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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俠天嬌魔女

作者：梁羽生

    【第十八回  將軍妙計除奸賊　妖女迷人脫楚囚】

        蓬萊魔女想起的不是別人，正是昨晚那個在泰山絕頂和她較量過的“武林天驕
    ”！當時“武林天驕”是用一支洞蕭和她比劃，使出了許多種兵器的招數，其中有
    判宮筆的點穴手法，也有長劍的擊刺招數。

        現在蓬萊魔女看這軍官的劍法，其中幾招竟是武林天驕的家數，而且看得出他
    的身法步法也有與武林天驕相似的地方。雖然，拿他來與武林天驕相比，那是如小
    溪之比大海，如螢火之比皓月，但從這兩者之間的類似，卻是可以確定他與武林天
    驕定有淵源。

        蓬萊魔女心想：“難道他是武林天驕的弟子？不對，武林天驕比他還要年輕。
    但若是同門，何以兩人的武功又相差得如是之遠？嗯，或者他是得過武林天驕指點
    的吧？嗯，不管他與武林天驕關係如何，看來他或多或少總會知道一些武林天驕的
    來歷。”

        嚴佛庵一掙脫了耿照的掌握，他手下的武士再無顧忌，登時與辛棄疾帶未的那
    幫人混戰起未。那楊參將拔出腰刀與辛棄疾打在一起，嚴佛庵則被那幾個“扛禮賀
    ”的兵丁攔住，嚴家的教師爺和幾個護院搶來保護，雙方展殲了激烈的惡鬥。

        嚴家的教師爺原是江湖大盜出身，揮舞雙刀，出手極狠。但那幾個兵丁也不是
    尋常的士卒，他們都是經過辛棄疾訓練出來的隨從，武功底子固然不弱，對辛棄疾
    尤其忠心耿耿，雖然眾寡懸殊，其中且有兩個受了教師爺的刀傷，但仍然是浴血惡
    鬥，誓死不退。

        那嚴夫人嚇得慌了，坐在席上，渾身發抖，不停地念道：

        “阿彌陀佛，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蓬萊魔女忽地一聲長笑，霍地站了起來，拿起了一碗紅燒蹄子，“啪”的打在
    嚴夫人的面上，喝道：“臭婆娘，看你還敢不敢亂罵人騷蹄子。你趕快給你丈夫念
    倒頭經吧，我去超渡他了！”在那些官太太的尖叫聲中，蓬萊魔女已是離席而起。

        忽聽得有人喝道：“女賊休得逞兇！”嗖、嗖、嗖，三支飛鏢射了過來，那是
    兩個護院所發的暗器，原來剛才嚴佛庵吩咐那個管家，就是要他如此佈置，安排了
    兩個武功最強的護院來監視蓬萊魔女的。

        蓬萊魔女怎會將他們放在心上，把手一抄，三支鏢接在手中，反手一抄，品字
    形的部插在桌上，那些官太太嚇得屁滾尿流，一個個變了滾地葫蘆，有的四腳朝天
    ，有的鑽進了桌子底下。那嚴夫人更是嚇得暈過去了。

        蓬萊魔女哈哈大笑，那兩個護院，一個掄槍，一個揮刀，急奔上來，蓬萊魔女
    不想取他門性命，懶得出手、只是滴溜溜一轉，引得那兩個護院跟著她直打日日，
    拿刀的那個護院給他同伴刺了一槍，他也一刀斫穿了同伴的額角，兩個人都不約而
    同地倒在地上。

        那教師爺大吼一聲，手舞雙刀斫來，喝道：“好個大膽的女賊，你可知道我是
    誰？”

        蓬萊魔女笑道：“不知道啊，貴姓大名？”

        那教師爺雙刀指著蓬萊魔女，傲然說道：“鎮三山仇彪在此，快快束子受擒，
    嚴大人喜歡你，決不傷你性命。”

        蓬萊魔女笑道：“什麼鎮三山仇彪，我可從沒聽過。”

        這仇彪在未入嚴府當教師之前，本是個江湖大盜，自以為名頭甚響，哪知蓬菜
    魔女絲毫沒把他放在眼內。

        那教師爺大怒，喝道：“你還想動手麼？”雙刀霍霍，立即便斫過來，一刀上
    手刀，削蓬萊魔女的肩膊；一刀下手刀，卻是翻轉刀背，磕蓬萊魔女的膝蓋。

        意圖斬傷蓬萊魔女非要害的部位，將她生擒，獻與主人。

        蓬萊魔女冷笑道：“憑你這樣的草包，也配與我動手？呸！”拂塵一起，當的
    一聲，已把那教師爺的上手刀卷脫了手。

        那教師爺武功也還算不弱，一覺不炒，下手刀連忙縮回，他虎口酸麻，一條右
    臂已是不能動彈，大驚失色，顫聲叫道：“你是誰？”

        耿照已看見了蓬萊魔女，大喜叫道：“柳女俠，你也來了！你來得正好！”

        那教師爺近年雖已脫離黑道，但綠林中的朋友仍有來往，蓬萊魔女柳清瑤名震
    綠林，他如何能不知道？

        一聽得耿照說出“柳女俠”三字，更是嚇得面無人色，失聲叫道：“你、你是
    蓬萊魔女？”

        蓬萊魔女笑道：“不錯，鎮三山仇大爺竟也知道我的匪號麼？真是不勝榮幸之
    至！”

        只聽得“咕咚”一聲，那教師爺已跪倒地上，向她磕頭，連忙說道：“我有眼
    不識泰山，求、求柳女俠饒、饒命！”

        蓬萊魔女斥道：“你不過是活閻羅的一條看門狗，也敢稱做‘鎮三山’，沒的
    丟盡綠林好漢的面子！我最看不起軟骨頭的狗東西，你求我饒命，我偏偏不饒。”

        拂塵一擊，那仇彪還未叫得出聲，已是頭顱碎裂，一團爛泥似地倒下去了。

        嚴佛庵這時當真是嚇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磐”，縮低了頭，舉抽遮面，意欲
    從人叢之中溜走。蓬萊魔女笑道：“活閻羅，這次是真閻羅有請你啦！你既然也號
    稱閻羅，就去見見陰世的閻羅吧，還害怕什麼？”一伸手就把他揪了出來。

        辛棄疾叫道：

        “別忙把他弄死。”蓬萊魔女哈哈一笑，將“活閻羅”摔倒地上，自有兵了過
    來，將他綁了。

        那楊參將倒是一員勇將，和辛棄疾打得旗鼓相當，有幾個糊里糊塗的官兒不明
    就裡，還在叫道：

        “楊參將，這女子不是令千金麼？怎麼反而幫了敵人？你趕快制止她吧！”

        話猶未了，蓬萊魔女已是一掠而至，冷笑說道：“我可不能讓你占這個便宜，
    對不住，也只好讓你去見閻羅王了！”

        拂塵一展，登時把那楊參將的穴道封閉，打得他七竅流血而亡。

        蓬萊魔女道：“耿相公，你去收拾那幾條看門狗吧，讓我來對付這廝。”

        那軍官“唰”的一劍刺來，蓬萊魔女笑道：“你的劍法很不錯啊，但我要你三
    招之內，長劍脫手！”

        那軍官也知道蓬萊魔女的名頭，最初聽她一贊，心裡甚為得意，暗自想道：“
    怪不得這魔女名頭響亮，倒真是個識貨之人。”

        哪知篷萊魔女接著說的，卻是要在三招之內奪他兵刃。

        那軍官勃然大怒，喝道：“好個狂妄的妖女！好，你就試吧！”用足了勁道，
    長劍一抖，登時劍光閃閃，恍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灑落下來！

        蓬萊魔女拂塵一展，說道：“好，這是第一招星漢浮搓！”拂塵到處，如湯潑
    雪，那軍官的劍光被拂得四面流散，虎口也給震得隱隱作痛。

        那軍官大吃一驚，趕忙側身一劍，使出了一招“彎弓射鵰”，劍直如矢，劍尖
    上嗡嗡有聲，劍勢比第一招更見凌厲。這一次蓬萊魔女倒持拂塵，只用塵杆一點，
    只聽得“錚”的一聲，那軍官的長劍反彈回去，幾乎傷了自身。

        蓬萊魔女笑道：“小心，只剩下一招了！”

        那軍官腳跟一旋，劍勢劃成了一道圓弧，劍光如環發出。

        這是他最後的一招劍法，名為“籠罩六合”，攻守咸宜，將周圍一丈之內封閉
    得風雨不透，心裡想道：“看你如何能奪我的兵刃？”

        蓬萊魔女見他連輸兩招，劍法仍是絲毫未亂，最後仍能使出這樣精妙的劍招，
    心裡也不禁暗暗讚了一個“好”字，想道：

        “看他這三招劍法，他與武林天驕定有淵源，可無疑義了！”

        那軍官心念未已，只見蓬萊鷹女拂塵一舉，突然就插入他的劍光圈中。拂塵是
    極柔之物，那軍官怎也想不到她竟敢如此硬打硬拚，當下劍光一合，正要絞斷他的
    塵尾。哪知蓬萊魔女的拂塵忽地變得如同鐵筆，就在這剎那間，只聽得當的一聲，
    那軍官的手腕寸脈下的“關元穴”突然似被利針刺了一下，說時遲，那時快，長劍
    已是“當啷”墜地。蓬萊魔女信手就用重手法封了他的穴道。

        原來蓬萊魔女用的是“天罡神拂”的武林絕學，拂塵雖是極柔之物，經過她的
    玄功運用，至柔也變成了至剛，同時她又飛出了一條塵絲，當作梅花針用，刺進了
    那軍官的關元穴，那軍官雖是本領高強，卻怎禁得起蓬萊魔女雙管齊下的武林絕頂
    功夫？

        這時耿照早把嚴府那幾個護院擊倒，其他的家丁見主人已落在對方手中，教師
    爺和楊參將又都已被殺了，人人心驚膽戰，哪裡還敢再為嚴佛庵賣命，個個舉手求
    饒。辛棄疾指揮隨從，將嚴府的家丁驅過一邊，又把赴宴的文武官員全都綁了，蓬
    萊魔女無暇盤問那個軍官，先來與辛、耿二人相見。

        說將起來，蓬萊魔女這才知道，原來起兵抗金，自封“天平節度使”的耿京，
    便是耿照的叔叔。辛棄疾和耿照也是幼年同學，彼此知心，辛棄疾便是由於耿照的
    推薦，這才到耿京幕下，當了耿京的“記室”（書記）的。

        耿照路過濟南，順道去探望叔叔和好友，這次見面，決定了耿京起義之事，耿
    照自是義不容辭，只好將行程暫為耽擱，留下來幫忙他們。

        他們打聽得嚴佛庵已定好日子納妾，濟南、萊州的高級文武官員，十之七八，
    都會到嚴府道賀，遂定下計劃，就在這日舉事，分頭進行，一方面由耿京進兵濟南
    ，發出討金榜文，一方面由辛棄疾充當耿京的代表，到嚴府送禮，趁此機會，把嚴
    佛庵和那些大小官員，都拿下來。

        這樣一來可削弱金軍偽軍的力量，二來可以抄沒嚴佛庵的家財，移充軍費。

        無巧不巧，恰遇蓬萊魔女，一舉成功。

        這時辛棄疾正忙於處置那些被俘的官員，蓬萊魔女無暇和他多談，當下笑道：
    “你們是為著這老無恥的‘新郎’來的，我卻是為著那可憐的‘新娘’來的。你們
    在這裡上演‘拷新郎’，我可要去見‘新娘子’，上演‘救佳人’了。”

        蓬萊魔女闖進內院，嚇得狗走雞飛，但卻不見人影，原來那些丫鬟婢僕，都已
    躲起來了。

        蓬萊魔女一個個房子搜查過去，到了一個房子，隱隱聽得哭泣之聲，蓬萊魔女
    趕忙一腳踢開房門，只見一個穿著新娘衣飾的少女，正在上吊。

        原來這可憐的少女，不知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情，難得服侍她的那班伴娘和丫鬟
    們都逃跑了，無人看管，她本來可以乘機逃走，但她自思逃不出活閻羅的掌握，又
    怕連累了父母，左思右想，無計求生，因此在大哭一場之後，找到了一條繩子，便
    即懸樑自盡。

        蓬萊魔女叫聲“好險！”幸而那少女剛剛打好活結，正將脖子伸進圈中，蓬萊
    魔女連忙將那繩子扯斷，將她解了下來。

        那少女罵道：“你也是女人，為什麼卻要幫那活閻羅來折磨我？我要死你也不
    許我死嗎？”她還以為蓬萊魔女是活閻羅的家人。

        蓬萊魔女笑道：“活閻羅倒是快要去見閻羅了。活閻羅死了，你就不用死了。
    快快抹了眼淚，隨我出去，你爹娘在等著你呢。”

        那少女吃了一驚，一時之間，還不敢相信，訥訥問道：“你是誰？”

        蓬萊魔女笑道：“你不認識我，我卻知道你。你是西頭村的喜兒不是？我已經
    見過你的爹娘了，我是來救你出去的。”

        那少女半信半疑，蓬萊魔女道：“你還不相信，你隨我出去看一看就明白了。
    ”拖著她走，一踏出大堂，果然便見著辛棄疾的手下正在拷打那“活閻羅”。

        原來他們正要查抄嚴佛庵的家產，他們事先已打聽清楚，嚴家有個埋藏金銀的
    寶庫，此際將他拷打，就是要迫他供出這個寶庫的所在的。

        嚴佛庵視財如命，抵死不肯透露。蓬萊魔女笑道：“待我來治他一治。”舉起
    拂塵，在嚴佛庵身上只是輕輕一拂，嚴佛庵登時似覺有千百條小蛇鑽進他的身體，
    到處亂嚙，備處關節又痛又癢，全身骨頭都似要鬆散一般。

        這種痛苦，實在是超過世上任何一種毒刑。

        嚴佛庵一向養尊處優，哪能禁受得起，登時痛得他在地下打滾，顫聲叫道：“
    我、我願招了。求、求女俠免刑。”

        蓬萊魔女道：“你把地點說出來，叫你的管家帶他們去搬運。待他們確實找到
    了金庫，我再免你的刑。”嚴佛庵不敢不依，只好一一遵辦。

        蓬萊魔女對那少女笑道：“你看見了吧，活閻羅現在快變成死泥鰍啦。你相信
    了吧？”

        那少女將“活閻羅”恨得如同刺骨，但這時見他在地下打滾嘶號，心中固然痛
    快，卻也掩目不敢多看。

        蓬萊魔女笑道：“你放心回去吧，活閻羅今後是再也不能為害你們了。”

        那少女驚魂稍定，這才跪倒地上，給蓬萊魔女磕頭，說道：“多謝女俠救命之
    恩，請女俠賜示姓名，讓小女子一生供奉女俠的長生牌位。”

        蓬萊魔女大笑道：“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你要將我當作菩薩一般來拜，那我
    可吃不消。免了，免了！”

        蓬萊魔女一看，卻不見耿照在場，那些被俘的官員也都不在。

        辛棄疾道：“我們要自在這裡查抄活閻羅的家產，恐怕要費一些功夫。因此我
    叫耿兄先把這班官兒押回去。這班官員當中，有幾位是現任的統兵官員，耿將軍正
    有用得著他們之處呢。”

        蓬萊魔女有兩件事情掛在心頭，一是要與耿照敘敘別後的情形，問問珊瑚是否
    還和他同在一起；二是要盤問那個軍官，想從那軍官的口中，探聽“武林天驕”的
    來歷。

        當下問道：“剛才使得一手好劍法，被我所擒的那個軍官呢？”

        辛棄疾道：“也一同押解去了。”

        蓬菜魔女吃了一驚，但隨即心想：“那廝已被我用重手法點了穴道，諒他武功
    雖高，也決難自己解開。耿照武功已是今非昔比，又有寶劍在身，想來也不至於路
    上失事。”

        但雖然如此，她仍是有點放不下心，本來她是想親自送那少女回家的，這時也
    只得改了主意，向辛棄疾道：“我想請你幫個小忙，派兩名兵土送這位姑娘回家，
    可以嗎？”

        辛棄疾道：“當然可以。”問了那少女的住址，便選派了兩名健卒，送那少女
    回家。

        那少女還未出門，查抄嚴家金庫的一個人已帶了那管家出來報喜，說是果然找
    著了金庫，而且庫藏之多，還出乎他們意料之外。

        就在此時，忽聽得駭人心魄的一聲尖叫！

        原來那“活閻羅”抵受不了身上的奇癢奇痛，早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半死不
    活了。這時他聽得一生擅刮的金銀財寶，都已落在別人手中，痛上加痛，一聲尖叫
    ，等不及蓬萊魔女給他“免刑”，已是心臟爆裂而亡。

        蓬萊魔女笑道：“這是你自己趕著去見閻王，可怪不得我言而無信。”

        那少女目睹“活閻羅”慘死，雖然也有點害怕，但禍根已除，卻可以更安心地
    回家了。

        蓬萊魔女放心不下耿照，當下便對辛棄疾說道：“這裡沒我的事了，我先走一
    步，趕上耿照，幫忙你們押解那些官兒吧。”

        辛棄疾道：“我正擔心耿照人單力薄，得女俠相助，那是最好不過。咱們到城
    裡再敘吧。”

        回頭便吩咐隨從給蓬萊魔女備馬，蓬萊魔女急著要走，笑道：“不必坐騎！”
    身形一晃，已是出了大門，轉瞬之間，不見蹤跡。

        辛棄疾又是吃驚，又是佩服，心裡想道：“怪不得耿賢弟常常稱讚她本領了得
    ，說是那些江湖大盜，遇見了她，就如同耗子遇見了貓，我最初還不大相信，卻原
    來果然是名不虛傳！想不到巾幗之中，竟有如此人物！”

        但可惜蓬萊魔女輕功雖然卓絕，卻終於還是慢了一步，耿照已經在路上碰到意
    外了！這是辛棄疾和蓬萊魔女都想不到的事情。

        且說耿照押解那輛囚車，車中有十幾個職位頗高的文武官員，那現任知府和那
    使得一手好劍法的軍官也在其內。

        走了一程，忽聽得前面馬鈴聲響，一騎駿馬，絕塵而來，不一會兒，就看得出
    坐在馬上的是個剛健婀娜的少女。

        就在這一時間，他和那少女同時叫了出來：“連姐姐！”

        “耿賢弟！”

        原來這少女不是別人，正是他的義姐連清波。這剎那間，耿照不禁暮然一震，
    心如亂麻。

        這連清波對他曾有救命之恩，但後來他又曾聽到許多關於連清波的壞話，說她
    壞話的人，包括他所佩服的蓬萊魔女和他近日最親近的珊瑚在內。

        他也知道了連清波在江湖上被人稱為“玉面妖狐”。

        但耿照隨即想道：“連姐姐和蓬萊魔女的身份相同，都是強盜頭子。她們利害
    衝突，結下冤仇，也難怪她們各自說對方壞話。而且蓬萊魔女指摘她的種種，也只
    是捕風捉影之辭，至今還未找到真憑實據。至於說到她那‘玉面妖狐’的綽號，那
    柳女俠不是也被人叫做‘蓬萊魔女’嗎，妖狐、魔女都是不好的名稱，但‘蓬萊魔
    女’其實卻是個巾幗英雄，焉知連姐姐也不是如此？無論如何，她總是對我有救命
    之恩，也與我有八拜之交，別人可以誤會她，我卻怎可以將她冷淡？”

        心念未已，連清波已到了他的面前，勒住了坐騎，說道：

        “照弟，你沒有遭那魔女的毒手嗎？唉，自從那日遭逢意外，我無時無刻不在
    懸掛著你！好在終於還是見著你了！”

        耿照道：“好在咱們都平安無事，我也可以放心了。”

        他正在暗自思量，要不要將別後的遭遇告訴連清波，連清波已在問道：“照弟
    ，看你這身裝中，你是當了軍官麼？還是做了強盜？你押的這輛車子裝的是贓物還
    是犯人？”

        要知囚車的式樣和普通的車子大不用同，封閉得密不通風，駕車的又是兩個兵
    士，所以連清波一眼就看得出來。

        耿照說道：“說來話長，我先問你，你去哪兒？”

        連清波道：

        “前面那村子裡有個做過大官的土霸，名叫嚴佛庵，人稱‘活閻羅’，他今日
    娶小老婆，我就是要到這活閻羅家裡去的。”

        耿照吃了一驚，說道：“去做什麼？”

        連清波笑道：“當然是去做生意啦！你忘記了我是個強盜頭子嗎？那活閻羅今
    日大宴賓客，這正是難得的機會，我要去洗劫嚴家，還要符他請未的那些貴客，都
    擄了去作肉票。”

        耿照連忙說道：“使不得，使不得！”

        連清波道：“為什麼使不得？那‘活閻羅’作惡多端，我就是把他一刀殺了，
    也不為過。你卻為何要勸阻我？哦，是不是你已當了金國的官兒，所以要保護嚴家
    ，和我作對了？”

        耿照連連搖手道：“不是，不是！你所想幹的事情，早已有人在嚴家動手了。
    ”

        連清波道：“是誰？”

        耿照道：“乃我的叔叔耿京派去的人。”

        連清波詫道：“天平節度使耿京是你的叔叔？這麼說，你是剛剛從嚴家出來的
    了？”

        耿照道：“不錯，在嚴家動手的我也是其中之一。還有，還有一位，你、你大
    約不想碰見的人，也在其中。”

        連清波眉毛一揚，尖聲說道：“你說的是誰？”

        耿照道：“是蓬萊魔女！”

        連清波面色倏變，說道：“哼，原來這女魔也插了一隻手進來嗎？照弟，你，
    你和她……”

        耿照道：“其實蓬萊魔女並不是你們所說的那等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依我看來
    ，她還算得是個俠盜。”

        連清波喘著氣問道：“照弟，你，你說實話，你是不是歸順了她，做了她的手
    下了。”

        耿照道：“這卻不是。但那次我被她所擒，倒反而因禍得福，這是真的。”

        連清波道：“哦，竟是這樣嗎？她和你說了些什麼話，怎麼對待你，你這樣幫
    她說話？”

        耿照道：”說來話長，我此刻要趕著押這輛囚車回濟南城去。不如咱們再另外
    約個地方，我和你細談。”

        連清波道：“這女魔頭也要到濟南嗎？”

        耿照道：“我也是剛在嚴家和她碰上的，還未來得及和她交談。不過，她的一
    個心腹侍女現在濟南，多半她也是會去的。所以我不敢現在就請你和我一同去。依
    我猜想，你和蓬萊魔女之間，多半是彼此有所誤會，其實不應該敵對的。不過在誤
    會未消除之前，雙方還是避免見面為宜。”

        耿照這是完全為連清波著想，怕蓬萊魔女一見著連清波，就會動手傷她。連清
    波何等聰明，當然也明白了耿照的用心。

        她暗暗鬆了口氣想道：“還好，還不如我想像的那樣糟糕。”

        連清波道：“這麼說來，我所要擄的肉票，都已在你這輛囚車中了？”

        耿照道：“我叔叔起兵抗金，連姐姐，你願意助一臂之力麼？”

        連清波道：“這是應該的，但有那魔女在此，我卻怎能與她共事？你不是也說
    我不宜與她見面嗎？”

        耿照道：“你們二人若能解開樑子，敵愾同仇，那固然最好；倘若暫時不能，
    那就留待以後再說。總之，我當稍盡綿力，為你們排解就是。不過，此刻你也可以
    助我叔叔一臂之力的，就不知你願不願意？”

        連清波道：“怎麼助法？”

        耿照道：“囚車中這班官兒，我叔叔有用得著他們之處。連姐姐，我要向你討
    一個情了。”

        連清波笑道：

        “哦，你繞著彎兒說話，原來是要我放棄這些肉票。好，別說是為了抗金大事
    ，就是單看你的情面，我也應該答應的。我做姐姐的難道還好意思向你做弟弟的來
    一套黑吃黑嗎？”

        耿照聽了，心中大為欣慰，想道：“連姐姐果然是我道中人，也是中華的好女
    兒。柳女俠曾懷疑她是我們的敵人，這真是毫無根據的猜疑了。”

        連清波道：“但我也要向你打聽一個人，你在活閻羅家裡，曾否見到這麼一個
    軍官，三十歲上下年紀，身材修長，眉毛很濃，使一柄長劍的。要是他曾經出手的
    話，你可以看出，他的劍法還算得是很不錯的。”

        耿照聽了她的描繪，立即知道便是那個曾和他交過手的軍官，怔了一怔，問道
    ：“不錯，是有這麼一個人，他是誰？”

        連清波道：“他是我的哥哥。”

        耿照吃了一驚，道：“是你的哥哥？怎麼從未聽你提過？”

        連清波道：“不是一母所生的同胞，是我一個疏堂兄弟，他現在也是我的副寨
    主。”

        耿照更是吃驚，說道：“這、這是怎麼回事？他既然是你的兄弟兼副寨主，又
    怎會變成了金狗的軍官？”

        連清波笑道：“他這個軍官是冒充的，是我派他到活閻羅家裡‘臥底’的，你
    懂得了嗎？我們經常俘虜有偽軍的軍官，服飾甚至印信都是現成的，要冒充一個軍
    官，這還不容易嗎？況且嚴家今日賀客盈門，想那活閻羅也不會仔細盤問。”

        耿照吁了口氣，說道：“哦，原來如此，你是準備與他裡應外合的。”

        心想：“怪不得我捉著活閻羅的時候，他絲毫沒有顧忌，要來強搶肉票。”

        連清波道：“這個軍官是不是你們也將他綁了？”

        耿照道：“是啊，我不知他是你的哥哥，我還曾和他交過手呢。後來便是蓬萊
    魔女將他擒了。”

        連清波皺了皺眉，說道：

        “這你不能怪他，他只知聽我的命令。是我吩咐他務必要將那活閻羅捉回來的
    ，他大約也不敢相信你叔叔的起義是真的，因此就只當作是兩幫綠林中人，在互搶
    肉票了。好，現在我已向你說明底細了，這些肉票都讓給你，可是我的哥哥，你總
    應讓我帶走吧？”

        耿照好生為難，訥訥說道：“這、這個，這個……”

        連清波面色一沉，嗔道：“什麼這個、那個的？乾脆他說，你現在翅膀硬了，
    又有了那個魔女，眼中早沒有我這個姐姐了，是嗎？”

        歎了口氣，聲音漸轉悲涼：“你可還記得我從前是如何看待你麼？我哥哥現在
    在你的囚車上，你從前也曾在過我所駕的騾車上，囚車騾車，那當然大不相同，不
    過，那次你若不是上了我的騾車，就要上了北宮黝的囚車了。這些事你還記得嗎？
    唉，想不到你這樣無情無義！”

        囚車在向前行進，車輪滾動如飛，耿照的一顆心也似乎隨著輪子滾動，眼中有
    淚如珠，淚水模糊中，眼前那輛堅固的囚車，變成了一輛破爛的騾車，一幕往事，
    再次在他心頭閃過、那次他被“北神鞭”北宮黝打得重傷，幸虧連清波救他，給他
    打走了北宮黝，又向農家買了一輛騾車，帶他同走，三天三夜，目不交睫，小心地
    照料他……

        耿照心裡想道：“要是沒有連姐姐，我早已活不到今天了。既然他的哥哥，只
    是個冒牌的軍官，放了他也沒什麼打緊。”

        又想：“連姐姐的武功遠勝於我，其實她要強劫囚車，我也沒有辦法。可見她
    還是顧念著姐弟之情。”

        想至此處，心意已決，抹了眼淚，說道：“連姐姐，你別說這些傷心的話啦，
    做兄弟的怎能忘記你的好處。咄，停車！”

        最後這一句命令，卻是向那兩個駕車的士兵說的。

        那兩個兵士神色驚疑，說道：“耿相公，這、這恐怕不大好吧？”話猶未了，
    那兩匹馬忽地屈下前蹄，伏地不動。

        連清波到了囚車旁邊，躍下馬來，喝道：“耿相公的話你也不聽，快打開囚車
    ！”

        耿照道：“你們放心，有甚關係，我來承擔便是。耿將軍決不會怪責你們。”

        那兩個兵士，知道他是主帥的侄兒，又見連清波出手便將兩匹健馬制服得個能
    動彈，也是好生駭異，心想：“既是有他出頭擔承，放就放吧，我們又何必得罪了
    這個女魔頭？”

        當下其中一人抖抖索索地摸出了鎖匙，打開了囚年。

        連清彼“噫”了一聲，一伸手就將那軍官抓了出來，有幾個也想跟著出來，都
    被她推倒了。那兩個兵士隨即關上車門。耿照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想道：“她
    果然只是要她的哥哥。”在此之前，他雖然相信連清波的說話，但總還有點兒不大
    放心，現在則是毫無懷疑了。

        那軍官雙目怒視，卻說不出話。連清波臉上也有詫異之色。

        原來那軍官運氣自解穴道，毫無效果，連清波試了兩次，也解不開蓬萊魔女的
    重手法點穴。

        連清波恨恨說道：“好狠的魔女！”

        耿照心中抱歉，說道：“真是對不住了，我剛才實在不知，請大哥休要見怪。
    待我試試吧。”

        耿照練成了“大衍八式”之後，內功已進入一流境界，一指點去，嗤然有聲，
    力透指尖，只見那軍官張開嘴已，“啊呀”一聲，手足已能活動。

        原來那軍官也正在運氣沖關，兩股內家真力，裡應外合，果然把蓬萊魔女的重
    手法點穴解了。

        連清波暗暗吃驚，心裡想道：“幸虧我早已知道桑青虹曾把桑家的‘大衍八式
    ’私傳給他，剛才沒有魯莽從事。這‘大衍八式’當真非同小可。現在看來，他的
    功力果然是大勝從前，只怕只有在我之上，決不會在我之下了。”

        那軍官穴道雖解，手足也能活動，但仍是感到筋骨麻軟，渾身乏力，對蓬萊魔
    女的點穴功夫，也是好生驚異。

        當下向耿照施禮說道：“多謝耿相公相救。我怎敢怪你，我是恨那魔女。”

        連清波笑道：“你們都不必客氣了。他是我的義弟，你是我的哥哥，你們二人
    也就是兄弟一般。”

        那軍官道：“照弟要趕回濟南，咱們不可再耽擱他了。”

        他臉上有幾分惶惑而又焦急的神色，說了這幾句話，便即匆匆上馬，但他手足
    無力，一跨竟是跨不上馬背，還是連清波把他拉上去的。

        連清波道：“照弟，你剛才說要另約個地方與我相會，那麼就三天之後，我在
    大明湖畔的那座道觀等你吧！”

        隨即向那兩匹駕車的健馬各踢了一腳，那兩匹馬本是伏在地上不能動彈的，被
    地踢了一腳之後，長嘶一聲，立即便能起來，又拉著囚車走了。

        耿照雖也懂得一些點穴解穴的法門，但論到“雜學”的廣博，他當然是遠遠不
    如連清波，例如連清波將這兩匹健馬制服得妥妥帖帖，這一手點馬匹“暈穴”的功
    大，他就完全不懂。

        心裡想道：“幸虧連姐姐不是敵人，她只要是釋放她的哥哥，井非截劫囚車。
    ”

        他一直以為連清波的武功遠勝於他，卻不知道他自己的內功早已在連清波之上
    ，要是當真打起來，一個招數高明，一個功力深厚，當真坯不知鹿死誰手。

        連清波與那軍官合乘一騎，她那匹坐騎是大宛良駒，馱著兩個人仍是四蹄如飛
    ，片刻之間，走得無蹤無影，耿照悵然遙望，心裡有幾分歡喜，喜的是連清波安然
    無恙，今日又得重逢：

        但也有兒分惶惑，惶惑的是他這次違背軍中紀律，私自將那軍官釋放，這件事
    不知是做得對了還是做得錯了？

        心急未已，忽見一條人影，疾奔而來，耿照定睛一看，卻原來是蓬萊魔女趕來
    了。

        耿照心想：好在連姐姐已經走了，要不然倒是一場麻煩。連忙迎上前去，說道
    ：“柳女俠，你來了？珊瑚也正在惦記你呢。”

        蓬萊魔女腳步一停，急不可待的便問道：

        “路上沒有出事麼？”

        耿照面上一紅，訥訥說道：“沒，沒什麼事。”

        蓬萊魔女起了疑心，兩道眼光如利剪、如寒冰，緊緊盯著耿照問道：“當真沒
    什麼事嗎？車中的囚犯一個也沒有走失嗎？”

        耿照給她盯得心裡發毛，只好半吞半吐他說道：“這囚車中有一個是不相干的
    人，經小弟查明之後，已把他放了。”

        蓬萊魔女詫道：“有哪一個是不相下的人，你又怎麼知道？”

        耿照道：“就是那個、那個軍官……”

        蓬萊魔女趕忙問道：“究竟是哪個軍官？”

        耿照好半天才說得出來：“就是那個被你所擒的軍官。”

        蓬萊魔女大吃一驚，沉聲說道：“你查明了什麼？你怎麼知道他不相干？”

        耿照倒不是想瞞騙蓬萊魔女，只是意欲拖延時刻，到了此時，無可再拖，只好
    咬著牙根依實說道：“適才我、我碰到一個人，她是我平素相信的人，她說這個人
    ，其實不是軍官……”

        蓬萊魔女打斷他的話道：“且慢，你碰著的那個人是誰，怎麼不說？”

        耿照漲紅了臉，顫聲說道：“是小弟的義姐連清波。她、她……”

        蓬萊魔女又驚又怒，跳起來道：“什麼，是玉面妖狐連清波！咳，耿照，你、
    你好糊塗！”

        耿照訥訥分辯道：“連姐姐其實也是咱們同道中人，她只是帶走了她的哥哥，
    並沒有截劫囚車。我看你們多半是誤會了。”

        蓬萊魔女哪有閒心聽他分辯，再一次打斷他的話道：“你說什麼？那軍官是玉
    面妖狐的哥哥？”

        耿照道：“不錯，他是連姐姐派他到嚴家臥底的，並非真的軍官。”

        蓬萊魔女“哼”了一聲，板了面孔說道：“耿照，你真是不識天高地厚，不懂
    分別黑白是非，你又上了那妖狐的當啦！”

        她斥了耿照幾句，逕自上前向那兩個駕御囚車的兵士道：“那妖女走的是哪個
    方向？”

        那兩個兵士指著同一的方向道：“那兩個人合乘一騎，是剛剛走的。”

        蓬萊魔女是怕耿照不肯實說，才問那兩個兵十的。

        如今見這兩個兵士所指的方向相同，情知屬實，心裡想道：“那軍官被我用重
    手法點了穴道，諒那妖狐無法解開。時間一久，他就要受傷。那妖狐豈能置之不理
    ？儘管這是她力所不及，她也定要設法救治，在路上必然受到耽擱。我立即去追，
    未必就追趕不上。”

        蓬萊魔女想得不錯，可惜她卻不知，耿照早已把那軍官穴道解開了。

        蓬萊魔女面色稍稍緩和，說道：“耿照，你現在還是糊里糊塗，待我將那妖狐
    拿了回來，再和你細說。”

        身形一晃，去勢如風，逕自向連清波逃走的方向，追蹤去了。

        耿照呆若木雞，心中隱隱感到恐懼，心想：“連姐姐當真是壞人嗎？”

        “蓬萊魔女追上了她，會不會就把她傷了？哎，她們兩人為什麼要彼此敵視，
    誤會得如是之深！”

        可憐他一點也不知道自己上當，還在替連清波害怕擔憂。

        正是：不識妖狐真面目，畫皮未揭意迷茫。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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