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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二十二回　半閨新詞幾行淚　一般心事兩逃情】

    　　北宮黝再次現出迷茫的神色，喃喃自語道：“武林天驕？武林天驕！”

    　　蓬萊魔女皺眉道：“怎麼？難道你還沒有聽過他的名字？”

    　　北宮黝道：“武林天驕的大名如雷震耳，金國的武士只要是上得台盤的人物，
    私下裡都會談及這位武林天驕，他的事情我也有所聞，可是，可是我卻不知從何說
    起？嗯，武林天驕，武林天驕！笑傲乾坤！”

    　　他突然把“武林天驕”與“笑傲乾坤”連起來說，蓬萊魔女聽得莫名其妙，說
    道：“武林天驕與笑傲乾坤有何關係？他們並不是同一個人呀！”

    　　北宮黝道：“我當然知道他們不是同一個人，但他們的身份卻有一點相似的地
    方，因此我就把他們連起來想了。我這麼說，可以使得你容易明白。”

    　　蓬萊魔女道：“好，那你就說吧，他們有哪點相似？”

    　　北宮黝說話一多，精神已是有點支持不住，上氣不接下氣。

    　　蓬萊魔女一掌貼著他的背心，真氣輸送進去，大大減輕了他的痛苦，說道：“
    你只要盡說實話，或者我可以饒你一死！”

    　　北宮黝精神一振，說道：“在你們漢人中，武林第一高手是笑傲乾坤，對不對
    ？”

    　　珊瑚“哼”了一聲，意似不以為然。

    　　蓬萊魔女卻道：“不錯，他的本領是比我高明，珊瑚你別打岔。”

    　　北宮黝才翟然省起，連忙說道：“柳女俠，以前我未見過你的武功，只是聽得
    人家那麼說，把笑傲乾坤抬得大高了，你別見怪。”

    　　蓬萊魔女道：“我已經自認不如他了，怎會怪你呢？我不要你恭維，只要說實
    話，我就高興。”

    　　北宮黝定下了心，繼續說道：“我聽說笑傲乾坤近年來名頭很大，中原的武林
    高手大概都聽過他的名頭，對他佩服得很，但卻很少人知道他的實姓真名，對嗎？
    ”

    　　蓬萊魔女道：“不錯，但這與武林天驕又有何關？”

    　　北宮黝道：“武林天驕的情形也正是如此，金國武士都公認他是武林第一高手
    ，人人對他都是敬畏萬分，可是卻不知道他的真實名姓。”

    　　蓬萊魔女道：“哦，原來是這一點相同。”

    　　未免有點失望，鬧了半天，連武林天驕的姓名，仍是不知。

    　　只聽得北官黝又道：“很少人知，當然也還是有人知道的。”

    　　蓬萊魔女忙道：“是誰？”

    　　北宮黝道：“據我所知，有兩個人是知道武林天驕的底細的，一個是金國御林
    軍統領擅道清，另一個就是皇上，不、完顏亮了。”

    　　北宮黝是完顏亮的御前侍衛，稱完顏亮為“皇上”已成習慣，一時改不了口，
    蓬萊魔女也不罵他，說：“好，完顏亮大約是不會對你說的，檀道清是你的頂頭上
    司，總會對你說過吧。”

    　　北宮黝道：“我在檀道清眼中是個外人，我幾次向他問及武林天驕的名字，他
    總是要我別多管閒事。”

    　　原來北宮黝既非漢人亦非金人，而是奚族人，故而他自認在金主的御前恃衛中
    ，他是一個“外人”。

    　　那檀道清就是因為那晚（蓬萊魔女初遇武林天驕那晚）在泰山上敗在蓬萊魔女
    手下，蓬萊魔女要他供出武林天驕的底細，他堅不肯說，因而自殺了的。

    　　蓬萊魔女頗為懊惱，只聽得北宮黝說道：“檀道清已死，那武林天驕姓甚名誰
    ，恐怕只有、只有完顏亮知道了。”

    　　珊瑚“哼”了一聲道：“那你這番話不是白說了嗎？”

    　　蓬萊魔女道：“名字沒有什麼緊要，你不知道，也就算了。你的同僚既然常常
    談及武林天驕，那麼或多或少你總會知道一些關於他的事情，他是什麼身份？”

    　　北宮黝道：“他們談的多半是關於武林天驕的神奇武功，至於他的來歷，也並
    不怎麼清楚。”

    　　珊瑚怒道：“又不清楚，那麼你清楚的是什麼？”

    　　蓬萊魔女道：

    　　“對，你知道多少就說多少吧。”

    　　北宮黝道：“我只知道一點，武林天驕是皇……是完顏亮切齒痛恨的一個人。
    ”

    　　蓬萊魔女怔了一怔，詫異已極，心想：“我那晚行刺完顏亮，功敗垂成，都是
    因為有個武林天驕在暗中保護完顏亮的緣故。完顏亮卻怎的會痛恨他？”

    　　因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北宮黝道：“完顏亮為什麼恨他，原因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完顏亮曾幾次三番
    派人去殺武林天驕。”

    　　蓬萊魔女大大驚奇，詫道：“有這樣的事？”

    　　北宮黝道：“金國武士素來佩服武林天驕，誰都不願與他作對，可是上命差遣
    ，身不由己，卻又不能不去。”

    　　據我所知，已經去了三批人，說也奇怪，那些人去了之後，就如泥牛入海，杳
    無蹤跡，從此音訊全無，人當然也不再回來了。

    　　也不知他們是給武林天驕殺了，還是因為不願與武林天驕作對，因而逃到遠方
    ，藏匿起來了？現在的金國國師鴆羅上人，他有兩個師弟，就是因為奉命去追查這
    些武士的下落，連帶這兩個人也失蹤了。

    　　鳩羅上人不是金國人，他為了兩個師弟失蹤之事，對武林天驕又忌又恨，他自
    動請求派去查緝武位天驕，就在柳是有個人求見耿照，話猶未了，只見一人一騎，
    已馳到跟前，原來是東海龍東園望。

    　　東園望翻身下馬，說道：“柳女俠你也在這兒，這更姦了。”

    　　耿照暗暗納罕，尋思：“我與他素不相識，他卻怎的突來找我？”

    　　要知東海龍是武林前輩，耿照不過是初出道的少年，雖說不久之前，耿照在公
    孫奇家中曾見過東海龍，但那時耿照已被公孫奇點了穴道，而東海龍則是向公孫奇
    尋仇，他匆匆而來，匆匆而去，根本就未曾與耿照交談半句。

    　　耿照知道是他，他卻未必知道當時有個耿照，所以實在說不上相識，蓬萊魔女
    柳清瑤也覺他的活裡有因，頗感疑惑。

    　　當下耿、柳二人同時尊了他一聲“東園前輩”，正要問他來意，東海龍忽地一
    聲喝道：“抬起頭來！”

    　　耿照不覺愕然，蓬萊魔女卻知道這一聲就是為北宮黝而發，心裡想道：

    　　“他來得正好，我正愁不知如何處置北宮黝，不如就讓他領去管教吧。”

    　　原來北宮黝生平最怕的就是這位大哥，他一見東海龍來了，就立即低下頭來去
    ，瑟縮一旁，豈知仍是逃不開東海龍的眼睛，只好抬起頭來，囁囁嚅嚅地叫了一聲
    ：“大哥。”

    　　東海龍面色鐵青，“哼”了一聲，冷冷說道：“誰是你的大哥，北宮黝，你還
    有面見我？”

    　　北宮黝顫聲說道：“大哥恕罪。”

    　　東海龍戟指罵道：“你的所作所為，我都己知道了，你可知道人家叫你做什麼
    ？人家叫你做北芒狗！把你看作一條金國的看門狗！英雄俠客原不是人人可以做的
    ，我也不期望你做什麼英雄俠客，但大是大非卻總是要顧的，一個人也總得有幾分
    骨氣的。你不怕辱沒祖宗，自甘作狗，我這個曾被你尊為大哥的，臉皮卻給你剝光
    了！”

    　　北宮黝被他罵得抬不起頭，臉上一陣青一陣紅。

    　　低聲說道：“大哥，我知錯了。”

    　　東海龍又罵道：“我也曾有信給你，勸你回頭，又托過朋友勸你，你卻屢勸不
    醒，陽奉陰違，越陷越深，你知道什麼？哼，你這次與張定國勾結，又害死了耿元
    師，端的是喪心病狂，天理難容！”

    　　東海龍越罵越氣，雙眼火紅，忽地一掌擊下，將北宮黝的天靈蓋擊碎，蓬萊魔
    女想要阻攔，已來不及！

    　　蓬萊魔女本來還有些話要間北宮黝，她也料想不到東海龍突然便將把弟打死，
    但人已死了，也只好算了。

    　　心裡想道：“那北宮黝之罪，實也該死。東海龍雖然暴躁了些，但他大義凜然
    ，卻是教人佩服！”

    　　當下叫兵士將北宮黝的屍體抬下去，與東海龍重新見過了禮，問他來意。

    　　東海龍道：“我這次是替華大俠華谷涵送信來的。”

    　　蓬菜魔女上次苦苦追蹤，就是為的想見華谷涵一面，豈知連他的消息也得不到
    半點。

    　　如今忽然碰到了東海龍，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大。”

    　　連忙問道：“華大俠呢？他在哪兒？你們是幾時分手的？他托你送信與誰？”

    　　東海龍道：“華大伙早已渡過長江，前往江南了。”

    　　蓬萊魔女道：“哦，他也前往江南，卻不知為了何事，前輩可有知聞？”

    　　東海龍道：“華大俠途中打聽到一個極秘密的消息，據說金主完顏亮就要興兵
    犯宋，準備今年在臨安過中秋。”

    　　蓬菜魔女問道：“什麼時候知道的？”

    　　東海龍說了這個消息，見蓬萊魔女和耿照都並不怎樣驚異，好似已經知道了的
    ，心裡倒也有點奇怪，當下說道：“上月十四那晚，我和他在泰山的玉皇觀住宿，
    玉皇觀的主持泰清道人是我的老朋友。我這次在桑家受了傷，華大俠以前與我並不
    相識，但他卻不但以他的絕頂內功為我療傷，還放心不下，一路送到泰山。當真是
    古道熱腸，令人銘感。”

    　　蓬萊魔女這才知道他們兩人並非深交，心裡有點失望，暗自想道：

    　　“這麼說來，我所要查詢的事情，那還是非見到華谷涵不可了。”

    　　東海龍接著說道：“那晚我和泰清道長老相逢，在雲房作長夜之談，華大俠獨
    自到玉皇頂賞月。我們正談得高興，華大俠忽地從外面跑來，立即催我下山，說是
    再逗留此地，只怕會有麻煩，我奇怪極了，心想以華大俠的武功，還怕誰來？但他
    說得這樣緊迫，我也無暇細問，只好隨他下山。下山之後，他這才告訴我，原來金
    國的皇帝完顏亮也在山上，隨從的高手甚多，他雖然不怕，但打將起來，卻怕連累
    了泰清道人，我的內傷亦未完全痊癒，於我亦怕不利，因此才匆匆拉我下山。”

    　　蓬萊魔女在泰山碰見完顏亮那晚是上月十五，心裡想道：“原來他是早我一日
    到泰山的，不知他可曾見那武林天驕沒有？他這樣匆匆走避，除了照顧東海龍之外
    ，莫非也是為了武林天驕的關係？”

    　　東海龍繼續說道：“華大俠又說，他出去賞月的時候，發現了完顏亮的隨兒暗
    中還偷聽到一個消息，那就是金國即將興兵犯宋的消息了。因此他就在泰山腳下，
    與我相約，彼此分道揚鑣，他前往江南報訊，我則來此拜會耿京將軍。華大俠還親
    筆寫了一封信，叫我面呈耿將軍的，哪知我來遲一日，耿將軍已被奸人所害了！有
    人告訴我，耿相公是耿將軍的侄子，這封信只好交給耿相公了。”耿照這才知道東
    海龍來找他的原因。

    　　耿照拆開了信，原來華谷涵從前也曾見過耿京，知道耿京有待機報國之志，他
    寫這封信的時候，還未知道耿京已決意舉義，這封信就是通知耿京這個消息，並請
    他立即舉義，擾亂金人後方的。

    　　耿照熱淚盈眶，說道：“多謝華大俠一副熱腸，多謝老前輩遠道傳書，我叔叔
    雖然壯志未酬，便遭慘死，但華大俠信中所期望於他的，他都已經做了。”

    　　東海龍這時才看出耿照似曾相識，說道：“耿相公、咱們好似是在哪裡見過的
    ？”

    　　耿照道：“老前輩真好眼力，老前輩那日駕臨桑家堡，斗公孫奇夫妻，晚輩也
    曾在場。”

    　　東海龍道：“對了，你提起桑家堡之事，我倒想起來了。柳女俠，華大俠托我
    帶個口信給你，就是關於公孫奇那廝的。”

    　　蓬萊魔女詫道：“華大俠怎知道我在這兒？”

    　　東海龍道：“這事說來有點曲折，還是從耿相公身上說起吧。華大俠雖然也沒
    見過耿相公，但他卻是知道耿相公的，金虜朝廷在各處通衢大道都懸掛有你的圖形
    ，緝拿你呢。”

    　　耿照道：

    　　“華大俠曾見過我的叔叔，相必是叔叔對他提過我的名字，他見了那‘緝拿叛
    逆耿照’的懸賞，猜想我一定會投奔叔叔這兒．”

    　　東海龍道：“不錯，他不但知道你，還知道你和珊瑚姑娘同行。他對我說，你
    見了耿照，可以托他將口信帶給珊瑚姑娘，再由矚瑚姑娘帶結柳女俠。想不到柳女
    俠就在這兒，可不必這樣輾轉相托了。”

    　　蓬萊鷹女笑道：“原來如此！”這才明白東海龍剛才來到，一見地面就嚷道：
    “你在這兒，這更好了！”的意思。

    　　當下便即問道：“華大俠托你帶的什麼口信？”

    　　東海龍遲疑了一下，說道：“華大俠說，那日他是看在柳女俠的面上，放過了
    公孫奇的。他說公孫奇誤入歧途，越走越遠，聽說最近還與玉面妖狐有所勾搭，只
    怕柳女俠還未知道。公孫奇的事情華大俠是不能多管了，他——”

    　　蓬萊魔女道：“他是要我來管這樁事情？”

    　　東海龍道：“他沒有這麼說，他只是要我將這消息帶給你。”

    　　蓬萊魔女咬著嘴唇道，“我知道了。”

    　　心裡難過得很，暗自想道：“桑青虹突然在此出現，與妖狐同在一起，我已經
    有所懷疑，想不到果然證實了。但願我師兄只是上那妖狐的當，並非甘心投敵。要
    不然可令我難為了。”

    　　想起恩師只有這個獨生兒子，不覺心亂如麻。

    　　東海龍道：“好了，我的信已經帶到，我也該走了。耿相公，請你在令叔靈前
    ，代我上一住香。北宮黝為非作惡，我早已知道，他是我的義弟，我未能及時管教
    ，以致釀成今日的大錯，我實在無顏在他靈前告別了。但請你告訴他，我已經親手
    將北宮黝擊斃了。”

    　　耿照含淚說道：“老英雄大義滅親，家叔泉下有知，也定然高興的。”

    　　又道：“我們辭靈之後，明日義軍就要撤過江南，老前輩可否留在軍中，助我
    們一臂之力？”

    　　東海龍道：“我不慣軍旅的拘束，過了些時候，我或許也會前往江南，那時再
    來拜訪你們。”

    　　蓬萊魔女問道：“老前輩何以這樣匆匆便走？”

    　　東海龍道：“我三弟西歧鳳與一個仇家約會，只怕有性命之憂，約會的日期不
    久就到，我可得先去助他一臂之力。”

    　　耿照、珊瑚二人在途中碰見過西歧鳳，對此事略有所聞，蓬萊魔女則還是第一
    次聽到，不覺心下駭然。

    　　原來在“四霸天”之中，雖以東海龍居首，武功也最為了得，但卻還有幾分邪
    氣；而西歧鳳則文武兼資，所到之處，解難扶危，當真可以稱得是遊俠一流的人物
    ，武功也不在東海龍之下。

    　　蓬萊魔女心想：“武功得勝過東海龍、西峻鳳的只是有限幾人，這西歧鳳的仇
    家卻不知是何等樣人，他們二人竟要合力對付，難道又是像武林天驕那樣的奇人？
    ”

    　　但這類武林仇冤，當事人不說，旁人卻是不便多問。

    　　東海龍歎了口氣，說道：“我的三弟四歧風行俠仗義，勝我多多。但二弟南宮
    造卻又是個不成器的東西，雖然還不至於像北宮黝那樣淪為金人鷹犬，也是作惡多
    端。聽說他現在江南作獨腳大盜，我此次與三弟赴仇家之約，是否保得住性命回來
    ，還未可知，要是我不幸身亡，就請耿相公給我帶個信兒給華大俠，請他代我管束
    管束我這二弟。耿相公此去江南，料想遲早會見得著華大俠的。”

    　　耿照道：“邪不勝正，老前輩此行，定卜逢兇化吉，可以無憂。至於老前輩的
    吩咐，我自當記在心上。”

    　　珊瑚心想：“這南山虎南宮造是我的殺父仇人，你不清理門戶，我也要為父報
    仇的。”

    　　但她聽東海龍的口氣，對南宮造似乎多少還有點姑息的意味，他只是請華谷涵
    代為“管束”，並非清華谷涵“誅兇”，珊瑚心有不滿，因此也就不願將自己報仇
    之事和東海龍說了。

    　　東海龍去後，珊瑚忽地笑道：“姐姐，你一直在探聽華谷涵的下落，如今已經
    知道他的確實消息了，何不與我們也同往江南？玉面妖狐雖然可恨，但不妨暫擱一
    邊，待咱們從江南回來之後，再料理她不遲。”

    　　蓬萊魔女雙頰微現紅暈，搖了搖頭，說道：“我不是為了玉面妖狐，我是為了
    公孫奇。我要阻止他上妖狐的當，此事刻不容緩，等下待我辭靈之後，我就要動身
    往桑家堡了。”

    　　珊瑚說：“這公孫奇反正已是個壞人，小姐，你又何必為他多費心力？”

    　　蓬萊魔女苦笑道：“江湖上人人當我是個魔女，難道你也以為如此麼？”

    　　珊瑚道：“我知道小姐還有菩薩心腸，但……”

    　　蓬萊魔女打斷她的話道：“你既知道，那就不必多說了。菩薩普渡眾生，難道
    我就不應去拯救一個公孫奇。”

    　　珊瑚聽她這麼說，只好默不作聲，心裡還暗暗在奇怪。

    　　她卻不知公孫奇乃是蓬萊魔女的師兄。

    　　一行人回到濟南，辛棄疾督促兵士，立即搭起靈堂，大廳上設起耿京的牌位，
    耿京的屬下都換了白衣，前來致祭。

    　　耿京沒有兒子，由耿照披麻帶孝，以侄代子，在靈前答謝。

    　　午時一到，靈堂外三聲炮響，辛棄疾親自行刑，將張定國處死，端了三木杯血
    酒進來，在耿京靈前灑了，悲聲說道：“元帥，你的大仇已報，請你在九泉之下瞑
    目！”靈堂內人人掉淚，個個傷心。

    　　耿京生前的衛士將一把寶劍雙手捧起，說道：“辛將軍，這是元帥的寶劍，遺
    贈將軍，請將軍仗此寶劍，掃平金虜，恢復中原。”

    　　辛棄疾拔劍出鞘，“卡嚓”一聲，將香案一角斫了，亢聲說：“元帥吩咐，棄
    疾決不敢忘！倘有二心，有如此案！”

    　　回頭叫那衛士道：“取紙筆來！”揮毫落紙，嗖嗖有聲，片刻間已成了一闕新
    詞，說道：“耿元帥，你贈我佩劍，我無以為報，謹以蕪詞一闕，奉獻靈前。元帥
    呀，你與我到臨安開懷痛飲之約，我還沒有忘記，可惜你已不能踐約了！明日我就
    與弟兄遭承遺志，橫渡長江，請元帥英靈庇佑！”

    　　當下捧起詞箋，悲聲念道：

    　　“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易水蕭蕭兩風冷，滿座衣
    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誰共我，醉明月
    ！”

    　　慷慨悲歌，聽得人人感泣。

    　　耿照拭了眼淚，說道：“辛大哥，你領了元帥佩劍，以後這副重擔，就得你來
    挑起了。還望節哀。”

    　　一眾軍官都在靈堂，當下眾口一辭，就在靈前推舉辛棄疾作為主帥。

    　　大事已定，賓客一辭靈。

    　　蓬萊魔女向辛、耿二人告別，辛棄疾道：“這次平亂事，全仗柳女俠鼎力相助
    ，以後還望柳女俠同心為國，圖復中原。”

    　　蓬萊魔女道：“將軍放心，待你們王師北返之日，我定與義軍前來迎接。”話
    中之意，已表示了要執行耿京生前與辛棄疾所定下的計劃，發動各處義軍，在敵後
    接應。

    　　只因人多口雜，故此不便明言。辛棄疾聽了，大為欣慰，一再致謝。

    　　珊瑚道：“我送柳姐姐一程。”耿照因是代替孝子的身份，要在靈前答謝賓客
    的致祭，不便送行，便在靈前灑淚別過。

    　　送了一程，蓬萊魔女道：“妹妹，你回去吧。”

    　　珊瑚道：“時候尚早，不必著忙。姐姐，你傳我的天罡拂塵三十六式和柔雲劍
    法，有些地方，我還不人明白。”

    　　蓬萊魔女道：“你說吧，是哪幾招？”

    　　蓬萊魔女邊行邊說，詳細給珊瑚講解其中奧義，不知不覺，已離城有十多里。

    　　珊瑚所要問的，也都已問了。蓬萊魔女笑道：“你悟性過人，熟習了這天罡拂
    塵三十六式和柔雲劍法，盡可以對付那南山虎。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日頭已經過
    午，你不怕耿照惦記你嗎？你還是回去吧。”

    　　珊瑚忽道：“姐姐，我不回去了。”

    　　蓬萊魔女怔了一怔，說道：“怎麼你不回去了。”

    　　珊瑚道：“我已經留了一封信給耿照，告訴他我要跟隨姐姐，不能與他同行了
    。”

    　　蓬萊魔女皺眉道：“怎麼，你不想到江南報那南山虎殺父之仇麼？”

    　　珊瑚道：“殺父之仇，怎能忘記？姐姐，我在此與你分手，分子之後，我就要
    前往江南了。”

    　　蓬萊魔女愕了一愕，說道：“那你又說要跟隨我？這是怎麼回事？”

    　　珊瑚“噗嗤”一笑，扮了個鬼臉，說道：“我不是這麼說，他怎會相信我呢？
    ”她雖然裝出頑皮的神態，面上帶著笑容，但卻是蒼白的笑容，笑聲中也帶著淒涼
    的意味。

    　　蓬萊魔女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你是避開耿照，單獨前往江南。”

    　　珊瑚低下了頭，說道：“不錯，我是不能再和他在一起了。我不願他多所猜疑
    ，所以捏造出一個離開他的藉口。”

    　　蓬萊魔女茫然問道：

    　　“你為何如此，耿照他待你不是很好麼？”

    　　珊瑚道：“正因為他待我太好了，他待我一直就似親生的兄妹一般，我不願他
    因我難為。”

    　　蓬萊魔女輕輕歎息，說道：“我明白了，你不但是為了耿照，也是為了成全別
    人。但你心裡不難過嗎？”

    　　珊瑚眼角有晶瑩的淚珠，說道：“姐姐，你別勸阻我了。我的確是難過的。可
    是，我倘若不離開耿照，有人會比我更難過的。秦姑娘的身世和我一樣，都是父母
    雙亡的孤兒，但她比我更可憐，我還有你這麼一個姐姐，還有玳瑁、明珠等一眾姐
    妹。她卻只有耿照一個人是可以倚靠的了。她和耿照是青梅竹馬之交，對耿照是深
    情一片，姐姐，難道你還看不來嗎？他們經過了許多苦難，幾乎反目成仇，如今才
    得誤會冰消，重新相聚，我怎好還插在他們中間？”

    　　蓬萊魔女默然無語，眼角也有點潮濕了。

    　　珊瑚道：“姐姐，你以為我做得不對麼？換了你，你怎麼樣？”

    　　蓬萊魔女緊緊握著她的手，說道：“妹妹，你真是個好姑娘。不錯，換了我我
    也也會這樣做的。”

    　　珊瑚看了看天色，抑淚笑道：“好了，這回我可真得走了。姐姐，我盼望你也
    早日能到江南。那笑傲乾坤華谷涵現在正在江南呢。”

    　　珊瑚抄另一條路走了，她不走回頭路，為的是要繞過濟南，取道前往江南。

    　　蓬萊魔女目送她的背影，直至不見，悵然久之，這才獨自前行。

    　　走了一會，忽聽得馬鈴叮噹，有一騎馬追趕上來，騎在馬上的是個少女，遠遠
    的就揚聲叫道：“柳女俠，請等等我。”

    　　蓬萊魔女不覺又是一怔，說道：“咦，秦姑娘，你怎麼也來了？”

    　　秦弄玉翻身下馬，到了蓬萊魔女跟前，說道：“珊瑚姐姐回去了麼？”

    　　蓬萊魔女顧全珊瑚的心意，不想說穿，便點點頭道：

    　　“早回去了。你在路上沒有碰見她麼？”

    　　蓬萊魔女知道她是來追珊瑚回去的，正想替珊瑚砌辭掩飾，說她是抄小路回城
    的。

    　　秦弄玉已露出欣悅的神氣說道：“幸好她沒有碰上我。我是抄小路來的，我不
    想給她看見。”

    　　蓬萊魔女詫道：“為什麼？”

    　　秦弄玉道：“因為我不想回去了。”

    　　蓬萊魔女更是驚奇，問道：“這卻為何？”

    　　秦弄玉道：“柳女俠，我會告訴你的，我先求你一件事情，你可旨答允麼？”

    　　蓬萊魔女道：“你要什麼，儘管說吧。”

    　　秦弄玉道：“我求你收我做你的丫鬟。”

    　　蓬萊魔女道：“秦姑娘，你折煞我了。你的父親和我的師父是同一輩的朋友，
    咱們只能以姐妹相交。”

    　　秦弄玉道：“我的殺父之仇，全憑你的指示，才知道真正的仇人，我身受的不
    白之冤，也是全蒙你的昭雪，柳女俠，你對我的大恩大德，我是粉身碎骨，難以為
    報。你就讓我替代矚瑚姐姐，在你的身邊服侍你吧。”

    　　說罷，就向蓬萊魔女盈盈拜下，蓬萊魔女衣袖一展，發出一股柔和的力道，將
    她扶住，說道：“這個決不敢當。即使是珊瑚，我也從沒有將她當作丫鬟看待。秦
    姑娘，你和耿照同年生的，是也不是？”

    　　秦弄玉聽她突然提起耿照，不明其怠，怔了一怔，說道：“不錯。”

    　　蓬萊魔女道：“這麼說，我比你癡長兩歲，我且妄自尊大，你就叫我一聲姐姐
    吧。”

    　　秦弄玉道：

    　　“柳女俠，你對我太好了。”叫了一聲“姐姐”。

    　　蓬萊魔女這才受了她的一拜。

    　　秦弄玉道：“姐姐，你不要我做你的丫鬟，請你也讓我跟隨你吧，我已經是無
    家可歸的人了。”

    　　蓬萊魔女道：“你不是還有個表哥嗎？你應該跟隨耿照，為什麼要離開他呢？
    ”

    　　秦弄玉眼圈一紅，說道：“我不願令他難為，我在他的身邊，非但我自己心中
    不安，他將來也會後悔的。”

    　　蓬萊魔女聽她說的和珊瑚一模一樣，心裡已明白了，大為感動，輕輕地撫摸她
    的頭髮，柔聲說道：“妹妹，你有什麼心事，對姐姐說了吧。”

    　　秦弄玉眼角沁出晶瑩的淚珠，說道：“我已反覆思量過了，唯有我離開他，我
    才能無愧於心。”

    　　蓬萊魔女道：“你這是為了珊瑚嗎？”

    　　秦弄玉道：“為了珊瑚姐姐，也是為了他。珊瑚姐姐對我表哥恩深義重，我現
    在也已經知道了，珊瑚姐姐的身世與我一樣可憐，也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我不能
    讓她難過。”

    　　她拭了眼淚，繼續說道：“姐姐，我想跟隨你還有一樣私心：現在我已知道了
    我的殺父仇人，但自恨武藝低微，只怕不能親手報仇。姐姐，你就讓我眼恃你，閒
    時我也可以跟你學學武功。”

    　　說罷又要下拜，蓬萊魔女將她扶起，說道：“不要如此，好妹妹，你聽我說。
    我說珊瑚已經回去是騙你的，她沒有回去，她是獨自走了。因為她的想法和你一樣
    ，她也不願意令你傷心，決意離開耿照了。”

    　　秦弄玉“啊呀”一聲，心中一片茫然，登時呆了。

    　　蓬萊魔女輕輕將她扶住，接著說道：“好妹妹，你要跟我在一起，我很感激，
    但我不能讓你如此，你靜下來好好想想，別辜負了珊瑚的心意，還是回去吧！”

    　　說到此處，忽地出手如電，點了秦弄玉的穴道，轉眼間不見人影。

    　　秦弄玉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蓬萊魔女點她的穴道，其實正是以本身的絕頂內功
    ，替她打通了三焦經脈，這經脈一通，以後修習上乘內功，便可以事半功倍了。

    　　秦弄玉又是感激，又是迷茫，心中想道：“珊瑚姐姐走了，柳女俠也走了。我
    呢？我應該往哪兒去？”

    　　當真是天地茫茫，卻不知何處是可以安身立命之所？

    　　她翻來覆去地想了又想，終於還是決定了不變初衷，想道：“我不能讓照哥被
    罵作忘恩負義之人，我若是不離開他，珊瑚姐姐是決不會回頭的了。與其三人不幸
    ，何如讓我一人把愁苦獨自承當？唉，柳姐姐，你對我的恩義，我是永遠不去忘記
    ，但你叫我回到耿照那兒，這番好憊，我卻是只能心領了。”

    　　秦弄玉心意已決，便跨上白馬，單騎北走。她準備將父親遷葬之後，再去找那
    玉面妖狐報仇。

    　　暫且按下秦弄玉、珊瑚等人不表。且說蓬萊魔女回去探望她的師兄，一路上也
    是悵悵惘惘，難遣愁懷。

    　　走了兩天，己到了孤鸞山下，公孫奇夫婦所住的桑家堡，就在這山中了。

    　　這時已是二更時分，月淡星稀，夜色膝隴，蓬萊魔女心道：“我要查訪真相，
    今晚月色朦朧，正好行事。免得驚動眾人。但我單獨見師兄呢還是也見師嫂？嗯，
    這師嫂是大魔頭桑見田女兒，只怕未必與我們一樣心腸？師兄誤入歧途，多半就是
    因為她的關係。”

    　　蓬萊魔女小時她師兄對她甚好，因此蓬萊魔女對師兄也總是寬恕多些，不肯相
    信她師兄已壞到不可收拾。

    　　這孤鸞山山形陡峭，但也難不倒蓬萊魔女，她施展輕功，片刻之間，已上到半
    山，茅草高逾人頭，山風吹來，獵獵作響。

    　　蓬萊魔女正自心中思想，夜色迷濛中，忽見峰頂似有一溜輕煙，轉瞬即逝。

    　　蓬萊魔女大吃一驚，心道：“難道是我眼花了嗎？誰人如此本事？”

    　　心念未已，忽聽得“嘎”的一聲，原來是一隻夜梟，從她頭頂飛過。

    　　蓬萊魔女啞然失笑，心道：“我還當是笑傲乾坤或是武林天驕呢。”

    　　想起了笑傲乾坤華谷涵，又不禁心下黯然。

    　　她與華谷涵幾次失之交臂，如今一南一北，又不知何日相逢了。

    　　她一見風吹草動，立即便會想起“笑傲乾坤”，那當然是因為在她的心中，時
    刻都在思念著華谷涵的原故。

    　　但說也奇怪，“武林天驕”處在她的敵對地位，她也會不時地想起他來。

    　　而且每每在想及“笑傲乾坤”之時，同時也就想起“武林天驕”。

    　　不消多久，蓬萊魔女已翻過了孤鸞山主峰，從另一邊溜下，悄悄地進入桑家堡
    ，堡中武士雖多，卻沒一人發現她的蹤跡，

    　　正是：苦心一片何人識，為報師恩到此來。

    　　欲知蓬萊魔女見了公孫奇之後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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