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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五十八回  立馬揚鞭言炎炎  挺身抗暴氣昂昂】

    　　只見劍戟如林，戈矛耀日，一排排的披甲武士，在山上隱隱列成陣勢
    ，正中插著一杆三丈來高的杏黃大旗，武士們列成的陣勢，看得出就是拱
    衛這杆大旗的。

    　　柳元宗吃了一驚，心道：“這是天子的儀仗，難道……”心念未已，
    只聽得士兵們齊呼“萬歲”！一座帳篷開處，一個披著金色袍甲、威風凜
    凜的中年漢子，在衛士們簇擁之下、緩緩走了出來。果然是金國的皇帝完
    顏亮！

    　　蓬萊魔女熱血沸騰，手摸劍柄，手指微微顫抖。柳元宗悄聲說道：“
    瑤兒，不可造次。小不忍則亂大謀！”蓬萊魔女翟然一驚，登時冷靜下來
    。心中想道：“不錯。我這次回來，是要聚集義軍，在金虜的後方，與宋
    國的大軍配合作戰的，這責任何等重大！若然此時跑出去行刺完顏亮，成
    功也還罷了，倘有失手，插翼難逃，豈不壞了大事？而在劍戟森森的拱衛
    之下，要刺殺完顏亮也是談何容易？”

    　　幸虧他們藏身的那棵大樹，枝繁葉茂，距離那些兵土，也還有數十丈
    之遙，兵士們全神注意的是保衛皇帝，怎想得到在滿山遍佈崗哨的情形之
    下，有人已經偷偷上了山，藏在樹上？蓬萊魔女在樹葉縫隙裡看出去，只
    見完顏亮登上一座石台，眼望前方，也不知他是否看到了長江的波濤澎湃
    ？過了半響，完顏亮緩緩說道：“昨晚戰事如何？江面似乎看不見敵人的
    艦隊？”

    　　一個將軍模樣的人站了出來，說道：“享告陛下，昨晚那些南蠻子只
    是趁著黑夜，出來搗亂，發了一陣石炮，搖旗吶喊了一會，也就退了。我
    方損失輕微，只是被打壞了幾艘船，需要修補。”

    　　完顏亮哈哈笑道：“人人都說虞允文是個將才，依朕看來，也是不濟
    事！他只敢虛張聲勢，偷襲一下，豈敢與朕正面交鋒？”

    　　那將軍大拍馬屁道：“陛下天縱聖明，智勇雙絕，莫說虞允文，就是
    岳飛重生，也不能是陛下對手。”

    　　又一個將軍道：“咱們的兵馬比他們多了十倍，他們若敢與咱們硬碰
    ，那就正應了一句俗話，是以卵擊石了。陛下，咱們的大軍如今已經齊集
    ，就是等待陛下的御旨渡江了！”

    　　完顏亮道：“這個，我已早有安排。到臨安過中秋嘛也許來不及了，
    但總可以渡過長江，在江南歡度佳節。”

    　　將土們聽了他的“豪語”，又是山呼：“萬歲！”完顏亮拍了拍掌，
    止了諠譁，又向那將軍問道：“聽說昨夜有敵人偷渡過了江，是什麼人，
    人數多少，已經捉到了沒有？”那將軍惶恐說道：“還沒有。不過陛下放
    心，幾個小賊，總是逃不了的。”

    　　完顏亮“哼”了一聲，說道：“幾個小賊，究竟是多少個！兩個、三
    個？還是五個、六個？幾十萬大軍，連幾個小賊都捉不到！甚至連確實的
    數目都不知道！賊人的模樣都說不出來！要你們何用？”

    　　那將軍惶恐萬狀，跪下來不敢言語。旁邊閃出另外一個將軍，說道：
    “陛下息怒，我倒是查問清楚了。偷渡的那只小船，兩個舟子已經死了。
    另外三個人上了岸。”完顏亮怒氣稍減，說道：“是什麼樣的三個人？”
    那將軍道：“是兩個女子和一個老頭。”

    　　柳元宗聽得聲音好熟，定睛望去，認得這人正是他的那個老對頭完顏
    長之。原來完顏長之乃是宗室，比完顏亮長一輩，是完顏亮的疏堂叔叔。
    這次他從江南回來之後，完顏亮已恢復他原來的官職——御林軍統領，井
    加“太子少保”銜。

    　　完顏亮心中一動，轉怒為喜，說道：“究竟是皇叔能幹。但你昨晚不
    是一直在這山上的麼，幾時下過去查問了？”

    　　完顏長之道：“我正要啟稟陛下，我收錄了一個女賊，本是長江水寇
    ，投降了咱們的那個樊通的手下，名叫韓三娘子，昨晚韓三娘子碰上了敵
    人的那條船，那兩個舟子就是她殺死的。可惜她現在受了重傷，不能來見
    皇上。”其實王祥、李吉這兩個舟予，乃是自殺的。不過，韓三娘子雖然
    冒領功勞，她所報告的卻確實是第一手材料。

    　　完顏亮道：“哦，那麼，這韓三娘子認得那三個人嗎？那兩個女的是
    年輕的還是年老的？”

    　　完顏長之道：“黑暗之中看不清楚。不過，據韓三娘子說，那兩個女
    的從體態看來都很年輕，她懷疑其中的一個乃是蓬萊魔女。這個魔女聽說
    是北五省的綠林領袖。武功很是高強。”

    　　完顏長之怕完顏亮不明白，要給他詳說蓬萊魔女的身份。

    　　完顏亮卻已微微一笑，說道：“這魔女朕是早已見過的了。那次朕在
    泰山封撣，這魔女跑來搗亂，可惜沒捉著她，這次可不能容她跑掉了。”

    　　說罷，忽的朝著那仍然在跪看的將軍斥道：“起未！你下去傳令，務
    必要捉到那兩個女的，只許生擒，不許傷了她們！你在御營挑選一百名最
    好的武土，捉不到人，你別回來見我。”

    　　原來完顏亮那次見過蓬萊魔女之後，對她的美色唸唸不忘，因此聽說
    是她來了，心裡是又驚又喜。想道：“即使這魔女本領丙高，在幾十萬大
    軍圍捕之下，她也是插翼難飛。待捉到了她，朕叫皇叔廢去她的武功，就
    不怕收她作為妃子了。”

    　　那將軍站了起來，但仍是佝僂著腰，聲音顫抖，說道：“陛下，這，
    這……”完顏亮喝道：“你聽清楚了命令沒有？快去！”

    　　那將軍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不敢向完顏亮稟告，只好用求援的眼色拋
    給站在一邊的完顏長之。

    　　完顏長之道：“啟稟陛下，那魔女的本領很是厲害，陛下只許生擒，
    不許傷她，恐怕，恐怕很難。”完顏亮道：“我知道她的本領厲害，但再
    厲害也厲害不過我的百萬大軍吧？”完顏長之道：“不錯，倘若發現了她
    ，大軍一擁而上，不難將她踩成肉餅。

    　　但難在不許將她弄傷。不能傷她，咱們的人就要傷亡多了。”

    　　完顏亮怒道：“你們一眾將士，出發之前，都曾宣誓效忠於朕的。既
    是赴湯蹈火尚且不辭，如今去捉一個女子，反而害怕傷亡了？麻將軍，我
    叫你挑選一百名勇士，就是準備這一百人都死光了，也要把那魔女捉來的
    ！”

    　　完顏長之這時已猜到了完顏亮的心意，暗自想道：“當將士的，衝鋒
    陷陣，為國捐軀，那是份所應為。但為了一個女子，卻要葬送無數勇士，
    豈不教將士寒心？”心中不忍，說道：“陛下，不如讓我去吧。”他自忖
    拼著受點傷有把握可以活捉蓬萊魔女，免得眾多武土傷亡。

    　　完顏亮雙眼一翻，說道：“皇叔，你別忘了你是御林軍統領，你的職
    責是保護我的，你不能離開我的身邊。好了，不必多言，麻將軍，朕限你
    在午時以前，將那魔女帶到，否則提頭見我！”

    　　完顏亮因為完顏長之是皇叔身份，不便對他發脾氣，對那姓麻的將軍
    他可就不客氣了，發出了最嚴厲的命令！

    　　那將軍見皇上動怒，嚇得面色灰白，只好叩頭說道：“奴才領旨！”
    當下便挑選了一百名武士，立即下山。這一隊人恰巧從蓬萊魔女躲藏的那
    棵樹下經過。蓬萊魔女暗暗好笑：“我就在你的眼前，你沒發現，這可活
    該你倒霉了。”

    　　完顏亮道：“皇叔，你剛才說的那個什麼韓三娘子，你給我重重犒賞
    她。”完顏長之道：“是。陛下，這韓三娘子倒是有心為咱們大金致力。
    她還有一條妙計，可以助咱們渡江，一舉盡殲虞允文的兵馬。”完顏亮詫
    道：”她一個女流之輩，有甚力量，可助咱們渡江？”

    　　完顏長之道：“她熟識長江水道，據她說，每年八月十五前後幾天，
    長江潮汐比平時大得多，她可以給咱們帶路、領航，在一個最適宜的地方
    ，黑夜渡江，殺敵人一個措手不及！只是她現在身受重傷，非得趕快給她
    醫好不可。”完顏亮道：“好！傳旨叫御醫去給她治傷！”完顏長之道：
    “她，她還有話說。”

    　　完顏亮道：“她怎麼說？”完顏長之道：“成功之後，她要求陛下一
    件事情。”完顏亮道：“什麼事情？”完顏長之道：“她不願無功受祿，
    要事成之後才說。但卻須陛下御旨許諾，滅未後允她所求。”完顏亮笑道
    ：“這婆娘倒是古怪，但卻也公平。好，咱們就當買賣做吧。你對她說，
    朕允她所請就是。”

    　　完顏長之怔了一怔，道：“要是她所求之事，是咱們難以辦到的，這
    一”完顏亮大笑道：“滅宋之後，朕富有四海，大下之事，哪有朕辦不到
    的。除非她要天上的月亮！孤王的寶座！但諒她是個女流之輩，也決不至
    於要裂土封王。”完顏長之道：“這個諒她不放。”完顏亮道：“好，那
    還怕什麼答應她？嘿，嘿！何況權柄操在咱們之手，倘若她真敢提出什麼
    非分的要求，咱們不會，——嘿，嘿！‘喀嚓’一刀，把她殺了？”

    　　完顏長之心道：“一國之主，豈能失信於婦人。”但完顏亮已然如此
    說了，他也只好說道：“陛下聖見，非臣可及。當今最最緊要之事，是如
    何渡江，這韓三娘子能為咱們帶路，陛下先下御旨，允地所求，令她一心
    一意為陛下效力，確是上上之策。”

    　　完顏亮笑道：“現在最緊要之事，是趕快把她醫好了！”當下立即傳
    令營中太醫，由完顏長之的護乓帶他去給韓三娘子治傷。

    　　蓬萊魔女氣得七竅生煙，心中想道：“這韓三娘子助紂為虐，競要帶
    敵人渡江，真是萬死不足以償其辜！”恨不得一箭把那太醫射死，叫他救
    不了韓三娘子。可是在這樣劍戟森嚴的防護之下，她縱是滿腔憤恨，也只
    能強忍住氣。

    　　只聽得完顏亮又道：“那婆娘說八月十五前後，長江潮汐異千常時，
    最利渡江。但我要知道得更切實一些，什麼時候起潮？”

    　　完顏長之道：“這個我倒問過她了。是八月十三月亮起時。不過，在
    什麼地方最宜偷渡，卻還須她領航、帶路。”

    　　完顏亮道：“好，那咱們就在八月十三晚上三更時分渡江。你馬上叫
    人傳下密令，叫各營總兵準備！”

    　　在完顏亮周圍的都是他最親信的心腹將士，他頒下密令，自是無須顧
    慮會洩漏出去。

    　　卻不料隔“鄰”有耳，躲在樹上的蓬萊魔女已是聽進耳中，心裡又喜
    又驚，要知此刻己是八月十一日的早上，距離完顏亮所要渡江的時間，不
    過是三個白天和兩個半晚上了。而虞允文與她約好，由義軍與南岸官軍配
    合出襲的時間，卻是八月十囚的白天。

    　　蓬萊魔女心急如焚，想道：“時間緊迫，我必須把這消息送出去，否
    則差不那麼半天，可能就誤了大事！”

    　　完顏亮定期在八月十三午夜偷渡長江，現在是八月十一日早晨。那麼
    ，在這三天之內，蓬萊魔女至少要做到下列三件事情：一、找到玳瑁；二
    、與各路義軍的領袖會合：三、派人送信給虞允文，要他提前半天發動攻
    擊。而第三件事情又必須在第一件事情成功之後，才能找得到人選信。在
    這麼短的時間之內，要做到這三件事情，一定要機緣湊巧，處處順利，否
    則稍有阻礙，就要前功盡棄！

    　　時間這樣緊迫，但現在他們卻還被困在山上，根本無法脫身。蓬萊魔
    女幾乎想下顧一切，硬闖出去。但山上有金國最精銳的羽林軍武士千人，
    山下更有數十萬大軍，硬闖出去，無異自投羅網。

    　　蓬萊魔女正自心中焦急，只聽得完顏長之又道：“還有一個喜訊，稟
    報陛下。”完顏亮道：“什麼喜訊，仔細道來。”

    　　完顏長之道，“柳元甲是江南一霸，水陸兩路的黑道人物，都奉他為
    主的。如今咱們已與他接洽好了，只等陛下定奪。”

    　　完顏亮道：“他提出了什麼條件？”完顏長之道，“咱們一旦渡江，
    他就在江南作為內應。他準備打出保境安民的旗號，在他力所能及的地盤
    之內，不許宋國官軍通過。”

    　　完顏亮道：“很好，咱們有幾十萬大軍，不必他出兵助戰，只是這樣
    已經大大有助於咱們滅宋了，”

    　　完顏長之道：“還不止呢，他現在身任江南的武林盟主，還有一位副
    盟主是飛龍島的一股水寇頭領，實力比從前投降咱們的那個鬧海蛟樊通更
    大，他也與咱們約好了，咱們幾時汲江，他就與咱們配合，在水上接應。
    ”

    　　完顏亮道：“這更妙了，馬上派人給他送信，叫他在山東海面攻擊宋
    國水師。這裡的採石礬之故，有咱們對付虞允文已足夠了。朕所憂慮的是
    他們東面海上的援軍。”

    　　完顏長之對完顏亮的殘暴寡恩雖然微有不滿，但對他的戰略部署，卻
    甚佩服，由衷讚道：“陛下指揮若定，恰如六轡在手，一塵不驚。今番定
    可以井吞南宋了。那飛龍島主有眾逾萬，雖然還不算很強，但在水路截斷
    宋國援軍，最少也可以阻遲他們幾天。那時咱們早已渡過長江，大功告成
    了！”

    　　完顏亮道：“他們要咱們答允什麼條件，你還未說呢。”

    　　完顏長之道：“柳元甲想請陛下把兩淮南北的地區讓他翻據。他願對
    金國納貢不來朝，聽調不聽宣。”

    　　完顏亮道：“哦，這麼說，他是要自成一國，自立為主，只做咱們的
    藩屬了？”

    　　完顏長之道：“不錯，他的意思正是這樣。兩淮南北是江南最富庶之
    地，陛下聖意如何？”

    　　完顏亮道：“當然答允他！”完顏長之道：“是。我懂得陛下意思了
    。權柄操在咱們手上，渡江之後，賞罰還不是由得咱們？”

    　　完顏亮道：“不，這次的賞是真的，渡江之後，讓他為王！”完顏長
    之自以為懂得了皇上的意思，聽了完顏亮這番話，大惑不解。完顏亮哈哈
    笑道：“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柳元甲的身份與那韓三娘子不同，對付他
    們也自當因人而施。江南未定，對這樣的人需加籠絡。待到天下都是大金
    的之後。那時再設法除他不遲。漢高祖劉邦與項羽爭天下之時，韓信求漢
    高祖封他為假齊王，漢高祖索性封他為真齊王。但韓信最後還是免不了未
    央宮的一刀。漢人的史事，也可以供咱們學到一些東西的。皇叔，你身為
    大將，也該多讀史書。”

    　　蓬萊魔女聽了這番議論，也自不禁有點不寒而慄，想道：“完顏亮之
    殘暴陰狠，實是人間少有！可恨我那喪盡良心的叔叔，竟然受他利用，助
    紂為虐。”

    　　完顏長之大力佩服，說道：“陛下天縱聖明，文事武功，都足以震占
    鑠今，這番定然一舉蕩平江南！”

    　　完顏亮哈哈笑道：“朕剛才做了一首詩，念給你們聽聽！”他獨立石
    台之上，顧盼自雄，半晌，手指前方，朗聲吟道：“萬里車書盡混同，江
    南豈有別疆封？提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

    　　詩意是說天無二日，民無二主，不能容南宋與大金並立。吳山是南宋
    首都臨安（今杭州）內的一座山，“提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
    ”那已是把臨安當作囊中之物，準備進軍之後，在吳山立馬慶功了。就詩
    論詩，氣概倒是十分豪邁。

    　　完顏長之等一眾將上齊聲歡呼，立即就把他們皇上這首詩唱起來，完
    顏亮拔劍斫石，縱聲狂笑！蓬萊魔女氣得心肺欲炸，想道：“完顏亮你如
    此狂妄，我倒要看你橫行能到幾時？你要立馬吳山，只怕先要葬身魚腹。
    ”

    　　完顏亮的將士正在歡騰，忽見一個軍官騎馬上山，完顏長之喝過：“
    聖駕在此，什麼人膽敢騎馬！”那軍官翻身下馬，膜拜說道：“臣前路指
    揮使哈爾蓋有緊急事情稟報，請皇上恕罪。”

    　　完顏亮斥道：“何事大驚小怪！難道南蠻子敢渡江未攻咱們不成？”

    　　哈爾蓋顫聲說道：“軍情倒沒有什麼變化，只是、只是——”完顏亮
    厲聲道：“只是什麼？”他做了一首自以為“氣吞牛斗”的好詩，正在飄
    飄然接受臣下的頌贊，這個時候，當然不喜歡有入來敗壞他的“豪興”。

    　　哈爾蓋訥訥說道：“昨晚偷渡的那幾個敵人，有人看見是向著這個方
    向逃跑，只怕、只怕已經上了這座山廠。奴才伯萬一是刺客，驚、驚動了
    聖駕！”

    　　原來這哈爾蓋以“前敵指揮使”的身份，昨晚親自率領巡邏隊搜查。
    但因這座山是他們的皇帝“駐曄”之地，在別的地方他可以隨意搜查，這
    個地方，他的手下卻是不能隨便上來的，必須稟明皇上，才敢搜查。

    　　昨晚負責值夜的侍衛長大吃，驚，道：“哈將軍，是你親自看見的麼
    ？你拿得准刺客當真是上山了？這山上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我就不信刺
    客能夠上來，而居然沒有給人發現！”要知倘若哈爾蓋所說是真！這侍衛
    長就難逃“守衛不嚴”之罪。

    　　哈爾蓋雖然怕結怨於侍衛長，但更害怕敵人潛伏山上，查了出來，這
    天大的干系他可擔當不起。只好硬著頭皮說道：“奴才昨晚率領巡邏隊四
    處兜截，那幾個黑影到了這山下就沒了蹤影，只怕、只怕多半是藏匿此山
    了。”

    　　完顏長之深知蓬萊魔女的輕功本領，說道：“既然如此，總是小心謹
    慎的好。還是搜一搜吧！”

    　　完顏亮這一驚亦是非同小可，但隨即想道：“這麼多人，又有皇叔在
    此，伯她什麼？”於是哈哈笑道：“朕正要活捉那個魔女，她若當真是自
    投羅網，朕正是求之不得！山下有人把守了麼？”

    　　哈爾蓋道：“奴才所部的三千鐵騎，已把這座山團團圍住了！”完顏
    亮大笑道：“好，這一回可要叫她插翼難逃！立即搜查！”蓬萊魔女暗暗
    叫苦，完顏亮的手下，能夠縱高竄低的能人不少，這一搜他們決計難以藏
    匿。蓬萊魔女銀牙一咬，正要請她父親與她一同衝出，忽見父親搖了搖頭
    ，示意叫她不可妄動，蓬萊魔女心道：“難道束手待斃不成！”這時完顏
    長之與哈爾蓋已率領武士，列成隊形，就要向兩邊伸開搜索了。

    　　就在此時，蓬萊魔女忽聽得似是有人在她耳邊低聲說道：“伺機向西
    北逃！”正是武林天驕的聲音。他用的是上乘的“傳音人密”內功，人卻
    不知躲在何處。他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對方至少要與他功力相若，方
    能聽見。

    　　蓬萊魔女又驚又喜，但卻不知他所說的“伺機而逃”，這一“機會”
    從何而來？心念未已，只聽得完顏長之已是猛地喝道：“林子裡是誰？”
    原來他的功力與武林天驕乃是在伯仲之間，後者的“傳音入密”功夫，可
    以瞞得過別人，瞞不過他。但因武林天驕所在之處離蓬萊魔女較近，離他
    較遠，所以蓬萊矚女聽得字字分明，而完顏長之則是隱約感到有人藏在林
    中，悄悄說話，至於說的什麼，卻是聽不清楚。

    　　武林天驕一聲長嘯，挺身而出，朗然說道：“你們都沒長眼睛嗎？我
    就在這兒，你們還要到哪裡搜索？”

    　　武林天驕這一驟然現身，自完顏亮以下，人人都是大吃一驚。完顏亮
    喝道：“還不快快給我拿下！”眾武士驚魂稍定，發一聲喊，登時如潮湧
    上，將武林天驕團團包圍。完顏長之不敢離開皇帝，取出了一對判官筆，
    仍然在完顏亮身邊，擔當保護之責。

    　　武林天驕不慌不忙地舉起玉蕭，湊到唇邊，“嗚嗚”地吹了兩聲，純
    陽罡氣從暖玉簫中吹出，威力驚人，只見在他面前的一棵大樹，樹時紛紛
    墜下，轉瞬之間，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本領較弱的武士，耳膜如受利針
    所刺，慌忙把雙手掩住。

    　　武林天驕放下玉蕭，淡淡說道：“皇上，這些年來，你派人到處找我
    ，如今我自己來了，你就不能容我說幾句話麼？”隨即玉簫一樣，雙目橫
    掃包圍他的那群武士，接著說道：“我不想傷害本國弟兄，但你們若是強
    來，我也只好被迫自衛了！請你們稍待片時，有我把話說了，我甘願束手
    就擒！”

    　　武林天驕在金國是一個傳奇人物，對他的武功，有許多誇張的跡近神
    奇的傳說。儘管他與金主完顏亮作對，但金國的武士，卻十居八九是對他
    暗暗佩服的。此時見他又露了這手驚人的功夫，一時之間，竟是無人敢上
    。

    　　完顏亮聽得他口稱“皇上”，怒色稍霽，說道：“檀羽沖，你心目中
    原來還有君父麼？我只道你是喪心病狂，自絕於國人的了？好，你既然還
    有一點良知，我就容你說幾句話！”

    　　武林天驕劍眉一豎，朗聲說道：“我此來只是勸你一句話，古人說要
    ‘懸崖勒馬’我是勸你‘臨江勒馬’，早早回頭！”

    　　完顏亮大笑道：“我滅宋已在旦夕之間，你卻勸我臨江勒馬！

    　　我下依你，你又如何？”

    　　武林天驕冷冷笑道：“你不聽我所勸，那就是喪心病狂，自絕於國人
    了！我只怕你未能渡江，已是身敗名裂！”

    　　完顏亮心中怒極氣極，卻發為狂笑道：“你休道天塹不能飛渡，我投
    鞭足以斷流！我為大金渾一天下，功業震古鑠今，國人對我歌功頌德還來
    不及呢，你居然敢誹謗於我。”

    　　武林天驕以更響亮的笑聲壓過了他，說道：“你悉索敝賦，妄圖侵未
    ，未見其利，先見其害。即使你能吞並江南，對老百姓又有什麼好外？老
    百姓早已民窮財盡了！何況前有虞允文扼守長江，後有老百姓的民軍，又
    旗紛舉，你把國運作孤注一擲，必敗無疑！你說什麼功業彪炳？依我看來
    ，只是癡人說夢，水月鏡花！”

    　　完顏亮大怒道：“住口！”武林天驕不理不睬，滔滔不絕他說下去道
    ：“再說，你以為你有百萬大軍，就足以投鞭斷流了嗎？咱們的士兵與宋
    人無仇無恨，背並離鄉，冒葬身魚腹之險，所為何來？他們根本不知為何
    而戰，豈肯為你盡力！”

    　　完顏亮道：“哼，哼！你敢煽惑軍心，背叛朕麼？你身為主國之人，
    竟詛咒金師，盼它全軍覆沒麼？”

    　　武林天驕道：“我正是為了愛護金國，才來勸諫，請皇上臨江勒馬，
    轉禍為福。那時金國百姓，才會真心歌頌陛下功德！請陛下二思！”

    　　完顏亮冷笑道：“檀羽沖，在你之前，也有許多人勸阻朕興兵伐宋，
    你可知道他們的下場如何？”

    　　武林天驕淡淡說道：“我知道那些人都給你殺了。連你的親生母親，
    囚為你妄圖侵宋之事，說了你幾句，也給你毒死了！我今日敢來勸諫，性
    命早已置之度外！”

    　　完顏亮盡殺勸諫諸臣之事，人所共知；但他毒死母親，卻是外人還未
    知道的秘密。武林天驕說了出來，把完顏亮氣得渾身發抖。一眾將士聽了
    也暗暗寒心。完顏亮怒氣稍過，才說得出話來，冷笑道：“你造謠誣蔑，
    詛咒王師。好，我現在不殺你。

    　　待我渡江之後，我要你親見我的勝利，我才拿你祭旗！叫你自知愚蠢
    ，死得瞑目！”

    　　完顏亮正待發令將他活擒，忽聽得山下人聲暄鬧，完顏亮抬頭望去，
    只見一個軍官馳馬上山，大聲稟報道：“那兩個女賊，已經發現了！”

    　　這軍官是哈爾蓋的副將，奉命領兵包圍此山，防備藏匿山上的敵人逃
    跑的。但如今已在山下發現了他們皇上所嚴令捕拿的兩個“女賊”，所以
    他們必須趕緊上來請示，是該遵守原來的“將令”包圍此山呢？還是遵奉
    皇命去追捕“女賊”呢？蓬萊魔女聽了，大為奇怪。心道：“哪裡又來的
    兩個女賊？”

    　　心念未已，只聽得武林天驕哈哈笑道：“完顏亮，你以為你聰明得緊
    麼？嘿，嘿！饒你再聰明，你也須中了我調虎‘圍’山之計！”他故意更
    改一字，把三十六計中的“調虎離山”說成了“調虎圍山”。

    　　完顏亮本是一心一意要活捉蓬萊魔女的，只因武林天驕突如其來，他
    的注意力才暫時移轉。如今聽得手下稟報是在山下發現了“女賊”，又聽
    了武林天驕這一番諷刺的話，驀然一省，不由得面色大變，喝道：“檀羽
    沖，原來你是與那魔女串通了的！”

    　　武林天驕大笑道：“不錯，你這才知道上當了麼？嘿，嘿，要不是我
    有心讓哈爾蓋這蠢村瞧見一點影子，我怎能把你這三千鐵騎引來！”

    　　哈爾蓋大驚失色，心道：“原來我們的人，昨晚發現有人上山，竟是
    武林天驕故意佈下的疑陣。上山的是他，不是那兩個女賊。我卻把三千鐵
    騎都調來包圍此山，這可真是中了他調虎‘圍’山之計了！”自完顏亮以
    至哈爾蓋等人，此時盡都“恍然大悟”；卻哪裡知道，這才真正是武林天
    驕的“故布疑陣”，他們的“恍然大悟”，恰巧又正是“誤入迷途”。

    　　完顏亮大怒，指著哈爾蓋罵道：“蠢材，還不趕快下山，飛騎追捕！
    呆在這裡作什麼？”哈爾蓋連忙應道：“是！”搶著跨上一匹戰馬！疾馬
    下山，率領他原來圍山的三千鐵騎，追趕“女賊”。

    　　完顏亮發了命令，隨即縱聲笑道：“檀羽沖，膚還是要笑你是個蠢村
    ，你故布疑陣，只是能騙得過哈爾蓋一時而已。在朕的鐵騎追捕之下，你
    的心上人始終逃不過朕的掌心！哼，你使的什麼巧計，也不過是自投羅網
    而已”“把他拿下！待那魔女擒來，叫他知道朕的厲害！”那班武士，雖
    然敬畏武林天驕，但主子已經下了命令，非立即活擒武林天驕不可，他們
    只好豁出性命，一擁而前。

    　　武林天驕驀地飛身疾掠，從眾武士頭上飛過，遷向完顏亮撲來。完顏
    長之雙筆齊出，喝道：“你好大膽，冒犯皇上！”武林天驕橫揮玉蕭，將
    完顏長之雙掌架開。他們功力悉敵，武林天驕固然不能前進，完顏長之也
    不能將他迫退。那一班武士只恐武林天驕傷了皇上，慌忙又跑過來，將他
    團團圍住。場中登時亂成一片。

    　　躲在樹上的柳元宗悄聲道：“時機到了，跑！”展開絕頂輕功，一溜
    煙地向著西北角疾奔。蓬萊魔女帶著明珠，緊緊跟在父親後面。此時蓬萊
    魔女時武林天驕，當真又是感激，又是心傷。她知道武林天驕是有意犧牲
    自己，救她們父女脫險。可是她有大事在身，卻只能自顧逃跑，不能兼顧
    武林天驕了。

    　　蓬萊魔女使出“八步趕蟬”的絕頂輕功，雖然拖著一個明珠，仍是迅
    邊飄風。那些武士，部在用神對付武林天驕，十之八九，毫無發覺。有幾
    個人發現了他們，但只是一晃眼間，蓬萊魔女等人己是翻過山頭，在他們
    眼前消失了。

    　　完顏亮站在高處，隱隱還可看見一團白影。他雖然看不清楚蓬萊魔女
    的形貌，但看到了衣袂飄風，也大致可以分辨出是兩個女子。這一下，完
    顏亮才當真，恍然大悟：又上了武林天驕的當了！

    　　完顏亮氣得七竅生煙、大喝道：“務必拿下，死活不論！活擒封萬戶
    侯，格斃賞黃金千兩！”

    　　武林大驕知道蓬萊魔女已經脫離險地，心上放下了一塊石頭，遂縱聲
    笑道：“完顏亮，你連一個女子都奈何不得，還做什麼吞並江南，統一天
    下的春秋大夢？你要殺我，我讓你殺好了。

    　　我是金國的大好男兒，恨的只是暴君，我決不與本國弟兄拚命。

    　　嘿，嘿，你殺了我，我也不過在黃泉路上先走一步而已，只伯你將來
    的下場，比我還更不如！”說罷，哈哈一笑，停止抵抗，柬手就擒。

    　　完顏亮怒極氣極，說道：“你求速死，朕偏不如你心願！你敢小看我
    ，好呀，我就留著你謾慢折磨，叫你親眼看到朕‘立馬吳山第一峰’之後
    ，再挖掉你的眼珠，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今生今世，永遠做個賤奴
    ！”

    　　蓬萊魔女已經翻過了這座山頭，但武林天驕的話語，隨風吹送，她還
    是隱約可聞，不禁心中痛如刀割。柳元宗知道女兒的心情，低聲勸慰她道
    ：“瑤兒，你要記住你肩負的重擔！只有打贏了這一場仗，徹底擊敗了完
    顏亮，這才是救了宋國的百姓，也救了金國的百姓。也只有這樣，才是摳
    答了檀羽沖救命之恩。”

    　　蓬萊魔女吞下了眼淚，說道：“孩兒理會得。”但她雖然懂得這個道
    理，悲痛仍是不易消除，心中想道：“檀羽沖捨身救我，我卻不能救他。
    今生今世，只怕是永遠不能報答他了。”

    　　她因距離太遠，完顏亮後來說的那段話，她沒有聽見，只道武林天驕
    落在完顏亮的手中，已是必死無疑。

    　　背後忽地傳來一陣吶喊聲，原來是有一班武士，兀自想擒住蓬萊魔女
    領功，緊緊追來。

    　　蓬萊魔女翟然一驚，如在惡夢中醒來，知道已是沒有時間容她悲傷了
    。於是強抑悲傷，加快腳步，那班武士，怎趕得上她，轉瞬之間，已結她
    遠遠甩在後面。正是：休誇天塹能飛渡，一女揮刀膽已寒。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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