親名叫柳元宗，聽說就是二十年前在金宮
    盜寶的那個漏網漢人。如今他們父女會合，如虎添翼，豈可不防？”

    　　完顏亮心頭微凜，卻道：“柳元宗本領再高，諒也不能就把檀羽沖劫
    走了。朕叫他們多加小心便是。”

    　　赫連清霞道：“柳元宗不但武功高強，醫術之妙，更是天下稱一。倘
    若給他劫獄得手，解了武林天驕之毒，以他們父女的武功再加上了個武林
    天驕，只怕三千御林軍也未必就能攔得住他們！”

    　　完顫亮道：“戒日法王，著了你的酥骨散，是否必須你的獨門解藥？
    ”

    　　竺迪羅道：“除非他有夭山雪蓮，還得再加上幾樣珍貴的藥品。我不
    相信那柳元宗就能備齊這些藥品，何況他也不知道武林天驕中的是什麼毒
    ，焉能對症下藥？”

    　　完顏亮皺了皺盾，說道：“但這麼說來，總是不能十分保險的了。”

    　　赫連清霞道：“是呀。而且據我所知，內功練到了上乘境界，懂得逆
    運經脈之法，即使著了酥骨散之毒，暫時消失功力，但還是可以慢慢恢復
    的。”

    　　完顏亮道：“但朕又不想即時把他殺了。郡主，聽你說來，你倒像是
    個使毒的人行家？你幾時學的這個本領？”

    　　赫連清霞作出尷尬的神情，紅暈雙頰，低下了頭說道：“陛下請恕郡
    馬欺君之罪。”

    　　完顏亮道：“什麼？郡馬什麼事情瞞了朕了？”

    　　赫連清霞道：“郡馬其實是曾經有過妻子的。他的前妻是二十年前武
    林中最負盛名的大魔頭桑見田的女兒。不過他妻子已死，我既然嫁了他，
    也甘願嫁雞隨雞，不想再追究他的往事了。”

    　　完顏亮哈哈笑道：“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郡馬是個有大本領的人，前
    妻既死，又無子女，你做續弦，稍稍委屈一些，那也算了。這麼說米，你
    可有什麼更好的方法整治武林天驕？”赫連清霞道：“臣妾正是受了郡馬
    的囑托，前來獻藥。他給我的這種毒藥，功效與酥骨散一般，世上無藥可
    解。要解必須用他的獨門刺穴之法。這刺穴之法，又是有正有反，可以解
    去毒性，也可加強毒性。這刺穴之法，郡馬也授與我了。”

    　　赫連清霞胡扯一通，騙得完顏亮十分相信，大喜說道：“你既有整治
    武林天驕之法，比用酥骨散還要高明，朕可以安枕無憂了。那你就去豹房
    迫他眼藥吧。”

    　　竺迪羅素來自負使毒的本領，赫連清霞若是說的別人，他定然不信。
    但她說起了桑見田的名字，竺迪羅不能不信了。桑見田生前是天下第一使
    毒高手，竺迪羅雖未見過，卻也深知。公孫奇曾是桑見田的女婿，竺迪羅
    也隱有所聞。當下便道：“原來使毒這門學問還有如此奇炒的藥物與刺穴
    手法。請陛下准許貧僧與郡主同往，讓貧僧也長長見識。”

    　　赫連清霞聽得此言，正合心意，說道：“有法王這樣的大行家同去，
    那是最好不過。法王不用過謙，郡馬對法王的毒功也是久已聞名，紊來佩
    眼的。他說法王的毒功與桑家的毒功各有所見，倘有機緣，他還要向法王
    領益呢。如今倒是我先有機緣了。”這番話恭維得體，挽回了竺迪羅的面
    子。竺迪羅自是十分受用。

    　　完顏亮用人之道，一向慣用權術，即使是最親信的人，他也不能全然
    放心，要找另一個人互為牽制。因此他也願意竺迪羅陪同前往，聽得赫連
    清霞如此說了，就裝作無可無不可的神氣點了點頭。

    　　赫連清霞暗暗歡喜，心道：“想不到事情竟是出乎意外地順利。”哪
    知走出了御書房之後，卻碰到了另一個意外——並不順利的意外。把她的
    一團高興，化作煙消。

    　　蓬萊魔女本是在書房外的走廊等候她的，如今卻是人影沓然，不知去
    了何處？赫連清霞不由得心中七上八落，暗暗叫苦。要知此際完顏亮身邊
    ，已無高手，剩下的只有一個鳩羅法師，有幾分本領，但也不是蓬萊魔女
    對手。赫連清霞原來的打算，是要蓬萊魔女趁此時機去擒完顏亮的，挾持
    了完顏亮，武林天驕之困不解自解。

    　　這是上上之策。退一步說，即使此計不成，有蓬萊魔女與她一同對付
    竺迪羅，那也可以更有把握制伏竺迪羅，迫他支出解藥。

    　　但如今蓬萊魔女不知去向，這如意算盤可就打不通了。

    　　赫連消霞不知蓬萊魔女是自己走好的，還是給人發現了秘密？她“作
    賊心虛”，不敢向衛士查問，到了這樣關鍵的時刻，只好硬著頭皮，單獨
    與竺迪羅前往豹房，只盼在冒名顧替的秘密還未揭穿之前，可以騙得竺迪
    羅的解藥。

    　　蓬萊魔女是去了什麼地方呢？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說蓬萊廈女在
    走廊上正自徘徊，御書房中的說話，她已聽得清清楚楚，心中也是晴暗歡
    喜，就在此時，完顏長之領了聖旨出來，這晚是八月十三，月色相當明亮
    。蓬萊魔女已經閃過一旁，躲在樹影之下，但完顏長之目光一瞥，還是看
    見了她。

    　　完顏長之心頭一凜，喝道：“是什麼人？出來！”蓬萊魔女只得出來
    向完顏長之請了個安，說道：“婢子是伺候郡主的貼身宮女。”故意捉著
    嗓子說話，連聲音也改變了。

    　　蓬萊魔女身上穿的是宮裝，面貌也已扮作那宮娥模樣。完顫長之啞然
    失笑，心道：“這宮女的身裁體態，和那魔女倒是縣為相似，但諒那魔女
    有這膽量，也沒這神通，冒充得了郡主的貼身宮女。”正是：巧畫雙眉闖
    宮禁，誰能識此一英雌？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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