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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一一六回　甘冒干戈探疑案　驚心烽火撼危城】

    　　寨中高手如雲，防衛又是十分嚴密，居然給刺客潛入，來去自如，此事實是難
    以想像，思之令人不寒而慄。

    　　防衛的疏漏固然值得憂慮，另外還有一個更令人頭痛的問題：一國的使者死在
    他們的山寨之中，死得莫名其妙，這樣一個無頭公案，作為一案之主的耶律元宜，
    卻怎生向西夏交代？

    　　笑傲乾坤收起李長泰臨終之際交給他的那柄寶刀，說道：「如今正是戰局緊張
    ，密雲不雨之際，耶律寨主是絕不能離開山寨的。李長泰臨終托我，死生一諾，我
    豈能負他所托？我代寨主去西夏一趟吧。」

    　　耶律元直道：「此事只怕甚難解釋，西夏國主能不懷疑是咱們害了他的使者麼
    ？」

    　　笑傲乾坤道：「咱們只能以誠待人，把事實的真相告訴他們。他們不相信，那
    也沒有辦法，去卻總是要去的。」

    　　耶律元宜點了點頭，說道：「也只能如此了。不過如今前方正有戰事，離山百
    里之外，就有蒙古的騎兵，敵人是否要打到這裡來也還未知道。不如等待幾天，看
    看戰局如何，再定行止吧。」

    　　於是耶律元宜在把李長泰火葬之後，一面下令加強守衛，一面下令徹查。

    　　寨中忙了三天，這才查出有三個嘍兵已經私逃下山。一個叫張七，一個叫李六
    ，一個叫蕭五，想來用的都是假名。

    　　這三個嘍兵是在最近這三個月中間，陸續投奔山寨的，平時也沒有什麼表現，
    不過是普普通通的嘍兵。山寨的嘍兵有數萬之多，所以誰也沒有注意他們。如今發
    生了這件事情，眾人才知道他們乃是內奸。「內賊難防」，發生了這件事情，耶律
    元宜自是要更加警惕——不過，李長泰被害之謎總算是揭開了，他不是給外來的刺
    客所殺的。

    　　第五天，從烏蘭浩特回來的探子帶來了一個意外的消息：蒙古突然退兵。

    　　再過兩天，續有探子回報。東、北兩路的蒙古大軍亦已退卻。東路的蒙古騎兵
    本來就要強渡拉木倫河的，如今忽然轉兵西指，前鋒已經侵入了西夏境內。

    　　至此，敵情已是可以判斷分明：蒙古是捨金攻夏。可能是因為西夏在地理上足
    以威脅他的後方，所以要先滅西夏。

    　　笑傲乾坤因見金境已無戰事，山寨已無危險，無須這麼多人留下了，於是決定
    立即到西夏去。蓬萊魔女與他偕行。

    　　耶律元宜本來還是不想讓他們去的，理由是西夏正是漫天烽火之際，此去豈非
    自蹈火網？但笑傲乾坤的理由是，正因為西夏危急，李長泰臨終之托，必須馬上給
    他辦到，否則只怕就是終生遺憾了。

    　　耶律元宜也是個爽直的漢子，見笑傲乾坤堅持要去，也就不再勸阻了。當下說
    道：「本來是應該我去的，華兄義氣深重，替我赴難，感何如之，請受我一拜。」
    謝過了笑傲乾坤，深吟半晌，接著說道：「殺害李長泰的仇人，我已猜到了幾分來
    歷。」笑傲乾坤喜道：「那三個內奸，寨主已經查明了他的底細？」

    　　耶律元宜說道；「底細尚未查明，不過已是有點線索。依我推測，內奸雖有三
    個，主兇則是姓蕭那人。」

    　　笑傲乾坤瞿然一省，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李長泰最後的一句遺言是請我轉
    告西夏國主，要他提防蕭家。那三個內奸之中有一個名叫蕭五的，這蕭五想必和李
    長泰所說的『蕭家』有關。他既然要我如此轉告西夏國主，西夏國主想必也是知道
    那一『簫家』是什麼人家的了。」

    　　耶律元宜說道：「西夏是否有一家出名的『蕭家』我不知道，但在我們遼國，
    卻有一家鼎鼎大名的『蕭家』，乃是皇親國戚。大遼的歷代王后幾乎都是蕭家的女
    兒。在大遼的歷史上，有好幾個朝代都是由不同的『蕭太后』垂簾聽政的，這情形
    很似檀家在金國和完顏皇室的關係一樣。」

    　　笑傲乾坤道：「原來如此，寨主可是懷疑李長泰所說的這一『蕭家』就是貴國
    的那一『蕭家』？」

    　　耶律元宜接下去說道：「我們大遼被金國滅亡之後，蕭家的人隱匿無蹤，後來
    我才聽到一點風聲，說是國舅蕭護，帶了幾個子侄，投奔西夏。西夏恐怕被金國知
    道，隱秘不宣。」

    　　笑傲乾坤道；「若然那個蕭五就是貴國蕭家的人，那麼他應該和你同心合力，
    共謀復國才是，卻何以投到了山寨一直沒有表露身份，甘願做一個小嘍兵？又何以
    暗害李長泰嫁禍於你？」

    　　耶律元宜道：「這個我也是猜想不到，不過國舅蕭護卻是個陰狠的人，先父在
    世之時，他就曾經想要謀奪先父兵權的。但這次蕭五做了這件事情，假如真的是由
    蕭護授意的話，那就恐怕不只是為了私怨，而是另有野心極大的圖謀了。」

    　　笑傲乾坤道：「好，我這次到了西夏，智你查明此事。」

    　　笑傲乾坤與蓬萊魔女即日離開山寨，策馬西行。西夏已有好幾處邊境給蒙古騎
    兵侵入，華、柳二人繞道進入西夏，幸而沒有遇上蒙古的大軍。

    　　但沿途所見，已是一片風聲鶴唳的景象，難民扶老攜幼流離道左，西夏的士兵
    也不斷地向邊境開去，也有在邊境給打敗了的殘兵弱卒逃回來的，混亂情形，難以
    形容。

    　　笑傲乾坤想起杜甫「兵車行」一詩：「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爺
    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干雲霄。」詩中描寫
    的不啻就是目前的景象。心中不勝感慨。

    　　難民擠擁道路，華、柳二人雖有快馬，每日所行亦不過百里。這一日他們進入
    了「帽兒山」山區。山的兩而是大草原，東面數十里外有一座大城名為「烏梁海」
    ，是西夏的名城。守城的是西夏大將高令公，高令公以善戰著名，手下有精兵十萬
    。走難的百姓到了這兒，大家都喘過口氣，以為有高令公扼守烏梁海城，可以作為
    東面的屏障，蒙古的騎兵縱然驍勇，也決不能輕易地就攻下了這座金城湯池。高令
    公據險固守，最少也可以阻擋他們十天半月。

    　　進入山區，難民也比較稀少了。笑傲乾坤說道：「看來咱們或者可以在蒙古騎
    兵追到之前，趕到西夏的京城。但看西夏舉國慌亂的景象，只怕難以避免覆亡的命
    運。我很擔心，在西夏敗亡的前夕，天牢中的重犯恐怕會有意外的危險。」蓬萊魔
    女道：「是呀，咱們可得趕快去把黑白修羅救出來才好。」

    　　正說話間，忽聽得金鼓聲喧，草原上兩軍交戰的吶喊廝殺聲音也聽得見了。笑
    傲乾坤苦笑道：「剛說曹操，曹操就到。我以為在路上可以避過這場兵災，誰知蒙
    古騎兵竟然這麼快的來到了。」

    　　兩人登上高原，向東面望去。只見大草原上，一隊隊的蒙古騎兵，似浪潮般的
    輪番衝擊。西夏士兵的人數其實比敵兵還多，但卻受不了蒙古騎兵那麼猛烈的衝擊
    。蒙古騎兵十個十個作為一隊，在大混戰中，每一個小隊都成為一個獨立作戰的團
    體，既有整體呼應的戰術，又有人自為戰的驍勇。白刃相接，殺聲震天，不到半個
    時辰，西夏兵團已是全軍潰敗。饒是笑傲乾坤氣豪膽壯，看了這場大廝殺的情景，
    也不禁膛目矯舌，歎道：「蒙古騎兵如此剽悍，怪不得無敵於天下！」

    　　蒙古騎兵除了所乘的馬匹外，每人還帶有兩匹或三匹空騎，一騎倒斃，立即換
    乘他騎。這正是蒙古騎兵的戰術之一，不但在交戰之時可以有備無患，平時也可利
    於行軍的迅速。原來蒙古騎兵在長征之際，每人都是只帶少許的乾糧和馬乳，馬力
    乏時，可以替換，必要之時還可以把作為補充的馬匹宰了充饑，是以蒙古騎兵的速
    度在當時乃是天下無雙，一天走個三二百里，是極尋常之事。

    　　西夏敗兵在敵人追擊之下，潰不成軍，自相殘踏，慘不忍睹。直退到山下，才
    稍稍穩得住陣腳。蒙古騎兵想是不把這股殘敵放在眼內，也不願消耗兵力進入山區
    搜索。只見塵沙滾滾，大軍西去，大約又是去攻打另一座城池了。

    　　蒙軍西去，山中難民方得倖免。華、柳二人出了山區，在路上向潰兵打聽消息
    ，才知道烏梁海城前日已被蒙軍攻陷，守將高令公也被活捉了去。原來高令公自恃
    驍勇，蒙古兵一到城下，他不採取憑險固守的戰略，竟然出城迎戰，不到數合，便
    給蒙古的神箭手哲別射傷，陣上被俘。如今蒙古兵攻陷了烏梁海城之後，又已移師
    攻另一座名城「克夷」（即今陝北榆林）去了。

    　　數日之內，西夏敗耗接續傳來，東西北三面的防線都給蒙古騎兵突破，名城一
    座座的相繼失陷，兵鋒所指，看來蒙古的大軍已是在作三面圍攻西夏京城的企圖。

    　　西夏國土大半淪陷，各方逃向京都的難民和敗兵更多了。雖然大家都看得到，
    在蒙古強大的攻勢之下，京城決難久守。但京城畢竟是有重兵把守的，能躲得一時
    就是一時，勝於在外面毫無憑藉，任從蒙古兵的宰割。

    　　難民敗兵爭相逃命，一路之上，經常有敗兵搶劫難民口糧的事情發生，奪路奔
    逃，自相殘踏的事情更是司空見慣，慘不堪言。華、柳二人把坐騎送給一家遭遇最
    慘的難民，這家人家的老母，妻子喪生在敗兵蹄下，三個兒女也死了兩個，中年的
    丈夫必須上顧老父，下顧孤兒，倘若沒有坐騎，勢必寸步難行，全家死在路上。

    　　華、柳二人雜在逃難的人流之中，這一日幸而逃到了西夏都門，一看之下，不
    由得叫聲「苦也！」原來京都的九個城門，全都關閉，不肯放難民入城。

    　　難民密密麻麻地圍著京城，群情鼓噪，有的難民不顧一切的就攻打城門。城上
    的守兵只是不肯開城，一排排的亂箭射了出來，起初還是向空中發射，嚇不退難民
    ，最後迫不得已的射人，難民給射傷的不少。

    　　原來守衛的也有苦衷，京中貯糧有限，而且容納的難民早已超過了限度，焉能
    再把這麼多的難民和敗兵放進去？

    　　笑傲乾坤目不忍睹，對蓬萊魔女歎氣說道：「戰禍之慘，竟至如斯！可是咱們
    進不了城，卻如何是好？」

    　　忽聽得「轟隆」聲響，有一個城門給難民撞破，華、柳二人乘機和一大群難民
    衝了進去。守兵忙把城門堵塞，亂箭射退後來的難民，把千斤閘放了下來。但那一
    群業已衝了進去的難民，守城的士兵無暇顧及，也就不願多所殺傷，由得他們去了
    。

    　　城中的秩序也是混亂之極，店舖幾乎全關上了門，街上搶劫的事情在光天化日
    之下公然進行。華、柳二人去找客店，在路上也遇上兩次，饑餓的「劫匪」當然搶
    了他們的東西，他們也只是把「劫匪」推開就跑。

    　　客店也很難尋找，為了怕難民湧進，十九已關門歇業，有幾間未歇業的又都已
    客滿，好不容易在比較僻靜的一條小巷裡找到一間，小客棧的主人看他們的樣子似
    是有錢的貴客，獅子大開口的索了他們十倍的房錢，笑傲乾坤一口答應，另外還加
    給茶錢，這才得有容身之地。但也只有一間小小的房間。好在華、柳二人是訂了婚
    的，投宿時又是報稱夫婦，蓬萊魔女雖然有點難為情，也只好將就了。

    　　草草吃過了晚飯，天還未黑，笑傲乾坤向店主人打聽李長泰的住處。李長泰官
    居要職，在西夏也算得是個名人，笑傲乾坤一說，店主人就知道了。

    　　店主人告訴了笑傲乾坤李邪的地址，問道：「客官，你和李大人是什麼關係？
    」笑傲乾坤道：「我是他的朋友，特來投奔他的。」

    　　店主人搖了搖頭，說道：「這個時候投奔親友恐怕是很不適宜了。」笑傲乾坤
    道：「李大人有貴國益嘗君之稱，想來不至於拒納遠客。」店主人道：「不是這樣
    說——」壓低了聲音，續道：「街上亂得很，許多歹徒乘機打劫，官宦人家，更是
    匪徒所要洗劫的目標。大官們都避難去了，我看你要找這位李大人也未必會在家中
    。」笑傲乾坤心裡想道：「一些貪官污吏，遭受民抄，這也是活該。不過李長泰似
    乎是個比較好的官兒，卻不知是否也遭了玉石俱焚之禍？」於是說道：「不管如何
    ，我總要去試一試。」

    　　店主人勸他不聽，說道：「你要去可得換上一身粗布衣裳，還有你的娘子最好
    還是不要同去的好。」笑傲乾坤謝過了他的指教，向他買了一身粗布衣裳，回房間
    與蓬萊魔女商議。蓬萊魔女笑道：「咱們雖然不怕匪徒，也還是少惹麻煩的好。好
    吧，你就一個人去吧。」

    　　笑傲乾坤帶了那柄寶刀，按址找到了李長泰的住宅，只見大門打開，並無看門
    人在。笑傲乾坤心想在這戰亂的時候，實是難以按照客禮求見的了，於是就逕自進
    去。

    　　一路進去，只見凌亂不堪，地上堆滿垃圾和破破爛爛的雜物，看來是已經遭了
    搶掠，剩下的這些東西都是不值一搶的了。

    　　走到客廳，這才見著幾個粗眉大眼的漢子正在那裡搜索，一面搜索，一面大叫
    晦氣。

    　　一個流氓氣十足的漢子笑道：「朋友，你來遲了。你自己看看，這裡還有什麼
    東西給你拿的？」另一個漢子笑道：「我看你樣子斯文，怎麼也想來分我們的贓物
    ？哈哈，你這身衣裳雖是粗布，倒也有個七成新呢！」聽他的口氣，竟是想剝笑傲
    乾坤的衣裳。

    　　笑傲乾坤苦笑道：「朋友，我並不是想來分一杯羹的，只是想向你們打聽打聽
    ，李家可還有人在這裡嗎？」那幾個漢子捧腹大笑，笑聲中忽地聽到一聲殺豬似的
    叫喊。

    　　笑傲乾坤跑進去一看，內花廳裡，只見一個魁梧的漢子正在按著一個瘦小的老
    頭拷打。這漢子的臉上塗抹得五顏六色，就像唱「大花臉」的伶人一樣。想是尚有
    幾分羞恥之心，做了強盜，怕人識得他的廬山真貌。但他所用的手段卻是狠辣非常
    。扭著那老頭的雙臂向後彎曲，痛得那老頭冷汗迸流，殺豬般的大叫。笑傲乾坤是
    個武學的大行家，一看就知道這人用的是分筋錯骨手法。

    　　笑傲乾坤大怒喝道：「你搶東西也還罷了，為何打人？」那漢子雙眼一翻，看
    樣子就要發作，卻忽地變了怒容，顯出驚喜交集的神氣，突然鬆開了那老頭，一抓
    就向笑傲乾坤抓來，叫道：「哈，原來是你拿了！」

    　　笑傲乾坤正是要教訓他一頓，這漢子不來行兇，笑傲乾坤也是要打他的。當下
    喝聲：「來得好！」一個反手擒拿，登時破解了那漢子的分筋錯骨手法，一把將他
    抓了起來，拋了出去。喝道：「看你還敢欺侮老弱婦孺？下次碰上了我，我就要你
    的命！」

    　　這漢子給笑傲乾坤一拋，騰雲駕霧地飛過了兩間房間，摔倒在客廳外面的院子
    裡。笑傲乾坤是想把他摔個頭破血流，叫他知道厲害。不料這漢子摔了一跤，雖然
    也是摔得不輕，痛得他「哎喲喲」的大叫，可是，他隨即一個「鯉魚打挺」地跳了
    起來！依然能夠不蹺不拐地逃跑出去。並沒有給摔得頭破血流，倒是頗出笑傲乾坤
    意料之外。

    　　笑傲乾坤剛才是在怒火頭上，未暇細思，此時心念一動，方始想到：「此人的
    武功並非泛泛之輩，以他剛才的這一招分筋錯骨手法而論，顯然是曾經下過苦功的
    ，在江湖上也應該算得是個好手了。卻何以自甘下流，來做趁火打劫，乘危搏亂的
    流氓？」

    　　客廳裡那幾個地痞流氓看見那漢子給笑傲乾坤摔得這樣厲害，嚇得一哄而散。

    　　笑傲乾坤雖有疑心，但此時救這老頭要緊，卻是無暇去追那個漢子了。

    　　笑傲乾坤給這老頭接上了臼，再給他按摩片刻，舒筋活骨。這老頭子喘過口氣
    ，說道：「多謝你救了我這條老命，不過，這個人你卻是得罪不起的，你趕快跑吧
    ！」

    　　笑傲乾坤道：「這人是誰？」

    　　老頭說道：「這人是蕭家的一個教頭，他雖然抹花了臉，我也認得。」笑傲乾
    坤道：「哪個蕭家？是不是遼國投奔來的那個蕭護？」老頭有點驚愕的神氣，說道
    ：「你既然知道，還不趕快逃跑。蕭家有十幾個教頭，這人還不是本領最好的呢。
    」笑傲乾坤笑道：「你老人家不用擔心，我正是你的主人請來對付蕭家的。你認得
    你主人這把刀吧？」

    　　老家人眼睛一亮，說道：「不錯，是我家主人所佩的寶刀。我家主人現在何處
    ？你們是幾時相遇的？」這老家人只知主人出使外邦去了，卻不知主人是到耶律元
    宜的山寨。

    　　笑傲乾坤不願令他傷心，說道：「這你就不必管了。你家主人恐怕在短期內不
    能回來，是以托我帶這把寶刀給他的家人，還有點事情要交代的。你家的夫人和公
    子呢？」

    　　老家人道：「戰事一起，夫人和公子就下鄉避難去了。我也不知道他們的去處
    ，不知你的事情可不可以告訴我？我是受主人之命在這裡留守的，多蒙主人一向信
    得過我，主人的事情多少我也知道一些。」這老家人以為笑傲乾坤不相信他，感到
    有點委屈。

    　　笑傲乾坤道：「夫人和公子為何要逃到鄉下避難？鄉下不是更危險嗎？」

    　　老家人道：「在這裡恐防遭了蕭家的毒手。」

    　　笑傲乾坤道：「對了。你家主人正是托我轉告夫人和公子，要他們提防蕭家的
    。不過，你家主人卻未料到他們會躲到鄉下。」

    　　老家人歎口氣道：「我們也知道這不是最妥善的辦法、但卻是無可奈何。俗語
    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蒙古韃子殺來，還希望可以躲得過，蕭家的毒手卻是防
    不勝防的。兩害相權取其輕，所以夫人當機立斷，戰事一起，就立即避難下鄉。」

    　　笑傲乾坤道：「你家主人很得國主信任，何以卻這樣害怕蕭家？」

    　　老家人歎氣道：「皇上固然是信任家主，但卻更信任蕭家！」

    　　笑傲乾坤道：「既是同為一殿之臣，何以又結下了仇恨？」

    　　老家人憤然說；「蕭護父子當年投奔我國，我家主人只道他是日暮途窮，前來
    托庇。誰知他卻是包藏禍心，來給蒙古韃子臥底的！」

    　　笑傲乾坤吃了一驚，說道：「你家主人沒有密告皇上麼？這是危害你們國家之
    事，你們的皇上總不該相信外人吧？」

    　　老家人道：「話是這樣說。可是我家主人在得了風聲之後，好幾次密奏皇上，
    皇上就是不肯相信，反而重用蕭家。這又有什麼辦法？唉，也不知皇上是怎麼想的
    ？」

    　　這老家人有所不知，原來西夏國君李安全就像北宋的末代皇帝宋徽宗一樣，宋
    徽宗畏敵如虎，想與金國謀和，是以明知秦檜是金國派回來的奸細，還是要秦檜做
    宰相；這個李安全也是一樣，他知道蕭護在遼國滅亡之後，是曾先投蒙古，受了鐵
    木真之命，再來投奔西夏作蒙古的奸細、可是他就是正想利用蕭護的這重關係，準
    備必要時可以有人幫他向蒙古求和。

    　　笑傲乾坤心裡想道：「西夏國主沒有用蕭護作宰相，已經是比宋徽宗稍勝一籌
    了。」

    　　老家人說道：「幸虧夫人和公子早走，自從戰局緊張。京城關閉之後，這裡已
    經遭了幾次洗劫了。前幾次來過的賊人之中，我懷疑就有蕭家派來的人在內。不過
    ，我識不得那麼多人，剛才的那個教頭，我則是認識的。」

    　　笑傲乾坤道：「那廝好似是要拷問你索取什麼東西，是麼？」

    　　老家人道；「他是來拷問我主人有甚麼文書給我收藏、我說這間大屋每一片瓦
    每一塊磚你們都曾經翻過了，哪還能收滾什麼東西？後來他又拷問主人這柄寶刀的
    下落。恰巧這個時候，恩公你就來了。要不然，小人只怕要吃更多的苦頭呢。」

    　　笑傲乾坤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那廝一見我，就說什麼東西是我拿了，原
    來是指這柄寶刀。」笑傲乾坤本來想把這柄寶刀交給老家人的，看了這個情形，想
    想不妥，決定還是自己暫時代為保管。

    　　老家人苦笑道：「這次的洗劫應該是最後一次了，現在當真是家徒四壁，沒有
    什麼東西可以給人家拿的了。」

    　　笑傲乾坤道：「我看你也不必在這裡看守了，這點銀子你拿去，隨便找個地方
    避一避吧。你已經是盡忠職守，很對得住主人了。」

    　　老家人謝過了笑傲乾坤，說道：「恩公，你打了蕭家的教頭，也要多加小心才
    是。沒什麼事，最好不要在街上露面。」

    　　笑傲乾坤笑道：「別處不去，蕭家我恐怕還是要去一趟的，」

    　　當下，笑傲乾坤向那老家人問了蕭家的住址，便即離開。外面有幾個鬼頭鬼腦
    的人正在窺探，見他出來，一哄而散。

    　　笑傲乾坤不理他們，獨自在街上行走。不過他也不想白天就去蕭家，心中思忖
    ：「李長泰托我將他的遺言帶給西夏國主，這個昏君肯不肯聽是他的事，我卻不能
    負朋友之托。」

    　　到了王宮外面，只見宮門緊閉，外面連一個守門的衛士都沒有。只是在牆頭的
    箭垛上，隱隱可以看見露出來的弓箭。衛士緊張守備的情形不難想像。

    　　笑傲乾坤啞然失笑，心想：「李安全（西夏國主）只想保自己的安全，畏敵如
    虎，膽小如鼠，他連宮門也不敢打開，當然是不敢隨便接見外人的了。我且回去和
    清瑤商議了再說。」

    　　笑傲乾坤返回所住的客店，走了一會，發覺似乎有人跟蹤，笑傲乾坤不動聲色
    ，到了冷巷，突然回頭抓著他們。冷笑說道：「你們跟我做什麼？」給他抓著的是
    兩個獐頭鼠目貌似流氓的人。

    　　那兩個人叫苦不迭，開頭還在抵賴，後來吃不過苦頭，只好承認是想搶笑傲乾
    坤的東西。

    　　街上劫案之多，多如牛毛，這兩個人直認搶劫，料想笑傲乾坤也不能拿他們怎
    樣。

    　　笑傲乾坤心中有數，揪住他們不放，說道：「我有什麼東西值得給你們搶的？
    快說實話，否則叫你們吃苦頭。」一個說道：「你老這件長衫可不可以給我？」一
    個說道：「我有三天沒吃飯了，你老可否施捨兩個小錢？」

    　　笑傲乾坤冷笑道：「你們倒是說得可憐。」把那個向他討衣裳的賊人所穿的袍
    子一揪，那件袍子是布面皮裡的，笑傲乾坤冷笑道：「你穿的是皮袍卻要我的粗布
    長衫？」反手「啪」的一下打了另一個賊人一記耳光，說道：「你滿面紅光，竟敢
    說三天沒有吃飯！」

    　　那兩個人叫苦道：「小的是不合貪心，不過也沒有搶著你老的東西，你老就高
    抬貴手吧。」

    　　笑傲乾坤道：「你說實話，我就放你。你們是不是蕭家的人。想要的恐怕是我
    這柄寶刀吧？」

    　　那兩個人面色大變，一個說道：「什麼蕭家，我們的同夥可沒有姓蕭的。」一
    個說道：「小人其實只是小偷，可不敢弄刀弄槍。你這柄刀送給我我也不要。」

    　　這兩人大耍無賴，一時間笑傲乾坤是拿他們沒法，心裡想道；「看來多半是蕭
    家的人，但沒有憑據，萬一不是，我施嚴刑迫供，那就冤枉了他們了。」

    　　正自躊躇，忽聽得馬靴踏地的「拓拓」聲，一隊士兵正從街上經過。那兩個賊
    人立即大叫：「有人搶東西呀，快來救命！」他們竟然賊喊捉賊！

    　　笑傲乾坤當然不會害怕一隊士兵，但若給他們解回官衙審問，可是麻煩，他又
    不能不分青紅皂白，把這些士兵打個落花流水，無可奈何，只好先求脫身。

    　　笑傲乾坤氣得七竅生煙，把那兩個賊人像小雞般提起來，摔他們個發昏二十一
    ，這才一溜煙地上了屋頂逃跑。兵士們大叫：「捉飛賊，捉飛賊呀！」當然也只是
    虛張聲勢，胡嚷一通而已。

    　　笑傲乾坤急著回去見蓬萊魔女，不過，他也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心裡想道：
    「這兩個小賊膿包之極，料想只是給蕭家作耳目的人。若要搶我的寶刀，蕭家應該
    派本領更高的人來。」笑傲乾坤斷定了他們是想要跟蹤，可就不能給他們發現住址
    了。於是兜了兩個大圈，這才回到客店。此時已是二更的時分了。

    　　店主人開門接他進來，埋怨道：「你怎麼這樣晚才回來？剛才有公人查店，你
    不在這兒，我很費了一番唇舌，還花了十兩銀子茶錢，這才沒事。」笑傲乾坤把兩
    錠元寶送給店主人，說道：「我不能累你破費，這二十兩紋銀你收下吧，這裡每晚
    都有人來查夜的嗎？」

    　　店主人接過元寶，眉開眼笑，一五一十地告訴笑傲乾坤道：「是呀，我也覺得
    有點奇怪，自從風聲吃緊之後，街上的劫案多如牛毛，官府早已無暇理會了。盜賊
    都無暇理會，查夜的事情那就更少了。尤其小店是在這條小巷，油水不多，平時都
    很少公人到的。今晚的查夜，還是一個多月來的第一次呢。」

    　　笑傲乾坤道：「他們可有囉嗦我的娘子沒有？」

    　　店主人悄聲說道：「這次查夜的公人，對男客特別認真，對女客卻沒怎樣囉嗦
    ，那個隊長特別向我打聽一個人——」說至此處，把眼望著笑傲乾坤，帶點「賣弄
    」以及「討好」的神氣，引笑傲乾坤發問。

    　　笑傲乾坤道：「哦，他們向你打聽的是何等樣人？」

    　　店主人道：「他們問有沒有一個二十多歲、南方口音的漢人在小店投宿。」

    　　笑傲乾坤心頭一動，神色不變地笑道：「哦，他們打聽的這個人倒是有點像我
    呢！」

    　　笑傲乾坤笑得坦然，店主人毫無懷疑，跟著笑道：「是呀，我就是因為怕惹麻
    煩，所以他們問起我你是什麼模樣的客人之時，我就說你是一個中年胖子。他得了
    我的茶錢，也就沒有怎樣囉嗦了，問到娘子之時，只是問了幾句。當然，我知道他
    們要捉的人絕不會是你這樣豪闊的相公的。不過，總是少惹麻煩的好，你說是嗎？
    客官，你不怪我把你說成一個大胖子吧？」說罷哈哈大笑。

    　　笑傲乾坤情知店主人是得過了他的好處才替他瞞的，當下笑道：「你應付得很
    好，實不相瞞，我的確是最怕招惹麻煩。」當下再打賞了店主人十兩銀子，便自回
    房。

    　　笑傲乾坤輕輕扣門，低聲說道：「清瑤，我回來了。」聽不到裡面的回答，笑
    傲乾坤大為奇怪，推開房門一看，房中燈火未滅，卻是不見蓬萊魔女在內。

    　　笑傲乾坤心裡想道：「難道是清瑤等得心焦，出城去找尋我了？還是她也碰上
    了什麼事呢？」他知道蓬萊魔女輕功在他之上，與其出去找她，倒不如在房中等她
    ，免得彼此找尋，反而錯過。「清瑤比我機智得多，想不至於出事。」笑傲乾坤心
    想。

    　　等了大約一炷香時刻，忽覺微風颯然，一條黑影穿窗而入，果然是蓬萊魔女。

    　　蓬萊魔女道：「你回來了，見著李長泰的家人沒有？怎麼寶刀還在你的手上？
    」

    　　笑傲乾坤笑道：「我的說來話長，先說你的。你為何溜了出去？」

    　　蓬萊魔女道：「查夜之事，你知道了沒有？」

    　　笑傲乾坤道：「店主人告訴我了，多虧他的打點，據說對你並不怎樣囉嗦。」

    　　蓬萊魔女道：「他們是想盤問我的，卻給我使個巧計打發了。」

    　　笑傲乾坤道：「哦，什麼巧計？」

    　　蓬萊魔女道：「我不耐煩受他盤問，把一根塵絲藏在指甲縫裡，用長袖來作遮
    掩，悄悄一彈，塵絲刺著了他的麻癢穴，哈，這一下他可難受了。」蓬萊魔女想起
    那人哈腰縮背，愁眉苦臉，渾身像打擺子一般不住顫抖的怪樣子，兀是忍不住笑了
    出來。

    　　蓬萊魔女笑過之後，說道；「那人忍不住的發癢，卻不知是我搗的鬼，看來他
    可能是以為自己突然間得了什麼怪病，於是慌裡慌張的就哈腰走了。」

    　　笑傲乾坤笑得打跌，說道：「幸虧你這麼擺佈了他一下，要不然他雖然得了店
    主人的銀子，只怕也還是囉唆你的。」

    　　蓬萊魔女道：「我打發了那班人之後，回到房中，等了許久，還不見你回來，
    正自心焦，忽地聞到一股異香。」

    　　笑傲乾坤道：「是有人對你使用迷香？」

    　　蓬萊魔女道：「不錯。而且是天下最厲害的一種迷香。那是魔鬼花的香氣。」

    　　笑傲乾坤詫道：「難道是太乙這老賊也來到了這兒了。」

    　　蓬萊魔女道：「我起初也這麼想，於是我裝作昏迷的樣子，倒在床上，想引他
    進來，出其不意地便可傷他。誰知那人機靈得很，人不進來，暗器先打了進來，這
    一來我可不能不追出去和他動手了。那人不是太乙。」

    　　笑傲乾坤道：「我也想得到不是太乙，太乙是知道你有天山雪蓮的，天山雪蓮
    能解魔鬼花之毒，他明知無效，怎會對你使用。而且以這老賊的武功，房中只你單
    獨一人，他自視甚高，想來也還不屑於使用迷香。但不是太乙，卻又是誰呢？」蓬
    萊魔女道；「是一個短小精悍的漢子，他見我已經發覺了他，立即就跑。我未能和
    他交手，便給他溜了。」

    　　笑傲乾坤說道：「以你的輕功也追不上他？」

    　　蓬萊魔女道：「我穿窗而出，他已經跑進一條巷子，這裡不是大街，狹窄的橫
    街冷巷縱橫交錯，我路不熟，給他幾個巷子那麼一兜，就不知道他藏在哪裡了。」

    　　笑傲乾坤心想：「雖然如此，但這人躲得過清瑤的追蹤，本領也很是不弱了。
    」

    　　蓬萊魔女道：「你今晚遭遇又是如何？」

    　　笑傲乾坤講了在李家的所見所聞，蓬萊魔女聽得很仔細，聽完之後，如有所思
    。

    　　笑傲乾坤道：「你可是發現什麼疑點？」

    　　蓬萊魔女道：「蕭家的人為什麼對李長泰的那柄佩刀如此看重，必欲得之而後
    快？」

    　　笑傲乾坤錚錚地彈了兩下，讚道：「端的是一柄寶刀！」蓬萊魔女道：「寶刀
    確是寶刀，卻還未能解釋我心中的疑問。」

    　　正是：一刀疊見風波起，烽火危城破案難。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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