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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九十六回　難圓破鏡終遺憾　斗角勾心各逞謀】

    　　不過青靈子雖然是斥責他的師弟，但太乙替公孫奇的辯護，他倒是相
    信了幾分。

    　　太乙接著說道：“師兄，公孫奇縱有不是之處，但他畢竟是桑家的女
    婿，是當今之世，唯一得了桑家衣缽真傳的人。師兄念在桑老堡主昔日與
    我們的交情份上，似乎也該救他一命。”

    　　青靈子默不作聲，太乙又道：“我與公孫奇是忘年之交，朋友間重要
    的是個‘義’字，我無力救他，只能請求師兄給我幫忙。也請師兄看在家
    父的份上，幫小弟這一個忙如何？”

    　　青靈子仍然默下作聲，但看他低首沉思，已似是給太乙說得有些兒意
    動。

    　　原來青靈於是個孤兒，蒙太乙的父親收養，並立為掌門弟子的。他的
    年紀比太乙大差不多十歲，太乙父親死的時候，太乙還未成年，青靈子受
    了師父的重托，悉心照顧這個師弟，教他武功，將他帶大，等於是他的父
    兄一樣。

    　　太乙長大之後，恃著他家於青靈子有恩，漸漸就不肯聽師兄的教導。
    青靈子也不便過份地管束他。太乙獨自行走江湖，交了一班壞朋友，終於
    誤入岐途。令得青靈於甚是心傷，卻又無可奈何。

    　　太乙用卑鄙的手段姦污了聶金鈴，迫得聶金鈴嫁他為妻，聶金鈴舊日
    的情侶一氣之下，把太乙打成殘廢，然後削髮為僧，這個人就是後來成為
    武林三大宗師之一的明明大師。

    　　這件事情發生之後，青靈子替他師弟醫好傷，勸告他不要去向明明大
    師尋仇，其時太乙的玄陰指尚未練成，自己也不敢去向明明大師尋仇，但
    他對於師兄仍是陽奉陰違，多行不義。過後幾年，聶金鈴對這個本來不是
    自己願意嫁的丈夫越來越是傷心失望，終於攜了女兒棄家遠走，而太乙在
    失意之餘越發任性胡為，惡行也越來越多了。

    　　青靈子以師恩深重，他的師弟鬧到這個地步，他是不能不管了。於是
    再次出頭，把太乙那班狐朋狗黨趕跑，將太乙帶回山中。太乙向他立誓，
    從此不再出山，這才免於受師兄的軟禁。

    　　但兩師兄弟也因此鬧得很不愉快，太乙只答應遵守誓言，卻不願受他
    師兄管柬。於是師兄弟分居，一個住在山南，一個住在山北，相隔數百里
    。

    　　青靈子年少的時候，和桑青虹的父親桑見田也是忘年之交，有一次青
    靈子受幾個強敵圍攻，還是桑見田給他解圍，救他出險的。青靈子為人最
    重恩怨，是故對桑見田於他的恩德，也唸唸不忘圖報。

    　　桑見田在生之日曾與青靈子談過他所練的兩大毒功，其時桑見田雖然
    已創出一套內功心法，但還是擔憂不能克服“走火入魔”之險。後來桑見
    田也果然是圇為練這兩大毒功，以至“走火入魔”而死的。

    　　當年青靈子為了要報桑見田之恩，曾私下發願，要鑽研出一套可以補
    救那桑家兩大毒功的功夫。而在桑見田死後，他果然也練成了逆行經脈之
    法，正可以克服練那兩大毒功的危險。

    　　桑見田雖然死了，青靈子報恩之念未忘。他這次下山，一來是為了找
    尋他的師弟，二來是想打探桑家堡的近況，想把這套逆行經脈之法傳授給
    故人之女。

    　　那日耿照和秦弄玉在林中練武，青靈子恰好經過，一看就認出耿照練
    的是桑家的“大衍八式”，遂懷疑秦弄玉是桑家的女兒，而耿照是桑家的
    女婿。可是桑家姐妹小時候青靈子都是曾經見過的，雖然隔了多年，依稀
    仍有一點印像，越看越覺不像。

    　　他心裡懷疑不定，遂在旁邊愉聽他們談話，秦、耿二人的本領與他差
    得人遠，卻不知道有人躲在旁邊偷聽。

    　　秦弄玉和耿照說起桑青虹之事，青靈子聽了，這才知道桑家二女都是
    受到公孫奇之害。公孫奇聲名狼藉，青靈子這次下山，也曾聽到一些，當
    時並不放在心上，現在聽說他是霸佔了桑家堡的人，就特別留意了。

    　　在秦、耿二人的談話中，有靈子又知道了耿照的來歷，知道他是自己
    昔年欽佩的朋友耿仲的兒子。同時從秦弄玉調侃耿照的那些說話，青靈子
    也隱約猜到了桑青虹曾經私戀耿照。而耿照此次到桑家堡的目的是為了見
    一見桑青奴，他也知道了。

    　　正是因此，故此當太乙要用玄陰指來傷害耿照之時，他遂現出身形，
    把師弟嚇跑。救了耿照，並且把這逆行經脈之法傳給耿照，以便藉耿照之
    手，再傳給桑青虹。他是以為桑青虹定然已練了那兩大毒功的。

    　　也正是因此，太乙誹謗桑青虹和耿照有“私情”的說話，他才會相信
    。而太乙歪曲事實替公孫奇減輕罪狀的說話，他也就不免相信了幾分。當
    然，他也知道師弟的為人，對他的話仍然不能無疑的。

    　　但太乙抬出了自己死去了的父親來壓他，他想起了師門恩重，卻是不
    能不買太乙的帳。同時，太乙勸他念在桑見田份上的這句話，也深深打動
    了他的心坎。因為公孫奇畢竟是桑家的女婿。

    　　但由於公孫奇的聲名狼藉，卻令他不能就下決心。他想了一會，對太
    乙說道：“我可以救公孫奇，怪是你要答應我兩件事情。”太乙喜出望外
    ，連忙問道：“哪兩件事情？”

    　　青靈子道：“第一件事，你要隨我回山，從今之後，可不要再出來胡
    鬧了。嗯，我們都是一大把年紀的人了，來日無多，做善事都還來不及呢
    ，怎能再做惡事？難道你還想在江湖上爭強奪霸嗎？又難道你對明明大師
    的舊怨尚未能忘嗎？你出來了這一趟應該知道，你的玄陰指雖然練成，但
    江猢上卻又多了幾許少年好漢？莫說明明大師不是你的玄陰指所能傷害得
    了，就說剛才你所碰上的武士敦和笑傲乾坤吧，你也未必就能勝得了他們
    。收拾起邪念歹心，還是跟我回山吧。”青靈子尚未知道太乙已經去過光
    明寺向明明大師尋仇之事，只是諄諄告誡，把太乙說得滿面通紅。

    　　但太乙對他的告誡並不感動，反而嫌他羅嗦。心裡想道：“不錯，我
    現在的武功是不及明明大師。但你若給我那逆行經脈之法，待我再練成桑
    家的兩大毒功，活可就不是這麼說了。”

    　　太乙滿懷邪念，待青靈子的說話告了一個段落，便即說道。“多謝師
    兄善言相勸，小弟怎敢不從。小弟但求救得公孫奇便於願已足，以後也不
    會下山再管閒事了。那麼請問師兄，第二件事你要我做的又是什麼？”

    　　青靈子道：“這第二件事不是要你做的，是我要做的。我可以答應你
    救公孫奇，但我這逆行經脈之法只能給他消除走火入魔的痛苦，是否能讓
    他恢復原來的功力，那就說不定了。”

    　　太乙道：“那也好呀。”心想：“枉你與我做了幾十年的師兄弟，卻
    還未猜得到我的心思，我豈是要公孫奇恢復原來的功力。”

    　　青靈子接著說道：“你把公孫奇交給我，以後你就不必管了。我拼著
    耗一年功夫，給他消解走火入魔之難就是。”

    　　太乙道：“不敢有勞師兄，還是你把這逆行經脈之法教會我，待我救
    治公孫奇吧。這樣也算是盡了我一分朋友的心事。”

    　　青靈子道：“不，你學這逆行經脈之法於你無用。公孫奇井非好人，
    我也不願意你與他單獨相處。你要知道，我救公孫奇只不過是看在你的爹
    爹和桑見田對我的情份。”

    　　太乙好生失望，但他好在早已設計了另一套計劃，當下也就不再強求
    ，說道：“既然這樣，隨師兄的意思就是。公孫奇忍受不住走火入魔的煎
    熬，已經暈過去多時了。師兄，你現在就救治他吧。”

    　　青靈子並不知道公孫奇是給點了穴道，信了太乙的活，只道他果然是
    暈了過去。心道：“走火入魔初起之時，論理是不該發作得這樣厲害的。
    難道是他功力不足，勉強練成的？”於是說了個“好”字，便彎下腰去想
    把公孫奇扶起來。

    　　正當青靈子彎下了腰，要把公孫奇扶起來的時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突然發生，太乙忽地駢指一戳，點中了師兄腰背的“愈氣穴”。

    　　青靈子做夢也想下到師弟竟會對他偷下毒手，在毫無防備的情形底下
    ，即使他有多麼深厚的內功，也不能夠立即凝聚真氣防護穴道。太乙的玄
    陰指力透過了他的“愈氣穴”，一股陰寒之氣迅即攻了進去。青靈子打了
    一個冷戰，在這剎那間，他幾乎是呆住了，茫然的竟不知是發生了什麼事
    情。

    　　太乙一指戳出，躲在神座內的柳元甲也立即發動，撕開神帳，“呼”
    的一掌擊下。柳元甲的“綿掌”功夫足可裂石開碑，青靈子身軀未曾挺直
    ，背脊又著了一掌，青靈子“哇”的一口鮮血狂噴出來，蹌蹌踉踉地向前
    傾跌。就在他搖搖欲墜之時，柳元甲和太乙左右齊下，掌指兼施，又再向
    他的要害攻擊。

    　　青靈子大吼一聲，身形驀地轉了過來，反手一掌，和柳元甲碰個正著
    ，雙掌相交，發出悶雷也似的聲響，柳元甲掌心所觸，只覺就似碰著了一
    塊燒江的烙鐵一般，柳元甲也不由得“哇”的一聲大叫，倒退三步。想不
    到青靈子在受了重傷之後，居然還有如此功力。但太乙那一指卻又點中了
    師兄脅下的“歸藏穴”。“愈氣穴”和“歸藏穴”都是人身“死穴”。饒
    是青靈子功力如何深湛，兩處死穴被太乙的玄陰指所傷，亦已是禁受不起
    ，登時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就要凝固起來。

    　　青靈子接連受了兩指一掌之傷，可是這還不是給他最大的打擊。令他
    受到致命打擊的是：他的師弟，這是他代師傳藝撫養成入的師弟，竟然接
    連兩次向他偷襲，要把他置於死地。這剎那間，他全都明白了。他的師弟
    只怕偷襲尚未能制他死命，又勾結了柳元甲，用最陰毒最卑鄙的手段來謀
    殺他。剎那間，寒氣直透他的心頭，人心險惡，人心難測！這是他內心感
    到的寒冷，比太乙的玄陰指所發的陰寒之氣更為寒冷。

    　　太乙見青靈子一掌迫退柳元甲，倒是不敢立即向前。青靈子回過頭來
    ，嘶啞著聲音說道：“師弟，你這是為了什麼？”太乙武學深湛，一聽師
    兄說話的聲音，已知他是內傷極重，再也無能為力了。

    　　太乙哈哈笑道：“師兄，你管束了我幾十年，你也該歇息了。你的武
    功是我爹爹傳的，如今也該一古腦兒還給我了。”青靈子雙眼翻自，說道
    ：“哦，我明白了，原來是你要我的逆行經脈之法。不錯，我受了你爹爹
    的大恩，無以為報，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答應你的。但你若是想練那桑家的
    兩大毒功，對你卻是沒有好處。唉，但你既然想要，那你就拿去吧。反正
    我也阻擋不住你了！”

    　　青靈子一聲長歎，說道：“好吧，你拿去吧。師弟，願你以後好自為
    之！”雙眼翻白，頹然倒下，臉上一派淒厲的神情，當真是死不瞑目。

    　　太乙縱然是喪盡天良，此時也覺於心有愧，心虛膽怯，不敢正視他師
    兄的面目。當下，在他師兄身上搜出了一本武學秘籍，便連忙將他師兄的
    屍體踢過一邊，扯下神前的帳饅，把青靈子的面孔蓋住。

    　　太乙將他師兄的這本武學秘籠一頁頁翻過，前面都是他的本門武功，
    不過也有青靈子數十年的心血在內，多了若干精微的變化。太乙好生歡喜
    ，心道：“這倒是一個意外的收穫。”不過，這是他本門的武學，他不必
    急於細讀，於是飛快地翻閱過去，翻到最後兩頁，才是他師兄完全自創的
    逆行經脈之法。

    　　柳元甲笑道：“這逆行經脈之法、不過兩頁，倒也簡單。想來以我們
    的武學根底，用不了幾天功夫，也就可以運用自如了。

    　　哈哈，配上了我這點粗淺的醫道，何愁不把公孫奇玩弄於股掌之上？
    ”原來他早已靠攏過來與太乙一同觀看。

    　　太乙哈哈笑道：“當然少不了老弟的一份。”原來他們的計劃乃是要
    用這逆行經脈之法來騙取公孫奇那兩大毒功，柳元甲學過十三篇穴道銅人
    圖解，兩樣配合起來，就可以將公孫奇完全控制，可以使他暫時解除走火
    入魔的痛苦，也可以令他的痛苦加劇。當然在他們的計劃之中，是絕下會
    讓公孫奇恢復原來的武功的。柳元甲恐怕太乙獨佔他師兄的武學秘籍，是
    以又故意地提醒了他一句。

    　　太乙道：“你瞧瞧，公孫奇的身上是否也有桑家的武學秘籍？若有，
    我們也就用不著他了，乾脆將他弄死。”

    　　柳元甲搜了一遍，笑道：“不知是他來不及攜帶還是他根本就把桑家
    的武學秘籍毀了。”公孫奇最工心計，他們素所深知，是以有此猜想。

    　　太乙笑道：“饒他奸似鬼，總逃不過我們的掌心。毀了也是無妨。老
    弟，你先給他解了穴道吧。”穴道解開，片刻之後，公孫奇神智恢復，清
    醒過來，一眼看見地上青靈子的屍體，不覺大為驚詫。

    　　太乙淡淡說道：“老弟，你可知道我的師兄是怎麼死的嗎？”公孫奇
    何等聰明，稍稍一想，已經明白，說道：“敢情是兩位老前輩所殺？但，
    這，這卻是為了什麼？”其實公孫奇早已猜到了幾分，不過是明知故問罷
    了。

    　　太乙道：“不錯，是我們殺的。我師兄不肯把那逆行經脈之法支出來
    ，我們殺他，這都是為了你的緣故。”

    　　公孫奇道：“兩位老前輩對我如此大恩大德，我真不知如何報答。”
    太乙哈哈笑道：“要報答麼，那也容易。”公孫奇道：“請老前輩明言，
    小可無不遵從。”心中卻想：“我早知你們是定有所求的了，要不然怎肯
    如此為我賣力？”

    　　太乙道：“我們用這逆行經脈之法，可以助你免除走火入魔之難，三
    年之後，你可以恢復原有的武功。不過，我們也必須懂得你所練的那兩大
    毒功，這才可以更有效地為你醫治，這也都是為了你的緣故。”

    　　柳元甲接著道：“我們是先小人而後君了。你說是交換也好，但這卻
    是對我們都有好處的。從今之後，我們是三位一體，患難同當的了。我們
    三人都練成了桑家的兩大毒功，聯起手來，豈不是天下無故？”柳元甲更
    熟悉公孫奇的為人，知道太乙口口聲聲說的是為了公孫奇，公孫奇一定不
    肯相信。索性與他明言。當然柳元甲的說話亦只是貌作坦率，實則中藏欺
    詐的。

    　　公孫奇忙不迭地點頭道：“當然，當然。莫說對我們都有好處，即使
    我公孫奇只能得回一條性命，也必須報答兩位前輩救我之恩。好吧，我們
    就這麼說定了。”

    　　公孫奇口裡是這麼說，說得極為漂亮，心裡卻那麼想：“你這兩個老
    賊竟想分享我這兩大毒功，有那麼容易？我不會弄假的嗎？”

    　　柳元甲好似猜到他的心思，接著說道：“聽說這兩大毒功十分奧妙，
    我們集思廣益，彼此切磋，說不定還可以青出於藍，勝過桑見田當年的造
    詣。嘿，嘿，我們的本來所學，雖然各有不同，但經過我的揣摩，相信我
    也能懂得其中奧妙。”這話無異告訴公孫奇：“你可不能想歪了心思，拿
    假的騙我，以我的武學造詣，是真是假，我是一定可以看得出來的。”

    　　公孫奇道：“是啊，這兩大毒功的確是十分奧妙，我也還有未能參透
    周全之處，將來正好向兩位前輩請教。”此話也無異告訴柳元甲：“你放
    心，我絕不會拿假的騙你。”心中卻在暗暗好笑：“普普通通的武學當然
    騙不過你們，這兩大毒功可就不同了。

    　　我尚且上了桑青虹這賤婢的當，難道你們的武學造詣就能高過我麼？
    桑青虹怎麼騙我，我就怎麼騙你，我的騙術可以比她更高明！”

    　　雙方各懷鬼胎，於是太乙背起了公孫奇，便即離開神廟。他的計劃是
    在回山苦練三年之後，再出來爭霸武林，並報那明明大師一指之仇。柳元
    甲與公孫奇也是懷著同樣的幻想。

    　　太乙在他師兄身上搜出武功秘籍之時，青靈子早已斷了呼吸，太乙以
    為師兄已是必死無疑，由於心虛膽怯，不敢作仔細的檢查，就把他師兄的
    屍體踢開，用神幔蓋著他的臉孔。此時他們匆匆地離開了這座神廟，太乙
    在踏出廟門之時，回頭看了青靈子的“屍體”一眼，不由得有點內疚於心
    ，自言自語道：“‘人不為已，天誅地滅’，師兄，你可休怪小弟的辣手
    ！”

    　　太乙以為師兄必死無疑，誰知青靈子卻還沒有死。

    　　不錯，青靈子的確是受傷極重，而當他倒地之時，太乙曾經探過他的
    鼻息，那時，他也的確是已經斷了呼吸的。但他畢竟是個內功極為深厚的
    人，呼吸的暫時斷絕，那是由於極度的悲痛以及怒火攻心所至。生機還是
    沒有完全斷絕的。其實當太乙尚未離開這座廟時，他的呼吸已經恢復，不
    過因為氣息太弱，太乙又用神幔蒙上他的臉，故此沒有發覺罷了。

    　　太乙與柳元甲走後，青靈於漸漸甦醒過來，腦中一片空白，過了好一
    會，才稍稍恢復記憶，一時也還未知道是否一場惡夢。

    　　他掙扎著想要起來，只覺渾身無力，就像墜入冰窖裡似的，冷得他十
    分難受，不覺呻吟出聲。這是由於太乙用玄陰指兩次點著了他的穴道，陰
    寒之氣從死穴之中侵入，而此時他的功力已是不足抵禦了。青靈子這才知
    道並非惡夢，的確是受了師弟所害。

    　　青靈子沒有死，可是這一時的甦醒，也只不過是迴光返照罷了。

    　　已說蓬萊魔女與笑傲乾坤、耿照、秦弄玉、陸勉、珊瑚等人，一路上
    談談笑笑，很是熱鬧。這次除了逃脫了公孫奇之外，可說是大獲全勝。但
    也正因為公孫奇是太乙和青靈子救走的，笑做乾坤、蓬萊魔女二人還是不
    能不擔著一份心事。

    　　蓬萊魔女道：“聽桑青虹所說，這青靈子倒也不是壞人，可惜不知道
    他是住在哪兒，要不然我們倒不妨去拜訪拜訪他，順便打聽公孫奇的結果
    。”

    　　笑傲乾坤道：“你高開山寨已久，如今正是要與各方豪傑聯絡、重謀
    大舉之際，玳瑁留守山寨，她可是挑不起這重擔子的。”

    　　蓬萊魔女笑道：“我當然是要先回山寨，拜訪青靈子之事，不過說說
    罷了。這樣的武林異人，乃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他日若有機緣，再去探訪
    他吧。”

    　　耿照說道：“我受了他的厚賜，很是過意不去。也不知何日方能再遇
    ，也好答謝這位前輩。”

    　　蓬萊魔女道：“這也是你的機緣，適逢其會，青靈子要借重你來報桑
    家之恩。”

    　　耿照道：“雖然如此，我還是要感激他的。”

    　　他們在談論著青靈子，卻不知青靈子就在離他們不遠之處。原來他們
    此時正經過那座山下，青靈子所在的山神廟就在這座山上。

    　　笑傲乾坤忽道：“咦，似乎是有什麼人發出呻吟之聲。”在這一行六
    眾之中，他的內功最深，青靈子的呻吟雖然微弱，隨著山風吹送下來，卻
    也給他發覺了。

    　　蓬萊魔女凝神一聽，說道：“不錯，是有人在山上呻吟。”珊瑚道：
    “莫非是山上的一個獵人突然得了急病？”陸勉道：“不，聽來似是那人
    受了重傷。”此時他們已在上山，珊瑚和陸勉也聽見青靈子的呻吟了。

    　　蓬萊魔女道：“不管這人是得病也好，是受傷也好，我們既然碰上，
    總要救他。”於是眾人循聲覓跡，找到了那座山神廟。

    　　青靈子臉上還蓋著神幔，他沒有半點氣力，肌肉也僵硬了，一幅霉爛
    了的神慢，蓋在他的臉上，也抖脫不落。蓬萊魔女把神幔揭開，不由得大
    為驚詫。耿照吃驚更甚，“咦”了一聲，叫出來道：“這，這不是青靈子
    老前輩麼？他怎的變成了這個樣子了？”

    　　笑傲乾坤把青靈子扶了起來，手指觸著他的身體，只覺其冷如冰。笑
    傲乾坤大驚說道：“他是受了太乙的玄陰指力所傷。

    　　奇怪，太乙不是叫他做師兄的嗎？”蓬萊魔女憤然說道：“柳元甲這
    老賊也是兇手，青靈前輩除了身遭寒毒之外，還受了綿掌之傷。”他們二
    人都是武學的大行家，一察看了青靈子的傷勢，便知他受傷的由來。

    　　蓬萊魔女跟她父親學過一點醫學，當下給青靈子把了把脈，笑傲乾坤
    問道：“怎麼樣？”蓬萊魔女揹著青靈子搖了搖頭，悄悄說道：“若是我
    爹爹在這兒，或者會有辦法的。不過，我們試一試吧。”

    　　蓬萊魔女用父親所教的最上乘手法，在“伏兔”“玉淵”

    　　“大椎”三處穴道上，給青靈子推血過宮。青靈子“哇”的一口瘀血
    吐了出來。蓬萊魔女與笑傲乾坤各伸一掌向著他的背心，把本身真氣輸送
    進去。過了一會，青靈子忽地歎了一口長氣，說道：“你們其實是不必這
    樣耗費精神的了。死生有命，老朽大限已到，遲走早走，在我都是無所謂
    的了。不過，我還是感激你們的。”青靈子得了他們輸進體內的真氣，稍
    稍有了一點氣力可以說話了。但他自己也知道這是“迴光返照”的現像。

    　　蓬萊魔女說道：“前輩大恩，無以為報。老前輩可有什麼未了之事，
    要我們效勞的麼？”蓬萊魔女自知無法救他，而且青靈了亦知自己的大限
    已到，武林中人性情豁達，是以蓬萊魔女也就不再忌諱了。她這幾句話就
    是請青靈子“交代後事”的意思。

    　　青靈子抬起頭來，望了蓬萊魔女一眼，說道：“你的爹爹可是柳元宗
    麼？”他從蓬萊魔女救治他的手法，已是隱隱請到了她的來歷。

    　　蓬萊魔女道：“不錯，正是家父。”青靈子又道：“我有一事未明，
    我於你又有何恩？”

    　　蓬萊魔女道：“家師是公孫隱。公孫奇萬惡不赦，我可以不認師兄，
    但不能不認師嫂。桑白虹逝世之前曾托我照顧她的妹子。前輩有恩於桑青
    虹，我也是感同身受的。”

    　　青靈子道：“哦，原來如此，你倒是一個很重情義的人。青虹的父親
    於我亦有大恩，既然你與青虹有那樣的關係，那麼我可以放心托你了。”

    　　蓬萊魔女道：“老前輩儘管吩咐。”青靈子又歎了一口長氣，說道：
    “我這次很後悔救了公孫奇。”蓬萊魔女道：“過去的事不必提了。老前
    輩說自己的來了之事吧。”

    　　青靈子道：“我說的正是由於我的過錯，我所未能了結的事。大乙已
    然取去了我的武功秘籍，還有一個柳元甲是他們的幫兇，他們三人若然狼
    狽為奸，都可以練成桑家的兩大毒功。”

    　　笑傲乾坤與蓬萊魔女都是大吃一驚，心中想道：“倘使公孫奇恢復了
    原來的本領，那已經是武林大患。太乙與柳元甲若也練成，只怕集各大門
    派的高手之力，也難以制止他們為惡了。”

    　　笑傲乾坤問道：“他們何時可以練成？”青靈子道：“公孫奇在一年
    之後，可脫走火入魔之難，那時他便可以恢復原來的武功。太乙與柳元甲
    則必須公孫奇先教他們桑家的內功心法，對那兩大毒功也需要從頭練起，
    故而時間要用得多些。不過，以他們的武學造詣，大約有三年的功大也總
    可以練成了。”青靈子所作的推斷，是假設他們三人精誠合作的。青靈子
    當然不會知道，在他們之間實乃是勾心斗角，各懷鬼胎。

    　　青靈子接著說道：“是以你們若要防止他們為患武林，必須在一年之
    內處置他們，不過，我卻希望你們能對我的師弟稍稍留情，只廢去他的武
    功，讓他得終天年吧。”青靈子臨死還是顧念師恩，太乙謀殺了他，他仍
    然要替太乙求情。

    　　一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蓬萊魔女，笑傲乾坤若再加上了武
    士敦和雲紫煙，在公孫奇未恢復本領之前，是可以將太乙與柳元甲除掉的
    。但人海茫茫，卻不知他們躲在哪個隱僻的地方練功？青靈子歇了一歇，
    臉上現出似是尷尬的神情，說道：“柳女俠，我還有一件事情要拜託你。
    ”

    　　蓬萊魔女道：“老前輩不用客氣，吩咐便是。”青靈子道：“說起這
    件事，我先要向你告罪。”

    　　蓬萊魔女怔了一怔，說道：“此話從何說起？”

    　　青靈子道：“女快有所不知，靈山派的女弟子上官寶珠是，是我的女
    兒．我直到最近才知道她助麻大哈向丐幫尋仇，得罪了武幫主，又得罪了
    柳女俠。剛才在桑家堡中使大力金剛掌的那位英雄是武幫主吧？這件事還
    請柳女俠原諒小女無知，並代為向武幫主說項。”青靈子是如今才知道蓬
    萊魔女是誰，丐幫的金剛掌功夫則較易看得出來，故而他在桑家堡與武士
    敦對了一掌之後，已隱約猜到了他的身份了。

    　　蓬萊魔女聽說上官寶珠乃是青靈子的女兒，倒是頗感意外，心裡想道
    ：“青靈子的武功這麼好，她的女兒卻不知何以要另拜別人為師？”蓬萊
    魔女曾經與上官寶珠幾度交手，每次雖然都能獲勝，但也只是稍佔上風而
    已。不過，上官寶珠的武功雖然是邪派中的一流功夫，卻不是屬於青靈子
    這一家數。

    　　時間已不容許蓬萊魔女向青靈子細問，當下答道：“令媛丐幫其實並
    無直接的冤仇，武幫主是我們的好朋友，這一點誤會一定可以化解的。老
    前輩放心。”

    　　青靈子面上露出一絲笑容，說道：“難得柳女俠如此熱心，老朽的家
    事本來不應該麻煩外人的，如今也只好一並拜託柳女俠了。”

    　　蓬萊魔女道：“些須小事，何足介懷。”她以為青靈子說的還是他女
    兒的事情。

    　　青靈子接著說道：“我是想請柳女俠給我報一個訊。柳女俠身為綠林
    盟主，事情想必很忙。這件事也無須馬上就辦，一年之內，柳女俠倘若能
    夠為我代傳此訊，我就感激不盡了。”

    　　蓬萊魔女道：“不知是要傳給何人？”

    　　青靈子道：“我與令尊昔年曾見過一面，並無深交。但我知道他是個
    古道熱腸的大俠，而且與明明大師相交甚厚。不知柳女俠可認識明明大師
    麼？”

    　　蓬萊魔女道：“家父如今正是住在明明大師光明寺中。”

    　　青靈子道：“這就最好不過了。老朽逝世之後，請柳女俠告訴明明大
    師。這半邊鏡子請明明大師代送山妻。”說罷抖抖索索地在身上摸出半邊
    破鏡。

    　　蓬萊魔女接過那半邊破鏡，心中頗有疑問，但卻不便探詢別人的私事
    。青靈子歎了口氣，接著說道：“此事說來話長，此時我亦無暇細說了。
    明明大師是知道我的事情的。我，我是怕她們母女誤人吱途，而且若不早
    為之計，將來只怕還有一場災難……”

    　　說至此處，青靈子已是氣喘吁吁，蓬萊魔女心想：“反正明明大師知
    道，他實在是無須多說了。”當下說道：“我一定替老前輩辦到，者前輩
    放心、放心……”“去吧”二字。她卻是不忍心宣之於口了。

    　　青靈子吸了口氣，卻又掙扎著說道：“聽說明明大師曾發誓不再下山
    ，要是他不能去的話……”蓬萊魔女立即說道：“我去！”

    　　青靈子道：“好，柳女俠若肯為我到靈鷲山去走一趟，那我也就放心
    去了。”青靈子其實是請蓬萊魔女的父親柳元宗去的，蓬萊魔女已然搶先
    許諾，青靈子也就無須多說了。當下徐徐闔上雙眼。

    　　蓬萊魔女輕聲說道：“老前輩放心去吧。”正要與笑傲乾坤商量為他
    辦理後事。不料青靈子忽地又張開眼睛，說道：“還有一件事我幾乎忘了
    ，耿少俠，你過來。”

    　　耿照上前說道：“晚輩深受大恩，老前輩有何吩咐，晚輩定當做到。
    ”

    　　青靈子道：“你的大衍八式如今只有五分火候，必須再練三年，到了
    有七分火候之時，才能練得那兩大毒功，否則你雖然懂得逆行經脈，也會
    有走火入魔之禍。緊記，緊記。”

    　　耿照說道：“前輩放心，我根本不想練那兩大毒功。”

    　　青靈子道：“好，那我就無須為你擔心了。”說罷，閉上了眼睛，這
    一次是當真“去了”！

    　　耿照大為感動，說道：“這位老前輩在臨死之時，還記掛著別人的禍
    福，一定要把話交代清楚。真是難得！可惜這樣的好人，卻給壞人害死！
    ”

    　　蓬萊魔女道：“太乙害死他的師兄，真是禽獸不如。即使不是為了公
    孫奇給他救走，我也要為青靈子報仇，殺掉太乙這個老賊。”

    　　當下眾人合力在山上掘了一個土坑，把育靈子埋了。他們與青靈子雖
    然非親非故，但眼看這一位武學大師身遭慘死，埋骨荒山，心中都是十分
    難過。

    　　葬了青靈子之後，一行六眾，繼續趕路。路上笑傲乾坤說道：“如今
    有兩件事情要辦了。一件是必須在一年之內，探聽出太乙、柳元甲和公孫
    奇藏匿的所在，在他們未練成那兩大毒功之前，將他們除掉。一件是給明
    明大師報訊。”

    　　蓬萊魔女道：“給明明大師報訊容易。爹爹三個月後，就要來我們的
    山寨。請他捎個信回去就是。明明大師若不肯下山，我就到靈鷲山去。倒
    是那三個賊子的行蹤，卻是不易打聽。”

    　　笑傲乾坤道：“丐幫消息最是靈通，反正還有一年期限，待武土敦回
    來、咱們可以請他代為打聽。”

    　　蓬萊魔女忽地想起一事，說道：“上官寶珠是靈鷲派的弟子。我聽西
    岐鳳說過靈鷲派的事情，據說靈鷲派分為南北兩宗，南宗的掌門是猛鷲上
    人，北宗的掌門則是一個尼姑，法號青靈師太。”

    　　笑傲乾坤道：“不錯。但這又如何？”

    　　蓬萊魔女道：“那個尼姑既然號稱青靈師太，莫非她就是青靈於的妻
    子？夫妻分手之後這才出家的？”

    　　笑傲乾坤道：“你的猜測很有道理。看來這位老前輩定有一番傷心之
    事。好，這倒引起我的好奇心了。將來我陪你到靈鷲山走一趟吧。”

    　　正是：人間多少傷心事，埋骨荒山恨不平。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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