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劍風云錄


                                 
        
    第一回 壯志未甘消 徒嗟往事 豪情難自遣 又涉江湖
    
    
    
        詩酒琴棋消永日,流年似水匆匆。春花爭似舞裙紅,繁華如夢幻,惆悵怨東風。
        人近中年鬢白,卻嗟壯志成空。倚欄看到劍如虹,豪恬難自譴,高唱大江東。
                                                        ──同寄臨江仙
        繡檻雕欄,綠窗朱戶,迢迢良夜,寂寂侯門。月影西斜,已是三更時分,在沐國公的郡
    馬府中,卻還有一個人中宵未寢,倚欄看劍,心事如潮。這人正是沐國公的嬌婿鐵鏡心。
        沐家鎮守云南,世襲“國公”之位,自明太祖朱元簡封沐英為“默宁王”起,第二代就
    世襲國公,至今已是第七代了。現在襲位的國公名叫沐瓊,在位已二十多年了,屢立功勛,
    當今皇帝為了籠絡他,雖然未升他的爵位,但因他先祖曾受封為王,特准他以國公的爵位擬
    王府的建制。沐瓊一子一女,子名沐磷女名沐燕,鐵鏡心娶沐燕為妻,照玉府的建制,尊稱
    郡馬。
        按說做到沐國公的郡馬,富貴榮華,自是享之不盡,然而鐵鏡心卻總是如有缺陷,郁郁
    不歡。是嫌棄他的妻子嗎?不是。他的妻子沐燕,不但美若天仙,而与他才貌相當,性情相
    近,閨中聯句,月下彈琴,飛閣奕棋,花間作畫,說不盡的夫妻恩愛,韻事頻頻。然而就正
    為樣樣都太如意了,就每每令他臨風感嘆,嘆自己在富貴叢中,繁華夢里,消磨了壯志雄心。
        此際他獨倚雕欄,在花月之下,看那滿園佳木菇蔥,奇花爛漫,不禁嘆口气道:“在這
    郡馬府中,又過了第七個春天了。在這七年中我除了添多几篇詩稿之外,還有什么?”憶起
    少年時候在江湖上奔波的那一段日子,雖然是雨雪風霜,想起來卻別饒情味。驀然間,心底
    里泛出一個少女的影子,他苦笑一聲,心中想道:“于承珠將我比作江南園林里的玫瑰花,
    如今我雖然不在江南,卻何嘗不是點綴國公府的一朵玫瑰?”
        忽然一縷柔香,中人如酒,鐵鏡心驀地回頭,只見他的妻子笑盈盈的已走到身后,鐵鏡
    心道:“燕妹,你怎么還未睡?”沐燕笑道:“惦記著你,我又起來了。夜已三更,你為什
    么還在賞月,嗯,你可是得了什么佳句吧?”鐵鏡心苦笑道:“我近來漸覺詩才枯澀,寫來
    寫去,都不過是秋月春花,連自己看著也覺生厭了,哪里還想得出什么佳句?”沐燕凝眸看
    他,過了半晌,幽幽嘆道:“鏡心,你可是有什么心事么?”
        鐵鏡心道:“有你終生陪伴,我還有什么不滿足的?”沐燕盯著他的眼睛,微微笑道:
    “鏡心,你在騙我!”鐵鏡心急道:“燕妹,誰不羡慕咱們是神仙眷屬,我,我豈有异
    心?”沐燕一笑說道:“鏡心,你听錯我的意思了。我不是說你變心,只是這几年來你也太
    寂寞了。只有我一個人陪伴著你,只有我一個人還可与你談談,你縱不言,我也知道你心中
    寂寞,過了清明,我和你到大理一趟,去散散心吧,你可以和我的師父談談,也可以探問一
    些朋友的消息。”當代的第一劍客張丹楓曾教過沐燕三個月的武功,沐燕雖未正式樣師,面
    前背后,也總以師父相稱。張丹楓因為曾大鬧過皇宮,被皇帝緝捕,在江南站不住腳,故此
    避居大理的蒼山。大理那時已由白族的領袖段澄蒼為主,名義止仍歸明朝管轄,實則与獨立
    無殊。張丹楓与段澄蒼是好友,他避居蒼山,乃是出于段澄蒼的邀請。
        鐵鏡心怔了一怔,不知妻子是否試探于他,過了半晌,苦笑說道:“張大俠与我也不甚
    投緣,再說,岳父是鎮守云南的國公,咱們去訪他也有不便,以后再說吧。”話雖如此,他
    卻禁不住想起當年,在蒼山之下,洱海之中,与于承珠、葉成林等一大班人,月夜泛舟的情
    景。也就是在那個晚上,他察覺到于承珠對出身草野的江湖游俠葉成林脈脈含情,而沐燕則
    對自己已深深有意!
        沐燕笑道:“我知道你不服气,我師父最看重葉成林,与你确是不大投緣。其實葉成林
    哪能及你万一?只怕他連詩韻也還未曾弄得清楚呢。于承珠姐姐也奇怪,偏偏會選上他。”
    鐵鏡心有點面熱心跳,他平日与沐燕談話,總是故意避開于承珠不提,但今晚談到大理,沐
    燕自自然然便想到于承珠,鐵鏡心看她神態,不像有心挑剔,隨口應道:“各人有各人的緣
    份,男女之間的情愛,本來就如魚飲水,冷暖自知。”沐燕眼珠一轉,微微笑道:“是
    么?”頓了一頓,忽又說道:“可惜于承珠不在蒼山,听說她結婚之后,隨著夫婿四方飄
    泊,一直到現在還是居無定所,也沒有音訊捎回來。磷弟上且偷偷上大理去見師父,前几天
    才回來,我還沒有問他,不知他可有承珠姐姐的消息?”
        正在說話,忽見有一個人匆匆走進花園,鐵鏡心笑道:“說曹操,曹操便到,你看,那
    不正是磷弟來了?”沐燕奇道:“半夜三更,他跑來何事?”但見沐磷興沖沖地跑上樓來,
    大聲叫道:“姐姐,姐夫,我告訴你們一件大消息!”沐燕道:“你總是大惊小怪,呀,你
    這孩子脾气几時才改得了?”沐磷面紅紅地叫道:“這回絕不騙你,真是一件出入意外的大
    消息!”
        沐燕道:“是爹爹責罰你么?”沐磷气道:“姐姐,你總是歡喜將我取笑。”沐燕道:
    “你偷上大理,爹爹不罵你么?”沐道:“爹爹不大高興,卻也沒罵我。你當我還是小孩子
    么?嗯,姐姐,你別打岔好不好,這回當真是一件极大极大的消息。”沐燕笑道:“大理怎
    么樣?”沐磷道,“那是震動天下的大消息!”
        沐燕將信將疑,喚他進房中坐下,道:“好,你說吧。我倒要听听什么事情足以震動天
    下!”沐磷道:“當今皇帝上月駕崩了!”沐燕噗嗤一笑,說道:“死了一個皇帝,有什么
    了不得?大惊小怪!”轉過頭對鐵鏡心道:“不過這消息若是承珠姐姐知道了,她倒是該高
    興的。”于承珠的父親于謙,是一個大忠臣,曾挽救過明室的危亡,其后卻被皇帝在殺,故
    此沐燕有此一言。
        沐磷气得滿面通紅,道:“姐姐,你還沒有听我說完呢!”沐燕慢條斯理的呷了一口熱
    茶,道:“你說。”沐磷道:“皇帝死后,太子馬上即位,改元成化,從今年起,就是成化
    元年啦”沐燕一口熱茶噴了出來,笑道:“老皇帝死了,當然要有一個新皇帝登位,新皇帝
    登位,當然要改年號,這有什么奇怪的?這怎么能說是震動天下的大消息?”沐磷嚷道:
    “我還沒有說完呢,你再打岔,我不說了!”沐燕換過個茶杯,再呷了一口熱茶,道:“磷
    弟,沒有噴濕你的衣裳吧?我不打岔了,好,你說,你說!”
        沐磷說道:“新皇帝即位,這消息直到昨天才傳到府中。”沐燕道:“咱們云南,僻處
    邊陲,重山相隔,交通不便,從京順來的驛報,一個多月就到,已算得是很快的了。”沐磷
    道:“我不是說這個,你听著呀。”沐燕笑道:“我是听著呀!”沐磷道:“你說得不錯,
    咱們云南僻處邊陲,所以要一個多月才知道這件大事;但中原各省早就接到驛報了。”沐燕
    道:“這個當然。各省督撫,都派有人駐在北京。驛報未發,只怕他們已先用快馬馳報
    了。”沐磷道:“是呀,一朝天子一朝臣,誰不想討好新皇帝。于是,登自位的詔書一發
    布,各省督撫就紛紛上表道賀,并費盡心血,搜羅珍寶,進貢皇上。”沐燕點點頭道:“這
    是必然之理,不足為怪!”沐磷大聲說道:“不足為怪,怪就怪在這儿,所有各省的貢物,
    未入都門,全都被人劫了!”鐵鏡心一直微笑著听他們姐弟說話,這時大吃一惊道:“有這
    等事?”沐磷得意洋洋,說道:“你說,這是不是震惊天下的大消息?据現在所知,已有山
    西、陝西、甘肅、河南、河北、山東、湖北、安徽、浙江九省的貢物被劫!其他各省正在解
    運途中,是否被動,尚未知道。”
        鐵鏡心問道:“劫貢物的是什么人?里的還是女的?”沐磷道:“這我可不清楚了。消
    息是從京中用八百里快馬加緊飛報來的,故此与新皇帝登位的驛報同時到達。朝廷怀疑是咱
    們的師父張丹楓,密令爹爹偵察他的行蹤,看他是不是已离開大理,好在我半個月前還在蒼
    山見著師父,我告訴爹爹,叫他不心費心偵察了。我這次偷上大理,雖然未得爹爹許可,卻
    給他打听到最确實的消息,所以他雖然不滿意我偷上蒼山,卻也役有罵我。”
        停了一停,又道:“河南、河北、山東、浙江几省的督撫都是爹爹的好朋友,他們也都
    有快馬報來,比朝廷的驛報說得更詳細。陝西、山西、甘肅的貢物在盧溝橋被劫的;山東、
    河南、河北的貢物是在保走被劫的;浙江、湖北、安徽的貢物是在石家庄被劫的,三日之
    間,在三處地方,連劫九省貢物,不但震動京師,而且這消息飛報各省之后,各省的督撫,
    個個都慌了手腳!”
        沐燕“噗嗤”一笑,說道:“你瞧見他們慌了手腳么?說得這樣活龍活現。”沐磷道:
    “我在爹爹的書房里,親眼見他走來走去,唉聲嘆气,說是新君即位,這份貢禮是少不得
    的,而且咱們世襲國公,還該比別省丰厚才行,可是出了這樣的事情,若然咱們的貢物也在
    途中遇劫,這卻如何是好?姐姐,你瞧,我有夸張沒有?咱們的爹爹,經過多少大風大浪,
    也自心惊膽戰,其他各省的督執,正在想運貢物進京的,豈不更要手忙腳亂!”沐燕笑道:
    “瞧你這副得意洋洋的佯子,倒像是幸災樂禍呢!”
        鐵鏡心卻是若有所思,靜靜听他姐弟說話,心中想道:“這确是震動天下的大消息。十
    年前畢擎天劫了兩湖漕運的三十万兩官銀,已鬧起了滔天風浪,比起現在九省的貢物被劫,
    而且還將陸續有劫案發生,畢擎天那件案子簡直算不了什么!到底是什么人吃了狼心虎膽,
    居然敢干出這樣惊天動地之事?”
        忽听得沐磷說道:“姐夫,我求你一件事。”鐵鏡心怔了一怔,道:“磷弟,你要什
    么?”沐磷懾懾懦懦他說道:“爹爹的貢物就將押解進京,我想,我想討這個押運使來
    當。”沐燕笑道:“你別作夢了。爹爹豈有讓你這位嬌貴的大少爺冒險進京。”沐磷道:
    “所以我才要姐夫替我求情,爹爹向來听他的話,而且我的本領怎么說也比府中的那些武師
    高明吧?只有你說我是大少爺,他們都說我的身手在江湖也是少見的呢!”沐燕掩口而笑,
    笑得彎下了腰。
        沐磷惱道:“姐姐,你總是看輕我。”沐燕笑道:“豈敢!你要我像那班武師那樣的奉
    承你么?好,那么我說,在國公府里,關起門來,你是天下第一。如今到了我這郡馬府來,
    可就是──”沐磷笑道:“可就是天下第二啦。”忽地笑容一斂,正色說道:“我的武功當
    然比不上姐夫,可是江湖之上,像姐夫這樣的高手,也沒有几個吧?何況這趟我偷上蒼山,
    師父又指點了我一路劍法。姐姐,你不是男儿,你不懂的,男儿志在四方,你就讓我到外面
    去經歷一些風浪,見識見識吧!”
        沐燕笑道:“哎喲,你是叫他給你作說客么?”口中,雖然訕笑,心中卻是暗自感傷。
    想道:“男儿志在四方?磷弟他也說我不懂男儿心事?鏡心的郁郁不歡,難道就是因為我將
    他困在軟紅隊里,羅綺叢中嗎?”
        忽見鐵鏡心按桌子,站了起來,微微笑道:“燕妹,我也求你件事。”沐燕心頭一震,
    猜到了几分,勉強笑道:“你說吧,只要做得到的我無有不依。”鐵鏡心道:“你爹爹的貢
    物非運不可,江湖上出了這等劇盜,又實在可虞,我承蒙你爹爹著重,豈能不為他分憂?”
    沐燕低頭說道:“原來你也是要我給你作說客么?”鐵鏡心道:“府中既沒有适當的人,那
    就不如由我押解貢物,走一趟吧。”沐磷拍掌笑道:“好,姐夫親自出馬,定能說得爹爹允
    許。姐夫,你做正押運使,我做副的。”
        沐磷興高采烈,沐燕卻是眉黛含愁,過了半晌,幽幽說道:“鏡心,你既然執意要去,
    我不攔你。”鐵鏡心道:“燕妹,你放心……”沐燕攔著說道:“只要你心中有我,我有什
    么不放心的?”鐵鏡心本意是說江湖上的風浪,忽听得沐燕如此說法,呆了一呆,隨即低聲
    吟道:“換你心,為我心,始知相憶深。其實這几句話還說得不夠透徹,夫妻一体,兩心如
    一,又何須換?”
        沐磷張口要笑,卻不敢笑,沐燕盯了他一眼,問道:“你偷上蒼山,去見師父,可還听
    到什么消息?”沐磷道:“師弟小虎子前年出師,已經獨自到江湖上闖蕩去了。听說這兩年
    來已掙了不少的名頭。”沐燕道:“還有呢?”沐磷道:“師伯烏蒙夫從江南回來,曾在海
    宁見過葉成林和于承珠雜在人堆里觀潮。”鐵鏡心失聲道:“他倆夫婦倒忒膽大。”沐燕笑
    道:“是啊!若是他們被捕,可得勞動咱們的鐵公子去救了。”
        沐磷与鐵鏡心儀定,匆匆回去。鐵鏡心和沐燕在燈下默默相對,七年來他倆夫妻從無一
    刻分离,這時卻自各怀心事。
        過了半晌,沐燕低聲說道:“你出外一趟也好,古人說,讀万卷書不如行万里路,最少
    也可以得到些做詩的材料。預祝你歸來之日,行囊中增添出色的詩篇。”鐵鏡心道:“燕
    妹,你真是我的紅顏知己,有妻如此,几生修到!”沐燕“噗嗤”一笑,說道:“你如今嘴
    里說得甜,只怕出到外面,見到什么女俠……”鐵鏡心急忙截著說道:“燕妹,你怎么還不
    信我?若還……”沐燕一手掩著他的嘴巴,道:“我和你說笑,你怎么當起真了?我當然信
    你,你發咒賭誓作什么?好吧,你先安歇吧,我給你收拾東西。”鐵鏡心道:“那么,我也
    到書房里練練功夫,看看几年來的功夫丟了沒有。”
        沐燕雖然是強為歡笑,其實心中十分難舍,鐵鏡心在書房靜坐練功,心中卻也靜不下
    來。“這次各省貢物被劫,震動天下,于承珠、葉成林他們會不會來湊熱鬧呢?我的師父下
    落不知如何?這些劫案不知与他有無關系?”鐵鏡心的師父石惊濤在三十余年之前,曾盜過
    一把大內的寶劍,鐵鏡心听到此次惊人的劫案,自自然然想起他來。又想:“承珠浪蕩江
    湖,在夜深人靜之時,不知她也可曾想起過我?”一個念頭接著一個念頭。端的是心事如
    潮,難以自抑。鐵鏡心七年來困在郡馬府中,几乎与外界完全隔絕,一旦有机會重走江湖,
    興奮之情,自是不可言喻、往日江湖上的相識,一個個泛上心來,而想得最多,最渴望相見
    的,則是他曾經一度傾心過的散花女俠于承珠。
        正自馳思,忽所得屋頂上有”嚓嚓”的聲息,竟似是夜行人的腳步聲。鐵鏡心吃了一
    惊,心中想道:“這夜行人的功夫不弱!”急忙一口气將燈吹滅,正待穿竄飛出,但听得唰
    的一聲,一支微微閃亮的暗器射了進來,“啪啪”一聲,插在桌上。鐵鏡心拔起一看,卻原
    來是柄匕首。匕首尖上釘著一張厚紙,鐵鏡心想道:“什么人与我弄這手江湖上寄簡留刀的
    玩意儿?”不暇閱讀,腳尖一點,立刻從窗口跳出去看。
        但見一條黑影,如箭离弦,正自越過假山,看那背影,竟似是個少女,鐵鏡心心頭一
    震,“于承珠”三個字几乎要叫出來。但再一看,這黑影身材瘦小,与于承珠絕不相類,鐵
    鏡心不禁啞然失笑,暗笑自己老是想著于承珠,以致一見到夜行少女的背影,就以為是她了。
        但認出不是于承珠后,心中惊訝更甚。“這人是誰,為什么要給我寄簡留刀?”鐵鏡心
    細想自己所認識的女子之中,并無一人的身材像夜行少女!好奇之心大起,施展輕功追過几
    座假山。距离漸漸近了,鐵鏡心正想抄過她的前頭,忽听得沐燕在樓上惊惶叫道:“鏡心,
    鏡心!”
        鐵鏡心應道:“來啦!”他本來就要追上這個少女,但听得沐燕呼喚只得停步。那少女
    柳腰一擺,腳尖一點,在太湖石上騰身飛越宛如惊鴻掠水,倏地就掠上牆頭,但听得她噗嗤
    一笑,背影登時消失。鐵鏡心呆一呆,想道:“這少女最多不過十五六歲樣子,竟有如此輕
    功本事。我這几載幽居,江湖上又不知出了几許新人!”抽出那把匕首一看,但見精光耀
    目,鋒利非常。鐵鏡心將刀尖釘著的紙張取下,紙上寫有六行字,鐵鏡心默讀道:“虎嘯龍
    岭,鳳鳴幽谷;虎口國情,神龍怒目;妄走扛湖,回頭是福。”后面過兩句意思明顯,是勸
    鐵鏡心不要妄自出頭,保護貢物進京。但前面這四句、卻是難以索解,鐵鏡心想道:“虎嘯
    龍吟,鳳鳴幽谷,這龍、虎、鳳可不知是否代表三個人?何以又說虎口留情!神龍怒目?”
        回頭一看,但見沐燕已急步走來,惊惶問道:“鏡心,出了什么事情?”鐵鏡心早已將
    匕首与詩簡藏好,微笑說道:“沒什么,我練了內功之后,再起來練練輕功。”他從來沒有
    向沐燕說過假話,但這一次他怕沐燕知有夜行人寄書囹簡的事情,難免害怕,一害怕就可能
    攔阻他
    物進京,若遇強人,如果對方人多勢眾,宁可你失掉貢物,切不可冒險逞能。”鐵鏡心道:
    “這些江湖上的行徑,我理會得,燕妹,你放心。”
        第二日鐵鏡心去見沐國公,本以為還要費一番唇舌,哪知沐國公很爽快的便答應了。原
    來沐磷一大清早便來過一回,向老父苦求讓他与姐夫同去,沐國公起初本來頗為顧慮,但繼
    而一想,新君即位,這份貢物總要送上京都,鐵鏡心的能力本事,是他深悉的,若然能平安
    護送到京,豈非大大露面?再者沐磷年紀漸長,即將承襲國公之位,讓他趁這机會,進京面
    圣,不論是否能保全貢物,只要人到京都,就可顯示出他的非凡勇气,令皇帝賞識了。而最
    關鍵的一點是:從各省督撫的報信,沐國公知這劫賊只是志在貢物,不在傷人,雖然有好几
    個押運官与強人頑抵,被賊所傷,但卻并無喪命之事發生,是以沐國公也和女儿一樣的心
    思,必要之時,就棄掉貢物好了。
        當下沐國公將重要之事,交代一番,答應備好貢物,明日便讓他們起程。鐵鏡心告辭出
    來,在花園的走廊上遇到沐磷,沐磷將他拉過一邊,第一句話便道:“姐夫,我昨晚遇到一
    件奇事。”不待鐵鏡心問他,便抽出一把匕首,和昨晚那夜行少女寄簡留刀的那把匕首一模
    一樣。
        鐵鏡心道:“原來你昨晚碰到一個少女,給你寄簡留刀?”沐磷詫道:“你怎么知道?
    咦,那夜行人真的是個少女嗎?美不美呀?”原來沐磷昨晚也像鐵鏡心一樣,一見匕首飛
    人,就立刻追出,可是他的輕功遠不及鐵鏡心,只瞧見夜行人的背影一閃即逝,根本就分辨
    不出是男是女。
        鐵鏡心笑道:“美,美得很呀!”其實他自己也沒瞧見那夜行少女的正面。沐磷道:
    “她還留下了六句詩……”鐵鏡心道:“你不必拿出來給我看,我背給你听。她寫的是不
    是:虎嘯龍吟,鳳鳴幽谷;虎口國情,神龍怒目;妄走江湖,回頭是福。這樣六句。”沐磷
    呆了一呆,隨即便悟,說道:“哈,原來你昨夜也接到了夜行少女的寄簡留刀!”鐵鏡心
    道:“她勸我們不姿妄走江湖,磷弟,你怕不怕?”沐磷道:“有趣,有趣!”鐵鏡心見他
    答非所問,答道:“什么有趣?”沐磷道:“劫各省貢物,今天下震惊,竟然是個少女;縱
    使不是她一人所為,她亦必是其中之一,紅妝少女殺得各省高手望風披靡,這豈不有趣?”
    鐵鏡心笑道:“你忘了那各省貢物都是在河北境內被動的嗎?若然那少女也參加劫案,她豈
    能這樣快的又來到云南,給咱們寄簡留刀?而且,也沒有這個必要呀。”沐磷嗒然無語,半
    晌說道:“那你猜她寄簡留刀,阻止咱們,這是什么意思?”鐵鏡心說道:“我不像你這樣
    會胡思亂想,我猜不到別人的心事。”沐磷面上一紅,半晌又笑道:“咱們未曾動身,就碰
    到如此奇事,將來在江湖道上,還不知有多少奇人异事呢?咱們不論是否能把貢物護送至
    京,最少也可大開眼界,這豈不有趣。”要知沐磷的性格和他的姐姐大不相同,沐燕嫻靜自
    持,滿足于目前的生活,而沐磷則富于幻想,不喜拘束好動好奇,要不然他也不會以小公爹
    的身份,苦求老父許他進京。
        第二日沐國公果然備辦好了貢物,那是一支价值連城的玉如意,十二顆夜明珠,和一塊
    上面生有天然花紋,极像一幅名家山水畫的大理石,在無數百方大理石中,只挑出了這樣一
    塊天然的杰作,那當然更是無价之寶了。沐國公叫他們扮成赶考的士子,挑了兩個年老的武
    師扮成他們的仆人,貢物就放在書箱之內。這兩個武師一名張寶,一名楊義,本領雖然不算
    很高,江湖經驗卻极丰富。
        于是鐵鏡心等一行四眾,便离開昆明,押解貢物上京,從昆明上京,本來有兩條路,一
    條是經四川入陝西,取道河南而入河北;一條路是經貴州、廣西、廣東再沿海北上,前一條
    路山路較多,而且因為沐國公另有安排,他們進京的路線,便取了后一條路。
    
    正是:
        少年哪識風波險,喜作江湖万里行。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客店規雙姝 疑云陣陣 荒山揮寶劍 殺气騰騰
    
    
    
        一路上沐磷怀著興奮的心情,准備強人攔劫,哪知山路平安無事,走了十來天,小賊也
    沒遇上一個。那兩個老武師喜出望外,沐磷卻反而感到平淡無味。
        這一日到了黔桂邊境的天峨縣,楊義吁口气說道:“貴州這一段最險峻、最多強人出沒
    的苗區,總算平安無事過了。再穿過這一段廣西境內的山路,到了廣東,廣東的總督是咱們
    國公爹的好朋友,就在咱們臨走的那日,他有快馬馳書,說已約了貴州、廣西兩省押解貢物
    的大員,至廣州与他會開,聯鑣北上,馳書請咱們也一道同行。所以只要再過這一段路,到
    了廣東,四省、護送貢物的高手會合一齊,那就不愁強人劫了。”沐磷“呸”了一口道:
    “你們怎的這樣膽小?總想靠別人之力?”張寶笑道:“小公爹,但求貢物能夠平安到京,
    你就是天下触目的小英雄,在路上我可要求你千万別要逞能!”
        黃昏時分,距离縣城還有六十多里,兩個武師力主持重,不赶夜路。便在山邊的小鎮投
    宿,鎮上只有一間客店,客店里只有三間上房,一間已有人住了,鐵鏡心和沐磷合要一間,
    那兩個老武師扮成仆人,為了便于照料,隱藏不露,自愿住在下房。
        吃過晚飯,剛要歇息,忽听得門外馬嘶人語,一片嘩喧,但見一行打著貴州巡撫衙門旗
    號的官差,進來投宿,約莫有十來個人,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苗人,穿著四品武官的服
    飾,威風凜凜,作威作福,一進門就大聲喝道:“店家,把上房打掃,讓我們住。”店家屈
    膝稟道:“有兩間已有客人住了,還有一間,大人將就將就吧。”那苗人武官大怒斥道:
    “管他什么客人,都給我滾出去!”
        沐磷气道:“這小官儿倒神气得很!”鐵鏡心從門縫望出,卻吃了一惊,原來這苗人,
    正是赤霞道人的首徒盤天羅。赤霞道人是天下有數的高手,十余年前,連他的徒弟陽宗海也
    曾名列天下第四大劍客之一,与張丹楓、烏蒙夫、石惊濤等并稱。而這盤天羅乃是陽宗海的
    師兄,武功据說尚在陽宗海之上。
        鐵鏡心見了大奇,心道:“怎么這 也做起武官來了?他要做官,憑他師弟的關系,總
    可以當上一名大內衛士,卻為何屈在貴州巡撫衙門里做一個四品武官?”
        盤天羅后面還有一個怪人,相貌似是漢人,穿的卻是苗家服飾,兩邊臂膊,各套五個銀
    環,走路之時,銀環搖動,叮當作響。鐵鏡心心道:“這人想必是盤天羅的師弟蒙元子。”
        蒙元子后面是兩個七品服飾的武官,各抱一個鐵箱,鐵箱不過丁方尺許,体積不大,這
    兩個武官卻是步履蹣跚,吃力非常,落在鐵鏡心這樣的行家眼中,一看便知道內中是貴重的
    金屬。
        鐵鏡心心中一動,猜到了几分,對沐磷笑道:“他官儿雖小,也許和咱們正是一路
    呢。”沐磷不明其意,嘖嘖說道:“誰和他一路。嗯,你是說他們也上京么?”鐵鏡心笑而
    不答,只是留心看外面的動靜。
        原來約在十年之前,盤天羅的師父赤霞道人到大理蒼山,想找玄机逸士比劍,卻被玄机
    逸士的弟子殺得大敗;其后一年,盤天羅的師弟又被天山劍客霍天都殺得大敗,劍失人傷,
    無顏再做大內總管,便隨師父師兄同回山苦練。過了這么多年,他們又蠢蠢欲動,今值貴州
    巡撫要覓人保護貢物上京,陽宗海因為功力未复,新練的一套劍法也還沒有練成,便簇擁師
    兄出來。盤天羅是個苗人,苗人中很少有做官,盤天羅是個渾人,頗想過過官癮,便答應
    了。在他的心目中,以為憑著自己的武功,一定可以將貢物平安護送至京,一至京都,那便
    名揚四海,何愁沒有高官厚祿?是以不惜屈就貴州巡撫所委四品武官。他為了百無一失,并
    叫師弟蒙元子隨行。一路上大張旗鼓,作威作福,但望能遇到劫貢品的強人,好叫他們有一
    個重振師門聲威的机會。
        這時盤天羅一听上房已有客人,勃然大怒,斥令店小二道:“不管是什么人,都給赶出
    去!”店小二哆哆嗦嗦,磕頭說道:“客人乃是店家的衣食父母,這,這……”盤天羅
    “哼”了一聲,飛起一腳將店小二踢翻,喝道:“儿郎們自己動手!”
        沐磷正自生气,忽听得“乒”的一聲,房門已被踢開,沐磷雙臂一振,將兩個硬闖進來
    的兵丁直摜出去。蒙元子大吃一惊,急忙跳上;只見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士子,器宇軒昂,
    擋在門口,高聲說道:“這里是不講王法的么?”沐磷是小公爺的身份,說話自有一股凌厲
    之气,蒙元子怔了一怔,但他橫蠻慣了,在眾多兵丁之前,怎甘丟了面子,立即冷笑說道:
    “王法?老子便是王法!”雙臂一伸,划了一個圓弧,竟然施展小天星的擒拿手法來扭沐磷
    臂膊。
        沐磷用了一招“脫袍解甲”,運力一掙,他雖然跟張丹楓學了一兩成功夫,用的也是上
    乘手法,但功力到底与蒙元子相去甚遠,但覺蒙元子的十只指頭,竟似鐵箍一般緊緊的將他
    雙腕箍住,動彈不得。
        鐵鏡心微微一笑,跨出房門,長揖說道:“君子動口不動手,大人有話好說,万事都可
    商量。”話猶未了,蒙元子突然大叫一聲,沐磷雙手脫出,劈面就是一拳,鐵鏡心左手攔住
    沐磷,右手攔著蒙元子,微笑說道:“有話好說,瞧在小可面上,兩位都請住手!”
        蒙元子用力一推,竟是不能移動半步,低頭一瞧,自己虎口之處,已有了一道傷痕,原
    來是适才鐵鏡心長揖之時,施展了閃電般的手法,用指甲划傷了他的──蒙元子又惊又怒,
    喝道:“你這 是什么人?”
        盤天羅暗暗嘀咕,他雖然有點渾!但武功遠在師弟之上,更瞧出鐵鏡心是個身怀絕技的
    人,心中想道:“我出手也未必准能胜他。”心中方自躊躇,只見鐵鏡心已放開了蒙元子。
    欠身說道:“小可是上京赶考的秀才,囊中羞澀,大人若赶我等出去,一來無錢另付房租,
    二來也未必覓得客店。我等讀書人又不慣餐風露宿,實是可怜,還望大人見諒。”
        盤天羅盯了鐵鏡心一眼,道:“看你是個秀才的份上,就不赶走你吧。”回身對另外兩
    個小武官道:“收拾這兩間上房,咱們今晚擠一點吧。”沐磷雙眼圓睜,气猶未消,鐵鏡心
    低聲說道:“磷弟,不可多事!”將他拉回房中,卻不掩門,依舊靜觀事變。
        蒙元子气鼓鼓的飛腳一踢,又是“砰”的一聲,將中間客房的房門踢開,那兩個小武官
    就搶進去,忽听得一聲嬌斥:“什么人如此無禮?膽敢闖進姑娘房來!”  啪啪,連珠疾
    響。只見房子里竄出了兩個小姑娘,身手之快,無以形容,眨眼間,一人一邊,連打了蒙元
    子四記耳光,同時蓮翹疾起,將那兩個武官踢出了一丈開外!
        鐵鏡心看得吃了一惊,只見這兩個小姑娘一式裝束,穿的杏黃衫子,鬢邊打著兩個蝴蝶
    結儿,身材瘦削,其中一人似是那個寄簡留刀的夜行少女。
        蒙元子武功其實不弱,只因猝不及防,才吃了兩記耳光,這時勃然大怒,吐气開聲,倏
    地就是一記大摔碑手劈去,掌風呼呼,剛猛之极,那兩個小姑娘相視一笑,說道:“侍著有
    几斤蠻力,便想欺侮人么?”左右游走,有如彩蝶穿花,蜻蜒戲水,小客店地方本來狹窄,
    加以有桌椅阻攔,施展閃騰的小巧功夫,實是不便,但那兩個小姑娘,左面一兜,石面一
    繞,竟是如魚游水,溜滑非常,蒙元子連她們的衫角也撈不著!
        但听得乒乒乓乓一陣亂響,客店里的桌椅都給蒙元子打翻,沒了阻攔,他那套剛猛的掌
    法展開,再見厲害。但那兩個小姑娘溜滑非常,只是和他游斗,或前后夾擊,或左右分上,
    蒙元子給她們弄得眼花繚亂,拳打掌劈,招招落空。盤天羅眉頭一皺,叫道:“師弟退
    下!”話聲未了,只見那兩個小姑娘忽地騰身飛起、 啪兩聲,清脆之极,蒙元子又挨了兩
    記耳光。
        盤天羅喝道:“你們師父是誰?”左面那個小姑娘笑道:“打架還要找師父來嗎?”右
    面那個小姑娘也笑道:“你們想誆我們去找師父,好讓你逃跑嗎?哈哈,你不敢打架,那也
    無妨,乖乖給我們磕三個響頭賠罪,也便行了。”盤天羅本意,見她們身法奇妙,誠恐是哪
    位高人門下,故此想先問清楚她們的師父,哪料給這兩位小姑娘奚落一番。盤天羅勃然大
    怒,雙臂一伸,十指如鉤,分向那兩個小姑娘抓去。
        左面那小姑娘霍地一個“鳳點頭”斜身繞步,輕飄飄的一掌拍進,她這身法,刁鑽非
    常,算准了從盤天羅抓不到的方位攻來,這一掌非拍中他的脅下要害不可,哪知就在她的掌
    鋒將到未到之際,忽听得曝粟子似的格格作響,盤天羅手臂口個拐彎,突然暴長了几寸,這
    是赤霞道人的獨門絕學,名稱“通臂猿功”。這小姑娘險些給他抓中,幸而她的同伴配合得
    妙,一招“仙姬送子”,接著一招“玉女投梭”掌劈指戳,虛中套實,實中套虛,盤天羅反
    手一抓,她已突然從實招變為虛招展飄飄的退出丈許之外。盤天羅的通臂猿功最多也不過能
    令手臂暴長几寸,料不到她退得如此之快,抓了個空。而左面那個小姑娘也趁他分心應敵之
    際,輕輕巧巧的從他脅下鑽了出去了。
        這兩個小姑娘笑道:“你頭上有紅頂儿,果然比剛才那個笨家伙厲害一些。”再斗之
    時,絕不冒險躁進,只是施展她們靈活的身法,游斗扰敵;盤天羅也像師弟最初一樣,用大
    擒拿的手法來對付她們,可是功力深厚,出招巧妙,比蒙元子胜過何止一倍。這兩個小姑娘
    漸漸被他逼得只有游走躲閃的份儿,雖有招架之功,卻無還手之力。
        鐵鏡心看得暗暗稱奇,想道:“這兩個小姑娘看來都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練到這樣的
    本領也算難得。她們的身法和于承珠穿花繞材的身法有些相似,雖然沒有于承珠的變化奇
    妙,卻也有她們獨到之處,不知是什么來歷?”沐磷俏悄問道:“姐夫,你看這兩個小姑娘
    可是要劫貢物的人?”
        鐵鏡心微笑道:“這兩位小姑娘武藝雖然精妙,但若說到要与天下高手抗衡,那還差得
    遠呢!”正是因此,鐵鏡心更起疑心!她們埋伏在這小客店中目的何在,難道真是不自量力
    要劫自己的貢物?再者他也怀疑:其中之一,可能就是寄簡留刀的少女。
        盤天羅天生神力,愈戰愈勇,擒拿手法加上小天星掌力,虎虎生風,招招凌厲。鐵鏡心
    想道:“這兩位小姑娘身法雖然輕妙,終得給他累倒。”忽听得左面那個小姑娘說道:“紅
    頂子,你的兵器倒很特別,那是什么東西,取出來看看!”右面那個小姑娘也笑道:“是
    呀,赤手空拳打架,不夠味儿,咱們再亮兵器斗斗!”
        盤天羅的兵器名喚鋸齒鞭,鞭的周圍,滿是鋸齒狀的尖刺,既可當作軟鞭使用,又可利
    用鋸齒傷人,作為鋸刀使用,還可勾拉敵人兵器,不用之時則纏在腰間,鋸齒傍俊,有如刺
     的護身甲胄,端的是一件罕見的厲害的外門兵刃。
        盤天羅冷笑道:“我這條鋸齒鞭專打成名人物,你們要用兵刃,我還是這雙肉掌!”兩
    個小姑娘相視一笑,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嗖的一聲,各自拔出了一柄短刀,短刀的式
    樣也甚奇特。長約一尺,刀柄卻占了五寸,刀柄雕成龍頭形狀,刀刃精光四射,其薄如紙,
    和一柄匕首差不多。鐵鏡心見她們拔出這兩柄短刀,又是心中一動,想起了詩簡上所說的
    “虎口留情,神龍怒目”這兩句話來。
        這兩個小姑娘短刀在手,突然一改頹風,雙刀滾斫,采取了一派凌厲的進手招數,刀法
    比掌法更奇妙得多,這一個用正手刀法,那一個就用反手刀法,互相呼應,變化万狀。盤天
    羅的攜拿手已是使到出神入化,但每每在一抓抓去,就將抓著之際,另十人的短刀就恰恰迎
    著他的手指猛削,教他縮手不迭。這樣數十招一過,饒是盤天羅招數純熟,功力深厚,也自
    落了下風。
        猛然間,那兩個小姑娘縱聲嬌笑,一個柳腰一折,運刀如風,削盤天羅的膝,盤天羅閃
    身飛腳,側面露出空門,另一個小姑娘一招”彩鳳剔翎”,短刀一個盤旋,倏的欺身而進,
    截腕刺喉。盤天羅又惊又怒,驀地一個“大彎腰,斜插柳”,能腰俯伏,施展出“鐵板橋”
    的功夫,教她這一刀兩式,全部落空,雙指一伸,就要奪她兵刃。哪知這小姑娘非常溜滑,
    趁他身軀一俯之際,短刀立即抽回,同時左手一伸,疾如電閃,將盤天羅頭上的紅纓頂戴奪
    了過來,格格笑道:“這個紅頂子果然好玩,怪不得許多人歡喜弄個官儿做做。”將紅頂子
    旋了兩旋,突然拋到腳下,踏得稀爛。
        做官的被摘了頂戴,那是最犯忌的事,何況是一個押解貢物的武官,來出省境,就被一
    個小姑娘摘了頂戴,而且是在他的部屬面前,當真是威風掃盡,這面子往哪里擱去?盤天羅
    又怒又气又是痛心,再也顧不得對手是否成名人物,嘩啦一響,撤開了鋸齒長鞭。
        那兩個小姑娘笑道:“吹了半天牛皮,到底還是亮出兵器來了!”盤天羅罵道:“乳臭
    未干,不知死活的小丫頭。”唰一鞭掃出!這條踞齒鞭長達一丈五六,舞動起來,三丈之內
    風雨不透,這小客店地方能有多大?總共也不到三丈方圓之地,鞭風一起,眾兵丁都擠出門
    外,有兩個走得稍慢的,已先被長鞭掃著,鞭上的鋸齒陷入肉中,嘩啦一聲,拉出了好大一
    片皮肉!
        那兩個小姑娘笑道:“先拿自己人祭鞭,果然厲害!”盤天羅飛身一躍,攔住了門口、
    喝道:“死到臨頭,還敢油嘴滑舌!”長鞭一振,一招“蒼龍出海”,真如一條毒龍,張牙
    舞爪,向那兩個小姑娘霍地卷來,鞭上的鋸齒,看看就要將她們勾著。這兩個小姑娘在間不
    容發之際,雙雙飛起,從鞭梢上凌空掠起,沐磷情不自禁地叫道:“好一個燕雙飛的絕妙輕
    功!”
        唰的一聲,盤天羅第二鞭又到,這一鞭勢沉力猛,長鞭在空中舞成一個圓圈,將前后左
    右的退路全都封住,兩個小姑娘被圈在當中,除非能夠破壁飛去,否則不論什么身法都躲閃
    不開,沐磷“呀”的一聲惊叫起來。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兩個小姑娘往地下一蹲,雙刀齊
    瓜合力抵住鞭上的兩個鋸齒,長鞭离她們頭頂不到三寸,暫時之間還壓不下來。
        沐磷嚇得面色青白,低聲說道:“這兩個小姑娘怪可怜的,死在這凶狠的鞭下,實是可
    惜,姐夫,你救救她們吧!”鐵鏡心尚未回答,驟然間,那兩個小姑娘伏地一滾,長鞭
    “砰”的一聲掃下地未,這兩個小姑娘恰恰滾開,真是險到极點,若然慢了半分,她們的身
    上就要被鋸齒刺上十六八個窟窿!
        盤天羅大叫道:“追到天邊,也要將你們這兩條小命取了。”長鞭一指,如飛追出,沐
    磷道:“姐夫,你自命是俠義中人,可不能見死不救。”
        鐵鏡心想道:“這兩個小姑娘輕功雖好,气力卻絕比不上盤天羅的能夠持久,終須給他
    追上。”加之又怀疑她們是寄簡留刀的那個夜行少女,意欲打破這個疑團,略一躊躇,見沐
    磷向他懇求,便道:“好,你小心保護貢物,我救了那個小姑娘馬上回來。”提劍沖出,蒙
    元子看了他一眼。不敢阻攔,原來蒙元子也要保護貢物,這時正率領兵丁,圍著那兩個襖
    箱,盤天羅沒有回來,他們不敢妄動。
        小鎮倚山而建,那兩個小姑娘從客店背后,逃上山去,山路崎嶇,鐵鏡心追了一頓飯的
    時刻,才瞧見她們的背影。這時盤天羅正將她們迫到一個山坳的絕路,長鞭揮動,向她們痛
    下殺手。兩個小姑娘仗著有岩山草木作為遮蔽,東跳西閃,避開了數招,但見那長鞭著處,
    砂飛石起,茅草盡折,兩個小姑娘處境越來越險,猛听得“嚓啦”一聲,其中的一個小姑
    娘,已被盤天羅鞭梢上的利齒,將大襟撕去了好大一片。
        鐵鏡心飛身疾上,叫道:“盤大人,你何苦与兩個小姑娘一般見識!”盤天羅正在得
    手,被鐵鏡心阻了一阻,怒道:“你是什么人,和這兩個野丫頭是什么關系?”鐵鏡心笑
    道:“你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她們只不過是初出道的小姑娘,你若將她們斃于鞭下,豈非
    大過份了么?”盤天羅怔了一怔:他怎么知道我的姓名來歷?莫非是這兩個野丫頭的同党?
    若在平時,盤天羅要顧身份,被鐵鏡心這么一說,也許就會罷手,此刻他正在气頭,既恨那
    兩個小姑娘當眾摘了他的頂戴,又怀疑鐵鏡心是他們的同党,如何肯善罷甘休?
        盤天羅“哼”了一聲,冷冷說迫:“閣下是要來打抱不平么?”鐵鏡心笑道:“不敢,
    只不過請盤大人瞧在小弟的面上,高抬貴手,放這兩位小姑娘過去。”盤天羅冷笑道:“瞧
    在你的份上?好吧,你亮出劍來,胜得過我這條長鞭,我便賣你一個人情。”那兩個小姑娘
    拍手笑道:“好呀,打抱不平的被人家一嚇可就要烏龜縮頸了。”言語之間,明明是想挑鐵
    鏡心和盤大羅動手,鐵鏡心焉有不知,不過他也是個心高气傲的人,被這兩個小姑娘這么一
    說,倒下不得台了。
        本來鐵鏡心顧念盤天羅和他一樣,是保護貢物上京的人,將來總有見面的時候,實不欲
    与他動手,故此正想說出自己的身份,調解開了就算。哪知盤天羅是個渾人,反而出語挑
    戰,大言不遜,加上這兩個小姑娘說話一擠,鐵鏡心只好拔出劍來,微微笑道:“既然如
    此,可只有不自量力,向盤大人討教几招,請盤大人手下留情。”
        盤天羅喝道:“除非不下手,下手不留情,誰和你講請?”他還當真以為鐵鏡心是怕了
    他,但他見過鐵鏡心剛才在客店所露的功夫,也知道鐵鏡心是個勁敵。長鞭一起,一招“老
    樹盤根”霍地向鐵鏡心下三路疾掃,果然毫不留情,鐵鏡心動了真气,有意賣弄功夫,容他
    長鞭卷到腳下之際二,長劍往下一削,他這柄劍乃是他師父石惊濤在大內偷出來的寶劍,名
    為“紫虹”!有削鐵如泥之能,吹毛立斷之妙。但听得 嚓几聲,紫色的光華一閃而過,盤
    天羅鞭梢上的鋸齒,登時被削去了一片!
        盤天羅又惊又怒,一聲怪嘯,鋸齒鞭揚空一閃,一招“回風舞柳”,又是疾如風雨般打
    來,鐵鏡心橫劍一推,使出了“惊濤劍法”中的一招絕招“八方風雨”,倏地紫虹四射,叮
    叮之聲,宛如繁弦急奏,那兩個小姑娘拍掌笑道:“樂聲美妙,真好听呀!”那正是劍鋒削
    著鋸齒所發出的聲音,兩個小姑娘听來悅耳,盤天羅听來卻是人耳惊心,數招一過,盤天羅
    大叫一聲:“气煞我也!”原來就在這几招之內,他鞭上的鋸齒,已被紫虹寶劍削得一齒不
    留!
        鐵鏡心笑道:“盤大人可以高抬貴手了吧?”盤天羅大怒喝道:“我与你拼了!”長鞭
    越掃越急,抽、卷、纏、掃、刁鑽非常,盤天羅的功力本來不在鐵鏡心之下,這一拼命,抖
    起了漫天鞭影,鐵鏡心也絕不敢有半點輕敵之心,寶劍雖然鋒利,削鞭上的鋸齒易,削長鞭
    則難,因為盤天羅這條長鞭乃是數“十根虎筋所制,亦柔亦堅,韌性甚大,不似鋼鐵之類,
    一削即斷,而且鞭長一丈五六,若然一削不斷,還得提防它反而纏上身來!
        盤天羅拼了性命,鐵鏡心也逼得抖起精神,將師門絕學“惊濤劍法”施展開來。他的師
    父石惊濤在“天下四大劍客”中的排名僅在大俠張丹楓之下,劍法精妙,可想而知,鐵鏡心
    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再經過這七八年來的習練,功力大增。劍法展開,端的似惊濤駭浪,迫
    人而來。盤天羅与他惡斗了將近半個時辰,險象環生,卻仍是高呼酣斗,奮斗不休。
        那兩個小姑娘卻趁著他們酣戰的時候,爬上半山,并排坐在大石之上,居高臨下,意態
    悠閑的在那里指點論戰,清脆的笑聲隨著山風不時飄送下來。鐵鏡心甚為不悅,心中想道:
    “我為她們苦斗,她們卻反而署身事外!”鐵鏡心并非想要她們幫忙,但他卻是這樣的人:
    他為別人盡力,總希望別人對他感激。哪知那兩個小姑娘卻好像把他与盤天羅都看作是兩個
    毫不相干的人一樣。
        盤天羅久戰不下,心中焦躁,突然鼓勇蠻攻,把鐵鏡心激得怒气暗生,心中想道:“他
    既然不知進退,我何必手下留情?”一抖長劍,力透劍梢,蕩開了層層鞭影,劍把一翻,喝
    一聲“著”,劍柄往前一撞,正正撞著盤天羅胸口的“膻中穴”,盤天羅大叫一聲,登時倒
    地。
        鐵鏡心抬頭一望,只見那兩個小姑娘在山坡上拍掌笑道:“多謝你啦!”鐵鏡心道:
    “算不了什么)不過,這個凶苗給我打倒了,你們也可以下來了吧。”那兩個小姑娘笑道:
    “多謝你給我們將他打倒。我們的兩個姐姐這時也應該得手了,我們要去接應,不陪你啦!”
        鐵鏡心這一惊非同小可,叫道:“原來你們是串通了來劫貢物的。”那兩個小姑娘笑
    道:“人家說鐵公子絕頂聰明,果然一猜便著。”這一稱贊比罵他更慘,想不到自己一生自
    負聰明,卻中了這兩個小姑娘的調虎离山之計,她們引盤天羅追出客店,鐵鏡心反而去幫忙
    她們,客店中沒有高手,他們的同党一來行動,自然是予取子攜!”
        鐵鏡心又气又怒,待要上山追赶她們,又怕店中的貢物有失,那兩個小姑娘格格矯笑,
    在山上揚手說道:“皇帝老儿的內庫堆金積玉,什么珍寶沒有了你們還要進貢給他,我們取
    了,也不為過!”疾奔上山,轉瞬之間,轉過山坳,鐵鏡心就是想追也追不上了。只好加快
    腳步,赶回客店。
        回到小鎮,遠遠便听到人聲喧鬧,鐵鏡心又惊又喜,想道:“看這情形,劫匪還沒有走
    開!”赶上前去,定睛一看,只見客店門前,亂成一片,那一伙保護貢物的兵丁,橫七豎
    八,都被人打倒地上,蒙元子大呼小叫,正在和一個小姑娘動手。另一個小姑娘剛剛抓起那
    兩個鐵箱,這兩個鐵箱,体積雖小,甚為沉重,而鐵鏡心适才在客店里,眼見兩個身材魁偉
    的武官,一人抱著一個,還是吃力非常,每一個鐵箱,少說也有一百來斤,這個小姑娘,一
    手抓起一個,看來卻是毫不費力。
        這兩個小姑娘也都是十四五歲的年紀,乍眼看去,鐵鏡心几乎以為是剛才那兩個小姑娘
    赶了回來,看清楚時,這兩個小姑娘卻稍為肥胖,也是一式打扮,穿著杏黃衫儿,頭上帶著
    蝴蝶結,手中的兵刃,也是口柄龍頭短刀。
        抓起那兩個鐵箱的小姑娘笑道:“我道是什么稀罕的東西,卻原來只是兩尊金佛。”言
    下之意,似乎這樣的貢物,還是不值一劫。其實,往目的貴州,乃是一個著名的貧窮省份,
    有几句俗語形容貴州是:“天無三月晴,地無三里平,人無三分銀。”其窮可知。貴州巡撫
    鑄了兩尊共重三百斤的金佛進貢,已不知搜括了多少民財!’
        蒙元子气得哇哇大叫,人一著急,罵的只是他自己懂的苗語,鐵鏡心一瞧,劫貢物的只
    有這兩個小姑娘,自己所保的貢物,藏在書箱之內,看來還沒有被劫,心情寬了一半,听蒙
    元子嘰嘰叭叭的亂罵,有點好笑。他奔上几步,正自決不定主意,要不要幫助蒙元子奪回貢
    口,陡然間忽見那小姑娘短刀一翻,唰的一聲,在蒙元子的額角划了一刀,血流如注。蒙元
    子雙臂一振,臂上所套的十個銀環都飛了出去,這是他們苗家所特有的暗器,十環齊飛,聲
    勢极為猛烈,鐵鏡心看了,也不禁暗暗為那小姑娘擔心。
        那小姑娘卻是不慌不忙,一揚手飛出了兩柄匕首,只听得一片叮哨之聲,不絕于耳。原
    來蒙元子那十個銀環,分成兩串飛來,還未散開,便給匕有打亂,銀環互相撞擊,都失了准
    頭,從那小姑娘的上下左右歪歪斜斜的飛過,卻沒有一個打在她的身上。
        另一個小姑娘抓起那兩只鐵箱,向前疾奔,這時正好与鐵鏡心擦身而過,鐵鏡心只要把
    手一伸,就能將她攔住,卻忽听得那小姑娘低聲說道:“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
    霜!”鐵鏡心怔了一怔,又听得沐磷在客店里大叫道:“姐夫,快來,快來!”原來沐磷也
    瞧見他了。
        鐵鏡心誠恐客店里還有強人,貢物有失,只得舍了那小姑娘奔回客店,他斜眼一瞥,只
    見蒙元子滿面流血,也已被那小姑娘打倒地下了。
        客店里的人抖紊瑟縮,躲在牆角里說不出話來,沐磷卻是得意洋洋,將鐵鏡心一把拉人
    房內,笑道:“姐夫,你的江湖經驗雖然比我丰富,這回卻走了眼。還是我猜的對,這几個
    小姑娘當真是劫貢物的人。哈,她們對我們倒是賣了情面呢!”
        鐵鏡心將房門關好,問道:“怎么賣情?”沐磷道:“你看!”鐵鏡心隨著他的手指所
    指,只見那藏著貢物的書箱上,插著一柄匕首,匕首下壓著一張紙,不問可知,又是這兩個
    小姑娘寄簡留刀的把戲了,沐磷道:“她們一進來,就啪啦一聲,擲來了這支匕首,叫我們
    不可多事。我本來想与她們斗斗的,見她們打了招呼,按照江湖上的規矩,人敬你一尺,你
    敬人一丈,所以我也就放過她們了,”鐵鏡心笑道:“只怕是別人放過你吧?”
        拔起匕首,將紙片拿下一看,只見上面歪歪斜斜寫著几行大字:“你們打抱不平,我們
    暫且留情,若然不知進退,貢物絕難到京。”鐵鏡心道:“這哪里是給咱們情面呵,這是恐
    嚇咱們。”沐磷道:“咱們的貢物不是紋絲沒動嗎?”鐵鏡心道:“她們是說這一次不劫,
    下一次還要伸手。”沐磷道:“那也不怕。咱們四個大人,難道就打不贏她們四個小姑
    娘。”鐵鏡心自思:若論武功,自己憑著手中的寶劍,即算這四個小姑娘聯手齊上,自己縱
    不能胜,也絕不會落敗。但看這情形,只怕這四個小姑娘的背后還有极厲害的高手,要不然
    她們怎敢劫各省的貢物。
        沐磷道:“姐夫,你想什么?當真是給別人嚇一嚇,就怕了嗎?”鐵鏡心笑道:“我不
    怕她們,倒是怕那盤天羅醒來之后,赶了回來,咱們不好意思与他相見。好,咱們還是赶快
    走吧。”招呼那兩個跟隨武師,給了店錢,連夜動身。這一去也,有分教:
    
        掀起湖滔天浪,玉虎神龍各逞強。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
    
    第三回 三省連鑣 中途逢玉虎 兩番被劫 意外見神龍

        一路上果然沒有再碰到她們。走了二十多天,穿過廣西省境,來到廣東,也沒有遇到半
    
    個強人。兩個老武師按照沐國公的吩咐,請鐵鏡心去拜會兩廣總督,和他們聯鑣北上,以壯
    
    聲勢,沐磷不大樂意,可是這是父親之命,不敢有違,只得隨著鐵鏡心前去拜會,才知廣西
    
    押解貢物的官員早已到了多日,只等与他們會齊。
    
        兩廣總督知道鐵鏡心是沐國公的嬌婿,沐磷更是沐國公的獨子,對他們自是优禮有加;
    
    可是廣東兩省押解貢物的武師,對他們表面雖然恭敬,神色之間,卻總似有些輕視。原來這
    
    兩省請來保護貢物的人都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只道鐵、沐人都是貴介子弟,因人成事,想
    
    出出風頭而已。他們以為云南省隨行的那兩個老武師張寶和楊義,才是真正得力的人,辭色
    
    之間,將他們兩人認為“同行”,江湖上的事情,也只向他們兩人去說。
    
        鐵鏡心和沐磷在總督衙門里住了兩天,便即起程。省押運貢物的人員有名武師七八人之
    
    多另有四五十名健卒,浩浩蕩蕩,聲勢甚壯。鐵鏡心暗暗擔心,只恐因此反而惹人注目。廣
    
    東省保護貢物的為首武師名叫蔡福昌,是少杯派的高手,壯歲之時,曾北游京師,与錦衣衛
    
    教頭出武,一日之間連胜七個教頭,而今雖然年近六旬,仍是精神健銳。廣西保護貢物的為
    
    首武師名叫韋國清,四十左右年紀,是巡撫衙門的總捕頭,弓馬嫻熟,善使齊眉棍,在廣西
    
    的武林中也是頂尖儿的人物。
    
        一路上兩個武帥縱談江湖掌故,本身業績,各自炫耀。沐磷听得不大服气,要不是鐵鏡
    
    心暗中制止,沐磷几乎就要譏誚他們。
    
        這一日到了和福建交界的蕉岭,進入山區,各人都多了一分戒備。中午時分,烈日當
    
    空,走了半天,人疲馬渴,恰好路邊有座茶鋪,蔡福昌吩咐兵丁解鞍休息,他們七八個武師
    
    和鐵鏡心、沐辟等人則進入茶鋪,開了兩張桌子喝茶。
    
        廣西武師韋國清帶有一張鐵胎弓──弓不离手,這時也攜進店中,沐磷一時頑皮,將他
    
    的鐵胎弓提起來掂掂份量,韋國清急忙說道:“小公爹小心,提防閃了手弄傷身子。”沐磷
    
    笑嘻嘻地提了起來,說道:“你這鐵胎弓大約有五六十斤吧?開這樣的大弓,要好大的力气
    
    啊!”
    
        韋國清見沐磷一只手居然能提起他的大弓,好生詫异,隨即笑道:“也不必多大的气
    
    力,我這張鐵胎弓是五石強弓,兩膊有五六百斤的气力也就夠了。”五石強弓乃是一號的強
    
    弓,韋國清此話自是有意炫耀,鐵鏡心微微一笑,沐磷卻不知就里,說道:“有五六百斤的
    
    气力也不算小了。”韋國清怔了一怔,想道:“這小公爺好大的口气,五六百斤气力還只是
    
    說不能算小。”隨即又笑道:“射箭气力還在其次,最緊要的是講派頭。有一次我單人入十
    
    万大山追一群強盜,對方共有十九個人,在深山中遇上,我僅有十八枝箭,一箭一個,箭箭
    
    中的,十八枝箭射死了十八個人,第十九個慌忙逃了,算他運气,得以不死,后來才知道這
    
    個人是廣西南路的五寨總寨主,經此一役,他立即遣散盜眾,從此不敢再在綠林道上干那沒
    
    本錢的買賣了。”
    
        茶鋪另外還有一桌茶客,听到這里,那張桌子上發出嘖嘖之聲,似是惊异,又似贊嘆,
    
    蔡福昌是老江湖了,見狀暗知不妙,他修養較好,不和韋國清夸口,卻故意做惊嘆之狀,拿
    
    起茶杯說道:“壯哉,壯哉!听了如此英雄事跡,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一口喝盡,把
    
    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頓,口中仍是不停地叫:“壯哉,壯哉!”路旁的茶鋪因為怕瓷器茶杯
    
    容易損坏,用的都是銅杯,蔡福昌這一頓竟把茶杯嵌入桌內,再拿起來時,桌上已陷了三寸
    
    來深的缺口,蔡福昌道:“一時忘形,弄坏了店家的桌子,真不好意思。”赶忙掏出兩吊錢
    
    來放在桌上,作為賠償。韋國清這時才知道蔡福昌的功力在自己之上,但想到自己的箭法神
    
    妙,舉世無雙,心中盡在盤算怎樣我一個适當的机會,顯顯身手,好把蔡福昌比下去。
    
        那張桌子上的茶客肅然無聲,過了一陣,方始有人叫道:“世上竟有這樣好的功夫,真
    
    把我鄉下人嚇死了。”說話雖贊似諷,蔡福昌一看,說話的是個濃眉大眼的少年,另外還有
    
    三四個農夫模樣的人,這伙人匆匆喝了茶便結了茶錢走了。
    
        韋國清這時也瞧出了有點苗頭不對,目送這伙人的背影,冷冷笑道:“若然遇著強人,
    
    且教他料試試我的弓箭。”聲音甚大,乃是故意說給這伙人听的。
    
        歇了一會,又再啟程,韋國清一馬當先,攬弓顧盼,意態甚雄,沐磷和鐵鏡心跟在他的
    
    后面,蔡福昌屆中策應。走了十數里地,剛剛進入一個山口,忽听得前面一聲胡哨,一騎快
    
    馬迎面奔來,馬上騎客仰天大笑,正是茶鋪中那個濃眉大眼的少年,韋國清喝道:“你干什
    
    么,還不下馬,我就要射你了!”那少年大笑道:“我正要試試你的弓箭,喂,你今天帶有
    
    几枝?”
    
        那粗豪少年的話語說完,但听得山坡上嘩笑之聲四起,埋伏的盜眾早已撥開茅草涌出身
    
    來,鐵鏡心一眼望去,大約也有四五十人多,心中想道:“雙方人數倒是不相上下,只恐這
    
    几個武師卻未必是人家的對手。”
    
        韋國清气揭七竅生煙,大怒喝道:“老爺今天帶的弓箭足夠你們受用,一人一枝,有你
    
    一份!”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嬰儿,只一拉就把那鐵胎弓拉得弓如滿月,果然是名家弓
    
    法,出眾超凡,但听得嗖的一聲,箭似流星,對准了那少年的咽喉射去。
    
        那少年哈哈大笑,身形紋絲不動,直等那枝箭飛到身前几寸之處,才把手一指,手法之
    
    快,賽如閃電,韋國清還未曾看得清楚,那枝箭已被他撥到手中,但听得“ 嚓”一聲,箭
    
    已折為兩段!
    
        那少年搖頭笑道:“箭法如斯,獻丑不如藏拙!”韋國清一生以神箭手自豪,哪禁得他
    
    這樣奚落?弓弦一響,第二枝第三枝接連射出,沐磷見他射出連珠箭法,心中想道:“怪不
    
    得他那么夸口,确是有點功夫!”
    
        韋國清的箭射得快,那少年接得也快,而且隨接隨折,就像韋國清撈箭送到他的手上似
    
    的。那少年每折一枝,接著就高聲報數,“一、二、三、四……七、八、九、十……”越念
    
    越快,片刻之間,就听得他從”口”報到了“三十六”,也就是說已有三十六枝箭被他折斷
    
    了!
    
        韋國清面紅耳熱,下不得台,那少年哈哈笑道:“還有几枝?”韋國清老羞成怒,弓弦
    
    一拉,發出了最后的三枝箭,也使出了平生的絕技,三枝箭同時發出,落點卻分三妙,一枝
    
    上取咽喉,一枝中取胸膛,一枝下射臍眼,端的是凌厲非常,那少年笑道:“射了這么多
    
    枝,只有這三枝箭還勉強夠格。”以前他接箭之時,身形兀立如山,這一次卻逼得一個轉
    
    身,但就在他轉身之際,手臂輪轉一抄,這三枝箭也都被他抄到手中了。
    
        那少年笑道:“射完了吧?來而不往非禮也,這三枝箭奉還!”一抖手,三枝箭似品字
    
    形地射回,也是分射韋國清的三處要害,韋國清一個“鐙里藏身”,只閃開了一枝,其他兩
    
    枝非中不可,忽听得叮叮兩聲,那兩枝箭不知怎的失了准頭,從馬腹旁邊擦過,落在地上。
    
    韋國清哪知道是鐵鏡心暗中相助,逃得了性命,還要和那少年硬拼,取出了熟銅鑄的齊眉
    
    棍,從馬背上一躍而起,一棍照那少年的頭顱擊下,那少年笑道:“這根棍子到是比弓箭難
    
    折得多。”一手抓著棍頭,猛喝一聲:“撤手!”韋國清死死抓著不放,被那少年一迫,虎
    
    口破裂了,流出血來!
    
        那少年笑道:“什么寶貝,舍不得放?”但見那根熟銅棍漸漸彎曲,韋國清气力用得過
    
    度,但覺頭昏眼黑,知道再不放手,必受內傷,他生性強項,于死不辱,仍然死死抓住。
    
        鐵鏡心正想出去,忽見蔡福昌起上前來,向他一揖,說道:“鐵公子深藏不露,今番三
    
    省的貢物,全靠你來保全了。盜党中定有能人,公開請留下押陣,以免有失,這個盜徒且待
    
    老朽應付吧。”原來鐵鏡心剛才用几粒砂子,打歪了強徒的利箭,瞬得過眾人,卻瞞不過蔡
    
    福昌。蔡福昌知道鐵鏡心的本領遠在他上,故有此言。
    
        鐵鏡心一想,果然有理,若是自己先上,盜党中只恐還有比這個少年更強的人,乘虛來
    
    劫,誰能抵擋?他見過蔡福昌的功夫,知道由他對付這個少年,縱不能胜,一時三刻,也不
    
    至于落敗。
    
        這時那根熟銅棍已彎成了半個環形,韋國清性命即將木保,那少年笑道:“看在你這點
    
    倔強份上,饒你去吧!”就在此時,官軍隊中兩條人影,如飛掠出,一個是蔡福昌,一個是
    
    沐磷,他們都料不到這個少年盜徒會放過韋國清,抱著同一的心思,要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解救韋國清的性命。
    
        兩人同時奔出,沐磷比蔡福昌先到一步,唰的一劍,有如長虹射日,直取那少年盜徒的
    
    咽喉,沐磷的武功雖不算強,這手劍法卻是張丹楓親授,精妙非常。只听得“呀”的一聲,
    
    原來是那少年盜徒舉起被拗彎的銅棍,檔了這一劍,同時也就把韋國清放了。
    
        韋國清被盜徒突然放松,身形不穩,一個踉蹌,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但仍然抓緊那根銅
    
    棍,撫棍一揖,向沐磷施禮說道:“多謝小公爺了?”他雖然大敗,兵器幸而沒有脫手,總
    
    算還保全了一點面子。這時沐磷已和那少年盜徒過了三招。
    
        蔡福昌扶了韋國清回到陣中,心中又惊又喜,惊者是敵人太強;喜者是料不到自己認為
    
    是公子哥儿的人,竟是兩個大有本領的人物。定睛細看,這時沐磷和那少年盜徒正斗到緊
    
    處,蔡福昌看了,卻不由得不暗暗為沐磷擔心。
    
        原來沐磷的輕功雖較蔡福昌稍好,功力卻還遠遠不如蔡福昌之高,當然也比不上那少年
    
    盜徒。但見那少年盜徒只憑著一雙肉掌,展開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便把沐磷的劍路封住。蔡
    
    福昌倒吸了一口涼气,心中想道:“小公爹到底是小公爹,雖有几路花巧的劍法,終是欠缺
    
    真才實學。若被強人所傷,如何得了。”要想上前把沐磷替回,卻被鐵鏡心拉著。
    
        原來蔡福昌看出沐磷不如那少年盜徒,而鐵鏡心則更看出了一個疑竇。好几次沐磷的劍
    
    路被封,按照武學之理,只要舍掉中路,改襲空門,再用上一招狠辣的招數,便可將沐磷完
    
    全制住。以這個少年盜徒的武功而論,絕無不知之理,然而他卻每每在緊要的關頭,不下刁
    
    毒的殺手,而換用正面扑擊的正常打法。在蔡福昌看來,以為是這少年盜徒因以掌對劍,不
    
    敢太過行險。但落在鐵鏡心的眼里,卻是心中有數,知道是對方手下暗地留情。為什么他要
    
    留情,鐵鏡心可猜想不透了。
    
        沐磷卻一點也不知道對方讓他,他初次出道,便遇到強敵,有點惊慌,卻更多興奮,而
    
    且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更激起一胜好胜之心,把師父劍法,盡量施展得光閃閃,劍劍直指敵
    
    人要害。那少年盜徒暗中好笑,施展開空手入白刃的上乘手法,挑、礬、欄、切、封、閉、
    
    擒、拿、撕、扯、撥、壓,在劍光霍霍之中,反而用一派進手的招數,硬來奪劍。
    
        沐磷越戰越慌,劍招也越展越快,但不論他的劍如何迅疾,總傷不著敵人,反覺敵人雙
    
    掌矯若游龍,在自己面門亂晃!沐磷一急,連用猛招,豈料這樣一來,更是心躁气浮,章法
    
    大亂!
    
        但見對方左掌劈來,右掌跟著一壓,雙掌同時使出兩种不同的招數,又暗藏有极厲害的
    
    擒拿手法,沐磷若然用劍橫封,手腕非給扣著不可;若然伸劍平刺,則胸口又非中掌不可。
    
    沐磷想不出解拆解之法,一急之下,使出一招“抽連環”,劍鋒點胸膛,劍刀指胸脅,竟是
    
    不顧自身的拼命打法,蔡福昌大叫一聲不好,顧不得鐵鏡心的攔阻,飛身一掠而出。
    
        但見那少年盜徒一聲長笑,斜閃步,驟翻身,用“風刮落花”之式,連避三劍,趁著沐
    
    磷劍勢方收,劍招待變之際;驀地欺身直進,疾舒右臂,一托肘尖,喝聲:“撒劍”,沐磷
    
    的劍應聲彈起,落到敵人手中。那少年盜徒哈哈一笑,倒持劍柄,往沐磷怀中一送,沐磷不
    
    知道別人是將兵刃還給他,傻虎虎地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蔡福昌剛剛赶到,見此情形,也怔了一怔,說道:“小公爹,你回去吧。”一個箭步跳
    
    上,五指朝上,掌根用勁,右掌從怀內發出,虛擊作勢,向那少年盜徒朗然發話道:“閣下
    
    好功夫,老朽特來領教!”這一掌正是“闖少林”三十七掌中的“捺擊掌”,行家一出手,
    
    便知有沒有,蔡福昌這一掌雖是虛擊作勢,對方已是另眼相看。
    
        那少年盜徒贊道:“果然姜是老的辣。蔡師父既然划出道來,小可敢不奉陪。”但見他
    
    從沐磷身邊一擦而過,順手將劍插入沐磷腰間的劍鞘,沐磷還不知道。
    
        蔡福昌見盜徒縱到面前,心中一凜,身法好快,掌勢立刻由虛比實,往前一捺,那少年
    
    喝聲來得好,雙臂一分,左掌一頓一搭,撥開蔡福昌的掌緣,右掌一個反穿,用“截手法”
    
    反截蔡福昌的脈門,蔡福昌一個穿花換步,雙拳上絞,使出了闖少林中的“沖天炮”拳。少
    
    林拳共分六路,一曰“闖少林”,二曰“提鋪少林”,三曰“文少林”,四口“拗步少
    
    林”,五曰“武少林”,六曰“神化少林”,而以第一路“闖少林”最為剛猛,“闖少林”
    
    共三十六勢,又以沖天炮拳最為剛勁。那少年盜徒也不敢硬按,使了一個“倒踩七星步”的
    
    步法,左腳往右一滑,掌隨步轉,迅若狂飄,倏地身軀一矮,變為“猛虎伏樁”,掌削膝
    
    蓋。蔡福昌左腿挺伸,右腿屈膝,還了一招“躺擋切掌”,把這少年盜徒的攻勢解了。
    
        這時沐磷已回到了鐵鏡心的身旁,垂頭喪气,鐵鏡心安慰他道:“你第一次對敵,有此
    
    成績,雖然是別人讓你,但也算不錯的了。”沐磷吃了敗仗,听說還是別人讓他,更是沒精
    
    打采。鐵鏡心笑道:“你的劍術其實不坏,但以前只是自己練習,等如紙上談兵,一旦真正
    
    交鋒,自是漏洞百出。但一次兩次生疏,十次八次純熟,何必懊惱?你看這位蔡師父吧,他
    
    使的不過是一套普通的少林拳,但招熟力沉,那少年的擒拿手就被他克住了。”
    
        當時少林拳流傳天下,習武之人,几乎先人不曉,不過
    
    勢招式,終是得其形未得其神;蔡福昌卻在“闖少林”的三十六勢上,下了几十年功夫,盡
    
    得個中精髓,使開來自是不同。闖少林拳詼有云:“善惡分明招手揚,穿花左右換弓擋。黃
    
    葷落架寒鴉步,向左穿身抱身忙。左起沖天拳左挑,連珠踩退勢堅強。馬襠蹲坐沖拳發,貫
    
    耳雙拳撞太陽。平沙落雁翻身轉,弓步頂心時莫當。白鶴亮翅雙花手,挂面拋拳打面龐。”
    
    少林拳是拳學之宗,鐵鏡心也曾學過,便引用拳訣,為沐磷一招一式的解析。沐磷仔細觀
    
    看,蔡揭昌的每一動作果然都和拳訣符合,不論敵人的擒拿手怎樣奇詭百出,他都是四平八
    
    穩的應付。鐵鏡心道:“這兩人的本門武功都已練到熟极如流的地步,對敵之時,根本就不
    
    必記什么拳訣掌訣,一招一式自然暗合一武學之道。識是這樣打法,雙方都不敢冒險強攻,
    
    可不知要打到几時呢。”
    
        這時夕陽西落,天色漸晚,鐵鏡心還不怎么,一眾武師卻是心急如焚。
    
        眾武師心急,正在和敵人交手的蔡福昌更急,他雖然稍占七風,但那盜徒身手矯捷,且
    
    是年輕力壯,久戰下去,只恐自己還要吃虧,何況還有許多強人,虎視在側!抽眼一看,但
    
    見山上的盜徒,已有一半下來,背山面河,布成了犄角之勢,留在山上的盜徒,則守著險要
    
    之處,張弓搭箭,捏弦待射,看這情形,大戰一触即發。
    
        激戰中蔡福昌忽地虛晃一招,跳出圈子,叫聲:“且住!”那少年盜徒嘻嘻笑道:“蔡
    
    師父有何吩咐?”蔡福昌朗聲說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們這趟的差事,諸位自是打听
    
    得清清楚楚,諸位的來意,老朽也猜到一二。”那盜徒大笑道:“彼此明白,那末咱們大可
    
    不必再繞著彎子說話了。你們保護貢物,我們要劫貢物。欲免干戈,你們將給皇帝的東西轉
    
    而進貢我們,也便是了。”蔡福昌沉著气說道:“沖著老弟這付身手。我們豈敢不賣交情?
    
    無奈這由不得我們作主!”少年盜徒笑道:“說來說去,原來還是要打!”蔡福昌道:“各
    
    位敢來截劫貢物,自是江湖上有頭有面的人物,料想不至于胡纏亂打,敬請划下道來。”少
    
    年盜徒道:“划什么道?”蔡福昌道:“今日在此,一戰而決,以一對一,雙方同意,請走
    
    几場。若是我們胜了,便請高抬貴手,讓我們過去。”少年盜徒笑道:“若是你們敗了?”
    
    蔡福昌慘笑道:“我們身家性命都已賠在里面,敗了還不是任由你們處置么。”蔡福昌提出
    
    這個辦法,實是意欲避免混戰。估量自己可胜一場,鐵鏡心也可以胜一兩場,另有兩三個武
    
    師,也都是有真才實學的好手,以一對一,未必見得便輸。
    
        鐵鏡心听得暗暗點頭,想道:“蔡福昌不愧是個老江湖,用說話將盜徒迫住,提出的完
    
    全合乎江湖規矩,不到他不依從。”要知若然混戰,一者恐防盜党會有后援;二者即算己方
    
    戰胜,混戰中只恐貢物也有損失。
    
        那少年盜徒笑道:“這個么?你跟我說沒用,我只是個跑龍套的小角色。”蔡福昌怔了
    
    一征,他見這少年盜徒武功高強,只當他便是盜徒首領,說了半天,哪知另有其人。
    
        盜党中有人叫道:“時候不早,哪有這么羅嗦?一場一場的比試
    
    詭計多端,不要上他的當!”看情形盜党見這少年盜徒久戰不下,亦已心焦,但恐官軍也有
    
    后援,是以意欲一哄而上。
    
        蔡福昌大笑道:“我以為各位都是綠林道上響鐺鐺的角色
    
    賊,好,你們恃多為眾,我也不俱,你們便一窩蜂上來吧!”
    
        群盜大怒,紛紛亮出兵器,官軍也布好陣勢,正待迎戰,忽听得山上有人揚聲叫道:
    
    “總舵主起來啦!弟兄們且慢!”
    
        此聲一出,眾盜一齊止步,那少年盜徒也跳出圈子,垂手道旁,恭迎首領,登時鴉雀無
    
    聲。宮軍陣中的七八位武師,個個睜大眼睛,要看這個盜魁究是何等人物,竟有這么大的气
    
    派!
    
        但見三騎快馬,如飛奔來,前面兩騎的騎士,高舉著一面大旗,旗上畫有一只斑斕猛
    
    虎,迎風招展,聲威懾人,鐵鏡心心頭一震,想起“神龍玉虎”之話,這兩面盜旗,想必就
    
    是“玉虎”的標志了。
    
        兩面盜旗作為前導,中間那騎快馬倏忽也奔到陣前,眾武師都极為詫异,看這陣勢,馬
    
    上的強盜自是盜魁無疑,然而這個盜魁竟然是個稚气未消的小子,看來最多不過二十歲的年
    
    紀,比那個少年盜徒還更年輕,長得英俊非常,飛馬到來,便揚手叫道。”我來過了,周二
    
    哥,你們還未得手嗎?這是哪几省的貢物?”
    
        沐磷呆了一呆,陡然間“呵”的一聲叫了出來,但他惊叫之聲,剛自喉頭發出,立刻便
    
    覺脅下一麻,原來是鐵鏡心伸指點了他的啞穴。
    
        你道這少年盜魁是什么人?原來竟是小虎子!小虎子是以前御林軍統領張風府的儿子,
    
    他的父親因為不愿助明英宗祈鎮复位,慘遭殺戮。小虎子先拜印度奇入黑白摩訶為師,后來
    
    由張丹楓收歸門下,七八年前,沐磷在大理蒼山謁見師父,那時小虎子還是個十三四歲的孩
    
    子,和沐磷年紀相若,天天在一起玩耍。甚是相投,离別之后,沐磷一直對他非常記挂,誰
    
    知竟在這樣的地方,這樣的場合見面,沐磷焉能不惊叫出來?
    
        好在鐵鏡心出指快极,一點就點正了他的啞穴,眾人都在注視那個年輕的盜魁,并沒有
    
    留意到沐磷的失態。沐磷正自急怒
    
    份,你是小公爹,又是保護貢物上京的人。小虎子是強盜首領,是要劫貢物的人,你豈可与
    
    他相認?被別人知道了,你爹爹也擔當不起!”
    
        沐磷點了點頭,眼睛示意明白。鐵鏡心方始解開他的穴道,仍然不大放心,再次囑咐他
    
    道:“小虎子似乎對你還有情份,等下如果混戰起來,我上去和他交手,你帶著貢物沖出
    
    去。”
    
        只听得那少年盜徒向小虎子稟道:“這是廣東、廣西、云南三省的貢物。這位蔡師父想
    
    按江湖上的規矩与我們比划,總舵主你意下如何?”小虎子哈哈大笑,朗聲說道:“何須這
    
    樣麻煩?每省派出一人,誰能授得上我的十招,我就放難過去!”
    
        蔡福昌年少之時,性情甚剛,而今老了,火气消退,等閑不易動怒,但听了少年盜魁這
    
    番言語,縱是泥做的人儿亦自有气,心中想道:“你年紀輕輕,能有多大本領?即算你比剛
    
    才這個強盜厲害十倍,也絕不能在十招之內,將我打敗!”他是老江湖了,雖然動怒,禮數
    
    仍不稍虧,抱拳說道:“后浪推前浪,英雄出少年,老夫老矣,便拼著這几根老骨頭擋舵主
    
    十招吧!”這話表面說得謙虛,實是甚為自負,小虎子如何听不出來,心中笑道:“你怎拿
    
    得穩定能擋我十招?”
    
        但見蔡福昌左手作半合掌,五指朝上,拇指朝內,表示敬禮,擺出少林派開拳的“請
    
    手”姿勢中也道了一個“請”字。在少林拳的“請手”勢中,左手作半合掌是為“善手”,
    
    右手抱拳是為“惡手”。蔡福昌擺出“惡手”,一方面表示禮數,一方面表示敵意,而且是
    
    端著老前輩的身份,要小虎子先行動手的意思。
    
        小虎子微微一笑,道聲:“有僭。”雙掌輕輕拍出,看似漫不經意,倏忽之間已拍了到
    
    來,掌勢飄忽之极,手指戮向面門,掌緣似是要按胸口“敬飢穴”掌鋒卻削向臂彎關節,左
    
    肘又撞他脅下的“朝門穴”,饒是蔡福昌身經百戰,經驗极丰,也捉模不透他的攻勢實是指
    
    向何方?原來小虎子乃是將師父的“百變玄机劍法”化到掌上來,變化奇幻,虛實莫測,蔡
    
    福昌怎生識得?
    
        幸而蔡福昌功力頗深,仍以少林拳的正宗拳法對付,右手畫內弧,左手畫外弧,腳踏
    
    “寒雞步”法,使了一招“白鶴亮翅”,半攻半守的化解敵人來勢,小虎子喝了個“好”
    
    字,但听得“啪啪啪”三聲,蔡福昌身上已連中三掌。蔡福昌怒吼一聲,一個“沖拳”打出。
    
        眾武師大惊失色,小虎子卻是對蔡福昌暗暗佩服,原來他這三掌雖然打中,卻因蔡福昌
    
    那招“白鶴亮翅”化解得宜,三掌都打不中要害,以蔡福昌的功力,仍然能夠挺著。也即是
    
    說在這轉眼之間,他已擋了小虎子的三招了。蔡福昌知道若全然招架!終難抵御,是以忍著
    
    疼痛,拼命強攻。
    
        這一拳打出,虎虎有威,相距又近,按說小虎子非硬接不可,哪知蔡福昌沖拳方出,但
    
    覺眼睛一花,微風颯然,小虎子的掌風突然襲到了他的背心。鐵鏡心看得怦然心前,原來小
    
    虎子這一招使的正是云蕾所授的“穿花繞樹”身法,當年于承珠當年女扮男裝与鐵鏡心相處
    
    多時,后來也是由于承珠使出這路“穿花繞”樹”身法、鐵鏡心才看破她的來歷的,而今見
    
    小虎子的身法,酷似于承珠當年,鐵鏡心想起往事,不禁感触万端。
    
        沐磷見小虎子身法美妙,武功高強,几乎忍不住就要喝彩,鐵鏡心急忙將他止住,兩人
    
    定睛看時,只見蔡福昌反手一掌,沐磷還未看得清楚,但听得蔡福昌大叫一聲,身子搖搖晃
    
    晃,接連退了三步。原來小虎子這一招使的,卻是從烏蒙夫處學來的一指撣功夫,正正彈中
    
    蔡福昌的虎口,一條手臂登時麻痹,不能動彈。這時小虎子不過使了五招。
    
        蔡福昌怒容滿面,不肯退下,小虎子笑道:“你不服么?”蔡福昌道:“還未曾真個領
    
    教舵主的拳腳功夫,遺憾之至!”原來蔡福昌自恃功力深湛,卻不料小虎子并不和他硬打硬
    
    接,蔡福昌被他突然用“穿花繞樹身法”,一指禪擊敗,輸得莫名其妙,确是未能心服。
    
        小虎子仰天一看,哈哈笑道:“天色雖晚,但只剩下五招,也費不了多少時候。好吧,
    
    我讓你歇息一會,再來打過。要不要我給你按摩?”蔡福昌怔了一征,雖然气惱小虎子小視
    
    于他,卻不得不佩他小虎子的大量。尷尬說道:“不敢有勞。只要你能硬接五拳,東省的貢
    
    物我撤手不管!”小虎子笑道:“只怕你未必用得了五招。”蔡福昌一言不發,自己按摩了
    
    一會,活動了一下筋骨,驀地一個“左沖天炮手”打出,這一拳運足气力打出,而且是完全
    
    沒有受傷的左臂,一拳打出,呼呼挾風,鋼猛之极,小虎子贊道:“功力果是不錯!”驀然
    
    踏上步,以拳對拳,但听得“砰”的一聲,雙拳相碰,力強則胜,力弱則敗!絲毫沒有取巧
    
    的余地。蔡福昌但覺對方的拳頭有如鐵錘一樣,一碰之下,痛徹心肺,五根指骨,亦都破裂
    
    流血,但他還是咬牙忍住,乘著小虎子拳勢未收,招數用老之際,急求敗中取胜。右拳一
    
    起,發出了連環錘的絕招。小虎子似乎是意料不到似的,叫聲:“不好!”只听得又是
    
    “砰”的一聲,蔡福昌這拳結結實實地打中了他的胸口。
    
        沐磷認得小虎子剛才那一拳是“羅漢五行神拳”中的“龍拳”功夫,那是小虎子從黑白
    
    摩訶處學來的拳術,在蒼山之上,他曾教過沐磷的,沐磷心中正在喝彩,突然見他被蔡福昌
    
    打中,大惊失色,忽听得鐵鏡心微笑道:“蔡福昌這一下可糟啦!”
    
        眾武師轟然喝彩,但彩聲剛出,忽地又都目瞪口呆,啞然無聲,但見蔡福昌這一拳明明
    
    是打中了,卻忽似收步不及,突向前傾,被小虎子攔腰一擊,登時跪倒地上。原來小虎子用
    
    的是印度瑜伽功夫,肌肉內陷,其滑如油,故意讓他打中,然后才好突施反擊的,要不然以
    
    蔡福昌的功力,真可能挨滿五拳。如今先后總計,只不過到了第八招,蔡福昌便一敗涂地了。
    
        小虎子笑道:“蔡老前輩,胜負兵家常事,我豈敢受你大禮!”急忙將他扶起。蔡福昌
    
    羞慚滿面,長嘆一聲,奪過一匹健馬,落荒便走,他輸得如此之慘,實是始料不及,但卻也
    
    輸得心服口服,從此削發為僧,再也不与后輩爭雄了。小虎子大叫道:“還有誰愿來接我十
    
    招。”鐵鏡心“嗖”的拔出寶劍,應聲而出,就在此時,韋國清一聲大喝,率領所有武師,
    
    強沖突圍,要知這班武師,被各省督撫聘來保護貢物,責任非輕,心中均是在想:“連蔡福
    
    昌都敗了,我等焉能擋得他的十招,這鐵公子縱能過關,也只不過保得云南一省貢物而
    
    已。”是以都想趁著盜魁被鐵鏡心絆著之際,帶了貢物,奪路逃生,希望万一僥幸,或可保
    
    全。
    
        韋國清一馬當前,弓弦響處,射翻兩名盜徒,小虎子毫不理會,把手一場,一柄飛刀破
    
    空射出,咋嚓一聲,將韋國清的弓弦割斷,笑道:“周二哥,你去收拾這些网底之魚,對,
    
    不要傷了人命。”轉過身來,笑道:“你是哪一省的?膽量倒真不小!”
    
        小虎子這是明知故問,鐵鏡心何等聰明,一听便知其意,那是不欲別人知道他們本來相
    
    識,以免鐵、沐二人异日麻煩。鐵鏡心暗暗感激,但心中卻是在想:“就憑我這身本領,也
    
    未必便輸給你小虎子了。何須領你的情!”
    
        當下寶劍揚空一划,朗聲說道:“舵主請亮兵刃,俺云南鐵鏡心特來領教,不必十招為
    
    限,舵主胜得鐵某,云南省的貢物自當雙手奉上。”
    
        小虎子笑了一聲、心中想道:“怪不得我師姐當年不歡喜他,一別數年,他還是那么狂
    
    妄自大,絲毫未改。”雙眼朝天,淡淡說道:“天色已晚,不必多費時候,十招之限,絕不
    
    更改!你亮你的寶劍:我還是這雙肉掌相陪!”
    
        鐵鏡心料不到小虎子比他更為倔傲,气到极點,反而笑道:“你自限十招,這可不是我
    
    要你的。”劍訣一揚,一招“神龍入海”,便向小虎子上三路疾攻,心中暗罵:“我看著你
    
    拜師習藝,你這乳臭小儿,在我面前吹什么大气?”這一劍迅如閃電,竟是毫不容情。
    
        豈知鐵鏡心快,小虎子比他更快,啪啪兩掌,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倏然間,竟然沖破
    
    他的層層劍影,欺到身前,鐵鏡心吃了一惊,疾展惊濤劍浩,在身前迫起了一圈銀虹,將小
    
    虎子攔住,劍招一變從“神龍入海”化為“浪涌金山”。鐵鏡心的劍法已盡得石惊濤的真
    
    傳,這一下子展開,但見一圈圈的波浪,四下蕩開,真如駭浪惊濤,天風海雨,迫面而來。
    
    小虎子喝聲:“來得好!”施展“穿花繞樹”的身法,走避兩圈,驀然使出一指撣的功夫,
    
    向鐵鏡心的腕骨疾點。
    
        鐵鏡心雖然不懂一指撣功,但卻早有防備,一見小虎子伸指點到,“嘿”的一聲冷笑,
    
    劍鋒一惊,向他手指疾削,這一招用得巧妙之极,小虎子連忙縮手,鐵鏡心正在得意,哪知
    
    他為了破解小虎子的一指撣功,劍勢左偏,惊濤劍法已露出破綻,小虎子何等快疾,立即搶
    
    入空門,揮掌猛攻。鐵鏡心自亦不弱,但待他補了破綻之時,早已被小虎子搶了先手,控制
    
    了局面,一掌緊似一掌,打得鐵鏡心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小虎子不但掌掌催緊,而且招招不同,要知他的父、師、朋友,都是當今之世的第一流
    
    高手,各种奇招妙著,層出不窮,這七年來鐵鏡心的功夫是沒有擱下,但小虎子這七年來的
    
    勇猛精進,鐵鏡心卻是做夢也想不到。但覺今日的小虎子,比起七年前那個頑皮淘气的小虎
    
    子固然大不相同,甚至比起當年的于承珠,也有過之而無不及。
    
        轉瞬之間,小虎子已接連使出龍拳、鶴拳、蛇拳、百變玄机掌法、一指撣功、大力金剛
    
    掌、瑜伽內功等七八种上乘的拳与掌与上乘內功,鐵鏡心抵擋不住,連連后退,驀听得小虎
    
    子一聲長嘯,身形疾起,鐵鏡心但覺眼睛一花,手腕忽地劇痛如割,狂笑聲中,小虎子把他
    
    的紫虹寶劍,劈手奪去。
    
        鐵鏡心呆呆發愣,做聲不得。小虎子盯了他一眼,忽地說道:“我說一是一,說二是
    
    二,絕不欺你!”鐵鏡心道:“貢物拿去便是,多說什么?”心中暗恨:“我只道他顧念著
    
    与磷弟的情份,誰知他做了強盜頭手,果然便毫不客气。”
    
        小虎子卻搖了搖頭,倒轉劍柄,遞到鐵鏡心手中,微微笑道:“不,我怎能拿你的貢
    
    物?你已接了我十一招啦!”鐵鏡心适才被他打得頭昏眼花,心慌意亂,哪里還記得多少招
    
    數?听小虎子這么一說,想起他自己曾說過“不必限定十招”的話,更覺無地自容,接了寶
    
    劍,一言不發,立刻便走。
    
        這時混戰已止,眾武師都盡被擊倒。鐵鏡心舉頭一望,卻不見有沐磷在內,無暇查究,
    
    出了山谷,跑了一陣,忽听得沐磷在路旁叫道:“姐夫,大喜呀,貢物沒有失去!”高高舉
    
    起那藏有貢物的紅木書箱,蹦蹦跳跳地走到鐵鏡心面前,口講指划地笑道:“剛才真險,我
    
    在群盜叢中沖了出來,險些給斫了兩刀、幸而沒有斫著。”
    
        鐵鏡心冷冷說道:“那是盜徒看他們首領的份上,你當真有本領沖出來斫么?”沐磷笑
    
    道:“彼此彼此!小虎子也定然對你手下留情了,要不然你又怎么沖得出來?”鐵鏡心為之
    
    气結,其實他确是擋滿了小虎子十招的,然而他怎么好意思向沐磷說,是到了第十一招,繪
    
    小虎子打敗。
    
        沐磷笑道:“管他是留情也罷,不留情也罷,咱們總算是脫了險了。只可惜我還未曾与
    
    小虎子說上一句話呢。”話聲未了,忽听得山間鈴響,快馬飛來,沐磷大喜叫道:“小虎
    
    子!”
    
        小虎子哈哈大笑,在馬背上一個筋斗翻下來,猶是當年的頑皮神態,一把抱著沐磷說
    
    道:“以為你當了小公爹就不理我了。”沐磷也說道:“小虎子,你剛才好威風呵,我以為
    
    你做了總舵主就認不得我了。哈哈,好在你還夠交情。”兩人說著,一齊大笑。
    
        鐵鏡心呆在一旁,招呼也不是,不招呼也不是,尷尬之极,小虎子回身笑道:“鐵公
    
    子,剛才甚是得罪你了。”鐵鏡心板轉臉孔,冷冷說道:“貢物就在這紅木箱中,你要取便
    
    取!”小虎子大笑道:“難道我不劫貢物,你就不容我与小沐敘敘朋友之情嗎?再說你到了
    
    第十一招才給我打敗,我豈能自食前言,要你的東西。我特來邀請你們上山盤桓兩天。”鐵
    
    鏡心落不得台,待要不去,沐磷已拍掌說道:“好,好极了!”小虎子道:“再說,你們那
    
    兩位老武師已在山上,你們似乎也不好撇下他們走吧?鐵公子,你若怪我适才冒犯,我這廂
    
    給了你賠禮了!”沐磷學足鐵鏡心剛才教訓他的神態說道:“姐夫,你居然擋了小虎子十
    
    招,這已經很不錯了,最少就比韋國清和蔡福昌強了許多!”鐵鏡心發作不得,再一想這是
    
    小虎子的地頭,只好裝作毫不介意地笑道:“江湖上一招半式的輸贏算得了什么?我若不
    
    去,倒顯得我小气了。”
    
        小虎子撮唇長嘯,叫部下帶兩匹馬來,沐磷笑道:“想不到劫九省貢物的竟然是你!”
    
    小虎子道:“我一人也干不了這轟天動地之事。”見部下將到,忽地將沐磷拉到身邊,并肩
    
    一站,悄悄說道:“小沐,我比你高半個頭呢。在這里叫我小虎子無妨,等下到了山上,請
    
    你叫我的名字吧,我叫張玉虎。”沐磷禁不住笑道:“是啊,你如今是總舵主了,好,我當
    
    著眾人,不叫你小虎子便是。”
    
        于是一行人等隨張玉虎上山,鐵鏡心一看,山寨簡陋之极,只是十數間臨時搭起的茅
    
    屋,沐磷道:“小、小,喂,虎哥,敢情你是為了要劫這几省貢物,才到這里安賽立戶
    
    的。”張玉虎道:“一點不錯,你這次出來跑了一趟,江湖上的事情懂得多了。過兩天我就
    
    要离開這里,再去劫其他各省的貢物了。”
    
        這一晚,張玉虎備辦了一桌酒席,請鐵鏡心和沐磷喝酒,同席的除了張玉虎外,只有那
    
    個姓周的少年盜徒相陪。喝了几杯,張玉虎豪興勃發,笑迢:“其實你們把貢物獻給皇帝老
    
    儿,真是糟塌了好東西。若是我們拿了,哈,那用處可就大得多了,沐磷你想得到嗎?”
    
        沐磷道:“正要請教。”張玉虎忽地笑道:“小沐,你還記得葉成林,葉大哥嗎”沐磷
    
    叫道:“怎不記得?除你之外,我最惦記的就是他們。承珠姐姐呢?她和葉大哥現在哪
    
    儿?”張玉虎道:“你別心急,慢慢我說給你听。”斟滿杯酒,一飲而盡,說道:“我們之
    
    所以要劫天下各省的貢物,一半是為了葉大哥……”鐵鏡心心頭一跳,想道:“我以前苦苦
    
    勸過承珠,勸她不要再在江湖上 混,呀,豈料葉成林終是不肯改邪歸正,听小虎子之言,
    
    敢情他也做了強盜頭子,于承珠妹妹好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
    
        沐磷詫道:“是葉大哥叫你們打劫的么?”張玉虎道:“不,他根本就不知道。小沐,
    
    你別打岔。”接著說道:“另一半呢,則是為了這位周二哥的尊大人,你們和他是初次見
    
    面,咱們的師父師母和他家卻是世代深交,你們知道他是誰?他的爺爺是昔日威震胡漢的金
    
    刀寨主周健,他的爹爹是如今北方的綠林盟主周山民!他名叫周志俠、在江湖上是響哨哨的
    
    金刀小俠,可惜你們今日還沒見到他家傳的金刀絕技!”
    
        周志俠笑道:“張舵主別盡在我面上貼金了。這位鐵公子我倒是久仰大名,如雷貫耳
    
    呢。”鐵鏡心給他一捧,高興之极,急忙謙遜說道:“豈敢,豈敢。小可絕跡江湖,已有多
    
    年,想不到還有人提起葉周志俠道:“我第一次碰到葉成林大哥的時候,葉大哥和我談天下
    
    英雄的事跡,第一個提起的就是鐵公子,說你當年曾冒了性命之危,幫助他們脫險。”其實
    
    那次鐵鏡心幫助葉成林突圍,全是為了于承珠的原故,不過如今听得葉成林尚自念念不忘,
    
    心中舒服之极,笑道:“七八年了,虧他們夫婦還記得?”對葉成林的敵意,減了几分。
    
        張玉虎又喝了一大杯酒,續道:“現下滿洲崛起于東北、勢力也未衰弱。周二哥的爺爺
    
    前几年死了,周山民伯伯繼承祖業,大展鴻圖,現在已有數万部屬。朝廷、滿洲、鞍翅都不
    
    敢小覷于他,他在東北、西北數干里的國境上,叱 縱橫,教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所以他
    
    雖然反抗朝廷,其實卻大大幫了大明天子的忙,胜過朝廷所派的邊防大軍!”沐磷道:“如
    
    此說來,朝廷應該給他封王才是。”張玉虎大笑道:“我的小公爹,可惜周二哥沒有你這樣
    
    的福气,他的父親不但沒有封王,還常常受到官軍的圍襲。這也罷了,最慘的是邊境窮荒之
    
    地,籌指軍餉十分困難,周伯伯手下的士兵常是有一頓沒一頓的餓著肚皮打仗!”沐磷睜大
    
    了眼睛,對這樣的事,怎么也想不通。
    
        張玉虎道:“因此天下英雄聚會,商量怎樣給周寨主幫忙,是我出了這個主意,趁著新
    
    皇帝登位,各省都要給他送賀禮的机會,盡劫各省貢物,撥出一大半來,送給周伯伯做軍
    
    餉。另一小半呢,則送給葉成林大哥。葉大哥的叔叔葉宗留葉老英雄,也像周伯伯一樣,現
    
    在正在東海的十三個島上,聚集沿海的義士与貧苦無依的漁民抗倭。倭寇在十年之前,雖然
    
    吃過一次大敗仗,可是他們國中的浪人很多,近年來又結成海盜,蠢蠢欲動了。葉成林大哥
    
    是他叔叔最得力的助手,經常和承珠姐姐一道,在沿海奔跑。”說到此處,張玉虎停了一
    
    下,連喝了三大杯酒,瞅著沐磷大笑道:“小沐,你說我們為此而劫貢物,應不應當?”
    
        沐磷听得悠然神往,脫口說道:“應當,應當!”鐵鏡心大為著急,橫了沐磷一眼,沐
    
    磷忽地想起要負責將貢物護送到京,登時气餒,不敢正視小虎子的眼光。
    
        張玉虎笑道:“本來我是想把你這一份也劫的,是葉成林大哥說,看在鐵公子當年幫助
    
    過義軍脫險的情份上,就少劫一份吧。”鐵鏡心听了,暗暗得意,心道:“到底還是看在我
    
    的情份。”其實葉成林雖有此言,要不是沐磷同來,小虎子如未必肯為鐵鏡心留情。
    
        張玉虎續道:“天下英雄商議已定,因為這主意是我出的,就讓我出面動手。第一次在
    
    京城附近,出其不意,劫了九省貢物,現在京師所在的周圍几百里之地,都增駐重兵,我們
    
    也等不得貢物將到京師再劫,豈料想各省押解貢物來京,山長水遠,縱有高手保護,難派大
    
    軍相送,是以我們變了計划,分派各路英雄,攔住截劫。小沐呀,我今日邀你上山,實是對
    
    你大有好處。要不然你逃過我這一關,在路上也逃不過其他關口。”說話之時,取出了一面
    
    小旗,遞給沐磷道:“你拿了我這面旗,胜于多請二十名武師,包証沿途不會有人再劫你
    
    了。”鐵鏡心一看,這面旗子上繡有一只猛虎,正是小虎子的盜旗標志。沐磷一手接過,卻
    
    將它轉交給鐵鏡心道:“姐夫,你是正押運使,這面旗由你隨身攜帶吧。”欽鏡心甚是不
    
    忿,心道:“小虎子是什么東西,我要托庇于他。”但轉念一想,若得平安到京,此時受些
    
    閑气也算不了什么,便把這面飛虎旗授了。
    
        沐磷問道:“有几位小姑娘,是你的手下嗎,怎么今日不見她們?”此事他一上山就想
    
    問了,一直到現在才有机會發問,小虎子怔了一怔,道:“什么樣的小姑娘?”沐磷將在昆
    
    明之時,夜行少女留刀寄簡的事情,以及貴州貢物被那几個小姑娘劫去的事情,詳細說了一
    
    遍。張玉虎越听越覺詫异。
    
        但他心中雖是詫异,臉上卻不表露出來,沐磷講完之后,問道:“虎哥,這几個小姑娘
    
    武功不錯,可是你怎能放心讓她們去對付盤天羅?要不是我姐夫幫忙,最先來的那兩個小姑
    
    娘几乎傷在盤天羅的鋸齒鞭下呢!”張玉虎笑道:“是么?鐵公子,這么說來我倒要替她們
    
    向你道謝了,雖然我不認識她們。”沐磷奇道:“你不認識她們,她們不是你的手下?”張
    
    玉虎道:“這次邀請了許多的英雄出來,在各處攔劫貢物。也許她們是哪位老英雄的女儿也
    
    說不定。”其實這次邀請出來攔劫貢物的人,張玉虎都了如指掌,卻怎么樣也猜不透這几個
    
    小姑娘的來歷。看來乃是另外一幫所為。然而哪一幫綠林有這樣大的膽子?攔劫各省貢物的
    
    事情是天下英雄大會決定,交給張玉虎執行的,誰個參加,都要得到他的邀請或經過他的同
    
    意,卻從哪里鑽出這几個不明來歷的小姑娘?
    
        張玉虎當然不會把全部內情透露給沐磷知道,和他在山上相聚兩天,就送他們下山,那
    
    兩個從云南來的老武師當然也釋放了,還給他們換了四匹好馬。
    
        有了張玉虎這面小旗,一路上果然風平浪靜,走了四五天,到了武夷山區,走出了山上
    
    的“分水關”便是江西和浙江的邊境,再經過上饒玉山便可以進入浙江,那便是鐵鏡心的故
    
    鄉了。鐵鏡心被小虎子挫敗之后,這几日來都有點懊惱,直到如今,心境才恢复過來。
    
        武夷山是中國的名山,自古以來就有“碧水丹山”之稱,共有三十六峰和七十二岩,溪
    
    泉縈繞山邊,來回往复,分成三灣,又拆為九曲,所以有“武夷九曲”之稱。從福建取道分
    
    水關出省,触目所見,都是崗巒胜景,山邊有水,水旁有山,山抱山回,明暗曲折,一行人
    
    等在這靠山的驛站上策馬緩行,都覺心礦神怡,俗塵盡滌。鐵鏡心心性風雅,少年時候最愛
    
    游山玩水,只這武夷山离他的家鄉不很遠,卻沒有來過、這時目触群峰,遙想那深深隱藏在
    
    重云幽澗里的名山胜景,不禁悠然神往,笑道:“要不是咱們赶著護送貢物上京,我真想在
    
    這武夷山中流連几日呢!”沐磷最為好事,拍掌笑道:“咱們有了小虎子這面旗,沿途不怕
    
    騷扰,就在這里多耽擱兩天,也算不了什么。”那兩個老武師老成持重,期期以為不可。沐
    
    磷道:“你們不歡喜游山,就先到上饒給我們安排了住處,在那里等候。反正遇上了強人,
    
    你們也幫不了忙。”那兩個老武師甚是尷尬,鐵鏡心微笑道:“兩位老師父到上饒歇息兩天
    
    也好,這四匹坐騎你們也帶去吧,貢物則由我們帶在身邊,即算沒有小虎子的那面旗,也未
    
    必就有強人能劫得去。天下能有几個小虎子呢?”那兩個老武師見鐵鏡心也是如此說法,不
    
    敢違拗,只好先到上饒替他們打前站去了。
    
        送走了兩個老武師之后,鐵鏡心与沐磷深入山中,山上云气迷漫,亂峰如出沒于波濤,
    
    鑲者如龍,踞者如虎,蹲者如狼,馳者如馬,或秀麗娟好如艷妹靜女,或崢嶸突兀如壯士把
    
    關,百怪千奇,目不暇接。山下溪水縈回,山上飛瀑如瀉,更是蔚為奇觀。
    
        兩人經過“一曲”的張仙岩,“二曲”的鐵板障,再過去便是“三曲”的“小藏峰”,
    
    有塊木板從岩壁上高高突出半空,相傳秦時仙人武夷君中秋佳節曾在峰上宴仙人,席散后化
    
    虹為橋,剩下一塊橋板飛入岩間,遺留至今。再過去是“四曲”的大藏峰,峰下是“臥龍
    
    潭,”潭邊岩上刻有宋代學者朱蔓寫的“流霞飛翠”四個大字,閑云潭影,景致幽絕!鐵鏡
    
    心逸興遍飛,笑對沐磷說道:“朱衰的道學气味雖然很重,可是他也真是懂得欣賞山水的
    
    人,他贊賞武夷山水的《九曲掉歌》你讀過嗎?”沐磷道:“我可沒你這樣博學多聞,你念
    
    給我听吧。”鐵鏡心一時高興,朗聲吟一道:
    
        “武夷山上有仙靈,山下寒流曲曲清,欲識個中奇絕處,罐歌閑听兩三聲:一曲溪邊小
    
    釣船,慢亭峰影蘸晴川,虹橋一斷無消息,万壑千岩銷翠煙。二曲享享玉女峰,插花臨水為
    
    難容?道人不作陽台夢,与人前山翠几重?三曲君看架壑船,不知鼓耀几何年?桑田海水今
    
    如許,泡沫風燈敢自怜?四曲東西兩石岩,岩花垂露怯輕寒,金雞叫罷無人見,月滿空山水
    
    滿潭。”
    
        九曲掉歌,正自歌到第四曲時,忽听得空山深處,傳出一串銀鈴似的笑聲,有人說道:
    
    “不是林中高土,妄作山水解人,酸不可奈,俗不可奈!”鐵鏡心生平以風雅自許,听了大
    
    為生气,急忙穿入林中尋找嘲笑之人,空山寂寂,卻哪有人在。
    
        沐磷笑道:“游山回來,你再寫給我看便是。免得我既要看奇山异水,又要記麗句清
    
    詞,分了心神,哈,這一座山峰形狀好怪,咱們上去游覽一番可好?”
    
        鐵鏡心抬頭一看,但見一座山峰,上大下小,宛如錐子倒立,奇險万狀。峰頂有塊大盤
    
    石,大小有十多畝地,高二三十丈,峰中有追石縫,石峰里有條狹長的木梯,約六七層,梯
    
    身靠在兩面山岩峭壁上,要爬上峰頂的大盤石,必須攀登石縫里那條狹長的小梯,如此奇
    
    峰,而又開了如此奇怪的一道石縫,當真是鬼斧神工,那木梯想必是邑人為了方便游客,依
    
    著岩石的形勢而建,一層一層,迂回曲折,鐵鏡心与沐磷攀登到了第三層,忽然間又听到了
    
    先時的嬌笑之聲。
    
        那嬌笑的聲音就從他們的頭頂上傳下來,鐵鏡心知道發聲之人必定是在木梯的上兩層,
    
    可是石縫曲折,長梯迂回,梯身又是靠在懸岩峭壁之上,鐵鏡心設法赶過她們的前頭,只有
    
    一步一步的拾級而登,聞其聲而不見其人,空自心中著急。
    
        只听得那聲音說道:“春杏、夏荷,福建省押解貢物的是什么人?”另一個少女的聲音
    
    說道:“是一個老鏢頭,夏荷姐姐她太開玩笑,將他的須子也拔掉了。這一省的貢物劫來最
    
    為容易。”說罷哈哈而笑。先前那個聲音說道:“夏荷,這就是你的不是了。劫了他的貢物
    
    也就是了,何必戲侮于他?”那被喚作夏荷的少女說道:“小姐你有所不知,那老鏢頭猖狂
    
    得很,非但不把我們看在眼內,還先向我們調笑呢。我气他不過,故此把這老不死的胡須拔
    
    了,叫他知道一個厲害。”
    
        鐵鏡心大吃一惊,听了她們的聲音,這兩個名喚春杏、夏荷的少女,正是貴州戲弄盤天
    
    羅的那兩個少女,听她們對那少女的稱呼和口气,敢情竟是那少女的丫鬟侍女?她們的武功
    
    已是江湖罕見,那么她們的小姐又將是什么人物?
    
        只听得那位“小姐”笑道:“你們總算不辜負我几年來調教的功夫,居然一出手就搶了
    
    几省的貢物,只是為什么放過了云南省的?”夏荷說道:“稟小姐得知,云南省的貢物是沐
    
    國公的儿子和女婿保的。”那“小姐”冷笑道:“沐國公又怎么樣?”夏荷道:“是沒怎么
    
    樣。難道咱們還能懼怕他的威勢嗎?不過,不過──”那小姐道:“不過怎么樣?”夏荷
    
    道:“那小伙子心腸倒很好。沐國公的那個女婿嘛,也曾經幫了我們一個忙。”春杏插口說
    
    道:“其實他也不是誠心來幫忙的,是夏荷姐姐用的調虎离山之計。”咭咭地帶笑帶說,把
    
    鐵鏡心當日被她們愚弄的事情說了。鐵鏡心听得好不生气,想道:“我幫了她們的大忙,卻
    
    反而被她們當作傻瓜了。”
    
        那小姐笑道:“夏荷,這么樣你就怜憫了他們了?”夏荷道:“不,我們還是按照著江
    
    湖上的規矩辦事,只饒他一次。”那小姐道:“好呀,你放了他們,第二次想再碰見他們,
    
    怕就難了。”夏荷道:“注定了的財气,逃也逃走不掉,只怕他們要送上門來也說不定
    
    呢!”听她們的口气,似乎早已知道鐵鏡心与沐磷就在她們的后面,而他們所保的貢物也准
    
    定會手到拿來。
    
        鐵鏡心勃然大怒,陡覺眼睛一亮,原來已穿出了石縫,只見上面的大盤石上,站著五個
    
    女子,其中四個都不過是十五六歲的年紀,正是在貴州路上所碰到的那四個少女,另一個年
    
    紀較大,也不過二十歲左右,站在她們的中間,一式杏黃衫儿,艷麗非凡,眉宇之間卻有著
    
    一股令人震懾的英气。
    
        鐵鏡心冷冷笑道:“幸會,幸會!那日在貴州道上,我可真替你們擔心。”他气那“小
    
    姐”冷傲迫人,故意不理會她,這話是向那四個丫鬟說的。四個丫鬟之中,夏荷長得比較高
    
    大,人也最為活潑,一听便知道鐵鏡心有意矜功,立即笑道:“鐵公子,說起來我們還未曾
    
    多謝你呢。要不是你引開盤天羅,我們雖不至于傷在他的鞭下,可也不那么容易得手。”欽
    
    鏡心道:“你們實在應該多練几年,才好到江湖上混,我真不明白,你們的頭領怎的這樣忍
    
    心,竟把你們這些嬌嫩的女孩子派出來?”夏荷咭咭笑道:“我也不明白,沐國公坐鎮滇
    
    中,幕下難道沒有人才,怎的派你們這兩個不懂事的書生出來?”沐磷道:“我倒要請教,
    
    我們怎么不懂事了?”春杏道:“我們曾兩次勸你回頭,你都不听,還要保什么勞什子的貢
    
    物進京,這不是成心要自己栽筋斗嗎?”鐵鏡心仰天狂笑道:“只怕也不那么容易?不信你
    
    們就來試試!”
    
        那位小姐一直沒有作聲,這時忽地揮手說道:“你們退下。”向鐵鏡心笑說道:“你倒
    
    教訓的是,她們是該多練几年,不過她們一向淘气慣了,非得湊湊熱鬧不成,我也管她們不
    
    住,幸而她們一路上也沒遇到什么高手,便弄得更為驕妄,目中無人了。”要知這四個丫鬟
    
    在路上碰到的人,鐵鏡心也是其中之一,她這么一說,即是把鐵鏡心也不列在高手之內,而
    
    且說話的語气神情,明里是罵她的丫頭,睹中實是譏諷鐵鏡心驕妄,鐵鏡心如何听不出來?
    
    正想借題發作,那小姐又道:“你們四個真是不自量力,如何便要与鐵公子動手?你們既走
    
    江湖,便該知道江湖的規矩,江湖道一七第一條規矩是什么,冬梅,你說給我听听。”排在
    
    最未的那個少女說道:“江湖上講究單打獨斗,恃多而胜,姓了也不光彩。”夏荷笑道:
    
    “冬梅姐,你還漏了一點,若然輩份不同,或者武功相差太遠,那就不在此例。”
    
        冬梅道:“小姐,你教訓得是。就憑著鐵公子腰間這口寶劍,我們四人之中,就沒有一
    
    個可以打得贏他。”
    
        她們主仆几人一唱一和,听來似是捧鐵鏡心,骨干里實是全不把他放在眼內。那意思竟
    
    是說鐵鏡心不過比一個丫鬟強些而已,若然四人齊上,她們還怕贏了不光彩呢。鐵鏡心怒极
    
    气极,又狂笑道:“多謝你們看得起我,我也不是恃強凌弱的人。常言道:強將手下無弱
    
    兵,婢子敢劫貢物,主子自更可知。好吧,我鐵某不自量力,倒要向你這位主子請教請
    
    教?”那位小姐听鐵鏡心咆哮,只是微笑,隨手折下了一枝柳枝,結成了一個環形。
    
        鐵鏡心怒道:“怎么,難道我鐵某還不堪承教么?”冬梅忽道:“鐵公子,請你將這個
    
    小書箱交給沐小公爹。”鐵鏡心怔了一怔,冬梅笑道:“若弄坏了箱中的寶貝,我們的小姐
    
    豈不白費精神?”話中之意,無异是說鐵鏡心必敗無疑,鐵鏡心勃然大怒,但轉念一想,弄
    
    坏了箱中的貢物,确然不當,只好強忍著气,將書箱交給沐磷,抱拳說道:“好吧,這樣咱
    
    們都可放心,你若胜得了我,箱中的貢物奉送便是。”
    
        兩人劍拔弩張,沐磷看這情形,即將動手,忽地跳上來道:“姐夫,你也忘了江湖上的
    
    規矩啦?”鐵鏡心面色一沉,道:“你懂什么?”沐磷道:“小虎子那面旗子!”隨即向那
    
    少女施禮說道:“我的一位朋友給了我們一面旗子,先請小姐瞧瞧,若是兩家相識,傷了和
    
    气,那豈非不好意思?小姐,我那位朋友叫做張玉虎,你貴姓名?”夏荷掩口笑道:“不
    
    錯,江湖上是有這個規矩,沐小公爹這次你倒很懂事呢!我們的小姐姓龍!”沐磷心頭一
    
    震,喃喃自語道:“虎口留情,神龍怒目。呀,你們的小姐姓龍!”他本意是避免与她們爭
    
    斗,而今忽地想起她們留刀寄簡上這兩句話,揣摸其中,實是大為不妙。
    
        那位龍小姐,笑道:“請拿旗子出來瞧瞧!”鐵鏡心本待不理,轉念一想,且看她如
    
    何?取出旗子,迎風一晃,淡淡說道:“我這位朋友是綠林上剛出道的小人物,這旗子你們
    
    不識,可別見笑。”其實心中卻是在想:“小虎子是主持劫貢物的綠林盟主,你們這几個丫
    
    頭,諒來還不是要听他的指揮?”以鐵鏡心的性格,他倒不是想位小虎子之勢服人,而是想
    
    炫耀一下,并有意要看她們的尷尬。
    
        只見那位龍小姐也是淡淡一笑,說道:“的确未听過江湖上有這號人物。”忽地將柳環
    
    一拋,剛好套著那面旗子,一扯就扯了過來,倏地撕為兩半,丟在地上冷笑道:“黑道白道
    
    我都不賣情面,云南省的貢物給我留下來!”試想鐵鏡心絕非庸輩,竟然給她閃電般地奪去
    
    了旗子,而柳枝又是极為柔軟之物,這位龍小姐是何等武功,也就可想而知了!龍小姐這手
    
    一露,鐵鏡心的驕妄之气,登時減了几分。
    
        沐磷大惊失色迢:“你,你,你竟然撕了這面旗子。”龍小姐目注鐵鏡心,忽地又笑
    
    道:“你和那個什么小虎子交過手了么?”鐵鏡心慍道:“怎么?”龍小姐道:“他是几招
    
    打敗你的?”鐵鏡心大怒道:“娘儿們嘖嘖唆唆,你到底是不是要和我比划?”沐磷不知好
    
    坏,沖口說道:“小虎子是到了第十一招才將他打敗的,你問這個干么?”
    
        那龍小姐盈盈笑道:“隨便問問,沒有什么。”沐磷想了一想,驀地叫道:“我知道
    
    啦,你是暗中要与我那小虎子哥哥比賽一下,看他用十一招打敗的人,你要用到几招?”夏
    
    荷笑道:“你真聰明,居然一猜便猜中了我們小姐的心意。”龍小姐既不承認亦不否認,面
    
    向沐磷微微一笑,又道:“你那小虎子哥哥用了兵器沒有?”鐵鏡心怒不可抑,霍地一招
    
    “龍戰玄黃”,雙掌交叉剪出,慮擬作態,喝道:“你的話有說完的時候沒有?”這一招是
    
    极厲害的一手擒拿掌法,可虛可實,鐵鏡心看她是女子的份上,不欲先出招攻敵,但又气她
    
    不過,故此掌交叉一剪,迫近她的面門,掌勢卻是將發未發,用意只在扰亂她的心神,叫她
    
    不能分神說話。龍小姐竟似看穿他的心意,并不閃避,粉面一偏,又道:“就只問這一句
    
    啦,快說他到底有沒有使用兵器?”沐磷道:“他沒有使用兵器,我姐夫用的卻是削鐵如泥
    
    的寶劍。”心中想道:“看你有沒有這個膽量?”
    
        沐磷心念剛動,又听得龍小姐哈哈一笑,道:“好,我知道啦。”驀地向鐵鏡心道:
    
    “還不亮劍,尚待何時?”鐵鏡心气得七竅生煙,忍耐不了,不顧她是男子女子,掌勢倏地
    
    由虛化實,雙掌一剪,鎖腕切閥,指尖卻直戮到她面上雙睛!
    
        這一招“龍戰玄黃”,掌指兼施,連環三式,兩人相距又近,縱是一流高手,亦是難以
    
    解拆,鐵鏡心雷霆震怒,一招使出,方自微有侮意,自覺對一個未知虛實的少女,先下毒
    
    手,有失身份。哪知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之間,龍小姐只是一飄一閃,身法快到無以形
    
    容,陡然間鐵鏡心那一招三式,全扑了空,但覺微風颯然,掠身而過。鐵鏡心暗叫不妙,防
    
    她偷襲,一個“盤龍繞步”,雙臂斜掠,使出“金雕展翅”的護身掌式,哪知還是遲了一
    
    步,只覺眼睛一亮,龍小姐又已回到了他的面的,手上卻多了一把出鞘的寶劍,劍尖上發生
    
    紫碧色的光芒,可不正是自己那把紫紅寶劍?
    
        那四個小丫頭一齊拍掌笑道:“好呀!”鐵鏡心面色漲紅,左掌護胸,有掌一伸,倏地
    
    屈了五指,使出一招“金豹探爪”,便來奪劍。龍小姐笑道:“本來是給你的,你急什
    
    么?”倒轉劍鋒,將劍柄向鐵鏈心掌心一塞,鐵鏡心猛然醒悟,這是對方因為自己不便拔
    
    劍,故意替自己拔的,戲侮輕視,莫此為甚!鐵鏡心欲待不接,一咬牙根,將劍柄一抓,劍
    
    到手中,立刻削出。他對小虎子時還只是但求取胜,如今對付這個少女,卻是形同拼命,一
    
    劍削出,隱隱有風雷之聲,使的乃是惊濤劍法中最厲害的一招──“翻江倒海”,劍光有如
    
    浪涌,一圈圈的直追出去,周圍丈許方圓之地,都在劍光籠罩之內!
    
        龍小姐失聲叫道:“果然是把室劍!”身形仍是一飄一閃,倏地反手一揮,兩條長袖隨
    
    著劍風飛舞,雙袖交叉,左邊衫袖向石橫穿,右邊衣袖卻向左方倒卷而上,招數的刁鑽古
    
    怪,鐵鏡心當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鐵鏡心那一招“翻江倒海”,劍勢极為猛烈,劍光
    
    正在蕩開,忽覺眼睛一花,龍小姐那兩條長袖竟然貼著劍刃上端掠過,疾卷而來,鐵鏡心暗
    
    叫不妙,幸而他的惊濤劍法純熟之极,亦差不多到了收發自如,隨心所欲的境界,一見不
    
    妙,劍勢突然一收,從“翻江倒海”一變而為“百靈呵護”,劍勢一收,劍圈縮小,就像織
    
    起了一道護身的劍网。但見劍圈風馳電轉,一口寶劍竟似化成了數十百口一般,白森森的劍
    
    尖從四面八方刺出,龍小姐知道他的寶劍吹毛可斷,雖說衣袖柔軟,不易受力,卻也不敢太
    
    過冒險嘗試,就在鐵鏡心變招之際,雙袖一縮,仍然是那么輕盈盈的一飄一閃。鐵鏡心雖得
    
    運劍如風,終是不能沾著她的半點衣角,但听得龍小姐一笑說道:“劍法也還不俗!”她盛
    
    贊寶劍,相比之下,對于鐵鏡心的劍法,只不過認為差強人意而已。鐵鏡心對她似贊實諷的
    
    話意自是听得出來,然而他仗以防身的也只有這把寶劍而已,若在平時,以他的性格,定然
    
    舍劍不用,但此時此際,這口劍不但有關榮譽而且關系貢物的得失!任是他如何高傲,也不
    
    敢將防身的室劍拋開。
    
        但見龍小姐一笑之后,揮袖又來,這一下手法更怪;鐵鏡心一劍削出,龍小姐柳腰后
    
    斬,云鬢几乎貼地,突然間長袖拍出,竟然挾著勁風,唰的一聲,如人使劍,竟把鐵鏡心的
    
    劍尖稍稍蕩歪。龍小姐身形何等輕靈迅疾,鐵鏡心的“劍网”稍露空隙,她另一條長袖鑽
    
    進,端的如水蛇游走,柔滑飄忽,難以捉摸。鐵鏡心几乎給她拍著脈門,幸而變招得快,半
    
    攻半守,用了一招“偏花七星”,斜走三步,長劍划弧,好不容易才把她這一招古怪的扑抽
    
    法解了。
    
        龍小姐笑道:“不俗!不俗!連擋了我的三招啦!”轉身躍起,雙袖翻飛,鐵鏡心空有
    
    寶劍,卻給她逼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激斗中,她忽地左袖自上拍下,運袖如
    
    鋼,勁風下壓,鐵鏡心的“劍网”又給霍的露出空隙,她右邊袖子一抖,當的一聲,在鐵鏡
    
    心的肩頭掃了一下,鐵鏡心晃了一晃,還劍入鞘,“嗖”的一聲,也將龍小姐右邊的袖子削
    
    去了少少一截。原來雙方都是快攻快守,龍小姐胜在招數刁鑽,身法溜滑,但鐵鏡心卻有极
    
    厲害的防身寶劍,相比之下,暫時仍是均衡的局面。龍小姐這一下急攻,長袖深入,雖然得
    
    手,縮袖之時,自不免稍饅,故此也給鐵鏡心還了一劍!
    
        龍小姐衣袖被削,固然稍感意外,鐵鏡心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
    
        要知衣袖乃是极柔軟之物,龍小姐能夠揮袖生風,運轉如鞭,已是十分不易,更難的是
    
    她兩條長袖,居然能夠一柔一剛,同時發出兩种不同的力道,一袖如鐵鞭逢扑,一袖卻如水
    
    蛇纏腰,的确是具有极上乘的內功不可。數招一過,已把鐵鏡心逼得喘不過气來,令他又是
    
    惊奇,又是疑惑、想武林中的各家各派,從未听說過有這一种奇怪的武功,而這少女年紀輕
    
    輕;卻又怎的便練成了如此高強的本領?
    
        沐磷在旁也看得呆了,但見劍气如虹,縱橫揮舞,長袖翩翩,矯若游龍;鐵鏡心的劍法
    
    雖然使得風雨不透,但那少女的身法更是輕靈之极、竟是在劍气縱橫之下,有如彩蝶穿花,
    
    冷不防的欺身進扑,輕盈美妙,縱是天下最悅目的舞蹈,亦不能与之相比!沐磷一方面是触
    
    目惊心,一方面卻又看得如痴似醉,但愿他們打得時間越長越好。
    
        可是鐵鏡心卻已漸感應付不來,龍小姐雙袖的招數越來越是刁鑽古怪,令人防不胜防,
    
    鐵鏡心自知淮敵,狠下了心,劍法一變,使出了惊濤劍法中最凶猛的招數,竟然拼著与敵人
    
    兩敗俱傷!本來高手比拼,斷無不顧自己之理,如今鐵鏡心這樣的一拼命,威力等于驟然強
    
    了一倍,眨眼之間,又過了數招,雙方都是險象環生。
    
        沐磷看得气也透不過來,這時他亦已看出,若論功力,這位龍小姐似乎比小虎子稍遜一
    
    籌,但比之鐵鏡心卻又要高出少許。若論招數的刁鑽古怪,則小虎于也不能与之相比,尤其
    
    是她那飄忽的身法,看來竟不在于承珠的“穿花繞樹”之下;比起小虎子和鐵鏡心都胜過多
    
    多,不過她的所學,卻沒有小虎子之雜,功力也沒有小虎子之純。鐵鏡心則胜在有一把寶
    
    劍,拼命之下,也實在是凌厲難當。林磷忽發奇想:“正要是小虎子和她比划,那一定是旗
    
    鼓相當,必然更要好看?”
    
        激戰中忽見鐵鏡心寶劍一轉,倏地飛起了三層紫色的光圈,這一招為“三花蓋頂”,是
    
    惊濤劍法中的一記殺手神招,但是這一招全無攻勢,己方亦是空門四露,若非拼著對方兩敗
    
    俱傷,斷無這樣冒險之理!沐磷心頭一震,想這龍小姐美若天仙,若給寶劍划傷,縱不殘
    
    廢,毀了顏容,亦是十分可惜;但若是姐夫敗了,這貢物就將不保,豈不是北京也去不成
    
    了?沐磷心中正忐忑不安,連自己也不知道望誰得胜。在眼花繚亂之中,忽听得那個名喚秋
    
    菊的侍女嬌聲笑道:“好一招飛袖流云的絕技呀!”那名喚冬梅的侍女接著笑道:“小姐這
    
    一招鐵袖功更是武林絕學,你瞧清楚了沒有?”笑語喧喧,忽見在劍風人影之中,鐵鏡心失
    
    聲而呼,沐磷尚未看得清楚,但听得“卜”的一聲,鐵鏡心那口寶劍已飛上了半空!
    
        原來是龍小姐趁著他傾力而攻之際,以閃電般的身法,施展了“鐵袖功”拍中了他的脈
    
    門,長袖再一卷便奪去了他的寶劍。也幸而她把一雙長袖運用得揮洒自如,要是施展空手入
    
    白刃的攜拿手法,縱然能奪得寶劍,手指卻必定先被劍鋒削掉。
    
        鐵鏡心一片茫然,呆在當場,心中五味翻騰,臉上卻是全無表情,端的似泥塑木雕一
    
    般,沐磷也替他難過,奇怪的是,龍小姐也似意興闌珊,全無胜利的喜悅,卻反而長長地嘆
    
    了口气。沐磷心中正自想道:“她贏得這樣光彩,卻為何嘆气?”只听得夏荷笑道:“小姐
    
    雖然多用了兩招,但彼此家數不同,神龍未必便見得輸于玉虎!”沐磷這才恍然,原來龍小
    
    姐是共用了一十三招才把鐵鏡心打敗的。
    
        龍小姐長袖一揮,淡淡說道:“把貢物取了走吧!”夏荷嬌笑道:“沐小公爹,對不住
    
    啦!”一伸手便抓去了沐磷背上協紅木書籍,四個丫頭都跟著小姐走了。沐磷怔怔地瞧著她
    
    們下山,但見那夏荷走到半路,還把那書籍揚了一揚,回頭向他甜甜一笑。
    
        這時方是正午時分,流泉飛瀑,在陽光下泛起彩虹,滿山嫩綠的茶樹,發散著蕩郁的香
    
    味,鐵鏡心倚著一株茶樹,有气沒力的好像剛剛大病了一場。沐磷道:“姐夫,你的寶劍─
    
    ─”將地上的紫紅寶劍拾起,捧到他的面前,鐵鏡心倚著茶樹,面對那天壺峰上倒挂下來的
    
    瀑布,沐磷走來,他渾如未覺出地放聲吟道:“卻似移舟上碧灘,一灘經過千灘難!酷怜劍
    
    气銷磨盡,飛瀑流泉日影寒!”他心中悲傷抑郁,想起長江浪涌,后浪推前,物換星移,新
    
    人輩出;自己只不過隔別數年,重出江湖,就似移舟上灘一樣,一灘比一灘難越,胜過自己
    
    的人,竟不知還有多少?禁不住悲從中來,狂歌當哭。
    
        沐磷噗嗤笑道:“驕陽肆虐、你卻怎說日影生寒?前人詩中也只有說月影寒的,你怎的
    
    說日影寒?”鐵鏡心給他弄得啼笑皆非,沐磷忽又作恍然大悟之狀、笑道:“對了,你這是
    
    即景生情,比劍輸了,所以在大熱日頭之下,也居然“寒’了!”哈哈一笑,也學鐵鏡心吟
    
    道:“舞袖翩跋,影搖千尺龍蛇動;歌喉宛轉,聲撼半天風雨寒!哈,也是賦得一個寒
    
    字!”上面四句本來是蘇東坡嘲笑一個軀体魁梧的舞娘的,如今卻被沐磷借了來上句贊龍小
    
    姐的飛袖神功,下句嘲鐵鏡心的狼狽之象。鐵鏡心平素總是愛說沐磷不懂詩,這時沐磷卻移
    
    用蘇東坡的打油詩句,報了他一箭之仇。
    
        鐵鏡心啼笑皆非,罵道:“胡說什么?”沐磷笑道:“咱們快赶到上饒去吧,要不然天
    
    色一晚,山高風冷,那就更加寒了!”
    
        鐵鏡心心灰急冷,但轉念一想,那兩個老武師還在上饒等候他們,即算自己想回轉昆
    
    明,也應該去告訴他們,于是只好勉強打點精神,与沐磷一同赶路。
    
        到得上饒,天已入黑,鐵鏡心找到了市上最大的那家客店,進去訪問。一進客店,不待
    
    開聲,那兩個老武師已跑了出來迎接。原來他們心中記挂,吃過晚飯,就在當著門口的庭院
    
    里納涼,等候他們了。
    
        一見鐵鏡心這沮喪的神色,兩個老武師都吃了一惊,楊寶悄悄問沐磷道:“出了什么事
    
    情沒有?”鐵鏡心板起面孔斥道:“在這里哆嗦什么,到房間里說。”老武師彎腰說道:
    
    “是,是,房間已准備好了。是店子里最好的一間房間,靠南的上房。有一位客人此刻正在
    
    房間里等候你們。”沐磷詫道:“是誰?”那老武師道:“小公爹見了自然知道。”鐵鏡心
    
    一肚子悶气,見這老武師一臉神秘的笑容,更為不快,心中想道:“我在這里有什么朋友,
    
    好,只待見了再說。”
    
        兩個老武師帶他們到了房間外面,向沐磷道:“貴客便在里面,他說有极要緊的事情要
    
    和你說,我們不便進去啦?”鐵鏡心哼了一聲,心道:“什么人這樣鬼鬼祟祟?”用力一
    
    推,“砰”的一聲,推開了房門,那房門只是虛掩,鐵鏡心收勢不及,几乎跌倒,就在此
    
    時,只听得房間里一陣哈哈的笑聲,但見小虎子正是大馬金刀的坐在里面。鐵鏡心呆了一
    
    呆,沐磷已槍上去道:“小虎子啊,你害得我好苦!”不由分說,捏起兩只拳頭就向小虎子
    
    亂捶。
    
        小虎子輕輕一按,將他按下,道:“怎么反而是我害了你?”沐磷道:“你那面旗子,
    
    哼,哼,一亮出來便給人家撕了。我們的貢物也被劫走啦!要不是你那面旗子害了,也許她
    
    還會手下留情,哼,哼,你說我不怪你怪誰?”小虎子道:“哈,果然出了事了,如此說
    
    來,她們居然在兩日之間,接連劫了福建、云南兩省的貢物了。”原來小虎子是今晨听到福
    
    建貢物在途中被劫的消息,這條蹌也正是鐵、沐二人所走的路線,因而他快騎赶來的,本意
    
    是想保護他們,卻不料還是來遲了一步,他們早已在武夷山中被劫了。
    
        沐磷將被劫的經過情形,詳細說了一遍,小虎子兩只大眼睛轉來轉去,听說之后,忽地
    
    說适:“你們還是照樣到北京去!”沐磷道:“去做什么?去給天下英雄笑話嗎?”小虎子
    
    說道:“不,是到京師去大大露面!你們云南省的貢物包在我的身上給你追回便是!你們一
    
    到京師,我自有辦法交給你們。”沐磷大喜道:“真的?”小虎子道:“豈有戲言!”沐磷
    
    道:“好,那我給你一個定心丸,她是在第十三招才把我姐夫打敗的。你去斗她,大半可
    
    贏!”
    
        小虎子大笑道:“知道啦!”大笑聲中,倏地推開窗子便跳走了。
    
    
    
        正是:
    
        江湖風浪滔天起,且看玉虎斗神龍。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
    
    
    第四回 弄鬼裝神 行尸藏貢物 飛針揮劍 古廟斗妖人

        按下鐵鏡心与沐磷暫時不表,且說張玉虎离開了他們二人之后,連夜赶路,第二日午
    
    間,便到了浙、贛、閩三省交界的仙霞岭下,自唐朝的黃巢在岭上開出山道七百余里,直通
    
    建州,并在山上設置仙霞關之后,這條路便一直是浙贛之間的交通要道。
    
        張玉虎雖說拍了胸脯替沐磷追回貢物,其實他心中卻是一片茫然,那位龍小姐是什么人
    
    物?為什么要与他作對?劫貢物的用意何在?他都找不到半點端倪。但他已得到消息,說是
    
    湖南、厂西、湖北三省的貢物,這走將從這條路經過,估量那位龍小姐一不做二不休,既然
    
    劫了貴州、云南、福建三省的貢物,諒來對這三省的貢物也不會放過。
    
        于是他叫副手周志俠徑行人浙,主持截劫江南几省貢物的事情,而他則從這條路上追蹤
    
    那位有如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龍小姐。
    
        這條路雖是山路,因為是浙贛要道,行人倒也不少,但張玉虎一路行來,仔細留意,卻
    
    并沒發現可疑之人,龍小姐与她那四個丫頭固然不見,即連官差也沒碰過一個。
    
        走至午后,山路穿入兩山峽峙下的幽谷,頭上是一線青天!腳下是山谷中奔騰的激流陰
    
    陰沉沉,行人漸漸稀少。張玉虎加快腳步,走了一程,忽听得前面有吆喝之聲,抬頭一看,
    
    只見前面有兩個從頭到腳都罩著油布的“人”,直上直下地跳著走路。每跳一跳,等于常人
    
    跨出的兩步有多,但動作遲滯卻也比常人慢得多。在這兩個怪物的后面,跟著兩個黑衣漢
    
    子,揮舞皮鞭,面目毫無表情,斷斷續續地發出一些怪叫,有時又大聲吆喝,就像赶牛赶馬
    
    一般。
    
        張玉虎心頭一凜,想道:“莫非這就是所謂万里行尸么?”据說湘西一帶,有專以赴尸
    
    為業的人,有些客死异鄉的人,喪家因為搬運不便,便請赶尸的將他們死了的親人“赶”回
    
    故鄉。經了“作法”之后,“死尸”便听赴尸者的指揮,要走便走,要停便停,縱在三伏天
    
    時,走他十天半月,尸体也不會腐臭。這一行有很多禁忌,神秘詭异之至,路人若是碰到了
    
    “万里朽尸”,便得遠遠避開更切忌和赶尸的人談話。這种傳說,凡是跑江湖的人無不知
    
    曉。張玉虎卻是一向不信,料不到今天親眼見了。不禁好奇之心大起,想道:“死尸也會走
    
    路,天下哪有這樣奇怪的事情?”他武功既高,人又膽大,好奇之心一起,不但不遠遠避
    
    開,反而遠遠跟在他們后面。
    
        走了一程,忽見的面大路的中央坐著一個人,他明明看見赶尸的走來,也并不逃避,那
    
    兩個赶尸的也好像沒有看見他一樣,仍然揮舞皮鞭,赶著“死尸”,一直向前走去。
    
        張玉虎覺得這人有些眼熟,一時之間,看不清楚,心中方自想道:“這位朋友的膽子倒
    
    大,且看這兩具行尸拿他怎樣?”轉眼之間,那兩具行尸已跳到他的跟前,那個人忽地站了
    
    起來,向赶尸的大罵道:“你們走路不帶眼嗎?將這兩個晦气的東西赶來撞我!”呼的一
    
    掌,便即發出,敢情竟是特地來挑舋的。
    
        那兩個赶尸的人仍是那樣的木然毫無表情,不發一語,但見那人一掌拍出,剛剛沾著尸
    
    布,忽地大叫如狂,竟然像“行尸”一樣直上宜下地跳起來,不過比那兩具行尸跳得更高更
    
    急,忽地一個失足,踏出路旁,直滾下坡,墜下百丈幽谷,那狂叫之聲,仍然斷斷續續地傳
    
    上來,慘厲之极,饒是張玉虎膽大包天,也不禁心惊肉跳!
    
        張玉虎定一定神,那兩個赶尸的已轉過了山坳。張玉虎惊疑交并,憑著他的武功眼力,
    
    竟看不出那個人是怎樣受傷的,心中想道:“莫非真個有鬼?哼,哼,天下哪有這樣的怪
    
    事?”大著膽子,溜下斜坡。谷底是條山澗,水流湍急,那人已被水流沖出很遠,幸而山澗
    
    水淺石多,不久那人就被擱在一塊凸出澗中心的大石上。張玉虎一提真气,使出“凌云縱”
    
    的絕頂輕功,在空中轉了個身,落在那塊石上,一手抓起那人,用力拋出,接著腳尖一點,
    
    仍用“凌云縱”的身法凌空躍起,在那個人未落下之前,已把他的背心抓住,落下之時,剛
    
    剛落在澗邊,滑出兩步,方才走住身形。走回岸上,腿彎以下,全部濕了。
    
        張玉虎將那人輕輕放下,看了一眼,不禁又是大吃一惊,失聲叫道:“你是羅大哥?”
    
    一撫之下,气息毫無,早已死了。原來這人正是仙霞岭彩虹寨的副寨主羅青,張玉虎与他也
    
    曾有一面之緣。彩虹寨的大寨主楊子周則是應邀攔截貢物的綠林英雄之一,張玉虎本來就想
    
    到彩虹寨去探訪他們的,卻想不到在這里遇見,而且一見面他已經不會說話了。
    
        張玉虎看來看去,看不出他的死因,忽覺自己的手指有些麻痒,心中一動,撕裂羅青的
    
    衣裳,但見他全身青紫,竟不知是中了什么劇毒?張玉虎急忙用刀尖剁破自己的中指,擠出
    
    几滴鮮血,他隨身帶有解毒的丸散立即內服外敷,幸而羅青地尸体已被水流沖刷了一會,張
    
    玉虎不過是指尖沾著他的衣裳,仗著內功深湛,擠出毒血,調息一會,便已沒事。越想越覺
    
    怪异,只好拋下了羅青,爬上大路,一口气的往前直追,追了一頓飯的時間,這才看見那兩
    
    個赶尸人的背影。
    
        這一天已黃昏,暮色四合,眼見那兩具“行尸”一跳一跳地走上深山,耳听赶尸者斷斷
    
    續續的怪叫,更是令人心悸。
    
        張玉虎定了一下心神,想道:“就算你真是僵尸,我也要查個水落石出。”遠遠的跟著
    
    他們,直入深山,又走了好一會,只見他們走人一間古廟,這時天色已完全黑了。
    
        張玉虎走到廟后,歇了一下,想道:“羅家兄弟定是遭了那兩個怪物的毒手,但他們的
    
    手腳都罩在油布里面,究竟是用什么手段傷人,我卻看不出來。而且他們為什么要這樣裝鬼
    
    作怪?一見生人便下毒手。黑白兩道中,我可從沒听過有這樣殘暴的人物!”
    
        再過一會,山間明月漸漸升起,張玉虎飛身跳入破廟,從后面悄悄地溜到前面正殿,躲
    
    在一根柱子后面,偷偷的向里面一瞧,但見里面破破爛爛,正中間有一個神案,供著一尊佛
    
    像,案前點有一盞半明不亮的油燈,兩邊的神幔掩了一半,那兩個赶尸人盤膝坐在當中,兩
    
    個,‘行尸”則直挺挺的各靠著一根柱子。驟眼看去,當真是鬼气陰森,令人不寒而粟。
    
        那兩個赶尸人忽然“咦”的一聲,一個人道:“這里似乎有生人气息!”張玉虎吃了一
    
    惊,以為已給這兩人發現,正要闖進去,忽听得廟里發出哈哈的笑聲,那兩個赶尸的大喝
    
    道:“什么人在這里裝神弄鬼?”陡然間,但見神幔無風自揭,竟是一個妙齡少女坐在里
    
    面,端的是大出眾人意外,連張玉虎也几乎叫出聲來!
    
        那兩個赶尸人怔了一怔,只見那少女格格笑道:“我正要查究是誰裝神弄鬼?”忽听得
    
    暗器破空之聲,少女雙袖一拂!將那兩個赶尸人所發的毒錐拍落,倏地拔出一把精光閃閃的
    
    長劍,一躍而下,挺劍便向一具“僵尸”刺去!這少女佛暗器、拔長劍、刺僵尸,三個動作
    
    一气呵成,端的是快捷無比,連張玉虎看了,也自暗暗心惊!
    
        那赶尸的喝道:“僵尸在此,生人勿近,你找死么?”話聲未停,那少女已是一劍挑開
    
    罩著僵尸的油布,但听得 嚓一聲,寶劍如触木石,竟然不似刺著血肉之軀!
    
        就在此時,忽地一股黃煙飛起,張玉虎急忙閉了呼吸,又含了解毒之藥,煙霧迷漫之
    
    中,但听得兵器碰擊之聲,震得耳鼓嗡嗡作響。好在不久就有一陣山風刮來,將煙霧吹散,
    
    張玉虎但覺眼睛一亮,定睛瞧時,只見有兩個木人倒在地上,珍寶撒滿一地,另有兩個怪
    
    人,頸項挂著一串紙錢,身穿麻衣,手提哭喪捧,端的似個僵尸模樣,正在和那少女激戰!
    
        張玉虎看得怦然心跳,他跟過黑白摩訶几年,自是識貨之人,但見滿地流動的珠寶中,
    
    竟有好几件价值連城的東西,其中有一尺來高的珊瑚筆架,有鑲著十几粒“貓儿眼”寶珠的
    
    鳳冠,這些寶物,絕不可能是尋常的富商巨賈所能藏有。地上還有一個火漆封口的大信封,
    
    張玉虎目力特強,雖然在黠淡的燈光下,還是看不清楚信封上所寫的字,但卻可以看得出信
    
    封上蓋有四四方方的大紅官印。
    
        張玉虎這時恍然大悟,原來這几個人敢情就是湖南省所聘請的、押解貢物上京的高手,
    
    他們叫兩個人扮作僵尸,蒙在油布里面托著木人走路,另外兩個人則扮作赶尸的人,這一計
    
    策真是想得詭异絕倫,奇妙無比!試想“万里行尸”,何等恐怖?誰敢沾惹?縱然是极有經
    
    驗的綠林好漢,也難以猜得到貢物就在“僵尸”身上。
    
        但此時此際,最吸引張玉虎注意的既不是价值連城的貢物,也不是扮作僵尸的怪人,而
    
    是那個少女!這少女自必是沐磷所說的那位龍小姐無疑,數日來悶在心上的疑團即將揭破
    
    了。張玉虎打定主意,先不出手,且看她怎樣劫奪貢物。
    
        那兩個僵尸模樣的怪人,仍像日間走路一樣,一跳一跳的,手上的哭喪棒直上直落,身
    
    法棒法均甚怪异,轉眼之間,已和那位少女斗了二三十招。
    
        激戰中忽听得那少女喝道:“還不露出本來面目,更待何時。”長劍一圈,倏地彈出,
    
    有如龍吟虎嘯,一招“斗轉星橫”劍尖左刺,劍鋒右削,一招之間,連襲兩個敵人,端的是
    
    极得輕靈翔動之妙!那兩個怪人的武功亦是不弱,一見不妙,雙雙跳起,左邊的那條哭喪棒
    
    往下一況,一招“平沙落雁”,捧打少女的脈門;右邊的那條哭喪棒往外一展,一招“長風
    
    振羽”,斜擊少女的雙脈。眼見雙棒一合,那少女已是無可逃避。
    
        哪知這少女的劍術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一個“回身拗步”,長
    
    劍往上一抽,順勢反擊,疾如駭虎!兩條哭喪棒都落了個空,但听得“唰”的一聲,右邊那
    
    個怪人著了一劍;左邊那個怪人急忙橫棒外封,哪里還封得著,只見劍光疾閃之中, 嚓一
    
    聲,左邊一條哭喪棒亦已被削斷了。
    
        劍光疾閃之中,張玉虎暗暗贊道:“好劍法!”心念方動,那兩個怪人忽地一聲獰笑,
    
    那根被削去半截的哭喪棒內里中空,驟然射出一溜黃光,一股黑气,張玉虎大吃一惊,只見
    
    那少女柳腰一折,跌到地上!右邊那個怪人哈哈大笑,一棒便砸下去、
    
        “轟”的一聲,哭喪棒卻砸在地上!原來就在這間不容發之際,少女的身軀已在地上滾
    
    出一丈開外,張玉虎吐了口气,心中一寬,看來這少女并沒有受黑煙毒火之傷。
    
        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兩個扮作赶尸人的黑衣漢子,一直虎視眈耽,好不容易才等
    
    到這個机會,那少女的身軀又正是向他們的方向滾來,這兩人大喜,抖動長鞭,霍地便掃,
    
    這少女若是再向前挪動半尺,粉臉就剛好湊著皮鞭。張王虎蔽在柱后雙指一彈,將早就扣在
    
    掌心的兩枝梅花針彈出!
    
        但听得那少女一聲長笑,身軀平地拔起,捷如飛鳥,倏地便1
    
        .1.,,從那兩個人的頭頂飛過。這時張玉虎的梅花針正巧射中那兩個人的手腕,手
    
    腕突然一痛,不由得都叫出聲來,長鞭掃下,也自失了准頭,打不中少女,卻打翻了神案上
    
    的香爐,登時飛起了滿空煙霧!
    
        張玉虎好生佩服,心中想道:“早知她有如此俊巧的身法,何須我助她這兩枝飛針。”
    
    只听得就在長笑聲中,突然發出了兩聲悶響,如擊敗草,原來這少女已以閃電般的劍法,划
    
    破了那兩個“僵尸”的面具!
    
        張玉虎的梅花針到底還是幫了這少女一個小忙,要不是他發出這兩枝飛針,少女雖不至
    
    于被那兩個漢子的長鞭打中,但最少也要遮攔一下,那就沒有這么容易得手了。
    
        那少女喇了兩劍,戳穿了那兩個“僵尸”的面具,樂得哈哈大笑,說道:“我道是誰?
    
    原來是辰州僵尸門的兩位祝大爺,湖南巡撫的貢物真是所托非人了。可惜碰著了我,我是連
    
    鬼的帳也不買的!”
    
        湖南辰州的“僵尸門”門徒不多,卻是江湖上有名的邪派,行事詭异,“赶尸”這一行
    
    業,大半就是他的門人所為,平時又專喜裝鬼弄怪,嚇騙鄉愚,不過在武功上卻确有特异之
    
    處,又是出名的難纏,武林中人,被它的邪气所震懾,誰也不敢去沾惹他們。湖南巡撫但求
    
    貢物到得了北京,遂不惜以巡撫之尊,卑辭厚市,托這兩個“僵尸門”的長老親自出馬。這
    
    兩個長老名叫祝節、祝符,乃是孿生兄弟,至于那兩個黑衣漢子,則是他們最得力的弟子。
    
        祝節、祝符一生嚇人,今番卻連一個少女也嚇不到,反而連假皮具也給戳穿,不由得又
    
    惊又气,這兩兄弟長年累月的帶著面具,面皮干皺,毫無血色,相貌恐怖,其實与僵尸也差
    
    不多。那少女笑道:“你這兩個怪物睜眉瞪眼做什么?誰還怕了你么?”祝節、祝符怒道:
    
    “好個不知死活的女娃娃!”一聲怪嘯,聯合了他們的徒弟,站好了四個方位,登時將少女
    
    困在當中!
    
        那少女盈盈一笑,滴滴溜一個轉身,長劍晃動,祝節、祝符和他們的徒弟,每一個人都
    
    覺得冷意森森,寒光耀目,好像那少女的劍鋒就是向他們的面上划來。祝節、祝符急忙跳
    
    起,雙棒交叉,解開劍勢,那兩個黑衣漢子,也連忙后退,仗著鞭長之利,在一丈之外,繞
    
    著少女遠攻,這樣一來,四角合圍的陣勢已亂。
    
        但這兩個“僵尸門”的長老,武功也确有過人之處,兩人一攻一守,哭喪棒或圈或點或
    
    掃或劈,居然遮攔得風雨不透,更加上了他們的兩個得意弟子,鞭風棒舞,直逼那少女斗到
    
    百招開外,兀自不分胜負。
    
        張玉虎看得暗暗稱奇,這少女的劍法變幻莫測,竟是自成一家,而那飄忽如風的身法,
    
    也不在自己所學的“穿花繞樹”身法之下。
    
        激戰中那少女忽地一飄一閃,輕輕巧巧的閃到那兩個黑衣漢子后面,那兩個漢子急忙回
    
    鞭反掃,忽見那少女弓鞋一掃,將跌在地上的十几粒大圓珍珠都掃過來,那兩個漢子吃了一
    
    惊,喝道:“你干什么?”原來珠寶雖是四散地上,但這几個人個個都是武功高強,腳步輕
    
    靈,各自留神,但恐踏坏了珠寶,所以雖然是在劇戰之中,珠寶滾動,都沒有一件曾被踐踏。
    
        料不到這少女弓鞋一掃,卻故意將十几粒大圓珍珠向他們掃來,珍珠本來不會一踏便
    
    碎,但他們是保護貢物的人,所想的就是唯恐損坏了寶物,事出不意,哪容得詳細思量,急
    
    忙閃避,卻剛好碰著流動的珠子,腳步一滑,兩個漢子登時跌個四腳朝天。
    
        說時遲那時快,少了雙鞭的攔阻,這少女刷的反手一劍,劍光飄瞥無走,祝節提起那半
    
    截哭喪棒一擋,卻听得“ 嚓”一聲,少女的長劍指東打西,卻把祝符的那根哭喪棒又削斷
    
    了。
    
        張玉虎心中一凜,想道:“她剛剛上了一次大當,卻怎的又來重蹈覆轍?”但見祝符的
    
    那根哭喪棒也噴出一溜黃光,一股黑气,祝節把手一揚,還加上了几枚喂毒的喪門釘!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之間,少女長袖一拂,呼的一聲發出一股勁風,妖煙邪火,都被
    
    她扑袖成風,吹得反轉了方向,祝節、祝符哼也不哼一聲,都悶倒了,而且每人都中了三枚
    
    喪門釘。張玉虎這才知道,原來她早已胸有成竹,在關鍵之際,施展出了武林罕見的鐵袖神
    
    功!
    
        少女哈哈大笑,道:“作法自斃,怪不得我!”那兩個黑衣漢子爬了起來,恨恨地盯了
    
    這少女一眼,卻見她并無對自己動手之意,急忙背起師父,飛奔出廟!這一戰也,“僵尸
    
    門’的四師徒,大敗虧輸,當真是始料不及!
    
        那少女輕輕拍了一手掌,說道:“反正是泊來之物,我樂得慷慨一些,兩枚梅花針,分
    
    給你兩成吧。”顯是已發覺了張玉虎藏在外間,也知道了是他剛才發出飛針暗助自己。
    
        張玉虎哈哈一笑,走入廟中,道:“我不是來和你分贓的。小姐,你是不是姓龍?敢問
    
    令師是哪一位前輩?”龍小姐格格笑道:“你不是來分贓的,原來是查家史來了?時間多
    
    著,你且待我收拾了這些東西再說,免得遺害于人。”拿起神案旁邊敲鐘的木錘,將地上那
    
    兩件蒙“僵尸”的油布挑起來,走了兩步,忽又回頭笑道:“麻煩你也給我收拾一下,好
    
    么?”左手從怀中掏出一個皮羹,拋給張玉虎道:“湖南是富庶的省份,貢物可真不少。你
    
    替我都放入囊中,那件珊瑚筆架和珍珠鳳冠請分開來放。”纖指一彈,又彈出了一顆粉紅色
    
    的丸藥,說道:“等下你胸中若有煩惡之感,請服下這粒藥丸。”
    
        張玉虎怔了一怔,接過藥丸。心中想道:“我与她初次相逢?她竟然就對我這般相信,
    
    不怕我私藏貢物!”向那皮羹吹口口气,皮羹漲大起來,只見里面還有几個暗袋,是用极柔
    
    軟的狐皮做的,只這皮羹就价值不凡,張玉虎將寶物一件一件的撿入囊中,當真是小心非
    
    常,但怕有所遺漏。
    
        只見龍小姐將那兩件“尸布”堆在廟門外的一棵樹下,擦燃火石,將它燒了。一般腥臭
    
    的气味傳進來,胸中果然有煩惡之感,張玉虎將那顆丸藥吞下,但覺一股清香,直沁肺腑,
    
    登時將那股腥臭的气味消除得干干淨淨,這才知道原來蒙在“僵尸”身上的油布乃是用毒汁
    
    浸過的,怪不得彩虹寨的副寨主羅青稍微沾著一點,便竟送了性命。
    
        龍小姐用劍挖了一個地洞,將那堆毒灰也都埋了。走進廟來,見張玉虎已把貢物收拾妥
    
    當,于是伸手笑道:“多謝,多謝!”張玉虎道:“且慢,這寶囊還不能給你!”
    
        龍小姐道:“怎么?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你不是說過不与我分贓的嗎?哈,哈,你若
    
    肯食言,這區區一省的貢物送給你便是。”張玉虎道:“我不是想你的貢物,我只想問你,
    
    你為何要搶貢物?”龍小姐道:“前兩天廣東、廣西兩省貢物是你搶的不是?”張玉虎道:
    
    “不錯,上個月我還一連動了九省的貢物呢!”龍小姐道:“對呀!你搶得我就不能搶得?
    
    我倒要請你說說這個理由!”張玉虎怔了一怔,心中想道:“她的來歷我尚未知,劫貢物為
    
    周、葉兩位伯伯籌集軍晌的事情,該不該向她去說?”
    
    
    
    正是:
    
        神龍逢玉虎,見面便傾心。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
    
    
    第五回 古寺興波 神龍施妙手 荒山較技 玉虎暗生情

        張玉虎想了一想,終于說道:“姑娘,你有所不知,我劫貢物并不是為了自己劫的。”
    
    龍小姐道:“那是為什么?”張玉虎道:“我但求你信我便是。總之,我所劫的貢物,一絲
    
    一毫都不是用在自己身上。”龍小姐笑道:“那么說你是涓滴歸公的了。”張玉虎道:“正
    
    是。龍小姐,請你恕我直言,你我都不是貪財的人,何不把這些貢物用到最有用的地方去,
    
    請你把所劫的几省貢物交給我吧!”龍小姐道:“就憑你這一言?”張玉虎恨道:“你若不
    
    信,我也毋須多說,我只問你,交是不交?”
    
        龍小姐忽地噗嗤一笑,說道:“你我初次見面,你便要我將价值連城的几省貢物全交給
    
    你,就算我信你了,我也不要問你用途了,但,但……”張玉虎道:“但什么?”龍小姐笑
    
    道:“你怎樣向我証明你沒有私心?”張玉虎怒道:“說來說去,你還是不信,現在我無法
    
    証明,日后你自然知道!”
    
        龍小姐又是格格一笑,說道:“何必日后,現在我就知道!”張玉虎道:“知道什
    
    么?”龍小姐道:“知道你确有私心!”張玉虎的臉色一變,手撫劍柄,怒聲說道:“你是
    
    成心侮辱我來了?”龍小姐道:“豈敢,豈敢!我只想問你一句。”張玉虎道:“請說。”
    
    龍小姐道:“听你所言,你劫貢物是大有用場,并非為了自己。那么天下各省的貢物,你是
    
    都要劫的了?而且只許你劫。不許其他人劫?”張玉虎道:“不錯,天下各省的貢物我都要
    
    劫。其他人劫,不是不可以,但我事先總得知道!”龍小姐道:“若是你事先不知道呢?”
    
    張玉虎道:“那就是說這個人劫貢物的原因,不見得和我們一致,我就非干涉不可!姑娘,
    
    我不知道你劫貢物做什么用。但我可得告訴于你,你這樣一做,那就是触了天下英雄之怒。”
    
        龍小姐神色自如,一笑說道:“你不必嚇我,嚇我我也不怕。即算是天下英雄公舉你出
    
    頭來劫貢物,卻也不能教我心服!”張玉虎道:“怎么?請你把剛才的話說個明白,我到底
    
    在什么地方存有私心,教你不服?”龍小姐冷笑道:“你既說要盡劫天下各省的貢物,那么
    
    云南省的你為什么徇情私放?還給別人一面旗子做保鏢呢!”
    
        張玉虎登時語塞,心中想道:“我們和鐵鏡心、沐磷之間的复雜關系,一時實是難以說
    
    得清楚。”龍小姐格格笑道:“怎么,給我問著啦了好,我不管你,你也不必管我,誰有本
    
    事,各劫各的!哈,如今又有主顧上門來了,這回是你劫還是我劫?”張玉虎凝神一听,果
    
    然听到了門外有腳步聲。
    
        張玉虎橫她一眼,道:“瞧清楚了再說。”說話之間,揭開神幔,身形一晃,便躲到神
    
    像背后,心中卻在想道:“一晚之間,怎會有兩省的貢物,接連經過?而且江湖之大,只有
    
    一個僵尸門是這樣邪里邪气,其他各省押解貢物的大員,焉肯像他們一樣,到這古廟投
    
    宿?”這位龍小姐不相信他,他也不大敢信龍小姐的話。
    
        心念方動,忽覺一股幽香,進入鼻翼,卻原來是那位龍小姐也躲到神像背后來了,廟中
    
    這個体像雖不算小,但兩個大人臧在它的背后,究竟不免耳鬢 磨,張玉虎心頭一蕩,面上
    
    一熱,稍稍挪開几寸,只听得龍小姐在他耳邊悄悄說道:“來人大有來歷,我也要瞧清楚了
    
    再說。”就在此際,有兩個人走了進來。
    
        張玉虎微微一凜,來的是一個道士和一個中年書生,張玉虎認得他們是孤云道人和屈九
    
    疑,這兩人确是來頭不小,原來他們是武當門下兩個最有名的大弟子。武當派的掌門人六如
    
    道長年紀已老,有許多事情都是由他們出面,尤其那個中年書生屈九疑更得掌門人的信任,
    
    等于是掌門人的代表,所以武林中有:“參謁六如,先見九疑”的這么一句說話。
    
        只听得孤云道人“咦”了一聲,說道:“屈師弟,你瞧,這不是僵尸門那兩位祝長老的
    
    木人?莫非他們的鬼把戲給人戳穿了?”龍小姐對張玉虎扮了一個鬼臉,伸伸舌頭,這兩個
    
    木人乃是她劈倒的,看來她的江湖經驗有限,一直沒有將木人的殘骸收拾。
    
        屈九疑哈哈一笑,說道:“鬼把戲戳穿倒不要緊,只是這兩個木人遭了荊腹剖心之禍,
    
    木人失了心肝,可不得了啊!”湖南省的貢物正是藏在這兩個木人肚中,“木人的心肝”指
    
    的當然是那些价值連城的貢物了,張玉虎几乎失笑,心道:“這位九疑居士說話倒是頗為風
    
    趣,同樣是讀書人,他卻沒有鐵鏡心這樣令人討厭。”
    
        孤云道人面色一變,道:“師弟,走!”屈九疑道:“師兄,你這是什么意思?”孤云
    
    道:“僵尸門的祝与咱們約定的事,你怎么忘了?”屈九疑道:“由他先走,替咱們開路,
    
    咱們也得幫忙他們,彼此照顧,是這話么?”孤云道:“不錯呀。現在他們的貢物被劫,劫
    
    賊也許還未走遠,最少咱們赶上前頭,縱然追不著劫賊也可以碰到二祝,問個清楚。”屈九
    
    疑道:“師兄是想給他追回貢物嗎?當時咱們和老祝可并沒有約定這一條呀?他們搞万里行
    
    尸的鬼把戲,失了貢物,也是活該!”孤云道:“師弟,話可不能這么說,僵尸門雖然為武
    
    林不齒,但他們与咱們既然都是保護貢物的人,既答應了彼此照顧,縱然沒有言明失了貢物
    
    又怎么樣?這擔子咱們也得替他們挑起來!”
    
        屈九疑道:“二祝亦非弱者,既有邪毒的兵器,又有兩大弟子隨行,竟然給人劫了,這
    
    劫貢物之人,本領只怕不在你我之下!”孤云道人毅然說道:“管他是誰,咱們可不能不顧
    
    道義這兩個字,即算是對著僵尸門的人,咱們也不能失信于人。要不然咱們武當派還算是什
    
    么名門正派葉屈九疑本欲不理,見師兄以師門榮辱的大帽子壓下來,只得說道:“師兄心意
    
    已決,小弟自當奉命。
    
        張玉虎听了這兩師兄弟的對話,吃了一惊,他們果然是湖北省請來保護貢物的人。但他
    
    們除了背負長劍之外,別無他物,衣裳里也不見有凸起的异狀,湖北省的貢物是什么東西?
    
    這貢物他們又藏在哪里?
    
        孤云道人道:“對,只要咱們兩兄弟同心合力,任他是什么強敵,也不見得能將咱們壓
    
    倒。何須畏懼?好吧,咱們分頭搜山,發現敵蹤,長嘯為號。”
    
        屈九疑哈哈笑道:“何必搜山?只怕劫貢物的朋友還在此廟之中?”忽地提高聲音叫
    
    道:“哪條線上的朋友,敬請出來一見。”原來剛才張玉虎嫌龍小姐擠得太緊,身子輕輕挪
    
    動,屈九疑比他的師兄細心得多,早已听出了聲息。
    
        張玉虎隨聲躍出,孤云道人方自一惊:“這小子身法好快。”忽覺此人好生面熟,還未
    
    想起,只听得屈九疑失聲叫道:“你、你是小虎子!”原來在六七年前,張丹楓路過武當
    
    山,曾攜帶小虎子上山謁見六如道長,孤云道人和屈九疑隨侍在側,屈九疑記性較好,怔了
    
    一怔,便認出是小虎子來了。
    
        張玉虎抱拳說道:“兩位別來無恙?不錯,我正是當年的小虎子。”孤云道人還禮道:
    
    “張大俠他老人家現在俠蹤何處。”其實張丹楓現在也不過四十左右,年紀比孤云還略小几
    
    歲,不過因為張丹楓是天下各路英雄都欽仰的人物,六如道長与他平輩相交,故此孤云道人
    
    稱他做老前輩。張玉虎道:“家師還在大理蒼山,這几年來沒有到過別處。”
    
        孤云道:“張小俠,你怎么躲在這里,剛才這里是不是有人在劫祝節、祝符所保的貢
    
    物?”張玉虎道:“不錯。”屈九疑道:“你都瞧見了么?”張玉虎道:“自始至終,瞧得
    
    清清楚楚!”孤云心道:“想必這劫貢物的人非常厲害,小虎子适逢其會,所以嚇得也要躲
    
    起來。”屈九疑喜道:“小兄弟,你都瞧見了。那么劫貢物的是誰了你認不認得?”龍小姐
    
    還躲在神像背后,心頭一震,咬牙暗道:“你把我拱出來,我亦不俱。哼,哼!想不到你居
    
    然會幫他們來對付我!”只听得張玉虎哈哈大笑,說道:“認得之至!”孤云叫道:“是
    
    誰?”張玉虎一指鼻子,高聲說道:“是我!”
    
        孤云道人怔了一怔,忽地哈哈笑道:“小虎子,你開什么玩笑?快點帶我去追劫賊!”
    
    張玉虎道:“誰和你開玩笑?僵尸門這兩個怪物算得了什么?老實說給你听,其他各省的貢
    
    物也都是我劫的!”孤云道人見他一本正經,不由得半疑半信,說道:“既然是你劫的。那
    
    么請你看在我的份上,將貢物交還給他們吧!”張玉虎道:“這可不成!”孤云恨道:“你
    
    這小子休要不識抬舉,乖乖的交給我,我還可以替你隱瞞,不告訴你的師父。”張玉虎道:
    
    “就算你向我師父求請,我也不能將他們的貢物交給你!”孤云怒道,“好哇!張丹楓名滿
    
    天下,想不到教出你這樣的徒弟!”張玉虎道:“我怎么樣?”孤云冷笑道:“胡作非為,
    
    不知好歹!你以為我不敢替張丹楓懲戒你嗎?”
    
        張玉虎道:“且慢,且慢,我還有話說。”孤云以為他有所畏俱,便道,“好吧,只要
    
    你識得好歹,我也不為已甚。”張玉虎道:“喂,你們保的是不是湖北省的貢物?是些什么
    
    東西?藏在哪里?”孤云怒道:“你問這個干嗎?”張玉虎道:“對不住,看在你我師門的
    
    交情份上,請你將貢物拿出來,免得咱們傷了和气!”
    
        孤云道人這一气非同小可,喝道:“什么?你連我的東西也想劫了?”張玉虎道:“分
    
    明是進貢給皇帝小子的,怎是你的東西?皇帝他也不見得稀罕你這一省的貢物,我可有用
    
    哩,你替皇帝吝嗇,這還与我做什么交情?”
    
        孤云道人勃然大怒,喝道:“哼,小虎子,你有几年道行?居然欺負到我的頭上來
    
    了!”一抖長劍,立刻便刺,張玉虎道:“好,我就看在你是長輩份上,讓你三招!”霍地
    
    一個“鳳點頭”,孤云道人一劍刺空,一個“七星上步”,唰唰兩劍,連環疾刺,這兩劍削
    
    左刺右,凌厲非常,确是武當派的看家劍術,屈九疑叫道:“師兄,不可即下殺手!”孤云
    
    脾气暴躁,劍勢一展,哪里還收得住。
    
        孤云本以為這兩劍必中無疑,哪知小虎子的“穿花繞樹”身法奇妙非常,竟然在間不容
    
    發之際,輕輕避過!孤云道人怒不可遏,一劍緊似一劍,疾風暴雨般的向張玉虎攻擊。張玉
    
    虎笑道:“三招已滿,恕我不再讓了!”驕指一駢,倏的便使出一指撣功,孤云道人吃了一
    
    惊,橫劍一封,但听得錚的一聲,宛如龍嗆虎嘯,張玉虎在他劍上彈了一下,孤云道人的虎
    
    口也感酸麻。可是他的武功确也高強,雖然給張玉虎出其不意的彈了一下,劍勢還是絲毫不
    
    弱!劍鋒一顫,登時還了一招“龍風鼓浪”,劍气縱橫,端的有如洪波突發,疾涌而來!
    
        張玉虎拗步回身,一掌拍出,這一掌用的是云重所教的“大力金鋼掌”功夫,但听得呼
    
    的一聲,劍光流敞。說時遲,那時快,張玉虎趁著孤云的劍招被打亂之際,一個跨步上身,
    
    化掌為拳,照胸直搗,這一拳卻是黑白摩訶所教的“龍拳”,拳勢之猛,有如巨斧開山,鐵
    
    錘鑿石,孤云道人橫掌一封,拳掌相交,“蓬”的一聲,張玉虎上身晃了一晃,孤云道人卻
    
    已給他震得倒退三步!
    
        張玉虎正想發話,忽見面前青光一閃,屈九疑已是一劍刺來,劍勢奇幻,似左似右,閃
    
    爍不免張玉虎吃了一惊:“此人劍法遠在他師兄之上!”好不容易才用“穿花繞村”的身法
    
    避過,不敢輕敵,立即拔出家傳的寶刀,一磕一轉,格開了屈九疑的一招“分心劍”,又將
    
    孤云道人的長劍粘出外門。
    
        張丹楓以劍法冠絕武林,刀劍的路數雖有不同,但亦有不少可以相通之處,張丹楓采擷
    
    玄机劍法的精華,別出心裁,創了一套“玄机劍法”,傳給了張玉虎。而且張丹楓又因人施
    
    教,比如教于承珠,因為她是女子,气力較弱,但自小便有輕功的基礎,心思亦較靈敏,在
    
    武功上應走“靈巧多變”的路子,因此盡得“百變玄机劍法”的真傳,論到輕靈翔動,變化
    
    精微,于承珠的劍法自是胜過張玉虎所得的刀法了;另外她的輕功和暗器更有獨到之處,胜
    
    過師弟一籌,不過張玉虎也有許多胜過師姐的地方,他天生神力,有家傳的武功作為基礎,
    
    又得黑白摩訶教了好几种印度的獨特武功,例如瑜伽功夫就是其中之一。故此張丹楓教他的
    
    武功,走的是“渾厚華滋”的路子,論到刀法的雄渾,功力的深厚,張玉虎卻是后來居上。
    
        孤云道人一念輕敵,几乎吃一大虧;得了師弟之助,方把劣勢扭轉過來,這兩人是武當
    
    派第二代中最有名的人物,本領确有過人之處,尤其是屈九疑的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更
    
    是使得出神入化,張玉虎使了几招,縱聲笑道:“劫了十几省的貢物,今日才遇到兩個有本
    
    領的人,哈,哈,只有這一仗才算打得痛快!”
    
        屈九疑心暗道:“好大的口气!”長劍一圈,倏的彈出,一招之中,暗藏三個變化,連
    
    襲張玉虎三處要害。張玉虎橫刀一立,凝重如山,但听得“當”的一聲,屈九疑的劍鋒一
    
    削,剛好碰到他的寶刀,直震得虎口酸麻,劍鋒也碰損了一個缺口。屈九疑想不到他竟敢以
    
    极“笨拙”的一招,便破了自己變化复雜、奇奧輕巧的劍法,心中也不由得微微一凜。不消
    
    半個時辰,雙方已斗了一百來招,兀是不分胜敗。
    
        屈九疑暗暗吃惊,他本來知道小虎于是張丹楓的徒弟,武功定然不弱,但卻還想不到竟
    
    是這般厲害!心中想道:“我兩人若是連一個少年也打不過,那當真是有辱師門了!”心中
    
    一急,劍招倏變,將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使得凌厲無比,劍勢如虹,變化莫測,一劍緊似一
    
    劍,端的有如暴風驟雨一般!
    
        張玉虎沉著應付,不疾不徐,但不論屈九疑的長劍從哪一方面攻來,都給他擋了回去,
    
    他的刀法看來不出奇,卻是每一招都恰到好處,屈九疑在武當派的第二代弟子中,劍術公推
    
    第一,想不到如今与師兄聯劍合攻,竟然也半點奈何不得,有好几次他用盡心思,覷准破
    
    綻,以絕妙的劍招進擊,看看就要得手,但結果還是給張王虎信手一刀,便輕描淡寫的化解
    
    開了。
    
        在屈九疑眼中,張玉虎是舉重若輕,毫不費力,其實張玉虎亦已是使出渾身本領,當真
    
    是眼觀六面,耳听八方,細辨敵招,一點也不敢大意。又過了一百余招,仍是不分胜負。張
    
    玉虎亦是暗暗惊心,心中焦急,實不在對方之下,暗自想道:“我掙著出來,若是打這兩人
    
    不過,豈不是叫龍小姐見笑?”
    
        激戰中屈九疑向師兄使個眼色,陡然大喝一聲,長劍一圈,順勢反展,有如惊雷駭電,
    
    向張玉虎小腹一挑,而孤云道人也在同時候使出殺手,長劍自上劈下。眼見這雙劍一合,張
    
    玉虎若不是被屈九疑刺腹剖心,就定要被孤云卸下一條臂膊,這兩招殺手,他最多只能避過
    
    一招!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只听得張玉虎哈哈一笑,寶刀一振,“鳴”的一聲,將屈九疑的
    
    長劍震開;肩頭一沉,孤云道人一劍劈下,被他下沉之力一帶,急忙變招刺出,要把他的琵
    
    琶骨刺穿。哪知張玉虎乃是將計就計,在這极危急之際,忽地使出黑白摩訶所傳接的瑜伽功
    
    夫,肌肉扭曲變形,平空陷下半寸。高手比划,只差毫厘,孤云道人一劍刺穿了他的衣服,
    
    卻半點也沒有傷著他的皮肉,心中方自一惊,耳邊已听得張玉虎一聲喝道:“貢物拿來!”
    
    左臂暴伸,用的卻是膻台滅明所教的虎爪擒拿之術,孤云道人劍招使老,急切之間撤不回
    
    來,只要被他的五指一搭肩頭,渾身武功,便絲毫也不能施展了!屈九疑剛剛被張玉虎猛力
    
    震開,便要來救,亦已不及!
    
        孤云道人魂飛魄散,心中方自叫得一聲:“苦也。”忽听得神像后一聲嬌笑,一個少女
    
    突然跳了出來,右手長袖一揮,攔住了張玉虎,一個轉身,左手長袖一揮,又化解了屈九疑
    
    疾刺而來的一劍!
    
        龍小姐這么一來,雙方都是大出意外,張玉虎怔了一怔,只听得龍小姐格格笑道:“你
    
    們這兩個笨蛋還不逃走,要等人家劫你們的貢物嗎?”一言點醒,孤云道人“啊呀”一聲,
    
    立刻飛奔而出,屈九疑道:“武當派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敢問姑娘名姓?”龍小姐道:
    
    “我施恩不望報,你還不赶快追上你的師兄,要等人家砍你這位長輩兩刀吧?”說話之間,
    
    雙袖揮舞,已替屈九疑連擋了張玉虎的三招,屈九疑乎生几曾受過人這么奚落,偏偏這個奚
    
    落他的人又正是救他們脫險的人,屈九疑對龍小姐真是又怒又气又是感激,恨恨說道:
    
    “好,今天算我栽到家了。”身形一晃,也出了破廟。
    
        張玉虎斜躍兩步,按刀怒視;問龍小姐道:“你這是干什么?”龍小姐笑道:“你不明
    
    明瞧見了么?我把他們兩人放走了。”張玉虎道:“我要問的,就是你為什么將他們放
    
    走?”龍小姐道:“我拿湖北省的貢物給武當派的大弟子做人情呀!”張玉虎气道:“我不
    
    做人情你做人情?你与武當派有什么淵源?”龍小姐笑道:“當然比不上你們的淵源之深,
    
    不過我是見高即拜,見低即踩,我瞧這兩個人在武當派很有勢力,心里打了一下算盤,這人
    
    情做得過,我便立即做了!”
    
        張玉虎給她气得七竅生煙,怒道:“那么咱們好好比划一下!”龍小姐笑得彎下了腰,
    
    道:“你這樣生气好沒來由,只許你做人情,我就不能做人情嗎?我賣情面給武當派,總比
    
    你給什么沐國公做人情好得多!”張玉虎這才听出龍小姐剛才那番說話,什么“見高即拜,
    
    見低即踩”,原來是調侃他的。气道:“你知道什么?我放走云南省的貢物,哪里是為了沐
    
    國公!”龍小姐道:“我管你是為誰?你不肯說,我也沒工夫听。對不住,我失陪啦!”腳
    
    尖一長,立刻從破窗跳出,竄出窗口之時,還轉過頭來向張玉虎笑了一笑,玉手一揚,原來
    
    她把那盛著湖南省貢物的寶囊也帶走了。
    
        張玉虎叫道:“喂,你講不講道理了停下來,停下來,咱們說個清楚!”拔腳疾迫,龍
    
    小姐在前面笑道:“呀!你這個人真是纏夾不清。這個時候,誰耐煩听你的歪理。”張玉虎
    
    心道:“且追上你再說。”就在此時,忽然听得山風隱隱送來孤云道人怒罵的聲音:“死丫
    
    頭,死丫頭,气死我也……”張玉虎怔了一怔,心中奇道:“她放走他們,他們反而罵
    
    她?”心念未已,只听得急促的腳步聲也傳來了,又听得屈九疑道:“算了吧,還追什么?
    
    大丈夫能屈能伸,就讓這黃毛丫頭得意一回,待咱們查清楚了她的來歷再說。”
    
        張玉虎心中一動,想道:“莫非她已把湖北省的貢物劫走了,怎么連我也看不出來。”
    
    但听得前面龍小姐格格的笑聲,背影已轉過了山坳。張玉虎銜尾急追,兩人都是上等的輕
    
    功,但見兩旁樹木,閃電般不住后退,不須多久,已把屈九疑和孤云道人遠遠拋在后面。
    
        龍小姐似乎是有意与張玉虎較量輕功,任憑他大呼小叫,腳步始終不停,張玉虎拿她沒
    
    法,只好忍著悶气,使出渾身本領,追逐她的背影,直追到東方發白,龍小姐才緩下步來。
    
    回眸笑道:“第一場較量輕功,就算和了吧,你累不累?”張玉虎四下一瞧,在不知不覺之
    
    間,竟然已過了仙霞關了,一算最少已跑了兩百里路,心中亦不禁有點駭然,見龍小姐气定
    
    神閑,而自己的額角卻是微微沁汗,對她又是生气,又是佩服。
    
        龍小姐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咱們是初相識的朋友。你送了我几百里路程,我可
    
    不敢再勞駕啦。喂,你怎的不和我道別,難道還想再送一程嗎?”張玉虎道:“別說笑話,
    
    貢物拿來!”龍小姐道:“哪一省的貢物?”不待張玉虎答复,又自笑道:“對啦,湖北省
    
    的貢物我還沒瞧清楚是什么東西?待我看看,若然不合我的心意,我就給你。”探手入囊,
    
    抽出一條鑲金樓玉的腰帶,張玉虎心中大奇,想道:“這條腰帶雖然名貴,卻也不算是什么
    
    寶物,難道湖北省的貢物竟然只是這一樣東西?”方自怀疑,只見龍小姐拇指一按,那條腰
    
    帶原來是裝有机括的,倏地兩這一分,但見寶气外宣,光華耀眼,腰帶里竟然是鑲滿了又圓
    
    又大的夜明珠!
    
        龍小姐美目一盼,微微笑道:“好家伙,原來湖北省的貢物比湖南的還要值錢。這里面
    
    有三十六顆夜明珠,拿去給波斯胡估价,我看每一顆夜明珠,最少要值十万兩銀子!怪不得
    
    湖北省的巡撫要惊動武當門下的兩位大弟子給他保鏢。”張玉虎這才知道,原來龍小姐在方
    
    廟中揮袖救人之際,竟然用了絕妙的手法,將孤云道人的緊身腰帶解了下來,怪不得他那樣
    
    尷尬。張玉虎跟隨黑白摸訶多年,識得寶物的价值,誠如龍小姐所說,這些夜明珠,每顆最
    
    少要值十万銀兩子!
    
        龍小姐將腰帶一收,笑道:“這些珠子正合我的心意,不能給你。湖南省的貢物,你若
    
    想要,我可以分你兩成。”張玉虎怒道:“誰和你討价還价?你所劫的貢物,不論是哪一省
    
    的,我全部要。”龍小姐“哎喲”叫道:“好大的胃口!我為什么要給你?搶人啦!青天白
    
    日有人要搶東西呀!”張玉虎怔了一怔,只听得樹林中有人應道:“小姐,來啦!”
    
        張玉虎怒道:“好呀,原來你在此地伏下幫手,你邀了幫手,難道我便怕你不成?”話
    
    聲未停,只見樹林中跑出的人,竟然是兩個少女,看來只不過是十四五歲左右,張玉虎呆了
    
    一呆,只听得龍小姐說道:“春杏和冬梅呢?”左邊那個少女答道:“春杏、冬梅兩位姐姐
    
    劫江西省貢物去了,她們說得手之后,就在浙江省內恭候小姐。”龍小姐道:“好,我昨夜
    
    劫了湖南、湖北兩省的貢物,帶在身上,累贅得很,你們給我先帶去,也在浙江省內等
    
    我。”張玉虎呆了一呆,想起沐磷所說的云貴兩省貢物被劫的經過,心道:“原來這兩個小
    
    妞是她的丫鬟。”
    
        但听得呼的一聲,龍小姐左手把盛著湖南省貢物的寶囊拋給另一個丫鬟,右手把那條腰
    
    帶拋給另一個丫鬟。張玉虎大急,腳尖點地,凌空飛起,使個“飛騰扑兔”之勢,向手接腰
    
    帶那個丫署扑下,那個丫鬟嚇得尖聲惊叫,龍小姐道:“夏荷不要害怕,沒人搶得走你的東
    
    西!”腳尖一點,亦自凌空飛起,長袖一揮,但听得啪的一聲,嗤的一響,兩人身子懸空,
    
    各自使出上乘武功換了一招,張玉虎的手腕給她用“鐵袖功”拍了一下,雖未受傷,卻也感
    
    到一陣疼痛,龍小姐的衣袖,則給他用“虎爪勾手”撕下了一幅。兩人各有損失,比對起
    
    來,還是扯成平手。
    
        那兩個丫鬟輕功亦自不弱,趁著他們交手的當儿,早已跑得不見蹤影。龍小姐格格笑
    
    道:“貢物都帶走了,你還要和我比划嗎?”張玉虎道:“我只向你要!”龍小姐嘆气道:
    
    “算我倒楣,碰上了你,呀,江猢上黑吃黑的事情我也听人說過,可沒有你這樣凶!”
    
        張王虎給她气得七竅生煙,怒道:“你給是不給?我可沒工夫和你歪纏。”龍小姐笑
    
    道:“這倒奇了,是你歪纏還是我歪纏?你先前劫了十几省的貢物,我可沒有要分你的!”
    
    張玉虎道:“好啦,好啦,咱們不必再說,且來見個輸贏!”龍小姐道:“講理你講不過
    
    我,要講打么,好吧,講打便打,怎么,你既講打,為什么還不動手呀?”
    
        張玉虎道:“我是男子,可不能欺負女人,你先進招!”龍小姐道:“男人又怎么樣?
    
    我就站在這儿,不見得你就能欺負得了?”攏手袖中,側目斜睨,張玉虎不動手她也不動,
    
    張玉虎拿她沒法,只好不講武林規矩,喝道:“看掌!”一招“穿花七星手”,虛中套實,
    
    掌勢斜劈。張玉虎雖然先手出招,卻也不愿占搶攻之利,這一招既未用盡全力,去勢也不快
    
    疾,准備容她從容對抗。哪知張玉虎的掌勢方起,龍小姐的雙袖已是后發先至,也是一聲
    
    “看招!”兩條長袖倏地飛揚,左袖一卷,右袖啪的打下!
    
        張玉虎摔不及防,几乎給她的長袖卷著手腕,百忙中用了“穿花繞樹”的身法避開,肩
    
    頭還是給她左邊的長袖拍了一下,張玉虎用瑜伽功夫消解了她鐵袖的勁力,回身一掌,卻打
    
    了個空。只听得龍小姐在他耳邊輕輕笑道:“承讓,承讓!”張玉虎沉住了气,向著聲音來
    
    處閃電般的一抓,哪知他快龍小姐更快,但見她一飄一閃,張玉虎竟然又抓了個空,心頭不
    
    禁微微一凜:“她的身法輕靈,竟似不在我的承珠師姐之下!”心念未已,龍小姐已是著著
    
    搶攻,雙袖翻飛,伊如靈蛇出洞,招數怪极,饒是張玉虎所學之雜,見聞之廣,竟然也摸不
    
    透她的路數!轉瞬間抓了十余二十招,龍小姐揮舞雙袖!張玉虎卻只是一雙肉掌,袖長掌
    
    短,龍小姐自是占盡便宜,好几次險些給她打中,龍小姐格格笑道:“你以后還敢看輕女子
    
    嗎?”
    
        張玉虎怒道:“你當我真個打你不過不成?”驟然間一掌拍出,呼呼風響,用的竟是大
    
    力金剛掌的功夫,但怕她經受不起,仍然手下留情,只使了五成真力,龍小姐衣袂飄飄,隨
    
    著掌風直晃出去,忽地笑道:“也不見怎么厲害。”倏然間反手一揮,雙袖揮舞,又襲到了
    
    張玉虎的胸口!
    
        張玉虎大怒,一掌緊似一掌,不再留情,“金剛掌”乃是天下最剛猛的掌法,這一使開
    
    端的非同小可,但見葉落枝搖,砂飛石走,龍小姐表面上雖然還是談笑自如,心中卻已暗生
    
    駭懼。轉眼間,張玉虎連發了四四一十六掌,把龍小姐逼得連連后退,她衣袖雖長,亦是只
    
    有招架之功,并無還手之力。
    
        但張玉虎卻也打她不倒,但見她衣袂飄飄,雙袖揮舞,隨著張玉虎的掌力所指,起落進
    
    退,飄忽如風,美妙輕盈,若合節拍,張玉虎只能將她逼得离身,卻無法打中她一掌。張玉
    
    虎暗暗慚愧,想道:“她的功力雖不及我,但能夠支持,已大是不易,我的輕功,卻是顯明
    
    的不及她了。”
    
        激戰中張玉虎忽把掌力一收,龍小姐突然感到壓力一輕,失了重心,身不由己的向前一
    
    扑。說時遲,那時快,張玉虎倏地化掌為指,使出“鐵指撣”的功夫,雙指一划,聲如裂
    
    帛,登時把龍小姐的一條衣袖撕了下來,露出她欺霜賽雪的玉臂!
    
        龍小姐杏臉飛霞,酡顏若醉,張玉虎用盡乎生所學,才贏得一招,見此情形,有點不好
    
    意思,正想道歉,龍小姐忽地面色一端,大大方方地笑道:“這沒什么!你雖然是用了詭
    
    計,也總算贏了我的一招。好吧,我再領教你兵器上的功夫!”不待張玉虎答話,“嗖”的
    
    一聲,先拔出了一把光芒閃閃的長劍!
    
        張玉虎道,“慢來!慢來!咱們得說個清楚,你輸了便怎樣?要不然胡打一气,那可沒
    
    有什么意思!”龍小姐道:“好吧,那么咱們就賭他一賭!”張玉虎道:“賭些什么?”龍
    
    小姐道:“拿天下各省的貢物作為咱們的賭注!”張玉虎哈哈笑道:“這賭注正合我的心
    
    意,我若輸了,連已劫得的那十几省的貢物,也都歸你!”龍小姐搖搖頭道:“我也不要你
    
    的!”張玉虎奇道:“怎么,你不要我的,我可要你的,要不然還賭些什么?”龍小姐道:
    
    “你听我說,今晚咱們其實已比了兩場,第一場比試輕功,在前半段那百多里路,你赶不上
    
    我,后半段那百多里路,我終于給你漸漸追上,假若咱們再不歇息,那么你可能赶過我的前
    
    頭,所以這一場輕功比試,算作扯平,我的說話公不公道?”張玉虎一想,自己的輕功本
    
    領,其實确不如她,所以能夠追上她,那是因為自己的气力比她能夠持久之故,于是尷尬笑
    
    道:“公道之极,不過我是個男子,在气力上占了你的便宜,可是有點慚愧。”龍小姐冷笑
    
    道:“我若輸了,我絕不拿男女之別來作藉口。哼,哼,男人天生的就要比女人強么?”頓
    
    了上頓,接著說道:“剛才那一場比試,你雖然是用了詭計,我仍算你是贏了我一招。所以
    
    這第三場嘛,我若輸了,就是連輸二場,無話可說,我所劫得的那几省貢物,將來都拿回來
    
    結你。你若輸了,咱們比對作和,我不要你的,你也不能要我的。這樣,你總該滿意了
    
    吧?”這個條件,對張玉虎大大有利,張玉虎不覺心頭一震,想道:“這位小姐,居然比我
    
    還要驕傲得多!這豈不是擺明讓我么?”
    
        龍小姐長劍一指,傲然笑道:“同不同意?”張玉虎拔出寶刀,笑道:“同意!但我可
    
    要提醒你,我這口刀可是寶刀!”龍小姐道:“知道啦,快進招!”那傲岸的神情,竟似滿
    
    不在乎他的什么寶刀寶劍!
    
        張玉虎道:“剛才是我先進招,這回輪到你出可不能老占你的便宜。”龍小姐道:“也
    
    好!”青鋼劍揚空一閃,驟然一招“流星赶月”,劍鋒直刺面門,張玉虎心中暗笑:“你一
    
    出手猛攻,我正好以靜制動!”橫刀截她劍刃,哪知她這一招似實實虛,并未使全,倏的便
    
    變為“云橫秦岭”,劍勢雖然奇妙,張玉虎也并不怎么在意,心道:“原來她是武當派
    
    的。”這一招“云橫秦岭”,應該是劍鋒橫截,稍向左刺,削敵人右腕,張玉虎應了一招
    
    “旋乾轉坤”,反轉刀背,疾拍出去。哪知她這一招劍法,形似實非,似左忽右,劍鋒一
    
    滑,唰的一聲,劍尖竟然直刺到張玉虎的脈門。張玉虎大吃一惊,百忙中用刀柄一敲,這才
    
    在間不容發之間避過,嚇出了一身冷汗!
    
        說時遲,那時快,龍小姐在第二第三招又連環攻到,第二招用的是崆峒派的劍術中的一
    
    記殺手,名為“明駝千里”,劍鋒下刺敵人膝蓋.張玉虎對崆峒派的劍術并不十分熟悉,雖
    
    然識得這招,卻不敢和她對攻,用了一招“移山鎮海”護住下盤,但覺她這劍勢与“明駝千
    
    里”的招數又似乎微有不同。剛剛擋開,龍小姐第三招又閃電般的殺到,這一招張玉虎認出
    
    是北少林“伏魔劍法”中的一招“韋陀降虎”,劍勢下劈,兼向橫披,剛猛之极,少林劍
    
    法,武林中的人物誰不知道,張玉虎毫不遲疑,刀鋒一撩,立刻還了一招“一柱擎天”。哪
    
    知龍小姐這一招仍然似是而非,張玉虎這一刀竟然沒有擋著,急忙用個“彎腰插柳”的身
    
    法,硬生生的俯身轉了半個圓圈,但覺背脊沁涼,龍小姐那一劍唰的從他背上削過,若非張
    
    玉虎閃避得宜,這一劍便要挑破他的脊骨!
    
        龍小姐哈哈笑道:“猛虎不伏,尚待何時?”張玉虎這才醒起,原來她用這招“韋陀降
    
    虎”,乃是故意來触犯他的名諱,張玉虎大怒,猛然挺身,寶刀划了一個圓弧,疾攻出去,
    
    冷冷說道:“且看是我能擒龍,還是你能伏虎?”張玉虎的武功其實要比這位龍小姐稍胜半
    
    籌,剛才連連吃虧,乃是摸不清對方劍路之故。這時三招一過,張玉虎人本机靈,早已打定
    
    了主意:“我不管她是何家何派劍法,我只以玄机刀法對付,不必用心刻意去求破她,且看
    
    她有多少怪招?”玄机刀法,雄渾非常,張玉虎的功力又在龍小姐之上,這佯一來,雙方一
    
    攻一守,張玉虎果然將形勢穩住,并且不時的利用寶刀,找對方的劍刃硬磕。
    
        霎時間雙方拆了一十九招,龍小姐竟然接連用了十九派不同的劍法,每一招式,卻又和
    
    原來的劍式有多少差別,張玉虎心中大為奇怪:“這位小姐看來不過是与我一般年紀,她怎
    
    的竟能將這么多家的劍法學全?而且還能別出心裁,加以變化?”十九招之后,龍小姐的奇
    
    招妙著,仍然層出不窮,但卻是在那十九象劍法之內,加以變化。張玉虎心中一動,想道:
    
    “咦,她這种綜合各家的劍法,我好像在哪里見過似的。”忽然想起了霍天都來,心道:
    
    “我初見霍天都之時,他已收集了十三家的劍法,后來霍天都得我師父指點,除了玄机刀法
    
    的精華之外,又多學了四家,算起來是一十六家、去年听于師姐說,石惊濤借給了他一本惊
    
    濤劍譜,青陽子又抄了一本青城古譜給他,這樣一算剛好是一十九家。莫非她与霍大俠有甚
    
    淵源?”但轉念一想,心中又道:“不對呀不對,這次英雄大會,也有請帖邀霍天都夫婦出
    
    山相助,主持劫西北各省的貢物,而且已蒙答應。若然龍小姐与他們夫婦有甚淵源,豈有与
    
    我作對之理?”
    
        兩人都施展出渾身本領,從朝露未干的時刻直打到日上三竿,龍小姐仗著身法輕靈,搶
    
    了背著陽光的有利地位,運劍如風。攻勢有如長江大何,仍是綿綿不斷。張玉虎沉著應付,
    
    不求有功,先求無過,見式拆式,見招破招,一有机會,便硬磕她的兵刃。每一次刀劍相
    
    交,都震得龍小姐虎口一陣酸麻,這時雙方都知道對方的弱點所在,各以所長,攻敵所短,
    
    但時間一久,終是龍小姐稍稍吃虧,要不是她搶得背陽的有利地位,早已落敗。
    
        張玉虎見對方敗象顯露,越發精神,龍小姐哪肯服輸,力挽危局,劍招也是越來越見奇
    
    詭,不多久又斗了一百多招,但見劍气如虹,刀光耀目,張玉虎叱 風生,龍小姐嬌喘細
    
    細,端的是一場龍爭虎斗!張玉虎雖然已是穩操胜券,對龍小姐也不禁暗暗佩服,這一仗當
    
    真是他出道以來,第一次的強戰!
    
        戰到緊處,張玉虎覷准机會,驀地一聲大喝,寶刀一起,橫截青鋒,算准龍小姐必然向
    
    左方閃避,陡然一個“摟膝繞步”,身隨刀走,雙目注定對方的劍尖。但見龍小姐一飄一
    
    閃,劍尖晃動,劍招化為“金針度線”,果然向自己左脅的“愈气穴”刺來。張玉虎抓緊時
    
    机,的一刀橫斬過去,這一招“白鶴亮翅”拿捏時候,妙到毫顛,龍小姐若不立即扔劍擋
    
    刀,手腕就非給張玉虎斬斷不可。
    
        張玉虎与龍小姐斗了半天,已深悉她的武功,料想她也必然懂得只有撤手扔劍,才可以
    
    破去自己這一招,所以放心斬去。哪知一刀劈去,龍小姐忽地一聲凄叫,整個身子扑上來,
    
    搖搖欲倒!張玉虎陡然一惊,心道:“原來她竟不識破法!難道我這一刀竟然斬傷了她
    
    么?”一想龍小姐這樣的一個美人儿,若給自己斬斷了一條手臂,這豈不是大大的造孽!
    
        兩人的動作都快似電光石火,張玉虎心念一動、哪還有時間容他細察,看龍小姐究竟是
    
    否受傷?一惊之下,急急縮刀,哪料就在這間不容發之際,龍小姐忽地“噗嗤”一笑,柳腰
    
    一挪,唰的一劍,將張玉虎頭上的英雄巾削落,焉然一笑,低聲說道:“承讓,承讓!”
    
        張玉虎定了定神,叫道:“你這算什么?”龍小姐笑道:“對不起,這一場是我贏了!
    
    以后咱們各劫各的,你可不許再向我糾纏!”張玉虎給她用詭計胜招,哪里肯服?然而雙方
    
    比武,兵不厭詐,又哪有不許別人施用詭計的這一條?張玉虎雖然不服,卻也無法撒賴,只
    
    好眼瞪瞪地盯著她。
    
        龍小姐忽又笑道:“我知道你不服气,那么我再給你一個便宜,來,來,來!咱們擊掌
    
    立誓!”
    
        張玉虎一肚皮悶气,怒聲說道:“立什么誓?”龍小姐笑道:“你別生气成不成?看你
    
    這個樣子,把人家的好意都辜負了。哼,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張玉虎道:
    
    “好,你說,你說!”龍小姐道:“咱們以三月為期,在北京見面。到時再算一算,看是誰
    
    劫的貢物多?”張玉虎气往上沖,道:“你居然還要与我打賭?”龍小姐笑道:“什么居然
    
    不居然的?難道你還要持強欺壓我,不許我劫貢物不成?”張玉虎道:“你這樣打賭是什么
    
    意思?”龍小姐道:“誰劫的貢物多,誰便算贏呀!”張玉虎心道:“你這豈不是故意要和
    
    我難為嗎?你劫了這么多省的貢物還要再劫!叫我向天下英雄如何交代?”几乎忍耐不住,
    
    便想發作,只听得龍小姐“噗嗤”一笑,繼續說道:“我瞧你急成這個樣子,所以才和你打
    
    賭,再給你一個机會。若是你劫的貢物比我多,我便把我已經劫。”到手的各省貢物都送給
    
    你,反過來你也要一樣。”張玉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聲問道:“真的?”龍小姐
    
    道:“你若不信,咱們擊掌立誓!”張玉虎道:“這個比賽,以貢物的价值來算呢?還是以
    
    省份的多寡來算呢?”龍小姐道:“以省份來算。”
    
        張玉虎一想,這樣的賭法,确是自己占盡便宜。龍小姐道:“怎么樣,你還想些什么?
    
    是不是怕輸了便雙手空空?哈,原來你竟把身外之物看得這么重要。”張玉虎想了一想,
    
    道:“咱們把話說清楚了,我可不想占你的便宜!”龍小姐道:“有話請說。”張玉虎道:
    
    “我有許多伙伴,他們劫到的貢物,也是算在我的份上的。”龍小姐道:“我早知道啦,我
    
    只有四個丫鬟,她們劫到的貢物,也是算在我的份上的。只怕我那几個粗丫頭未必就輸給你
    
    手下的好漢!”
    
        張玉虎道:“好,君子無戲言,咱們馬上擊掌立誓。喂,誓言怎么說?”龍小姐伸出一
    
    雙玉掌,格格笑道:“愿賭服輸,永無后悔!”張玉虎一掌拍下,照樣念道:“愿賭服輸,
    
    永無后悔!”四掌相触,連擊三下,張玉虎但覺好似有一股暖流似的,從她的掌心流遍自己
    
    全身,禁不住心中為之一蕩!
    
        龍小姐道:“好,我要赶去劫江南几省的貢物啦!咱們各顯神通,你可不要老跟著
    
    我!”笑聲中,衣袂飄飄,好似凌風而去,張玉虎站在一塊岩石上,遙望她的背影!心中情
    
    思潮涌,自己也分辨不出,是气惱她,還是喜歡她?
    
        張玉虎凝想了一陣,也便動身赶往浙江。一路上想念那位龍小姐,但愿到了浙江之后,
    
    又能夠和她會面,好像劫貢物的大事,也都是次要的了。
    
    
    
    正是:
    
        神龍逢玉虎,相見便相思。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
    
      黃金書屋Youth掃描校對||http://goldbook.yeah.net/
    
        轉載請保留,謝謝!
    
    
    第六回 柳絮卷芳心 西湖浪靜 樓船騰劍气 東海波翻

        數聲之后,在杭州西子湖邊,出現了一個衣裳質朴,狀若鄉農的少年,一身土布衣裳,
    
    卻掩蓋不住他眉宇之間的英气,這個少年正是那個与龍小姐賭胜爭雄的張玉虎。在杭州早已
    
    有他派道的人先來匿伏,打探浙江省押解貢物的動靜。張玉虎此來,就是想先找到那個人,
    
    打听個清楚,貢物起程了沒有,是誰人押送的,好在龍小姐之前,將貢物搶到手中。
    
        這時正是仲春時分,西子湖濱,小孤山麓,桃李盛開,梅花未謝,一眼望去,西湖就似
    
    個艷裝的少女,插滿鮮花。桃李斗研,紅梅吐艷,暗香浮動,疏影橫斜,端的是好一派陽春
    
    煙景,張玉虎無心在蘇堤漫步,攀柳觀花,匆匆的過了“花港觀魚”(西湖一景),六通撣
    
    院,直向西走,到了三台山麓。
    
        但听得路上游人笑語聲喧,有一個秀才模樣的人說道:“今年西湖添一個名胜,為湖山
    
    生色不少。”他的同伴道:“你說的是于謙墓么?對啦,想于閣老在日,最愛西湖,遺命也
    
    要埋骨湖濱,与岳墳為伴,咱們也該去默祭一番。”原來于謙屈死之后,英宗皇雨也知人心
    
    不服,外慚二清議,內疚神明,因此准曹太監收尸,在西湖上為于謙造墓。到了新皇帝即
    
    位,更進一步為于謙雪冤,承認他對明朝有功,溢于謙為“肅愍”,后來又改溢為“忠
    
    肅”,并准于謙的養子于冕建詞墓旁,稱為“鍵功祠”。于謙墓至今猶存。新皇帝此舉,當
    
    然是為了平息民怒,但亦足見公道自在人心,正气永存天地,即算封建皇帝,亦不能不在正
    
    義之前低頭。
    
        張玉虎感慨万端,心中想道:“于閣老死后雖得雪冤,他的女儿女婿卻是至今尚流亡海
    
    上!看來這個皇帝也不過是假仁假義罷了!”
    
        那個秀才模樣的人緩緩吟道:“涌金門外柳如煙,西子湖頭水拍天。玉腕羅裙雙蕩槳,
    
    鴛鴦飛近來蓮船。”這是于謙所寫的歌吟西湖的詩,他的同伴說道:“于謙死后,長伴西
    
    湖,泉下有知,亦當稍慰了。”
    
        張玉虎默默的跟隨他們走,不久就看見三台山麓的于謙墳墓,“施功拘”前面的一片草
    
    坪,正圍著一大堆人,似乎是在看什么熱鬧。
    
        張玉虎怕有人注意,不敢到于謙墓前憑吊,遠遠的默祭一番,便擠進人堆之中。草坪上
    
    正有一對江湖賣義的男女,看情形似是一對兄妹,這時正在表演空手奪刀的本領。張玉虎到
    
    此,正是為了要找他們,原來這對兄妹,里的名叫朱寶,女的名叫朱靈,正是奉張玉虎之
    
    命,匿伏杭城,偽裝賣義,打探消息的人。張玉虎藏在人叢之中,不久他們就發覺,但卻當
    
    不知,仍在專心一意的表演。
    
        朱寶兄妹本來就是賣義出身,口吻舉止,十分地道。但見朱寶擺開兩把雪白的鋼刀,向
    
    觀眾打了一個招呼,朗朗說道:“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咱兩兄妹落拓江湖,謀生乏
    
    術,外到杭州,給諸位大爺表演一套空手奪刀,開心開心。諸位若是看得還好,請隨便賞賜
    
    几錢銀子,若是看得不好呢,請打個哈哈,包涵包涵!”几句江湖套語說完,立刻一招雪花
    
    蓋頂,雙刀盤旋,向朱靈頭上削下。
    
        朱靈尖聲叫道:“哎呀,哥哥你真舍得斫我嗎?”霍地一個鳳點頭,但見寒光一閃,她
    
    頭上插著的一朵梅花已給鋼刀削落,膽小的嚇得叫出聲來,行家們則看出是妹妹在和哥哥鬧
    
    著玩儿,樂得哈哈大笑。
    
        但這兩兄妹卻甚為認真,但見朱寶刀光閃閃從“雪花蓋頂”倏的變為“老樹盤根”,雙
    
    刀向下疾斫。朱靈縱身一跳,金蓮三寸,剛剛從刀口上掠過,又尖聲叫道:“哥哥你真下得
    
    辣手呀!”雙掌一分扭她哥哥的手腕,朱寶一跳跳開,左一刀右一刀,刀刀砍向她的要害,
    
    但見刀光胜雪,裹著紅妝,兩人這樣一來一往,打了几十個回合,直把觀眾看得眼花繚亂。
    
    忽听得朱靈一聲矯叱,欺身直進,那兩把鋼刀看看就要砍中她的膊子,卻忽見她十指一拿,
    
    捏著了刀柄,倏然間把哥哥的雙刀奪了過來,矯聲笑道:“你砍不著啦。”觀眾雖然都知道
    
    這是表演,卻也禁不住轟然喝起彩來。
    
        朱寶滿面笑容,向觀眾拱手說道:“多謝包涵。”轉頭向妹妹說迢:“各位大爺稱贊你
    
    啦,你還不向大爺們道謝。”朱靈扔下雙刀,托起一個銀盆,向觀眾盈盈施禮,道聲“謝
    
    賞!”有好几個觀眾便向盆中丟下了碎銀。
    
        謝賞之聲,正在不絕于耳,忽地有一條大漢跳了出來,向來寶喝道:“好大的膽子,你
    
    們敢藐視官府的律令嗎?”朱寶道:“什么律令?天下難道有不許賣義的不成?”大漢冷笑
    
    道:“咱們杭州就不許!”朱寶道:“我以前也在此處賣義,有好几次之多,老鄉中也還有
    
    認識我的,我可沒听說過貴府有這條律令呀。老哥你是──”大漢截著他的話道:“你管我
    
    是什么人,只有我來管你,你知不知道,不許賣義的禁令,就是今天才張貼的”朱寶道:
    
    “啊呀!原來如此,恕我不知。”那大漢道:“公事公辦,豈能饒你,你們兩兄妹快隨我進
    
    衙門去!”看情形他是一個便裝的捕頭,朱寶道:“我今日初到,委實未曾見到貴府的貼
    
    文,請老哥高抬貴手。”觀眾中也有人替他求情道:“不知不罪,這位大哥,你就馬馬虎虎
    
    放他一次吧。”那大漢喝道:“不行。”
    
        朱寶慍道:“老哥你真要把咱們這兩個苦哈哈的拿到衙門去嗎?你看我今天總共還未討
    
    到一兩銀子,你拿我進去,對你有什么好處?不如這樣吧,今天這一點點銀子,就送給你老
    
    哥當作茶錢。
    
        那大漢鄙夷冷笑,“哼”了一聲,說道:“誰稀罕你這點銀子?”忽地回頭邪笑,對著
    
    朱靈說道:“看在這位小姑娘的份上,就饒你這一次吧。不過你們拿什么報答我?”朱寶忍
    
    住了气,道:“你的大恩大德,咱們永不忘記就是。”大漢冷笑道:“誰要你空口道謝。”
    
    朱寶道:“那你要什么?”大漢道:“要你的妹子給我做三個月丫頭。名是丫頭,我可不會
    
    虧待她。你放心好了。小姑娘,你愿不愿意跟我呀?”說到后面這兩句,曼聲搖曳,意態輕
    
    薄,還伸手捏了朱靈一下。
    
        忽听得“啪”的一聲,朱靈反手一記耳光,打個正著,那大漢气得七竅生煙,罵道:
    
    “野丫頭你敢打我!”雙臂箕張,立刻向她扑去。先寶本來不愿鬧事的,這時也沒法再忍,
    
    左手推開朱靈,右手伸拳一格,喝道:“豈有此理,你敢欺侮我的妹子!”
    
        雙臂相交,“蓬”的一聲,兩個人都退了三步,那大漢連聲怒罵,揮拳复上,一招“黑
    
    虎偷心”,向朱寶胸膛猛擊。朱寶化拳為掌,使了一招“二郎擔山”,將敵人的拳勢化開,
    
    接著一招“手揮琵琶”,橫掌如刀,切他手腕,那大漢腰向后倚,左腿頓成虛步,呼的一拳
    
    疾吐,拳風哩哩,直劈朱寶面門。朱寶身隨掌走,還了一招“白鶴亮翅”,好不容易才把他
    
    這一記“搬攔錘”的拳勢消解。
    
        張玉虎看得暗暗嘀咕,心中想道:“朱寶雖然不算高手,武功在江湖上也總算過得去
    
    了,卻怎的打他不過。哼,這個人只怕不是普通的捕快。”他雖然替朱寶著急,可是他關系
    
    太大,卻不便在這等熱鬧場所公然露面,只好眼巴巴的看朱寶苦苦支撐。
    
        激戰多時,只听得“蓬”的一聲,朱寶肩頭中了一拳,朱靈柳眉倒豎,正想幫她哥哥,
    
    觀眾叢中忽然跳出一人,向那大漢斥道:“放開這位賣義的大哥,我和你見巡撫去!”
    
        從人叢中跳出的是個唇紅齒白的少年,張玉虎一看,又喜又惊,原來竟是沐磷!張玉虎
    
    剛才全神貫注場中,竟沒發現沐磷也雜在人堆里面。心中想道:“小沐口沒遮攔,我可不能
    
    給他瞧見。”
    
        那大漢見沐磷似是一個貴介公子,窒了一窒,但隨即又冷笑道:“尊駕何人?這么大的
    
    口气?”沐磷道:“你管我是何人,要嘛你就隨我去見巡撫,要嘛你就放了他!”那大漢
    
    道:“哼,我就是奉巡撫之命來拿他的,你少管閑事!”
    
        沐磷笑道:“原來你是奉了巡撫之命,來欺侮女子的么?哈,哈,這件事我更是非管不
    
    可的了!”那大漢正用了一招擒拿手法,伸手向那賣義少女抓去,陡然間忽見沐磷左手一
    
    穿,右手駢指如裁,來點他臂彎的“曲池穴”,這正是小擒拿手雜點穴法來破大擒拿手的上
    
    乘武功。大漢這一惊非同小可,他只道沐磷大約是什么官家子弟,或者与巡撫認識的,故意
    
    拿巡撫來嚇他。他切确是奉了巡撫之命,暗中留意閑雜人等,有權捉拿可疑人物的,故此他
    
    有恃無恐。要不是他有點懾于沐磷的气派,他早已先動手了。
    
        卻不料他自以為對沐磷已夠客气,沐磷卻會先動手打他,而且一出手便是罕見的上乘武
    
    功。那大漢猝不及防,百忙中避開了他點穴一招,沐磷那一招小擒拿手他卻閃避不開,手肘
    
    被沐磷掌心一托,無法招架,沐磷“啪”的一聲,順手便打了他一記耳光。這一記耳光比剛
    
    才朱靈所打的那一記更為沉重,大漢的半邊面頰登時紅腫起來,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鮮
    
    血,掉了兩齒大牙。
    
        這大漢乃是巡撫衙門的武師,手底功夫甚是不弱,挨了沐磷一記耳光,勃然大怒,沉時
    
    縮爪,掙脫了沐磷的掌握,反手便是一招“跨虎登山”,長拳抽擊,沐磷用了一招“十字
    
    手”,將他的拳勢化開,朱靈要想幫忙,沐磷卻道:“賣義的大哥,你千万不可坏了江湖的
    
    規矩,要是咱們兩個人打他,他給打輸了也不服气。”張玉虎听得暗暗好笑,心中想道:
    
    “小沐從師父處學了几手武功,老是想到江湖上試試自己的本領,只怕他還要吃不少苦頭
    
    呢!”
    
        打了一陣,果然便漸漸分出了強弱來,沐磷所學的雖是上乘武功,但卻不過是有限的几
    
    式招數,而那個大漢不但气力比他大,經驗比他丰富,武功的底子也比他扎實得多,剛才不
    
    過是冷不及防,這才吃了大虧,真打起來,沐磷根本不能近身,點穴法無法應用,那大漢拳
    
    行如風,帶攻帶守,綿密非常,沐磷那几招精妙的掌法,被气力所限,僅僅只能招架。
    
        那大漢越打越狠,覷准了沐磷的弱點,驟然間用了一招复雜的拳法,左手拋拳擊他肩
    
    膊,右掌切他手肘,又飛起一腳來踢他的膝蓋,一招三式,打得沐磷非常狼狽,勉強用了于
    
    承珠所教的一式“穿花繞樹身法”避開那大漢的上盤攻勢,但踢向他下盤的那腳,卻是無論
    
    如何也閃避不開。
    
        就在此際,忽听得有人大聲喝道:“蒲老二不可無禮!”倏然問一條漢子從密麻麻的人
    
    頭上飛過,剛剛落在沐磷与那大漢的中間,伸手一托,托著了那大漢的足跟,輕輕一送,那
    
    大漢立刻跌了個四腳朝天!
    
        張玉虎定睛一看,大感惊奇,這個闖進來救了沐磷的漢子,正是鐵鏡心的師弟成海山,
    
    更奇怪的是,他的妻子石文紈和一個佩著三品武官頂戴的官儿也隨著來到,石文紈埋怨道:
    
    “大哥,你怎的老是這么魯莽,好好的勸架不行么?怎的一照面就將別人摔倒了。”成海山
    
    臉紅紅的尷尬笑道:“我見這位師父出手厲害,恐怕沐公子受傷,一急之下,我的气力是用
    
    得稍微大一點,不知,不知他竟──”想說的是:“不知他竟這么不濟!”話到口邊,忽然
    
    醒覺不妥,于是又吞了回去。
    
        那大漢在地上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大怒罵道:“哪里來的兔崽子,竟敢打你家蒲
    
    大爺!”眼光一瞥,忽見那個三品武官,瞪著眼睛看他,剛才發聲叫他不可無禮的就正是這
    
    個武官。
    
        那大漢一噤,他是巡撫衙門的武師,而這個武官名叫王釗,卻是巡撫親兵營的統立,雖
    
    非直屬上司,卻也可以管他。只見王釗瞪了他一眼,面上又立刻堆起笑容,伸手幫沐磷輕拂
    
    衣襟上的塵埃,沐磷嚇了一跳,道:“你做什么?”王釗賠笑道:“沐公子你受惊。”沈磷
    
    嘖道:“我又沒有打輸,受惊何來?”王嘖釗了一鼻子灰,回過來向那大漢斥道:“蒲老
    
    二,你知道這位少爺是誰嗎?他是云南沐國公的世子沐小公爹!你還不赶快賠罪?”那大漢
    
    嚇得魂飛魄散,匆忙跪倒地上向沐磷磕頭,沐磷將他拉起,笑道:“你還要和我去見你家巡
    
    撫嗎?”那大漢顫聲連道:“不敢,不敢!蒲某剛才有眼不識泰山,求小公爹恕罪。”沐磷
    
    道:“我不怪責你,只要你將這位賣解的大哥和他的妹妹放了。”那大漢道:“這個當然,
    
    這個當然!”向朱靈、朱寶都恭恭敬敬地施了個禮,并且在朱靈的托盤上放下了一錠銀子。
    
    朱靈輾然笑道:“我不用給你做丫頭了吧?多謝你啦!”朱寶收起了刀槍架子、鑼鼓雜物,
    
    扛在肩上,周圍觀眾見沒有熱鬧可看,一哄散了。朱寶攜了他的妹子,健步如飛,走上山
    
    路,他在經過張玉虎的身邊之時,將擔挑舉了三下,暗示他們住在三天竺的老地方。
    
        沐磷這時正在向成海山請教,只听他說道:“你剛才這手漂亮极啦,還沒有請教高姓大
    
    名。”原來他還不知道成海山乃是鐵鏡心的師弟。成海山道:“小可賤名,焉足挂齒?”那
    
    武官道:“這位是成大哥,嘿,嘿,是卑職的一位好朋友。”含含糊糊,算是替成海山介紹
    
    過了,卻始終沒有說及他的真名与來歷。
    
        張玉虎大為奇怪,心中想道:“成海山夫婦是葉成林大哥的得力幫手,卻怎的會大搖大
    
    擺的在杭州公然露面,而且還与一個三品武官同在一起了真是不可思議之事!”但這時他也
    
    不便去問成海山。匆匆的進了“旌功詞”向廟祝襯了筆紙,赶了出來,只見成海山那一行人
    
    走得未遠。
    
        張玉虎寫了一個地址,放下紙筆,將帽子拉低,歪歪斜斜戴著,遮過了半邊面目,立即
    
    施展“八步赶蟬”的輕功,呼的一聲,從成海山身邊掠過,輕輕和他一碰,趨勢以閃電般的
    
    手法,將紙團交到了他的手上,那個武官罵道:“你走路不帶眼睛嗎?”罵聲未停,張玉虎
    
    的背影已轉過了山坳,那武官惊得目瞪口呆。忽听得沐磷叫道:“咦,這個人好像是熟
    
    人!”那武官道:“不會吧,這個鄉下漢子焉能与小公爹相識?”眼光中露出疑惑神情,這
    
    時沐磷已想了起來,同時也想起了小虎子的身份,驀然警覺,一笑說道:“真的是我眼花
    
    了。看來有點像我的一個家丁,我的家了當然不會跑到這個地方來。”那個武官點點頭道:
    
    “嗯,這個鄉下漢子倒是跑得真快。”
    
        這時張玉慮已過了靈隱寺,從西面登山。自靈隱到天門山,周圍數十里,兩邊重疊著峰
    
    岭,都稱為天竺山,是西湖南北兩支山脈的主脈,“三天竺”是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三
    
    個方寺的總稱,這三個方寺就散布在無竺山的叢山密林之中。剛才朱寶將扁擔三次舉起,兩
    
    低一高,暗示他的住址是在天竺山中天竺寺的附近。張玉虎認靈隱后而登山,經法云寺,上
    
    楓樹岭、中印峰,一直到下天竺,再從下天竺南行約一里許,就到中天竺寺了。沿途山巒環
    
    抱,修竹參天,風景幽麗。尤其是從中天竺寺,望過對面的月桂峰,桂子雖未飄香,雜花如
    
    已開遍山野,令人心曠神怡。張玉虎心道:“杭州确是山清水秀,世上天鑾。怪不得于閣老
    
    死后也愿埋骨西湖。”
    
        張玉虎在中天竺寺后的山林中走了一會,不久便發現了一處人家,士牆上有石灰畫的一
    
    個圓圈,張玉虎走上前去,正待叩門,朱寶兄妹已先走了出來,笑道:“剛才几乎鬧出了亂
    
    子來,舵主,你沒有給人發現嗎?”張玉虎道:“沒有。”抹去臉上的粉圈,便隨他們兩兄
    
    妹進去。
    
        坐定之后,雙方敘談,張玉虎這才知道朱寶兄妹其實是見過杭州知府張貼的禁令的,不
    
    但禁止賣藥,而且禁止一切江湖藝人、游方術士在杭州活動。朱寶因為估計張玉虎這兩天會
    
    來,他們已早約定在于謙墓前見面,因此明知故犯。張玉虎暗暗納罕,心中想道:“杭州為
    
    什么防范得這樣嚴密,對江湖人物如此留意,難道是出了什么事情?這倒不可大意了。”
    
        問起浙江省貢物的事情,朱寶道:“他們早就聘了兩位出名的武師,可是貢物至今尚未
    
    曾運出,不知何故?”張玉虎問是哪兩位武師,朱寶道:“一位是日月輪屠剛,一位是陰陽
    
    手褚霸。”
    
        張玉虎道:“這兩個人的武功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第一流的高手了,浙江巡撫既然將他
    
    們請來,貢物卻為何遲遲不運?哎呀,莫非他施用‘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計,故意將這
    
    兩位出名的武師請來,讓人人都知道由他們押運;暗中卻另外道人將貢物運走了?”朱寶
    
    道:“這個不會。小弟拜訪過海陽幫、靈戈幫、徐淮幫的三大幫主,他們的耳目可不算少,
    
    杭州城內外的船只和車馬行生意都是他們經營的,可沒听說有什么可疑的人物在這段期間离
    
    開杭城。而且据徐准幫幫主所知,貢物中有一件碧玉屏風,前兩天巡撫衙門還請了几位巧手
    
    匠人進去雕花呢。种种跡象都可以証明貢物還沒有運出。”張玉虎道:“新皇帝登位將近三
    
    個月了,貢物還沒有運出?嗯,這緣故恐怕要等我那兩位朋友來,再問問他們知不知道
    
    了?”朱寶道:“張舵主約了什么朋友來?”張玉虎道:“就是剛才在旌功祠前勸架的人,
    
    他是鐵鏡心的師弟。”
    
        可是等了許久還不見來,直到黃昏時分,忽听得外面几聲清嘯,張玉虎推門一望,說
    
    道:“你們怎么這個時候才來?”成海山夫婦見過了朱寶兄妹之后,笑道:“那個小公爹真
    
    有意思,拉著我問長問短的,還要我們指點他的武功呢。好不容易才將他擺脫。”張玉虎笑
    
    道:“小沐是這個脾气,要不然我也不會与他交朋友了”
    
        坐定之后,石文紈道:“小虎子,不,現在該叫張舵方了,想起初見你時,你還是一個
    
    頑皮的孩子,現在嘛,居然敢來主持劫天下貢物的大事了,真是英雄出于少年,不愧是我們
    
    于大姐的師弟。”張玉虎道:“于師姐好嗎?”石文紈道:“好,他和葉大哥知道你為咱們
    
    行劫貢物,都很感謝你呢。可惜浙江省的貢物你可休想劫了。”張玉虎道:“為什么?是不
    
    是他們准備親自出馬?”石文紈道:“不,他們不劫,而且也不允許旁人去劫。”張玉虎詫
    
    道:“這豈不是等于替浙江巡撫做了保鏢嗎。”石文紈道:“正是這樣。不過只限于東海的
    
    海域。”張玉虎道:“咦,這是什么道理?”
    
        成海山道:“你听我說。這几年來,咱們一面在海上抵御倭寇,一面還要應付朝廷的水
    
    師,這情形想必你也是知道的了。最近浙江的張巡撫秘密派了人來,和我們商談一樁交
    
    易。”張玉虎笑道:“這倒奇了,浙江巡撫要和你們交易。”成海山道:“可不是嗎?”我
    
    們當初也大出意外,原來他要我們保護他的貢物安全到京,他答應在今年之內不打我們。”
    
    張玉虎搖搖頭道:“只答應一年嗎?哼,這生意做不過。”成海山道:“可是我們的葉大哥
    
    答應了!”
    
        張玉虎道:“葉大哥太過忠厚,今回打錯了算盤了。”成海山道:“不,葉大哥乃是另
    
    有打算。他說,咱們每年都被迫和官軍交戰,咱們死傷一個,官軍平均就要死傷十個,每年
    
    死傷之數,總有好几千人。這些人實在死傷得太冤枉了!”張玉虎道:“這些人?你是說─
    
    ─”成海山道:“不錯,葉大哥所說的‘這些人’當然是包括官軍在內。葉大哥說,官軍也
    
    是炎黃子孫,這樣互相殘殺,實在令人痛心。每年死傷這几千人,若能留下來同御外侮,那
    
    多么好!”張玉虎冷笑道:“官軍可不是這么想法!”成海山道:“葉大哥說,就算官軍不
    
    去抵御外寇,能留下來也總胜于冤枉的送掉性命,而且和官軍交故,雖說死傷是十与一之
    
    比,但咱們弟兄也總是有人死了,有人傷了,這太不值得了!所以葉大哥說,官軍若答應一
    
    年之內不來攻打咱們,就可以省掉几千條性命,珠寶有階,人命無价,咱們借路,讓他們的
    
    貢船通過,所損失的最多是儿百万兩銀子的貢物,所救的如是几千條無价的人命。你怎么能
    
    說這個生意做不過?”張玉虎默然有頃,忽地拍案嘆道:“葉大哥仁心俠骨,胜我多多!他
    
    才是大俠的胸襟,這么一想,我自覺我的眼光短小了。”成海山道:“那么張小俠,你答應
    
    不劫這船貢物了?”
    
        張玉虎微微一笑,道:“我還是要劫!”成海山睜大了眼睛,張玉虎笑道:“不過我不
    
    會令葉大哥為難,你不是說葉大哥只答應在東海海域之內,保護貢船嗎?”成海山道:“不
    
    錯。因為這個區域,是我們勢力可以管得到的海面。過了黃海,那就是另外的几幫海盜,咱
    
    們不便去干涉他。不過浙江巡撫也有他的打算,他怕的只是咱們的葉大哥,那几幫海盜本事
    
    有限,他聘請了兩位武功极好的鏢師──”張玉虎插口道:“我知道。這兩位鏢師是日月輪
    
    屠剛和陰陽手褚霸。”成海山續道:“屠剛、褚霸不但武功极好,而且精通水性,浙江巡撫
    
    從水師那里撥了一個大戰船給他們,戰船上有三百名精選的神弓手,還有鞋炮設備,等閑的
    
    海盜怎近得他們?”張玉虎道:“這裝運貢物的戰船几時出發?”成海山道:“今晚四更出
    
    發,大約天亮之后不久,就可以出到海面。張巡撫很小心,杭州灣之內雖然是他水師管轄的
    
    范圍,他也怕有意外發生,所以天未亮就開船。”
    
        張玉虎問朱寶道:“我今晚四更要一條船,西湖的船戶中有咱們的人嗎?”朱寶道:
    
    “有,西冷橋邊,從左邊橋頭數過去,第三棵柳樹之下,泊著的那條船就是咱們自己的人。
    
    船戶叫做張黑,他說他認得舵主。”張玉虎道:“好,我就要他這一條船!”
    
        成海山大聲問道:“張小俠,你真要動這條貢船?嗯,有一句話,我還沒有告訴你。葉
    
    大哥說,這次劫各省的貢物,既然是天下英雄所決定的,他也曾經想到,他來保護浙江省的
    
    貢船,恐怕你們心有不服。不過你們動了貢物,也是決定了分一份給他的。他說將來分貢物
    
    之時,浙江這一省的貢物,就算已經分給他了。他一樣領你們的情!這事情他也和兄弟們說
    
    得清清楚楚,弟兄們都宁愿少要几百万兩銀子的貢物,都宁愿多吃一點苦,省得多送掉几千
    
    條性命。張小俠,咱們的葉大哥是清理俱全,你怎能不給他一點薄面?”
    
        張玉虎笑道:“我不劫也有他人會劫。你放心,我說過不令葉大哥為難,我打算在貢船
    
    未出杭州灣之前,就劫走貢物。若是貢物船已出了海,那么我就跟蹤這條貢船,等它出了東
    
    海海域再劫。”成海山沉吟半晌,說道:“這樣做,官軍雖然怪不得葉大哥,但這宗生意也
    
    就吹啦!”張玉虎道:“不,我劫了貢物之后,仍然交給葉大哥,當是葉大哥出力去追回來
    
    的。你們這宗生意可以就地起价,要官軍三年之內,不准攻打你們。”
    
        成海山見張玉虎如此說法,而且意志堅決,想了一想,也就不再阻撓,卻問他道:“听
    
    說長江以南的各省貢物,是由你主持去劫的?”張玉虎笑道:“長江以北,甚至黃河流域各
    
    省的貢物,我也可以去劫。所謂主持,不過是由誰多負一點責任而已。比如說若是金刀寨主
    
    周山民委到南方來劫貢物,難道我會不許他么?”成海山道:“金刀寨主哪有空到南方來劫
    
    貢物?你剛才說,你不劫也有他人會劫,這個人想來不會是金刀寨主?”張玉虎道:“那當
    
    然不是。”成海山好奇問道:“那么是誰,難道不是你們的人嗎?”張玉虎反問道:“有這
    
    樣一個女子,你們認不認得?”將龍小姐的形貌描繪了一番,成海山道:“不認得呀,你的
    
    師姐也許會認得,她這一兩天也會到杭州來,你不如等她來了,問一問她。”張玉虎笑道:
    
    “我不能在這里等她了。待我劫了貢物之后,再去見她吧。”
    
        吃了晚飯,歇了一會未到三更,張玉虎就匆匆告別。成海山夫婦不便隨他去行劫,就留
    
    宿在朱寶家中。
    
        不消一會,張玉虎已來到西子湖濱,一看月亮正在天心,時候還早,心中想道:“我今
    
    日還未曾向于閣老致祭,不如趁此更深夜靜的時候,到他的墳前偷祭一番。”于是暫且不去
    
    找那船戶,先到三台山麓的于謙墓去。月色融融,西湖夜景美极,張玉虎的腦海里忽然泛起
    
    龍小姐的影子,心中想道,“若得和她在西湖中月夜泛舟,這情景可真美了!”
    
        在這樣美妙的夜景里,西子湖濱,還有另一個,也像張玉虎一樣的對月遐思,這個人是
    
    鐵鏡心,他比張玉虎想得更要深沉,因為張玉虎是在眺望未來,而他則是在回憶過去。
    
        鐵鏡心的老家就在西子湖邊,他對這個家有一段難忘的記憶。不只是因為他曾在這里度
    
    過美好的童年;不單是因為這間古老的屋子是他父親所留下的,見了這間屋子就會怀念起那
    
    位正直的老人;而且是因為于承珠曾在這間屋子里住過一晚,就在那一個晚上,于承珠因為
    
    發覺他泄漏了義軍的秘密,留給他一封決裂的書信。
    
        這一段又甜又苦的記憶,在鐵鏡心結婚七年之后,還在折磨著他。所以他這一次和沐磷
    
    前往北京,路過杭州的時候,無論如何,也要回家住他兩晚,重溫那失去了的夢,痛苦的而
    
    又甘香的夢。
    
        自從鐵鏡心到昆明結婚,做了國公府的郡馬之后,這間屋子就托一個忠心耿耿的老家人
    
    料理,一切還是像以前的樣,書房里的書籍沒有散亂,庭院里的玫瑰,也像往年暮春的時候
    
    一樣,開始綻出了蓓蕾,他一到家中,就想起了于承珠所寫的那几句詞:“大樹凌云抗風
    
    雪,江南玫瑰簇朝霞。各隨緣份到天涯?”如今他這位天涯游子又回到老家來。
    
        這兩天來鐵鏡心一直沉浸在過去的夢境中,除了有一次和沐磷去拜訪浙江巡撫張驥之
    
    外,他一直把自己關在家中,對近在咫尺的西湖,也提不起絲毫興趣。沐磷發起悶來,便不
    
    要姐夫陪伴,一天到晚,自己跑出去玩。這兩天來,几乎踏遍了西湖名胜。
    
        這一晚,沐磷深夜回來,告訴鐵鏡心他日間在于謙墓前為那兩個江湖賣解的兄妹,打抱
    
    不平的故事,又描繪了來勸架的那漢子模樣。鐵鏡心心中一動,想道:“听他描繪的相貌,
    
    這個人莫非是我的成師弟成海山么?”從成海山又聯想起于承珠,不覺悠悠嘆了口气。
    
        沐磷奇道:“姐夫,你為什么嘆气?”鐵鏡心道:“沒什么,我難得回家,想起即將离
    
    開,有點難過。”沐磷笑道:“你這話若是給姐姐听到了,她一定會怪你,我們的家不也就
    
    是你的家么?”鐵鏡心點點頭道:“這倒是的。”沐磷道:“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省得你
    
    唉聲嘆气。”鐵鏡心道:“什么好消息?”沐磷道:“浙江巡撫有一條船要開往天津,他答
    
    應讓我們順便搭去。我從來沒有見過大海,今間可以看看海景了,又省得走許多路。”鐵鏡
    
    心道:“什么時候開船?”沐磷道:“今晚四更。過了三更,就會有人來接咱們。”鐵鏡心
    
    想了一想,道:“乘船也好。”言罷又低買默想,如有所思。”
    
        沐磷終道:“舍不得离開老家嗎?”鐵鏡心道:“想不到這樣快。嗯,我出去看看西
    
    湖,再到孤山折兩朵梅花。”沐磷道:“我也去。”鐵鏡心笑道:“你跑了一整天,養一養
    
    精神吧。而且現在已過二更,你不是說張巡撫的人過了三更就要來接咱們嗎?你應該在這里
    
    等候。”沐磷道:“姐夫,你真奇怪,整天悶在家中,臨走了才想起要去賞西湖美景。好
    
    吧,反正我也玩夠了,就留在家中,讓你出去一次。”
    
        鐵鏡心出了家門,并不定去孤山折梅,卻向于謙的墳墓走去,心中想道:“我回到杭
    
    州:也該向她的父親墳墓默,吊一番。”沿著湖濱走去,西湖波靜,水平如鏡,月色湖光,
    
    溶成一片,柔和之极,鐵鏡心又一次想起了和于承珠在洱海泛舟的情景,再想到他這几年來
    
    的生活,當真是像西湖一樣平靜無波。美是美极了,可總像缺少了一些什么。
    
        不知不覺間已到了三台山麓,鐵鏡心走近于謙的墳墓,忽听得有低低的哭泣聲,鐵鏡心
    
    吃了一惊,只見于謙墓前跪看一個女子,似是為鐵鏡心的腳步聲所惊動,驀然回過頭來,兩
    
    人眼光接個正著,這一剎那,鐵鏡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女子不是別人,正是于
    
    承珠。
    
        兩人都呆了一會,結果還是于承珠先開口道:“嗯,想不到竟然是你,你這几年好
    
    嗎?”鐵鏡心道:“好,你呢?”于承珠笑道:“我這几年天天在風浪之中搏斗,你瞧我不
    
    是比以前晒得黑多了嗎。日子當然不會過得像你那般平靜,至于好是不好,那就各人有各人
    
    的看法了。”鐵鏡心默然半晌,低聲說道:“這話說得是。你對生活的看法一向就与我不
    
    同。”
    
        于承珠拭了淚痕,微微一笑,鐵鏡心從她的笑容中,可以看出她對自己的生活,充滿了
    
    驕傲与自信,鐵鏡心在心底嘆了口气,問道,“你冒險回來,就是為了祭掃父親的墳墓?”
    
    于承珠笑道:“難道是為了賞西湖的夜景么?年紀大了,我可不像你那樣,還有詩人的心情
    
    了。”其實于承珠此來,還有別的更緊要的事情,不過她不愿意和鐵鏡心說。
    
        鐵鏡心在未見于承珠之前,也曾想過万一有机會和于承珠見面的情景,總覺得有万語干
    
    言,可以向她訴說。哪知如今見面,于承珠對他似乎顯得更“陌生”了,心中蘊藏的千言万
    
    語,竟是一句也用不上。于承珠微笑問道:“你呢?你來此也是專誠為了祭掃我父親的墳墓
    
    嗎?”鐵鏡心面上一紅,說道:“我是為了押運云南省的貢物,順道經過杭州,故來掃墓
    
    的。”于承珠“哦”了一聲,道:“原來你是押運貢物的大員,這是巧遇了!”
    
        鐵鏡心苦笑道:“還沒有走到一半路,已被人家劫了。”于承珠有點詫异,笑道:“小
    
    虎子竟然對你一點也不留情面嗎?那么你生气過了沒有?要不要我幫你的忙?”原來葉成林
    
    和她都曾經叮囑過小虎子,若然云南省的貢物是鐵鏡心所保,就放他過去。于承珠只道小虎
    
    子不听她的說話,心中頗為責怪。
    
        鐵鏡心道:“若是小虎子所劫倒還值得,可惜不是。”于承珠道:“此話怎講?”鐵鏡
    
    心道:“我知道他有一半是為了你們劫的,雖然直到如今,我還是不大贊同你們的所作所
    
    為,但我知道你們要劫貢物,完全不是為了自己,既然是你需要的,那么貢物落在你的手
    
    上,我也就覺得值得了。”于承珠秀眉一展,心中想道:“鐵鏡心雖然仍是以前的想法,但
    
    也到底有了一點點改變了。”問道:“那么你的貢物究竟是誰所劫?”鐵鏡心道:“是一個
    
    女子。”將龍小姐相貌描繪了一番,于承珠微微“噫”道:“江湖道上又出現了一個武功高
    
    強的女子嗎?我真是孤陋寡聞了。”鐵鏡心像小虎子一樣,滿心以為于承珠會知道龍小姐的
    
    來歷,聞言頗為失望。
    
        過了一會,于承珠問道:“你在云南這几年,可曾見過我的師父嗎?”
    
        鐵鏡心道:“沒有,沐磷則偷偷到過大理一次。”于承珠笑道:“我一時忘了你的身份
    
    了,你是沐國公的愛婿,自是不宜到蒼山去見我的師父。”
    
        鐵鏡心面上一紅,說道:“其實我很怀念大理,當年在洱海泛舟的情景,還歷歷如在目
    
    前。嗯,我也忘記問你了,成林大哥好嗎?”于承珠道:“還不是以前的老樣子,成天忙著
    
    做事。不肯歇息。你知道的,東海的波濤,那自是比洱海要大得多。”鐵鏡心道:“葉大哥
    
    真有福气,有你陪著他,風浪再大,想來他也走是心神愉快。”于承珠微笑道:“這倒是真
    
    的。其實就是他一個人也擔當得起風浪,當然有更多的人和他在一處,那就更好,更有勇气
    
    了。你也很有福气啊,沐燕姐姐對你那么好。”鐵鏡心有點尷尬,說道:“沐燕對我的确是
    
    太好了,我起初擔心她這次不好我出來呢,好在還是讓我來了。她也很惦念著你。”于承珠
    
    道:“是嗎?可惜我怕沒有什么机會見著她,請你替我向她致意謝謝她的關怀。”
    
        鐵鏡心無限惆悵,他好像有許多話要說,卻又像話已說完,他正在想還有什么話可以留
    
    住于承珠。忽見于承珠柳腰一折。一聲斥 ,飛出兩朵金花,隨即听得“咕咚”一聲,似是
    
    有人倒地的聲音。鐵鏡心叫道:“有人偷襲!”急忙跑過去看,只見一個武師,須眉如朝,
    
    暈倒地上。
    
        于承珠失聲叫道:“咦,這倒奇了!”鐵鏡心隨著她的眼光望去,只見于承珠打出的一
    
    朵金花正落在那人的腳邊,那人腰部的衣裳已給划破,衣帶給鋒利的金花花瓣所割斷,露出
    
    怀中所藏的一對日月輪,鐵鏡心仔細檢視這人的身体,身上沒有半點傷痕,心中暗暗吃惊,
    
    看這情形,于承珠那朵金花大約是剛好碰在他的輪子上,故此跌落。那么于承珠的金花既沒
    
    有傷著他,又是誰將他打暈的呢?
    
        于承珠找了一會,又從地上撿起一朵金花和一枚鐵蓮子,沉吟說道:“這個人能使江湖
    
    上罕見的外門兵器──日月雙輪,武功定然不錯,卻為何無緣無故的偷襲咱們?”忽地目望
    
    林中,朗聲說道:“是那位高人暗中相助,請來相見。”晚風吹過,但見柳絮輕揚,花枝微
    
    動,卻不見人的影子。
    
        原來于承珠在暗器上的功夫在已到了一流高手的境界,這偷襲之人所發出的鐵蓮子,聲
    
    音雖然极微,卻已給她听出,于是隨手發出兩朵金花,一朵金花將鐵蓮子打落,另一朵金花
    
    則取那人肋下的軟麻穴,卻不料有人比她更快,她的金花沒有打中穴道;卻另外有人替她代
    
    勞,將暗襲之人打倒了。這正是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后,暗中相助于承珠的人,武功之
    
    高,竟是不可思議。
    
        鐵鏡心最初怀疑,是那位龍小姐所為,但再一細思,那龍小姐武功雖高,尚不能与于承
    
    珠并肩相比,似乎不可能有這樣神奇的手段?
    
        于承珠想了片刻,對鐵鏡心道:“今晚碰到這樣的异事,我不便再困在這里了。這個人
    
    是被打中脅下的暈穴,你等下替他解穴吧。我走啦!”鐵鏡心道:“你赶著去找那位暗中相
    
    助的高人嗎?”于承珠道:“是的,另外我也還有一點事情要辦。記得替我向沐燕姐姐問
    
    好。”鐵鏡心一陣惆悵,但見于承珠分花拂柳,轉瞬之間,背影已消失在朦朧的月色中。
    
    
    
    正是:
    
        往事塵封休再憶,何如湖海兩相忘。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
    
    
    第七回 面壁十年 天山甘獨隱 凌云一鳳 湖海怎相忘

        鐵鏡心長長嘆了口气,悄然吟道:“見了又休如不見,舊情只合夢中尋。”俯身替那暈
    
    倒地上的武師解穴,心中罵道:“都是你這 不圩,暗中偷襲,將承珠姐赶跑了。”雙指向
    
    他腰下的“貞白穴”重重一戳,那人“哎喲”一聲,忽地跳了起來,失聲叫道:“鐵公子,
    
    原來是你!我是張巡撫派來請你下船的。”
    
        鐵鏡心怔了一怔,這才從他所用的兵器上想起,敢情你就是浙東的名武師日月輪屠剛。
    
    一問,果然不錯,原來前日鐵鏡心与沐磷去拜會巡撫,屠剛也曾雜在巡撫隨員之中,在衙前
    
    迎賓,故此屠剛認得鐵鏡心,鐵鏡心卻不認得屠剛。
    
        屠剛茫然四顧,道:“還有一位小姐呢?”鐵鏡心冷冷說道:“給你赶跑啦。”屠剛
    
    道:“她、她、她是?──”鐵鏡心道:“她是我相識的一位朋友,你要查根問底么?”屠
    
    剛尷尬苦笑道:“不敢,不敢,我奉了巡撫之命,來請你和沐公子下船,經過這里,見于謙
    
    墓前有人,我恐怕是于謙的女儿偷來祭掃她父親的墳墓,因此發了一枚暗器試試,想不到打
    
    惜了人,多多得罪了。”屠剛雖然剛才看得還未真切,但心中一直認定是于承珠無疑,不
    
    過,得于鐵鏡心的面子,不便再追問下去。
    
        鐵鏡心其實也怕他追問下去,見他賠罪,趁勢收科,一笑道:“以后你偷發暗器,可要
    
    帶著眼睛才好,幸而這次是我,換了別人,你只怕要昏睡到明天正午,豈不誤了船期?”屠
    
    剛賠笑道:“鐵公子教訓得是,多謝鐵公子替我解穴。其實我也真料想不到,鐵公子,你會
    
    為于謙上墳?”鐵鏡心沉聲說道:“怎么,為于謙上墳難道有罪不成?當今皇上已替閣老雪
    
    冤,并為他建祠了,難道張巡撫還不許人給他上墳?”屠剛道:“不,我只是料不到罷了。
    
    于閣老丹心為國,我也是很敬佩的。”心中卻在暗罵:“要不是我識得你是沐國公的女婿,
    
    不將你當作是葉成林夫婦的同党才怪。”
    
        鐵鏡心舒了口气,笑道:“時候不早,咱們該叫沐磷去了。”屠剛一路賠話,恭維鐵鏡
    
    心的武功高強,說話之間,試探剛才是誰打中他的穴道,用的是什么暗器。屠剛兜著圈子說
    
    話,不敢明說,鐵鏡心也便含含糊糊的混過去,讓他自己猜疑。
    
        鐵鏡心和屠剛走后不久,三台山麓又出現了一個人影,這人正是張玉虎,他也是抱著同
    
    一樣的心思,在臨走之前,來為于謙上墳的。
    
        張玉虎來到墳前,發現泥地上凌亂的足印,不止一人,其中有個足印好像女子的,張玉
    
    虎哪知是他的師姐的足印,心中頗為詫异,想道:“莫非是她适才也來過了么?”張玉虎心
    
    目中的她,當然是龍小姐。
    
        抬頭一看,月亮已過天心,張玉虎不敢耽擱,當下撮土為香,在于謙墓前跪下,磕了三
    
    個響頭,喃喃說道:“于老伯伯,求你在天之靈保佑,保佑我能順利的劫到浙江省的貢物,
    
    切不可讓別人捷足先登。”
    
        稟告剛罷,忽听得有人噗嗤一笑,張玉虎跳了起來,只見在于謙墓后的樹影婆娑之下,
    
    現出俏生生的一個麗人,不是龍小姐是誰?她正露出臉來笑呢!
    
        張玉虎道:“果然是你,好吧.互看今晚是誰賭贏?”龍小姐笑道:“我本來擔心這次
    
    賭輸,听你在墳前的稟告,哈,看來我還有机會。你是怎么搞的,將浙江巡撫請來的武師擊
    
    倒了,不乘机盜寶,如又回到這儿來了。”
    
        張玉虎听得莫名其妙,道:“你說什么?誰把巡撫衙門的武師擊倒了。”龍小姐眼珠滴
    
    溜溜一轉,分明掩飾不住她那詫异的神情。張玉虎十分奇怪,正想再問,龍小姐忽地笑道:
    
    “既然不是你,那就算啦。你几時下船?”最后這一句問話突如其來,張玉虎冷不及防,脫
    
    口應道:“快啦!”龍小姐格格笑道:“好,那么恕我先走一步,不等你了。”身形一起,
    
    疾如飛鳥,轉瞬間笑聲已在數里之外。
    
        原來龍小姐也是剛來不久,她在路上碰到鐵鏡心和屠剛,仗著輕功超卓,鐵、屠二人又
    
    正在談論适才的事情,兩人勾心斗角,未曾留意,龍小姐在他們身邊數丈之地掠過,他們竟
    
    也沒有發現。龍小姐在掠過他們身邊的時候,恰好听得屠剛向鐵鏡心探問,适才在于謙墓前
    
    是誰將他擊倒,鐵鏡心含混的支吾過去,似是有意的讓屠剛猜疑是他。隨即便所得鐵鏡心催
    
    屠剛快走,好赶落船。龍小姐僅僅听了這么几句,以后的話語,就因离開太遠,听不清了,
    
    龍小姐雖然不知頭尾,但她卻知道屠剛的武功底細,絕非鐵鏡心所可一下擊倒,當下便疑心
    
    到是張玉虎所為,同時她也早已從別的地方得到消息。說是浙江省的貢物可能從海道運走,
    
    只是不知什么時候起程,故此她一見張玉虎便用說話套他,從張玉虎的說話中,她知道擊倒
    
    屠剛者另有其人,亦是甚覺此事离奇;不過探听到他們即將開船,卻是意外的收獲。
    
        龍小姐一走,張玉虎也立刻醒覺,知道上當,急忙赶回西冷橋邊,在東首第三棵柳樹之
    
    下,找到了那條小船。那是朱寶兄妹早就聯絡好的,舟子是海陽幫的人,而且曾見過張玉虎
    
    一面,不須多說,立刻開船,從外西湖而進入錢塘江,輕濤如箭,又遇順風,天亮的時光,
    
    已到了杭州灣的出口處。据舟子的估計,不消兩個時辰,就可以划到“玉盤洋”海面,再過
    
    去便是東海的海域了。
    
        這日天朗气清,海面平靜,晨光微曦中但見海天相接之際,現出一道光圈,云片幻成魚
    
    肚白色,光圈漸漸由淡紫轉為橙紅,一眨眼間霞光四射,云彩金黃,海波明亮。張玉虎第一
    
    次看到海上日出的奇景,心醉神迷,想道:“怪不得葉大哥和于師姐喜歡在大海之中,沖波
    
    逐浪,原來海上竟是這樣的迷人!”天亮之后,視野擴大,遠遠已可見到那條大戰船正在駛
    
    出海口。張玉虎拿起了一支槳,幫忙舟子划船,生怕那條戰船出了海口,到廣東海之域,就
    
    不便下手了。
    
        舟行如箭,過了一程,忽地天上響了几聲悶雷,天色突變,舟子把穩了舵,道:“張舵
    
    主小心,海上風暴來了!”話聲未畢,台風揚波,怒潮驟起,浪濤像一個個小山般地沖來。
    
    浪花飛上天來,聲如奔雷!小船被浪頭一沖,登時飛起!
    
        張玉虎雖是英雄膽大,見波濤洶涌,威勢如斯,亦自暗暗惊心,忽听得那舟子笑道:
    
    “還好,風浪不算很大,咱們正好趁著這股汛迅,赶上戰船!”雙手操槳,隨著浪頭起伏,
    
    倏上倏下,就如騰云駕霧一般。原來他是海陽幫中最有經驗的舟子,使船有如奔馬,端的是
    
    履險拙夷。沒多久風浪漸平,小船也到了海口,距离那條戰船不過蚤許之遙了。張玉虎舉目
    
    遙觀,在那戰船的兩側,隱隱可見几條漁船,浮沉于大海碧波之間,心中想到:“不知那位
    
    小姐可赶來了嗎?”心頭潮涌,但愿那几條漁船不是龍小姐的,但卻又暗暗盼望她能來到。
    
    真是想見她又不想見她,這矛盾的心情,連自己也是莫名其妙。
    
        再過片刻,挨近了那條戰船,故船高達二層,仰頭一望,船樓上不見一人,那戰船隨著
    
    水勢,忽行忽止,東擺西搖,競似沒人掌舵一般。張玉虎心中大為奇怪,急忙划近了那條戰
    
    船,對舟子了道:“等一會你再來接應我。”用“千斤墜”的功夫,定住了小船,騰身一
    
    躍,立刻飛上那條戰船。
    
        張玉虎准備有人襲擊,寶刀早已拔出,人在半空,便是一招“八方風雨”,刀光四下蕩
    
    開。哪知落到船面,竟是秋毫不惊,平靜得出乎意外,這反常的現象,倒而反把張玉虎怔著
    
    了。
    
        當下小心翼翼,提刀進入船艙,迎面見兩個武官,手握大刀,雙睛突出,似笑非笑,張
    
    玉虎嚇了一跳,伸手一推,兩人應手跌倒,毫無抵抗。再一看船艙上東倒西歪,躺著二三十
    
    個兵士,有好几個手中緊緊抱著弓箭,搭箭在弦,未曾射出。張玉虎心中一涼,想道:“我
    
    到底是比她來遲了一步了。”張玉虎是武學行家,不必仔細察視,便知道這些人都是被人點
    
    了暈穴,這點穴的人不是龍小姐還有誰?
    
        但這想法剛自閃過,心頭疑念又生,看這情形,來人身手真是快到了极點,以至好多兵
    
    士刀剛出鞘,箭方上弦,便給他點倒了,而且是點倒這許多人!張玉虎自問也不能夠,龍小
    
    姐武功雖高,卻未必強得過自己,難道是她上次与自己較技時,故意將這手閃電般的點穴手
    
    法隱藏不露么?
    
        正自思疑,忽听得上面一層的船樓上隱隱有呻吟之聲,張玉虎無暇再搜查后艙,手按扶
    
    梯,一個“燕子鑽云”便挪到上面,抬頭一看,不覺呆了。
    
        但見兩個武師和鐵鏡心并排坐在一起,喉頭荷荷作聲,頭上紅筋畢露,汗如雨下。張玉
    
    虎一看他們的兵器和神情,猜想這兩個武師必定是日月軼屠剛与陰陽手褚霸無疑,這兩人与
    
    鐵鏡心均非庸手,竟然也是一照面便給人點倒了。
    
        陡然間一個滿面虯須的武師忽地躍起,扑面便是一掌。這個人乃是陰陽手褚霸。原來他
    
    們三個人被點了暈穴之后,各自運气沖頭,自行解穴,褚霸功力最高,張玉虎上來之時,他
    
    正在以真气猛沖關元大穴,一急之下,潛力突發,穴道忽解,立刻使用殺手招呼。
    
        張玉虎霍地一個“鳳點頭”,見他沒有兵器,便也舍刀不用,橫臂一格。只听得“蓬”
    
    的一聲,褚霸倒退几步,踏裂了一塊船板,張玉虎亦覺手腕火辣辣作痛。低頭一瞧,只見被
    
    褚霸手指所佛之處:有如烙了一道火繩,心頭亦不覺為之一凜:這陰陽手果然名不虛傳。
    
        張玉虎提刀笑道:“你這個人怎的如此霸道,見面便打?你懂得江湖規矩嗎?喂,我有
    
    話問你!”褚霸一伸手給屠剛解開了穴道,大怒罵道:“你們欺人太甚,還講什么江湖規
    
    矩?”張玉虎道:“奇怪,我怎地欺負你們了。”話猶未了,屠剛雙輪高舉,一招“日月經
    
    天”,左輪一划,右輪橫砸,恨恨罵道:“你們劫了貢物,還要再來欺侮人嗎?”張王虎使
    
    了一招“推窗望月”,寶刀起處,將日月雙輪全都蕩開,笑道:“你認清楚了人沒有,我正
    
    想問呢,是誰劫了貢物?”屠剛較為待重,怔了一怔,問道:“不是你嗎?那么你上這條船
    
    來做什么?”原來剛才來劫貢物的是一個蒙面人,身手快到极點,一照面便連點了三人的穴
    
    道,他們的确役有看得清楚。
    
        張玉虎道:“你問我么?明人不說假話,我無事不登三寶殿,來到這里,當然是為了貢
    
    物。”褚霸大怒,喝道:“你這 敢來消遣老子!”雙掌一分,一陰一陽,狠狠攻擊,屠剛
    
    的日月輪也猛砸過來。張玉虎見他們來勢洶洶,微微一笑,使出“穿花繞樹身法”,說道:
    
    “你們不肯答我的話,那沒辦法,只好請你們再躺下去啦!”屠剛雙掌擊空,方覺不妙,忽
    
    地微風颯然,張玉虎已繞到他的身后,褚霸久經陣仗,确是不弱,腳步不移,呼的一聲,反
    
    手便是一掌,忽听得張王虎哈哈一笑,褚霸手心有如被利劍一刺,登時麻軟,身不由己地旋
    
    轉過來,屠剛雙輪正正砸到,急忙收勢。就在這一剎那,張玉虎砰的一記龍拳,將屠剛擊
    
    倒,腳尖一起,又在褡輻腰脅的“麻穴”踢了一下,兩個人果然都躺下了。本來以褚霸与屠
    
    剛的功力,最少可接張玉虎十余二十招,只因他們穴道初解,手腳還未靈便,船艙上可以回
    
    旋的地方又有限,是以被張玉虎輕輕易易的用一抬撣功制伏了褚霸,又用羅漢五行拳擊倒了
    
    屠剛。張王虎擊倒兩人,對鐵鏡心笑道:“他們不肯說,我只有向你問啦。”
    
        鐵鏡心這時剛剛通解了穴道,向張玉虎打量了一眼,滿面通紅,失聲說道:“果然不是
    
    你!”張玉虎急聲問道:“那么是誰?男的還是女的,你總該看得出來!”鐵鏡心正要說
    
    話,忽听得船艙后面沐磷的叫聲,接著又有一串銀鈴似的笑聲傳出,張玉虎和鐵鏡心都無暇
    
    說話,急忙跑去,但見龍小姐站在船邊,衣袂飄飄,一手正按在沐磷的肩上。
    
        鐵鏡心喝道:“有話好說,休得傷人。”龍小姐格格一笑,把手移開,說道:“我替他
    
    解穴,在你是石惊濤的弟子,移自解穴之法也不知道嗎?”張玉虎心頭一動,原來一般的解
    
    穴法必須在相應的穴道上化解,只有“移宮解穴”之法,可以在身体的任何部位隨手一拍,
    
    便能夠推血過宮,令穴道自行通解,這种上乘的武功,張玉虎曾听張丹楓說過,只有霍天綁
    
    的父親霍行仲獨得其秘。除他之外,石惊濤也曾學過,可是學而未精,從來不敢使用。石惊
    
    濤在七八年前,曾向張丹楓請教過內功的訣竅,為的就是想自行參透這門解穴功夫的奧秘。
    
        龍小姐一笑之后,對鐵鏡心不再理睬,仍然向沐磷道:“你看清楚了,真的不是他
    
    嗎?”眼光向張玉虎飄來,沐磷道:“絕不會是小虎子,他怎能將我點倒?是嗎,小虎子哥
    
    哥,你總不會欺負我吧?”
    
        張玉虎大為詫异,問道:“貢物不是你劫的嗎?”龍小姐笑道:“這回咱們兩個都賭輸
    
    了。”沐磷奇道:“你們賭些什么?哈,對啦,小虎子哥哥,你說過要給我要回云南貢物
    
    的,瞧你們的交情好像還不錯呀,你給我追回來吧!”張玉虎甚是尷尬,支吾說道:“不
    
    忙,不忙。到了北京,我自會把來給你。”龍小姐噗嗤一笑。道:“你准能賭贏么?”沐磷
    
    奇道:“什么,你竟將我們保的貢物,拿來作賭注嗎?”龍小姐道:“是呀,若是沒有交
    
    情,我還不和他賭呢。對不住,我怕賭輸,可要赶著走啦!”一聲清嘯,只見一只小舟,如
    
    箭飛來,船中坐著她的兩個丫鬟,那個名叫夏荷的丫鬟問道:“小姐得手了么?”龍小姐跳
    
    上小船,一笑說道:“沒有贏也沒有輸,再赶下一場吧!”小舟沖波而去,張玉虎心想追她
    
    也沒有用,只好和鐵、沐二人重回前艙。
    
        沐磷道:“小虎子,我告訴你,那個劫貢物的人身材比你高得多,他蒙著面,將我點倒
    
    之時,微微‘噫’了一聲,好像是認識我的。”鐵鏡心霍然想起,叫道:“對啦,一定是昨
    
    晚于謙墓前那同一個人。”張玉虎急忙問道:“哪一個人?”鐵鏡心將昨晚怪事說了,并
    
    道:“那個人昨晚用暗器打了屠剛的穴,今天在船上又點倒了無數人,所點的都是腰下的暈
    
    穴,也正是昨晚屠剛被點的那個部位。從點穴法的快、准、狠与部位看來,定是同一人無
    
    疑!”
    
        張玉虎听后,疑云大起,心中想道:“他是誰呢?為什么暗中跟蹤我的師姐,今朝又搶
    
    在我的前頭,把貢物劫了。難道是師父他老人家來了么?”再想道:“不對,不對,師父他
    
    老人家雖然喜歡游戲風塵,佯狂玩世,但也不會与徒弟開玩笑呀!而且還點倒了小沐?身材
    
    也不大像。”只因此人武功高得出奇,所以張玉虎第一個便想到自己的師父張丹楓,推敲之
    
    后,覺得不對,又再依次想其他的老前輩。黑白摩訶前几年已回了印度,烏蒙夫為人正經,
    
    不像會于這种事,云重不苟言笑,更不會是他了。想來想去,猜不到是難。張玉虎心想這人
    
    的武功遠在自己之上,定是前輩中人無疑,故此他一直沒有往平輩相識中的人去想。
    
        回到前艙,屠剛与褚霸還躺在船板上哼哼唧唧地爬不起來。眼中燃著怒火。張玉虎一笑
    
    說道:“你們敗在我的手下,也不算什么丟臉的事,何必如此生气?武當派的屈九疑,少林
    
    派的蔡福昌,在武林中的地位大約也不算低了,他們給我劫了貢物,也沒有生這么大的气
    
    啊!”屠剛吃了一惊,問道:“尊駕是誰?”張玉虎道:“三個多月之前,在都門附近劫了
    
    九省貢物的人,便是區區!我被江湖朋友推舉,主持劫天下各省的貢物,得罪了兩位師父,
    
    實是情非得已,請兩位多多包涵。”屠剛、褚霸面面相覷,做聲不得。張玉虎道:“可是這
    
    一次劫貢物的人卻不是我,你們現在該瞧得清楚了吧?”褚霸忽道:“敢問尊師是哪一
    
    位?”張玉虎道:“說來慚愧,有辱師門。我是大俠張丹楓的不肖弟子。”褚霸啊呀一聲,
    
    叫了起來,說道:“怪不得尊駕年紀輕輕,手底如此了得,我們輸給了張大俠的高足,哪還
    
    有什么不服气的。”張玉虎取出金瘡藥來替兩人包裹,并以本身真力,替他們推血過官,屠
    
    剛這才說道:“不錯,剛才劫貢物的那位蒙面人,身材要比張舵主高得多。”張玉虎道:
    
    “你們兩位長走江湖,見多識廣,從那位蒙面人神奇的點穴手法上,可找得出什么線索
    
    么?”屠剛、褚霸低首沉思,將天下的點穴高手都想了個遍,仍然是找不出什么線索。
    
        鐵鏡心倚舷遠眺,忽地失聲叫道:“師弟,師妹,你們來了?”只見海面上小舟如箭,
    
    轉瞬間便靠近了貢船,一男一女走上船來,正是成海山和石文紈。褚霸一見他們便嚷道:
    
    “好呀,貢物都被劫了,你們葉首領的諾言如何交代?”成海山笑道:“這儿可還未曾是東
    
    海的海域呀!”屠剛道:“葉舵主威名遠播,咱們的貢物在他的海域門口被劫,說起來恐怕
    
    也不見得光采吧。”成海山道:“你們不必用激將之法,我們正是奉了首領之命而來,不必
    
    大叫大嚷,總之我們負責給你們將貢物追還便是!”
    
        褚霸、屠剛大喜過望,連忙拜謝,石文紈向張玉虎笑道:“小虎子,看在你師姐的份
    
    上,將貢物交出來吧。”原來昨晚張玉虎走后不久,于承珠便尋到了成海山夫婦,一听說張
    
    玉虎已去劫船,于承珠大大不以為然,雖說張玉虎打算劫了貢物,仍然給她,讓她再与浙江
    
    巡撫議价,但于承珠認為這不夠光明磊落,故此急忙叫成海山夫婦去追張玉虎,希望他們能
    
    在張玉虎劫船之前將他攔阻。
    
        成海山夫婦上到戰船,見張玉虎也在,只道他已劫了貢物,當下便將于承珠的意思轉
    
    達,請他把貢物交回,張玉虎尷尬笑道:“若是我劫的那就好辦了。可惜直到現在我還不知
    
    道是誰劫的呢?”成海山大吃一惊,但在褚霸、屠剛二人面前,卻不敢表露出來。他為人深
    
    沉,想了半晌,說道:“兩位師父但請安心,見了我們的首領自有著落。”
    
        葉成林与于承珠這几年在海上抗倭,名气极大,隱隱然已成為東南沿海一帶,水陸兩路
    
    的英雄領袖,屠剛、諸霸都知道他們夫婦倆一諾千金,听說他們肯予負責,也便放下了心。
    
    當下,屠剛、褚霸、鐵鏡心、張玉虎等人,將船上被蒙面人點了穴道的官兵都解救過來,下
    
    令將戰船開往葉成林所盤踞的海島。
    
        海上雖有風浪,但大戰船卻是平穩之极,將近黃昏時分,便到了一個海島。成海山帶領
    
    眾人登岸,但見島上樹木參天,綠蔭覆蓋,岩石樹立,气象森嚴,迎面是一座十余丈高的碉
    
    樓鎖住港口,以后每隔數十步便是一座碉堡,島上并開墾了許多良田,禾苗一片蔥綠,近海
    
    之處,又開辟了一大片鹽場,正有一大群人在那里晒鹽。鐵鏡心素來自負自己是將相之才,
    
    見此气象,也不禁暗暗嘆服,想道:“只不過几年工夫,他們居然能把一個荒島變成海上的
    
    金城湯池,而且興起了漁鹽之利,古之名將,不過如是。我以前是太看輕了葉成林了。”
    
        葉成林聞報,派人將屠剛、褚霸、鐵鏡心、沐磷諸人,招待到客房暫行歇息,卻叫張玉
    
    虎先去見他。沐磷与鐵鏡心都很心急,想見于承珠,卻被葉成林將他們安頓与褚、屠一道,
    
    心中不大滿意,但鐵鏡心轉念一想,這想必是葉成林顧著他与沐磷的身份,不便給褚、屠等
    
    人知道他們与“海盜”有交情的緣故,因,此鐵鏡心反而悄悄告誡沐磷,勸他在見到葉成林
    
    夫婦時不可太露痕跡。
    
        張玉虎進入后寨,只見于承珠也在葉成林身旁,原來她是剛剛赶回來的。張玉虎先向師
    
    姐謝罪,再詳細稟告在船上所見的情形,于承珠听說那蒙面人的武功如此神奇,也有點詫异。
    
        葉成林笑道:“這一次的麻煩可惹得大了,听你說這情形,那蒙面人端的是有如神龍之
    
    見首不見尾,卻叫咱們往哪里找?縱找著了若他不肯交出貢物,難道与他動手么?而且也未
    
    必是他的對手。”張玉虎听得“神龍”二字,心頭一動,說道:“這蒙面人是誰?且猜測,
    
    江湖上倒真有一個自稱神龍的少女呢!”當下將龍小姐与他爭劫貢物,以及在戰船上相遇的
    
    事情詳細告訴了于承珠,于承珠道:“你看她的劍法當真是有點与霍天都相似么?”張王虎
    
    道:“有點相似,可是,奇怪得很,每到關鍵的變化之處,卻又每每与霍天都相反。”于承
    
    珠眼珠滴溜溜地轉來轉去,道:“奇怪,据我所知霍天都并沒有妹妹,也未听說他收過女弟
    
    子。”
    
        听過了張玉虎的詳細報告之后,葉成林便出來与屠剛、褚霸等人相見,屠、褚二人當然
    
    是一再向他懇求!求他務必追回貢物,葉成林爽直之极,一口應承道:“請兩位稍微寬限,
    
    暫以五日為期,若是找不回貢物,由我賠償便是。”屠、褚二人放下了心上的大石頭,連連
    
    道謝。歡宴之后,葉成林分配房間,讓鐵鏡心与沐磷住在內寨,与官軍相隔開來,張玉虎則
    
    住在鐵、沐二人的鄰室。
    
        鐵鏡心与沐磷進了房間之后,于承珠才和葉成林前來拜訪,沐磷高興之极,与于承珠暢
    
    談往事,又問她与葉成林別后的英雄業績,听到緊張精彩之處,手舞足蹈,不胜向往。沐磷
    
    嘰嘰�F�F,鐵鏡心几乎插不進口,默坐旁觀,但見于承珠說一段;葉成林又補述一段;夫妻
    
    倆落落大方,親密之處,不現任何痕跡,自然而然的便令人体察出來。鐵鏡心看且眼望,心
    
    中有說不出的滋味,想道,“這才是莫正情投意合的夫妻。這几年來,我總以為葉成林配不
    
    上于承珠,于承珠或定有悔不當初之感。如今看來,除葉成林之外,确是沒有誰与她更相配
    
    的了。早知如此,我這几年來也不必為她白白擔心了。”
    
        談了許久,葉成林記起還有事情料理,才与于承珠同向鐵鏡心言辭,沐磷依依不舍,說
    
    道,“承珠姐姐,你這海島真像世外桃源,你著肯將我留下,我就不定了。”于承珠笑道:
    
    “你想得太美了,這海島絕不是世外桃源,也許明天便有倭寇或者官兵打來,那便立刻又掀
    
    起狂風巨浪了。”沐磷道:“沖風破浪,那更有意思啦。”葉成林笑道,“小沐体要胡思亂
    
    想,各人有各人合适的地方。以你而論,你將來繼承國公之位,若能令到云南的百姓安居樂
    
    業,那就胜于在這海島之上多多了!”沐磷這才不語,鐵鏡心卻在心中想道:“天下之大,
    
    哪里是我适合的地方呢,難道也是國公府嗎?”
    
        于承珠臨走之時,忽似記起一事,回頭向鐵鏡心說道:“或者明天,也許后天,可能有
    
    一個你意想不到的人,會來見你!”
    
        于承珠不待鐵鏡心再問,便嫣然一笑,与葉成林攜手而去。鐵鏡心悵悵然然,心中想
    
    道:“我在這里,還有什么相識的、意想不到的人呢?”
    
        葉、于二人走后,張玉虎還留在房中,興高采烈的与沐磷談個不休。要知沐磷是小公爹
    
    的身份,与他年齡相近的真正朋友,只有張玉虎一人,故此沐磷也舍不得張玉虎,誰都不肯
    
    先去睡覺,沐磷听張玉虎講他劫各省貢物的經過,悠然神往。鐵鏡心被冷落一旁,想起這几
    
    年來自己的武功雖沒有扔下,但不進即退,江湖上新人輩出,連小虎子也遠遠的超越了自
    
    己,干出了那么多的惊人事業,思之越發悵然。躺在床上,思前想后,漸漸神思困倦,不知
    
    不覺的和衣睡去。
    
        朦朦朧朧中,忽听得聲聲刺耳,鐵鏡心一躍而起,但見窗門打開,小虎子已不在房中,
    
    沐磷叫道:“有江湖怪客前來鬧事,咱們快出去看!”
    
        鐵鏡心大為詫异,想道:“葉成林威震東海,島中又防范森嚴,居然有人能半夜潛入,
    
    這人的武功也就可想而知了,這人是誰?莫非就是那個劫了貢船的蒙面人?”側耳一听,听
    
    得東北角上隱隱有兵器碰擊之聲,急忙攜了寶劍,如飛起去。
    
        月光如練,海凝清光,但見在靠海的一片鹽場之上,兩條人影,兩道劍光,天矯如龍,
    
    盤旋飛舞!雖只兩劍相斗,但那金刃劈風之聲,奔雷逐電之勢,卻如千軍万馬一般!鐵鏡心
    
    凝神一看,登時呆了。
    
        交手的一方是一個身材高大的蒙面人,想必就是那劫貢船的人,這本是在鐵鏡心的意料
    
    之中,不算奇怪;但交手的另一方卻大出鐵鏡心意料之外,那是一位白須飄拂的老者,正是
    
    鐵鏡心的師父石惊濤!鐵鏡心想起被他師父逐出門牆的往事,十年來始終耿耿于心,想不到
    
    竟在這里相見。鐵鏡心又喜又惊,除了于承珠之外,他最惦記的便是師父了,他想跑上去請
    
    求饒恕,但又不敢扰亂師父的心神。
    
        只見師父一劍緊似一劍,劍勢端的有如惊濤駭浪,一圈圈的劍光將那蒙面人罩住。那蒙
    
    面人好似無心戀戰,但劍術卻是精妙非常,每在石惊濤逼得极緊之時,輕輕的一劍便將石惊
    
    濤的劍勢解開。鐵鏡心這一惊非同小可,心中想道:“師父的劍術比以前更老練得多了,但
    
    這人的劍法殊不在師父之下!他是誰呢?”要知石惊濤乃是獨創一派的大宗師,在武林中的
    
    名气僅僅在張丹楓之下,可以和他匹敵的只是數得出的有限几人,這蒙面人不但從容應付,
    
    而且似是對石惊濤并無敵意,只是將石惊濤的劍勢一一化解,從無一記殺手的惡招,處處顯
    
    出劍下留情,對老前輩忍讓之急。鐵鏡心真想不到,天下雖大,除了張丹楓卻還有何人有此
    
    功力?
    
        兩人斗到酣處,都是點到即收,稍占即退,但听得風聲颯颯,劍气縱橫,亮晶晶的海鹽
    
    好像塵士一樣飛揚起來,鐵鏡心目不旁瞬,竟沒有瞧到張玉虎也站在鹽場的一角,提刀為他
    
    的師父壓陣。
    
        張玉虎早就到了,他見有石惊濤出手,起初漫不在意,以為來人武功縱然了得,也總難
    
    在石惊濤劍下逃得出去,哪知看了數十招之后,石惊濤絲毫未見便宜,而且對方的武功似乎
    
    還未曾盡露!雙方奇招妙著,層出不窮,張玉虎看得心神俱醉而又暗暗吃惊,想道:“江湖
    
    上竟然還有如此人物?咦,這人看來好熟,我是在哪儿見過他的?”只恨他戴著面具,看不
    
    見他的廬山真相,一時之間想不起來。
    
        但見那蒙面人舉劍一封,退后一步,石惊濤殺得性起,一招“長鯨出海”,刺了過去,
    
    劍尖上抖起點點寒光,真似鯨魚噴浪一般,一招之內,連刺對方的七處大穴,張玉虎情不自
    
    禁地喝起好來,那蒙面人輕聲一笑,突然一劍撩上,正是中士罕見的昆侖劍術,名為“大漠
    
    孤煙”,虛虛實實,變幻莫測,當真是如煙似霧,空靈飄緲,令人恍惚迷离,即算是張玉虎
    
    這樣精通劍法的人,也看不出他的劍勢所指!張玉虎的“好”字剛剛吐出,便突然收住,惊
    
    愕之間,只听揭石惊濤大叫一聲“好小子!”斜身一躍,劍光流散,怦若水銀瀉地,飛瀑濺
    
    空,原來石惊濤的劍勢竟然被他一舉磕開。幸而那蒙面人似是只想逃脫,無意傷人,一招得
    
    手,并未乘勢反擊,立刻躍出圈子。
    
        鐵鏡心按捺不住,拔劍急上,只听得“嚓”的一聲,張玉虎后發先至,緬刀揚空一閃,
    
    一招“獨劈華山”,披頭砍下,但被那蒙面人倒轉劍柄,一撐撐開,張玉虎認得這是“崆峒
    
    劍術”中最獨特的招數,心中一凜,剛欲變招,但見那蒙面人劍柄一翻,劍尖一引,把鐵鏡
    
    心剁來的一劍引開,劍起處但听得“嗤”的一聲,鐵鏡心的衣襟已被他一劍穿過。蒙面人這
    
    一招卻是武當派的“達摩劍法”,他在瞬息之間,連用兩派劍術中最神奇的招數,迅捷無
    
    倫!張玉虎出道以來,還從未曾見過這樣的高手,而且更奇怪的是,他好像知道張玉虎与鐵
    
    鏡心所使的乃是寶刀寶劍,因此只是借勢消解,刀劍不交,卻又守中帶攻,妙到毫巔。張玉
    
    虎心中一動,驀然想起一個人來,疑云大起。這時他心有所疑,勢迢略緩,那蒙面人駢指如
    
    駢,迅若飄風,裹然欺近身前,點他脅下的“瞻中穴”。張玉虎不及招架,幸而他的瑜伽气
    
    功已練到六七成火候,肌肉放松,滑不溜手,那人雙指在他脅下滑過,也不禁微微嘖了一
    
    聲。說時遲,那時快,石惊濤的長劍已似奔雷逐電般地追擊到來!
    
        蒙面人身子前傾,將石惊濤來襲之勢稍讓,隨則反手一劍,雙劍顫動,火星飛濺,聲若
    
    龍吟,緊接著“錚”的一聲,就在這瞬息之間,他又同時把鐵鏡心的寶劍彈開,并且閃開了
    
    張玉虎的一記龍拳,武功卓絕,端的是世罕其倫。
    
        鐵鏡心顫聲叫道:“師父,徒儿來了。”石惊濤雙眼一睜,說道:“鏡心你退開。”聲
    
    調柔和,隱隱含著關切之意,顯是因為敵人太強,恐怕鐵鏡心招架不來。鐵鏡心一見師父慈
    
    祥如昔,心中充滿喜悅,精神倍振,緊接著一劍攻了出去,說道:“師父你歇一歇吧,我与
    
    小虎子最少可擋他一會。”兩師徒彼此關切,爭著應敵,那蒙面人忽地噗嗤一笑,乘著他們
    
    說話分神之際,劍鋒一晃“唰”的一劍又將鐵鏡心的一只衣袖削下。
    
        石惊濤急忙將蒙面人的攻擊接下,他見鐵鏡心奮勇爭先,心中又是喜悅,又是慚愧,說
    
    道:“那么,你小心了!”唰唰唰,連環三劍,將蒙面人的劍招盡數接下,不讓他有攻擊鐵
    
    鏡心的机會。張玉虎踏正洪門“玄机刀法”霍霍展開,也是一刀緊似一刀。那蒙面人武功再
    
    強,在三名好手圍攻之下,亦已是脫身不得。但雖然如此,他出劍之際,仍是极有分寸,絕
    
    無拼命傷人的那等凌厲招數。張玉虎越來越覺得那蒙面人似是相熟的人,心中猜疑難決,因
    
    此他也是見招拆招,不敢驟下殺手。
    
        那蒙面人劍刺指戳,以神奇莫測的劍術配上他那迅捷無論的點穴手法,力戰三名強敵,
    
    以石惊濤与張玉虎的武功,加上鐵鏡心的寶劍,竟然也只見僅僅能將他攔住,無奈他何。好
    
    几次鐵鏡心還几乎給他點中穴道,幸好石惊濤接應得快,而張玉虎所學的武功又雜,這才不
    
    致讓他突圍而出。
    
        張玉虎正在猜度那蒙面人是誰,忽听得于承珠叫道:“朋友渡海前來,何以匆匆便走?
    
    不知我等有哪一點得罪高賢,還請示下!”聲到人到,衣袂飄飄,端的似姑射仙人,凌空而
    
    降。那蒙面人露在外面的兩只大眼睛眨了一眨,悶聲不響,突然一招“李廣射”,劍鋒電
    
    閃,指向張玉虎的咽喉,這是他第一次使出的殺手。張玉虎意料不及,身不由己的疾退三
    
    步,那蒙面人劍鋒一轉,使了個“粘”字訣,把鐵鏡心的寶劍引出外門,鐵鏡心收勢不及,
    
    一跌栽倒。石惊濤大吃一惊,不敢襲擊,先救徒弟。那蒙面人飛身掠出,突見面前青光一
    
    閃,攔住去蹌,正是于承珠到了。那蒙面人似是不欲接戰,霍地一個轉身,移步換形,閃過
    
    于承珠的一劍,繞道而奔。
    
        于承珠忽地“噫”了一聲,張玉虎這時亦已赶上,恰恰截住了蒙面人的去路。于承珠何
    
    等快捷。腳尖一點,飛身躍起,青冥劍化成了一道長虹,凌空刺下!
    
        張玉虎緬刀划了一道長弧,突然把寶刀當成寶劍來使,使了“玄机劍法”中的一招“星
    
    漢浮搓”。就在這時,忽听得葉成林大聲叫道:“霍兄、霍兄!請稍留步,容弟拜謝!”張
    
    玉虎心頭一震,但他刀已劈出,急切之間,哪里收得回來,但听得“ 嚓”一聲,于承珠的
    
    青冥劍后發先至,一劍划破了那蒙面人的面具,月光之下,看得分明,果然是霍天都。与此
    
    同時,張玉虎的虎口一麻,寶刀脫手飛去,于承珠也立足不穩,蹌蹌踉踉的連退數步,緊緊
    
    抓著劍柄,青冥劍才不至掉下。
    
        原來張玉虎机警之极,一見師姐到來,立將劍法化到刀法上來,玄机逸士所創的“雙劍
    
    合壁”的劍術,妙絕天下,張玉虎又突然將刀法互換,怪到出乎霍天都的意外。但雖然如
    
    此,張玉虎的寶刀仍然給他震飛,于承珠也給他逼退。比對之下,霍天都在刀劍合壁之下,
    
    雖然稍稍吃虧,于承珠,張玉虎印也沒占到多大便宜。
    
        于承珠失聲叫道:“霍大哥,原來是你!你怎么開這個玩笑?”張玉虎先前曾一度猜疑
    
    是他,但因為霍天都夫婦与于承珠交情极好,而且霍天都又曾得過自己師父張丹楓的指點,
    
    故此怀疑之念,一閃即過;料不到果然是他!
    
        霍天都哈恰一笑,道:“小虎子,你武功大有進境,承珠的劍法,更是令我心折!看來
    
    我還要苦練几年!”張玉虎奇道:“霍大哥,你這次到來,為的就是要故意較量我們嗎?”
    
    霍天都忽地飛身一掠,身形如箭,奔向海邊,頭也不回,朗聲說道:“成林、承珠,我的事
    
    情拜托你們了。我不愿招惹煩俗,請恕我不近人情,以后再向你們請罪吧。”眾人追到海
    
    邊,終是遲了一步,但見霍天都已上了小船,在明月之下,碧波之上,揚帆去了。
    
        于承珠莫名其妙,對葉成林道:“霍天都以前旬沒有這么怪涎,我還正想向他問凌姐姐
    
    的近況呢。”霍天都的妻子凌云鳳与于承珠情如姐妹,一別七年,于承珠對她十分挂念,只
    
    恨天南地北,相見無由,這思念之苦,她對葉成林已說過不知几千万遍。
    
        葉成林苦笑道:“你知道霍天都來做什么?他也正是想向你問凌云鳳的近況呢!他以為
    
    凌云鳳定然和你見過面了。想是他已搜遍了這個海島,沒見著他的妻子,是以留下了一份厚
    
    禮和一封信,便又匆匆忙忙地走了。”
    
        于承珠詫道:“什么厚禮?”葉成林道:“浙江省的貢物!”張玉虎大為奇怪,心中藏
    
    了無數疑問,說道:“我們曾邀請霍天都夫婦出山相助,我只道他們在北方相助金刀寨主劫
    
    各省貢物,卻怎的到南方來?他劫貢物不奇,卻為何送到這里?又為何來找他的妻子?難道
    
    他們拆散了么?縱然他們夫婦分開,霍天都也應該知道他妻子的下落!”葉成林笑道:“事
    
    情是有點奇怪!你先隨我去看看那份厚禮和那封信去。”
    
        石惊濤撫劍嘆道:“江山自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武學之中,推陳出新,亦是如
    
    此。”以前張丹楓曾對我提過霍天都的名字,說他父子兩代,苦心搜羅天下劍譜,用功之
    
    勤,學劍之專,并世無兩。說他年紀雖輕,但他在劍術上承前啟后,隱隱然已具有一代宗師
    
    的資格,將來成就,無可限量。我當時听了,還以為是張丹楓揚后輩,言過其實,而今親
    
    見,方知不謬,當今之世,劍術之妙,除了張丹楓之外,确是應該數到他了。”
    
        說話之風成海山与石文紈亦已聞聲赶到,兩人先向石惊濤問候,鐵鏡心听他們的談話,
    
    始知石惊濤自那年与他分手之后,便浪游海外,今年春天,才游倦歸來,与女婿同住,并相
    
    助葉成林抗倭,葉成林占据東海的十三個小島,石惊濤時時替他巡視,剛好在今天晚上,從
    
    一個小島巡視回來。
    
        于承珠笑道:“我本以為石老前輩要明天才能回來的,哪知他今晚就赶到了。鏡心,我
    
    說有一個你意想不到的人可能見你,這該是你意想得到的了吧?”
    
        鐵鏡心道:“承珠姐姐,你先走一步,我有話要稟告師父。師弟、師妹,你們留下。”
    
    說罷神色黯然,解下所佩的紫紅寶劍,雙手捧劍,在石惊濤面前跪下,低聲說道:“不肖弟
    
    子鐵鏡心,請師父收回寶劍!”這把寶劍本來是石惊濤在四十年前從大內盜出來的,十年之
    
    前,御林軍統領婁桐蓀奉命追緝石惊濤,就是為了這把寶劍。當時婁桐蓀對鐵鏡心威脅利
    
    誘,要他叛師,鐵鏡心不允叛師,但他一時軟弱,卻應允替婁桐蓀騙回這把寶劍,交換條件
    
    是要婁桐蓀不要難為他的父親与師父。后來此事給石惊濤知道,大怒之下,便与他斷了師徒
    
    之情。
    
        此際,鐵鏡心向師父繳回寶劍,乃是誠心侮過的意思。石惊濤緩緩嘆了口气,將鐵鏡心
    
    拉了起來,道:“十年之前,我的脾气也是躁了一些。”鐵鏡心道:“我做事糊涂,難怪師
    
    父生气。我但求師父許我重列門牆,任何責罰,甘心領受。這柄寶劍,弟子不配佩戴,請師
    
    父取回。”石惊濤見他誠心悔過,臉上徽露笑容,說道:“我听成林說,你曾經有一次冒了
    
    很大的危險,將被包圍的義軍救出,有此一事,足可補過。我仍然要你做我的衣缽傳人,你
    
    的師弟師妹,劍術均不及你,我年紀已老,更用不著寶劍了,這柄寶劍你!收回去吧!”鐵
    
    鏡心大喜過望,但仍然做出誠惶誠恐的樣子,推辭了兩次這才收下,并恭恭敬敬地垂首說
    
    道:“謝師父賜劍,請師父訓誨。”石惊濤道:“你才智過人,但愿你不要誤用聰明,負此
    
    寶劍。”
    
        鐵鏡心領了訓誨,与師父走進聚義廳,只見于承珠等人都圍在一張桌子的周圍。
    
        桌子上有一只大鐵箱,箱蓋已經打開,寶气珠光,耀眼生輝,張玉虎笑道:“江南各
    
    省,以浙江省的貢物最貴重了。單只這塊碧玉屏風!就足值三十万兩銀子!霍天都送了這一
    
    份禮物來,我雖然受他戲耍,也算值得了。”
    
        于承珠正展開霍天都所留下的信箋,臉上神色不大自然,張玉虎道:“信中說的什
    
    么?”于承珠微笑道:“他送我這份禮,原來是有所求于我。他要我幫他勸凌姐姐回去。”
    
    張玉虎道:“他們兩夫妻不是挺要好的嗎?怎么吵了架了?”于承珠道:“誰說他們吵了架
    
    啊。”張玉虎道:“沒有吵架,凌云鳳怎么會离開他?”于承珠笑道:“夫妻間的事情你不
    
    懂的,有些夫妻,天天吵架,其實卻如膠似漆。有些夫妻,從不吵架,恩愛卻漸漸就冷淡
    
    了。”鐵鏡心心中一動,只听得張玉虎笑道:“這我可真不懂了,那么你和葉大哥從不吵
    
    架,你們不也是很恩愛嗎?”于承珠臉上一紅,微嗔說道:“我只是給你舉例,并非說凡是
    
    好夫妻都吵架的。你別夾纏不清。”張玉虎道:“好啦,那就回到凌姐姐身上,我听你說
    
    過,他們是經過患難的夫妻,又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兄妹,難道還不能兩心如一?”于承珠
    
    嘆口气道:“他們兩人情比金堅,可就是還不能兩心如一!”張玉虎奇道:“你越講我就越
    
    糊涂了,還是請你爽爽快快他說明凌姐姐為什么离開他吧?”
    
        于承珠道:“霍天都一心一意要創立天山劍派,他拼著把一生心血都放在劍術的鑽研
    
    上。偏偏你們搞出劫各省貢物的事情來,而你們又邀他們出山相助。”張玉虎道:“也用不
    
    了他們多少時候,而且答不答應,全在他們,難道因我邀請他們此山,會弄到他們夫妻不和
    
    么?”于承珠道:“當然不能怪你。但他們夫妻卻确實是為了這件事情生了意見。凌姐姐答
    
    應了你們,霍天都卻不愿意她出來,她就偷偷跑了。”張玉虎道:“我從北方南下之時,也
    
    听說他們答應出來,原來卻是一個答應,一個不答應。奇怪,霍天都為什么會不答應?”于
    
    承珠道:“霍天都信中寫道:‘為義軍籌餉,本應稍盡綿薄,甘效馳驅,但念天下英豪,云
    
    集響應,多我等二人不為多,少我等二人不為少……’”張玉虎憤然說道:“若是人人都這
    
    般想,什么事情都不能做了。”于承珠續念道:“況弟入山日深,遁世已久,學劍自娛,雄
    
    心早泯乎?昔日曾承令師以開宗創派相期,弟雖不才,有志于此,縱不敢望成就千秋不朽之
    
    業,亦當以有涯之生,為武學一道,稍有增益也。”張玉虎道:“說來說去,只有他的劍術
    
    才是最緊要的!”葉成林道:“人各有志,不應相強。武林之中,也需要有他這佯的人,苦
    
    心鑽研,武學才能發揚光大。”張玉虎仍是有點不滿!說道:“好個人各有志,不能相強,
    
    那么他為什么又要勉強凌姐姐依從他呢?”正是:
    
        從來情海波濤惡,恩愛夫妻有几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休戰抱仁心 事還貢物 劫船來怪客 力拒群雄

        于承珠續念道:“幕華与弟,同心學劍,方有小成,其聰明才智,在弟之上,所慮者心
    
    似平原走馬,易放難收,出山之后,重入江湖,荒廢所學,悔時晚矣!”張玉虎道:“在江
    
    湖上未必就學不到上乘武功?”石惊濤道:“在江湖上不免為外物所扰,若說要獨創一派,
    
    融會百家,那确是需要潛心靜參的。”張玉虎道:“我看他是怕凌姐姐重入江湖,會使到兩
    
    人志趣不同,以至失掉神仙伴侶。”
    
        于承珠道:“下面的信,不必詳細讀了。他費了許多筆墨,說他練劍正練到緊要關頭,
    
    說他非要凌姐姐回去不可,因此他要‘拜托’我給他作說客,見到凌云鳳的時候,千万要勸
    
    她不可再在江湖混了。磷弟大約還不知道,凌云鳳的原名叫做凌慕華,云鳳這名字是她自己
    
    起的。天都的信是叫他做幕華的,我叫慣了,一時改不過口來。”沐磷道:“凌云鳳這個名
    
    字也要比她原來的名字好得多,姐夫,你說是不是?”鐵鏡心另有所思,正在出神,被沐磷
    
    一問,怔了一怔,敷衍說道:“不錯,凌云鳳這名字飄逸得很,而且頗有詩意。”
    
        于承珠笑道:“我看她這個名字是表現了自己的性格,愿作凌云一風,不作籠中鸚鵝,
    
    當初大約未想到有沒有詩意的。不過,我們還是不必多談論她的名字吧!歇了一歇,說道:
    
    “總之,這事令我很是為難,休說我直至如今還沒有見過云鳳,就是將來見了,也不好開
    
    口。”鐵鏡心道:“這是為何?”于承珠道:“你不知凌姐姐的性格,她可比我強得多了,
    
    她有她自己的主意,別人勸不來的。”沐磷道:“我說她對,每一個人都應由他自己作主,
    
    父母不該勉強儿女,丈夫也不該勉強妻子。”
    
        于承珠道:“天都大約已搜過全島,知道凌姐姐不在這儿,才留下此信的。”張玉虎
    
    道:“他為什么要戴上面具,怕我們認出他嗎?而且為什么這樣不近人情,多年不見的朋
    
    友,也不肯留下來敘一敘舊?”于承珠道:“大約是怕沾惹塵俗,或者怕我們反而勸他留下
    
    來,做一些俗事吧?”張玉虎道:“什么俗事?”于承珠道:“在他眼中,例如劫貢物之類
    
    便是。”張玉虎哈哈大笑。于承珠正色說道:“你還好笑,我讀了他的長信,的确感到他有
    
    這個意思。他以遁世的高人自許,眼中所見,就無非俗人,無非俗事了。他這次劫了浙江省
    
    的貢物,也特別聲明是為了我才偶一為之的呢。”沐磷道:“你真夠面子。”張玉虎有點气
    
    憤,道:“他是要我師姐替他說情,才送這份厚禮的。哼,我看這就有點庸俗,也有點自
    
    私。”
    
        于承珠道:“總之,霍天都的心情复雜得很,把劍術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怕凌姐姐重入
    
    江湖……這等等都是令他苦惱的因由。”
    
        于承珠把霍天都這封信看完之后,在場人等,心情各個不同,鐵鏡心咀嚼著于承珠那兩
    
    句話:“有些夫妻,天天吵架,其實卻如膠似漆。有些夫妻,從不吵架,恩愛卻漸漸冷淡
    
    了!”想起像霍天都這對患難夫妻,竟然也會鬧出事來,心中不禁感慨万端。再想起沐燕其
    
    實也不放心他重入江湖,那么除非自己甘愿在富貴叢中老死,否則夫妻之間,只怕也會引起
    
    裂痕,石惊濤則十分羡慕霍天都能在這十數年間,練成了這等融會百家的上乘劍法,感到自
    
    己老之將至,仍然一事無成。張玉虎則在心中想道:“霍天都這樣自私,活該叫他受些煩
    
    惱。”
    
        沐磷道:“承珠姐姐,你幫不幫霍天都勸他的妻子?”于承珠向葉成林笑道:“大哥,
    
    我想等這里的事情了結之后,暫時离開你一段時間。”葉成林道:“是去找凌姐姐么?”于
    
    承珠道:“不錯。誰叫咱們受了霍天都的厚禮呢?”張玉虎叫道:“師姐,你當真要替霍天
    
    都勸他的妻子么?”于承珠笑道:“我只把霍天都這番心意告訴她,听与不听,那是她的事
    
    情。”
    
        張玉虎道:“你這樣做最好,否則我可勸你不要收霍天都這份禮了。”葉成林笑道:
    
    “說起來咱們可真得感激天都,要不是他及時將這份貢物送來,咱們可不知怎樣向浙江巡撫
    
    交代了?”張玉虎道:“葉大哥,我給你去談這樁生意好不好?要官軍在三年之內不來侵犯
    
    你們。”葉成林道:“那敢請好,不過要他們心甘情愿,你可不許勒索他們。”張玉虎道:
    
    “這個當然。”
    
        議計已定,眾人各去安歇。張玉虎想起一事,忽然問石惊濤道:“石老前輩,你那移宮
    
    換穴的功夫可有教給誰嗎?”石惊濤道:“這門功夫我自己還未練得精純,怎能教人?你問
    
    這個做什么?”張玉虎道:“沒什么,因為我听師父說起你練這門功夫,覺得新奇,故此問
    
    問。”石惊濤嘆口气道:“我今年已七十有六,好几种我想練的上乘武功都還沒有練成,只
    
    有期望后輩了。”
    
        張玉虎其實是因為見龍小姐會這門功夫,怀疑她或者是從石惊濤這里學來的,故有此
    
    問。听了石惊濤的話之后,心中想道:“如此看來,龍小姐必定是与霍天都有關的了。但霍
    
    天都一來沒有收女弟子,二來若是与他們有關,何至于龍小姐不知道霍天都去劫貢物,想來
    
    想去、仍然無法猜得龍小姐的來歷。第二日張玉虎去向押解貢物的官員交涉,說是貢物已由
    
    葉成林追回,并愿借一面海上的金脾与一支陸上的綠林箭給他,雖然未必保得住全無風險,
    
    但卻胜于請百個鏢師,條件是要官軍答應三年之內不來攻打。押貢物的大官是浙江巡撫的妻
    
    舅,甚有實權,考慮再三,也便答應了,立即回報,第四日便由浙江巡撫送來簽訂休戰的文
    
    書,第五日那條貢船便從海島出發。
    
        鐵鏡心与沐磷仍照原來的計划,搭他們這條貢船北上。張玉虎知道他們這條船預定要在
    
    黃浦江邊停泊,添置糧食,便也准備搭他們的船到黃浦上岸,再打算去劫江蘇省的貢物,葉
    
    成林便托他在船中照料,若在黃浦海域,遇到劫船的海上同行,也好打個招呼。貢船上那兩
    
    個護送的武師,屠剛和褚霸,听得葉成林這個主意,對張玉虎不肯搭他們這條船,自是求之
    
    不得。這事就是這般奇怪,他們与張玉虎,一方是保護貢物的,一方是打劫貢物的,本是如
    
    何水火,兩不相容,如今卻結伴同行了。
    
        這一日葉成林夫婦等人直送到海邊,臨上船之前,石惊濤忽然匆匆赶來,將鐵鏡心拉過
    
    一邊,眼中流露出無限惜別的情意。鐵鏡心想起往事,又是慚愧,又是感動,只听得他師父
    
    緩緩說道:“我已老了,來日無多,我這一生上無愧于天,下無愧于人,就只有一件事情放
    
    心不下。”鐵鏡心道:“師父若有什么事情差遣,弟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石惊濤道:
    
    “也只是倚仗你了。你知道我挂心的是什么?我一生雖然愧無建樹,但在武功上還有一點點
    
    心得,這十年來我在劍術上也有些創造增添,只是比不上霍天都那樣博大精深罷了。不過,
    
    蔽帚自珍,人之常情,我這玩意,也希望有人能傳之后世。海山忠厚有余,資質不足;文紈
    
    較為聰明,但她已為人妻母,而且在義軍之中統率女兵,諸事操勞,也不可能專心學劍。只
    
    有你天資最好,條件最佳,我已立你做衣缽傳人,自當把我身上的武功,點滴不遺的一股腦
    
    儿都傳給你。”說罷,從身上拿出一本手抄的拳經劍譜,交給鐵鏡心,并鄭重說道:“這是
    
    我一生心血之所聚,但愿你能發揚本門的武功。”鐵鏡心料不到師父不但不念舊過,而且竟
    
    然將他一生的武學,不傳之愛女愛婿,而傳給他,當真是令他感激涕零,衷心感動。當下鐵
    
    鏡心接過拳經劍譜,恭恭敬敬的給師父磕了三個響頭。師徒兩人這才依依不舍的分手。日后
    
    鐵鏡心參透了惊濤劍法的精髓,也成為了有數的武學大師,這是后話,按下不表。
    
        且說眾人上了貢船,便即揚帆出海,海中雖有風浪,但貢船有兩層樓高,長十余丈,好
    
    像一條大鯨魚一樣浮游海上,甚為平穩。船中諸人要數沐磷最為高興,天天和張玉虎憑著船
    
    舷,觀賞海景,談古論今。張玉虎卻時時刻刻在想著那位龍小姐,擔心自己的賭賽輸了。
    
        這一日到了黃浦江邊,那時黃浦還只是一個漁港,遠不若今日之繁榮,船泊江邊,已是
    
    黃昏時分,張玉虎只好在船上再宿一宵,第二日再打算上岸。
    
        這一晚張玉虎与沐磷因為分手在即,大家都不肯睡,兩人倚著船樓上的欄杆,正談得起
    
    勁,忽听得呼的一聲,船身動蕩。但見一條長繩,從半空中飛來。纏著桅杆,貢船因為食水
    
    甚深,拋下鐵錨,泊在离岸七八丈之處。張玉虎眼光銳利,這時已看出了那茶長繩是從岸上
    
    的高處拋過來的,長繩的另一端想是安有鋼爪,抓緊岸上的柳樹或者其他什么,就像江湖賣
    
    藝者所走的鋼索一般,俱距离如許之遙,那長繩竟是拋得准、勁、疾三者俱全,這份內家勁
    
    力可就遠非江湖上賣解之流所能比擬了。
    
        張玉虎嚇了一跳,倏然間,但見一條黑影,捷似猿猴,攀著繩索,橫江飛渡,轉瞬之間
    
    就附著桅杆。張玉虎方自心中一動。”莫非是霍天都來了?”陡然間听得砰砰兩聲,兩個巡
    
    值的武師還未曾叫得出來,就倒在地上,頸骨都折斷了。
    
        沐磷惊得呆了,就在這一瞬間,兩個黑忽忽的東西,突然從桅杆上向他們擲來,張玉虎
    
    將沐磷一推,轉身便是一掌,擲來的兩個拳頭般大的鐵膽,勁力奇大,震得張玉虎胳膊酸
    
    麻,竟然接它不住,轟隆兩聲巨響,鐵膽將船板打穿了兩個洞!
    
        張玉虎大怒,奮起神力,“ 嚓”一掌,將那三丈多高的桅杆擊折,那條黑影一聲怪
    
    笑,手舉獨腳銅人,向著張玉虎迎頭便砸!
    
        猛听得一聲大喝,在船上巡值的屠剛距离得近,搶先來到,日月雙輪一舉,想趁著那人
    
    身子懸空,便將他擊倒。雙方兵器一接,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屠剛左手的日輪脫手飛
    
    去,丟下江心,右手的月輪,也給他的銅人打得扁如鐵餅,屠剛給震得蹬蹬蹬連退几步,
    
    “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
    
        張玉虎大怒,喝道:“你沒瞧見桅杆上的飛虎旗嗎?”月光之下,只見那人虯須如朝,
    
    冷冷說道:“什么飛虎旗?皇帝的龍旗也嚇我不倒,管你什么飛虎旗!”張玉虎忍著气問
    
    道:“你是哪條線上的朋友?可是沖著船上的貢物來么?”那虯須漢子道:“小朋友,你猜
    
    得半點不錯,瞧你能夠接我兩個鐵膽的份上,饒你不死,快叫船上的人將貢物搬出來!”張
    
    玉虎道:“好,飛虎旗你不認得,葉大哥這面金牌你總認得吧?”那虯須大漢冷眼一瞧,哈
    
    哈大笑道:“什么葉大哥?是葉成林嗎?”張玉虎怒道:“東海十三島的島主葉成林的龍頭
    
    金牌你認得了?”那虯須漢子冷笑道:“葉成林是什么東西?你居然拿他的金牌來恐嚇我?
    
    哼,哼,我本來想饒你一命,現在你可休想活了。”怪笑未停,銅人便已攔腰掃到!
    
        張玉虎使出“穿花繞樹”的身法,反身一躍堪堪避開,虯須大雙將銅人一送,只打得船
    
    欄折斷,木片紛飛,威勢猛烈之极,張玉虎大為詫异,心中想道:“若然他是金刀寨主邀請
    
    來劫貢物的陸上英雄,卻無不識我的飛虎旗之理;若然他是黃海的海盜,也斷無不識葉大哥
    
    那威鎮四海的龍頭金牌之理。看這情形,又是另一路要劫貢物的獨行大盜了。一個龍小姐已
    
    經難于對付,想不到中途又殺出了一個程咬金。”心念未已,那虯須大漢一招“五岳開
    
    山”,銅人起處,挾著一股強風,當胸猛砸。張玉虎大怒,反轉刀背,用了一招“橫江截
    
    斗”。但听得嗖的一聲,火花四濺,那大漢神力惊人,要不是張玉虎收勢得快,寶刀几乎給
    
    他磕飛。張玉虎大吃一惊,要知張玉虎從黑白摩訶學過羅漢五行神拳,內力練得十分沉厚,
    
    出道以來,從無敵手,料不到而今,給這虯須大漢比了下去!那大漢見他小小年紀,居然能
    
    硬接銅人,心中也是好生詫异。他攻勢一發,難以自休,銅人橫沖直掃,船上的東西,碰著
    
    的無不碎裂,把沐磷看得心惊胞戰,大聲呼援。
    
        幸而張玉虎所學的武功甚雜;一見不能力敵,便行智取,一面使出“穿花繞樹”身法,
    
    騰挪閃展,避免和他硬碰,一面使出“玄机刀法”,虛虛實實,尋縫覓隙,游身纏斗。哪知
    
    這大漢的兵器雖然粗笨,施展開來,卻是風雨不透,而且力道奇大。張玉虎离他八尺之外,
    
    兀自感到呼吸難舒,哪里欺得近身,他那精妙的鐵指禪功和斬脈手法,都沒有机會運用。
    
        那大漢志在劫取貢物,不耐久戰,他交手之后,雖然知道張玉虎武功不同凡響,但想著
    
    在十招之內,也定能將他打落江中,哪知轉眼之間已斗了二三十余招,仍是未能取胜,心中
    
    焦躁,銅人一擺,突然向張玉虎脅下的“肺愈穴”一撞。張玉虎見他居然能用銅人打穴,在
    
    江湖之上,可說是絕無僅有,更加謹慎提防。當下還了一招”飛渡陰山”,以极快速的刀法
    
    趁他的銅人未曾揚起,一跳跳開,立刻斬他上盤,刀尖刺他咽喉,刀鋒削他手臂。
    
        忽听得“ 嚓”一聲,那大漢的銅人一震,銅人的嘴巴忽然張開,一口咬著他的刀尖,
    
    原來那銅人內藏机關,口中一列鋼牙!可以鎖拿刀劍。張玉虎用力一奪,沒有掙開,那大漢
    
    呼的一掌擊來,張玉虎出掌相抗,趁机會施展鐵指禪功,點他脈門。但听得“蓬”然巨響,
    
    張玉虎胳膊酸麻,那大漢踏碎了几塊船板,一條臂膊也垂了下來。張玉虎忽將刀鋒一轉,他
    
    的緬刀鋒利之极,那大漢給他點中脈門,力道弱了一半,扯不住他的寶刀,張玉虎一刀削斷
    
    了兩齒鋼牙,奪出兵器,吸了口气,但三覺胸口煩悶,呼吸已是不大自如。
    
        這時早已把全船惊動,喧鬧聲中,但見兩條人影疾向那虯須大雙扑去,一個是鐵鏡心,
    
    一個是褚霸。鐵鏡心先到,寶劍一指,劍尖上吐出碧瑩瑩的寒光,那虯須大漢單掌護胸,銅
    
    人往外一推,張玉虎大叫道:“此人不可力敵!”急忙一刀斫他后背,那虯須漢子移轉銅人
    
    一擋,只听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隨著“鐺”的一聲巨響,鐵鏡心的寶劍把銅人的五指削
    
    斷,張玉虎的寶刀則被反震回來。
    
        幸虧張玉虎這一刀用足內家真力,把虯須大漢那銅人的沉重壓力削去了七成,而鐵鏡心
    
    又得他出言提醒,出劍之時,用了粘連牽引的化解對方勁力的招數,饒是如此,虯須大漢的
    
    三成勁力,他亦已禁受不往,蹌蹌踉踉的連退几步,然后腳跟旋轉,直打了兩個圈圈,這才
    
    把那股大力化開,將身形穩住。
    
        就在鐵鏡心給銅人震退的那一瞬間,褚霸亦已是一招“大擒拿”手法,向那虯須漢子的
    
    手腕抓去。虯須大漢將護胸的手掌一翻,褚霸急忙沉肩縮掌,只听得“啪啪”兩聲,雙掌相
    
    交,如擊木石。褚霸左掌穿胸而過,化開了對方的攻勢,后退三步,身略形晃,卻并沒有摔
    
    倒。
    
        并非褚霸的功力比張玉虎還強,而是因為張玉虎与鐵鏡心先接了那虯須大漢一招,到褚
    
    霸的手掌欺身穿進的時候,那大漢已是強弩之未;二來褚霸的雙掌乃是一剛一柔,一見右掌
    
    的陽剛之力被反震回來,立刻用左掌的陰柔之力化解,故此幸得無傷。
    
        那虯須大漢打退了三個強敵,俯首一視,只見手腕之處,現出一道紅印,微微“噫”了
    
    一聲,叫道:“這位老師父可是浙東震浦的陰陽手褚霸么?”
    
        褚霸見這個劫船的大盜居然知道自己的姓名,又是歡喜,又是惶恐,答道:“不錯,在
    
    下正是浙東褚霸,請問閣下高姓大名,師門宗派。”褚霸老于江湖,希望和他攀上什么淵
    
    源,好化解這場禍事。哪知這虯須漢子理也不理,卻又轉過頭來問張玉虎道:“你是不是張
    
    風府的儿子,張丹楓的徒弟?”張玉虎道:“我父師的名字豈是你叫得的?你妄自尊大,有
    
    甚來頭?”
    
        那虯須大漢仰天大笑,忽地又向褚霸問道:“浙江省的貢物是你保的?”褚霸道:“不
    
    錯呀,請老兄──”“請老兄高抬貴手”這一句話還未說完,那大漢又轉過來問張玉虎道:
    
    “你這乳臭未干的小子就是要劫天下各省貢物的領袖人物嗎?”張玉虎道:“我承天下英雄
    
    推舉,豈敢推辭?你是什么東西,竟敢出言蔑視。”那虯須大漢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褚霸听出虯須漢子的口風之中,似乎与葉成林、張玉虎諸人不對,連忙說道:“這里面
    
    有個原因。”正待解釋他何以會与張玉虎他們同船,那虯須漢子忽地面色一沉,縱聲怪笑
    
    道:“這貢物我是劫定的!”銅人一舉,呼的一聲向張玉虎打來,張玉虎橫刀一削,左手屈
    
    指疾彈。那虯須漢子一擊不中,識得他鐵指禪功的厲害,不待張玉虎還擊,早已一個“盤龍
    
    繞步”,轉身掠出,到了鐵鏡心身邊,陰惻惻一聲冷笑,銅人高舉,砸他頭蓋。鐵鏡心腳尖
    
    一點,飛起一丈多高,寶劍舞起一道紫虹,凌空下擊。那虯須漢子知道這是寶劍,又听得背
    
    后金刀劈風之聲急激之极,料想是張玉虎的緬刀劈到.不無顧忌,立即把銅人一舉,蕩開鐵
    
    鏡心的寶劍,霍地一個晃身,沖到褚霸身后。張玉虎叫道:“褚老師,小心了!”說時遲,
    
    那時快,虯須漢子將銅人一推,撞向褚霸脅下的“章門穴”,褚霸反手一掌,剛柔兩股力
    
    道,互相牽引,但听得“鐺”的一聲,張玉虎一刀所中銅人的背心,褚霸乘机將那銅人引出
    
    外門,抹了一額冷汗。
    
        這虯須漢子在瞬息之間,連襲三個高手,當真是又狠又猛,除了張玉虎之外,褚霸固然
    
    是嚇得心中打鼓,連一向自負的鐵鏡心也露出懼容!
    
        張玉虎叫道:“咱們三人小心應付,決計可以贏他!”挺刀直上,將虯須漢子的攻勢接
    
    去七成,鐵鏡心仗著寶劍之利,更不愿在張玉虎面前失了面子,亦自賈勇作戰,只有褚霸心
    
    中暗暗嘀咕,但轉念一想,听這虯須漢子的口風,縱算他是与葉成林、張玉虎作對,卻也不
    
    見得便是自己的朋友;而張玉虎現在卻确是出力為自己保護貢物,權衡利害,只得舍棄了向
    
    那虯須嘆子求和之急,与張、鐵二人合抗強敵。
    
        這樣一來,那虯須漢子雖然武功惊人,張玉虎這一邊卻也站穩了陣腳。三人圍著他 
    
    殺,張玉虎的緬刀化成了一道銀蛇,伊如白虹飛舞,而且刀中夾掌,使出他從黑白摩訶、烏
    
    蒙夫、云重等當世一流高手所學來的上乘武功,狠纏狠打;鐵鏡心武功雖然較弱,但他的寶
    
    劍卻是神物利器,使出惊濤劍法,有若天風海雨,迫人而來,亦是有攻有守;那褚霸雖無寶
    
    刀寶劍,但他的陰陽掌法,剛柔兼濟,亦自有其怪异之處,雖是不能傷敵,但在張、鐵二人
    
    掩護之下,亦足以自保有余。那虯須漢子戰到激處,怪吼連連,銅人飛舞,使到疾處,恍如
    
    銅人壓頂,發出呼呼轟轟的聲響,船上兵丁個個嚇得面青唇白,躲進艙中,不敢觀戰。
    
        正自戰至极度緊張之際,忽听得船身欺乃,張玉虎斜眼一瞥,只見江上正有几只小船划
    
    來!
    
        當先的一只小船忽地射出一溜藍火,隨著有人發聲長嘯。張玉虎身為江南豪杰的盟主,
    
    當然識得這是黑道上的訊號,心中想道:“當前的那條船是主帥的座船,他發出蛇焰箭乃是
    
    向同伴報道發現敵蹤,在這黃浦江上出了我們這條貢船,哪還有另外的目標值得他們注
    
    視?”過了片刻,但見那几條小船如箭飛來,船頭上都已有人亮出兵器,鐺鐺之聲大作。張
    
    玉虎心中一凜,想道:“這虯須漢子一人,已是難于應付,他的同伴,又不知還有什么高
    
    手?”
    
        那虯須漢子忽地怒吼喝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銅人猛地出手,一錘之下,褚霸
    
    嚇得伏倒船板,一滾滾開,但听得“轟”的一聲,銅人將船板打穿了一個大洞。張玉虎趁勢
    
    一刀削去,虯須漢子將銅人的腳跟一撐,把緬刀彈開,接著一聲大喝,銅人蹦起,向鐵鏡心
    
    攔腰疾掃。但听得“唰”的一聲,鐵鏡心一劍穿過他的衣襟,但本身也給銅人蕩起的勁風震
    
    得立足不穩,撞倒了船上的欄杆,要不是收勢得快,几乎跌下黃浦江中。
    
        張玉虎机靈之极,見此情形,愕了一愕,忽地心中一動:“若然來的是他的援兵,他何
    
    須如此拼命?”勇气倍增,叫道:“鐵兄,褚老師,他這乃是困獸之斗,無能為力了,不必
    
    怕他!”挺刀猛扑,施展“穿花繞樹”身法,騰挪閃展,軟硬兼施,接了他五六招攻勢,鐵
    
    鏡心將寶劍揮了一道圓弧,攻守兼備,上前助戰,那褚霸爬起身來,定了定神,搓搓雙掌,
    
    也小心翼翼的跟在鐵鏡心后面,仗著他寶劍的掩護,乘間發掌助攻。
    
        就在此時,那几條小船已經靠近,前列的三條船上,各自飛起一人,躍上貢船,為首的
    
    人一聲喝道:“正是這 !”但見鞭風呼響.刀刀如雪,這三個人都向那個虯須大漢殺去!
    
        張玉虎喜出望外,原來這三個人中有一個竟是他的副手周志俠,周志俠是奉他的命令先
    
    到江蘇來劫貢物的,不知怎的會突然而來?但這時哪還有余暇多問,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
    
    便各自施展絕技,圍攻那個虯須漢子。
    
        周志俠的武功不在鐵鏡心之下,另外兩個老者,一個使虯龍鞭,一個使分水刺,招數精
    
    奇,亦是武林高手。那虯須漢子起初力戰張、鐵、褚三人,還勉強可以打成平手,這時又添
    
    了三個生力軍,饒他武功再高,亦自支持不住。不過片刻,但听得“嚓”的一聲,肩頭中了
    
    張玉虎的一刀,接著“唰”的一聲,又中了那老者的一記軟鞭。那虯須漢子舌綻春雷,驀地
    
    大喝一聲,褚霸一窒,虯須漢子一招“霸王扛鼎”將鐵鏡心的寶劍和周志俠的單刀都打落地
    
    上,忽地沖到船邊,抓起了一個兵丁,拋上半空,隨即騰身飛起!
    
        張玉虎追斫祈一刀,沒有斫中,暗呼可惜。但見那虯須漢子跳上半空,落下來時,适才
    
    被他拋出去的那個兵丁正好在他腳下,被他當成墊腳之物,他雙腳在那兵丁身上一踏,二度
    
    騰身,扑上對岸。小船的壯士流矢疾發,卻都被他的銅人擋了回來。
    
        那兵丁慘叫一聲,墜下江心,官軍急忙將他撈起,但見這兵丁的胸骨已被踏折,受了重
    
    傷,不過還未至于斃命。船上諸人見那虯須漢子如此凶狠,均自咬牙痛恨。但見他用這個辦
    
    法,橫渡七八丈寬的江面,也不能不佩服他武功之強与應變之靈。
    
        周志俠這時才緩了口气,問道:“張舵主,你貢物劫到了手沒有?”褚霸心神才定,又
    
    吃一惊,張玉虎笑道:“這條船的貢韌例外不劫!”周志俠道:“為什么?”張玉虎道:
    
    “這是葉大哥和我的意思。原因等后再說。你先說你是怎么來的?和這個虯須漢子有甚過
    
    節?”周志俠看了貢船上的那几個軍官一眼,張玉虎立知其意,笑道:“反正天色就快要亮
    
    了,我就搭你們的船上岸吧。
    
        沐磷出來与張玉虎道別,笑道:“剛才這場大戰真是好看煞人,但愿再遇上一次,可惜
    
    你要走了,我可又不敢盼望再遇到這般的凶神惡煞了!”褚霸送張玉虎下船,亦是憂心忡
    
    忡,迫于辭色。張玉虎安慰他道:“像虯須漢子那樣的強敵,江湖少有,他肩上中我一刀,
    
    胸膛又著了這位老英雄一鞭,總得十天半月,才能傷好。你赶快上京去吧,有我的綠林箭,
    
    大可放心。”沐磷笑道:“可還得提防那位龍小姐!”張玉虎道:“褚、屠二位老師再加上
    
    鐵大哥和你也可以應付她了。”沐磷道:“我可算不上數。”張玉虎笑道:“你走了一趟江
    
    湖,謙虛多了。”兩人揮手道別,褚霸自回船去照料日月輪屠剛的傷勢。沐磷則倚著船舷,
    
    直到那几只小船看不見了,這才回轉艙中。
    
        按下沐磷与鐵鏡心諸人暫時不表。且說張玉虎与周志俠及那兩個老者上了小船,向下游
    
    划去,准備在黃浦港的僻靜之處靠岸。上船之后,听周志俠介紹,原來這兩個老者便是太湖
    
    的正副寨主柳澤蒼和蔣平根,彼此都是久已聞名了的,各自道了仰幕之忱。張玉虎更多謝他
    
    們前來助戰。柳澤蒼道:“我們在上個月已接到北方金刀寨主的綠林箭了,周小俠要劫江蘇
    
    省的貢物,我們自當效勞,可惜我們這許多人,還是讓那 走了。”張玉虎听他這么一說,
    
    暗暗納罕,想道:“為什么將江蘇省的貢物与那虯須漢子纏在一處?”便先問周志俠道:
    
    “那么江蘇省的貢物你劫到手沒有?”周志俠恨恨說道:“剛劫到手,卻又被人轉劫去
    
    了。”正是:
    
        江湖險惡多風浪,變化离奇豪杰惊。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
    
    
    第九回 毒掌詭謀 重傷周志俠 神壇法杖 再見畢擎天

        張玉虎沖口說道:“是不是龍小姐劫了?”周志俠道:“哪一位龍小姐呀?”張玉虎時
    
    刻想著那位龍小姐,被周志俠一問,不覺面紅過耳,笑道:“我猜著了,不是龍小姐就定是
    
    剛才那個虯須漢子了。龍小姐之事,以后再說。你先說是怎么被劫去的。”周志俠道:“正
    
    是那個虯須漢子,這事情發生不過五天,我們打听得江蘇貢物起運,便在淮安的險峻之處埋
    
    下伏兵,當時還有洪澤湖的趙寨主給我們幫忙,押運貢物的三個武師是八卦刀周泰的弟子,
    
    武功不弱。兩方混戰了一個時辰,我們才將官軍打敗,剛剛將貢物搬上大車,那個虯須漢子
    
    忽然沖來,手舞獨腳銅人,砸碎車蓋,一陣亂打,打死了我們十四個兄弟。小弟自愧無能,
    
    抵擋不住,只好率眾落荒而逃。就是這樣,方到手的貢物又被他劫去了。”張玉虎道:“那
    
    時官軍還沒有撤离戰場吧?”周志俠道:“尚在混戰之中。”張玉虎道:“那么這虯須漢子
    
    當真是亂打一通嗎?官軍有沒有死傷?”周志俠道:“就是有點奇怪,這虯須漢子雖然是亂
    
    沖亂打,他的獨腳銅人卻好似長著眼睛似的,專打我們的弟兄,官軍一個也沒有受傷。”張
    
    玉虎听了,沉吟不語。周志俠道:“大哥可是發現了什么疑竇么?”張玉虎道:“正是。若
    
    說他是有意幫官軍的忙,他為什么又劫貢物,若然不是,他為什么又好像對官軍方面的人手
    
    下留情?”周志俠再听張玉虎說了昨晚劫船的情形,疑竇更多,兩人百思不得其解。
    
        周志俠續道:“我們回來之后,打听得浙江省的貢物從海上運來,估量那個虯須漢子可
    
    能又要來劫,因此便再邀了太湖的柳、蔣二位寨主,准備和那虯須漢子大斗一場。”蔣平根
    
    插口說道:“幸好張小俠也在船上,要不然不是我說泄气的話,只怕我們這兩個老頭加上周
    
    老弟也不是人家的對手。”周志俠道:“正想請問大哥為何也在船上?張玉虎將葉成林的安
    
    排告訴了他,又把龍小姐截劫湖南、湖北、貴州、福建等省貢物的經過說了一遍,周志俠皺
    
    眉道:“真想不到江湖道上有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事情真是越來越复雜了。”張玉虎沉吟
    
    半晌,說道:“龍小姐對咱們好像沒有什么敵意。和我的賭賽也似是只為了爭一口气,雖然
    
    行徑夠怪,令人煞費猜疑,對咱們為害不大。那個虯須漢子卻定要小心提防。”
    
        不久,船泊港口,張玉虎等人隨周志俠到了落腳之后,留守的弟兄一見周志俠便嚷道:
    
    “山里的楊寨主有急信送來。”周志俠惊疑不定,到了里面,取了那封信一閱,便遞給張玉
    
    虎道:“山東的貢物在八天之前也給他劫走”情形和我們遭遇的一模一樣。”張玉虎看了一
    
    遍,道:“你看清楚了沒有?這里面還有更奇怪的事情!”
    
        周志俠道:“山東東平庄的劉庄主在祖袂山邊發現了陽宗海的行蹤。嗯,我似曾听你說
    
    過,你們以前就是住在祖珠山的一個小村。”張玉虎道:“信上報告這兩件事情,算算日
    
    期,剛好在陽宗海的蹤跡被發現之后的第三天,就發生了虯須漢子劫山東省貢物的事情。”
    
    周志俠道:“大哥怀疑這兩件事有連帶關系嗎?陽宗海以前不是做過大內總管的么?難道他
    
    如今也做起獨腳大盜來了?”張玉虎道:“現在還猜不透,不過陽宗海此人詭計多端,他重
    
    現江湖,決然沒有好事。他与虯須漢子先后出現,看來未必是偶然的巧合。周二哥,反正咱
    
    們要北上京師,明天就立身先到淮安走走,然后再到山東會齊楊寨主他們。一同北上吧!”
    
        第二日張玉虎与周志俠選了兩騎駿馬,一同北上,先到准安查訪一番,訪問了附近的好
    
    几位武林名宿,想打探那虯須漢子的來龍去脈,卻半點也探不出來。按照江湖道上的經驗,
    
    他做下這么大的案子,事先總得有接應的人,替他踩道或把風,然而張玉虎查訪了兩天,非
    
    但找不到半點線索,据淮安附近一帶的武林名宿和江湖人物所言,那几天甚至連陌生人也沒
    
    有見過。
    
        張、周二人查不出所以然來,只好离開淮安,繼續北上。走了兩天,這一日經過了宿遷
    
    之后,下了一場大雨,道路泥泞,忽見一輛騾車,陷在泥沼之中,車上兩個人,一個是上了
    
    年紀的學究模樣的老頭儿,一個是二十歲不到的少女,都下了車來抬那車把,想把陷在泥沼
    
    中的騾車拽出,兩人气喘吁吁、那騾車陷得更深了。張玉虎与周志俠下馬幫忙,將騾車拽
    
    起。重新上搭,那老學究連連多謝,少女也檢祆一福。周志俠少不免和他們搭訕几句,一問
    
    原來他們父女二人也是往山東臨沂去的。那老學究道:“听說這一帶路途不清,兩位腰懸刀
    
    劍,似是慣走江湖的人,不知有所聞乎?”張玉虎道:“盜賊出沒的事各處都有,不止有所
    
    為然。”那老學究越發憂形于色,道:“山東響馬的厲害,素來出名。呀,要不是我要送小
    
    女到淮陰成親,真不愿走這條路。”張玉虎笑道:“老先生怕強盜劫了令媛的嫁妝嗎?”那
    
    老學究道:“不,不,鄙人一介寒儒,哪有什么陪嫁之物,我,我是怕強盜劫了她。”那少
    
    女羞得滿臉通紅,周志俠一想确是可慮,心中想道:“反正這里到臨沂不過三四天路程,就
    
    同他們走一程吧。”正想說話,張玉虎笑道:“盜賊出沒,多在晚間,老先生走的又是官
    
    道,人來人往,白日青天,諒強盜也不敢這樣大膽公然搶劫的。呀,雨已停了,可以赴路
    
    啦。”跨上馬背,唰的一鞭,不听那老漢嘮叨,徑自走了。
    
        周志俠十分疑惑,催馬赶上,道:“總舵主,反正咱們順路,為什么不与他們同行?”
    
    張玉虎道:“咱們快馬奔馳,怎耐煩他們的騾馬慢慢地走?”周志俠道:“咦,大哥,你平
    
    素不是這樣的人。咱們雖說有緊要的事情,耽擱一兩天也算不了什么。”張玉虎笑道:“你
    
    當真怕強盜劫了他的黃花閨女么?”周志俠面上一紅,道:“若是那几個大寨的弟兄,他們
    
    紀律甚嚴,當然不會做這种下流之事。但良莠不齊也是有的。咱們与他們作伴,最少可以令
    
    他們安心?”張玉虎笑道:“我看那少女眉宇之間有一股蕩气,不像是出身于書香之家的正
    
    經閨女。二哥,你雖比我大一歲,江湖上的事情,或者我會比你熟悉一些,人心難測,我勸
    
    你還是少管閑事為妙。”張玉虎自父親死后,不過十二三歲,便隨師友闖蕩江湖,几年前便
    
    已揚威立万,所以這次才被推舉出來,作為劫貢物的首領之一。周志俠雖然是北方綠林盟主
    
    周山民的儿子,但他一向在義軍之中,仗著父親的蔭庇,江湖的閱歷甚淺,与張玉虎相比。
    
    那确是差得太遠,這次他父親要他做張玉虎的副手,就有著要他跟張玉虎歷練歷練的意思。
    
    所以他雖比張玉虎大一歲,稱呼上卻叫張玉虎做“大哥。”他听得張玉虎這樣說,不便違
    
    拗,只好算了。
    
        可是周志俠心中卻甚不服气,暗自想道:“人家閨女正不正經關你什么事,難道只因怀
    
    疑她不正經,就可以任由她被搶去嗎?再說到人心難測,那更是笑話。憑著你我這一身武
    
    功,難道還怕這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父女?”越想越不以張玉虎為然。
    
        傍晚時分到了崎山鎮,兩人至一間客店投宿,晚飯過后,那兩父女的騾車也赶來了,在
    
    同一間客店住下。那老學究見了張、周二人,又接二連三的道謝,弄得周志俠反而覺得不好
    
    意思。張玉虎淡淡的敷衍几句,便拉周志俠進房歇息。周志俠更覺得張玉虎不近人情。
    
        五更時分,張玉虎便將周志俠喚醒,道:“我已雇了船了,天明動身。”周志俠詫道:
    
    “從陸路上走不是更快嗎?”自崎山鎮到臨沂,騎馬從陸路走,三天可到,從沂河上溯,最
    
    少也得四天,張玉虎道:“現在江水上漲,江水倒流,水路与陸路差不多了。咱們天天騎
    
    馬,腰骨發酸,乘船走不舒服嗎?”周志俠只好依他,到了江邊,忽見那兩父女也在那里候
    
    船。張玉虎眼睛一睜,未曾說話,那老學究已先拱手說道:“兩位也是來搭船嗎?我想從水
    
    路走也許會平安一些,如今有兩位同行,那更好了。兩位小哥要一條船嗎?還有沒有旁人在
    
    伴?”話中之意,似是很希望和他們同一條船。
    
        張玉虎道:“這里船戶甚多,雇船甚是方便,老先生你稍微等等吧。”言下之意,自是
    
    拒絕要他們同船。那老學究也不強求,微笑說道:“好,那么咱們到臨沂再見了。”張玉虎
    
    正踏上船頭,忽見兩個鷂衣百結的叫化子走來,搖著竹杖唱《蓮花落》道:
    
        “一朵一枝蓮花,有錢的大爺你莫笑咱,韓信也有討飯日,伍子胥過昭關白了發,人有
    
    三衰与六旺,禍福轉移一剎那。大爺你肯把錢財會,一路福星到家。”唱罷,便向張、周二
    
    人討錢。張玉虎心中一動,取出一錠銀子,雙指一夾,剪開兩邊,暗中瞧那兩父女和那兩個
    
    叫化子的神色,只見那少女眼睛一亮,那老學究則似并未留意。張玉虎心道:“到底姜是老
    
    的辣,絲毫也沒有露出來。”那兩個叫化子喜逐顏開,笑嘻嘻地道:“謝大爺賞賜。”撂起
    
    竹筒一接,只听得“和和”兩聲,張玉虎那兩塊銀子擲入了他們的竹筒之中。
    
        上船之后,張玉虎兀自沉吟,周志俠笑道:“大哥你也忒多疑了,難道那兩個叫化子路
    
    道也不對么?”張玉虎道:“你听他們唱的那支蓮花落大有意思,接銀子的手法也很巧妙,
    
    定然是練過武功的人。”周志俠笑道:“我在北邊也听過流丐們唱過這支蓮花落,那是很普
    
    通的討錢曲調啊。他們人多藝熟,用竹筒接錢,百不失一,我也曾親眼見過的,有什么稀
    
    奇?再說,他們懂不懂武功与咱們有何相干?多少有大本領的人咱們都見過了,難道還怕兩
    
    個叫化子不成?”張玉虎不与他辯議,卻忽地問道:“咱們劫到了手的那几省貢物,你運回
    
    去了沒有?”周志俠道:“我已派得力的兄弟運回去了,只有湖北省的那條玉帶,因為便于
    
    攜帶,我留在身上。”他們以前約定,各路所劫得的貢物都交給周志俠的父親周山民,集中
    
    之后,再行分配。是以張玉虎有此一問。周志俠似乎有點不悅,頓了一頓,又道:“大哥,
    
    你若不放心,恐怕出事,不如由你保管吧。”張玉虎一笑道:“不必了,大家小心點便是。
    
    咱們劫了貢物,若反叫別人再將它偷去,那就鬧笑話了。”周志俠心道:“玉帶纏在我的腰
    
    間,哪會給人偷去,除非我是死人!”張玉虎見他不悅,也覺得自己有點過慮,便不再提。
    
    他們的船開行之后不久,那兩父女的船也跟著而來,張玉虎暗下吩咐船家留意,不讓后面那
    
    條小船与他們的船靠近。
    
        船行了兩天,一點事情也沒有,周志俠暗笑張玉虎疑心太重,甚么人都要提防。張玉虎
    
    則只是稱他談論江湖上种种險詐的事情,再不提起那兩父女了。這一晚他們船泊江邊,將近
    
    午夜,忽然听得江風中送來呼救的聲音,還夾著女子凄厲的尖叫聲。
    
        周志俠急忙將張玉虎叫起,兩人走出船頭,只見岸上黑影幢幢,馬嘶人叫,离開他們那
    
    條船不遠之處,一只小船船底朝天,船戶在水上載浮載沉,正在向他們這條船游來,高聲呼
    
    救。周志俠又惊又急,叫道:“大哥,你看,那兩父女的船被劫了。”這時那女子的尖叫之
    
    聲,迄自在岸上遠遠傳來,不絕如縷。
    
        周志俠道:“大哥,怎樣?”眼中露出埋怨的神情,張玉虎道:“救人要緊,咱們追赶
    
    強盜去!”這時張玉虎也有點慌了,心中想道:“那兩父女雖是形跡可疑,但究竟還不能斷
    
    定他們便是坏人。一個黃花閨女,果真落在強盜手里,咱們若是見死不救,那便是天大的罪
    
    過!”
    
        周志俠喜道:“大哥,我前日怪錯你啦!”張玉虎道:“當小心之處便要小心,遇不平
    
    之時便該仗義,好啦!走!”兩人不待小船靠岸,立即躍起,但見馬嘶之聲漸遠漸寂,好在
    
    天上無云,又有月光,兩人施展開陸地飛騰的輕身功夫,一路追蹤下去。兩人輕功雖好,到
    
    底追不上強盜的快馬,不久便失去了那股強盜的蹤息。張玉虎只好借著月光,辨認路上的馬
    
    蹄,碰到歧路,而兩邊路上都有蹄印之時,便揀蹄印少的那條路追去,周志俠不解其敵,張
    
    玉虎先向他解釋道:“這是強盜的疑兵之計,他們想咱們向馬蹄痕跡多的地方追去,咱們偏
    
    不中他的計。”
    
        追了約半個時辰,到了一座山下,那女子的尖叫聲又隱隱可聞了,張玉虎道:“強盜的
    
    巢穴在這里了。”兩人奮不顧身,拔開茅草,傍著人聲處奔去,聲音越來越听得清楚了,有
    
    強盜哈哈大笑聲,有女子凄厲的叫聲,一听之下,令人血脈薺張,恨不得插翅赶到,救人殺
    
    賊。
    
        不久到了山頂,但見群盜燃起了一堆火光,圍著火堆飲酒狂笑。那女子被縛在一棵樹
    
    上,有一個強盜手拿皮鞭,正在鞭打那個老頭,另一個強盜大笑道:“你的女儿做我的押寨
    
    夫人有什么不好?偏生這樣哭哭啼啼,我不喜歡強迫人家,尤其對美人儿那更沒意思!”那
    
    打手一唱一和的追那老頭道:“你听到了沒有?大王意思要你勸你的女儿乖乖的依從,你勸
    
    不勸?”那老頭儿緊閉著口,打手哈哈笑道:“我不信你強得過這條鞭子。”每笑一聲便啪
    
    的一鞭!
    
        張玉虎抑住怒火,對周志俠道:“你救那兩父女,我殺這班強盜!”兩人大喝一聲,猛
    
    沖進去。一名強盜首當其中,張玉虎來得太快,他已無暇拔出兵刃,百忙中取起一段燃著的
    
    干柴,向張玉虎劈面一擲,張玉虎一腳踢開,“ 嚓”一刀,刀出如風,立刻將那強盜的一
    
    條臂膊切下,隨即一招“夜戰八方”,但听得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好几條兵器都給他的
    
    寶刀消斷了!
    
        群盜見他如此聲勢,一哄而散,張玉虎左臂暴伸,向一名盜徒的后頸彎拳一夾,另一名
    
    盜徒忽然從側面攻來,身法快极,張玉虎心頭一凜,暗道:“這人武功不弱。”急用穿花繞
    
    樹身法,側身一讓。眼光瞥處,但見暗襲他的竟是一個粗壯的女人,濃眉大眼,女生男相,
    
    比那個盜魁還凶惡得多,一見之下,就令人有說不出的厭煩。更令人吃惊的是,她的十只手
    
    指競是如同烏爪一般,指甲烏黑發亮,最少也有三寸,十只指甲、都套有指環,摩擦之時,
    
    錚錚作響。張玉虎剛一閃開,她的十指長甲又已迎面抓到,張玉虎正待運掌拍去,忽見她的
    
    掌心也是隱隱透著黑气,張玉虎再側身一讓,待到她第三次抓來時,張玉虎“嗤”的一聲撕
    
    下了一幅衣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一下子將她的手腕束著。原來張玉虎是怕她掌心有
    
    毒,故此要用破布來隔,不敢沾上她的肌膚。
    
        就在這時,那盜魁亦已驟然攻到,他使的是一對判官筆,出手竟然又快又狠,雙筆一
    
    出,左指“陽白穴”,右指“太倉穴”,昏夜之中,只憑著那堆柴火遠遠射來的微光,認穴
    
    竟是不差毫厘。張玉虎喝聲“來得好”,左手用力一拗,“ 嚓”一聲,將那女賊的手腕拗
    
    折,騰出手來,向那盜魁的衣領一抓,同時緬刀揚空一閃,鐺鐺兩聲,將盜魁那對判官筆反
    
    碰回去,几乎砸著了他自己的面門。
    
        那盜魁也好生了得,竟然在這間不容發之際,借著那雙筆一碰之力,擰身一閃,不但閃
    
    開了張玉虎的刀鋒,而且避開了他那摟頭的一抓。張玉虎一抓落空,正待進招,但听得那女
    
    賊一聲厲叫,左手一揚,手指上所套的五只指環,突然脫手飛出,身形也隨之迅速扑來。張
    
    玉虎見她折了一條手臂,居然還是這般凶狠,也不禁暗暗吃惊,當下腳尖一點,騰空跳起,
    
    兩枚指環從他鞋底擦過,另兩枚指環給他緬刀磕飛。但那女賊的暗器手法甚為奇妙!五枚指
    
    環。雖是同時發出,緩急之勢卻大大不同,張玉虎只道都已避開了,哪知身形剛一落地,忽
    
    听得腦后風生,她的第五枚指環才剛剛打到。張玉虎身形未穩,難以閃避,只得使出鐵指禪
    
    的功夫,反指一彈,將那枚指環彈開,轉過身來,正好与那女賊打個照面。但听得她發出一
    
    聲怪笑,作勢欲扑,卻忽地一個轉身,与那盜魁一齊逃了。
    
        張玉虎大怒,拔步便追。本來他剛才要取這伙強盜的性命,易如反掌,只因他心有所
    
    疑,想拿下活口訊問,所以一直都沒施展殺手,哪知給這女賊一搞,不但群盜盡逃,連那個
    
    盜魁也走得遠了。張玉虎哪里肯舍,發起一股急勁,看看就要追到女賊的背后,卻忽然听得
    
    后面周志俠發出了凄厲的叫聲!
    
        張玉虎大吃一惊,急忙止步,那女賊哈哈笑道:“一條手臂換兩條性命,值得之至。
    
    喂,張玉虎,你敢不敢与老娘再戰三百回合?”張玉虎情知中計,又急又怒,只得舍了敵
    
    人,回頭救友。
    
        跑了几步,忽覺指頭有一种麻痒痒的异感,張玉虎低頭一看,只見中指指尖瘀黑一片,
    
    而且有一條黑气,正在向掌心延展。張玉虎心頭一凜,這才知道那女賊的指環也是用毒藥煉
    
    過的,怪不得她說什么“一條手膀換兩條性命”。幸好張玉虎發現得快,那黑气尚未到掌
    
    心,立即玄功內運,將毒气都迫到指尖,教它暫時之間不能發作。緩了片刻,周志俠的叫聲
    
    又傳了過來。既憤怒而又凄慘,入耳刺心,令人難以忍受。張玉虎甚為奇怪!周志俠對付的
    
    只是一個尋常的盜徒,卻何以抵御不住?但這時他已無限思索,心頭懸念的只是周志俠的安
    
    危。”
    
        卻原來就在張玉虎追捕盜魁的時候,周志俠竟然意外的受到了暗算。當時他急著要去解
    
    救那個女子,沖到那棵樹下,但見那女子被綁在樹上,正自宛轉呻吟,那老學究被鞭打得衣
    
    裳碎裂,身上現出一條條的血痕,委頓地上,連叫聲都嘶啞了。周志俠義憤填膺,一記重手
    
    法就將那名打手擊倒,順手點了他的麻穴,無暇訊問,立即給那女子脫綁。那女子滿眼淚
    
    光,向他徽微點首,表示謝意,原來她的口中也被塞了一團碎布。脫綁之后,才將這團破布
    
    取出,立即盈盈下拜,嘶啞說道:“先生大恩,永世不忘!”周志俠做了一件好事,心中舒
    
    暢之极,俯身待要將她扶起,忽地想到人家是個書香女子,雙手剛剛沾著她的衣裳,又慌不
    
    迭的縮了回來。正自不知如何是好,陡然間听得背后金刃劈風之聲,周志俠這一惊非同小
    
    可,尚未轉過身軀,那女子忽然一躍而起,軟綿綿的手掌在他胸口一按,笑道:“多謝先
    
    生!”
    
        周志俠尚未知道是受到那女子的暗算,反手一掌,剛剛把背后暗襲的敵人震退,忽覺閥
    
    口一陣發悶,眼前滿天星斗,剛才被點了穴道那名強盜不知怎的又跳了起來,揮動馬鞭,向
    
    他夾頭夾腦地打下。周志俠強忍怒气,猿臂一振,將那條馬鞭奪了過來。只見又是一條黑影
    
    向他扑到,周志俠稍定心神,睜眼一瞧,竟然是那個老學究,原來剛才在背后偷襲的人就是
    
    他。但見他舞著一柄尖刀,正在發出獰笑。
    
        這一剎那,周志俠几乎疑心是在噩夢之中,閃避稍遲,唰的一聲,衣襟竟被那老學究模
    
    樣的人一刀穿過,周志俠大怒喝道:“你怎的恩將仇報?”真气一動,禁不住“哇”的一聲
    
    吐出了一大口鮮血。
    
        那女子嘻嘻笑道:“多謝先生大恩,讓你全尸就是。七叔。要了他那條玉帶,赶快走
    
    吧。反正他己中了我的七陰掌了。”那老學究“哼”了一聲,冷冷說道:“我要親眼見他死
    
    了,這才放心,哼,你倒仁慈起來啦?咱們干這一行的講究的是斬草除根!你又不是不知
    
    道:“那女子道:“我就怕他那位朋友回來。”那老學究道:“待得那小子回來!咱們早已
    
    把他收拾了。”
    
        周志俠气得七竅生煙,這才知道是中了人家的詭計。原來他們并不是父女,根本就是那
    
    班強盜一伙的人,這時但听得背后刀聲嗖嗖,而面前又是鞭影翻飛,周志俠大吼一聲,展開
    
    家傳的金刀刀法,反手一劈,那女子“哎唷”一聲叫道:“好大的力气!”說時遲,那時
    
    快,但听得唰的一下,周志俠沒有劈中那女子,肩頭卻先著了那老者一鞭!傷口裂開,毒性
    
    發得更快。
    
        不過片刻,周志俠的手臂又被那女子削了一刀,幸虧沒有所斷骨頭,但已是叫他疼痛難
    
    當。周志俠忍痛力戰,再過片刻,便覺眼前一片模糊,發出的招數,根本就挨不著敵人的
    
    鞭,那女子道:“七叔,還不下手更待何時?”那老者道:“你身法輕靈,將他的琵琶骨一
    
    刀挑了就是!”原來周志俠雖受重傷,困獸之斗,仍是非同小可,老頭和少女都不敢太過欺
    
    身冒進。周志俠縮小圈子,把一口金刀舞得風雨不透,尤其緊緊護著肩上的琵琶骨和咽喉心
    
    口等處要害,又苦撐了一些時候,漸漸感到力不從心!那女子虛晃几刀,作勢要挑他的琵琶
    
    骨,周志俠本來已是視物不清,再給她用“花招”扰亂眼神,更是難以應付。那女子乘著他
    
    連斫兩刀“上手刀”,守護上盤之際,突然柳腰一折,一刀所中他的腳踝,這一刀斫得甚
    
    重,周志俠大叫一聲,登時倒在地上。
    
        且說張玉虎疾跑回來,到得正是時候,那老者正要補上一鞭,鞭梢离開周志俠的天靈蓋
    
    不到三寸。忽听得“呼”的一聲,那老者的長鞭給震得反蕩起來,張玉虎人還未到,暗器先
    
    發,一顆鐵蓮子打出,緊跟著一聲大喝,凌空掠起,立即一刀劈下。
    
        那老者見他神咸凜凜,有如飛將軍從天而降,嚇得心惊膽裂,長鞭一扔,立即便逃。那
    
    女子走得稍慢,雙刀一劈,如何招架得住?不但兩口柳葉刀斷成四片,虎口也給震裂,那女
    
    子嚇得魂不附体,和衣一滾,不顧山上的荊棘石子,急忙滾下山坡,饒是她滾得快、刀風過
    
    處,仍然被張玉虎削去了她的一綹頭發。
    
        張玉成一看,只見周志俠已成了一個血人,他心中雖是痛恨敵人,亦只得暫時饒了他
    
    們。當下把周志俠扶起,只見他胸前衣裳碎裂,現出了一個瘀黑色的手印。
    
        張玉虎用一層布包著手掌,捏著周志俠的手腕,力透指尖,在他關元穴上一掐,這是江
    
    湖急救之法,比掐人中更為見效。但見周志俠上身微微顫戰,喉頭咯咯作響,過了片刻,吐
    
    出了一口帶血的濃痰,眼睛也慢慢地張開,凄然的望著張玉虎說道:“大哥,我后悔不听你
    
    的說話。”
    
        張玉虎心頭一沉,想道:“我這樣用力掐他,他竟然不知道疼痛!”勉強笑道:“走江
    
    湖的人,哪一個沒有受過暗算?何須放在心上。”試取出解毒散來給他外敷,再替他推血過
    
    宮,哪知一點效力也沒有,周志俠面上的黑气反而越來越濃了。
    
        周志俠忽道:“大哥,你摸一摸我的腰胯,”張玉虎如言一摸,半晌不語,周志俠嘆口
    
    气道:“你不說我也知道,湖北省的貢物──那一條玉帶已給那人拿去啦。我幫不了你的
    
    忙,反而給你累事了。”張玉虎道:“給賊人拿去,將來追回來便是。二哥,你的英雄气概
    
    哪里去了,受了一點點挫折,就值得唉聲嘆气么?”張玉虎裝作若無其事,用意不外是安定
    
    他的心神。但周志俠自己身上受了重傷,如何能不知道危險?當下說道:“那么追回貢物与
    
    報仇的事都拜托你啦。有你作主,我很放心。還有一件事情拜托你的,請你善言安慰我的爹
    
    爹。”
    
        張玉虎道:“別胡思亂想!”話雖如此,他看著周志俠如此神情,也不禁暗暗惊心。”
    
    正自無法可施,忽听得有拔動茅草的聲音,張玉虎心道:“好呀,這些賊子真是欺人太甚,
    
    敢情是來窺探我們死了沒有的?來得正好,且待我先殺他几個給周哥報仇。”隨手在地上撿
    
    起了几粒石子,只待敵人一現身形,便要立刻將他們擊倒。
    
        但听得嚎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張玉虎心道:“這兩個賊人的武功原來只是三四流的角
    
    色。”心念未竟,忽听得那兩個蔽在茅草中的人放聲唱道:“一朵一枝蓮花,有錢的大爺你
    
    莫笑咱,韓信也有討飯日,伍子胥肯過昭關白了發。人有三衰与六旺,禍福轉移一剎那。大
    
    爺你肯把錢財舍,一路福星照到家。”正是張玉虎臨上船之前所听到的那支《蓮花落》。
    
        張玉虎將石子放下,霍地站起來道:“你們來做什么?”來的正是那兩個乞丐,笑嘻嘻
    
    地說道:“得人錢財,与人消災,我們是來給兩位舵主消災來了。”張玉虎心頭一動,道:
    
    “你們早知道了今之事么?”那兩個叫化子道:“我見兩位舵主頭上災星高照,早猜到了几
    
    分啦,不過還未想到他們下手如此狠毒。”張玉虎道:“你們是丐幫弟子么?”那兩個叫化
    
    子道:“張舵主,你若信我,就請把貴友交給我醫。若是不信,那也就不必盤根問底了。”
    
        張玉虎打量了他們一眼,哈哈笑道:“江湖上的朋友講究的就是這一個信字,好,我將
    
    我這位拜把的兄弟交給你們了。”并非張玉虎容易信人,而是他善于當机立斷。要知周志俠
    
    已是命在垂危,即許那兩個乞丐包藏禍心,也無須來暗算他且這兩個乞丐的武功与他相差甚
    
    遠,料他們也不敢冒這性命之險,在自己面前做弄手腳。
    
        那兩個乞丐將周志俠翻來覆去的檢視了一下傷勢,說道:“請張舵主和貴友屈駕到我們
    
    叫化窩里暫住几天。”張玉虎道:“在這里沒法醫么?”那兩個叫化子笑道:“若是這么容
    
    易醫治,也稱不上是七陰毒掌了!”張玉虎所學的武功之雜,在小一輩中無人可以与之相
    
    比,卻也未曾听過“七陰毒掌”的名稱,听他們說得如此駭人,也禁不住心中一凜。左首那
    
    個乞丐取出三口銀針,排成一個品字形插進周志俠的胸膛,銀針插進一半,露出一半,傾刻
    
    之間,露出的那半截銀針,都變了黑色,張玉虎不禁駭然,那乞丐道:“這只能暫時阻遏毒
    
    性發作,若要連根拔除,最少還得三天。張舵主你中的只是毒指環,要比貴友中的毒輕得
    
    多,我倒可以在這里便替你醫治,不過要請你忍受一點疼痛。”張玉虎早已運用上乘的內
    
    功,將毒气都迫在指尖,面色毫無异狀,不想那兩個乞丐也看了出來。
    
        張玉虎笑道:“兩位果然高明。小可所受的傷,不必兩位費心了。”說罷,拔出緬刀,
    
    用刀尖在左手中指上輕輕一划,割開了一線裂縫,只見一股黑色的血液如箭一般的射出來,
    
    射到茅草上,茅草登時枯萎。過了一會,射出的血由黑變紅,張玉虎微微一笑,撕下了一小
    
    幅衣襟將指頭裹好,問道:“請教兩位高明,我所受的毒可去盡了么?”那兩個乞丐好生惊
    
    异,同聲說道:“張舵主如此神功,當真是世所罕見,怪不得江湖上許多老英雄,提起你來
    
    都要翹起拇指。”張玉虎本來可以讓他們代治,他之所以自運神功,拔毒療傷,乃是提防那
    
    兩個乞丐万一有甚异心,故此稍露一手,把他們震住。
    
        看那兩個乞丐的神情,卻似是誠心來替周志俠治傷的,對張玉虎這手,确是衷心佩服,
    
    并未生出猜疑。當下張志虎將周志俠背起,隨他們下山,約走了一個更次,到了一痤大屋前
    
    面。大屋建得好似堡壘一般,有好几重鐵門,每一重鐵門都有乞丐把守,張玉虎隨著他們進
    
    到里面,登上大堂,但見家私雜物,甚為華貴,但執役往來的人卻都是鷂衣百結的叫化子。
    
    那兩個乞丐道:“請將貴友放下來吧。”隨即召來了一個健丐,叫他將周志俠搬到后堂,張
    
    玉虎在大堂上隱隱可以看到后面閃出來的火光,側耳一听,有沸騰的水聲。
    
        張玉虎站起身來,靠近欄杆,望進里面,但見那里正生著一大禍沸水,鍋下火光融融,
    
    燒得甚為猛烈,一個乞丐已將周俠的衣眼剝光,拋進鍋內。張玉虎正自看得出神,先頭那個
    
    乞丐也走了過來,哈哈笑道:“張舵主敢情是不放心么?咱們做叫化子的雖然餓得發慌,還
    
    不至于將貴友煮熟來吃的。”張玉虎曾听黑白摩訶說過印度有這么一种治毒的方法,不知何
    
    時傳到了中國的丐幫之中,當下心中釋然,拱手說道:“兩位說笑話了。”
    
        賓主坐定,張玉虎道:“多承兩位仁心相救,還未請教高姓大名。”那兩個乞丐笑道:
    
    “我們都是跑腿的角色,豈敢居功?做叫化子哪有什么正經名字,不問也罷。”張玉虎道:
    
    “那么貴堂主可在家嗎?可容小可謁見?”丐幫中地位最尊的是幫主,其次則各省有一個堂
    
    主,統率群丐,張玉虎見這間大屋如此气派,料想定是山東丐幫的堂主所居,故而有此一問。
    
        那兩個乞丐道:“這里沒有什么堂主,無人招待,怠慢你了。”張玉虎甚為納悶,心中
    
    想道:“難道他兩個便是主人?但以他們的武功而論,卻又似乎不夠資格做一省的堂主。”
    
    過了半晌,但听得屋內人來人往的聲音,間中還傳出磨刀擦劍之聲,張玉虎不便動問,雖然
    
    不俱,卻也有點忐忑不安。
    
        那兩個乞丐有一搭沒一搭的和他閑扯,過了半晌,張玉虎忍不住了,又問道:“山東省
    
    綠林的情形,小弟略知一二,但卻從未听說過有這般一股狠毒的賊人,兩位仁兄是本地人,
    
    可知道他們的來歷嗎?”那兩個乞丐道:“能用七陰掌傷人的當然是七陰教的人。”張玉虎
    
    道:“七陰教是新起的一种邪教么?”那兩個乞丐一個說:“大約是吧?”一個說道:“我
    
    們亦不知其詳。張舵主,你有一位老朋友,大約會知道:“張玉虎奇道:“我有什么老朋
    
    友、在這儿嗎?”那乞丐道:“派人請他去了,可不知他會不會來?”張玉虎道:“究竟是
    
    誰?”那乞丐笑道:“張舵主見了自然認得,我們可不敢直呼其名。”
    
        張玉虎越發納悶,只好再和那兩個乞丐閑扯,那兩個乞丐大談做叫化的生涯,例如怎樣
    
    裝殘廢討錢啦,怎樣偷雞吃啦,怎樣制伏惡狗啦等等,說得津津有味,張玉虎越听越是心
    
    焦。過了一會,忽見一個乞丐,穿著七色不同的破布縫成的衣服,走了進來,兩個乞丐立即
    
    起立垂手,張玉虎心道:“正主人到底來了。”方欲動問,那個乞丐忽地捧起一根竹杖,對
    
    張玉虎恭恭敬敬地說道:“請張舵主用這根竹杖在神壇上打三下,若然還未愜意,我愿意替
    
    幫主受杖!”此言一出,張玉虎不覺大惊失色,有如墜入五里霧中!
    
        丐幫中的弟子,在出外行乞之時,以身上所背的麻袋分級,最高的是九袋弟子;在窯內
    
    (丐幫術語,稱居處為“窯”。)執事的則以衣裳所用的碎布种類來分級,這個乞丐身上穿
    
    著七色不同的碎布所縫成的衣裳,那即是說,他在丐幫中的地位相當于七袋弟子,地位是很
    
    高的了,各省的堂主,有些也未必是七袋弟子呢。以一個七袋弟子,執仆 之役,恭恭敬敬
    
    的來接待客人已是一奇,但這還不足令張玉虎吃惊,令他大感惊奇的是那根竹杖!是那個七
    
    袋弟子的說話!
    
        那根竹杖碧綠如玉,共有九節,竟是丐幫幫主的法杖!那個七袋弟子請他用本幫法杖在
    
    神壇上敲打三下,這是丐幫幫主向人賠罪的最隆重的儀式,亦就是“負荊請罪”的意思,試
    
    想以至尊的幫主,而要向人負荊請罪,其嚴重可知。而且那個七袋弟子還聲言愿替幫主受
    
    杖,好像害怕張玉虎不肯寬恕他的幫主一般!
    
        張玉虎惊駭之极,如何敢接,那七袋弟子惶恐說道:“張舵主拒絕見我們的幫主么?”
    
    張玉虎道:“這是什么意思,務請言明!”這剎那間,他心中起了無數猜疑,莫非劫貢物的
    
    那伙強人是丐幫的?莫非丐幫幫主誤殺了他的那位朋友?要不然何以如此鄭重的前來賠罪?
    
    但這些猜疑他又一個一個的自己駁翻,更奇怪的是,据他所知,丐幫幫主自上一任的畢擎天
    
    被廢立之后,一直便由北京的長老鄭國有代行幫主職權,未聞有正式推出幫主,若然這個七
    
    袋弟子口中的“幫主”便是鄭國有,那么一則他与鄭國有毫無過節,二則鄭國有又怎的會在
    
    此間?
    
        只听得那個六袋弟子說道:“本幫弟子只知听從幫主的吩咐,別的不知,幫主說若然不
    
    蒙貴客寬恕,他實無顏与貴客相見。”張玉虎好奇之心大起,只好接過那根竹杖,在神壇上
    
    輕輕敲了三下。
    
        但見角門倏地打開,一個乞丐穿著九色不同的碎布縫成的衣裳,扶著拐杖,走了進來,
    
    張玉虎叫道:“畢、畢大哥,原來是你。”畢擎天一揖到地,逍:“張兄弟,我實無顏見
    
    你。多蒙你寬恕我。”
    
        原來畢擎天當年因為背叛義軍,害得葉宗留、葉成林兩叔侄逃亡海外,后來他又被朝廷
    
    所疑,傷在御林軍統領婁桐蓀之手,幸得張丹楓救他。當時潮音和尚等一班人本來要殺他
    
    的,張丹楓念他的祖父畢凌虔曾助張士誠驅逐元兵,他的父親畢道凡又曾是武林中的領袖人
    
    物,故此勸止眾人,而且幫他擋住官軍,讓他逃走。
    
        畢擎天受了那次教訓,終于悔改。八年來閉門不出,盡心將他畢家的獨門武功,傳接給
    
    丐幫弟子,弟子們由他調度,也給丐幫立了几次功勞,丐幫各長老念在他世代祖先,都是丐
    
    幫幫主,見他誠心悔改,便由他繼承先人衣缽,复任丐幫幫主。
    
        張玉虎以前是最恨畢擎天的一個人,但這時見他用丐幫中最隆重的禮節賠罪,确是誠心
    
    悔改,痛悟前非,立即哈哈大笑道:“畢大哥,恭賀你重任幫主,舊事再也休提!”畢擎天
    
    道:“張大俠好么?”張玉虎道:“我師父在蒼山,多謝你問候。”畢擎天道:“你師姐
    
    呢?”張玉虎道:“也与成杯大哥在東海抗倭,兩夫妻同心合力,將東海十三個小島建成了
    
    金城湯池,比起你們以前在義軍之時,規模更大了。”畢擎天喟然嘆道:“故人皆胜從前,
    
    令我又羡又愧!”張玉虎笑道:“說過不提往事,怎么你又提了?”
    
        說話之間,忽听得周志俠在后堂沸水鍋里的隱隱呻吟之聲,畢擎天道:“好,知道疼
    
    痛,那便好了。”先前那兩個乞丐進去換出了一桶沸水,畢擎天叫他們提來一看,桶中水色
    
    墨黑,張玉虎不禁駭然。畢擎天道:“大約再換七鍋沸水,到水色由黑而白的時候,身上的
    
    毒才算完全拔除。那時再用我們的草藥外敷,三日之后,便可痊愈。”張玉虎道:“這七陰
    
    毒掌,真是駭人,畢大哥可知道他們的底細么?”畢擎天道:“創立七陰教的乃是一個女魔
    
    頭,你們兩位所遇到的那位少女正是教主的女儿。”張玉虎道:“那個老學究模樣的人
    
    呢。”畢擎天道:“那不過是他們教內的一位香主,武功不高,為人卻是老謀深算。”張玉
    
    虎想起自己自幼便行走江湖,也著了他們的道儿,不禁面上一紅。
    
        張玉虎心中無數疑團,一時之間,不知從哪里問起。畢擎天道:“今日只怕還有一場惡
    
    斗,在敵人未來之前,我們正好傾談。”張玉虎道:“七陰教會到此生事嗎?”畢擎天道:
    
    “我看九成會來,能解這七陰毒掌的,只有我們丐幫,他們定會到此查問。”張玉虎道:
    
    “我看他們只是毒掌厲害,武功并不很強。”畢擎天道:“不,他們教中最厲害的兩個人物
    
    都還未出,張兄弟等下你若斗那教士,千万不可輕敵。”張玉虎道:“多謝大哥指點。請問
    
    大哥,你怎么會知道他們這次向我們暗算的?”
    
        畢擎天道:“我是上個月复任幫主的,不過,在去年冬天,你們在雁門關外召開英雄大
    
    會,擬劫貢物的事,我則早已知道的了。”張玉虎道:“我們曾有英雄帖給你們的翔長老。
    
    鄭長老當時說他只是代理幫主的職務,一時未便答應。”畢擎天道:“鄭長老來問我的意
    
    思,我說這既是天下英雄公決的事情,丐幫自不應置身事外。上月本幫長老們寬恕我的過
    
    錯,要我复任幫主,我以待罪之身,無顏与你們共圖大事,只有暗中助你們一臂之力,以謀
    
    帶罪立功,所以我叫本幫弟子,將那些准備与你們作對的人,先行查個清楚。”
    
        張玉虎拍掌笑道:“妙啊,貴幫弟子遍布江湖,承你們如此相助,那就等于給我們添了
    
    無數耳目了。”華擎天道:“聊盡綿力,稍贖前衍,何足挂齒?据我們打听所得,這七陰教
    
    教主便是要与你們作對的人。”張玉虎問道:“七陰教教主是什么來歷?”畢擎天道:“武
    
    林中有一位行輩甚尊的老道,名叫赤霞道人,你是定然知道的了?”張玉虎道:“何止知
    
    道,約在十年之前,赤霞道人曾率領一班邪派高手,到蒼山想找我的太師祖挑舋,最初与我
    
    的師父打得不分上下,后來被我的師祖殺得狼狽而逃,那一場大戰,我就曾在場目擊。赤霞
    
    道人的第二個徒弟陽宗海,以前曾任大內總管,更是我們的死對頭。”
    
        畢擎天喝了口水,潤潤喉嚨,繼續說道:“這事情便是由陽宗海而起。赤霞道人有三個
    
    徒弟,武林中人所皆知……”張玉虎插口道:“大徒弟盤天羅,二徒弟陽宗海,三徒弟蒙元
    
    子,這三個人我都和他們交過手。算不上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畢擎天道:“但他還有一
    
    個徒弟,卻就很少人知道了。”張玉虎道:“是誰?”畢擎天道:“是個女的。”張玉虎奇
    
    道:“可沒听悅過赤霞道人收有女弟子啊。”畢擎天道:“這個女弟子入門最先,在赤霞道
    
    人門下不過五年,后來便离開師門了。她离開赤霞道人之時,連盤天羅都還未入門呢。”張
    
    玉虎道:“如此說這女的才是他的大弟子了?”畢擎天道:“不錯,這女弟子名叫陰蘊玉,
    
    本來是赤霞道人一個老朋友的女儿,那位朋友臨死托孤,把女儿交給赤霞道人撫養,那時陰
    
    蘊玉才十二歲,過了五年,她長成了一個享亭玉立的少女,赤霞道人見色起心,想奸污她,
    
    陰蘊玉逃出師門,藏匿苗山之中,不知是甚机緣湊巧,學會了苗疆中各种秘制毒藥,又嫁了
    
    個最會使毒的高手。她以前因為得赤霞道人的寵愛,赤霞的本領,一古腦儿都傳了給她,再
    
    學了苗疆使毒的邪派武功,厲害之處,那是遠非赤霞道人那三個徒弟可比了。陰蘊玉叛出師
    
    門之后,三十年來,收了許多弟子,起初是為了防備師父來侵害她,后來則自成一派了。”
    
    張玉虎道:“赤霞道人尋找過她嗎?”畢擎天道:“赤霞道人乃一派宗師,自顧身份,他還
    
    生怕別人知道這件事情呢!掩飾都來不及,哪敢找她?她則因為忌憚師父,雖然自立做了一
    
    個邪教的教主,卻也不敢在江湖露面。”張玉虎道:“怪不得沒人知道。”畢擎天道。“這
    
    陰蘊玉以自己的姓氏取名,所創的邪教便是七陰教了。”
    
        說到此處,忽听得奔跑的腳步聲。遠遠傳來,畢擎天道:“七陰教的教主率領徒眾來
    
    了。好,我簡略一點將這件事情說完吧。”隨即吩咐那個七袋弟子傳令,叫丐幫幫眾在三道
    
    鐵門之內布防。正是:
    
        方喜故人能革面,又惊強敵上門來。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
    
    
    第十回 妙技震矯娃 丐幫胜敵 神威惊教主 怪客提親

        畢擎天略作安排之后,繼續說道:“赤霞道人前年逝世,陰蘊玉知道之后,方敢在江湖
    
    上出頭露面,七陰教也漸漸為人所知,到了去年冬天,那老不死的狗皇帝終于死了,接著便
    
    是你們的英雄大會,各省貢物相繼被劫,哈,張兄弟,你們干得真是令人痛快。拿酒來!”
    
    畢擎天曾被明英宗祈鎮誘降,弄得身敗名裂,事隔多年,甚至在祈鎮死后,提起他仍是恨恨
    
    不休。
    
        就在此時,呼嘯之聲已是漸來漸近,但听得一個陰惻惻的聲音說道:“老叫化們听著:
    
    我与你們丐幫井水不犯河水,識相的快把那兩個小子送出來!”隔著三重鐵門,那聲音仍是
    
    极為刺耳,張玉虎心中一凜,說道:“這七陰教主确是不可輕敵!”畢擎天道:門上她在外
    
    面鬼叫,現在還不必理她!”門外那個陰惻惻的聲音叫道:“好呀,你們不給面子,可休怪
    
    我手下無情!”接著是“轟隆”,“轟隆”的撞門聲,磚頭碎裂泥塊落地聲,嗖嗖的冷箭
    
    聲,爬上牆頭的嚓嚓腳步聲,丐幫弟子的呼喝与七陰教徒的怪嘯聲,畢擎天喝道:“天堂有
    
    路你不進,地獄無門你闖進來!好呀,你們要來送死便請來吧!”聲音也隔著三重鐵門送出
    
    去,蕩起的回聲鏗鏗鏘鏘,有如金鐵交鳴,震得耳鼓嗡嗡作響。張玉虎大為詫异,想道:
    
    “畢擎天的琵琶骨在八年之前被婁桐蓀捏碎,當時雖得我師父的‘小還丹’保著元气,按說
    
    武功早已廢了,怎的內勁還是如此沉雄。”
    
        畢擎天不理外面的紛扰,在 殺聲中繼蓮說道:“各省的貢物相繼被劫,震動天下,這
    
    時陽宗海的劍術已經練成,又复蠢蠢欲動,他便暗中出來奔跑,想拉攏三山五岳的人馬与你
    
    們作對。”張玉虎笑道:“他大約還在做著复任大內總管的美夢。”畢擎天道:“各省貢物
    
    被劫的事情雖已轟動天下,但各省的督撫卻諱莫如深,不敢稟奏皇上。陽宗海想出了一個毒
    
    計,計划把你們劫得的貢物再搶回去,這要比公開露面替哪一省保護貢物更可以邀功逞
    
    能!”張玉虎心頭一動,想起了劫貢船的那個使獨腳銅人的虯須漢子,但已無暇向畢擎天細
    
    問。只听得畢擎天續道:“那 不知怎樣打听到了他師父這段秘密,知道他還有一個武功高
    
    強、毒掌厲害的師姐,于是便去游說他的師姐、陰蘊玉雖說對師門毫無感情,但如今赤霞道
    
    人已死,她被抑制了這么多年,也頗想趁這机會,令七陰教名揚天下,就這樣,她便受了陽
    
    宗海的煽惑,出來与你們作對了。”
    
        話剛說完。丐幫弟子進來報道,七陰徒眾已攻進了第二道鐵門。畢擎天喝了一大盅酒,
    
    朗聲說道:“把第三道鐵門打開,讓她們進來。”隨即又吩咐一個丐幫弟子道:“給我再拿
    
    一大缸酒來。”
    
        畢擎天喝了一大盅酒,意態甚豪,朗聲說道:“八載幽居,髀肉复生,今天只怕又要再
    
    為馮婦了,張兄弟,我且和你喝酒觀戰!”這剎那間,張玉虎好似看到了義軍時代的畢擎
    
    天,身雖殘廢,仍不愧是一世之雄,但令張玉虎不解的是:听他口气,分明是要出手,如何
    
    以又要和他喝酒觀戰。
    
        階下是一片很大的演武場,畢擎天吩咐將酒席搬到階前,第三道鐵門一打開,七陰教徒
    
    潮水般的涌進,剛才那個陰惻惻的聲音叫道:“好哇,原來這小子就在這儿!哈,居然還是
    
    幫主的貴客呢!我老婆子可要向畢大幫主討人了,你到底是放還是不放?”張玉虎一看,說
    
    這話的乃是一個干瘦的老婦,披頭散發,臉上有一片片的疤痕,奇丑無比,張玉虎奇道:
    
    “這就是陰蘊玉么?”他想象中的七陰教主,定有几分姿色,要不然當年的赤霞道人也不會
    
    想奸占她的身子了,縱然老了,也不應如此丑法。他卻不知,陰蘊玉在苗疆飼養毒物,以身
    
    試毒,給毒蛇、蝎子、蜈蚣之類的毒物咬得她遍体傷痕的。
    
        畢擎天喝了一口酒,哈哈笑道:“只有叫化子向別人討東西,哪有反過來向乞丐缽中討
    
    食之理?”七陰教主大怒,把手一揮,教徒一擁而止。張玉虎便待下階迎戰,畢擎天特地按
    
    住道:“稍待無妨!”
    
        剛才在三道鐵門布防的丐幫弟子如今都聚在一起,与七陰教的徒眾人數大約相等。七陰
    
    教徒用的都是淬過毒藥的兵器,其中有几個練成了七陰毒掌的猶為厲害,丐幫弟子則一律使
    
    用棍棒。那七陰教主陰蘊玉見畢擎天与張玉虎都不動手,她也只在陣中指點,待机沖上石階。
    
        雙方激戰甚烈,丐幫弟子似乎聲勢稍弱,七陰徒眾好像潮水般一個浪頭接著一個浪頭的
    
    卷過來,但丐幫弟子同進同退,首尾相連,數十條棍棒布成了一道銅牆鐵壁,將卷過來的
    
    “浪頭”一次又一次地打了回去,張玉虎看了一會,恍然大悟,原來每個丐幫弟子,他的身
    
    法步法部是按著“八門”“五步”絲毫不亂,所謂“八門”,即是指八個方向,根据“八
    
    卦”的坎、离、兌、震、龔、乾、坤、良八個方位而來,“五步”即是指五個立足的位置,
    
    根据“五行”的金、木、水、火、士五個方向而來,“五步”用武學的術語來說,即是:前
    
    進、后退、左顧、右盼、中定。“八門”“五步”的進退變化,甚為复雜微妙,最難得的是
    
    几十個丐幫弟子,步履如一,倏進倏退,配合得妙到毫顛。
    
        丐幫的“降龍棒法”乃是武林一絕,這些丐幫弟子雖然因為功力尚淺,威力未能盡量發
    
    揮,但數十條杆棒合起來的威力卻已是非同小可,但見雙方打得翻翻滾滾,一會儿是七陰徒
    
    眾包圍了丐幫弟子,一會儿又變成了丐幫弟子反過來包圍了敵人。
    
        交戰雙方,高呼酣斗,有如千軍万馬,陷陣沖鋒,七陰徒眾有半數以上是女子,呼嘯之
    
    聲,比男子的更來得尖銳刺耳,不過一盞茶的時刻,雙方都已有人受傷。丐幫的人恃著有解
    
    毒秘方,而且又在本幫巢穴,傷的人數雖然較多,絲毫不影響土气。七陰徒眾的那些女子,
    
    差不多都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強敵,眼見同伴一個個的受傷倒地,丐幫的降龍棒打得又重,
    
    每個受傷的都禁不住號叫呻吟,女子的勇气到底遜于男子,受傷的漸漸增多,未傷的也越戰
    
    越怯,陣形漸漸散亂。
    
        七陰教主見敗象顯露,驀地一聲長嘯,伸出十指長爪,身形疾起,一爪就將一個七袋弟
    
    子抓傷,另一個七袋弟子橫捧一擋,給陰蘊玉橫掌一擊,“ 嚓”一響,登時折斷。陰蘊玉
    
    沖開了一個缺口,立刻奔上石階,丐幫弟子陣形一變,十几條杆棒兜頭攔擊,陰蘊玉雙手抓
    
    下,眨眼之間,就折斷了四五條杆棒。但她身上也中了兩記,打得她怒從心里起,惡向膽邊
    
    生,奔离方,繞坎位,啪啪兩掌,又將兩名七袋弟子打傷,連胸骨都打碎了。但見她身法快
    
    极,出手有如閃電,一有空隙,立刻穿身而進,毒手傷人,登時把強弱之勢扭轉過來。又再
    
    奔上石階,冷冷說道:“張玉虎,是你闖下來的禍!你卻想置身事外么?”
    
        畢擎天道:“張兄弟,你小心應付,記著八門五步的變化。”張玉虎這才知道畢擎天剛
    
    才要他觀戰,為的就是要他熟悉陣形。
    
        張玉虎撕下兩塊衣襟裹住了拳頭,叫道:“七陰教主,何苦令你那些女弟子多所受傷,
    
    我与你單打獨斗一場。”陰蘊玉冷笑道:“你自身難保,卻為丐幫弟子討饒來了?七陰教恩
    
    怨分明,丐幫弟子傷了我多少徒眾,必須十倍償還!”話聲未畢,雙掌合攏,驀地一圈,立
    
    刻向張玉虎痛下殺手。張玉虎使出“穿花繞樹”身法,身形一轉,估量已脫出她雙掌圈子,
    
    頭也不回,反手便是一掌。這一掌用的是“大力金剛掌法”,威猛無倫,立意要与那七陰教
    
    主較量一下功力。哪知這一掌劈下,竟被七陰教主單掌一托,用极陰柔的掌力輕描淡寫的一
    
    舉化開,竟是試不出她功力深淺。說時遲,那時快,七陰教主右手一伸,五根指甲忽地疾彈
    
    而出,她每根指甲都有五寸來長,烏黑發亮,一彈指便發出了一股腥風,高手比斗,只差毫
    
    厘,張玉虎料不到她有此毒招,連上指甲,手臂等如平空多伸長了半尺,險些給她長甲抓傷
    
    面孔,幸而他有黑白摩訶所傳接的瑜伽功夫,當下含胸凹腹,肩頭一滑,七陰教主的五根長
    
    指甲從他肩頭滑過,雖然撕下了一片衣裳,卻沒傷著他的皮肉。張玉虎變招快速,使出了鐵
    
    指禪功,以指還指,“卜’的一聲,點中了她的手腕。
    
        七陰教主但覺虎口一麻,手臂軟綿綿的垂了下來,忙將真力凝聚,气貫指尖,一個轉
    
    身,五指又疾彈而出,張玉虎見鐵指禪功也傷不了她,吃惊非小。卻不知七陰教主比他還要
    
    惊奇,她在苗疆苦練了几十年,只道挾技出山,便可以一鳴惊世,哪知第一次碰到這個小伙
    
    子便不能取胜,心中想道:“幸虧他怕我毒掌,用布裹著拳頭,指力不能盡量發揮,要不然
    
    只怕我更禁受不起。怪不得陽宗海說他是張丹楓徒弟,叫我定要小心。”
    
        剎那之間,兩人已各自以上乘武功交換了几招,招招險絕,彼此都不敢讓對方触及身
    
    体,端的是未接便收,稍沾即退,迅逾飄風,胜負之際,往往只差毫發,看得畢擎天都不禁
    
    暗暗惊心。戰到分際,七陰教主一聲怪嘯,雙掌滾滾而上,使出七陰績掌的殺手功夫,忽掌
    
    忽指,似點似戳,一抓一撕,真似鬼魁一般,令人防不胜防。張玉虎扛起精神,施展出渾身
    
    本領,腳踏“穿花繞樹”的步法,左手用玄机掌法,右手使五行神拳,猛若洪濤,柔如柳
    
    絮,這才堪抵敵得住。但時間一長,七陰教主每一彈指便發出的一股腥風,卻令到張玉虎頭
    
    昏目眩,作悶欲嘔,漸漸覺得力不從心,張玉虎急忙暗中運气抵御。他學的是正宗內功,抵
    
    御外邪侵襲,最具神效,但如此一來等如分心二用,他所使的五行神拳威力大減,玄机掌法
    
    的變化也不似初時那樣縹緲空靈,越發被七陰教主占盡上風!
    
        昨晚被張玉虎打斷了一條手臂的那個女賊叫道:“師父,請你把他兩條手臂卸下,給我
    
    討還利息!”這女賊貌似男人,說話也是粗魯無比,七陰教主道:“好,我自然會替你報
    
    仇!”身形一起,長臂暴伸,一抓照張玉虎頂心抓下。她料定張玉虎若要免肝腦涂地之災,
    
    定必要雙掌硬接,那時她一抓便可以將張玉虎的琵琶骨抓碎,張玉虎的兩條手臂便保不住了。
    
        就在此時,忽听得有一個清脆的聲音尖叫道:“媽,不要弄他殘廢,生擒他好啦,咱們
    
    還要將他換好東西哩。”七陰教主略一躊躇,張玉虎何等机靈,急使瑜伽術中的縮骨功夫,
    
    肩頭一塌,七陰教主的指爪在他肩上一掠而過,張玉虎已脫出身來,反手一穿,用“小擒拿
    
    手”近身纏斗的猿爪功夫,以攻為守化解了七陰教主的毒招。七陰教主見他不如自己所料,
    
    并不用雙掌硬接,而居然能化解了自己的殺手,心中也不禁暗暗贊了一個“好”字。
    
        張玉虎也在心中叫了一聲“好險”,若不是她剛才略一躊躇,自己的琵琶骨縱然不至被
    
    她抓裂,身上卻總要被她抓傷無疑。張玉虎斜眼一瞥,只見剛才說話的正是那個誘騙他們的
    
    少女,他听畢擎天說過,這個少女名叫陰秀蘭,乃是七陰教主的獨生愛女。
    
        陰秀蘭見張玉虎眼光射來,格格笑道:“貴友病体如何?不胜挂念。昨晚多承你們二人
    
    相救,今日我也叫媽媽饒了你們的性命便是。”張玉虎想起陰秀蘭的巧設陷阱,詭計相害,
    
    弄得周志俠几乎命喪她的手中,不禁勃然大怒,怒斥一聲:“好狠毒的妖女!”立即施展
    
    “穿花繞樹”身法,從人叢中徑鑽過去,喝聲未了,人已到了面前,一招“彎弓射据”,手
    
    指已搭上了陰秀蘭的肩頭。
    
        張玉虎正要使勁捏碎她的琵琶軟骨,七陰教主何等武功,焉能讓她女儿受辱?喝聲:
    
    “住手!”亦是聲到人到,長爪起處,腥風疾射,張玉虎霍的將她女儿推轉過來,喝道:
    
    “抓吧!”七陰教主競不收手,果然一抓抓來。張玉虎搭著陰秀蘭的肩頭,好像拿著一面盾
    
    牌一般,有恃無恐,哪知七陰教主的手法巧极,手指一彈,竟從女儿的肩頭穿過,長長的指
    
    甲有如利箭一般,刺張玉虎的虎口。張玉虎逼得松開了手,冷不及防,被七陰教主飛起一
    
    腳,踢中膝蓋,蹬,蹬,蹬!連退數步。七陰教主正要赶上去再起一個連環飛腳,陰秀蘭忽
    
    地“哎喲”一聲,倒在她母親怀中,七陰教主惊道:“你受了傷么?”陰秀蘭道:“哎喲,
    
    嚇死我了,我的琵琶骨給捏碎了吧?”她這乃是故意撒嬌,琵琶骨若然捏碎,哪里還會如此
    
    出聲?七陰教主嚇了一跳,隨即會心微笑,說道:“你放心,我只把他生擒便是。”
    
        這時,七陰教的徒眾已占盡上風,丐幫弟子的降龍棒法雖然厲害,但受傷的人太多,而
    
    且四個七袋弟子又已傷在七陰教主爪下,實力大減,被七陰妖眾圍攻,已是只有招架之功,
    
    并無還手之力,但丐幫弟子仍然是按著“八門”,“五步”的陣勢,絲毫未亂。
    
        張玉虎闖進陣中呼呼兩掌,打翻了兩個七陰教的男徒弟,插入了丐幫弟子的中間,占住
    
    了“震門”的位置,彎身在地上執起了一條杆棒,陣形一轉,登時將外圍的十几個七陰徒眾
    
    沖散。張玉虎的降龍棒法雖不純熟,但他的功力比之丐幫弟子自是不可同日而語,有他加入
    
    了丐幫的圓陣,等如平添了一支生力軍,立即把陣腳穩住。
    
        七陰教主猛扑過來,被十几條杆棒攔腰截住,張玉虎的那條杆棒猶具威力,七陰教主還
    
    想把他生擒,哪里能夠?混戰片刻,又有几個七陰徒眾受了重傷,七陰教主大怒,揉身迫
    
    近,將張玉虎身邊的兩個丐幫弟子抓傷,她雖然也挨了一棒,仗著內功深湛,不以為意。這
    
    一來丐幫陣勢被她從中間切斷,威力削弱,七陰教這邊又占了上風!
    
        張玉虎正在陷于苦戰,忽听得畢擎天哈哈笑道:“你們動手,我卻只有動口了。”但見
    
    他捧起酒缸,喝了滿肚皮的酒,忽然大口一張,一股酒浪登時似瀑布般的沖下來!
    
        首當其沖的几個七陰教女弟子忽覺酒气噴來,令人欲嘔,剛自失聲惊呼,便給畢擎天的
    
    “酒浪”濺得滿頭滿面,眼睛辣痛,張不開來。丐幫弟子手起棒落,便如明眼人与瞎子打架
    
    一樣,輕輕易易的便將她們打翻了。畢擎天捧著肚皮,站在階上,匹練般的“酒浪”不斷的
    
    從口中噴出,射得七陰教的徒眾東竄西散,嬌嘶怪叫,有些更丟下了兵器,以手蒙面,生怕
    
    被辣酒傷了她們嬌媚的眼睛。七陰教主大怒,雙抽連揮,將“酒浪”蕩得滿空飛洒,但如此
    
    一來,她自己雖然不至于被酒珠沾上,但她的徒眾們卻更受其累。畢擎天己是酒越噴越多,
    
    酒花雨點般的洒在她們身上,雖然不很疼痛,但也像給蜜蜂叮著皮肉一般,有几個穿著薄綢
    
    衣裳的更給酒珠射穿了無數小孔,露出晶瑩的肉体,羞不可抑,不待七陰教主下令,便即奔
    
    逃。而且酒气彌漫,兩方人等都覺眼前白茫茫一片,哪還有心思交戰。
    
        原來畢擎天因為在八年之前,被大內總管婁桐蓀捏碎了琵琶骨,自知便是請得高手駁
    
    續,也無法慚复原來的武功,初時正日以酒消愁,越喝酒量越大,漸漸便從喝酒而練出了一
    
    門絕技,另辟蹊徑,專練內功,練到可以把酒當成暗器,噴出來有如鉛彈。不過他一定要喝
    
    得有了七八分醉意,才能運用這門功夫,就等如練劈空掌的人,在施用之前,必先運气一樣。
    
        這一陣“酒浪”將七陰教的徒眾打得七零八落,張玉虎喜得縱聲大笑,連叫“妙哉!”
    
    七陰教主本來胜券在握,忽然間卻一敗涂地,气得她七竅生煙,本待沖上去和畢擎天拼命,
    
    但卻被張玉虎擋住。她獨力難支,眼見再打下去只有吃虧更大!無可奈何,只好率領徒眾敗
    
    走,一路罵聲不絕。
    
        畢擎天吩咐丐幫弟子關上鐵門,清理“戰場”。這一役丐幫弟子傷了十八個人,但七陰
    
    教的卻被生擒了十四個,其中占了八個是女子,比對起來,丐幫弟子雖然多被傷了四人,但
    
    好在是在自己的巢穴之內,受了傷立即可以醫治,而那十四個七陰教徒,卻都成了丐幫俘虜
    
    了。
    
        待辦好善后,已是日上三竿,服侍周志俠的那兩個丐幫弟子出來報道,周志俠的內毒盡
    
    已拔除,現在業已敷了草藥,安置靜室之內。張玉虎大喜,便与畢擎天進去探視,但見周志
    
    俠躺在床上,雖然身体虛弱,面目也有點浮腫,但已是神清气爽,不類病人了。張玉虎將打
    
    敗七陰教的事情說与他听,周志俠听到陰秀蘭險些被張玉虎所擒,連呼可惜,張玉虎道:
    
    “雖然沒有捉到陰秀蘭,卻也俘獲了十四個教徒呢。”周志俠忽道:“我有一個主意,請大
    
    哥裁奪,可不可行?”張玉虎道:“兄弟請說。”周志俠道:“我意想把這十四個俘虜,將
    
    湖北省的貢物換回來。”
    
        張玉虎道:“那是丐幫的俘虜,畢大哥你意下如何?”畢擎天哈哈笑道:“咱們做叫化
    
    子的平日只知張嘴吃人家的,如今留下這班俘虜,反而要給他們張嘴來吃我們,若能將他們
    
    換回貢物,蝕本的生意就變了賺錢的生意啦,那當然是最妙不過!”張玉虎道:“那么這件
    
    事就拜托畢大哥了。”畢攀天點頭答應,當下就寫了一封書信,叫一個伶俐的弟子送去給七
    
    陰教主。
    
        張玉虎想起了那個獨劫貢船的虯須漢子,這時才有机會問道:“有這樣的一個人,畢大
    
    哥可知道他的來歷么?”將那虯須漢子的形貌和武功描繪了一番,畢擎天道:“不用說了,
    
    這人定是大力神厲抗天無疑,陽宗海的神通可真不小,居然將他也煽動了。”張玉虎道:
    
    “厲抗天是怎么樣的人?怎的以前未听人說道:“畢擎天道:“他的來歷是一個謎,我曾派
    
    遣過十二個弟子,分頭向武林名宿去查訪他的來歷,沒有一個人能說得清楚。只知道他在西
    
    北一帶出沒,曾有人見他搶劫過客商,也有人見他擄掠過少女,三年前青城派的女俠石竹君
    
    和她的兩位師兄曾在甘肅的麥積石山碰過他,几乎給他搶去。石竹君很愛面子,不敢張揚此
    
    事,私下里邀請了与師門有交情的長輩去追查他,一個二個都給他打敗;費了偌大功夫,只
    
    查出他的名字叫做厲抗天。因為他力大無窮,甘涼黑道上的人物在未知道他的名字之前,都
    
    叫他做大力神。此人對黑白兩道全不買帳,也很少出現。不過每次出現,都定然有人遭殃。
    
    上個月,你們截劫山東省的貢物,剛剛到手,就被他轉劫了,這件事我過了才知道。”張玉
    
    虎道:“不止山東,江蘇省的貢船也是這樣的被他中途殺出,從我們的手上搶去。好在他劫
    
    浙江省的貢船時,卻碰到了我們一個釘子,未曾令他得手,算做是稍稍挫折了他一下威
    
    風。”畢擎天道:“這种獨來獨往的怪人最難防范,若然是像七陰教那樣,雖然厲害,人一
    
    多了,消息就總難免走漏出來。”張玉虎道:“七陰教也是夠邪气的了,只不知她們平時的
    
    行徑如何?”畢擎天道:“七陰教是今年才浮出來的。雖然邪里邪气,卻倒沒有听說做過什
    
    么大好大惡的事。正是為此,所以我們丐幫也愿意与她和解呢。照常理推測,她們將湖北省
    
    的貢物贖回十四個人,也應該愿意了的。”張玉虎亦以為然,他連日困頓,吃過午飯之后,
    
    便安心睡了一覺。
    
        一覺醒來,已是傍晚時分,剛吃過晚飯,那個前往下書的丐幫弟子回來稟報,說是已見
    
    過六陰教主。七陰教主對交換之事亦表贊同,不過她卻指名要張玉虎去和她商談,因為照江
    
    湖規矩,丐幫只能算是給張玉虎助拳的人,她与張玉虎的糾紛,必須与他當面解決。畢擎天
    
    听了,頗為不悅,半晌不語。
    
        張玉虎道:“這七陰教主甚是無禮,畢大哥,你看該當如何?”畢擎天道:“我倒不是
    
    怪她小覷丐幫,只是怕她耍什么花招。”張玉虎道:“你是怕她扣留我么?”畢擎天道:
    
    “你單身闖入虎穴,确是可慮。”張玉虎道:“咱們留有他們的十四個人作為抵押,怕些什
    
    么?”卒擎天道:“你的身价可要比那十四個人高得多。”張玉虎道:“大哥你太抬舉小弟
    
    子。為了取回貢物,我倒不惜一冒此險。何況她也未必敢加害我呢。”畢擎天見他執意要
    
    去,說道:“七陰教主善于使毒,你到了她們的巢穴,必須步步小心。”張玉虎見他再三叮
    
    囑,甚為感激,心中想道:“師父當年救他,我甚不以為然,如今看來,師父卻是做得對
    
    了。處處与人為善,除非是不可救藥的大奸大惡,否則總會給感化的。”
    
        畢擎天仍然叫那個下書的弟子帶領張玉虎前往。七陰教主住在沂水南面的一座山上,那
    
    是她一個有錢弟子的避暑山庄。張玉虎到了那儿,已是將近三更時分,有兩個女教徒已經在
    
    門前等候,一見他們到來,便即接人,卻叫那個丐幫弟子留在外間,只許張玉虎一人隨她們
    
    進去。
    
        張玉虎見庭院里張燈結彩,地方打掃得干干淨淨,好像是迎接貴客的樣子,但那兩個女
    
    子卻帶他從偏門進入,繞過几處回廊曲棚,還未見七陰教主出來迎接,又不似是款待貴客的
    
    禮節,心中不禁大疑,但他本來就是准備冒險的,雖有所疑,卻也并不懼怕。
    
        過了一會,那兩個女教徒將他帶進一間靜室里面,恭恭敬敬地獻上了一杯清茶,說道:
    
    “請張舵主稍待,我們的教主現在正在會客,待送走了那位客人便來見你。”張玉虎自是不
    
    悅,這才知道七陰教主所接待的貴客并非自己而是另有其人。心中想道:“她特別約了我
    
    來,卻對我這般無禮。看來是沒有什么誠意的了。”同時又有點奇怪:是什么貴客,值得行
    
    徑怪僻的七陰教主張燈結彩,以上賓之禮相迎。
    
        那兩個女教徒獻茶之后,便即退出。張玉虎將那杯茶聞了一聞,但覺有一股清香,不似
    
    下有毒藥,但為了小心,仍然將它潑了。再看室中的布置,倒還相當雅致,這間靜室開有兩
    
    扇門,一扇門朝著園子,那兩個女教徒剛才便是帶他從這扇門進來。另一扇門緊緊關閉,里
    
    面還加了一個鐵鎖。可是門上卻嵌有一塊很厚的玻璃,其時中國海禁初開,這种玻璃乃是從
    
    西洋運來的,張玉虎在沐國公的府中也曾見過,知道這种玻璃,在門外的人看不入來,在房
    
    間內的人卻可以看得出去。張玉虎湊近玻璃一看,外面是一間富麗堂皇的大廳。張玉虎在靜
    
    室里等了好久,正在不耐煩,忽听得有一個粗豪的笑聲震得他耳鼓嗡嗡作響。
    
        張玉虎從門上那塊玻璃望出去,只見七陰教主陪著一個客人走進客廳。張玉虎這一看之
    
    下,吃惊非小,你道這個客人是誰?竟是那個獨劫貢船的虯須漢子也就是畢擎天所說的,那
    
    個橫行西北,神秘莫測的厲抗天!
    
        張玉虎心道:“這七陰教主果然不怀好意,她誘我前來談判,原來又是一個陷阱!”要
    
    知以張玉虎的武功,雖然還稍稍不及上七陰教主,但以一對一,七陰教主卻也未必傷得了
    
    他。張玉虎膽大心細,他之所以敢獨闖虎穴,早已准備了若与七陰教主決裂,自己也有把握
    
    逃得出來。但現在卻加上一個武功遠比張玉虎高強的厲抗天,若然他們二人合力夾攻,張玉
    
    虎那是絕對逃跑不了。
    
        只听得七陰教主問道,“厲先生何事大笑?”厲抗天道:“教主大喜臨門,厲某給你道
    
    喜來了。”七陰教主道:“喜從何來?”厲抗天道:“听說教主打敗丐幫,從張玉虎的手上
    
    得到了一條价值連城的玉帶,七陰教寶刀初試,便畢露鋒芒,這豈不是第一件喜事?”其實
    
    七陰教与丐幫之戰,得不償失,不過她們搶到了那條玉帶,卻确是十分光彩的事情,所以七
    
    陰教主雖然有點尷尬,仍然含笑說道:“這都是仰仗厲先生的聲威,何足稱道?”接著雙方
    
    講了几句客套的說話。
    
        張玉虎听他們的對答,厲抗天似乎尚未知道七陰教主与他的約會,心中疑惑不定,想
    
    迢:“若是七陰教主有意与厲抗無合力謀我,她早已應該通知了厲抗天。捉到了我,對他們
    
    來說,那豈不是更大的喜事?”又想道:“七陰教主何以將我安置在這個房間,好像是有意
    
    教我偷听他們的說話似的?真是奇怪!”
    
        只听得厲抗天客套了几句,又哈哈笑道:“還有一件更大的喜事,教主想必樂聞。”七
    
    陰教主道:“還有什么喜事?”厲抗天道:“我奉了老主人之命,來給少主人提親,這豈不
    
    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七陰教主道:“貴主人看了上誰家的女子?”厲抗天笑道:“教主故
    
    意裝糊涂了!我來給你道喜,當然是想喝令媛的喜酒啊!”
    
        厲抗天來給七陰教主的女儿做媒,這已經大出張玉虎意料之外,但更令他惊詫到了极點
    
    的,卻是厲抗天竟然還有主人!以厲抗天的武功,江湖上已是极之少見,難适他還只不過是
    
    奴才身份,上面居然還有什么老主人少主人?他的主人又將是什么樣的神奇莫測的人物?
    
        但見七陰教主端著茶杯久久不語,厲抗天道:“教主何以還有躊躇?”七陰教主道:
    
    “你們的少爺不是早有了妻室么?”厲抗天笑道:“不是正室,我們的少主人先討了兩房姬
    
    妾,那是有的。男開三妻四妾,事极平常。難道教主會以為意了好,教主仍然還不放心,我
    
    再來給你一個擔保!”
    
        七陰教主道:“什么擔保?”厲抗天道:“大婚之日,由我的少主人親自前來迎親,而
    
    且帶齊他那兩房姬妾來給你母女叩頭,當著一眾武林豪杰的面,正正式式寫下婚書,确定你
    
    女儿是大房地位,這樣你還有什么擔心?”在張玉虎听來,但覺這個擔保,實是豈有此理,
    
    須知不論哪家人家娶親,新郎前來迎親乃是必然的禮節之一,這算得什么擔保?至于帶了姬
    
    妾前去女家叩見岳母和大婦,那卻又是婚禮中從來所無之事,近乎荒唐。這是張玉虎的想
    
    法,七陰教主听來卻似頗為滿意,咧嘴一笑,說道:“這么說來,喬家倒似頗有誠意啦!”
    
    厲抗天道:“若是喬家沒有誠意,我豈敢替少主人前來說余?我厲抗天三個字在武林中還叫
    
    得響么?教主,我勸你不必再猶疑了,你對了這門親家,其利無窮,不但七陰教有了靠山,
    
    而且你們劫得的貢物也不必再交出來了。”
    
        張玉虎越听越覺奇怪,心中想道:“這喬家到底是什么人家?气派竟然如此之大!這樣
    
    子來提親,分明是委屈了女家,七陰教主非但沒有動怒,居然還肯低首下心,這厲抗天的身
    
    份也真古怪,難道他真是喬家的仆人?仆人又怎可以替主人來做大媒?而且听他的口气,似
    
    乎還可以替喬家拿几分主意。”張玉虎年紀雖輕,閱歷甚丰,但對今晚所見所聞,卻覺得處
    
    處透著疑團,百思不得其解。
    
        張玉虎听七陰教主的語气,以為她可能答允這親事了,誰知還是沒有料著,只見七陰教
    
    主沉吟半晌,忽地說道:“多謝厲大爺的好意,多謝你的主人看得起我,可是這門親事么,
    
    卻不便答應了。”厲抗天大感意外,問道:“這卻為何?”七陰教主道:“小女儿已許了人
    
    了。”這說話分明是推搪之辭,連張玉虎也不相信,試想若她的女儿真是許配了人,她适才
    
    何必還要問人家的姬妾?何必還要作考慮之態?厲抗天果然冷笑道:“教主何不坦直地說嫌
    
    棄喬家?”七陰教主面色一沉,道:“厲大爺言重了!”厲抗天道。”我事先也曾打听清
    
    楚,令媛几時許過人家?”七陰教主道:“這門親事是最近才說成的。”厲抗天問道:“許
    
    的是哪一家?”七陰教主道:“男家的名字恕我不便說出。”厲抗天“哼”了一聲道:“教
    
    主,那你是誠心要与我為難了!好吧,我將你今晚的說話,一句不瞞,告訴老主人便是。”
    
    七陰教主道:“親事成与不成,咱們的交情還在,厲大爺你不會存有芥蒂吧?”口气一轉,
    
    顯明又軟了許多。厲抗天道:“我只是替少主人提親,有沒有芥蒂,那就要看少主人是怎么
    
    想了。教主,請恕我直言,即算你女儿許配了人,也以退親為是。除非你不想七陰教在江湖
    
    上拾起頭來!”七陰教主神色變幻不定,過了半晌,好像方拿定了主意,斬釘截鐵地說道:
    
    “退親或再定親,這事情總得問過我的女儿才是!”
    
        厲抗天笑道:“父母之命還作不得主么?”七陰教主道:“我只有這一個女儿,不免溺
    
    愛了些,將她許配什么人家,也該向她說個清楚才好。”厲抗天听她的口气,料想婚事可
    
    成,心中想道:“可不要將她逼得太緊了,讓她借此轉園也好。”便道:“既然如此,請教
    
    主即与令媛商量,我在此候命便是。”
    
        七陰教主走入后堂,厲抗天獨自在大廳上走來走去,時不時發出一兩聲得意的怪笑。張
    
    玉虎正在屏息以待,忽見剛才帶他進來的那個女教徒,從朝著花園的那扇門走進來,向他輕
    
    輕招手,示意叫他不可出聲,快跟她走。
    
        張玉虎好奇之心越來越濃,便放輕腳步,隨她前往,轉過了几處回廊,到了另一間密
    
    室,那女子道:“你進去吧。”張玉虎推門入去,但見七陰教主正坐在房中。
    
        張玉虎怔了一怔,心道:“她不去与女儿商談婚事,卻在這儿候我。”七陰教主指一指
    
    旁邊的座位,叫他坐下,問道:“你的師父是張丹楓嗎?”張玉虎恭敬答道:“正是。”七
    
    陰教主自言自語道:“听說他曾在蒼山打敗了赤霞道人,唉,也算給我出了口气。”張玉虎
    
    大為奇怪,想不到七陰教主竟會在他的面前,泄露出對舊日師父的心頭之憤。
    
        誰知還有令他更惊愕的說話在后頭,只見七陰教主的一雙眼在他身上溜來溜去,張玉虎
    
    正自心中好笑:“我又不是那喬家的少主人,你盡打量著我干嗎?”七陰教主盯了他一會
    
    子,臉上露出絲絲笑意,忽地問道:“小伙子,你娶了親沒有?”
    
        張玉虎不覺愕然,急忙說道:“我來和你商談交換貢物之事,你問這個干嗎。”七陰教
    
    主說道:“剛才那厲抗天的說話你可听到了?”張玉虎道:“這与我何關?”七陰教主道:
    
    “我女儿不答應這門親事,你知道是為了什么?”張玉虎心頭一跳,七陰教主不理會他,徑
    
    自往下說道:“料不到你這小子有此福气,我女儿看上你了!”那股神气,好像張玉虎應該
    
    感激涕零才是。張玉虎怫然說道:“喂,你談不談正事。那條玉帶呢?你交玉帶給我,我回
    
    去便立刻釋放你們的十四個人。”
    
    第十一回 劍影刀光 雙英入虎穴 龍騰虎躍 合力敗魔頭

        在六陰教主的重地之內,居然鬧賊,可算得一大奇聞,張玉虎和七陰教主都不自覺的收
    
    了唇槍舌劍,霍然起立,從窗口望出去。只見一個妙齡女子,正自衣袂飄飄,逾垣而過,体
    
    態輕盈,美妙之极。教主的女儿陰秀蘭緊接著气急敗坏地追來,尖聲叫道:“媽,你快出
    
    手,這女賊把咱們的那條玉帶劫走啦!”
    
        張玉虎今晚接連遇見意外的事情,卻以這一件事情最令他心弦顫動,一見了那個“女
    
    賊”,立即有如触電一般。你道這“女賊”是誰?原來就是張玉虎念念不忘的那個龍小姐!
    
        說時遲,那時快,張玉虎方自一呆,但听得“嗖”的一聲,七陰教主揚手先發出一枚毒
    
    指環,身形似箭,隨即便跟著暗器穿窗飛出!
    
        張玉虎叫道:“這是毒指環!”話未說完,七陰教主已扑到了龍小姐的面前,攔住了她
    
    的去路,龍小姐盈盈一笑,道:“我知道啦!”長袖一卷,將七陰教主那枚毒指環卷得無影
    
    無蹤。就在這時,但听得聲如裂帛,龍小姐的長袖未及收回,已被七陰教主一抓撕裂!
    
        那兩下子快如電光石火,雙方只換了一招,便都知道了對方了得。七陰教主的暗器雖被
    
    收去,但她撕裂了龍小姐的一條衣袖,比將起來,仍是稍占上風。但她接著攻出了三招狠毒
    
    的招數,卻被龍小姐那飄飄閃閃,捉摸不定的身法,全都避開了。
    
        張玉虎叫道:“教主住手!”陰秀蘭這時亦已赶到,方自一刀砍來,被張玉虎當中一
    
    隔,陰秀蘭花容失色,斜躍三步,按著刀柄叫道:“你和女賊竟然是一路的么!”
    
        七陰教主罵道:“好一個不識抬舉的小子,今日你想逃出老娘手掌,除非作夢!”張玉
    
    虎道:“教主且休動怒,我有話說!”陰秀蘭道:“媽,且听他說些什么?”
    
        張玉虎道:“教主,我本來是和你商談交換貢物的,這位小姐的确是我的朋友,她拿了
    
    這條玉帶也就等于是我拿的一般,你們被丐幫擄去的人,包在我的身上,放回便是。這樣仍
    
    是以物換人,你們并不吃虧!”
    
        陰秀蘭雙眉一堅,道:“她是你的什么人?”張玉虎不答這話,即与龍小姐并肩一站,
    
    面向著七陰教主道:“要戰要和,憑你一言而決!”七陰教主道:“你叫那女賊先把玉帶交
    
    出來,我可以放她回去!”龍小姐笑道:“我這位朋友如此慷慨大方,他安心讓我贏他一
    
    注,你說我怎好意思撇下了他?”龍小姐說的是她与張玉虎之間的賭賽,陰秀蘭怎听得懂?
    
    但听她說的口气那樣親熱,不覺醋气上沖,怒從心起,猛的一跺腳道:“不管他了,媽,動
    
    手吧!”龍小姐格格笑道:“咦,這位姐姐倒真有意思,原來在動手之前,還要管這個管那
    
    個的?”
    
        陰秀蘭大怒,扑上去便是一刀,龍小姐使出鐵袖功夫,揚袖一拍,但听得“鐺”的一
    
    聲,她的柳葉尖刀已給拍飛,跌落地上。就在這時,陰秀蘭突覺背后心給人抓住,原來是她
    
    的母親恐怕女儿受傷,未暇攻敵,先把女儿拉了回來。
    
        龍小姐笑道:“小虎子,你還舍不得走嗎?”張玉虎第一次听得龍小姐叫他的小名,心
    
    頭一蕩,正想与龍小姐跳過牆頭,猛听得“轟隆”一聲,圍牆穿了一個大洞,磚頭泥塊飛上
    
    半天,碎落如雨,厲抗天大笑,從坍裂的洞口跨過來,原來這圍牆是給他用獨腳銅人撞破的。
    
        龍小姐見他這般猛烈的威勢,也不禁呆住了。厲抗天提起獨腳銅人,堵著張、龍二人的
    
    去路,卻向七陰教主笑道:“你們兩母女想必談妥了吧,喬家的婚事允是不允?”陰秀蘭滿
    
    臉通紅,又恨又气,看一看張玉虎,又看看厲抗天,忽地“嚶嚀”的一聲,淚珠儿滴了下來。
    
        厲抗天奇道:“陰小姐,是誰欺負你了?”七陰教主眼珠一轉,道:“咱們家里正在鬧
    
    賊,這女賊將那條玉帶從她的手上搶去了,我還未得時間和她談及婚事呢!”厲抗天哈哈笑
    
    道:“這點小事也值得哭嗎。好,我給你拿回來便是!”一個“泰山壓頂”銅人向龍小姐當
    
    頭砸下,龍小姐飄身一閃,厲抗天道了一個“好”字,銅人一送,倏地變招,龍小姐的身法
    
    已是迅若飄風,但腳踉未定,厲抗天的獨腳銅人,竟然又已攔腰打到張玉虎拔出緬刀,急忙
    
    邁步搶進,反手一劈,這一招攻敵之所必救,厲抗天將銅人的獨腳一撐,登時發出了震耳欲
    
    聾的金鐵交鳴之聲,但見火星蓬飛,張玉虎蹌蹌跟踉地不斷后退。
    
        陰秀蘭惊得止了淚珠,尖聲叫道:“玉帶是那女賊搶的,你只把那女賊拿下便行。”厲
    
    抗天笑道:“我明白啦!”飛身扑起,卻趁著張玉虎腳跟未定,獨腳銅人又以千鈞之勢直壓
    
    下來。
    
        忽見劍光一閃,龍小姐長劍出鞘,亦自凌空躍起,劍招疾如電掣,一招“后憚射月”,
    
    就在半空中展出殺手,劍鋒從銅人旁邊穿過,徑刺厲抗天的咽喉。厲抗天身子懸空,神力發
    
    揮不出,迫得將銅人縮回,護著身軀,龍小姐的劍尖一點即收,兩人在半空中換了一招,便
    
    即落地。就在這一瞬間,張玉虎喘息已定,刀走偏鋒,一招“白鶴梳翎”,斜切厲抗天的手
    
    腕。
    
        龍小姐那一招使得險极,厲抗天心中大為奇怪,想道:“這女娃子的武功好得出奇,看
    
    來竟不在張玉虎之下。今天給這兩個小輩聯手,只怕有點難斗。”他一面招架張玉虎的緬
    
    刀,一面定晴提防龍小姐的偷襲。果然龍小姐趁此時机立即出其不意的攻來。
    
        厲抗天本來早有防備,哪知龍小姐的劍勢古怪之极,她使的是武當派連環奪命劍法中的
    
    一招“金針度線”劍尖應該向上斜挑,刺對方的咽喉,而且接下的一招必然是“玉女投梭”
    
    再變為“白猿竄枝”這几招一气呵成,連綿不斷,乃是武當劍法的特長,所以才稱為“連環
    
    奪命劍法”。哪知龍小姐的第一招“金針度線”,臨近身前,方位卻突然變換,劍鋒一偏,
    
    竟然切到了厲抗天的琵琶骨上。厲抗天武功真個高強,雖然龍小姐這一招完全出他意料之
    
    外,仍然被他的銅人擋開。可是龍小姐接著的那招,竟然又不是“玉女投梭”,卻變成了少
    
    林派達摩劍法中的“金剛伏魔”,“玉女投梭”陰柔,“金剛伏魔”威猛,本來兩樣截然不
    
    同的劍法,极難轉換。厲抗天万万想不到龍小姐的劍法竟是這般古怪,銅人一擋,擋了個
    
    空,只听得唰的一聲,肩上的墊肩已給龍小姐一劍穿過!
    
        龍小姐正自暗喜,哪料厲抗天也就在此際顯出了他的非凡武功,龍小姐那一劍穿過他的
    
    墊肩,正要乘勢切下,厲抗天的肩頭一沉,龍小姐的勁力竟然被他卸開,長劍也似給他的肩
    
    頭粘著一般,劍脊貼在他的肩上,劍鋒翻不過來。說時遲,那時快,厲抗天銅人的獨腳一
    
    撐,竟然借銅人的獨腳作為判官筆用,徑點龍小姐胸口的“軟麻穴”。張玉虎奮力一刀劈
    
    去,硬接了一招,龍小姐趁勢揚起衣袖,朝他的面上一拂,引開他的眼神。張玉虎立刻施展
    
    “鐵指撣功”,駢指如耽往他的眉尖點去。厲抗天識得厲害,迫得飄身閃開,龍小姐的長劍
    
    也便趁勢收回了。
    
        這几招雙方各与最上乘的武功相搏,險到极點,也妙到毫巔,連七陰教主都看得呼吸緊
    
    張,惊心動魄!正在思量,要不要出手助厲抗天一臂之力,忽見她的女儿一派茫然的神色,
    
    眼光只隨著張玉虎轉來轉去,七陰教主心里嘆了口气,想了好一會,終于沒有出手。
    
        張玉虎又惊又喜,惊者是那厲抗天的武功比他所料的還要厲害,喜者是他与龍小姐第一
    
    次聯手對敵,竟似素經練過一般。配合得十分純熟,看來龍小姐竟是精通各家各派的劍法,
    
    所以才能夠運用得那樣自如,隨便自己用什么招數,她都能夠配合得恰到好處。
    
        厲抗天亦像張玉虎一樣,也是又惊又喜,惊老是怕打不贏兩個小輩,以至為七陰教主所
    
    笑,喜者是遇到了龍小姐這樣的女子,不論武功面貌,都要比陰秀蘭高出百倍!厲抗天想
    
    道:“若給少主人知道有這樣的女子,管教他那些庸脂俗粉,都不放在眼內!”他知道喬家
    
    父子之所以想把七陰教主的女儿弄進喬家,目的只是在求七陰教主的“百毒秘方”,以他們
    
    的絕世武功,再得這條秘方,便可無敵于天下,并非真心求取陰秀蘭做他們喬家的媳婦的。
    
        陰秀蘭哪識得厲抗天的心意,她指望厲抗天將龍小姐拿下,若是不能生擒,打死也罷,
    
    哪知厲抗天的攻勢十成中倒有七成是拿來對付張玉虎,恨得陰秀蘭不住的在心里咒罵厲抗天。
    
        龍小姐可不領厲抗天這個人情,但見她一劍緊似一劍,劍勢如虹,奇幻無比,招招都是
    
    指向厲抗天的穴道要害。張玉虎也使出“百變玄机刀法”,一團白光,罩著身軀,厲抗天屢
    
    攻不逞,好几次險些被龍小姐刺中。
    
        厲抗天漸漸被逼得轉處下風,又見七陰教主母女仍然只是袖手旁觀,心中更是生气。激
    
    戰中厲抗天突使險招,銅人蕩開張玉虎的緬刀,不顧中路露出的空門,便以“空手入白刃”
    
    的功夫來搶龍小姐的長劍,龍小姐身形一縮,游魚般的滑了開去。張玉虎一見有机可乘,立
    
    即使了一招“上刺青冥”,搶進中路,刀尖挑他胸膛,哪知他早已料有此著,手按机括,銅
    
    人的口突然張開,咬住了張玉虎的刀尖,驀地大喝一聲一趁著張玉虎的刀未及收回,銅人一
    
    橫,以千鈞之力,向張玉虎猛撞。張玉虎除非立即扔刀斜躍,否則必有性命之憂!
    
        陰秀蘭嚇得一聲尖叫,脫手便是五枚毒指環向厲抗天飛去。就在這一瞬間,忽听得厲抗
    
    天一聲怪叫,龍小姐騰身飛起,劍光一繞,厲抗天的頭發被她削去了一綹,張玉虎也蹌蹌跟
    
    跟的倒退几步。接著是叮叮鐺鐺的一片繁音密響,那五枚毒指環打在銅人身上,都被反激回
    
    來。
    
        七陰教主急忙抱起女儿,倒縱出一丈開外,斥道:“你這丫頭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厲大
    
    爺對付這兩個小輩,哪用得著你來幫忙?”七陰教主這一番話說是替女儿掩飾,把陰秀蘭所
    
    發的那五枚毒指環,當成是幫厲抗天的忙,厲抗天心知肚明,可是他存有顧忌,不便當面戳
    
    破,而且張玉虎与龍小姐一退即上,攻得极緊,他也分不出心神來与七陰教主斗口。
    
        厲抗天剛才那一招本應得手,卻被龍小姐冒險替張玉虎解開,厲抗天想道:“我不傷
    
    她,只怕今日就要敗在這兩個小輩手下。罷,罷,我再給少主人另找一個美人便是。”招數
    
    一變,把鋼人舞得團團疾轉,力道加強,龍小姐的劍法雖然奇詭絕倫,再也攻不進去。
    
        可是厲抗天也仍然未占得上風,只堪堪打個平手。再斗了一百余招,龍小姐固然香汗淋
    
    漓,厲抗天亦自覺得气喘心頭。厲抗天見狀不妙,久戰下去,只怕三敗俱傷。這時他哪還有
    
    怜香惜玉之心,他知龍小姐的劍法雖好,功力卻要比張玉虎較淺,戰到分際,便突然向張玉
    
    虎腹晃一招,將銅人一轉,卻向龍小姐突施殺手!
    
        厲抗天所使的銅人重一百二十多斤,橫掃過來,有如泰山壓頂,張玉虎大吃一惊,搶救
    
    不及,把手一揚,將緬刀化成了一道電光,向厲抗天擲去。就在這一瞬間,忽听得龍小姐一
    
    聲長笑,長劍在銅人上一按,借厲抗天撞來的猛力,身子彈上半空。厲抗天料不到她的輕功
    
    如此神妙,方自一怔,張玉虎那柄緬刀早已飛到,厲抗天的銅人在迫切之間收不回來,只听
    
    得“鋒”的一聲,飛刀正中他的肩頭,陡然間又飛了回來。原來厲抗天的外家功夫已練到登
    
    峰造极,渾身有加鐵鑄,緬刀雖利,竟然插不進去。張玉虎听得那飛刀碰擊之聲,斫中的竟
    
    然不似是血肉之軀,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正想拼死肉搏,說時遲,那時快,龍小姐在半空
    
    中打了一個筋斗,連人帶劍,也化成了一道銀虹,向厲抗天疾沖刺下。
    
        厲抗天肩上的筋骨其實已給緬刀割斷兩條,不過尚無大礙,一見龍小姐這凌空擊下之
    
    勢,劍尖正對准他的咽喉、下陰、臍服這三處地万,乃是命門要害,外家功夫多好,也練不
    
    到這三處地方。龍小姐的劍來得快极,厲抗天逼得扭開頸項,再硬接一劍,這一劍正中他的
    
    左肩,波的一聲,深入三寸,比右肩的刀傷更重。厲抗天怒吼一聲,提起獨腳銅人,撞崩了
    
    半幅土牆,立即飛逃,他雖然尚未服气,卻也不敢再戀戰了。
    
        龍小姐飛身一掠,跟著也超過了牆頭,走的方向卻与厲抗天不同。張玉虎在地上拾起緬
    
    刀,對七陰教主拱手說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這條玉帶我們已經取去,你們的人明日
    
    定放回來!”陰秀蘭雙眼圓睜,七陰教主輕輕嘆了口气,說道:“傻孩子,人家要走,咱們
    
    攔得住么?”語意雙關,一來是說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留不住張玉虎這個人;二來即以武
    
    功而論,厲抗天都敗在他們手下,她們兩母女又怎能攔阻得住。
    
        張玉虎追到外面,厲抗天的背影早已不見,龍小姐卻在前面,張玉虎心道:“龍小姐的
    
    輕功似比厲抗天還要高出一籌,看來她是有意等我了。”可是龍小姐卻叫他捉摸不透,听到
    
    他的腳步聲,她的腳步也加快起來,追到山下,兩人之間的距离仍有半里之遙,張玉虎心中
    
    一急,不由得叫道:“龍姑娘,你等等我啊!”龍小姐噗嗤一笑,腳步一緩,張玉虎一口气
    
    追到她的后面,龍小姐回過頭來,笑容未斂,說道:“我以為你還舍不得走呢?”張玉虎面
    
    上一紅,道:“別開玩笑。”龍小姐道:“誰開玩笑?她們兩母女說得正經得很呢,你當成
    
    是開玩笑,可辜負了別人的心了!”張玉虎大著眼子說道:“她們的心意你倒知道呀?可惜
    
    我的心意卻沒人知道:“此言一出,月光之下,只見龍小姐的杏臉泛起淡淡的紅暈。
    
        張玉虎說出了這兩句話,心頭也自“卜卜”地跳蕩不已。只見龍小姐粉頸低垂,忽地又
    
    仰起臉儿噗嗤笑道:“你的心意,我當然知道:“這一剎那,張玉虎那顆心几乎要從口腔里
    
    跳出來。但听得龍小姐一笑之后,迅即接下去道:“你苦苦追我,為的豈不是那條玉帶么?
    
    哼,哼,你這個人呀,好小气!”
    
        張玉虎啼笑皆非,他的江湖經驗雖然老到,對儿女的情事卻是面嫩得很,他好不容易大
    
    著膽子才說得出那兩句話來,剛剛透露了半點情怀,卻被龍小姐輕輕一笑,便將他的万語千
    
    言,無限情意,都封住了。
    
        龍小姐瞧他的窘態,心中暗暗發笑,又迫緊一句道:“你的心事,我猜對了吧?”張玉
    
    虎只得說道:“按說這條玉帶是你從七陰教主的女儿那里搶回來的……”龍小姐接著說道:
    
    “不過,你也有功勞,是不是?可惜這條玉帶若割為兩段,那就不值錢了。這條玉帶上面綴
    
    有三十六顆夜明珠,每顆夜明珠最少也值十万兩銀子。好吧,咱們做事爽爽快快,你說吧,
    
    你想分我几顆珠子?”張玉虎道:“我不是想与你分贓,嗯,我,我!”龍小姐道:“我,
    
    我什么,你這個人怎的又忸忸怩怩了?有話請說!”張玉虎面上一紅,道:“我,我真不明
    
    白,你為什么要去劫那么多貢物?而且冒那么大的險,你瞧今天晚上,若是七陰教主出手,
    
    咱們兩人只怕都逃不脫性命。”龍小姐笑道:“好啦,說來說去,我都是沾你的光,多分你
    
    几顆珠子便是。”張玉虎道:“我們劫貢物是有所作為,值得冒險,你卻又是何苦來呢?”
    
    關怀之情,見于辭色,龍小姐心中感激!卻故意板起臉孔說道:“我不問你劫貢物的因由,
    
    你又何必問我?在你做的什么舵主,這點江湖上的規矩也不知道么?”忽地又笑道:“這條
    
    玉帶,你不想我分贓,那我又贏你一注啦,這場賭賽,你可得當真小心,輸了給我,我可不
    
    會与你客气,你所劫得的那些貢物,通通都要給我了。”
    
        張玉虎苦笑道:“咱們談些劫貢物之外的事情,好么?”龍小姐笑道:“不錯,你与我
    
    聯手退敵,總算是有了點交情了。可是你別忘記,咱們也正是賭賽的雙方呢,你該問的便
    
    問,不該問的,你問了我也不會說。”張玉虎道:“好,那我就問你的名字,這總可以了
    
    吧?”龍小姐想子一想,一笑說道:“這一個月來,咱們已見了好几次面,我的名字也應該
    
    對你說了,我叫龍劍虹,你以后叫我劍虹便成,免得小姐前小姐后叫得人牙根發酸。”張玉
    
    虎道:“龍小姐,嗯,龍劍虹,那么我再向你打听一個人,天山的霍天都,你可是認識他
    
    的?”龍劍虹笑道:“我認識些什么人,你也想查問嗎?你何不干脆問我父母是誰,師長哪
    
    位?”
    
        龍劍虹說時,笑得有如花枝亂顫,張玉虎焉有不知她是調侃之理,然而他卻故意裝不
    
    懂,正正經經地說道:“正是想問,不敢冒昧。”龍劍虹道:“可惜我沒有家譜,要不然借
    
    給你看,倒可以省得你查根問底。”古時講究門第的人家通婚查對方問家世,甚至有查到十
    
    几代以上,确乎要翻閱家譜的。龍劍虹說者無心,張玉虎听來有意,登對面紅過耳,尷尬之
    
    极,訥訥說道:“你愿意說便說,不愿意說便算,何苦取笑我呢?”龍小姐道:“我相識的
    
    人多得很,你若一個個的問,天亮也說不完,嗯,你瞧當真就要天亮了,喂,你還有什么要
    
    問的?”
    
        張玉虎見她這樣坦白,哪里還問得來?龍劍虹一笑說道:“你不問我,我倒有一件事情
    
    要告訴你。”張玉虎道:“什么事情?”龍劍虹道:“西北各省的貢物,聯保入京,浩浩蕩
    
    蕩,車輛就有几十輛之多,照路程來算,約在半月之后,可到雁門關外,听說有一班人准備
    
    去劫,你若不赶往,可要落空!”張玉虎道:“真的?”龍劍虹道:“我這個人最是公平不
    
    過,贏你也要贏得你心服。你若不信,只有你自己吃虧。我可要赶去啦!”說罷立刻施展輕
    
    功,飛奔直去。張玉虎不好意思再去追她,呆了一會,心中想道:“雁門關外,總可以再見
    
    到她,嗯,我到底知道她的名字了。”
    
        但張玉虎對她所說的事情卻是半信半疑,西北几省的貢物,到京城的路途最遠,隨時隨
    
    地都可以下手截劫,張玉虎前几個月南下之時,已聞知凌云鳳接了英雄帖,准備出山相助,
    
    有她這樣的高手,縱然各省聯保,也阻不了她。何況劫西北各省貢物的事情,又是金刀寨主
    
    周山民親自主持,焉能任由他們浩浩蕩蕩的前來,直到雁門關外,還沒有損失的道理?
    
        天明時分,張玉虎回到了丐幫所在,畢擎天和周志俠已在大廳等候,只見周志俠好似行
    
    色匆匆,門外且已備有兩騎駿馬,張玉虎問道:“有什么緊急的消息么?”周志俠道:“剛
    
    接到我爹爹派人傳來的口信。那條玉帶你取回來了沒有?若然沒有,咱們也得動身啦!”張
    
    玉虎將昨晚的事情約略說了一遍,對龍小姐与他的談話,卻略去不提。畢擎天听說厲抗天在
    
    場!不胜惊异,周志俠听說玉帶被龍小姐劫去,則甚為惋惜,但張玉虎一說完之后,他就立
    
    即催促張玉虎收拾行囊,馬上動身。張玉虎道:“二哥,你剛剛痊愈,不知是甚緊要的事
    
    情,由我一個人先走可不可以?你再在這儿歇息几天。”周志俠道:“我身上的毒全已拔
    
    除,畢幫主已給咱們備了兩騎駿馬,我的武功縱未完全恢复,騎馬卻是不用擔心。”張玉虎
    
    見畢擎天并不留客,知道事情定是非常緊要,只听得周志俠又道:“什么事情,我到路上再
    
    与你說吧,免得耽擱時候了。”
    
        張玉虎本已知道事情緊急,但見他急成這個樣,似是事情的嚴重,還要出乎他的想象之
    
    外,當下只好將悶葫蘆暫放心中,匆匆上馬,与畢擎天道別。
    
        畢擎天送出門外,揚手叫道:“二位多多保重,祝你們一路順風。見到張大俠之時請代
    
    我問候。我將丐幫之事稍為料理,便當來助你一臂之力。”張玉虎想起畢擎天這次的恩德,
    
    感慨殊深,心中想道:“世上至死不變的人,到底是极少极少。”
    
        兩人并轡奔馳,走了一程,周志俠這才說道:“爹爹托人捎了口信來,叫你我速到雁門
    
    關外助陣。”張玉虎道:“是不是限期要在半月之內赶到?”周志俠詫道:“你也知道
    
    了?”張玉虎道:“有一位朋友對我這么說的,可是我還未知其詳。”周志俠道:“西北各
    
    省的貢物聯保入京,保護貢物的人中,有兩位极為厲害的人物,一路之上,已經傷了咱們十
    
    几撥人,連霹雷手童冠豪、天雷劍殷梅閣、火彈子朱大雄這几位老英雄都傷在他們的手下
    
    了。從現在算起,估量在半月之后,他們的車輛可到雁門關外,是以家父用八百里快馬加
    
    緊,飛傳綠林箭,廣邀各路英雄,齊集雁門關外,准備和他們大干一場。”這消息和龍小姐
    
    所說的一樣,不過詳細得多。張玉虎听得那几位馳名北五省的英雄都已受傷,心中也不禁暗
    
    暗吃惊。
    
        周志俠揮動馬鞭,催馬赶上,問道:“告訴你這個消息的那位朋友是誰?”張玉虎稍一
    
    躊躇,道:“就是那位龍小姐。”周志俠詫道:“她怎么知道?”“是呀,她怎么知道?”
    
    這疑問張玉虎已想過了無數遍,但他答不出來。
    
        周志俠道:“不知她是幫哪一邊?”張玉虎道:“只怕是兩邊都不幫。她要与我賭賽,
    
    看是誰劫的貢物多呢。”周志俠皺眉說道:“那么咱們還要多對付一個強敵了。”忽地又展
    
    眉笑道:“我看這位小姐對你倒似頗有意思,若能化敵為友,咱們可以得到一大助力。”張
    
    玉虎心頭“怦”然一跳,強笑說道:“二哥你取笑了。嗯,帶來的口信,有沒有凌云鳳的消
    
    息?”周志俠道:“沒有。”馬鞭“啪”的一響.赶過了張玉虎的前頭。
    
        張玉虎心中疑團百結,但盼早到雁門關外,好將疑團解開。有時他午夜夢回,也不禁啞
    
    然失笑,自己与龍小姐素昧平生,卻不知何以對她如此念念不忘?他自己知道自己心底的秘
    
    密,他之所以著急赶路,固然是為了要給周山民助陣,其實另一半卻也是為了急于見她。
    
        兩人馬不停蹄,一路抄小道而行,走了十三天,便到了雁門關外的一個小鎮,地名渾
    
    源,距离雁門關只有一百里了。兩人都覺松了口气,便到鎮上投宿,但鎮上的景象,卻又令
    
    他們暗暗惊奇。
    
        其時正是黃昏時分,但見鎮上十家店鋪倒有九家掩上大門,街上一眼望到盡頭,只有三
    
    兩個行人,張玉虎詫道:“市集雖散,也不該這樣荒涼。”周志俠道:“前面百里之地,极
    
    少人家,今晚只能在這里投宿了。”
    
        周志俠記起這鎮上最大的那家客店乃是他們山寨中一個頭目的親戚開的,找到了那家客
    
    店,便去拍門,店小二在門縫里張望出來,說道:“請兩位貴客見諒,小店的房間都已給別
    
    位客人定下了。”周志俠故意將他們山寨的標幟一─一面日月雙旗顯露出來,說道:“請你
    
    們想辦法挪出一間行不行?”店小二登時改變了口气,說道:“好吧,請兩位貴客暫待一
    
    待,待我去問掌柜一聲。”過了一會,掌柜親自來打開大門,說道:“恰巧還有一間空房,
    
    兩位請進。”頓了一頓,又道:“自下地方不大安宁,貴客有什么貴重物件,請自己小心,
    
    不可露眼。”周志俠雖然缺少江湖經驗,听掌柜的這么一說,也知道他是怕自己這日月雙旗
    
    給人瞧見,當下立即收藏好了。
    
        張玉虎与周志俠進了客店,掌柜殷勤招待,但說話之間,顯然有些避忌,周志俠也不敢
    
    把自己的身份明白表露。進了房間之后”,張玉虎將那個店小二喚來,問道:“這里出了什
    
    么事情,何以鎮上如此荒涼?”店小二小聲說道:“有一隊官軍今晚要到鎮上駐扎,鎮長接
    
    到命令,叫把民房都騰出來。老百姓怕事,誰還敢留在鎮上。”渾源鎮与雁門關距离不過百
    
    里,關內的官軍時常從這鎮上經過,与雁門關的守軍圍襲金刀寨主的部屬調防。周志俠听
    
    了,不以為奇,當然也加了几分戒備。
    
        剛吃過晚飯,兩人正在房內閑談,忽听得有人輕輕敲門,張玉虎將門打開,一見是個面
    
    目陌生的漢子,方自一怔,那人先自低聲說道:“張舵主,小人給你請安。嗯,少寨主,你
    
    還記得我么?”周志俠認得他是山寨中的一個小頭目,名叫杜赶驢,便即關上房門,請他坐
    
    下。
    
        杜赶驢問道:“寨主廣邀各路英雄,合劫西北各省的貢物!少寨主知道了嗎?”周志俠
    
    道:“我們正是為著此事赴來。”張玉虎問道:“各路英雄到的不少吧。”杜赶驢道:“我
    
    就是奉了寨主之命,來此接待客人的,各路英雄,是到的不少,但其中高手,卻并不多,寨
    
    主非常擔心,只怕會折在敵人手里。好在張舵主你今晚赶到,咱們可得了一顆定心丸了。”
    
    張玉虎道:“對方是什么人物,這樣厲害?”杜赶驢道:“听吃過虧的人說,他們那邊出面
    
    的是一個很年輕的人,大約還不到三十歲。”張玉虎十分奇怪,又問道:“他們截貢物的車
    
    輛,估量后天能到嗎?”杜赶驢道:“我們的線人已打探清楚,照他們目下的行程,明天便
    
    可以到了!”
    
        張玉虎道:“嗯,那要比咱們要來估計快了一天。”杜赶驢道:“是呀,看來他們早已
    
    得了風聲,有了准備。今晚將有一隊官軍開到這里,极可能便是為了明天去接應他們的。咱
    
    們今晚可真得當心。”張玉虎道:“明天在什么地方動手?”杜赶驢道:“約定了明天中午
    
    時分,在离此四十多里的青龍峽動手。”周志俠道:“那么明天吃過早飯之后動身,還可以
    
    赶得上。”杜赶驢道:“就怕那隊官軍明天也會与咱們同路。咱們必須在他們開拔之前動
    
    身,我已吩咐店家四更造飯,五更起程。”張玉虎道:“好,這樣安排很好。二哥,你的身
    
    体怎么樣?”周志俠道:“完全恢复了。這十几天來,我騎馬騎得腰骨發酸,明天 殺一
    
    場,正好舒筋活絡。”
    
        張玉虎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者是自己及時赶到,而且明天可以見得著龍小姐了。俱
    
    者是自己這邊高手太少,只怕對付不了敵人。听杜赶驢所說,露面的還僅是一個年輕人,尚
    
    有一個老的未曾出頭。而霹靂手童冠豪、天雷劍殷梅閣、火彈子朱大雄這几位老英雄,竟然
    
    都是給那年輕人打敗的,如此看來,只是那年輕人的武功,就絕不會在自己之下。假若厲抗
    
    天也赶到來,确是難以應付。
    
        正自思量,忽見窗外人影一閃,周志俠一躍而起,就在這時,一顆石子突然飛人,將房
    
    中的油燈打滅,憑著周志俠那副身手,竟然沒有接著,窗外一個人沉聲喝道:“張玉虎你這
    
    小子給我滾出來?”
    
        張玉虎一听這聲音頗熟,沉著了气,說道:“是哪位朋友与我開玩笑來了?”立即拔出
    
    寶刀,揮了一道圓弧,話聲未了,倏地便穿窗而出。
    
        這天正是五月十三,月亮將圓,清輝如水,張玉虎躍出院子,迎面便是一劍刺來,張玉
    
    虎一看,卻原來就是那個曾經被自己打敗過的,武當派第二代中最出名的人物屈九疑。
    
        屈九疑這一劍回環削出,張玉虎一刀蕩開,他第二劍跟著又到。張玉虎怒道:“你們怎
    
    的這樣糾纏不清?”斜刺里又是一支明晃晃的利劍疾奔而來,這人是屈九疑的師兄孤云道
    
    人,他武功不及師弟,脾气卻比師弟暴躁得多,這一招用的是咸勢极為剛猛的重手劍法,同
    
    時怒聲喝道:“把那條玉帶還來,万事皆休,否則叫你難逃公道。”張玉虎將寶刀一粘一
    
    帶,把孤云道人的猛力卸開,弄得他几乎立足不穩,蹌蹌跟跟的向前斜躍几步。張玉虎笑
    
    道:“玉帶不在我的身邊,叫我怎么還你?何況即算到了我的手中,我也的确不想還你!”
    
    孤云道人大怒,一劍緊似一劍,狂風暴雨般的殺來。
    
        杜赶驢出來觀戰,見是孤云道人和屈九疑,頗為詫异,用江湖切口說道:“兩位不是來
    
    給金刀寨主助陣的么?都是一條線上的朋友啊!”孤云道人瞪著眼睛向杜赶驢斥道:“你少
    
    管閑事,誰跟他是一條線上的朋友?”說話之間,又狠狠的疾攻了三招。杜赶驢不知其中原
    
    故,還想上前勸解,周志俠气那弧云道人不過,悄聲說道:“不必理他,讓這牛鼻子吃吃苦
    
    頭。”他看准了孤云道人即算加上了屈九疑,也不是張玉虎的對手。
    
        誰知看了一會,但見張玉虎只守不攻,竟然被他們雙劍壓住,漸處下風,原來上一次張
    
    玉虎因為要在他們手中奪取貢物,把渾身本領盡都施展,斗到一百招開外,這才贏得了他
    
    們。如今那條玉帶既不在他的身邊,他又不想与這兩人拼命,出手之際,留有分小,自然遠
    
    沒有上次的辛辣,孤云道人也還罷了,那屈九疑都是武當第二代弟子中的第一把劍客、將武
    
    當派的七十手連環奪命劍法使得神妙無比,他們二人聯起手來,武功方面,与張玉虎相差极
    
    之有限,高手比斗,哪容得有絲毫留情?張玉虎稍為大意,片刻之間,便接連遇了好几次險
    
    招。
    
        周志俠嚷道:“大哥,你不必和他們客气啊!”話聲未了,孤云道人一招“潛龍升
    
    天”,劍尖直指到了張玉虎的咽喉,竟是一記殺手的毒招。張玉虎見孤云道人咄咄迫人,心
    
    頭亦自有點生气,容得他的劍尖堪堪刺到,緬刀一翻,突然使出一招他師父張丹楓獨創的刀
    
    法,名為“覆雨翻云”。孤云道人的劍勢已經放盡,被他的緬刀搭著,一絞一旋,孤云追人
    
    身不由已的跟著他轉了一個圈圈,長劍几乎把持不住,就要脫手飛出。幸虧屈九疑呼應得
    
    快,用了一招极陰柔的劍法,柔中蘊勁,劍尖在當中一挑,這才化解了張玉虎的劍勢,讓他
    
    的師兄撤出劍來。周志俠暗暗叫了一聲“可惜。”但張玉虎已趁此時机反奪先手,把孤云道
    
    人逼得連退几步。
    
        再過一會,屈九疑气喘吁吁,劍法散亂,也跟著他的師兄不往后退,張玉虎大為詫异,
    
    心中想到:“以屈九疑的功力,我縱然能夠胜他,最少也得在五七十招開外,何以他競似比
    
    孤云道人更不濟事,難道是誘敵之計么?”就在此時,忽听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你們
    
    兩人還不退下,要等到出乖露丑么?”屈九疑應聲跳出圈子,孤云道人獨力難支,只好气呼
    
    呼的也收了長劍。
    
        張玉虎抬頭一看,只見一個黑衣老道,不知什么時候已來到了自己的面前,拂塵一指,
    
    冷冷說道:“你是張丹楓的徒弟么?不錯,不錯,武功确是高明!俺老道也給你引起了興
    
    致,說不得只好請你接我几招了!”
    
        朦朧夜色之中,只見這個老道土的一對眼睛炯炯發光,一看之下,便知是個內功深湛的
    
    高手,張玉虎恍然大悟,心道:“原來屈九疑急于詐敗,乃是要引他出來与我作對。”當下
    
    橫刀當胸,施了一禮,說迢:“道長認得家師,那便是我的長輩,晚輩不敢無
    
        那老道士“哼”了一聲,說道:“你眼中也有長輩嗎?”張玉虎一听,猜到了他的几分
    
    來意,連忙說道:“老前輩何事責怪?請听我說個分明。”那老道士道:“我沒有閑心听你
    
    的廢話,先見過你的武功再說。”張玉虎沉不著气,說道:“道長定要賜教,晚輩只好奉
    
    陪,請問道長法諱。”那老道長道:“你接我几招,自會知道。若是你接不起我的招數,那
    
    就更不必問了。”
    
        張玉虎這時已知道了他定然是當今武當派的第一輩高手,心道:“你不說正好,說了我
    
    反而不便和你動手了。”說道:“既然如此,請道長指教,我勉力接招便是。”那老道士一
    
    聲冷笑,也不見他作縱躍,呼的一聲,拂塵便拂到了張玉虎的面前。
    
        只見塵尾散開,根根筆直,宛如無數利針,倏然刺到。拂塵乃是极柔軟之物,那道士竟
    
    然能用來刺穴,這陽剛之勁實是非同小可,張玉虎急忙施展“穿花繞樹”身法,一個盤旋,
    
    反手一掌,使出金剛掌力,呼的一聲,將那道士的拂塵蕩開,接著一個“盤龍繞步”,緬刀
    
    划了一道圓弧,用了一招“推窗望月”,削他拂塵的杆柄。那老道士見他在一退一進之間,
    
    已接連用了三种的上乘武功,心底里也不禁暗暗贊了一個“好”字,想道:“怪不得他如此
    
    猖狂,競不把我武當派的弟子放在限下。”
    
        張玉虎這一刀疾如電閃,只听得“鐺”的一聲,斫中了他的塵杆,那杆柄非鐵非木,不
    
    知是什么做的,緬刀竟然削之不斷。說時遲,那時快,那道士喝聲:“來得正好!”塵尾飄
    
    飄,万縷千絲,一齊罩下,把張玉虎的緬刀纏著,這一回用的是陰柔之勁,張玉虎將刀柄一
    
    奪,對方已是越纏越緊,那老道上得意大笑,喝聲:“放手!”用力一拉,張玉虎冷冷說
    
    道:“也不見得便要放手!”左手驕指如朝,驀然使出武林罕見的鐵指撣功,向老一道土手
    
    腕脈門一戳。那老道士也吃了一惊,手腕往后一頓,勁內稍松,張玉虎運气一吹,塵尾立即
    
    散開,刀光繞過,削斷了几根。然而就在這一剎那間,那道士又改用了陽剛之力,一拂塵聚
    
    成一束,形如鐵筆,“呼”的一聲,敲中了張玉虎的肩頭。張玉虎忙運瑜伽气功,拂塵在他
    
    肩上一滑而過,趁他未及收回,立即又是一招排山運掌,但听得“蓬”的一聲,雙掌相交,
    
    兩人都給震退三步,那老道士面色紫紅,忽地拔出了一柄長劍。
    
        張玉虎心頭一凜。”我道是誰,原來是武當掌門人的師弟!他亮出劍來,只怕我難以抵
    
    擋了?武當派的第一輩高手,本來共有師兄弟七人,均以數字排列,取上道號,其中四人早
    
    已逝世,在生者尚有三人,即排第四的四空道人,排第六的六如道人,和排第七的七星子。
    
    這個老道士正是七屋子,他雖是排行最后,武功之強,卻僅在掌門人六如道長之下。他以一
    
    支拂塵,一柄長劍,曾替武當派掙得很大的聲譽,他的佛塵,能同時使出陽剛陰柔兩种勁
    
    力,已是武林中罕見的絕學。所以平時對敵,很少亮劍,若然亮劍,武當的七十二手連環奪
    
    命劍法,乃是最凌厲的一种劍法,配上拂塵,剛柔并濟,即算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也不容易抵
    
    敵。
    
        原來孤云道人与屈九疑替湖北省保護貢物,被張玉虎在途中劫去,大為不忿,兩師兄弟
    
    本想請六如道人出頭,向張玉虎的師父張丹楓算帳,繼而一想,張丹楓遠在大理的蒼山,一
    
    來一回,時間太長,即許張丹楓肯賣情面,只怕那時貢物也早已給瓜分淨盡了。二來他們也
    
    知道六如道人沖和謙退,而百武當派的規矩,又素來不許替人保鏢的,他們暗中替湖北省保
    
    護貢物,已是犯了門規,生怕師父不允,反而責怪,想來想去,只好去找這位愛管閑事的師
    
    叔。
    
        七星子少年時候,脾气极是暴躁,而今老了,好了許多,但一听之下,仍然大為生气,
    
    他認為門人違反門規是一回事,被一個小輩打得大敗,卻總是失了武當派的面子,這面子必
    
    須挽回!因此他答應兩個師侄的請求,瞞著師兄,設法要回那條玉帶,恰好其時周山民廣發
    
    英雄帖和綠林箭,邀人北上助拳,七星子一想,張玉虎劫了貢物,必然要去交給周山民,便
    
    索性帶了兩個師侄,徑往雁門關外,找張玉虎的晦气,果然尚未到雁門關,在這小鎮上便遇
    
    到張玉虎。
    
        這時七星子亮出長劍,只听得張玉虎一聲長笑,說道:“今日得見識老前輩剛柔井濟的
    
    武林絕技,真是何幸如之!老前輩對我青眼有加,敢不拜謝。”七星子一听這話,便知張玉
    
    虎已識破他的身份,不禁面上一紅,沉聲喝道:“瞧在張丹楓的份上,我也不与你為難,只
    
    要你能接滿我七十二手劍招,我便放你過去。否則那條玉帶,可得在你身上著落!”武當派
    
    的連環奪命劍法,一共只是七十二個招式,七星子將所限的招數定到滿了一套劍法,實己把
    
    張玉虎當成勁敵!張玉虎笑道:“承蒙老前輩肯把平生絕技盡數賜教,晚輩雖敗猶榮!”七
    
    星子“哼”了一聲,冷冷笑道:“只怕你未必接得滿我七十二手連環劍法!”話聲未了,長
    
    劍一抖,便是一招“春云乍展”,迎面刺來!
    
        張玉虎用了一招“風刮落花”,好似立足不穩的樣子,上身一顫,但听得側的一聲,七
    
    星子的長劍從他脅下穿過,張玉虎立即一刀斬下。周志俠叫道:“妙啊!”眼見張玉虎這一
    
    刀“斷門刀”,非把七星子的手腕切下不可,哪知七星子的劍尖一挑,余力未衰,錚的一
    
    聲,竟把寶刀挑開,他左手拂塵一起,一招“暮雨朝云”,塵尾散開,端的便似一片烏云,
    
    向張玉虎頭頂壓下,屈九疑緊接在周志俠的后面,怪聲怪气的也叫了一聲:“妙啊!”
    
        這一老一少,都施展出了最上乘的武功,七星子的反擊固然精妙絕倫,張玉虎的招架更
    
    是出人意表。但見他五指齊揮,也向著那一片塵尾怫去,好像彈奏琵琶一樣,登時響起了一
    
    片叮叮鐺鐺之聲、同時他肩頭一撞,七星子也逼得飄身閃開,張玉虎的刀鋒一轉,立即又架
    
    開了他刺來的第二招“暴雨摧花”,刀光繞處,劍气彌漫,閃閃爍爍,有如繁星耀眼。屈九
    
    疑与周志俠,看得惊心動魄,盡管這兩招比剛才更妙,卻反而听不到他們的喝彩聲了。
    
        張玉虎論功力,那确實是要比七星子差許多,但他所學的武功之雜,卻非七星子所能比
    
    擬,剛才七星子出了兩招,他已還擊了三招,在這三招之中,他綜合用了“穿花繞樹身
    
    法”,鐵指撣功,大力金剛掌和家傳的“玉虎斷門刀”,還有羅漢神拳中的“鐵肩撞山”招
    
    數,真是五花八門,令人目不暇接。而最令得七星子惊异的,則是張玉虎的鐵指禪功居然能
    
    拂開他的鐵拂姓,真想不到他年紀輕輕,內家勁力,已足与一流的高手抗衡!
    
        但如此一來,更激起了七星子的好胜之心,他最初因為顧忌著張丹楓的情面,尚未敢全
    
    面施為,這時,他只唯恐在七十二招之內,打敗不了這個小輩,有損自己一世威名,因此每
    
    一招都施展出了平生本領,但見他拂塵飄飄,劍光閃閃,一口气就緊緊攻了十招。
    
        張玉虎用了全副精神,隨机應變,將所學的各种武功都用了出來,仍是只有招架之用,
    
    并無還攻之力。最難應付的是七星子的勁力忽柔忽剛,劍勢凌厲無比,而拂塵卻又陰柔之
    
    极,對付這兩种截然不同的兵器,險非武功已臻化境,否則稍有空隙,就必定要為敵人所
    
    乘!而張玉虎的武功雖然已到了一流境界,但卻還差一些火候,未曾到爐火純青的化境,因
    
    此越來越覺得難以應忖,心中想道:“這老道士果然名不虛傳,我最多只能支持一盞茶的時
    
    刻了。”
    
        忽听得周志俠低聲數道:“四十九、五十。哈,已滿了五十招啦!”張玉虎全神貫注,
    
    奮力周旋,根本就不理會己招架了多少招數,這時一听,七星子自己所限的七十二招、已過
    
    了三分之二,不覺精神一振。
    
        七星子亦似有點焦躁不安,忽地長嘯一聲,劍勢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張玉虎使出
    
    師父的護身刀法,圈子越縮越小,但听得叮叮鐺鐺之聲,不絕于耳。七星子的劍光罩著了張
    
    玉虎的全身,攻不進去,不過,他的拂塵卻從劍光刀影之中,透過縫隙進來,好几次險些怫
    
    到了張玉虎的面上。張玉虎被逼得透不過气來,每一次刀劍相交,都給震得心頭一跳。戰到
    
    激處,陡然間七星子用了一招“橫指天南”,劍鋒一挑,但听得“ 嚓”一聲,張玉虎的緬
    
    刀竟給蕩開,張玉虎急忙沉肩一引,七星子的劍在他肩上一掠而過,登時將他的衣裳撕裂了
    
    几條,可是七星子的劍鋒因為硬碰硬挑,卻也給張玉虎的寶刀削去了一截,幸虧他的劍鋒已
    
    鈍,張玉虎才沒有受傷。
    
        這兩招惊險絕倫,周志俠呆了一陣,才數得出“六十二”這個數字。就在這時,忽听得
    
    有人笑道:“可惜,可惜,這老道士的劍法沒有到家,這小子卻也惜過了机會!”七星子剛
    
    剛使出第六十三招,長劍一圈,正要推出,突然听得有人譏笑,不禁心頭火起,按著劍柄,
    
    瞪目喝道:“你是什么東西?”
    
        七星子以為說話的不是周志俠便是杜赶驢,他根本就沒有把這兩個“無名小卒”放在眼
    
    內,哪知睜眼一瞧,卻不由得吃了一惊,只見月光之下,有兩個人正站在階上,面向著他冷
    
    笑,一個乃是戎裝佩劍的軍官,另一個則是面目清秀的書生,看來不會超過三十歲,剛才那
    
    番說話就是他說出的。試想七星子是何等功夫,高手在對敵之際,也必須眼觀四方,耳听八
    
    方,但七星子卻竟然听不出他們是什么時候來的!”
    
        那書生發出了一聲怪笑,只見他用折扇一指,冷冷說道:“我是什么人,諒你不會知
    
    道。你是什么東西,我卻心中有數!”轉過頭又對那軍官笑道:“我只道周山民請來了什么
    
    了不起的人物助陣,原來除了張丹楓這個徒弟之外,就是這個不成气候的臭道士!葛大人,
    
    你怕不怕得罪武當派的人?”那個軍官笑道:“我吃了這一口飯,天王老子和我作對,我也
    
    不能怕他!”那少年書生道:“好,你既然不怕,我就將這几個毛賊通通給你拿下吧。”
    
        七星子到這個客店投宿的時候,杜赶驢曾和他聯絡,七星子的确說過是要來給周山民助
    
    陣的,實則是他借助陣為名,目的是在找張玉虎的晦气,不過,此際他被這少年書生冷嘲熱
    
    諷,一罵再罵,把心一橫,索性就認作是助陣的人,大聲喝道:“口出大言的狂妄小子,道
    
    爺站在這里,你來拿吧!”那書生邪里邪气,冷笑聲中,搖擺折扇,滿不在乎似的便緩緩走
    
    來。正是:
    
        無端浪起三千丈,又有魔頭作難來。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鐵扇逞凶 書生追玉虎 飛花退敵 道士釋前嫌

        張玉虎大吃一惊,心道:“這軍官姓剪,莫非就是新任御林軍統領的翦長春?”翦長春
    
    本來是太子府中的武士總管,太子做了皇帝,他也跟著升任了御林軍統領,武功深淺未知其
    
    詳,但以職位而言,則是在京師武士中坐第一把交椅的人物。但這個書生和他說話的神气,
    
    竟然滿不在乎,反而是翦長春對他頗為恭敬。張玉虎猜想不透,不知他是什么來頭?
    
        七星子道:“還有十招,暫且記下。回頭再跟你打。”說話之間,只見那個少年書生手
    
    持折扇,搖搖擺擺,走下了石階。忽听得一聲叱 ,孤云道人与屈九疑雙劍齊出,向那少年
    
    書生攻去,他們一來是气憤這書生口出大言、二來是怕張玉虎乘机動手,故此搶在前頭,替
    
    他們的師叔抵擋。
    
        那少年書生毫不理踩,目不斜視!仍然是不疾不徐,搖搖擺擺的向七星子行去。孤云道
    
    人長劍先到,七星子忽地叫聲:“不好。”見那少年書生手腕一翻,快如閃電,連張玉虎也
    
    還未看得清楚,孤云道人的長劍已到了他的手中,“ 嚓”一聲,竟然被他折斷了!屈九疑
    
    劍法高明得多,一見不妙,立即變招,那少年兄糾纏的時候,本以為非中不可,哪知卻僅僅
    
    沾著他的衣裳,心中方叫:“可惜!”猛听得那少年書生大喝一聲:“撤手!”扇子一合,
    
    向他手腕一敲,來勢不見得怎么猛烈,但憑著屈九疑這副身子,竟然閃避不開,但听得
    
    “卜”的一聲,正敲中了他的虎口,屈九疑劇痛如割,急忙斜躍倒縱。說時遲,那時快,就
    
    在這一瞬間,屈九疑的長劍已被他奪到手中,同時孤云道人也被他一腳踢翻了,好在屈九疑
    
    倒縱得快,這少年書生的連環飛腳,僅僅踢翻了他的師兄。
    
        七星子一見這個少年書生,不過是在兩三個照面之間,便將他的兩個師侄打得一敗涂
    
    地,這才大吃一惊,不待那少年書生走到跟前,急忙搶先出手,一招“青絲覆額”,拂塵展
    
    開,向著那少年書生迎面一拂。那少年書生哈哈一笑,不躲不閃,反而仰起頭來,忽地運气
    
    一吹,將拂塵罩下來的万縷千絲,盡都吹散,沒有一根沾得著他。七星子久經大敵,這一下
    
    子雖然頗出他的意外,但卻并不慌亂,長劍跟著刺出,不過,他在百忙之中,卻忘了這柄長
    
    劍剛才已被張玉虎截去了一截劍尖,成了鈍劍,那少年書生含胸凹腹,七星子就差尋了這么
    
    半寸的一截劍尖,沒有刺中。
    
        那少年書生冷笑道:“老道士,你也接我這招!”扇子一起,停在半空,似點似戳,七
    
    星子是個武學的大行家,見他來勢不定,一招之中,竟似藏有許多奧妙的后著,當然不敢貿
    
    然接招,只好凝神靜气,靜待他的變化。哪知這少年書生似虛似實,正是要用這把扇子吸引
    
    他的眼光,他扇子微微一晃,七星子的目光不由自己的跟著他的扇子移動,陡然間,忽听得
    
    他一聲怪笑,左手提著的那柄長劍倏地從扇底穿出,向上一挑,正是剛才七星子所使的那一
    
    招“橫指天南”,七星子猝不及防,饒是他閃避得快,但听得“鐺”的一聲,頭上簪髻的一
    
    股銀欽卻己被他削落。
    
        那少年書生哈哈笑道:“如何?我說你的劍法沒有到家,你不相信,如今你該相信了
    
    吧?剛才你若是這樣的出招,那小子如何能夠閃開?”七星子大怒,拂塵一展,便待和他拼
    
    命。那少年書生卻不接招,向后退了三步,忽地將手中那柄長劍拋出,說道:“換過你師侄
    
    這把劍吧,你那柄劍不頂用了!”七星子气得心肺欲裂,但那柄劍來勢极疾,他縱然不忿,
    
    也只好將鈍劍拋出,擋它一下,那少年笑道:“接下來吧,我還要見識你們武當派的七十二
    
    手連環劍法呢!”
    
        七星子怒极气极,反手一抄,撮著了劍柄,立刻進招。那少年書生卻是气定神閑,右手
    
    輕搖折扇,左手忽掌忽指,竟然展開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來搶七星子的長劍。空手入白刃的功
    
    夫本來是每一個學武的人都學過的,而且是迫不得已時才使用的,但這少年書生的空手入白
    
    刃功夫卻自成一家,奧妙難測,而且其中還雜有點穴截豚的功夫。在這樣的情形下,他本來
    
    可用兵刃招架,卻偏偏以空手對敵,這分明是有意賣弄功夫,并且是對七星子的一种蔑視。
    
        七星子被他激得大怒,心動气浮,那凌厲之极的連環奪命劍法非但被他一一化解,而且
    
    好几次險些被他點中脈門。七星子的拂塵又被他的折扇克住,任憑拂塵從哪個方向拂來,總
    
    是被他的扇子輕輕一扇,就將塵尾扇得飄飄散開。但他的扇子卻只是用來克制拂塵,并不用
    
    來攻敵。七星子有生以來第一次碰到這樣的強敵,不由得收斂了怒气,認真應付,轉眼之
    
    間,雙方走了十招,七星子竟然被他逼得步步后退。
    
        那御林軍軍官笑道:“喬世兄,時候不早,武當劍法也不過如此,沒有什么看頭,不要
    
    再纏下去吧。”張玉虎心中一動,想道:“莫非他就是那厲抗天的少主人?”心念方起,只
    
    听得“嗤”的一聲,但見少年書生一抓撕下了七星子的一幅道袍,右手的折扇疾的向他的天
    
    靈蓋敲下。
    
        幸而張玉虎在旁監視,一見不妙,立即騰身掠起,緬刀揚空一閃,一招“鐵鎖橫江”,
    
    立即劈下,同時左手駢指如朝,使出“鐵指禪功”,徑點他的手腕。那少年書生反手一搭,
    
    鐵扇搭在他的刀上,張玉虎那強勁之极的突襲之勢,竟然极他輕描淡寫的一舉化開。張玉虎
    
    駢指一戳,又被他握拳一擋,戳不中手腕,卻戳中了拳頭,但覺所触之處,有如鐵石,兩個
    
    人都低低“咦”了一聲,各自斜躍三步,原來那少年書生的拳頭,也被他戳了兩點紅印。
    
        七星子一看,見是張玉虎給他解救,“哼”了一聲,說道:“還剩下的那十招,就此作
    
    算,那條玉帶,我卻還要向你討回。”張玉虎笑道:“打完了這一場架,咱們再算帳還不
    
    遲。”那少年書生見他們吵嘴,哈哈笑道:“你們都是釜底之魚,還吵些什么?”身形一
    
    動,折扇一合,出手如電,張玉虎与七星子都覺得對方的肩頭指到了自己的要穴,七星子用
    
    拂塵一擋,張玉虎則用“穿花繞樹”的身法避開,那少年書生笑聲不絕,轉眼之間,已接連
    
    下了十几次殺手辣招!
    
        但七星子功力深湛,張玉虎所學极雜,合二人之力,那少年書生卻也不易得手。澈戰中
    
    張玉虎忽地喝道:“喬家小賊,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偷入中原!”那少年書生只道無人識得
    
    他的來歷,忽听張玉虎喝出他的姓氏,不覺怔了一怔。張玉虎一招“排山運掌”,使出大力
    
    金剛掌的功夫,掌力端的似排山倒海般的突然攻到,那少年書生飛身急閃,只听得“唰啦”
    
    一聲,七星子的拂塵,几根拂到了他的面上,登時臉皮破了几處,現出了几道淡淡的血絲。
    
    張玉虎笑道:“貴管家正在給你說親,你破了相,可就不好作新郎啦。”
    
        那少年書生勃然大怒,左手一勾,七星子的拂塵尚未收回,卻已被他抓住,張玉虎一刀
    
    疾劈,被他扇子格開。七星子几十年精純的內功,雙足一登,有如鐵鑄一般,那少年一抓之
    
    下,未能將他的拂塵奪去。突然橫掌一拂,七星子的手腕有如給利刃割了一下。蹌蹌踉踉的
    
    倒退几步,但見手腕被拂之處,伊如火烙一般,也起了几道紅印。
    
        這剎那間,那少年書生已向張玉虎接連下了几次殺手,張玉虎獨力難支,連連后退。那
    
    少年書生這才冷冷笑道:“我正要收拾你們這班自命名門正派的弟子我看你們中原武林,有
    
    些什么人物!”張玉虎暗暗吃惊,心道:“原來他果然是厲抗天的少主人!少主人已然如
    
    此,那喬家老賊想必更為厲害,看來非請我的師父出山不可了。”心神稍亂,几乎給他扇子
    
    打中命門要穴,幸虧這時七星子一退复上,用了几招凌厲之极的劍法,這才將他的攻勢阻住。
    
        激戰中忽听得戰馬嘶鳴,啼聲有加急闡,自遠而近。客店內這几個人都是江湖上的行
    
    家,一听便知道有大隊的官軍,即將開到。張玉虎揚聲叫道:“周二哥,你先回大寨等
    
    我!”那少年書生冷笑道:“你還想走嗎?”扇子一搖,扇開了七星子的拂塵,左手一張,
    
    一記劈空掌向張玉虎掃去。張玉虎剛才試過他的掌力,并非高得很多,立即揮掌硬接,暗中
    
    運上了金剛掌力。哪知這少年書生的內功獨成一家,已練到可以將內家勁力收發隨心,剛柔
    
    互易的地步,張玉虎以最剛猛的金剛掌力硬接,陡然間覺得對方的掌力消失得無影無蹤,收
    
    勢不及,身子前傾,饒是閃避得快,肩頭亦已被他的掌鋒掃了一下,登時火辣辣作痛,幸而
    
    張玉虎懂得瑜珈術收縮肌肉的功夫,要不然琵琶骨必將碎裂,多好的武功也將廢了。
    
        那少年書生施展武功絕學,一扇一掌,便將七星子与張玉虎壓在下風,而且封住了他們
    
    的退路。御林軍統領翦長春叫道:“喬世兄,你專心對付這兩個人,其余几個小賊交給我
    
    吧。”孤云道人与屈九疑雙雙搶上,要救師叔脫險,被翦長春截住,立即混戰起來。
    
        孤云道人的長劍剛才被那少年書生折斷,只得空手對敵,剪長春有意賣弄功夫,也不拔
    
    出兵刃,單掌護胸,左掌左起右落,畫成圈花,一招“黃營落架”,孤云道人被他掌勢一
    
    圈,解拆不開,剪長春穿掌一夾,只听得“ 嚓”一聲,孤云道人的腕骨被他夾得登時脫
    
    臼。屈九疑大惊,飛身急上,雙掌一分,右手握拳,當胸直搗,左手駢指,戳到翦長春額上
    
    的“太陽穴”。翦長春喝聲“好招!”將護閥右掌一翻,唰地抓著了屈九疑的拳頭,向前一
    
    送,屈九疑立足不穩,被他推出了一丈開外。孤云道人右臂脫臼更是應付不來,僅僅兩個照
    
    面,便被翦長春抓著了后心,動彈不得。
    
        那邊廂周志俠早已拔出金刀,劈斷窗格,翦長春喝一聲:“著”,打出兩柄飛錐,杜赶
    
    驢抱起一條長凳,奮不顧身,攔在周志俠面前,“啪啪”兩聲,那兩柄飛錐竟然穿過了木
    
    板,插在杜赶驢的腿上。周志俠跳出窗戶,大喝一聲:“來而不往非禮也!”揚手也是三柄
    
    飛刀,從窗外打了進來,一柄齲俊卞長春?另外兩柄取那少年書生。杜赶驢忽忙叫道:“少
    
    寨主你快走呀!”話聲未停,剪長春已把飛刀接住反手一擲,唰的一聲,從周志俠的頭頂飛
    
    過。周志俠見杜赶驢被擒,心如刀割,但自知武功与他們差得太遠,無法相救,只好先逃出
    
    客店。
    
        可是周志俠那柄飛刀,卻助了張玉虎一臂之力,那少年書生以一敵二本來略占上風,忽
    
    听得背后金刃劈風之聲,不由得將扇子一格。
    
        那兩柄飛刀被他扇子一格,登時飛上半空,可是張玉虎趁此時机,一刀“力劈華山”,
    
    將那少年書生沖開兩步,叫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七星子雖然還有心戀戰,卻也不
    
    得不隨著張玉虎走了。
    
        就在這時,忽又听得“砰”的一聲,原來是屈九疑為了掩護師叔,奮不顧身,与翦長春
    
    攪斗,被翦長春狠狠的擊了一拳。七星子眼睛一瞥,見他搖搖欲墜,腳步一緩,那少年書生
    
    立即追上,鐵扇點到了他背心的“志堂穴”。幸得張玉虎身手敏捷,一見不妙,立即橫指一
    
    撞,將七星子推開兩步,跟著使用鐵指禪功,化解了那少年書生的攻勢。就在這剎那間,屈
    
    九疑又已被翦長春擒了。
    
        七星子長嘆一聲,只好隨著張玉虎跳上屋頂,飛奔而逃,那少年書生緊追不舍,也跳上
    
    瓦面。翦長春叫道:“咱們已大獲全胜,窮寇莫追,由他去吧。”那少年書生道:“除非這
    
    牛鼻向我磕三個響頭,否則決不饒他。”原來他恨七星子剛才拂傷了他的臉皮,而且他自負
    
    武功在翦長春之上,翦長春擒了三人,而他苦斗半夜,兀未建功,因此說什么也要窮追不舍。
    
        七星子大怒,跳落地上,又即站住,張玉虎道:“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嘔這閑气作甚
    
    外但見火把婉蜒,人馬暄嘩,大隊官軍已開到了這個小鎮,張玉虎落荒而逃,七星子孤掌難
    
    鳴,万分無奈,也只得跟著逃了。
    
        這三人都是一等一的輕功,風馳電逐,追逐了半個時辰,离開小鎮已是十几里外。那少
    
    年書生越追越近,不住出言譏笑,張玉虎沉住了气,不予理睬,六星子卻是怒不可抑反身欲
    
    斗。那少年書生正是要他如此,趁他轉身之際,不能兼顧猛的把手一揚,將早已扣在掌心的
    
    一粒石子飛出,“卜”的一聲,正正打中了七星子背心的“云台穴”、七星子一口气透不過
    
    來,竟然跌倒地上。
    
        張玉虎大吃一惊,急忙將七星子背起,幸喜附近是一片叢林,張玉虎加快腳步,便要逃
    
    入叢林。那少年書生哈哈大笑,說道:“莫說你逃入樹林,就是逃到天邊,也脫不了我的掌
    
    心!”江湖道上雖有“逢林莫入”的警告,但他藝高膽大,仍然窮追不舍,張玉虎暗暗叫
    
    苦,他背著七星子,自知不須多久,定然被這少年書生追上。
    
        這少年書生正自得意洋洋,追到林邊,忽听得林中一聲嬌叱,眼前金光一閃,一朵形似
    
    梅花的暗器,帶著嘯聲,閃電般地射到。那少年書生揮扇一格,登時濺出几點火星,少年書
    
    生吃了一惊,這暗器好不厲害!還未罵得出口,第二第三朵金花又連翩飛到。張玉虎緩了口
    
    气,看清楚了,大喜若狂,高聲叫道:“師姐,原來是你呀!”
    
        在林子里發出金花暗器的正是于承珠,她被人稱為“散花女俠”,金花暗器的功夫實已
    
    胜過她師父當年,饒是那少年書生武藝高強,也被她打得手忙腳亂,但見一朵金花連翩飛
    
    至,有的被少年書生的鐵扇一碰,拐了個彎又射過來,金花花瓣鋒利,不能手接,而每一朵
    
    金花又都是對准了少年書生的穴道,只要有一朵打中,縱使有多好的閉穴功夫也必定要為鋒
    
    利的花瓣所傷,內家气功也就要跟著破了。
    
        那少年書生使出了渾身本領,張開鐵扇,遮攔得風雨不透,竄高伏低,挪騰閃展,在滿
    
    空金光交織之下,居然還能夠向前行進,槍入樹林,大聲喝道:“躲在樹林里陰暗器傷人,
    
    算得什么英雄好漢?有膽的出來一戰!”話聲未停,但听得“嗤”的一聲,一朵金花掠過他
    
    的頭頂,將他的頭巾帶著一綹頭發都削去了。
    
        于承珠一聲長笑,現出身來,說道:“你有什么本領膽敢蔑視中原的武林人物?”那少
    
    年書生見截擊他的人竟是個明艷動人的少婦,怔了一怔,旋即笑道:“原來你就是名震江湖
    
    的散花女俠么?金花暗器的功夫已見過了,我還要見識你的玄机劍法。”聲到人到,一掠數
    
    丈,扇子一合,立即點向了于承珠額角的太陽穴。
    
        于承珠捏著劍訣,青冥劍反手一削,這一劍似虛似實,劍勢奇幻之极,那少年書生心中
    
    一凜,急急變招。于承珠劍鋒一展,劍尖上吐出碧瑩瑩的寒光,但听得“ 嚓”一聲,那少
    
    年書生的鐵扇扇骨已給她削斷了一根。但那少年書生乘著她欺身扑進的時候,使出“擒拿手
    
    法”,左手五指一划而過,饒是于承珠的“穿花繞樹”身法躲閃得快,衣袖也給他撕去了一
    
    截。
    
        向人交換了一招,各自暗惊,那少年書生想不到她的寶劍如此鋒利,更多一層顧忌,雙
    
    方都本敢輕敵強攻。當下寶劍盤旋,鐵扇飛舞,轉眼之間,就斗了二三十招。
    
        張玉虎將七星子放下,七星子內功深湛,這時早已運气沖關,自己解開了穴道。但一時
    
    之間,气血還未曾暢通,張玉虎道:“你不用怕了,我的師姐來啦。”七星子恨恨說道:
    
    “誰害怕他?我要和他拼命!”一躍而起,但腳步蹌踉,精神尚未恢复。張玉虎一笑將他拖
    
    住,道:“老前輩不必動怒,小輩替你效勞便是。”七星子躁得滿面通紅,但張玉虎對他有
    
    救命之恩,這時卻哪還能罵得出口。
    
        張玉虎搶上數步,朗聲說道:“師姐,后面還有大隊官軍,咱們快快將這小賊打發
    
    吧!”于承珠道:“好,你我合使玄机劍法,十招之內將他殺敗便是!”那少年書生勃然大
    
    怒,心中想道:“若是我擋不了你們,我喬少爺立刻便回西域!”這話未曾說得出口,張玉
    
    虎刀光一閃,已斫了進來!
    
        那少年書生想來,于承珠的劍法雖然精妙,火候功力究嫌不足,亦不過比七星子稍胜一
    
    籌而已,自己要不是顧忌她手中的青冥寶劍,在三十招之內,早可以胜她。剛才七星子与張
    
    玉虎聯手,自己可以穩居上風。而今換了一個于承珠与張玉虎聯手,最多是打成平手而已。
    
        哪知張玉虎刀光一閃,少年書生立刻便發現不同,張玉虎用緬刀使出劍術的招數,与于
    
    承珠聯劍而攻,陡然間威力大了何止一倍。但見張玉虎一刀橫削,于承珠的青冥劍青光疾
    
    刺,立即將自己前后左右的退路完全封住,一刀一劍,矯若游龍,配合得妙到毫巔。那少年
    
    書生大吃一惊,急忙使出平生絕技,一招“八仙過海”,鐵扇子盤頭疾舞,登時便似七八張
    
    扇子同時張開一般,饒是如此,他的扇子也被于承珠刺了一個小孔。說時遲,那時快,刀劍
    
    合壁的第二招又到,那少年書生不敢硬接,用扇子輕輕一粘,以巧妙之极的內家手法將張玉
    
    虎的寶刀引出外門,隨即合扇一指,以攻為守化解了于承珠的劍勢。剛剛脫險。第三招又已
    
    是迅雷閃電般的殺來,劍气如虹,刀光胜雪,交叉剪到,那少年書生以大擒拿手的絕頂功
    
    夫,自己合了鐵扇的精妙招數,好不容易才化解了這招。對方的攻勢卻如長江大河,滔滔不
    
    斷,一招緊似一招,使到第六招的時候,但听得“唰”的一聲,那少好書生的衣襟已被于承
    
    珠一劍穿過,差一點就要將他刺傷。
    
        就在這時,官軍的號角聲遠遠傳來,那少年書生喝道:“權且,饒讓你這一次,有膽的
    
    等下在陣上再正式交鋒!”話聲未停,于承珠一招“白虹貫日”,劍尖指到了他的咽喉,張
    
    玉虎一刀劈下,斫中了他的肩膊。
    
        這少年書生武功确是高強,但見他一個沉肩塌腰,張玉虎的勁力給他卸去了一大半,他
    
    陡然大喝一聲,一招“撩陰掌”便向張玉虎下盤攻襲。張玉虎料不到他竟然使出這种下流陰
    
    毒招數,逼得用“穿花繞樹”的身法閃開,那少年書生立即竄出圈子,然而還是稍微慢了一
    
    點,但听得“ 嚓”一聲,于承珠的劍光閃處,他那把鐵扇骨又斷了一根!
    
        這少年書生擋了七招,不但肩頭被張玉虎的緬刀划了一道傷口,他那精鐵白金合鑄的寶
    
    扇也斷了兩根,當真是未滿十招,便大敗而逃了!
    
        于承珠与張玉虎顧忌他有后援,不去追赶,張玉虎連道:“可惜。”于承珠笑道:“他
    
    能擋得咱們七招,武功确是在你我之上了。”眼光一瞥,見七星子緩緩走來,于浮珠道:
    
    “咦,這位不是武當山的七星道長么?十年前我和師父進謁寶山,幸蒙一面。想不到此地相
    
    逢,道長也是來助陣的么?”
    
        七星子面上一紅,訥訥說道:“也是,也不是。”于承珠道:“這怎么講?”張玉虎笑
    
    道:“七星道長本來是尋我算帳來的。”于承珠面色一端,道:“小虎子,你什么事情得罪
    
    了道長?不賠罪么?”七星子這時甚是尷尬,心中想道:“要不是他們師姐師弟,只怕我早
    
    已落在那姓喬的手中。但我若不向他索回玉帶,武當派的面子又往哪里擱去?”思念及此!
    
    老著面皮說道:“也沒有甚大事,不過是我有兩個師侄,他們不合受了湖北巡撫的禮聘,替
    
    湖北省保護貢物進京,哎,哎……”于承珠恍然大悟,一笑接道:“在路上給我這位師弟劫
    
    了?”七星子道:“不錯,正是給令師弟劫了。我那兩個師侄雖有不合,但、但……但我武
    
    當派百余年來,卻也未曾碰過如此之事。只要令師弟給回面子,我自當叫我那兩個師侄向你
    
    們賠罪。”七星子轉彎抹角,將意思表達出來,于承珠一听,自然知道他是怕武當派墜了威
    
    名,故此要向張玉虎索口被劫的貢物。
    
        于承珠一想,以武當派和師門的交誼,少說一省貢物,賣他一個面子也算不了什么,但
    
    天下各省保護貢物的人,只怕其中不乏和自己這方有關系的人物,若是此例一開,其他各省
    
    也請出有名望的人前來求情,這又將如何應付?難道只因為武當派勢力強大,就可以厚此薄
    
    彼么?
    
        于承珠想了一會,問道:“那兩位令師侄呢?”七星子道:“他們本來是要貧道一起來
    
    的,現在、現在……”張玉虎道:“适才在客店之中与敵人惡戰,他們失手被擒了。”于承
    
    珠道:“我剛才經過那個小鎮,正巧碰到官軍押出一位道長和一位中年書生,敢情就是七星
    
    道長的師侄?”七星子臊得滿面通紅,道:“貧道無能,不能保護本門弟子,言之有愧。他
    
    們正是我掌門師兄的弟子,一個道號孤云,那位俗家弟子,叫做屈九疑。”于承珠一听,原
    
    來是武當派第二代中兩位最有名的人物,張玉虎劫了他們的貢物,怪不得七星子要為他們出
    
    頭。
    
        張玉虎故意嘆了口气,說道:“貴派兩位高足被擒,這更傷了貴派的面子了。”七星子
    
    憤然說道:“我回山之后,自當稟告掌門師兄,召集本門弟子,和這兩個仇人算帳!”張玉
    
    虎微微一笑,說道:“這姓喬的書生來歷不知,那姓剪的軍官可是御林軍的大統領呵!”要
    
    知武當派的門規歷代相傳,其中有一條,就是若非极大的事情,不許与朝廷作對。武當派在
    
    元朝的時候,曾經暗助過江湖義士,反抗朝廷,那是因為异族入主中華!經過本門公議,認
    
    為符合門規所定的特殊事變的,而今屈九疑和孤云道人被御林軍統領所擒,追究起來,他們
    
    先有錯處,要武當派上下一齊去替他們出頭,只怕未必能夠。
    
        七星子是武當派的長老,當然知道本門門規,一听張玉虎說出那個軍官的身份,心中一
    
    凜,又气又怒,勃然說道:“這是敝派的事情,不必外人擔心!我拼著豁了老命,拼著受掌
    
    門師兄責罰,總之我要找那姓剪的算帳便是。”張玉虎又是微微一笑,閉口不言,心中想
    
    道:“你和翦長春或者還可以打個平手。加上了那個少年書生,你就是拼了老命,也沒用
    
    處!”
    
        于承珠忽道:“七星道長稍息怒气,我想:紅花綠葉,同出一枝;武林各派,原該相
    
    助。我不自量力,愿為貴派效勞,万一邀天之幸,我能夠救出貴派這兩位弟子,敢請道長寬
    
    恕了我這個師弟。”七星子道:“這個、這個么?我和令師弟本來沒有仇怨,于女俠拔刀相
    
    助,我更感激,但、但那貢物、那貢物……”于承珠一笑道:“但那貢物的事情,牽涉到貴
    
    派的面子,是么?好,這擔子我挑下來,我自當想出辦法,既能保全貴派的面子,可以將貴
    
    派這兩位弟子要回!”七星子道:“若能如此,那是最好不過!我也不是愿為湖北巡撫跑腿
    
    的人,貢物交給你們,自是胜于送給皇帝。”$于承珠道:“好,咱們就此一言為定!那么
    
    道長等下愿給我們助陣么?”七星子道:“于女俠如此鼎力相助,我老道就是粉身碎骨,也
    
    在所不辭。于女陝,我先向你道謝了!”
    
        張玉虎滿腹疑團,不知他師姐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她一口答應的這兩件事情,去救屈
    
    九疑和孤云道人也還罷了,既不給回玉帶,而又要保全武當派的面子,這豈不比去劫天下各
    
    省的貢物還要艱難!
    
        于承珠道:“小虎子,中午時分要赶到青龍峽,你知道了么?”張玉虎道:“知道啦,
    
    咱們一同去吧。”于承珠道:“我是接到了金刀寨主的綠林箭后,和沿海好多位老英雄一同
    
    來的。我因為看見你,怕被敵人所迫,先繞追來此相助,那几位老英雄還在等我,我要和他
    
    們慢一步到,你們先走吧。”當下和七星子暫時別過,分頭前往。
    
        七星子和張玉虎前嫌盡釋,一老一少,立即展開絕頂輕功,中午時分,赶到了青龍峽,
    
    登上山頂,只見周山民等各路英雄,都已在山上埋伏,張玉虎向他們招手致意,無暇敘話,
    
    便和七星子選擇了一個有利的地點,居高臨下,等待西北各省的貢物前來。
    
        過了一會,只听得車磷磷,馬蕭蕭,一隊官軍押著几十輛大車,婉蜒走入狹長的山谷,
    
    前隊有兩個軍官率領著几個鏢師模樣的人開路。待到車輛大隊,完全進入谷口,山上群雄發
    
    一聲喊,伏在山坡上的第一拔人馬先沖下去,領隊的是周山民的副寨主神箭手孟璣。只听得
    
    霹靂一聲,弓弦疾響,先射倒了一個軍官。
    
        那几十輛騾車停止行進,押解貢物的官軍立即布成陣勢,團團的圍著騾車。前隊的那個
    
    軍官大喝一聲:“大膽強徒,敢劫貢物!”挺起一根丈八蛇矛,盤空一舞打落了孟璣射來的
    
    三枝連珠箭,武藝顯然比他的同伴高出許多。
    
        与孟璣同時沖下去的各路英雄之中,有一位是關東劍客卜云鵬,見那軍官來得勢疾,亮
    
    出長劍,一招“舉火撩天”,架開了他的丈八蛇矛,孟璣“哩”的一箭,射中了他的馬腳,
    
    登時將他拋下馬來。卜云鵬趁勢一劍搠去,劍鋒從前心穿入,后心穿出,擲了個透明的窟窿!
    
        忽听得背后金刃劈風之聲,卜云鵬拔出劍來,反手一迎,份量頗為沉重,回頭一看,原
    
    來是認得的一位熟人,名叫魏大猷,本是關東一個馬場場主,現在官軍隊中,當然是被聘請
    
    去保護貢物的了。那魏大猷蕩開了卜云鵬的長劍,忽地低聲說道:“你快逃走,今日有极厲
    
    害的人物在場,稍遲就來不及了。”
    
        卜云鵬道:“多謝盛情,為朋友兩脅挂刀,死亦何懼?我勸你還是不必做官府的鷹大
    
    吧!”魏大猷急得連連跺腳,卜云鵬還道是他虛聲恫嚇,哪知話猶未了,忽听得一聲大喝,
    
    震凰欲聾,只見一個虯須大漢,手舞獨腳銅人,從陣中殺出,孟璣射出去的連珠箭,碰著銅
    
    人,立即折斷,射到第三枝箭,那虯須漢子已扑到他的跟前,銅人直起直落,登時把孟璣的
    
    頭顱打碎!
    
        卜云鵬這一惊非同小可,天雷劍殷梅閣、六合槍杜子平雙雙搶上,這兩人都有万夫莫當
    
    之勇,槍劍齊展,槍似蚊龍出海,劍如飛鳳回翔。那虯須漢子舌綻春雷,陡的又是一聲大
    
    喝,銅人橫掃,殷梅閣的天雷劍給震上半空,杜子平的六合大槍也斷為兩段。卜云鵬奮不顧
    
    身,趁他銅人未曾收回,一招“流星赶月”刺他背心,哪知這虯須漢子竟似背后長著眼睛似
    
    的,腳跟一旋,卜云鵬“唰”的一劍,恰好刺在銅人身上,但覺一股大力,排山倒海般的推
    
    來,卜云鵬哪里禁受得起,身子登時給拋了起來,幸好殷梅閣未曾受傷,急忙將他接著,只
    
    見卜云鵬眼耳鼻口,血流不止。殷梅閣和杜子平哪里還敢戀戰,急急退上山坡。
    
        張玉虎見是厲抗天出陣,急忙對七星子道:“我与你雙戰這 ,先壓下他們的凶焰!”
    
    剛跑得几步,忽見官軍后隊大亂,有兩騎快鳥,疾馳而來,馬上的騎客乃是兩個女子,張玉
    
    虎心頭怦然跳躍,又惊又喜,原來這兩個女子,一個是凌云鳳,另一個則是他渴望一見的龍
    
    劍虹。正是:
    
        神龍云鳳齊飛到,雙劍如虹掃敵氛。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
    
    
    第十三回 峽谷魔兵 几番爭貢物 天山練劍 初次露鋒芒

        凌云鳳与龍劍虹來得快极,官軍隊中有個以勇力出名的武士打馬沖來,大聲喝道:“哪
    
    里來的野婆娘到這里撒潑。”凌云鳳不理,一提馬 ,向著他奔來,迎面唰的便是一劍。那
    
    武士手提流星雙錘,抖動鐵索,呼的一聲,一個飛錘拋出。哪知凌云鳳比他更快,那武士前
    
    錘方出,后錘未發,身上早已接連受了三處劍傷,墜于馬下。押隊的兩個正副參將大吃一
    
    惊,兩匹馬斜刺飛來,龍小姐笑道:“這兩個留給我吧!”話聲未停,反手一劍,正參將正
    
    好追到她的馬后,舉起大刀一架,但見青光疾閃,龍小姐頭也不回,左右連環兩劍,迅逸飄
    
    風,那參將擋得一招,大刀未及收回,龍劍虹的劍尖已刺穿他的琵琶骨,那副參將嚇出一身
    
    冷汗,匆忙勒著戰馬。說時遲,那時快,龍劍虹的坐騎一聲長嘶,從他旁邊掠過,就在這一
    
    瞬間,龍劍虹手起劍落,又把他擲翻了。
    
        兩人在片刻之間,接連傷了几個敵人,馬不停蹄,便從官軍隊伍之中沖過,無人敢再阻
    
    攔,轉瞬間來到了厲抗天的面前,這才雙雙下馬。
    
        厲抗天提起獨腳銅人,贊道:“劍法不俗,你們兩個一齊上吧!”凌云鳳道:“劍虹,
    
    你替我掠陣,我与他決戰一場!”厲抗天心中一凜,想道:“這婆娘好大的膽子,居然敢約
    
    我單打獨斗!”當下將銅人一擺,命令官軍退后,騰出了一片空地,打量了凌云鳳一下,忽
    
    地哈哈笑道:“我生平最怜惜美貌的女人,我這銅人重一百多斤,你若招架不來,赶快出
    
    聲!”
    
        凌云鳳劍眉一豎,斥道:“你不過是喬老賊的家奴,竟敢無禮?”驀然喝聲:“看
    
    劍!”匹練般的劍招,登時卷了過來,厲抗天銅人一擋,但听得鐺的一聲,凌云鳳的青鋼劍
    
    給反彈回來,但她卻趁這反彈之勢,劍鋒一轉,立刻變招,奔到了厲抗天胸口的命門要穴!
    
        厲抗天喝聲:“好快!”銅人一按,好像小山一般直壓下來,山上群雄,看得惊心動
    
    魄,有几個叫出聲來。張玉虎對七星子道:“這一招劍法真是妙絕!”但見凌云鳳飛身掠
    
    起,一招“神鷹展翅”,凌空刺下,七星子方自一怔,心道:“這不過是我武當派中一招普
    
    通的劍法,有何出奇?”心念未已,但听得唰的一聲,厲抗天的墊肩軟甲已被她一劍刺過,
    
    幸而他縮肩得快,要不然琵琶骨也給洞穿。七星子這才大惊,原來凌云鳳使的雖然是一招很
    
    普通的武當劍法,但稍加變化,劍勢便已全然不同,精微奧妙之處,連這位武當派的長老在
    
    眨眼間也看不出來!厲抗天也因為誤以為這招是武當劍法中的神鷹展翅,這才冷不防著了道
    
    儿。
    
        厲抗天大怒,掄起銅人,前推后掃,呼呼轟轟,沙飛石走,真有排山倒海之勢,風雷夾
    
    擊之威,靠得稍近的官軍,被他銅人蕩起的一股強風,刮得都几乎立足不穩!但凌云鳳在他
    
    這樣強烈的攻勢之下,卻是气定神閑,從容應付,但見她的劍法展開,奇招妙著,層出不
    
    窮,瞬息百變,不可捉摸。張玉虎亦自在心中暗暗嘆服,想道:“怪不得師父在八九年前,
    
    就大大的稱贊過霍天都,認為他將來必定可以開創一派,成就在前人之上。凌云鳳是他的妻
    
    子,已然這樣厲害,若是霍天都到來,今日當可穩操胜算了。”
    
        沒多久兩人已斗了一百多招,厲抗天胜在內力沉雄,可以持久不衰,凌云鳳則胜在劍法
    
    精妙,每出一劍,厲抗天都要著意提防,因此厲抗天所消耗的精力,卻要多過凌云鳳。這樣
    
    的抵消,厲抗天雖然不至于相形見絀,卻也被逼得采取守勢,初上場時他那股不可一世的凶
    
    焰,已給凌云鳳壓下去了。
    
        張玉虎正在出神,忽見官軍后隊,又有騷動的跡象。張玉虎定睛看去,但見谷口不知什
    
    么時候來了一隊女兵,領隊的正是龍劍虹的那四個小丫鬟:春杏、夏荷、秋菊和冬梅。交戰
    
    雙方都給場中的惡斗所吸引,這時才發覺了這隊女兵,但這隊女兵卻只是封鎖著谷口,按兵
    
    不動。看情形是龍劍虹預先布置,用來監視官軍,并准備堵截雁門關來援的官軍部隊的。
    
        張玉虎這時才有功夫細想:“原來龍小姐畢竟是和自己同一路的人!看──她与凌云鳳
    
    那樣親密,她的劍法想必是凌云鳳所教的了。那么,她和我賭賽劫貢物,難道是開玩笑的
    
    么?”張玉虎想到龍小姐是友非敵,快活無比,不自覺地笑出聲來。
    
        七星子在他身邊,詫然問道:“你笑什么?這女子劍法雖然精妙,卻也不易取胜,我正
    
    在替她擔心呢!”張玉虎抬頭一看,只見場中形勢又變,厲抗天久戰不下,竟似要采取兩敗
    
    俱傷的戰法,銅人飛舞,凶狠絕倫,高呼酣斗,打得地動山搖。凌云鳳衣袂飄瓢,好似一葉
    
    輕舟,在巨流急湍之中,飄搖不定。
    
        張玉虎把眼光從龍小姐身上移開,看得緊張之极,忽听得厲抗天大喝一聲,隨著“唰”
    
    的一聲,凌云鳳飛身急退,而厲抗天的身上則已是一片殷紅。
    
        凌云鳳退到山上,一眼瞧見了張玉虎,喘气問道:“你師姐來了嗎?”張玉虎道:“就
    
    要來了。”凌云鳳點了點頭,立即盤膝坐下,張玉虎道:“凌姐姐,你怎么啦?”凌云鳳
    
    道:“還好,還好,未曾受著內傷。可惜我那一劍未傷著他的要害,僅僅打成平手。”
    
        張玉虎見凌云鳳盤膝坐在地上,大汗淋漓,頭頂冒出一團白气,知道她是被厲抗天的內
    
    力相迫,气血閉塞,這時正在以极上乘的內功運气通關,不便再和她說話,于是和七星子下
    
    山,防備厲抗天再沖殺過來。
    
        這時雙方混戰再起,張玉虎与七星子來到山腳,忽見谷口南邊,塵頭大起,旌旗招展,
    
    一彪軍馬殺來,大隊尚在路上,兩騎快馬已先馳入山谷,正是那姓喬的少年書生一和御林軍
    
    統領剪長春。
    
        群雄中的火神彈朱大雄發出三枚硫磺彈子,品字形的向那少年書生飛來,少年書生用扇
    
    一格,朱大雄暗暗得意,想道:“原來不過是初出道的雛儿!”要知在各种暗器之中,只有
    
    硫磺彈絕不能用手來接,也不能用兵器格開。但听得“砰砰”几聲,硫磺彈与鐵扇一碰,立
    
    即炸開,爆出一團火光,群雄正自歡呼,忽見那少年書生,扇了兩扇,那團火光還未曾爆開
    
    就被他扇了回來,登時火星四濺,反而傷了几個山寨的頭目。朱大雄這一惊非同小可,無暇
    
    思索,便以“劉海洒金錢”的暗器手法,又發出一把硫磺彈,中間還夾著一支蛇焰箭,那少
    
    年書生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鐵扇連揮,扇風反火,但听得“乒、乓”之聲,不
    
    絕于耳,硫磺彈的毒火都給扇了回來,他身上竟然沒有沾著一點火星。只是他的坐騎卻被那
    
    枝蛇焰箭射中,燒去了一片毛皮。少年書生和翦長春跳下馬來,翦長春喝道:“來而不往非
    
    禮也!”一抖手發出一柄飛錐,將朱大雄手中的一具噴火筒打裂,登時爆炸,火焰彌天,把
    
    朱大雄燒得焦頭爛額。
    
        霹靂手童冠豪和天霄劍殷梅圖二人,一見不妙,疾忙搶上。他們快那少年書生更快,但
    
    听得笑聲未絕,緊接著“卜”的一聲,殷梅閣的長劍尚未展開,腕骨已被鐵扇敲碎,那柄重
    
    達三十六斤的長劍脫手飛去,恰好有一位軍官拍馬上來,被長劍一撞,連人帶刀,跌翻馬下。
    
        童冠豪大喝一聲,急忙出招,他號稱“霹靂手”,當真是聲如霹靂,掌似奔雷。那少年
    
    書生向后一仰,避開了他的掌刀,但胸口被他的掌緣掠過,仍然感到如受重擊,胸口作悶,
    
    一口气几乎轉不過來。少年書生大怒,鐵扇一伸,童冠豪第一聲未曾喝出,便被他點中了穴
    
    道,張開嘴巴,朝天跌倒。
    
        少年書生運气一轉,吐出了胸中那口悶气,哈哈大笑,忽見面前寒光一閃,一口劍疾奔
    
    而來,少年書生微微一凜:“怎的巾幗之中竟有這許多好手!”鐵扇一撥一打,那口劍滴溜
    
    榴一轉,竟然將他鐵扇“盤打”的絕招,輕描淡寫的一舉化開,原來這個使劍的少女正是龍
    
    小姐。
    
        那少年書生贊了一個“好”字,笑嘻嘻地道:“好一個標致的姑娘,你的劍法是跟誰學
    
    的?”一雙眼睛賊忒忒的跟著龍小姐轉來轉去,神態甚是輕狂。龍劍虹大怒,唰的便是一招
    
    “龍翔鳳舞”,那少年書生笑道:“你劍法雖妙,卻也難奈我何。”鐵扇一合,順著劍勢想
    
    把它粘出外門,哪知龍劍虹的劍法与凌云鳳同一家數,融會各派,獨出心裁,虛虛實實,變
    
    化莫測。劍到中途,突然間改了方向,那少年書生的鐵扇格了個空,但見寒光一閃,龍劍虹
    
    的劍鋒已削到了他的頸項。那少年書生吃了一惊,雙指急忙彈出,“錚”的一聲,將龍劍虹
    
    的青鋼劍彈開,嚇出了一身冷汗。
    
        龍劍虹這一惊也是非同小可,看來這書生的武功好似比厲抗天還要高出一籌,急忙使出
    
    連環劍法,“金雞奪粟”、“乳燕穿林”、“白猿竄枝”、“飛鷹扑兔”起眼之間,便一連
    
    搶去了四五招,以攻為守,不敢讓他近身。那少年書生道:“可惜了你這一身武功,何必在
    
    江湖上混?”鐵扇一張一合,左手五指如鉤,借著扇子掩護,竟然硬搶龍劍虹的利劍。龍劍
    
    虹給他逼得連連后退,那少年書生欺身直進,鐵扇一張,驀地一招“覆雨翻云”,將龍劍虹
    
    的劍拔開,低聲說道:“你不如做了我的娘子吧,咱們合壁雙修,可以無敵天下!”龍劍虹
    
    气得眼睛發綠,“呸”的一聲,拼死進攻,運劍如風,唰唰唰一連几劍,劍劍指向敵人要
    
    害,那少年書生想把她生擒,反而險些給她刺傷。
    
        就在這里,張玉虎与七星子雙雙來到,那少年書生正自施展鐵扇點穴的手法,將龍劍虹
    
    困住。張玉虎刀走偏鋒,一招“鐵騎突出”,將他的扇子挑開,龍小姐登時解困,劍勢如
    
    虹,連連反擊。七星子也想上來助戰,但他一眼瞥見了翦長春,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便先
    
    攔擊翦長春去了。
    
        張玉虎与龍劍虹刀劍合壁,曾經打敗過厲抗天,這少年書生雖然比起厲抗天尚稍胜一
    
    籌,卻也奈何他們不得。走了几招,忽然改用游身斗法,鐵扇倏張倏合,腳步向官軍陣中移
    
    動,竟欲將他們引進對他有利的地方。龍劍虹斥道:“往哪里走!”搶上兩步,將他的退路
    
    封住。張玉虎提刀便劈,左一刀“霸王卸甲”,右一刀“黑虎偷心”,每一刀都是剛猛之极
    
    的殺著。那少年書生怒道:“你這小子當真要拼命么?”張玉虎道:“不錯,就是要你的
    
    命!”呼的一聲,刀中夾掌,發出金剛掌力,龍小姐趁勢一劍,唰的一下,穿過了他的衣
    
    襟。那少年書生忽地一聲冷笑,說道:“你們都是网底之魚,尚還不知死活!”扇子一張,
    
    撥開了張玉虎的緬刀,左手一抓,倏地抓著了龍小姐的劍柄!
    
        少年書生這一招用得險极,想不到一舉奏功,心中大喜,手指使勁,正想硬搶龍劍虹的
    
    長劍。哪知龍劍虹也是使用險招,誘他上當,少年書生的手指剛剛抓牢她的劍柄,被她衣襟
    
    一翻,“啪”的一聲,打中手背。龍劍虹使的正是她拿手的鐵袖功夫,這一下不亞于鋼鞭抽
    
    擊,少年書生雖有一身橫練的功夫,也禁不住痛得叫出聲來。張玉虎一見有机可乘,立即一
    
    刀劈進,這一招卻被少年書生擋開,但張、龍二人,已是搶了先手,大占上風,登時主容易
    
    勢,殺得少年書生只能招架。
    
        那邊廂七星子和翦長春也殺得難解難分,翦長春使一柄鋸齒刀,扎、刺、挑、所、壓、
    
    點、瑣、攔,所走的招數和尋常的鋼刀大不相同,專門克制敵人的刀劍,幸而七星子左手拂
    
    塵,右手長劍,一剛一柔,互相配合,這才不至于落在下風。
    
        混戰中,群雄這才漸漸占了优勢。那少年書生忽地發出一聲狂嘯,官軍兩翼展開,厲抗
    
    天手舞獨腳銅人,又再沖出。原來他雖然中了凌云鳳一劍,卻非要害,這時裹好了傷,連气
    
    刀也恢复了。
    
        凌云鳳這時卻還未曾恢复過來,正在山頭運气調元,未能作戰。但見厲抗天橫沖直闖,
    
    銅人掃到之處,如湯潑雪,沒人阻攔得住。張玉虎心中暗暗叫苦,眼睜睜地看著厲抗天就要
    
    殺到跟前。
    
        少年書生得意大笑,揚聲叫道:“厲老大,快來,快來,你不可放這雌儿走了!”厲抗
    
    天笑道:“她就是我所說的那個女子。怎么樣?不錯吧!你也看上眼了。”張玉虎大怒,便
    
    待抽身迎戰,被那少年書生張扇一攔,張玉虎連砍三刀,砍在扇上,都被反彈回來。
    
        厲抗天將銅人一擺,掃開一條血路,离張玉虎大約五六丈之地,忽見官軍紛紛后退,各
    
    口那邊“嗚”的一聲,升起一枝蛇焰箭,一溜藍火,掠過上空,山上山下,轟然歡呼。一隊
    
    人馬,雖然人數不多,但卻十分驍勇,殺得官軍四散,正從谷口南方的斜坡切入。
    
        谷口南方,本來有一千名御林軍封鎖,厲抗天吃了一惊,心道:“來的是什么人物?御
    
    林軍的陣地竟然給他們突破!”急忙上前堵截,只見一個女子疾奔而來。厲抗天未曾看得清
    
    楚,便已听得暗器破空之聲,眼前金光連閃。
    
        厲抗天將銅人一擋,錚錚几聲,火星四濺,金光流散,暗器雖然打飛,但他的銅人受了
    
    震蕩,虎口亦自隱隱發麻,發暗器的人,內家勁力顯然并不在他之下。厲抗天對江湖上的人
    
    物,比那姓喬的書生熟悉得多,當下心中一凜,隨即哈哈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散花女
    
    俠,于姑娘你也趁熱鬧來啦?”
    
        于承珠卻不識得他的來歷,見他武功高強,不敢輕敵,青冥劍挽了一個劍花,唰的一招
    
    刺出,冷冷說道:“你和家師若有淵源,請即退下,免得誤傷。”原來于承珠听他一口道破
    
    她的來歷,怀疑他認得自己的師父,故有此言。厲抗天哈哈笑道:“不是為了想見識張大俠
    
    的絕世武功,我們還不會來呢。散花女俠,你的暗器和劍法雖然都還不俗,今日卻絕對占不
    
    了便宜。貢物你們是劫不成了,要劫,除非請你的師父出來!”于承珠听他口气,原來這一
    
    幫人之所以保護貢物,乃是有意与他們師姐弟作對,想把她的師父張丹楓引出來的。心中大
    
    是怀疑,但轉念一想,這一幫人的武功雖然高強,和她的師父那卻還差得太遠,居然敢口出
    
    大言,不是狂妄無知,便是還有強援可恃。
    
        厲抗天繼續說道:“可惜令師遠在滇邊,無緣見面。今日只好先領教你的師門劍法
    
    了。”話聲未完,銅人一擺,一個“泰山壓頂”,便砸下來。于承珠飄身一閃,唰的一劍,
    
    一招“玉女投梭”。直取厲抗天脅下的愈气穴。厲抗天將銅人縮回,反身一擋,于承珠托地
    
    跳開,劍光繞處,又奔到了厲抗天的肩井穴。厲抗天身手也是敏捷之极,將銅人一送,
    
    “鐺”的一聲,便將于承珠的寶劍彈開,這一下反震之力,也震得于承珠的虎口隱隱發麻!
    
        說時遲,那時快,厲抗天攻勢一展,銅人又疾壓下來,呼呼轟轟,勁風起處,沙石紛
    
    飛,將于承珠逼得离身一丈之外。于承珠的劍法本來不在凌云鳳之下,可是她和凌云鳳的路
    
    數不同,劍欲雖然精妙絕倫,卻沒有凌云鳳那樣奇詭。厲抗天少了好些顧忌,他的功力深
    
    厚,卻在于承珠之上,因此雙方全力以赴,于承珠卻要稍處下風。
    
        但這時谷外兩處高手的惡戰,卻是于承珠這邊的人占了上風。七星子和翦長春初時打成
    
    平手,到了一百多招之后,七星子內外雙修、剛柔相濟的武功,威力漸漸顯露出來,七十二
    
    手連環奪命劍法、使得凌厲無前,左手的那柄拂塵,凌空飛舞,更加厲害。翦長春的那柄鋸
    
    齒刀本來可以克制普通的刀劍,但這時他的鋸齒刀反而受了拂塵所制,招數漸漸施展不開,
    
    卻給七星子的連環劍法攻得連連后退。翦長春發話道:“武當山的老道士,你何苦趁這趟渾
    
    水?你那兩個師侄,我還給你便是,快些走吧。”七星子怒道:“你打不過我,才肯和我講
    
    和,我今日偏偏就要幫他們到底。”唰唰几劍,疾攻出去,翦長春險些受傷,大怒罵道:
    
    “你這牛鼻子真是不知好坏!”鋸齒刀遮攔封閉,雖然還是不住的后退,可是刀法步法,仍
    
    然絲毫不亂。
    
        另一邊張玉虎与龍劍虹的刀劍合壁,也是一樣,雖然大占上風,追切之間,卻還不能將
    
    那少年書生殺敗。
    
        激戰中那少年書生發出一聲長嘯,厲抗天將銅人一轉,于承珠連發三劍,都被銅人擋
    
    回,那股反震之力,逼得她退后兩步,厲抗天并不乘虛追擊,反而向后一躍,跳出圈子,提
    
    起獨腳銅人,向七星子的后心一撞。七星子听得腦后風生,拂塵向后一掃,身子立即向前跳
    
    出,饒是他閃避得快,也被那股強風,震得奔出數丈之外,才穩得住身形。
    
        翦長春脫出困來,与厲抗天一道,雙雙向張玉虎与龍劍虹奔去,于承珠叫道:“虎弟,
    
    小心!”金花疾發,將厲抗天阻了一阻,剪長春先行殺到,把那少年書生接應出來!這時于
    
    承珠与七星子也來到了。
    
        雙方高手會在一齊,又是一場混戰,于承珠這邊以四敵三,仍然稍稍占优。那少年書生
    
    又是一聲長嘯,保護貢物各省武師与官軍將領如潮疾退,厲抗天、翦長春与那少年書生押著
    
    陣腳,也徐徐的退到了一輛騾車的旁邊。
    
        張玉虎哈哈大笑,朗聲說道:“且看誰是网底之魚。”率領群雄殺入陣中,將官軍隊伍
    
    切成几段。張玉虎、龍劍虹、于承珠等七八個本領最高的人,都涌上去圍攻厲抗天他們所守
    
    護的那輛騾車,人人心中均是想道:“敵方高手都守著這輛騾車,車中藏的走是貢物無疑。”
    
        這時谷口外邊的那一千御林軍,被周山民帶領的隊伍截住,殺不進來,山谷內的官軍被
    
    打得七零八落,人各為戰,無法救應。厲抗天与那少年書生武功雖強,亦已是陷入重圍之
    
    中,沖不出去,眼見官軍這邊,即將一敗涂地!
    
        群雄之中有一位泰山幫的幫主石霸,气力最大,手使兩柄大鐵錘,沖近騾車,手起錘
    
    落,“砰”的一聲,將車蓋擊碎,于承珠与張玉虎、龍劍虹、七墾子纏著厲抗天与那少年書
    
    生,周山民等人便上去奪取貢物。
    
        就在這時,忽听得一聲裂人心魄的怪笑,但見騾車之上,忽然有一個身材高大的紅面老
    
    人坐了起來,嗔目喝道:“誰人敢扰老夫清夢?”石霸一錘定下,那老人動也不動,待到那
    
    鐵錘打到頭頂,他一伸手便將鐵錘拿著,左臂揮了半道圓弧。石霸跳上騾車,前腳尚未踏
    
    穩,競被他一下子便扣著手腕,大喝一聲,抓了起來,向后一甩,拋入車中,那兩柄鐵錘也
    
    都脫手飛出去了。
    
        群雄大吃一惊,有兩個跳上騾車的人,未及退下,又被那紅面老人以閃電般的手法,一
    
    手一個,抓著了后心,都拋入了車廂,哼也不哼一聲,想是被那老人在舉手之間便封閉了后
    
    心大穴。
    
        張玉虎大惊,急忙跳上,那老人一掌拍出,反手便拿,看來不過是一招普通的擒拿手
    
    法,張玉虎竟然閃避不開,但見他掌勢似左忽右,倏地便拍了到來。于承珠急忙發出三朵金
    
    花,那老人伸出左手,雙指疾彈出,金花花瓣何等鋒利,卻被他彈得錚錚作響,金光閃爍,
    
    流星般的一一殞落。張玉虎向后一仰,使出瑜伽術的收筋縮骨功夫、饒是如此,也被那老人
    
    一掌拂中,肩頭火辣辣般作痛,一條臂膊吊了下來,緬刀都几乎把握不穩,要不是他懂得瑜
    
    伽功夫,而又見机得快,這條胳膊最少也得脫臼。
    
        那老人哈哈大笑,道:“就是這几個小賊嗎,厲抗天,你們是怎么搞得?僅僅這几個小
    
    賊,也要來惊動老夫?”厲抗天垂手嚶聲,不敢回答。那少年書生道:“稟爹爹,這里有張
    
    丹楓的弟子,請大人助一臂之力。”那老人雙眼一睜,道:“張丹楓來了沒有?他的弟子你
    
    們對付好了!”張玉虎運气一轉,舒活了筋骨,向于承珠道:“咱們聯手攻他!”
    
        于承珠一劍削出,青光疾閃,那老人用了一招空手入白刃的招數,于承珠一劍刺空,立
    
    刻變招,那老人沒有抓著,說時遲,那時快,張玉虎用緬刀使出寶劍的路數,刀光一閃,自
    
    左而右,揮了一道圓弧,于承珠的劍招則自右而左,也揮了一道圓弧。張丹楓的雙劍合壁之
    
    術妙絕天下,于、張二人已得了他的六七分本領,這一招使出,但見刀光劍影,有如天風海
    
    雨,迫人而來。那老人“咦”了一聲,雙袖齊揮,但听得裂帛聲響,那老人的兩邊衣袖都被
    
    割去了一幅,可是于承珠的寶劍与張玉虎的緬刀卻也給他一拂拂開了。
    
        那老人叫道:“好,這一招還有點看頭!”于承珠与張玉虎一退复上,刀劍盤旋,第三
    
    招的威力更大,那老人喝道:“拿穩兵刃,小心接招!”完全是一忖老前輩的口吻,但卻并
    
    非虛聲恫嚇,他話聲未了,一抖手便飛出了一條鐵索來,鐵素長達二丈有多,鐵索的一端是
    
    一只掌形的飛爪,但見那條鐵索在刀光劍影之中盤旋飛舞,于承珠的寶劍与張玉虎的緬刀各
    
    被攔在一邊,雙劍合壁的威力登時大減。那老人的鐵索一伸一縮,“啪”的一聲,飛爪抓著
    
    了張玉虎的緬刀,張玉虎站立不穩,給他一拖,隨著鐵索蹌蹌踉踉的奔前几步,于承珠的青
    
    冥寶劍疾揮削下,那老人是個行家,看出青冥劍乃是一把切金斷玉的寶劍,哈哈一笑,將鐵
    
    索收回,暗運內力,一繞一彈,立即將于承珠的劍勢消去,向張玉虎點點頭道:“你居然能
    
    擋得住我的一抓!再過五年,你的武功將要胜過我的儿子了。噫,留你不得!”
    
        話聲未了,鐵索盤空一展,天矯如龍,轉眼之間,向張玉虎接連攻出了四五招怪招。要
    
    知張丹楓的雙劍合壁之術,乃是天下最复雜奧妙的上乘劍法,如今張玉虎將緬刀當作寶劍來
    
    使,雖然与于承珠的寶劍配合得絲絲入扣,但刀劍的性能不同,在變化精微的地方,究竟不
    
    如雙劍合壁的天衣無縫,渾成一气,這种极微細的差別,若不是武功已到爐火純青之境,絕
    
    對看不出來。所以張玉虎与于承珠的刀劍合壁,可以在十招之內,打敗那個少年書生,但碰
    
    到這個紅面老人,卻就不能那樣得心應手了。但見這紅面老人一招緊似一招,虛虛實實,變
    
    化莫測,十成攻勢,用了七八成來對付張玉虎,數招一過,張玉虎險象環生,要不是有于承
    
    珠的青冥寶劍牽制他,張玉虎的緬刀都几乎給他奪出手去。
    
        這時谷口南邊的御林軍已有二三百人滲入,七星子与龍劍虹雙戰那少年書生,御林軍總
    
    管翦長春脫出身來,糾合官軍將領,鎮住了陣腳,漸漸轉危為安。
    
        激戰中只听得“嗤”的一聲,張玉虎的衣裳給飛爪撕去了一幅,周山民上前助陣,揚手
    
    便是三柄飛刀,那紅面老人哈哈大笑,說道:“你來做替死鬼嗎?”鐵索一揮,錚、錚、錚
    
    連珠聲響,三柄飛刀被鐵索一攔,改了万向,向于承珠飛去。于承珠有寶劍防身,當然不
    
    俱,那三柄飛刀被她劍光一絞,盡皆粉碎,可是這樣的緩了一緩,她就騰不出手來援助同
    
    伴。那老人出手如電,鐵索翻飛,一迫開了張玉虎的緬刀,立即一繞一卷,飛爪“呼”的一
    
    聲,抓著了周山民的肩頭,竟把周山民的身軀甩了起來,鐵索一收,立即將他擲入車中。
    
        張玉虎這一惊非同小可,揮刀搶上,可是力不從心,仍然被老人的鐵索逼退。于承珠
    
    道:“虎弟,咱們先退,看凌姐姐來了沒有?”于承珠見那老人始終坐在車上,不知他是殘
    
    廢還是故意輕敵,心想凌云鳳的劍術和功力都已大進,若是与她聯手,或者可以擋得這紅面
    
    老人。
    
        張玉虎見這老人的武功實在太強,無法硬拼,只好听從師姐的計議,舍強攻弱,先去殺
    
    散其他官軍。那紅面老人冷笑道:“你以為我捉不到你嗎?抗天,過來!”厲抗天走到車
    
    邊,那老人雙腳跨在他的肩膊上,原來這老人練的是一种极厲害的邪派內功;三年之前,走
    
    火入魔,仗著他的功力精純,幸得不死,但下半身卻已癱瘓,所以這次他們父子二人保護貢
    
    物,万里北來,沿途遇過許多次風險,都只是由他的儿子出面。這次雙方在峽谷中大會戰,
    
    才不能不惊動他,由他出來押陣。
    
        厲抗天身材高大,背起了那紅面老人,就像兩層鐵塔一般,那紅面老人居高臨下,飛舞
    
    鐵索,數丈之內,當者披靡!
    
        沒多久,太湖的正副寨主柳澤蒼和蔣平根又給那紅面老人用鐵索卷去,官軍反敗為胜,
    
    外面有御林軍堵住谷口,谷內那紅面老人大顯威風,打得群雄四散奔逃,眼見就將一敗涂地。
    
        這時已近黃昏時分,夕陽如血,塵士漫天,好像在山谷的上空布下了一層黃色的霧网,
    
    罩著一大堆在死亡線上掙扎的人群,气氛慘烈,令人心悸。凌云鳳被那殺聲震撼,呼吸不能
    
    調停,尚差兩處要穴未能打通,心中正在十分著急,忽見眼前人影一閃,一只大手突然抓著
    
    了她的手掌,一股熱力從她的掌心透入,流轉全身,凌云鳳精神大振,一躍而起,笑道:
    
    “天都哥,你終于也來了么?”
    
        面前站的正是她的丈夫霍天都,原來霍天都得知今日群雄大會,截劫貢物,料想他的妻
    
    子必定在場,便來尋找,果然在山上找見了她。
    
        霍天都道:“云鳳,咱們回轉天山去吧。”凌云鳳雙眼一睜,說道:“你到此間,為的
    
    就是要勸我回去嗎?”霍天都道:“我勸你不要重入江湖,你不听我的話,你瞧,如今不是
    
    吃了苦頭了?”凌云鳳冷笑道:“學成劍術,難道就只是為了善保自身?古往今來,多少俠
    
    士,為國為民,拋頭顱、洒熱身亦在所不惜,何況只是吃了一點苦頭?好吧,你若畏懼!你
    
    自己回去。我接了金刀寨主的英雄帖,絕不能拋棄他們獨自逃生。”霍天都嘆了口气,道:
    
    “你的脾气還是這么固執,你不愿拋棄他們,我又豈能拋下了你?要回去咱們就一同回
    
    去!”凌云鳳道:“要留下來咱們就一同留下來,天都,你今日幫我一個忙好不好?”霍天
    
    都略一吟沉,說道:“你到底愿不愿与我一同回去?”凌云鳳道:“你幫了我這個忙,我就
    
    与你一同回去。”霍天都雙眉一展,道:“你說吧。”凌云鳳笑道:“你幫我打敗那個紅面
    
    老人。”霍天都朝山下看了一眼,道:“你知道那個老人是誰?”凌云鳳道:“昆侖山星宿
    
    海上的喬家老怪。”霍天都道:“你可知道他是邪派中武功最高的人物?何必去惹這樣厲害
    
    的敵人?”凌云鳳冷笑道:“你怕了他了?”霍天都道:“不是怕他,但我的劍術還沒有練
    
    成,在未來的三五年中正是緊要關頭,縱然今日咱們聯劍攻他,可以將他打退,他們父子二
    
    人,再加上那個管家厲抗天,若然常常到天山去騷扰咱們,咱們又怎能夠靜心修煉?”凌云
    
    鳳冷笑道:“說來說去,你就是只顧自己。好吧,你不敢惹他,我偏要去惹他。”霍天都急
    
    忙扯著她的袖子,道:“若然再過三年,我的劍術練成,便可以無敵于天下,今天卻沒有必
    
    胜的把握,你再思量。”凌云鳳突然拔出劍來,唰的一劍,將衣袖截斷,甩開了霍天都便向
    
    前行。
    
        霍天都飛身急上,雙臂一張,攔著了她的去路,道:“你一個人去,想送死嗎?”凌云
    
    鳳道:“与其棄友私逃,不如在敵人手里戰死。天都,你好好去練你的劍術吧,待你練到天
    
    下無敵的時候,再給我造一座墳墓,替我添上一個‘天下第一劍客妻子’的銜頭,好讓后世
    
    英雄知道“天下第一劍客也庇護不了他的妻子!”
    
        霍天都滿面通紅,尷尬笑道:“好,算我怕了你這張嘴了。咱們一同下去吧!”凌云鳳
    
    喜道:“咱們先把喬家小賊擒了,然后再去和那老怪物大戰一場。”霍天都眉頭一皺,道:
    
    “打退了喬北漠這個老怪物也就算了,何必還要捉他的儿子,与他結這樣大的仇恨?”凌云
    
    鳳道:“你知不知道,喬家老怪已捉了咱們這邊的五六個人,咱們捉了他的儿子,正好拿來
    
    交換。你去不去?”霍天都無可奈何,笑道:“今日我听你的,打完了這一場,以后你可得
    
    听我的了。”凌云鳳道:“這也得看你說的是什么,哎喲,別多說了,快走!”
    
        原來凌云鳳眼光一瞥,正見著那少年書生在追逐張玉虎,凌云鳳飛身掠下,長劍一指,
    
    一招“石破天惊”,將那少年書生鐵扇扦穴的招數破去。那少年書生認得她是剛才惡斗厲抗
    
    天的那個女子,自忖武功在她之上,傲然不懼,鐵扇盤旋,使了一個“粘”字訣,將凌云鳳
    
    的青鋼劍粘出外門,迅即用大擒拿手法,疾攻了五六招,逼得凌云鳳手忙腳亂,那少年書生
    
    哈哈笑道:“可惜你如此美貌,又有這樣高的武功,卻甘心從賊,你若改邪歸正,我愿与你
    
    合壁雙劍。”那少年書生正在口舌上貪圖便宜,哪料話聲未了,陡听得一聲大喝,霍天都一
    
    劍飛來,劍光閃處,鐺嘟一聲,將他的鐵扇削為兩段。憑著那少年書生迅捷的身法,竟然閃
    
    避不開,他驀地一惊,那一招擒拿手法未曾來得及變招,霍天都的劍尖已抵著了他的上顎,
    
    喝道:“不許動!”那少年書生圓睜雙眼,呆若木雞,張玉虎一躍而上,點了他的穴道,哈
    
    哈大笑。
    
        其實以凌云鳳的武功,雖然比那少年書生稍遜一籌,但最少也可以打到三二百招開外,
    
    她剛才的手忙腳亂,乃是故意裝出來,好激怒霍天都的。
    
        那紅面老人看見儿子被擒,這一怒非同小可,在厲抗天的背上一拍,叫道:“快去截著
    
    他們,務必要將他們擒了。”厲抗天跑得兩步,霍天都夫婦已向他們疾奔而來,那紅面老人
    
    鐵索一掃,霍天都与凌云鳳雙劍齊出,鐵索一翻一卷,但听得一陣金鐵交鳴聲,鐵索反蕩起
    
    來,几乎砸著厲抗天的額角。霍天都接了那老人的七八成攻勢,劍尖上也濺起了數十點火
    
    星!正是:
    
        惡斗魔頭顯身手,天山劍法露鋒芒。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
    
      黃金書屋Youth掃描校對||http://goldbook.yeah.net/
    
        轉載請保留,謝謝!
    
    第十四回 旨趣未相投 夫妻有恨 姻緣欣遇合 兩小無猜

        霍天都一個“盤龍繞步”,搶入內圈,兩夫妻心意如一,雙劍齊施,將鐵索蕩開,立刻
    
    迫進,与厲抗天离身不到一丈。那紅面老人騎在厲折天的肩頭,居高臨下,鐵索利于遠攻,
    
    敵人一近身前,他作戰反而不便。
    
        霍天都所用的劍法,乃是他融會各家各派,別出心裁,自創出來的,雖然尚未完全練
    
    成,但每一招式都是武林中從未見過的精妙劍法,他們夫妻二人一闖進內圈,厲抗天如何能
    
    抵擋得了?他掄起獨腳銅人防身,但听得一片叮鐺之聲,有如繁弦急奏!眨眼之間,他的銅
    
    人身上已中了十七八點劍點,傷痕斑剝,銅屑紛飛。那老人的鐵索運用不靈,好几次反而被
    
    厲抗天的銅人所阻得,威力無從發揮。凌云鳳見厲抗天已被霍天都制住,只有招架之功,并
    
    無還手之力,她立即欺身直進,揮劍斬那老人垂下來的雙足,這時已是近身肉搏的局面,那
    
    老人的鐵索更派不了用場,他俯低了頭,伸出一條長臂,用大擒拿手法拆了几招,驀地一聲
    
    怒吼,在厲抗天的肩頭上一按,騰身飛起,喝聲“避開!”厲抗天銅人一舞,飛身斜閃,但
    
    見那紅面老人身子懸空,欽索一招“天紳倒挂”,勢挾風雷,威力之大,出人意表。霍天都
    
    与凌云鳳雙劍合壁,兀自被他逼得站立不穩,蹌蹌踉踉的倒退几步。那老人落了下來,先用
    
    單掌支地,打了一個盤旋,然后盤膝坐下,原來他自從走火入魔之后,下身癱瘓。雙腳早已
    
    不能走動了。
    
        剛才他騎在厲抗天的肩頭,乃是便于追擊敵人,但卻不易防御高手,這時他擺脫了厲抗
    
    天,在三丈方圓之內,鐵索的威力大大增強,反而把霍天都夫婦圈在當中,霍天都与凌云鳳
    
    貼背而相,雙劍開展,僅僅不至于被他的鐵索卷走,再想攻進內圈,卻已不能。
    
        厲抗天退在一旁,低頭一看,見銅人身上,一個一個的小孔,好像蜂窩一般,霍天都的
    
    兵刃不過一柄普通的長劍,居然能將他的銅人戳得遍体鱗傷,若非內家勁力透過劍尖,焉能
    
    致此厲抗天縱然一身是膽,想起剛才的險狀,也不禁駭然!
    
        但更令他惊駭的,乃是他的少主人已經落在敵人手中,這時正被張玉虎用刀尖抵著后
    
    心,押解上來。厲抗天投鼠忌器,他雖有把握打敗張玉虎,卻是不敢妄動。
    
        張玉虎揚聲叫道:“喬老怪,你還要不要你的儿子?”那老人將鐵索一收,冷冷笑道:
    
    “你們自命是名門弟子,正派英雄,如今為了忌憚老夫,如將我的儿子作為要挾么?”凌云
    
    鳳也冷笑道:“喬老怪,你不要自恃太高,誰忌憚你了?咱們先談好一樁交易,然后再來決
    
    個胜負!”
    
        那紅面老人雙眼一翻,冷冷說道,“什么交易?”張玉虎接聲說道:“你捉了我們几個
    
    人,是不是也想拿來要脅,叫我們不敢再劫貢物?”說話針鋒相對,那老人哈哈大笑,說
    
    道:“好小子,真個倔強,不肯輸口,我捉你們的人,不過是給你們一點厲害,豈是拿來要
    
    脅?”凌云鳳道:“既然如此,我們捉了你的寶見儿子,也不過是禮尚往來,你又何必發
    
    怒?”那紅面老人道:“好吧,干脆的說,你們先放了我的儿子,我馬上叫他將你們的人全
    
    部釋放。這樣交易,合了你們的心意吧?”張玉虎冷笑道:“我們才不會那樣笨,先放你的
    
    儿子。”那老人道:“你懂得什么?他們都受了我獨門的點穴手法所制,不是我父子二人,
    
    誰也不能解救。”霍天都道:“喬老前輩是當今的武學大師,不會欺騙后輩的。虎弟現就先
    
    把喬公子放了吧。”張玉虎心道:“你武功雖強,對江湖上的險詐卻是全然不知。”眼珠一
    
    轉,笑道:“好吧,我自有辦法。”用黑白摩訶教他的天竺點穴手法,在那少年書生的“血
    
    海穴”上重重一戳,這血海穴位在尾閻,乃是任、督二脈交會之處,張玉虎做了手腳,笑
    
    道:“你有獨門手法,我也有獨門手法。你解救了我們的人,我便給你解救。你若敢從中搗
    
    鬼,叫他在一個時辰之內,變成廢人。”那老人見張玉虎不肯信他,气得面色鐵青,霍天都
    
    也覺得張玉虎的做法有點過份。張玉虎不理他們,徑自把少年書生押到那輛大車旁邊,車上
    
    有翦長春看守,見此情形,只好把紅面老人捉來的人全都釋放,那少年書生解了他們被封閉
    
    的穴道,張玉虎在他尾閻一踢,也解開了他的“血海穴”。那少年書生將張玉虎恨得牙痒痒
    
    的,可是穴道方解,何況張玉虎旁邊還有一個于承珠,他也不敢便即動手。
    
        且說那個紅面老人見霍天都叫得出他的姓氏,且又彬彬有禮,想了一想,說道:“我听
    
    說有一位姓霍的,父子兩代,在天山上潛修劍法,看你的武功和劍術,和任何一派都不同,
    
    你是不是霍行仲的儿子?”霍天都道:“不錯,家父也曾提起過老前輩的名字,他十多年前
    
    已去世了。”那紅面老人道:“可惜,可惜!我与令尊雖是緣份一面,但彼此志趣相同,只
    
    求修練武功,不愿聞達于世,那卻是彼此知道的。”凌云鳳眉頭一皺,心道:“你以前武功
    
    未曾練成,所以隱居不動,近年來的行事,卻是邪惡之极,我舅舅的志趣豈會与你相同?”
    
    見丈夫對他居然甚為恭順,心中极不高興,要不是大敵當前,他准要与丈夫大吵一場。
    
        這個老人叫喬北漠,他的儿子名叫喬少少,几代以來,也的确是像霍家一樣,潛心研究
    
    一种极厲害的邪派武功,到了喬北漠才有大成。
    
        喬北漠這次替西北各省保護貢物,實是想到中原揚威立万,他心目中的唯一敵手乃是張
    
    丹楓,不料在這山谷之中,卻碰到了霍天都夫婦,雙劍合壁,居然和他打個平手。
    
        喬北漠想了一想,忽地說道:“你的劍術練到如此地步,确是很難得了。不過,你們要
    
    想打敗我,那卻是万万不能,万一你受我所傷,你的前功便將付諸流水。我素來欣仰令尊,
    
    更不忍令你的十數載修為毀于一旦。替你著想,你還是回去吧。”霍天都一想,自己的武功
    
    确是遠遠比不上他,即算夫妻聯手,只怕也是敗多胜少,听了喬北漠這一番話,心中躊躇不
    
    決。
    
        凌云鳳一瞧她丈夫的神色,不待他開口說話,立即搶著說道:“你要我們回轉天山,一
    
    點不難,你走,我們也走!這里的事,大家都不必管!”喬北漠仰天大笑、道,“你要我
    
    走?”凌云鳳道:“這有什么好笑,你不是也要我們走嗎?”喬北漠道:“我活了這么一把
    
    年紀,還從沒有人敢拂逆我的意思。憑你們這兩個小輩,居然敢叫我走?”凌云鳳道:“你
    
    不走,我們也不走。誰想嚇走我們,都不能夠。”喬北漠冷冷說道:“這樣說來,你們是要
    
    与老夫再見高下了?”眼光朝霍天都一掃,霍天都毅然說道:“老前輩不肯見諒,我夫妻只
    
    有奉陪!”其實他心中已是有了動搖,只因看到凌云鳳十分堅決,他自是欲罷不能。
    
        喬北漠縱聲長笑,鐵盔一揮,驀地叫道:“好,那就來吧!”霍天都反劍一圈,身形已
    
    給他扯得移動兩步,鐵索上的飛抓竟自抓到面門。凌云鳳奮不顧身,長劍一抖,劍光閃爍,
    
    直裹過來。喬北漠喝了個“好”字,鐵索迎風一蕩,凌云鳳給他那股反蕩之力,震得立腳不
    
    穩,連退几步,好在霍天都這時已抽出劍來,一招飛瀑流泉,擋住了那鐵索的去勢。但听得
    
    一片余鐵交鳴之聲,震得耳鼓嗡嗡作響,就在這瞬息之間,雙方已交換了七八招辣招,那鐵
    
    索呼呼疾響,三丈之內,風雨不透,霍天都夫婦已被包圍在他的鐵索圈中。
    
        霍天都見喬北漠的功力如此深厚,心中暗生怯意,但覺對方的攻勢越來越猛,凌云鳳睨
    
    她丈夫一眼,揮劍急上,強接喬北漠的攻勢,她的功力比喬北漠差得更遠,接了三四招,几
    
    乎給他的飛爪抓傷。霍天都被她盯了一眼,從她的眼光中看出了她心頭的話語,不禁面上一
    
    紅,想道:“云鳳尚且不懼,我今日便豁了一死,也不能給她看小了。”膽气一壯,劍走連
    
    環,雙劍如虹,登時威勢大振,原來他的天山劍法,本來精妙無比,功力雖是不如對方,但
    
    只要不存怯意,雙劍聯攻,那是絕無敗理。
    
        這時兩方面的人不約而同的停下手來,弓弦沉寂,戰馬無聲,連山上的鳥儿也被嚇得遠
    
    走高飛了。在夕陽斜照之下,但見劍光閃閃,鐵索天矯,好像化成了一道長蛇,盤旋飛舞,
    
    斗到酣處,那呼呼轟轟之聲,就似浪潮拍岸一般,震得人立足不定,許多遠遠觀戰的人,明
    
    明知道那鐵索絕不會打到自己身上,也不知不覺的向后移動。在這次大會戰中,有三山五岳
    
    好漢,天下各路英雄,哪一個都曾經過大風大浪,然而喬北漠与霍天都夫婦這一場惡斗,卻
    
    看得他們目瞪口呆,惊心動魄,嘆為百年罕見,畢世難逢的一場激戰。
    
        激戰中喬北漠忽地大喝一聲,鐵索從霍天都的頭上飛過,反卷回來拍打霍天都的背上大
    
    穴。霍天都有些怯意,不敢對攻,改取守勢,用了一招“金剛護法”,長劍反手一圈,忽覺
    
    劍尖沉重如山,推蕩不開,原來已被他的鐵索纏上。凌云風沒料到她的丈夫在這緊要關頭,
    
    忽然改取守勢,兩夫妻心意各异,攻守脫節,凌云鳳那一招攻勢凌厲的劍招,威力大減,喬
    
    北漠的鐵索反繞過來,在她的劍脊上也繞了一匝。
    
        原來喬北漠不但武功絕頂,眼光也极敏銳,激戰多時,看出了他們夫妻之間在攻守變化
    
    的微妙之際,步法有點不能合拍,便立即乘虛而入,各個擊破,然后准備以深厚的內功,將
    
    他們夫妻倆一齊震斃。
    
        霍天都長劍擺脫不開,暗地叫聲“不好”,但覺對方的內力,綿綿密密的攻擊過來,看
    
    凌云鳳時,只見她額角已沁出汗珠,面上卻了無懼意。霍天都精神一振,內力凝聚劍尖,反
    
    擊過去。凌云鳳雙眉漸展,但覺所受的壓力,減少了一半有多。
    
        過了一會,忽見喬北漠的面上露出詭异的笑容,將鐵鏈的一端橫著貼在他的兩條腿上,
    
    霍天都莫名其妙,只覺對方傳來的內力好像漸漸減弱,并不攻擊過來,反而好像將自己的內
    
    力牽引過去,霍天都但恐這是誘敵之計,一點也不敢松勁。
    
        原來喬北漠乃是另有打算,他經過了一場“走火入魔”的劫難,下身癱瘓,長久以來,
    
    引為遺憾。他靜中參透內功妙理,知道自己這兩條腿已是僵硬如石,除非有內功极深厚的人
    
    助他活動气血,复活他已僵死的机能,但他的朋友中卻沒有這樣功力深厚的人,唯一的辦
    
    法,就是利用敵人的功力,這不但要机緣湊巧,而且要對方的功力比自己稍低,否則給他看
    
    出自己的心意,乘机施展殺手,那后果就不堪想象了。
    
        恰好霍天都和凌云鳳聯合起來的功力比他稍低,因此喬北漠靈机一動,便臨時變計。
    
        本來喬北漠若是全力施為,縱然不能將霍天都夫婦置于死地,最少也可使得他們受傷,
    
    而今他臨時變計,運用最上乘的以毒攻毒的邪派內功,將對方的力道徐徐牽引,与本身功力
    
    合而為一,打通閉塞多年的“陽斷脈”。陽矯脈起于足內踝前大骨的下陷部位,經內躁骨上
    
    部,直上沿大腿內側入小腹,這是主管足部的經脈一打通,他那僵硬多年的雙腿便可以复蘇
    
    了。
    
        場中的一流高手都只以為他們是在比拼內功,看了一會,但見喬北漠大汗淋漓,頭上好
    
    似蒸籠般升起一團團白霧,而霍天都夫婦則還是神色自若,群雄無不色然而喜,誰也沒有看
    
    破個中奧妙。
    
        本來高手比拼內功乃是最危險的事情,旁人的功力若非高過他們,就是想解拆也解拆不
    
    開。這時張玉虎見霍天都占了上風,松了口气,他是江湖上的大行家,眼觀四面,耳听八
    
    方,當眾人正在屏息而觀的時候,他暗里留神,忽然發覺那少年書生与龍小姐都已不見,問
    
    及旁人,誰都沒有留心。張玉虎疑心頓起,他不愿惊師動眾,便悄悄的溜出了山谷。
    
        且說霍天都夫婦与喬北漠相持了約半個時辰,但覺對方的內力,由強而弱,到了后來,
    
    竟似完全消失了一般,按此情形,喬北漠早已應該不支倒地,但他還是盤膝而坐,動也不
    
    動,霍無都大為奇怪。就在此時,忽听得喬北漠大笑三聲,鐵索一收,縱身躍起,朗朗說
    
    道:“念你修為非易,老夫實是不忍毀你這身武功,今日暫且饒你一次,你若是不知好坏,
    
    老夫再來找你算帳。貢物之事,我勸你還是不要插手為妙。好啦,言盡于此,老夫走了!”
    
        其實喬北漠因為要借用霍天都夫婦的功力,陽轎脈雖然打通,他本身的真力亦已消耗殆
    
    盡,而且左腳也還沒有完全复原,若然霍天都識得其中奧妙,喬北漠實已是不堪一擊。但霍
    
    天都小心過甚,見喬北漠不但毫無受傷的跡象,而且還居然能夠走動,這一惊非同小可,如
    
    何還敢前往追擊?
    
        群雄之中,雖然也有一兩個人生了疑心,自問功力与喬北漠相去大遠,也都不敢上去截
    
    他。晃眼之間,但見喬北漠已走出谷口,厲抗天与翦長春也隨他走了。周山民主持全局,雖
    
    然猜不透他們何以未敗先走,但敵方的高手盡去,總是予已有利,不再追究,便即下令封鎖
    
    兩邊谷口,搶奪車輛。
    
        官軍里外不能呼聲,谷中保護貢物的那班武師更是士無斗志,周山民喝道:“拋下兵
    
    器,都可逃生!”官軍一聲叫喊,片刻之間,刀槍弓箭,拋了滿地。
    
        周山民封鎖了谷口,發出命令,叫手下的人將官軍逐個搜查,搜查完了,再讓他們一個
    
    個走出。待到將官軍全部放走之后,月亮已升上山頭,是二更時分了。搜查的結果,所放走
    
    的官軍都沒有挾帶貢物。
    
        這時,他的另一幫手下,也已經把所有的車輛搜遍,除了糧食和一些大約是准備送給親
    
    友的西北士產之外,根本就沒有什么貴重的東西,群雄均是大為惊异:“貢物哪里去了?”
    
    惡斗了大半天,死傷了這許多人,竟是一無所獲!誰肯甘心?有人說道:“莫非是喬北漠和
    
    厲抗天帶走了?”霍天都道:“以喬北漠的武功和身份,他志在稱霸武林,不見得會貪圖貢
    
    物。而且他說過今日之事,他暫時不管,我看他不會帶走的。”凌云鳳駁他道:“他若能把
    
    貢物帶走,單身匹馬護送入京,豈不是更可以名震天下?”霍天都道:“你想,北方几省的
    
    貢物,不管如何貴重,總有相當重量吧?憑我的眼力,我也瞧不出他和厲抗天的身上帶有東
    
    西。”群雄之中,不乏黑道上的大行家,若然有人在身上藏有寶物,他們一眼就會看得出
    
    來。喬北漠与厲抗天乃是敵人中兩個最主要的人物,誰都在注意他們,這些黑道上的大行家
    
    更不必說了,他們一想,証實了霍無都的說話:喬北漠与厲抗天的身上并未藏有貢物。
    
        那么貢物到哪里去了呢?凌云鳳發覺張玉虎与龍劍虹不在,問起來,誰都沒有留意,再
    
    仔細查問,喬北漠的那個儿子也不知是什么時候走的,剛才所搜查過的官軍并沒有發現其
    
    人,凌云風道:“貢物一定是喬少少帶走了。咱們快快追尋。張玉虎想必是追他們去了。”
    
        凌云鳳猜得不錯,張玉虎也是為了怀疑喬少少帶走貢物,追他而去的。他在路上碰到一
    
    些巡邏的山寨頭目,詢問之下,果然發覺有這么一個人,騎馬飛奔,他們攔截不住。
    
        張玉虎問清楚了那騎馬所去的方向,展開了絕頂輕功,一路追去,追了半個時辰,忽听
    
    得前面有兵刃碰擊的聲音,張玉虎一看;心頭大喜,原來就在前面的山坡之下,龍小姐率領
    
    她的四個丫鬟,正在与喬少少惡斗。
    
        龍小姐那四個丫鬟,武功雖然和喬少少差得极遠,但她們四人練有一套配合得很好的劍
    
    法,加上龍小姐那奇詭百出的劍術,主婢五人,居然把喬少少攔住了。
    
        張玉虎吸了口气,朗聲笑道:“龍姑娘,這碗水大家喝啦!”這是黑道上的切口,意思
    
    是要和龍小姐平分所劫的貢物。喬少少冷笑道:“水是沒得喝的,你想在刀頭上掀血,那就
    
    來吧!”話聲未完,扇子一點,一個小鬟應聲倒地。
    
        龍劍虹劍訣一領,略走邊鋒,一招“龍女穿針”,指東打西,刺喬少少脅下的“愈气
    
    穴”喬少少向前跨上一步,龍劍虹的劍尖差了半寸,從他肋旁穿過,只听得“鐺鐺”兩聲,
    
    夏荷、冬梅這兩個丫鬟的劍又被他打落。喬少少哈哈大笑,左臂一伸,抓到了另一個丫鬟的
    
    后心,想把她抓起作為盾牌,幸在張玉虎已經赶到,喬少少听得腳后金刃劈風之聲,只得縮
    
    手旋身,石手的鐵扇格開了龍劍虹的長劍,左手則用力擒拿手法化解了張玉虎的攻招。
    
        張玉虎替下了那四個丫鬟,与龍劍虹聯手斗他,刀光霍霍,劍气如虹,与喬少少殺得難
    
    分難解。
    
        轉瞬間走了三五十招,張、龍二人的招數配合得越來越熟,威力大大增強,喬少少心中
    
    想道:“看這情形,我縱然不至落敗,要胜他們,卻也不易。若是他們再有后援來到,只怕
    
    就不易走脫了。”其實不必后援,那四個丫鬟只要再加入戰團,喬少少就難以抵擋,只是其
    
    中的一個丫鬟被他點了穴道,暫時還未能恢复而已。
    
        喬少少看出不妙,心想:三十六計,走為上計。身軀一晃,扇子貼著緬刀,拿來當作五
    
    行劍使,上削張玉虎的手指,張玉虎緬刀一絞,化解了他這記怪招;第二刀尚未發出,喬少
    
    少一甩腕子,避招進招,扇挾勁風,立即改了方向,向龍劍虹的“肩井穴”打到。張玉虎喝
    
    道:“想逃走嗎?”緬刀一提一翻,斜身滑步,刀光閃處,一招“白虹貫日”,刀鋒撩斬喬
    
    少少的脈門。龍劍虹得張玉虎提醒,也立即醒悟,喬少少那一記打穴乃是虛招,不退反上,
    
    使出瑜伽功夫,“啪”的一下,拍歪了喬少少的鐵扇,長劍立即從袖底刺出,唰的一劍,穿
    
    過了喬少少的衣襟。
    
        張、龍二人刀劍聯防,亦攻亦守,喬少少接連沖擊几次,無法突圍。一計不成,再生一
    
    計,激戰中忽地一聲長嘯,山坡上的一匹馬跑了下來,向大路上疾馳而去,這匹馬正是他的
    
    坐騎,剛才他被龍劍虹主婢五人攔下馬頭,下馬應戰,那匹馬似乎久經訓練的戰馬,當主人
    
    激戰之時,它卻避上山上,不肯走開。這時听到喬少少的嘯聲,忽然狂跑,稍有江湖經驗的
    
    人,都知道這嘯聲乃是主人所發出的指揮坐騎的號令了。
    
        張玉虎吃了一惊,就在這剎那間,喬少少乘著張玉虎攻勢稍緩慢之際,扇子一張,在龍
    
    劍虹的面前一撥一扇,引開了她的眼神,鐵扇子幌張即合,橫里一打,“鐺”的一聲,擊中
    
    了張玉虎的刀柄,張玉虎虎口一熱,緬刀几乎墜地。龍劍虹一劍刺出,堪堪刺到喬少少的背
    
    心,但還是差了寸許,喬少少似惊弓之鳥似的立即飛逃走了。可是奇怪得很,他走的方向,
    
    恰好与他的坐騎背道而弛。
    
        張玉虎是江湖上的大行家,剛才与喬少少惡斗之時,并不見他身上有寶光外露,而且是
    
    身法輕靈,也不似藏有份量沉重的貢物,方自奇怪,這時忽見他的坐騎南奔,而他卻向北
    
    走,心中一動,疾掠數丈,一口飛刀,插入馬背,大聲叫道:“追這匹馬!”龍劍虹怔了一
    
    怔,立即醒悟,想道:“是了,貢物既不在喬少少身上,那定然是藏在馬上了。”但那匹馬
    
    除了馬鞍之外,馬背上再也沒有別的東西,難道那馬鞍內有古怪?
    
        張玉虎道:“這是匹久經訓練的戰馬,喬少少故意与它背道而馳,想引我們去追他,好
    
    叫這匹馬得以逃脫,咱們不可上他的當。”那匹馬先著了龍劍虹的一支袖箭,再中了張玉虎
    
    的一柄飛刀,負痛狂奔,張、龍二人輕功雖好,哪里追赶得上,但他們都知道這馬受傷之
    
    后,沒人替它止血,至多還可以狂跑一程,終必要因失血過多,倒斃路旁。故此他們不怕追
    
    它不上,跟著馬蹄印痕,加快腳步,追了約半個時辰,那匹馬越跑越慢,与他們的距离拉
    
    近,已經可以望得見了。
    
        忽听得“嗚”的一聲,一支響箭從路旁的樹林中射出,張玉虎喝道:“是哪條線上的朋
    
    友?”話聲未了,但听得那匹馬一聲悲鳴,四腕屈地,腦門上插了一枝羽箭,倒了下來,剛
    
    翻轉半邊身子,就不能動了。張玉虎心中一凜,想道:“這人一箭就射斃駿馬,手勁倒是不
    
    小。”
    
        就在這時,林子里涌出一彪人馬,卻是一隊娘子軍,約有二三十人,當前的一個老婦人
    
    碟碟怪笑道:“好呀,原來是你!”張玉虎大出意外,原來這個射斃喬少少坐騎的老婦人乃
    
    是七陰教主。心念方動,七陰教主身旁的一個少女躍了出來,拿走了地上的馬鞍。這個少女
    
    是七陰教主的女儿陰秀蘭,她拿起馬鞍之時,上身晃了几晃,好像相當吃力的樣子。
    
        張玉虎抱拳說道:“教主遠來,幸會,幸會!”七陰教主冷笑道:“在你說來,應該是
    
    不幸之至吧?哼,哼!你原來還認得我嗎?”張玉虎道:“教主言重了,想你我之間,雖有
    
    過節,但我替你換回了留在丐幫的人質,對貴幫似亦不無微勞,這梁子也該挑開了吧?”
    
        張玉虎曾拒婚七陰教主的女儿,如今又提起七陰教主慘敗給丐幫的舊事。七陰教主大
    
    怒,嘿嘿冷笑。陰秀蘭道:“媽,他既不講交情,咱們也不必賣他們的帳,就此各走各的,
    
    也免得生許多閑气。”陰秀蘭口中說“不講交情”.其實是怕她母親与張玉虎動手,亦即對
    
    張玉虎留了情分了。七陰教主懂得女儿的心事,壓下怒气,冷笑說道:“好小子,下次你不
    
    要撞在我的手上。”說罷便走,張玉虎叫道:“且慢!”七陰教主止了腳步,回頭說道:
    
    “我放你走,你還要羅唆我么?”張玉虎道:“咱們本來河水不犯井水,各走各的,那是最
    
    好不過。但教主賜還這個馬鞍,在下立刻便走。”七陰教主冷笑道:“這馬鞍是你的嗎?”
    
    張玉虎道:“這匹馬我們已追了半夜了,你瞧見這馬背上的飛刀么?這飛刀便是我的。”七
    
    陰教主道:“這匹馬是你的么?”張玉虎道:“馬上的強盜是我們打跑的,按照江湖上的規
    
    矩,這匹馬當然應該屬于我。”七陰教主冷笑道:“什么規矩?原來是黑道上的規矩!原來
    
    你們才是強盜!好吧,就算照黑道的規矩,這匹馬也是我射殺的,馬鞍我是拿定的了。”七
    
    陰教主振振有辭,照黑道上的規矩,确也不能說她全無道理,最多是兩份平分,但這馬鞍是
    
    整只的,難道把它劈為兩半?而且誰知道里面藏的什么寶物?
    
        張玉虎窒了一窒,說道:“實不相瞞,這匹馬的主人与天下各路英雄作對,你要了這個
    
    馬鞍,各路英雄只怕都放你不過。”七陰教主雙眉一豎,嘿嘿笑道:“你是拿天下英雄嚇
    
    我,我也不怕!”陰秀蘭忽道:“一只馬鞍又值得什么?你好好的說,也許我們賣你一個交
    
    情。”七陰教主改口說道:“是呀,你要這個馬鞍,隨我回去,我可以与你好好商談、你要
    
    蠻不講理,我就是不講理的祖宗!”龍劍虹噗嗤一笑,說道:“就是要他一個人去么?”陰
    
    秀蘭怒道:“誰与你這個女強盜說話?”一揚手兩枚毒指環疾飛而來,卻都給龍劍虹避開了。
    
        張玉虎叫道:“有話好說,何必出手?馬鞍先請賜還,日后我自然會与金刀寨主登門道
    
    謝。”七陰教主道:“這小子全無誠意,蘭儿,你們先走!”張玉虎喝聲:“慢走!”飛身
    
    便迫,七陰教主十指齊彈,腥風疾射!冷笑喝道:“給我滾開!”
    
        張玉虎知她指甲有毒、只好閃開,龍劍虹拔出寶劍,身形方起,七陰教主飛身一扑,向
    
    她抓下,龍劍虹劍訣一領,一招“長虹經天”刺將過去,七阻教主卻不撥招,一個“盤龍繞
    
    步”,又攔到了張玉虎的面前。以張、龍二人之力,聯手合斗,本來可以戰胜七陰教主,但
    
    最少也得五七十招,給她這樣左攔石擋,纏了一陣,陰秀蘭早已乘馬跑了。
    
        張玉虎大怒,刀光霍霍,疾攻几招。七陰教主哈哈大笑,轉身便跑,張玉虎与龍劍虹緊
    
    迫不舍,他們三人都是一等一的輕功本領,十里之內,疾如奔馬,追了一程,七陰教主赶上
    
    了大隊,跳上了一匹馬背,喝道:“放箭!”登時箭如雨落,七陰教主冷笑道:“這是見血
    
    封喉的毒箭,不怕死的便來追。”
    
        張玉虎舞動緬刀,撥開毒箭,舉目遙望,在那群七陰教的女儿徒弟中,卻沒有陰秀蘭,
    
    想她乘的乃是快馬,早已去得遠了。張、龍二人一想,事已如斯,追亦不及,何況七陰教主
    
    的坐騎已跑出里許,他們的輕功雖好,總不能長時間和馬賽跑,只好暗然止步,眼睜睜的目
    
    送七陰教主和她的徒眾遠走高飛。
    
        張玉虎道:“想不到又生波折。”龍劍虹笑道:“人生何處不逢君。那位小姐和你倒是
    
    有緣得很。”張玉虎道:“虧你還有心情說笑!”龍劍虹道:“人家這樣情意殷殷,請你作
    
    客,真不是開玩笑呢。”張玉虎道:“要去么就和你一同去。”龍劍虹笑道:“人家沒有請
    
    我,我才沒有這樣大的面子呢!”張玉虎道:“原來你不只武功厲害,唇槍舌劍,更是不易
    
    抵擋。”
    
        兩人正在相互取笑,忽听得有人爭著叫道:“小虎子!“虹妹妹!”張玉虎抬頭一看,
    
    卻原來凌云鳳与于承珠聯袂而來。
    
        凌云鳳笑道:“你們兩人早相識了?”龍劍虹道:“何止相識,刀來劍往的也曾經交過
    
    几次手了。”凌云鳳笑道:“是么?那倒真是有緣得很。”這句話剛好与龍劍虹适才取笑張
    
    玉虎的話語相同,把龍劍虹羞得滿面通紅。
    
        凌云鳳笑道:“小虎子,你不知道,我這個小妹子早就想認識你呢。”張玉虎心頭一
    
    蕩,有點害羞,更多歡喜,低聲問道:“是么?”
    
        凌云鳳道:“她常听得我說起你,說你精靈俏皮,武功又好,后來我接到了金刀寨主的
    
    綠林箭,又知道是你去主持劫南方各省的貢物,她就忍不住要出來暗中和你較量了。”于承
    
    珠道:“真是長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一代強似一代。他們倆年紐輕輕,已干出
    
    了這樣惊天動地的事業。比我們年輕的時候,強得多了。嗯,我本來是說龍小姐的,卻連我
    
    的師弟也一同夸贊了一好在凌姐姐不是外人,不會見笑。”凌云鳳笑道:“我也一樣要夸贊
    
    我這個小妹子強呢。哈,哈,咱們兩人倒有點像說媒的口吻。”
    
        龍劍虹道:“凌姐姐,你再取笑,我可要走啦。”張玉虎道:“說正經的,貢物被人撿
    
    便宜撿去了。”于承珠詫道:“有這樣的事,是誰撿去了?”張玉虎道:“是七陰教主。”
    
    將剛才的經過說了一遍。于承珠道:“照你這樣說來,喬少少的身上沒藏有貢物,你看得出
    
    來。那么這馬鞍必定內有古怪。嗯,這事情可有點麻煩。”
    
        凌云鳳道:“這七陰教主的本領如何?”龍劍虹道:“比我們要好一點,比兩位姐姐卻
    
    是不如。”凌云鳳笑道:“那又有什么麻煩?”張玉虎道:“喬家父子有意与這七陰教主結
    
    納,若是他們會合一齊,要追回來可不是又得大動干戈?”龍劍虹“噗嗤”笑道:“你說得
    
    不清楚,我代你說。喬北漠想要七陰教主的女儿做媳婦儿,已托人提過親了,媒人就是厲抗
    
    天。不過,那位陰小姐呀,她喜歡的卻是你們的小虎子。”凌云鳳笑道:“原來如此。是有
    
    點麻煩了。”于承珠道:“听說七陰教主的行徑還不算太坏。咱們能不動武最好。不過擔心
    
    的是喬家父子与她們合流,要去討取貢物,也得几個好手才行。”張玉虎道:“還得知道她
    
    們落腳的地方。而且事不宜遲,要去就得快。這里到北京不過三四天路程,若給她們先把貢
    
    物送入京城,那就更難了。”龍劍虹笑道:“貢物若是落入七陰教主手中,我看她未必肯送
    
    給皇帝。大半是要留給女儿做嫁妝,看是喬少少上鉤呢還是你上鉤了。”張玉虎道:“你又
    
    來說笑了,快點商議怎么討回貢物吧。”
    
        凌云鳳忽然問于承珠道:“和天都一道的那位是不是丐幫的?”于承珠道:“不錯,是
    
    北京丐幫副香主褚元。”原來剛才周山民分配群雄去尋找張玉虎,每兩人一組,凌云鳳与于
    
    承珠情同姊妹,多年不見,因此她宁愿撇下夫婿,与于承珠作同伴。周山民怕霍天都路道不
    
    熟,便請褚元与他作伴。于承珠听得凌云鳳這樣問她,立刻會意,說道:“對啦,這事可得
    
    找他們幫忙。至于打听七陰教主的下落,那就要靠褚元了,好在他們搜索的范圍,是在這座
    
    山的南面,离此不遠。”
    
        于是一行人等,登上山頭,凌云鳳發聲長嘯,清脆燎亮,響遏行云,于承珠微笑逼:
    
    “八年不見,凌姐姐的功力之深,已遠超我輩了。”過了一會,只听得遠處有嘯聲相和,聲
    
    音不高,入耳柔和,听得清清楚楚。這种傳音入密的功夫,非得有极純正的內功不行,那當
    
    然是霍天都了。
    
        于承珠道:“這回事情,得賢伉儷幫忙不少。”凌云鳳笑道:“你怎么和我客气起來
    
    了。嗯,說起來令人心煩,要不是我,天都還未必肯下山呢。”于承珠道:“我正要跟你
    
    說,天都曾經到過我那儿,給我留下了一封信,托我勸你回去呢。你們兩口子鬧的什么?”
    
    凌云鳳杏臉微紅,忽地黯然說道:“我真羡慕你和葉大哥。”于承珠笑道:“你們兩口子比
    
    翼雙飛,度的是神仙歲月,怎么卻顛倒的說,羡慕起我們江湖風浪的生涯?”凌云鳳嘆口气
    
    道:“承珠姐姐,几年不見,你和我也不肯說真心的話了么?”
    
        于承珠緊緊握著凌云鳳的雙手,笑道:“是天都,他敢欺負你么?”凌云鳳道:“那還
    
    不至于。”于承珠道:“是你們為了什么事情吵架么?”凌云鳳道:“我倒真想和他大吵一
    
    場。”于承珠笑道:“可是他偏偏不肯和你吵,是不?夫婦之間,有什么事情,總要互相諒
    
    解。能夠避免吵架,還是不吵的好。”凌云鳳道:“他這個人呀,就是很少想及別人,他這
    
    次來是不許我下山的,我瞞著他,接到了英雄帖就來了。他很不高興,剛才我邀他聯手斗那
    
    老怪,他還不大愿意呢。”他們的糾紛,于承珠從霍天都那封信中已是略知一二,不過霍天
    
    都此次原來并不准備拔刀相助,卻是頗出了于承珠意外,听來到覺難過。半晌說道:“那么
    
    這次事情過后,你還是与天都回去吧。你們能夠合創劍派,這也是千秋不朽的事業呢。”
    
        凌云鳳苦笑道:“那么一來,我就不是凌云之風,而是籠中之鳥了。練好劍術為的什
    
    么?他從來不肯想這個問題。他就好像只是為了劍術而練劍術。對這种离群獨居的日子,我
    
    呀,我卻過不慣。每每在深夜人靜的時候,他獨自練功,我則想起你來,想起咱們以前在義
    
    軍的那段日子。”于承珠笑道:“是么,多謝你的姐妹深情。”凌云鳳道:“還有,他驕傲
    
    得很。”于承珠道:“這我倒看不出未。”凌云鳳道:“表面上看不出來的。他現在劍術還
    
    未練成,便以一派宗祖自居。他對當世的英雄,沒有一個衷心佩服的,即算是張丹楓張大
    
    俠,比較起來,是他稍為佩服的,但他卻常常非議張大俠不是專心做學問的人,他指的是武
    
    學方面的鑽研。他非議張大俠每每為外物所扰,縱然擁有虛名,卻誤了自己。他說,張大俠
    
    最多也不過是做一個名震當世的大俠,在武學上卻缺乏開天辟地的成就。他又常常嘲笑我,
    
    說我若是總想跟你們到江湖上去混的話,將來做他的弟子,也得要從頭學起了。他一直就把
    
    我當作他的學生,內心里從不曾把我當作与他同等身份的妻子看待。”于承珠道:“對所謂
    
    成就的看法,本來有多种多樣,各個不同。不過夫妻之間,若有一方自視過高,那卻是要設
    
    法將他糾正過來。”凌云鳳道:“所以有時我偏偏不肯照他教的來學,可惜我資質愚魯,不
    
    然我也想練成一家劍術,和他比斗一番。”
    
        張玉虎听得霍天都非議他的師父,心中早自有气,這時忍不住說道:“凌姐姐,我們都
    
    幫你,你就遲几年再回天山吧。我和師姐將百變玄机劍法与你互相切磋,霍天都收藏的那些
    
    劍譜反正你也看過,我師祖所創的這套劍法也是采納百家之長的,咱們用心琢磨,說不定你
    
    將來新創的劍法比他更要厲害,那時你要他做你的學生!”于承珠“噗嗤”笑道:“小虎子
    
    真是孩子脾气,你要拆散人家夫妻嗎?”
    
        張玉虎給他師姐這么一說,躁得滿臉通紅,訥訥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凌云鳳柳
    
    眉一揚,朗聲笑道:“我最喜歡小虎子的直心眼儿,對,這個主意最好,咱們互相琢磨,也
    
    創出一套新奇的劍法來,將來和天都比比高下,好叫他知道,在江湖上一樣可以鑽研精深的
    
    武功。”于承珠笑道:“話可別說得滿了,要創立一門精深的武功,獨開一派的劍術,那談
    
    何容易!”凌云鳳道:“三個臭皮匠,胜過一個諸葛亮。何況咱們三個還不是臭皮匠呢,怎
    
    見得會輸給他?”豪气勃勃,當真是不減須眉。于承珠大笑道:“好呀,你們夫妻斗气,把
    
    我們都牽上去了。給天都知道,該罵我們是幫凶啦!”
    
        龍劍虹忽地“噓”了一聲,道:“霍大哥來啦。”過了片刻,只見霍天都和一個老叫化
    
    來到跟能,霍天都笑道:“原來小虎子和龍姑娘都在這里了,怎么樣,貢物找回來了嗎?”
    
    張玉虎淡淡說道:“多謝霍大哥關心。”于承珠道:“正想找你們兩位幫忙呢。”褚元躬腰
    
    說道:“于女俠有何吩咐,老叫化當效微勞。”霍天都道:“好說,好說,對江湖上的事情
    
    我一竅不通,只怕幫不上什么忙。”口頭謙虛,心頭甚不高興。
    
        于承珠道:“諸香主,我向你請教一些緝情。凌姐姐,今日辛苦了你們,你們夫妻也該
    
    聚聚啦。剛才發生的事情你就順便和霍大哥說說吧。”
    
        霍天都甚是惶惑,見凌云鳳神來飛揚,不知她心中打何主意,便道:“也好,我正有話
    
    要和云鳳說說。”兩夫妻漫步輕談!不一會就沒入了樹林深處。
    
        張玉虎与龍劍虹在不知不覺之間,也并肩同行起來,只听得樹林里隱隱傳出霍天都夫妻
    
    談話的聲音,聲音時大時小,龍劍虹笑道:“他們真是一對冤家,一會儿如膠似漆,一會儿
    
    又似冰炭難容,你听,他們敢情又吵架了。”龍劍虹說得好像輕描淡寫,心中卻知道他們夫
    
    妻間的爭執,除非一方根本變了,否則實是很難調和。
    
        張玉虎很替凌云鳳難過,忽地低聲說道:“咱們別听人家夫妻相吵了,到那邊林子里去
    
    吧。”龍劍虹嘖道:“你這樣說,好像我有心偷听他們吵架了,我才懶得听呢,要走就走
    
    吧。”張玉虎笑道:“咱們可別先吵起來。”龍劍虹面上一紅,心頭發熱,意欲止步,卻又
    
    在不知不覺之間,跟著張玉虎走到另一面林子里去了。
    
        天色剛剛發亮,暴風中送來野花的香气,沁人如醉,龍劍虹道:“我在天山上只有春夏
    
    之交,才看到山花盛開,不過天山的雪蓮那卻是四季都有的,什么花都比不上它那么美,只
    
    是极難遇見。”張玉虎道:“我等了大半年了,直到現在才第一次听到你說及你的來歷。”
    
        龍劍虹微笑道:“你最初當我是什么人?”張玉虎道:“我以為你是哪位武林世家的大
    
    小姐,帶了丫鬟出來闖蕩江湖。”龍劍虹道:“我像一個世家小姐么?”張玉虎道:“后來
    
    我看你并沒有半點扭扭捏捏的小姐味儿!我又以為你是個女寨主,但你卻又沒有草莽英雄那
    
    种放蕩不躡的气息,你爽朗明快,聰慧嫻雅,而又落落大方,不沾俗气,有一個時期令我迷
    
    惑得很,不知你是什么樣人。后來我從你的劍法上才猜到你和凌姐姐大約會有淵源,嗯,你
    
    的性情也有點像她。”龍劍虹掩口笑道:“天下的好字眼都給你拿來形容我了,幸好沒人听
    
    見,要不然可笑歪了人家的嘴啦。其實春杏、夏荷她們四人也并不是我的丫鬟。我的母親以
    
    前倒曾經做過山寨的女頭目,她們四人的母親則是凌姐姐以前手下的女兵。”
    
        原來凌云鳳未与霍天都重逢之前,曾在芙蓉山做過名震一時的女寨主,龍劍虹的母親是
    
    她最得力的助手,后來在一次戰役中陣亡,凌云鳳便將龍劍虹當作妹妹撫養。后來她与霍天
    
    都歸隱天山,有一部分女兵舍不得她,跟她同往,這些女兵和她們的家人耐不得山上的嚴
    
    寒,便在山腳落腳,就像遷徙到回疆的漢人一樣,自成村落。凌云鳳在女兵的家屬中選出四
    
    個聰明伶俐的小姑娘与龍劍虹作伴,這便是春杏、夏荷、秋菊,冬梅四人的來歷了。
    
        張玉虎道:“這么說來,凌姐姐既是你的姐姐又是你的母父了。”龍劍虹道:“不錯,
    
    我自小便是她傳接我的武功,不過因為我們的年齡相差不到十歲,因此一向以姐妹相稱。這
    
    次劫貢物的事情,霍大哥本來是不許凌姐姐參加的,但他卻不能禁止我,因此,我便帶春杏
    
    她們先來了,委屈她們充作我的丫鬟。”張玉虎道:“真看不出你是第一次行走江湖,競像
    
    一位久經闖蕩的行家一樣。”龍劍虹道:“你不要忘了我是在兵荒馬亂之中出生,而且又是
    
    在義軍中長大的。”
    
        張玉虎道:“這樣說來,你我之間倒有許多地方相似,我也是自小失掉父母的孤儿,在
    
    兵荒馬亂之中長大,于承珠姐姐對我,就像凌云鳳姐姐對你一般。”龍劍虹道:“你的身世
    
    我早就從凌姐姐口中知道一些了,所以我在從未曾見到你的面之前,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
    
    你就像是我一個熟悉的朋友了。”張玉虎道:“可惜我以前卻不知道你,不過,有一點相同
    
    的是,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這個人是以前見過似的,又像早已相識你多時的好朋友一
    
    般!嗯,真是奇妙得很,那時你還是和我作對的啊,我心底里已把你當知己了。”龍劍虹低
    
    聲說道:“是么?”不知不覺之間,兩人的手已經緊緊握在一起了!正是:
    
        江湖雖是初相識,一縷柔情已暗通。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凶焰迫人 抗婚悲弱女 良言解困 妙計出迷途

        正當龍劍虹与張玉虎情意相投、咽咽細語的時候,凌云鳳与霍天都卻為了何去何從的問
    
    題,生了很大的意見。
    
        霍天都一心以為事情完了,凌云鳳便可以跟他回去,哪知道又還有風波,當凌云鳳說
    
    出,想邀他再一同去向七陰教主索取貢物之后,霍天都甚是不悅,冷冷說道:“云鳳,你說
    
    過的話算不算數?”凌云鳳雙眉一豎,費了很大的勁才抑下了怒气,反問道:“怎么?我哪
    
    些話不算數?”霍天都道:“你說咱們聯劍打走了喬老怪之后,你就与我回轉天山!”凌云
    
    鳳道:“我記得說的是將喬老怪打敗之后,也就是說要打得喬老怪逃回老巢,不敢再來騷扰
    
    咱們的時候,那時咱們才可以安心离開朋友們。現在喬老怪可并沒有認輸,還并未算得是將
    
    他打敗呀。”霍天都冷笑道:“我以為是當場赶跑了便算,你卻要那樣子才算將他打
    
    敗,……”凌云鳳插口道:“給朋友幫忙就應該幫忙到底,怎可以半途而廢?”霍天都
    
    “哼”了一聲,說道:“你我若不回去專心練劍,只怕這一生也沒有打敗喬老怪的希望。”
    
    凌云鳳道:“最少咱們現在也可以阻止他作惡,免得群雄多受損傷。剛才不是試過了嗎,只
    
    要你不怕他,縱然胜不了他,最少也可以打個平手,這樣就大大的幫助了周大哥他們了。”
    
    霍天都雙眼朝天,意殊不屑,淡淡說道:“我苦心學劍,指望的是自成一家,你卻要我給什
    
    么金刀寨主作打手,我僅僅是個作打手的材料嗎?”
    
        凌云鳳气往上涌,再也按捺不住,說道:“請你出來幫忙,你卻當作辱沒了你?真是豈
    
    有此理。幫周大哥他們劫了貢物,便可以援助義軍,讓他們吃飯穿暖,在北方抵御韃子和滿
    
    洲的人寇、在東海抵御倭寇的進侵,你便權充打手那還有什么不值得呢?”霍天都道:“我
    
    不想做什么大英雄大豪杰,這些保國安民的大事,你不用与我商量。”凌云鳳冷笑道:“我
    
    知道你鄙薄所謂一時的‘英雄豪杰’,你要做一派宗祖,你要的是万世之名。但我問你,倘
    
    若咱們成了亡國之民,縱許你我高隱天山,不受騷扰,但眼看普天下的百姓都在受苦受難,
    
    你縱然練到了劍仙的那一流地步,卻又有什么意思?”霍天都默然不語,凌云鳳又道:“再
    
    說這里有咱們的好朋友,于承珠姐姐的師父、張丹楓張大俠他就曾幫忙過你,指點過你一些
    
    武功的訣竅,你這几年才能夠參透上乘劍法的道理,這固然是由于你的苦學与聰明,但張丹
    
    楓指點的功勞,你似乎也不該一筆抹掉吧?如今他的兩個弟子就在這里,難道你忍心不幫助
    
    他們,讓喬家老怪把他們打死打傷?你這樣做,我且不用大道理壓你,首先你就對不起張丹
    
    楓。”
    
        霍天都避開了凌云鳳迫視的目光,淡淡說道:“你不用絮絮叨叨了。你說要幫他們到
    
    底,這個‘底’有限度沒有?是不是你也要我隨著他們,一生在江湖中 混,到頭來一事無
    
    成?”凌云鳳道:“人各有志,我豈敢勉強你改了志向。但最少咱們這次得幫忙到底,即是
    
    說幫他們取得了北方各省的貢物之后,咱們才可以回轉天山。”霍天都道:“只怕到了那
    
    時,又生出了什么風波,你又要纏著我了。”
    
        凌云鳳忽地感到一陣辛酸,那不是簡單的生气,而是深沉的悲哀,神色黯然,望著她的
    
    丈夫說道:“天都,原來你把我當作絆腳的繩索嗎?你放心,我求你的僅僅是這一次了。”
    
    霍天都怔了一怔,緊緊地握著她的手道:“云風,你這話是什么意思?”凌云鳳道:“沒什
    
    么意思,只是我不想再做你的絆腳石罷了。”霍天都道:“咱們是患難夫妻,終生伴侶,我
    
    想你早日回轉天山,也是為了你好。”凌云鳳淡淡說道:“多謝了。”霍天都道:“好啦,
    
    這一次我听你的,等會儿就与你們一同去,你心中舒服了吧。”凌云鳳道:“天都,我不是
    
    孩子了,你不用像小時候一樣,一會儿逗我生气,一會儿又哄我歡喜。你這次愿意幫忙,我
    
    感激得很,往后的事,咱們將來再慢慢地說吧。”霍天都見她神情頗為奇异,而且不吵不
    
    鬧,反而對自己客气起來,不由得心中感到一陣寒意,隱隱感到了分离之兆。
    
        同樣的在樹林里面,一樣的鳥語花香,張玉虎与龍劍虹這一對,和霍天都与凌云鳳這一
    
    對,心情卻是大大不同。
    
        張玉虎這時也正在談到了凌云鳳,說道:“霍天都的劍術,在當今之世,除了我師父之
    
    外,就該數到他了。我一向替凌姐姐歡喜,誰知他們的志趣卻大不相同。”龍劍虹笑道:
    
    “有你們替凌姐姐撐腰,霍天都還敢欺負她么?”張玉虎道:“其實我們也不是鼓勵他們夫
    
    妻吵架,只是想挫折一下霍天都的气焰。”龍劍虹笑道:“承珠姐姐和我都是与你說笑話
    
    的,沒有誰說你想要他們夫妻吵架。我覺得你的用意很好,若然真的幫凌姐姐創立了一派劍
    
    術,那不只是替她出气而已,說不定在武學上也可以平添异彩啊!”張玉虎道:“那么,待
    
    這次事情過后,我就与你互相琢磨,看看咱們的武功和劍術有什么可以取長補短的地方,”
    
    龍劍虹笑道:“這敢情好。但愿咱們不要弄到像他們一樣,本來是共同鑽研劍法的,卻暗中
    
    要較量起來了。”一說之后,立刻發現不妥,不覺滿面通紅。
    
        這時,于承珠所要知道的事情,早已向褚元打听清楚,揚聲笑道:“你們這兩對小口子
    
    的話談完了沒有?”
    
        霍天都与凌云鳳從左邊的林子里走出,張玉虎与龍劍虹從右邊的林子里走出。于承珠一
    
    聲“你們這兩對小口子”,霍、凌,張、龍兩對都當作是于承珠取笑他們。凌云鳳以為于承
    
    珠听到了他們的吵架;龍劍虹以為于承珠听到了他們的情話,都覺得怪不好意思。
    
        于承珠何等聰明,一瞧他們四個人臉上的神色,早已猜到了八九分,心中既為凌云鳳難
    
    過,又替張玉虎歡喜,她當然不便說破,當下笑說道:“七陰教主落腳之處,我已向褚香主
    
    打听清楚了。她們住在熊耳山北面的董家堡中,离這里不過六七十里。”張玉虎道:“董家
    
    堡是不是毒砂掌董牧的地方?”于承珠道:“不錯,便是此人。七陰教主是使毒的高手,董
    
    牧大約是要向她領教,所以深相結納。不過,我料董牧未必敢和咱們作對,咱們此去,且給
    
    他几分情面。”凌云鳳道:“事不宜遲,便請姐姐發號施令。”于承珠道:“多謝霍大哥幫
    
    忙。好在丐幫弟子,消息靈通,董家堡的布置,諸香主事前亦已知道一二。咱們此去先禮后
    
    兵,假若喬老怪不來,就不必勞煩霍大哥出手。”霍天都一想,于承珠雖然是請自己去作
    
    “打手”,但卻是指明了和喬北漠一對,對手也還不算怎樣辱沒了自己的身份,心中舒服了
    
    几分。當下大家聚攏起來,先听于承珠說到董家堡去索取貢物的計划。
    
        且說陰秀蘭奪得馬鞍,和母親回到了董家堡,一路上思潮起伏,既恨張玉虎的無情,又
    
    怕喬少少的迫婚,心中不知所以。
    
        回到住處,七陰教主從女儿手中接過馬鞍,掂掂重量。哈哈笑道:“這馬鞍沉重异常!
    
    內中必有實物。”陰秀蘭道:“咱們要實物又有什么用?”七陰教主道:“咱們要創立七陰
    
    教,這實物正好拿來作經費呀。咱們將來還可以起一座宮殿,收容普天下孤苦無靠的女
    
    儿。”七陰教主的用心其實不坏,只是性情乖僻,行事也不管是非,加上善于使用毒藥毒
    
    物,故此在江湖上露面不久,便被人當作了邪教看待。
    
        陰秀蘭道:“只怕要了這批貨物,咱們終日不得安宁。”七陰教主似乎突然間想起了什
    
    么物事,道:“你這話也說得是。咱們射斃的那匹馬是大宛馬种,只怕就是喬家父子的坐
    
    騎,張玉虎這小子還不怎么,喬家父子可是難惹,何況日前厲抗天又來提過婚事,這事情是
    
    有點麻煩。”陰秀蘭本來有點意思,想勸母親把馬鞍歸還張玉虎,可是她又深恨張玉虎的無
    
    情,是以心中遲疑不定,姑且先試試母親的口風,不料她母親卻因此想到了喬家父子,听口
    
    气竟是對他們甚為懼怕,陰秀蘭的心上登時抹過一層陰影。
    
        七陰教主望了女儿一眼,緩緩說道:“秀蘭,你不如就答應了喬家的婚事吧,喬家父子
    
    武功蓋世,這頭婚事也算是不錯的了。你今年十八歲了,早早完婚,也好有個著落。”陰秀
    
    蘭气紅了臉,叫道:“媽,你分明是懼怕喬老怪,不惜賣掉女儿討他的好。還說不錯呢!怎
    
    么不錯?姓喬的那小子油頭粉面,家里又已先有了兩房姬妾,這樣的男人會是好東西嗎?”
    
    七陰教主道:“那么咱們叫他遣散那兩房姬妾就是了。”陰秀蘭怒道:“他這樣的為人,以
    
    后你保得他再不討嗎?何況,有姬妾也還罷了,他倆父子橫行霸道,根本不是好人,我絕對
    
    不嫁到他們喬家去。”七陰教主道:“他們橫行霸道,可并沒有得罪咱們呀。他們固然不是
    
    正人君子,咱們也是被人目為邪教的呀!”陰秀蘭冷笑道:“依你說來,倒好像是門當戶對
    
    的了?”七陰教主訕訕說道:“最少,他們的武功的确是世上無雙!”陰秀蘭道:“武功好
    
    到极點又怎么樣?你以前的那個師父武功不好嗎?你又為什么常常咒罵他?”七陰教主本來
    
    是云霞道人的徒弟,她年輕的時候險些受了惡師的污辱,這才逃出師門的,這件事情,令她
    
    傷心痛恨了几十年,想不到女儿听得她暗中咒罵,如今突然間揭發出來。七陰教主唰的一下
    
    面白如紙,顫聲說道:“好,好!從今之后,我再不管你的婚事。”陰秀蘭“哇”的一聲哭
    
    了出來,伏倒母親怀中,哽咽說道:“媽,我說錯話了。咱們只怨命苦,都受男人的欺
    
    負。”七陰教主軟了下來,撫撫女儿的頭發,忽地嘆口气道:“我知道你心目中有人,我也
    
    知道喬家這頭婚事勉強得很,就可惜,可惜──別人是名門正派的弟子,咱們高攀不上。”
    
    七陰教主本意是勸女儿死了對張玉虎這條心,陰秀蘭一听,登時又怒又气。剛剛收了的眼淚
    
    又再奪眶而出,摔開她母親的手,叫道:“我什么人也配不起,我這一生什么人也不嫁。”
    
        七陰教主道:“蘭儿,你何苦生這樣大的气?做媽的沒有不想你好的道理,但做媽的處
    
    境也實在為難,你就不諒解你的媽媽嗎?好吧,今天咱們暫且不說,你好好的思量之后,咱
    
    們再商定怎樣應付喬家。”陰秀蘭心亂如麻,對母親既是抱怨,又覺可怜,叫了一聲:“媽
    
    呀!”又再扑到母親怀中。
    
        正在兩母女相對無策的時候,七陰教主的一個女弟子前來報道:“那位厲先生又來求見
    
    教主了。”七陰教主怔了一怔,低聲說道:“蘭儿,你先回房間歇息。嗯,這個馬鞍你也先
    
    拿去藏起來吧。”
    
        陰秀蘭走開之后不久,便見厲抗天哈哈大笑,提著獨腳銅人走上堂來。
    
        七陰教主心中忐忑不安,只好上去迎接。厲抗天哈哈笑道:“教主,我給你報喜來
    
    了。”七陰教主道:“喜從何來?”厲抗天道:“給你送聘禮來啦!”七陰教主道:“這,
    
    這一一這慢慢談吧。”厲抗天道:“這份聘禮,敢夸世上無雙,就是皇帝娶正宮娘娘,也沒
    
    有這樣丰厚!”七陰教主道:“我們不敢貪圖厚禮,且待談妥之后,再送過來也還不遲。”
    
    厲抗天哈哈笑道:“這份聘禮!一早已收到,咱們明人不說假話,難道還要推辭婚事嗎?”
    
        七陰教主吃了一惊,道:“什么聘禮?”隨即恍然醒悟,正待說話,厲抗天已先說道:
    
    “我家少主人昨夜走失了一匹坐騎,如今已打听明白,是教主截獲了。”七陰教主道:“恕
    
    我不知,這馬已經射斃。”厲抗天道:“這匹馬算不了什么,那只馬鞍內中可藏有北五省的
    
    貢物。”七陰教主道:“我此次北來,本是想助你們一臂之力,保護貢物的。如今我既是在
    
    無意中獲得貢物,自不敢据為己有,改日我親自送還便是。”七陰教主毫不飾辭遮掩,可算
    
    得委屈求全,她但愿送回貢物,便可以免受迫婚,心中也就安然了,雖然她對于那批貢物,
    
    其實也是頗為不舍。
    
        厲抗天擺手說道:“我家主人已改了主意,他說与其送給皇帝!不如送給親家。教主,
    
    你收了這份厚禮,立刻便變成天下第一富人,如此好事,往哪里找?不過我做媒人的話也得
    
    說在先頭,你收了這份聘禮,可也得送回一點嫁妝,禮尚往來,是也不是?”厲抗天到來之
    
    時,所說的話,就好像當作婚事已成定局似的,根本不容七陰教主推辭。七陰教主又气又
    
    怕,霎時間轉了好几個念頭,想道:“要了這批貢物,又結了這樣有力量的親家,對我來
    
    說,也不算錯。”但隨即想道:“如此一來,豈不是等于將女儿出賣了么?蘭儿可是不肯嫁
    
    給他家的呀。”
    
        七陰教主委決不下,姑且問道:“多謝厲先生做媒,只是我寡婦孤儿,窮門小戶,可添
    
    置不起什么嫁妝,不知厲先生想叫我辦備些什么?”厲抗天大笑道:“我家主人可以將北五
    
    省的貢物當作聘禮,難道還會向你需索錢財么?這嫁妝現成得很,請教主將《百毒秘本》抄
    
    寫一份送過去便是。”七陰教主說道:“原來喬老怪是垂涎我這點看家本領,我道他有這樣
    
    好心?”
    
        厲抗天道:“我家主人等候回复,教主意下如何?”七陰教主道:“容我与小女商量之
    
    后,再回复貴上人如何?”厲抗天道:“我家主人隨后就來,不敢有勞教主親移玉趾了。咱
    
    們做事最好爽爽快快,教主既欲与我家主人面談,待我現在就請他們來吧。”七陰教主大吃
    
    一惊,忙說且慢。
    
        厲抗天笑道:“你們兩親家遲早都要見面,遲一些不如早一些。”七陰教主道:“我總
    
    得問過閨女的主意呀,這是她的終身大事,做父母的也應該和她說一說吧?”厲抗天怫然不
    
    悅,冷笑几聲,七陰教主道:“我只有這一個女儿,凡事都不忍逆她的意,溺愛過甚,教喬
    
    大爺見笑了。”厲抗天听她這么一說,倒不好意思再冷笑她,但仍然緊緊迫道:“既然如
    
    此,便請令媛出來,彼此都是江湖儿女,不必扭扭捏捏,當面說清楚了也好。”七陰教主一
    
    想,事既如斯,就听女儿的主意吧,若她當面回絕,那就只有拼著大禍臨頭了。于是便差遣
    
    一個女弟子,去喚她的女儿。
    
        且說陰秀蘭回到房中,藏好馬鞍之后,思前想后,甚是傷心,關上房門,偷偷飲泣,忽
    
    地想道:“不如我偷偷出走了吧;免得母親為難。”但想起了母親對她的鐘愛,兩母女真可
    
    以說得是相依為命,又舍不得分開。還有一點,她和母親闖蕩江湖以來,也曾結了不少仇
    
    家,她若是一個人行走江湖,給人認出了她是邪教教主的女儿,難保不被人凌辱?
    
        陰秀蘭思前想后,心亂如麻,兀是打不定主意,就在這時,忽听得有人在窗子外面輕輕
    
    彈了三下,陰秀蘭問道:“誰呀?”一個清脆的聲音應道:“是我。”聲音似曾相識,卻又
    
    不像平日的熟人,陰秀蘭打開房門,但見門外一個女子微微一笑,側身閃進,隨手便把房門
    
    帶上,說道:“陰小姐大約還認得我吧?”
    
        陰秀蘭呆了一呆,面色倏地變了,她認出這女子乃是張玉虎的師姐,散花女俠于承珠,
    
    正待拔出佩刀,只見于承珠已在她的對面坐下來,說道:“難得陰小姐獨在房中,我正有話
    
    要和你談談。”語調安詳,毫無敵意,陰秀蘭不知不覺把抽出的半截佩刀又插入鞘中,冷冷
    
    說道:“你有什么話要和我說?”于承珠道:“厲抗天現在正在外面,你知道了么?”
    
        陰秀蘭面色一陣紅一陣青,按著刀柄說道:“我陰秀蘭雖然本事低微,絕不受人凌辱!
    
    于姑娘,你是特地為了嘲笑我來么?”于承珠道:“陰小姐不要多心,我是幫你來的。”陰
    
    秀蘭冷笑道:“你來幫我。我害過你們的人,又搶了你們所要得到的貢物,你不恨我,反要
    
    來幫我嗎?哼,哼,你要動手便爽爽快快的將我殺了吧,說這些風涼話干嗎?”于承珠笑
    
    道:“那些事情都過去了,而且我已知道得清清楚楚,那些事情是喬家父子利用你母親干
    
    的,我恨你做什么?我不愿你上坏人的當,所以才來幫你,你要是不信,那也就算了。”
    
        陰秀蘭瞧一瞧于承珠的眼睛,但覺她的眼光既慈祥、又誠懇,陰秀蘭服服帖帖的坐下
    
    來,但仍然用帶著敵意的口吻問道:“好吧,就算你不恨我,我總是你的對頭,你卻干嗎要
    
    來幫我?”于承珠笑道,“我并不把你當作對頭,我是想和你交朋友來的。”陰秀蘭冷笑
    
    道:“你是名門正派的弟子,天下聞名的女俠,卻瞧得起我們邪派中人嗎?哈,哈,你別騙
    
    我啦!你是為那只馬鞍來的吧?”
    
        于承珠道:“我先是為你,然后才是為那只馬鞍。”陰秀蘭嘴角噙著冷笑,好像在說:
    
    “果然給我猜中了。”于承珠不理會她的冷笑,柔聲說道:“小妹子,你也知道有正邪之分
    
    嗎?你說說看:什么是正?什么是邪?”陰秀蘭從未思考過這些問題,怔了一怔,說道:
    
    “反正你們這些名門弟子,便算是正派中人。”于承珠笑道:“邪正之分,不是從門戶出身
    
    來判別的,那是要看他本身的行為!做的事對大多數人有好處的,便是正,對大多數人有坏
    
    處的便是邪。就拿這次劫貢物的事情來說吧,我們要劫貢物,為的是千万義軍吃飽穿暖,好
    
    抵韃子和倭寇的進攻,免得他們踐踏老百姓的田園,傷害老百姓的性命,這是為了保護多數
    
    人的利益;喬家父子想把貢物護送到京,那是為了要揚名四海,將來好壓服武林,這只是對
    
    皇帝有好處,對他們有好處,和老百姓比起來,他們只是很少的一小撮人正邪之分,便在于
    
    此,你明白了么?”陰秀蘭自出生以來,從未有人和她講過這些道理,听了之后,思如潮
    
    涌,不覺呆了。
    
        于承珠道:“所以是正是邪,全看你自己。你愿意將那只馬鞍交給我們呢,還是交給喬
    
    老怪,或者你們自己想要?”陰秀蘭道:“我不貪圖寶見,當然也不給喬老怪!”于承珠
    
    道:“要騙你的是喬老怪他們,不是我們,你明白嗎?”陰秀蘭低聲哭泣,于承珠輕撫她的
    
    頭發,說道:“你到我們那邊去吧,到我們那邊去,就不用怕他們了。”陰秀蘭突然抬起頭
    
    道:“不,我不到你們那邊去,那只馬鞍我交給你,你不用管我,我宁愿一人流浪江湖!”
    
    原來她想起了張玉虎對她的無情,雖然她現在已受了于承珠的感動,對張玉虎卻仍是耿耿于
    
    心。于承珠怔了一怔,隨即猜到了她的心意,說道:“好吧,你离開你母親一些時候也好,
    
    免得令她為難。”取出一面小旗,說道:“這是金刀寨主的令旗,江湖上正派的人見了這面
    
    旗子,都會把你當作朋友。”陰秀蘭收了旗子,想起自己曾傷過金刀寨主的儿子,不覺流下
    
    淚來。
    
        再說厲抗天等了許久,不見陰秀蘭出來,動了怒气,冷冷笑道:“我不夠面子請你家小
    
    姐,還是請我的主人前來,你們自己和他說吧。”說罷突然引聲長嘯!
    
        七陰教主不及攔阻,又惊又怒,惊者是喬家父子來到之后,她不知該如何應付,怒者是
    
    厲抗天以喬家管家的身份,居然這樣欺負她,處處拿喬老怪壓她,她好坏也是一教教主,厲
    
    抗天竟似絲毫不曾把她放在眼內。
    
        厲抗天嘯聲才止,便听得有人哈哈大笑,從園子的角門走進來。七陰教主气得臉色發
    
    育,厲抗天卻好生詫异:“怎的來得這般快?”心想主人父子雖在附近的一座山頂,但听到
    
    嘯聲之后赶來,最少也得一頓飯的時刻,心念未已,驀然听出笑聲有异,睜眼一看,只見來
    
    的乃是霍天都夫妻、張玉虎、龍劍虹四人,那笑聲乃是張玉虎所發。
    
        七陰教主吸了口气,但立即想到:兩方面的人都來了之后,這局面更難收拾。同時又有
    
    點奇怪:這四個人旁若無人的直闖到了董家的后園,董牧不是泛泛之輩,他的家人弟子也
    
    多,怎的卻由得這四個人橫沖直闖,事先并無發出絲毫譬訊?
    
        厲抗天第一眼瞥見張玉虎和龍劍虹還未覺得怎樣,等著看到霍天都夫婦隨后而入,可把
    
    他嚇了一跳,但見霍天都進來之后,一聲不發,純然是一副冷眼旁觀的神气。原來他早已与
    
    于承珠約定,除非是喬北漠親來,否則不用他出手。
    
        厲抗天卻哪里知道,他見識過霍無都的武功,心中想道:“能拖得一時便是一時,待得
    
    主人到來,便不怕他們了。”只見張玉虎邁步上前,哈哈笑道:“厲抗天你也在這里嗎?你
    
    是不是來討馬鞍的?”厲抗天抱拳說道:“數月之間,三次會面,真是有緣得很。你說的什
    
    么馬鞍呀?”他与張玉虎信口胡扯,目的在于拖延時候,張玉虎“呸”的一聲,冷笑說道:
    
    “對呀,真是有緣,來,來,來,咱們再較量較量!”厲抗天笑道:“你們剛剛來到,再歇
    
    一會,也還不遲。”
    
        凌云鳳道:“咱們辦了正事,再与他算帳。”取出一方拜匣遞到了七陰教主的面前,說
    
    道:“沖著金刀寨主的薄面,請教主賜回馬鞍。”七陰教主自左而右,眼光從凌云鳳這邊掃
    
    過,停在張玉虎的身上,張玉虎抱拳說道:“昨日多多得罪,教主休怪!”七陰教主見他們
    
    正式按照江湖的規矩,用了金刀寨主的名義,前來拜會、賠禮、討物,一時左右為難,不敢
    
    即接拜匣。
    
        厲抗天道:“哼,哼,你們上門硬討,未免太過目中無人,教主不必懼怕于他,我們絕
    
    不能看著你受人欺侮!”其實張玉虎与凌云鳳捧了金刀寨主的拜匣前來討物,禮儀可說得已
    
    是甚為周到,厲抗天故意出言挑撥,七陰教主亦自知道,不過得于喬家父子的厲害,七陰教
    
    主卻不得不有所躊躇。
    
        張玉虎大怒喝道:“好,我先与你算帳!”緬刀一揮,一招“鐵騎突出”,便向厲抗天
    
    刺去,龍劍虹早已拔出青鋼劍,一見張玉虎發動,便立即与他聯手而攻。厲抗天拿起獨腳銅
    
    人,奮力一擋,与張玉虎的緬刀碰個正著,“鐺”的一聲,火花四濺,張玉虎倒退三步,龍
    
    劍虹一劍刺來,卻搶了先手,厲抗天以一敵二,被壓得處在下風。說時遲,那時快,張玉虎
    
    的緬刀又再攻到,張玉虎的內力雖然不及厲抗天的深厚,但也可及得他的七成,由張玉虎來
    
    硬接他的猛勁,龍劍虹則以輕靈的劍法乘隙進攻,不過數招,登時也殺得厲抗天倒退三步。
    
    厲抗天喝道:“小輩想以多為胜嗎?好呀,那么咱們便來個群毆。”這話明明是提醒七陰教
    
    主出手,依厲抗天的想法,七陰教主加上她的一班教徒,最少可以纏著霍、凌二人,不料七
    
    陰教主卻袖手旁觀,遲遲不肯出手。
    
        凌云鳳道:“教主,請把這拜匣接了,咱們再談。”七陰教主說道:“且慢!”正待說
    
    話,就在此的、忽听得“鐺”的一聲,一顆暗器飛來,以凌云鳳的身手,竟然閃避不開,她
    
    手中的拜匣,竟然給一顆小小的鐵蓮子打落,凌云鳳心頭一凜,立刻便知道是誰來了。
    
        果然隨即便听得喬北漠的聲音說道:“教主請暫待片時,我打發了這几個小輩,再与你
    
    相敘。少少,你先上去見過伯母吧!”接著哈哈笑道:“霍天都你不回轉天山,居然還要在
    
    這里多管閑事嗎?”
    
        霍天都見喬北漠已能走動,神气比昨天更為威猛,心中暗暗生懼,但想起自己對凌云鳳
    
    的諾言,只得硬著頭皮答道:“我們還是那一句話,老前輩先請回轉昆侖,我們當然絕不愿
    
    多管閑事。”喬北漠冷笑道:“天都,你不知進退,老夫今日可不能對你客气了。好,我便
    
    再看看你們夫婦雙劍合壁的劍術。”他左足尚未完全复原,略帶微跛,用一根鐵拐支地,平
    
    衡身体,這時話一說完,單足一旋,鐵拐翹起,一招“潛龍升天”,立刻便戳向了霍天都的
    
    丹田要穴。
    
        凌云鳳早已回到了丈夫身旁,并肩而立,雙劍齊出。但見銀虹疾卷之中,一陣陣金鐵交
    
    鳴之聲,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喬北漠揮拐搶攻,將霍、凌二人逼退了四五步,但霍、凌二
    
    人緊接著便即反攻,也把他逼退了兩三步,這樣一進一退,各顯神通,霎時間便過了十多二
    
    十招。
    
        喬少少一看己方的實力,胜券在握,毫不擔心,輕搖折扇,神情瀟洒之极,走上堂來,
    
    向七陰教主施禮說道:“小侄久已想來拜謁,今日方得晉接母顏,深感榮寵,家父已命厲管
    
    家代小侄先容,道達來意,尚盼伯母不吝指教為幸。”
    
        七陰教主見喬少少相貌不俗,說話又复溫文有禮,不覺對他生了几分好感,心中想道:
    
    “張玉虎雖是名門弟子,与我女儿亦是年歲相當,但奈他自視太高,對我女儿毫無情意,不
    
    如結了喬家這頭婚事還好。”可是隨即想到喬老怪的陰狠行為,又想到女儿曾發誓不嫁喬
    
    家,心中實是躊躇難決,只得含糊應道:“賢侄不必多禮,貴管家兩次登門,老身尚未口
    
    拜,慚愧,慚愧!賢侄,你請坐吧。”
    
        喬少少見七陰教主說來說去,總是不及正題,索性單刀直人,微笑問道:“秀蘭妹子在
    
    家么?可否請來相見?”七陰教主适才差遣徒弟去喚女儿,算來已差不多有半個時辰,喬少
    
    少一提起,她不覺打了個突,心道:“奇怪,怎么還不見她出來?”又想道:“喬老怪雖是
    
    出了名的陰狠怪僻,他的儿子卻未必似他所為,雖說他先娶了兩房姬妾,這也算不了什么大
    
    事,何況我們也是在江湖上被目為邪派的人,難道還要嫁什么正人君子么?不如讓秀蘭出來
    
    見一見他,也許她見了之后,會改變了念頭也說不定。”便道:“賢侄少待片刻。”轉過頭
    
    吩咐一個徒弟道:“你替找去喚蘭儿,叫她將那個馬鞍也一同帶出來吧。”喬少少听了,心
    
    中暗暗歡喜。心想縱使這婚事不成,最少也可得回那批貢物。
    
        過了一會,仍未見陰秀蘭出來,喬少少望下石階,只見庭院分成兩邊,正在斗得十分激
    
    烈。霍天都夫婦雙劍縱橫,劍气如虹,奇招妙著,層出不窮。可是喬北漠那根鐵拐,施展開
    
    來,宛如怪蟒毒龍,凌空飛舞,每一拐都挾著勁風,呼呼轟轟的作響,使到疾處,一根鐵拐
    
    就似化成了數十百根,像一座山般的壓下來。霍、凌二人那兩道縱橫揮霍的劍光,雖然凌厲
    
    無比,卻也透不過那重疊如山的拐影。但另一邊,張玉虎与龍劍虹合戰厲抗天,景象卻就大
    
    大不同,張、龍二人聯手合斗,至今已是第三次了,一次比一次配合得純熟,厲抗天第一次
    
    對付他們聯手,還可以打到百招之后,方吃敗仗,這一次未到百招,即已感到不支,但見他
    
    那獨腳銅人,被一片刀光裹住。張玉虎把他的攻勢強接了七八成,龍劍虹則以輕靈美妙的身
    
    法,迅捷飄忽的劍術,与他展開對攻。一劍緊似一劍,劍影刀光,在他身前、身后,身左、
    
    身右,穿來插去,喬少少看了片刻,只見厲抗天已接連遇了七八次險招。
    
        喬少少心道:“我父親可以胜得霍天都夫婦,厲抗天卻不是這小子的對手。”他有意在
    
    七陰教主面前賣弄功夫,當下一整衣裳,輕搖折扇,微微笑道:“這些人騷扰人家,實屬無
    
    禮,待小侄將他們擒來,听候伯母發落,也好當作小侄見面之禮。”說罷便即步下石階,揮
    
    扇向張玉虎攻去。
    
        喬少少昨日被霍天都擒獲之時,張玉虎用他來交換被俘的群雄,當時曾以獨門的點穴手
    
    法折磨了他一頓,喬少少引為奇恥大辱,將張玉虎恨入骨髓。這一下手,絕不留情,鐵扇一
    
    指,便點張玉虎后心的“志堂穴”,張玉虎反手一刀,用的是一招“怪蟒翻身”,既護背
    
    心,并削敵腕。喬少少在突襲之時,早已料到張玉虎要使這一招,扇子一搭緬刀,卸掉他的
    
    勁力,喝一聲:“著!”肩頭仍然向張玉虎的背心戳下,張玉虎未及轉身,緬刀又被封出外
    
    門,實是無法救招。
    
        幸而龍劍虹見机得早,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突然使出險招,長袖一拂,引開厲抗天
    
    的眼神,立即凌空躍起,一劍向喬少少的太陽穴刺下。喬少少的鐵扇若然戳下,那“志堂
    
    穴”是人身死穴之一,固然可以立即要了張玉虎的性命,但龍劍虹那一劍也定必要將他的
    
    “太陽穴”洞穿,喬少少焉肯賠掉一條性命,逼得將鐵扇移開,向上一擋。就在這時,張玉
    
    虎的緬刀亦已撤了回來,抵住了厲抗天的獨腳銅人,各自在心里叫聲:“好險!”
    
        厲、喬二人功力都要比張玉虎深厚,這一來自是大占上風,好在張玉虎所學的武功甚
    
    雜,他用緬刀使出玄璣劍法的招數,与龍劍虹配合得妙到毫巔,雙劍如虹,奇詭莫測,厲、
    
    喬二人雖是大占优勢,急切之間,也未能將他們打敗。
    
        七陰教主等了一陣,仍然未見女儿出來,心知必有蹊蹺,正想入后堂查問,忽見一個弟
    
    子走來,但卻不是她差遣去喚女儿的那個弟子,七陰教主問道:“你有看到秀蘭嗎?”那女
    
    弟子道:“我沒有看到師姐,我是替董大爺傳話來的。”七陰教主借住董牧的地方,敵人登
    
    門,卻不見董牧,早已覺得奇怪,但听那弟子說是給董牧傳話,急忙詢問,那弟子道:“董
    
    大爺說他不愿得罪喬家,也不愿得罪金刀寨主,故此棄家而走,請教主見諒。”七陰教主
    
    “哼”了一聲,說道:“他倒乖巧。”其實七陰教主何嘗不想脫出漩渦,只因迫于形勢,無
    
    法擺脫。此際他眼看喬家父子便將大獲全胜,一則以喜,一則以懼,當真是心亂如麻。
    
        激戰中喬少少展出盤打點穴的鐵扇神功,漸漸將張玉虎迫得手忙腳亂,喬少少得意非
    
    常,哈哈笑道:“小賊,看你這回還能逃脫我的掌心?”笑聲未絕,忽听得七陰教主一聲惊
    
    呼,但見于承珠背著陰秀蘭突然奔出院子來,陰秀蘭軟綿綿的伏在她的背上,絲毫沒有掙
    
    扎,不知是被于承珠用什么古怪的方法制服了。于承珠一手提著那只馬鞍,一手揚起,用
    
    “天女散花”手法,倏的便飛出了七朵金花。
    
        這七朵金花全部向喬北漠射來,將到身前,互相碰擊,忽地四散分開,分向七處不同的
    
    落點,前面三朵,打前腕的掰釩、中府、乳突三處大穴,后面四朵打脊心的靈台、至陰、命
    
    門、陽關四處大穴,前后夾攻,認穴不差毫厘,而且是在抖手之間,一齊攻擊七處方位不同
    
    的穴道,手法之妙,确是世罕其他,不愧“散花女俠”的稱號!
    
        若在平時,這喬北漠乃邪派魔頭中坐第一把交椅的人物,于承珠的金花暗器雖然厲害,
    
    也未必能奈他何,這時,他正在全神應付霍天都夫婦的雙劍合壁,霍天都夫婦的天山劍法雖
    
    然沒有完全練成,卻已是天下第一等的精妙劍術,喬北漠若然分神去應付于承珠那七朵金
    
    花,不論是用兵器將它打落,或者是用移形換位的功夫避開,都勢將被霍天都夫婦的雙劍乘
    
    隙殺入,喬北漠權衡利害,不敢分神,只好仗著深厚的內功,一剎那間便封閉了全身的穴
    
    道。但見金光疾閃,七朵金花都打中了喬北漠,竟好像打在极厚的牛皮上一般,發出一連串
    
    震人耳鼓的卜卜聲啊。
    
        于承珠見七朵金花都打中了喬北漠的穴道,金花花瓣何等鋒利,而喬北漠竟然毫發無
    
    傷,反而把七朵金花全都震落,不由得大吃一惊,只道他已練成了金剛不坏的身軀。當下不
    
    敢逗留,立刻便背著陰秀蘭沖出院子。
    
        這几下子的動作快如電光石火,七陰教主呆了一呆,隨即發出一聲尖叫,拔腳便追。喬
    
    少少一見于承珠拿走了馬鞍,又擒獲了陰秀蘭,這兩樣都是他所要的東西,雖然他眼看便可
    
    取胜,也顧不得了,當下鐵扇一揮,將張玉虎逼退兩步,也連忙追赶出去。
    
        于承珠的輕功比七陰教主与喬少少都要高出一籌,雖然背上有人,也比他們略快少許。
    
    董牧与他的門徒家丁早已棄家出走,山路無人攔阻,于承珠到了院子外邊,乘上了准備好的
    
    馬匹,回頭笑道:“教主,請恕無禮,事出無奈,只好請令媛伴我一程了。”
    
        七陰教主叫道:“將人留下,馬鞍你拿走也罷!”喬少少道:“馬鞍也不能讓她拿
    
    走。”搶了一匹馬,便即追赶,七陰教主隨即也上馬追來。
    
        那馬鞍內里藏有北五省的貢物,重達一百多斤,加上于承珠与陰秀蘭的重量,約有三百
    
    斤重,這樣一來,她那匹坐騎負荷過重,當然受了影響,跑到十數里外,喬少少的快馬已經
    
    赶上。喬少少將鐵扇一指,按動机括,中間的兩條扇骨,箭一般的疾射出去。七陰教主惊叫
    
    道:“不要放暗器,蘭儿在馬背上呢!”喬少少哪里肯听,放了兩支又是兩支,想趁于承珠
    
    在馬背上未及回身之際,一舉將之射斃!
    
        豈知于承珠自幼練習金花絕技,不但發暗器的手法神妙,接暗器的功夫也已到了一流境
    
    界,她背后就像長著眼睛一般,反手一抄,便把先到的兩支短箭抄到手中,往后一甩,叮叮
    
    兩聲,又把隨后而來的兩支短箭打落了。
    
        這時兩匹馬相去不過數丈,于承珠忽地回過頭來,縱聲笑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你要馬鞍,馬鞍給你。”呼的一聲,那重達一百多斤的馬鞍,向著喬少少劈面打來,喬少少
    
    冷笑道:“你當我接不著么?”正待伸手去接,陡然間但見金光疾閃,原來喬少少的短箭引
    
    出了于承珠的金花,她把三朵金花隨馬鞍擲出,馬鞍的体積大,喬少少的眼神都給引著了,
    
    沒想到那三朵金花啟發先開,無聲無息的驟然間便飛到了面前,喬少少武功确是高強,在金
    
    花鑽射之下,屆然臨危不亂,霍地一個“鐙里藏身”,閃開了第一朵金花,舉扇一撥,打落
    
    了第二朵金花,可是第三朵金花他正想用扇撥時,卻忽然改了方向,饒了個彎,往下一沉
    
    “卜”的一聲,射入馬腹,那馬腹破腸穿,四蹄屈地,喬少少一見不妙,立即在馬背上騰空
    
    飛起,向那馬鞍落處縱去。
    
        于承珠一聲長笑,也在馬背上飛起身來,如影隨形,跟蹤而至,喬少少無暇去拾那只馬
    
    鞍,只好回身應戰。
    
        這時于承珠所乘的那匹白馬,只有陰秀蘭一人軟綿綿的伏在馬背上,那匹白馬撒開四
    
    蹄,仍然向前疾跑,陰秀蘭的身子在馬背上搖晃起伏,好似隨時都有可能掉下馬來。七陰教
    
    主又惊又急,向喬少少冷冷瞥了一眼,心道:“你不挂念秀蘭,我也懶得理你。”女儿在她
    
    心中的位置,當然要比那只馬鞍重要得多,雖然那只馬鞍垂手可拾,她也不予理會,快馬加
    
    鞭,徑自追赶女儿去了。
    
        原來這是于承珠与陰秀蘭串通的計謀,由陰秀蘭假作被擒,引開了喬少少与七陰教主,
    
    這時再讓陰秀蘭獨自一人被馬馱跑,又再引開了七陰教主,這樣既可減少了于承珠這一方的
    
    敵人,又可以保全陰秀蘭母女,免得她們正面与喬氏父子沖突。
    
        七陰教主一去,曠野中就只剩下于承珠与喬少少 殺,喬少少几次三番想騰出身來去奪
    
    取馬鞍,但只要他身形一動,于承珠總是比他搶先一步,攔在他的面前。于承珠的功力雖然
    
    稍遜,但她的輕功和劍術都比喬少少高明,更兼她所使的乃是一把寶劍,金花暗器也隨時可
    
    以發出,令喬少少又多一層顧忌,這几樣加起來,喬少少便反而相形見絀了。喬少少与她斗
    
    了二三十招,絲毫沒有便宜,心中想道:“久戰下去,只恐還要吃虧。”于是引聲長嘯。
    
        于承珠笑道:“你作鬼叫也沒有用!”劍走連環,一連几記疾攻,將喬少少殺得手忙腳
    
    亂。喬少少又惊又急,心中想道:“我爹爹怎的不見出聲回答?”原來他的發聲長嘯,乃是
    
    向他父親告急的,他功力雖高,究竟還未到一流境界,這時強行遠气傳聲,精神大耗,便更
    
    感到了于承珠的攻勢凌厲,難于招架。
    
        喬少少的嘯聲沒有把他的父親引來,反而將几個乞丐引來了。只听得山坡上有人唱叫化
    
    子慣唱的《蓮花落》道:“一朵一枝蓮花,一個小鬼叫哇哇,眼見財物難到手,气死也是活
    
    該哪。唉,呀、呀!勸你不如回老家。”唱《蓮花落》的乞丐一老二少,老的那個正是北京
    
    丐幫的副幫主褚元,那兩個小的,則是他的本幫弟子。原來布置好于承珠他們進入董家,便
    
    勸毒砂掌董牧不要卷入漩渦,都是褚元的杰作。
    
        褚元帶領著兩個丐幫弟子,一面唱著小調,一面走下山坡,喬少少眼睜睜的看他拾起了
    
    地上的馬鞍,毫無辦法攔阻,反而因為分了心神,被于承珠一劍削過,在他的手臂上划了一
    
    道七寸來長的傷口,幸虧還沒有傷及骨頭,喬少少哪里還敢再戰,只好落荒而逃。于承珠等
    
    人得回貢物,也就不為己甚,讓他自去。
    
        喬少少為什么听不到他父親的口聲?原來喬北漠也到了自顧不暇的時候。
    
        他剛才中了于承珠的七朵金花,七朵金花都打在他的重要穴道上,若是他人,只要中上
    
    一朵,不死也得重傷。他仗著几十年精煉的“修羅陰煞功\不但閉了全身的穴道,而且將七
    
    朵金花都一齊震飛,表面看來,好像若無其事,但因為要運功防御,究竟也耗了不少真气。
    
    此消彼長,本來是他稍占上風的,這時已是主客勢易,反而被霍天都夫婦大大占了优勢。
    
        另一方厲抗天獨戰張玉虎、龍劍虹二人,更是難以招架,厲抗天指望七陰教主的門徒會
    
    來助他,好來個以多為胜,豈知七陰教的門徒早得了陰秀蘭的密令,七陰教主一走,她們也
    
    一個個的都避開了。張、龍二人抖擻精神,越戰越勇,厲抗天將獨腳銅人舞得呼呼風響,卻
    
    是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到了后來,連招架也艱難了。
    
        喬北漠見狀不妙,大喝一聲,凌空飛起,冒險施展殺手。凌云鳳反手一劍,劍光揮成了
    
    一道圓圈,霍天都一招“舉火撩天”,長劍如箭穿上。喬北漠一擊不中,反而給霍天都一劍
    
    削過,削去了他的一片膝蓋。這還是因為霍天都懾于他的威勢,有點心怯,這一劍只是采取
    
    了七分攻勢,留下了三分防御,要不然喬北漠豈止只受輕傷?
    
        凌云鳳叫聲:“可惜!”運劍如風,急忙跟蹤再刺,可是已給喬北漠快了半步,但見他
    
    一脫出了霍、凌雙劍的包圍,立即凌空擊下,形如怪鳥摩云,鐵杖一個盤旋,橫空疾掃而
    
    下。龍劍虹身法輕靈,人又机警,一見來勢,立即閃開。張玉虎首當其沖,卻給喬北漠的杖
    
    鋒沾了一下,掃中緬刀,但覺一股大力撞來,心頭如受巨震,五臟六腑都好像要翻轉過來,
    
    幸而他學過瑜伽气功,一受巨震,立即一個筋斗倒翻出去,以瑜伽術的“托玉泉”一式,運
    
    气倒沖關元要穴,這才不至于受了內傷。
    
        在喬北漠擊退張、龍二人之時,霍天都与凌云鳳的雙劍也跟著緊緊刺到,他們沒有剁中
    
    喬北漠,卻刺傷了厲抗天,厲抗天的獨腳銅人剛剛擋著了凌云鳳的長劍,就被霍天都的劍尖
    
    戳中了他的小腿上的“陽陵穴”,一條左腿登時麻木不靈。
    
        喬北漠冒險突圍,本是為了救厲抗天的,這時見厲抗天受了重傷,又惊又怒,鐵拐右
    
    掄,蕩開了凌云鳳刺來的一劍,左掌在厲抗天背上的“愈气穴”一拍,喝道:“沒用的東
    
    西,給我先滾回去。”厲抗天給他一拍,石腿的筋脈登時輕松,知道可以免于殘廢,但暫時
    
    卻不能再戰了,對主人十分感激,當下趁著喬北漠替他抵擋強敵之際,立即沖出屋子。張玉
    
    虎正在運用瑜伽气功,調元養息,龍劍虹一人自是不敢攔阻。
    
        喬北漠正想交代几句說話,便即脫身,但霍、凌二人纏得极緊,急切之間,擺脫不開。
    
    過了片刻,張玉虎恢复精神,与龍劍虹聯手再上,四人分占四個方位,把喬北漠圍得風雨不
    
    透。喬北漠心道:“若不豁出性命,只怕就要陰溝里翻船了。”驀地一聲大喝,著著搶攻,
    
    一根鐵拐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每一招都是凶猛之极的殺手。龍劍虹功力較低,几乎給他逼
    
    得透不過气來,但仍然奮勇爭先,仗著輕靈的身法伺隙擊敵。四人中以霍天都功力最高,但
    
    他卻被喬北漠的威勢嚇著,心中不無懼意。張玉虎叫道:“老賊已是強弩之未,不必怕
    
    他。”就在這時,遠遠傳來了喬少少的嘯聲,喬北漠正在緊急關頭,哪敢運气傳聲,遙相應
    
    答?他听到儿子的嘯聲,又惊又急,咬實牙根,驀然間一張紅臉隱隱透出黑气,霍天都心頭
    
    一凜,叫道:“小心!”話聲未停,喬北漠大喝一聲,掌杖兼施,帶起一股陰涼的寒風,勢
    
    如排山倒海,但听得“ 嚓”一聲,霍天都的長劍竟被他折為兩段,但凌云鳳的劍尖也點中
    
    了他腰間的“維道穴”。霍天都長劍一斷,不敢再上,喬北漠立即趁這個空隙,逃出去了。
    
    正是:
    
        多行不義必自斃,終見魔頭走麥城。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
    
    第十六回 聯劍御魔 鴛鴦悲折翼 消兵餌禍 姐榮入京都

        霍天都取出一朵天山雪蓮,分開四瓣,給各人服下,拭汗說道:“好厲害!”張玉虎感
    
    到遍体生寒,將雪蓮嚼下之后,胸中方才舒服,甚為詫异,問霍天都道:“這老賊用的是什
    
    么功夫?”霍天都道:“這是喬北漠從白教喇嘛的密典中練出來的‘修羅陰煞功’好在他還
    
    未練到登峰造极的地步,要不然剛才那一擊之威,你我焉能抵擋?”張玉虎曾听黑白摩訶談
    
    論過這种“修羅陰煞功”,据說這是一种极厲害的邪派功夫,源出印度,傳到了西藏之后,
    
    經由白教喇嘛的一位大師悉心研究,練到了最高境界,可以傷人立死,因此便定名“修羅陰
    
    煞功”,修羅是梵語中“惡魔”的意思,喻其厲害。想不到喬北漠練有這种功夫,怪不得他
    
    剛才那一掌拍出,會帶起一股陰冷的寒風。
    
        凌云鳳笑道:“你總是長敵人志气,滅自己威風。他的‘修羅陰煞功’雖然厲害,但卻
    
    最為耗損真力,何況他還沒有練成,斷斷不能運用這种功夫,連發三掌。以你我的內功修
    
    養,拼著再受一掌,致多也不過大病一場。剛才他已經被我一劍刺中了‘維道穴’你若敢与
    
    他拼命,再上去用大力金剛手擊他一下,他縱不死,武功也走要廢了。”
    
        霍天都搖了搖頭笑道:“好賢妻,你倒說得輕松,叫我排著大病一場,我不是怯懦,可
    
    是我還要保重身子創立天山劍法呢。”凌云風本來要与他斗口的,但見喬北漠已被打跑,也
    
    就算了。她心中想道:“你難道以為我不愛惜你么?你若能把喬北漠的武功廢掉,果真大病
    
    的話,我必定衣不解帶,終日待候在你身邊。”這話她放在心頭,未有說出,不過想到此
    
    處,眼中不禁對霍天都露出一片柔情。
    
        霍天都滿心歡喜,笑道:“喬家父子終于被我們打敗了,你還有什么說的?”凌云鳳听
    
    出他的意思,乃是要自己跟他回轉天山,遂笑道:“你急什么,就是要走也得先去見一見于
    
    承珠姐姐呵。”
    
        卻說于承珠將喬少少殺退之后,搶回那個馬鞍,在手中一掂份量,便知其中藏有寶物,
    
    心中亦是歡喜無限。當下便和褚元等人,赶回董家庄,走到中途,便碰見了霍天都等一行四
    
    眾。張玉虎遠遠看見她手中提著馬鞍,喜得又跳又叫,搶著迎接,于承珠將馬鞍給他,笑
    
    道:“小虎子,你可以去交差了。”接著對霍天都道:“霍大哥,今日全仗你的大力幫忙,
    
    咱們一同赴金刀寨主的慶功宴去。”霍天都眉頭一皺,意欲推辭,凌云鳳已先笑道:“慶功
    
    我不敢當,這場宴會卻是非去不可。听說金刀寨主的妻子是你師母的好朋友,又是當今之世
    
    的女中英杰,我還未認識她呢。好,好,咱們現在就去。”
    
        霍天都心中极不樂意,但凌云鳳已先答應,他也只好依從。他打定主意,只待慶功宴一
    
    過,便一定要凌云鳳隨他回轉天山。
    
        金刀寨主周山民早已得丐幫弟子的報訊,听得于承珠等一行人來到山上,便即打開寨門
    
    迎接。于承珠与張玉虎上前以晚輩之禮見過,說道:“怎敢有勞叔叔玉趾親迎!周山民笑
    
    道:“我不是迎接兩位侄儿,我是迎接搶到貢物的有功之人。可惜你師父不來,若他知道了
    
    你們今天立下了這等大功,不知該多高興呢!”于承珠道:“我和小虎子是僅供奔跑而已,
    
    這次劫得貢物,全是霍大哥和凌姐姐的功勞。”周山民与霍天都見過,備道仰慕之忱,又一
    
    再道謝,霍天都卻是冷冷淡淡的不大說話。
    
        有個女人笑著嚷道:“是于姑娘來了么?哈,長得越發漂亮了!你師母怎么不來?”正
    
    是周山民的妻子石翠鳳。她一把拉著于承珠,問長問短,于承珠介紹凌云鳳与龍劍虹給她認
    
    識。她更是高興,說道:“我早就听過凌姑娘大名了,你們這些姑娘們真是一個強似一個,
    
    難得又是姐妹般的親熱,直叫人羡慕,這次來了,一定要多住几天。”于承珠笑道:“我師
    
    母常常提起你老人家,你們年少的時候,不也是像姐妹般的親熱么?”石翠鳳哈哈笑道:
    
    “豈止姐妹般的親熱?她還是我的第一任丈夫呢!”于承珠的師母──女俠云蕾,少年時
    
    候,曾經女扮男裝,娶過石翠鳳為妻,這個故事凌云鳳她們早已知道,大家都笑起來了。石
    
    翠鳳道:“我和你師母交杯結拜的情景,歷歷如在目前,晃眼間卻原來過了二十年了!我听
    
    你叫這聲‘老人家’,我心都酸啦,真是歲月催人,不知不覺間儿女都長大了。”于承珠笑
    
    道:“伯母,你哪里說得上老呵?還是像當年做新娘子時候一樣漂亮。”石翠鳳笑道:“小
    
    鬼頭,油嘴滑舌,你見過我當年做新娘子的模樣么?那時你還在吃奶呢!”于承珠笑道:
    
    “我沒見過。可也听我師母說過呵,她說可惜不是男子,要不然才不會把你讓給周叔叔。”
    
        石翠鳳一來,气氛登時熱鬧起來,大家說說笑笑,走入了聚義廳,各路英雄,都已在
    
    座,大家听說霍天都他們打敗了喬家父子,得回貢物,都大聲歡呼。周山民道:“且看這馬
    
    鞍里藏的是不是貢物?”于承珠拔出寶劍,將馬鞍割破,但見寶气珠光,耀人眼目,每一件
    
    都是价值連城。
    
        周山民請各人坐好,說道:“天下各省的貢物都已劫齊了,多謝各位幫忙,我先敬各位
    
    三大杯!”飲過了酒,又道:“這次劫奪各省貢物,特別要多謝三位英雄,一位是張玉虎、
    
    一位是凌云鳳,一位是龍劍虹,他們的功勞最大。最后還要特別多謝這位霍大俠!”
    
        負責點收貢物的天雷劍殷梅閣說道:“關內十七省連上蒙古和回疆各藩王送來的賀禮,
    
    共是二十二份貢物。其中有七份是張玉虎所劫得的,有七份是這位龍小姐所劫得的。這位龍
    
    小姐大家未見過吧?嗯,她這七份貢物早已道丫鬟送上來了。龍小姐是凌女俠的結拜姐妹,
    
    凌女俠主持西北各省的貢物,這次全靠她倆夫婦,才把喬老怪打跑。”眾人哄然喝彩,紛紛
    
    向霍天都夫婦、張玉虎、龍劍虹四人敬酒。張玉虎向龍劍虹微微一笑,說道:“咱們的賭
    
    賽,誰也沒有贏,誰也沒有輸。”
    
        于承珠道:“有一件事要向大家講明,本來還有一份云南省的貢物的,是我們夫婦私自
    
    放走了。因為保護貢物的那位鐵鏡心,當年曾對我們義軍有過很大的功勞,這份貢物算在我
    
    們的名下,等下分配貢物之時,請少分我們一份。”各路英雄大半知道鐵鏡心當年助義軍脫
    
    困之事,何況又得著葉成林与于承珠的情面,大家都沒話說。
    
        周山民笑道:“鐵鏡心這小子最重名聲,這次咱們讓他在京城大大揚名,總算報答了他
    
    當年的一番恩德了。雖然用這种方法報答,我個人仍是不大贊同,不過,既然放走了他,那
    
    也就算了。”歇了一歇,又笑道:“這次除了云南省的那份貢物之外,其他各省的都劫來
    
    了,可是事情還未了結,麻煩還留著呢!”劫了貢物之后,群雄如釋重負,人人都在作回家
    
    的打算,忽听得周山民說還有麻煩,紛紛問道:“喬老怪給打跑了,官軍也殺退了,還有什
    
    么麻煩?”
    
        周山民道:“這個麻煩不是敵人給我們的,是一些武林朋友給我們的。”太湖寨主柳澤
    
    蒼嚷道:“給我們找麻煩的,還夠得上朋友么?”周山民笑道:“話也不能這么說。”頓了
    
    一頓,眼光望向于承珠說道:“于女俠,我不是說你,你別多心,云南省的算是例外,可是
    
    其他各省的也有許多托了人來說情,有好几位來說情的,還是武林中德高望重的老前輩呢。
    
    名字我不必說出來了,你們看這該怎么辦?”河南老武師范子朋最為暴躁,首先嚷道:“這
    
    次各省保護貢物的人,人人都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要拉起交情來,人人都有交情,誰
    
    叫他們替皇帝賣力,出了事情,這才各處請托,前來求情。哼,哼,若講情面,各省的貢物
    
    都退回好了。咱們拼了性命為的什么?”洪澤湖寨主蔣平根也嚷道:“不錯,咱們拼了性命
    
    為的什么?天下珍寶,只讓皇帝老子一人賞玩,咱們的兄弟,就不用吃飯,不用穿衣么!鐵
    
    鏡心因為對義軍曾有恩德,放過了他,也還罷了。其他的什么武林前輩,對咱們的事業置身
    
    事外,這回卻來求情,哼,哼,不知道他們懂不懂得慚愧!”
    
        武當派的長老七星子也在座中,他的師侄孤云道人与屈九疑保護湖北省貢物,被張玉虎
    
    所劫,他本來也是想求情來的,這時眼見群情洶涌,每一句話都似利箭一般刺他。七星子禁
    
    不住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心中想道:“幸虧我听了于承珠的勸說,求情的話還沒有向金刀寨
    
    主說出來,要不然,今天我這塊老面皮可不知往哪里去放?”
    
        霍天都与凌云鳳坐在一個角落,悄悄說道:“你瞧他們大叫大嚷的這股神气,好像他們
    
    的什么事業乃是天下第一等重要的事情,誰若置身事外都要受他們的譏笑。好在我這次也出
    
    了一點力量,要不然可真不敢坐在這里。”凌云鳳听他用這樣的口气說話,冷淡得令人可
    
    怕,這一瞬間,凌云鳳忽然感到丈夫好像一個非常陌生的人一樣,她費了很大气力才壓下了
    
    心中的怒气,冷冷說道:“在你看來,你的天山劍法才是天下第一等重要的事情吧?”霍天
    
    都感到了妻子話中棱角,頗覺傷心,說道:“你要我像他們那樣瘋狂,才是你心目中的英雄
    
    么?那樣的英雄有什么意思?死了之后,他們有什么東西可以留給后世?云鳳,你真不應再
    
    和他們混下去了。再混下去,心似平原放馬,易放難收,你就要滿足于什么‘女俠’的稱
    
    號,只顧闖蕩江湖,終將一事無成的了!”話未說完,忽見凌云鳳的頭扭過一邊,好像根本
    
    就不要听他說。霍天都气得渾身發抖,若非在大庭廣眾之中,他們兩夫婦准得又大吵一場,
    
        于承珠在鬧哄哄的聲音中站立起來,說道:“各位英雄,請听我一言,劫貢物是為了義
    
    軍,這和江湖一般的劫鏢大不相同,有些人想照江湖上的規矩,請托武林前輩來向我們求
    
    情,這個情面是講不得的。除非是對我們義軍有好處的,即是說,不要那份貢物比要了利益
    
    更大的,那才可以講情。”柳澤蒼瞪眼說道:“于女俠,你們夫婦做的事情,我一向佩服,
    
    這話我卻不大明白。”
    
        于承珠道,“舉例來說,不要云南省的貢物,不單單是為了鐵鏡心對我們的義軍曾有恩
    
    德,也因為鐵鏡心是沐國公的女婿,云南大理的段澄蒼早已自立為王,他是贊同我們事業
    
    的,若然將來天下紛亂,我們在大理也可以保有一角基地。為了段澄蒼的緣故,我們要籠絡
    
    沐國公,不讓沐國公興兵去打大理。為了拉攏沐國公,我們才放過鐵鏡心。這是一個例
    
    子。”周山民想了半晌道:“到底是你的師父深謀遠慮,剛才我所說不贊同的話,現在收回
    
    還有什么例子?”
    
        于承珠道:“浙江省的貢物,也請發還。浙江巡撫与我們訂了三年休故之約,三年休
    
    戰,我們可以少死許多人,這比得浙江一省的貢物有好處得多!”周山民面上一紅,道:
    
    “浙江省的貢物本來插有你們的令旗,是我不明所以,還以為那令旗是偷來的,故此叫人劫
    
    了,想不到其中有此緣故!”
    
        保護浙江省貢物的那兩個鏢師──屠剛、褚霸,因為周山民怀疑他們的令旗是偷來的,
    
    在劫貢物之時,破例的將他們擒回山寨,欲待問明之后再行發放,如今得到于承珠的証明,
    
    周山民問群雄意見,其中十之七八贊同發還,周山民便將浙江省的貢物撿出,將屠剛和褚霸
    
    連同釋放,屠、褚二人喜出望外,向周山民、于承珠一再道謝,周山民索性再賣一個人情,
    
    派遣手下護送他們下山。
    
        這件事情處理之后,周山民笑道:“承珠,你還要替什么人說情么?”于承珠正色說
    
    道:“我還替許許多多人說情呢。”此言一出,群雄不禁愕然,于承珠笑道:“諸位放心,
    
    我的說情与那些武林前輩受請托而來的說情,大大不同。也不會再請周寨主發還任何一省的
    
    貢物了。”周山民奇道:“那未,你說的卻是什么情?”
    
        于承珠道:“我剛才說過,咱們這次劫各省的貢物,和江湖上一般的劫鏢大不相同,要
    
    講私情,托人討還,那是不可以的!”群雄叫道:“對呀!”于承珠道:“可是咱們的隊伍
    
    號稱義軍,雖然事出必要,但能夠避免損害別人,也總得替別人著想。”有許多人叫道:
    
    “那也對呀!”于承珠道:“這次有許多鏢師受各省督撫的聘請,保護貢物,他們不一定是
    
    罪大惡极之人,也不一定是存心和咱們作對,可剛好碰上咱們要劫貢物,就叫他們下不了
    
    台。”好些人叫道:“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呀!”于承珠道:“那些請托武林前輩向咱們求情
    
    的人,我想,不單是為了他們的面子,最主要的恐怕還是為了他們的身家性命,失了貢物,
    
    擔當不起!”此中關鍵,人人心中知道,有若干人且是和某些保護貢物的人有關系的,不過
    
    為了顧全大局,沒人敢說出來。柳澤蒼大為不滿,嚷道:“于女俠,依你所說,是不是為了
    
    顧全他們的身家性命,咱們都將貢物雙手奉還?”
    
        于承珠搖手說道:“當然不能奉還。我有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也不必勞動大家,只要几
    
    位有膽量的武功高強之士,与我一同進京。我有法子要皇帝老儿不敢追究各省貢物被劫之
    
    事!”此言一出,群情聳動,有人問道:“是不是來一套留刀寄柬的把戲,威脅皇帝老儿,
    
    叫他吃啞巴虧?”“哎呀,皇官大內,豈比尋常?這套把戲可玩不得!”“不要說進皇宮
    
    啦,咱們剛劫了貢物,再到京城,無异自投羅网!”登時人聲鼎佛,議論紛紛。
    
        于承珠道:“我所想并不是留刀寄柬的把戲,這法子恐防泄露,暫時不說出來。不過,
    
    危險之處,卻也不在留刀寄柬之下,所以我才說要几位有膽量的武功高強之士与我同去。”
    
    七星子首先叫道:“我去!”張玉虎、龍劍虹跟著叫道:“我們也去!”還有几個人嚷著要
    
    去。凌云鳳回過頭來,一言不發,靜靜的望著霍天都。
    
        霍天都冷笑道:“你要我也去么?”凌云鳳道:“去不去由你自己,我不求你。”霍天
    
    都道:“你說,你是不是想去?是不是希望我和你一同去?”凌云鳳道:“不錯,我是想
    
    去。你能同去,那是最好,要不然你就先回天山。”霍天都嘆口气道:“你快要忘記我是你
    
    的丈夫了。”凌云鳳道:“正因為你是我的丈夫,我才希望听到別人稱贊你,不但稱贊你的
    
    劍術,也稱贊你的俠義。別人叫你一聲霍大俠,我面上也有光采。再說承珠姐姐与我情同姐
    
    妹,她現在正需要有本領的人幫助她,難道你好意思讓她一人冒險?”霍天都冷笑道:“這
    
    里有的是大俠、小俠、英雄、豪杰,用得上我么。沒事的時候你嘲笑我,有事的時候卻要請
    
    我么?哼哼,英雄俠士,值得几錢一斤?想不到你隱居天山這么多年,仍有此等世俗之見。
    
    你可知道,天下的俠客多的是,天山劍法就只是咱們一家!”凌云鳳气得面色鐵青,這時聚
    
    義廳中仍然在此起彼落的爭著叫“我去,我去!”凌云鳳在這樣鬧哄哄的气氛中,忽然感到
    
    非常寂寞,非常傷心,她對霍天都的怒气反而消失了,但換來的卻是一种深沉的絕望与悲
    
    哀,連她自己也覺得可怕:“為什么我竟然對天都不生气了?”要知在夫妻之間,生气并不
    
    可怕,吵架也不可怕,可怕的是忽然發覺自己對對方冷漠,感到絕望之時,那就無可挽回了!
    
        霍天都其實也是因為一時負气,故意用挑舋的口吻想挑動妻子和他吵架的,不料凌云鳳
    
    忽然平靜下來,令他大出意外。霍天都怔了一怔,喃喃說道:“我不去,我也不許你去,一
    
    波未平,一波又起,怎管得了這許多!云鳳,我是為你好呵,你若還有夫妻情份,趁早与我
    
    回去了吧。”凌云鳳柔聲說道:“天都,我現在真的得好好想一想了,今晚我和你仔細談
    
    談。現在別說了吧,叫人听著笑話。”
    
        大廳里的聲浪漸漸靜下來,周山民道:“有十六位兄弟想和你去呢,承珠,要不了這許
    
    多吧?”于承珠道:“要不了這許多。”周山民道:“好吧,那么挑選誰去,由你決定好
    
    了。”于承珠道:“反正是明天動身,容我今晚想想計划,看是需要多少人去,需要哪几位
    
    去,明天早上我再一個個通知。”
    
        會議散了,接著是在山寨之中,大擺慶功筵席。七星子找到了于承珠,說滇:“于女
    
    俠,我的兩個師侄還在翦長春手中,我是非去不可。”于承珠笑道:“正要借重前輩,當然
    
    有你一份。”七星子大為高興,再找周山民說話去。于承珠在角落壁找到霍天都夫婦,她心
    
    中正在奇怪。”以凌云鳳的脾气,她為什么不爭著要去?”待見到他們兩夫婦的神情,于承
    
    珠一下子就明白了。
    
        于承珠道:“霍大哥,你不去和金刀寨主喝杯酒么?”霍天都淡淡說道:“我又不是什
    
    么英雄豪杰,這慶功酒我已喝得甚為勉強,怎好擠進你們豪杰叢中?”于承珠笑道:“霍大
    
    哥哪里話來?金刀寨主适才已一再說了,這次劫得貢物,全仗你的大力。”霍天都道:“那
    
    是云鳳的功勞,与我無關。我不過是听她差遣罷了。”于承珠笑道:“夫妻一体,彼此同
    
    心,聯劍御魔,合創奇功,卻還分什么你的我的。霍大哥,你不歡答應酬,至少也得与我喝
    
    一杯餞行酒吧?明日我上京都,以后不知什么時候方能見到你們了。想你們也快要回轉天山
    
    了吧?算是我給你們餞行也好,你給我們餞行也好,且借寨中美酒,咱們痛飲三杯!”凌云
    
    鳳眼圈一紅,欲說又止。于承珠道:“姐姐意思,我已明白。多謝你的好意,我們人手已
    
    夠,不敢再麻煩你們兩位了。”霍天都還有點擔心于承珠開口求他,不便拒絕,听她這么一
    
    說,心頭的一塊大石,登時放了下來,對妻子笑道:“承珠對你真是体貼,這杯酒咱們理該
    
    敬她,祝她馬到成功。”凌云鳳什么話也沒有說,舉起杯就把酒喝干。
    
        于承珠斟滿了三杯酒,說道:“霍大哥,這一杯我祝你的天山劍法早日練成。”說中霍
    
    天都心坎,他立即喝干了,并回敬了于承珠一杯,說道:“煩向尊師致意,說我霍某多謝他
    
    曾經指點之恩,但愿不負他的期望。”于承珠再斟滿了三杯酒,笑道:“這一杯我祝你們夫
    
    婦和好,百年偕老。”霍天都舉杯喝了,凌云鳳卻不伸出手來,于承珠道:“凌姐姐,你怎
    
    么啦?”凌云鳳道:“沒什么,我稍為感到有點不舒服。”于承珠道:“不舒服這一杯你也
    
    得喝。”凌云鳳道:“好,但愿如你所說。”終于勉強的把這杯酒喝了,嘆口气道:“哎
    
    喲,我想不到這是一杯苦酒!”霍天都正在興頭,听不出她話中含意,笑道:“看來你真怕
    
    要去看看醫生了,這酒香甜得很,怎么到了你的口中就變苦了?”于承珠再斟滿了酒,道:
    
    “這第三杯酒,希望我們將來還有再見之日。”凌云鳳馬上把酒喝干,說道:“現在好一點
    
    了,不錯,這杯酒很香。”霍天都不大想喝,不過終于也喝了。
    
        這一晚山寨中直鬧到三更,霍天都与凌云鳳不待席終,便溜出去。据后來張玉虎說,他
    
    那一晚与龍劍虹到樹林中散步,隱約听到他們兩夫婦好像爭吵的聲音。
    
        第二日一早起來,于承珠約好了張玉虎向金刀寨主辭行,并想找凌云鳳最后話別,卻不
    
    料周山民先對他們說出一個消息,霍天都留下了一封信,說是怕她事煩,不來告辭。”于承
    
    珠忙問“凌云鳳呢?”周山民笑道:“這還用問?她丈夫走了,她當然是隨著走了!”
    
        于承珠好生詫异,心中想道:“凌姐姐絕不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這一類女子,以她
    
    的脾气,我還擔心她与天都鬧翻呢,豈知她既沒有說要去北京,還肯与天都一齊,悄悄的便
    
    溜走了。咦,莫非其中另有蹊蹺?”別人夫婦間的私事,她不便与周山民詳談,怀疑放在心
    
    中,未曾說出。
    
        于承珠只挑選了三個人与她同去北京,一個是張玉虎,一個是龍劍虹,還有一個是七星
    
    子。另外,她請北京丐幫的副幫主諸元先往北京替她布置,兩批人分道而行。石翠鳳依依不
    
    舍的送她下山,請她代為問候云蕾,并抱怨凌云鳳不近人情,只住了一天便不辭而別。
    
        張玉虎与龍劍虹也覺得奇怪,路上大家談論,龍劍虹道:“我真替凌姐姐擔心,她若和
    
    霍大哥回轉天山,准會悶死;但若是不回去吧?只怕他們就要因此鬧翻!”大家都是同一樣
    
    的心情,既不想他們夫婦鬧翻,又不想凌云鳳變成籠中之烏,可是又沒有解決的辦法。為了
    
    凌云鳳這件事情,大家都覺得有點悶悶不樂。
    
        他們一行四眾,前往京城,隨時都准備有朝廷的鷹犬來找麻煩,幸而走了兩天,都沒有
    
    遇到可疑的人物。第三天中午時分,他在大路上放馬奔馳,忽听得后面車磷磷,馬蕭蕭,張
    
    玉虎手按刀柄,于承珠道:“小虎子不可魯莽,且看看是不是官軍?”車聲如雷,蹄聲如
    
    雨,來勢甚急,說話之間,只見一輛馬車,車的左右兩旁,各有兩騎駿馬護送,帶起了高高
    
    的塵頭,業已來到背后。左邊那兩個騎士乃是公差,右邊那兩個騎士卻是滿洲武士的打扮。
    
    馬車上有一個滿洲大官,披襟迎風,在敞開的車上高唱滿洲軍歌,意態甚豪。
    
        張玉虎极不舒服,忽听得后面那兩個公差喝道:“滿洲使臣駕到,還不赶快讓路!”四
    
    騎駿馬倏的沖到,四條馬鞭一齊唰下,張玉虎大怒,反手一抓,想把一個滿洲武士的馬鞭抓
    
    著,將他拖下馬來,剛剛出手,卻被于承珠橫肪一撞,將他撞下馬來。滿洲武士以為他們是
    
    惊惶走避,自己人碰跌了自己人,樂得哈哈大笑。
    
        張玉虎爬起來時,那輛馬車以及護車的四騎馬都已走到前面去了。于承珠笑道:“小虎
    
    子,你別怪我,我不想你惹麻煩。”張玉虎道:“滿洲的武士在咱們境內如此橫行,我瞧著
    
    就不順眼。”于承珠道:“滿洲韃子雖然屢次入寇邊疆,可是兩國之間究竟還沒有開戰,何
    
    況他們是正式的使者,他們可以無禮,咱們卻不可失了上國的禮儀。難道要將他們打一頓
    
    嗎?”張玉虎想了一想,說道:“你這話說得不錯。可是我到底心里不舒服。那兩個公差諉
    
    媚外人,欺壓百姓,尤其令我生气。”于承珠笑道:“哪生气得許多,走吧!”走了一程,
    
    又發現前面有輛馬車。
    
        這輛馬車沒有滿洲使者的那么气派,卻也甚為華麗,拉車的是兩匹高頭大馬,錦繡雕
    
    鞍,引人注目。坐在車上的是一個中年漢子,肥頭大耳,身披狐裘,一望便知是富貴中人。
    
    他听得后面馬蹄聲響,回過頭來,于承珠怔了一怔,這人相貌好熟,似是在哪儿見過的。
    
        那漢子見了于承珠這一行人,也露出了惊异的神色,忽然勒住了馬,跳下車來,叫道:
    
    “你,你不是于,于小姐么?”于承珠這時想了起來,笑道:“貫大人,原來是你。”那漢
    
    子面紅過耳,訥訥說道:“我早已掉了官職,這稱呼實不敢當。”
    
        原來這漢子名叫貫居,十余年前,曾任兩湖鹽運使之職,被畢擎天劫了他的三十万兩官
    
    銀,因而掉了官職。他的父親名叫貫仰,和張鳳府、樊忠二人乃是八拜之交,在英宗正統年
    
    間,同在御林軍任職,并稱京都三大高手。他失了官職之后,曾央求樊英去請托張風府替他
    
    討還,不料樊英到張家之時,張風府已給人害死。其后還是樊英去向畢擎天求情,畢擎無還
    
    回一半,另一半則要他用搜括得來的身家填補。于承珠初走江湖之時,曾与樊英作伴,在畢
    
    擎天之處,見過貫居一次。(諸事見拙著《散花女俠》)
    
        于承珠想起前事,又見他這等气派,心中頗為討厭,譏笑他道:“宦海升沉,何須介
    
    意。目下新君即位,正是貫大人東山复起的時机來了。貫大人莫非是上京求官么?新君即
    
    位,正需要你們這班善于理財的能臣啊!”貫居忙道:“我經過了一次風波,哪里還敢做
    
    官?這十多年來,我早已棄官從商,混身市井之中,但求溫飽,于愿已足。再也不敢有什么
    
    大志了。”
    
        張玉虎听他話不投飢,正想催師姐走路,卻見貫居的眼光正注視著他,于承珠道:“小
    
    虎子,你上來見過這位貫大人。”張玉虎道:“得啦,我輩蟻民,高攀不上。”貫居听得于
    
    承珠叫出小虎子的名字,怔了一怔,隨即哈哈笑道:“原來是張世兄長得這么大了,我叫貫
    
    居,家父与令尊生前乃是八拜之交。”張玉虎這才知道他的身份,不得不与他見禮,但卻實
    
    在壓制不住心中的憎厭情緒,伸出手時,故意使出了三成內力,与他一握,貴居雖然也懂武
    
    功,卻如何禁受得起,痛得几乎流出淚來,赶忙將手縮回,勉強笑道:“真不愧是將門之
    
    子,愚兄好生佩服!”
    
        于承珠道:“貴大人去哪儿?”貫居道:“我往通具。于小姐和張世兄是上北京么?”
    
    于承珠坦然說道:“不錯。”貫居道:“敢請留下地址,他日上京,定當拜訪。”于承珠笑
    
    道:“我們在京城沒有熟人,打算住在客店。”貫居道:“我在京城倒還有些朋友。”于承
    
    珠道:“不敢打扰貴友。嗯,你說起貴友,我倒想向你打听一個人。”
    
        貫居道:“不知于小姐想打听的是哪位朋友?”于承珠道:“便是樊英。”貫居道:
    
    “樊大哥么?我和他也已經有十多年不見面了。”當下与于承珠別過,各自赶路。
    
        貫居走后,張玉虎道:“真是晦气,碰上了這樣的人,還要与他稱兄道弟。”于承珠
    
    道:“他丟官之后,改行去做生意,也還算得是安份守己,不必過于苛責。你們的父親倒底
    
    曾是八拜之交。”張玉虎道:“我早已听說過他丟官的故事。試想樊大哥對他恩義如山,他
    
    竟然漠不關心,還好意思說不知道樊大哥的下落呢?我看他眼光閃縮不定,一定不是好
    
    人。”于承珠道:“也不能就這樣的去斷定一個人。古語有云:過而能改,善莫大焉。他以
    
    前是個貪官,咱們雖然不知道他這十年來的行事,但最少他沒有再做官,也算得是好了些
    
    了。”張玉虎笑道:“師姐,你對人總是往好處著想,這點我學不來。”
    
        大家對貫居此人都有點討厭,事情過后,便不再提起他。再走兩天,到了北京城外,就
    
    在城外西山的玄妙觀住下,觀主玄鼓道人乃是七星子的知交,与于承珠也相識。七星子与于
    
    承珠早就決定要借住他的道觀,于承珠碰到貫居,不肯對貫居實說,當然是為了并不完全信
    
    任他。
    
        于承珠住進玄妙觀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打听鐵鏡心的消息,原來于承珠此次進京,正
    
    是想用鐵鏡心作為橋梁,想個法子,再見皇帝。張玉虎對鐵鏡心殊無好感,不過于承珠既然
    
    計划好了,他不便違拗師姐,也就算了。要打听鐵鏡心的消息并不難,北京丐幫的副幫主褚
    
    元先到北京,早就打听明白第三天便來到玄妙觀來見于承珠。說道:“鐵鏡心這小子現在可
    
    抖起來了,天下各省,只有他將云南省的貢物護送到了,套一句官儿的話來說,當真是龍心
    
    大悅,何況又有沐國公的關系,于是皇帝立即下令,封他為世襲龍騎都尉,兼御林軍副統
    
    領,并賜他一座府邸,就在御林軍統領翦長春府邸的對面,警衛森嚴,伊然是大官的派頭
    
    了。”于承珠嘆口气道:“但愿鐵鏡心不要因為富貴迫人,連讀書人那份骨气也都失掉。”
    
    鐵鏡心的消息雖然打听到了,可是怎樣、去見他,可還是個難題。
    
        暫且按下于承珠等人不表,且說鐵鏡心此際,也當真是躊躇滿志,他并不怎樣熱中利
    
    祿,但這次出盡風頭,自皇帝以下,滿朝文武,人人對他稱贊,那卻比他做了大官還要得意
    
    得多。初初几天,他還未到御林軍上任,天天和大官們應酬,膩煩得很。這一日他恰巧沒有
    
    約會,一早起來,在花園里看園丁剪花,正在想起沐燕,心道:“若是將沐燕接來,她一定
    
    會把花園布置得更為美麗。”想起沐燕,不自覺的又想起了于承珠。正在神色飄忽,有一個
    
    錦衣衛士,卻已走進園來,正是:
    
        風云際會日,揚眉吐气時。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
    
    
    第十七回 夢醒黃粱 功名隨逝水 心懸知己 鮮血濺塵埃

        鐵鏡心定睛一看,卻原來在翦長春家中見過的一位御林軍軍官。那御林軍軍官恭恭敬敬
    
    的遞上一張請帖,說道:“翦大人請鐵都尉過去,便飯候教。”翦長春是御林軍的大統領,
    
    正是鐵鏡心的頂頭上司,鐵鏡心一想,大約是翦長春要和他商量上任的事情,便道:“是請
    
    午飯嗎?”那軍官道:“是的。不過翦大人請鐵都尉早些過去。听說還有要事奉商。”鐵鏡
    
    心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換過衣服就來,反正大家是對門,方便得很。”
    
        那軍官走后,鐵鏡心問園丁道:“小公爹還來沒有?”那園丁道:“小公爹,一大清早
    
    便出去了,如今尚未回來。”鐵鏡心眉頭一皺,心道:“磷弟真是未脫孩子脾气,這樣貪
    
    玩,一到京都,就像沒籠頭的野馬一般。”沐磷到了京師之后,皇帝為了要籠絡沐國公,對
    
    他甚為寵愛,曾召過他進宮兩次,許多王公大臣也請他去玩,可是沐磷卻不歡喜和那些達官
    
    貴人應酬,常常一個人跑出去玩,累得鐵鏡心要經常替他道歉,玉公大臣們當他是個孩子,
    
    不便執怪,也就算了。
    
        那園丁答了話后,自去修剪花枝。這花園好大,這時正是涼秋九月,滿園黃菊,開得花
    
    團錦簇,整個園子,就似披上了黃金甲一般。鐵鏡心道:“想不到我也有今日之富貴,不必
    
    依靠沐國公,自己也可以自立門戶了。富貴雖不足喜,但我手握兵符,卻可以舒展我胸中抱
    
    負!哈,哈,以前張丹楓很看重葉成林,在張丹楓心目之中,似乎葉成林比我還要高明。
    
    哈,哈,現在看吧,葉成林頂多不過是個草莽英雄,而我卻是掌管御林軍的副帥了。以我現
    
    在的威名和皇上對我的看重,將來還怕不是一位手握重兵的大將嗎?”
    
        陡然間他想起今日的地位,實在是出于葉成林夫婦所賜,若非他們一力保護,自己的貢
    
    物焉能運到京師?想到這點,鐵鏡心稍稍气沮。葉成林的影子在眼前一晃即過,于承珠的影
    
    子卻留在他腦海之中,好像她正用著責備的眼光看著自己。鐵鏡心忽覺心頭一涼,想道:
    
    “我若是貪圖富貴,只怕要与她离得更遠了!”不知怎的,雖然彼此都結了婚,又隔了這么
    
    多年,但于承珠的一言一語,鐵鏡心總還牢記心中,雖然他不一定同意,甚至有時還對于承
    
    珠气惱中是他每做一件事,卻總會想起于承珠來。于承珠對這件事是怎么樣的看法呢?此際
    
    他在心中默默說道:“承珠姐姐,但請放心。我雖然有了功名富貴,也不至于隨波逐流。我
    
    鐵鏡心,還是以前的鐵鏡心!”
    
        鐵鏡心回到樓上自己的房間,剛剛換好衣服,一個家丁忽地進來報道:“有位陽大人求
    
    見大人!”鐵鏡心怔了一怔,問道:“哪一位陽大人?”
    
        家丁稟道:“就是以前曾做過大內總管的那位陽大人。”鐵鏡心眉頭一皺,哼了一聲,
    
    道:“原來是陽宗海!”他對陽宗海此人一向憎惡,但轉念一想,今時不同往日,往日自己
    
    只是一介書生,無官無職,對陽宗海不用賣帳;而今卻是新登仕路,做的又是御林軍副統領
    
    之職,御林軍中許多舊人,都曾經做過陽宗海的部屬;俗語說: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鐵鏡心思念及此,只好壓抑下憎惡的情緒,請陽宗海進來。
    
        陽宗海見了鐵鏡心,面露謅笑,拱手說道:“恭喜鐵大人。”鐵鏡心還了一禮,道:
    
    “陽大人是老前輩,還請陽大人多多賜教。”陽宗海哈哈笑道:“鐵大人年輕英俊,文武全
    
    才,又有沐國公的冰山之靠,簡在帝心,定必祿餃高升,前途似錦。陽某巴結你還來不及
    
    呢,豈敢以前輩自居?”鐵鏡心听得惡心,勉強笑道:“陽大人說笑了。”陽宗海面色一
    
    端,忽地鄭重說道:“一點不是說笑,陽某确是為了向大人請教來的。”
    
        鐵鏡心瞻他神情有點古怪,心頭一凜,拱手說道:“陽大人有何見教?”陽宗海雙眼滴
    
    溜溜一轉,打量了鐵鏡心一番,微笑說道:“不知鐵大人這几年來練了些什么厲害的武
    
    功?”鐵鏡心心頭一气,冷冷說道:“陽大人是來較考我么?”陽宗海笑道:“豈敢,豈
    
    敢!這次新君即位,各省都聘請有能人押解貢物進京,只有鐵大人所保的云南省貢物得以安
    
    全到達,若非武功超群,焉能如此?哈哈,想不到几年不見,鐵大人的武功竟然精進如斯,
    
    真乃可喜可賀!”鐵鏡心何等聰明,當然听得出他話中含意,原來在鐵鏡心未是沐國公女婿
    
    之前,和陽宗海也曾交過几次手,鐵鏡心的武功深淺,自是瞞不過他。鐵鏡心听出他話中有
    
    話,心頭气极,卻是不便發作,只好佯作不知,含混應道:“陽大人過獎了,我本事低微,
    
    這次幸未遇險,全仗圣上鴻福所賜。”
    
        陽宗海又打了一個哈哈,說道:“鐵大人毋乃太謙,只怕不只是仗圣上的鴻福,還仗著
    
    鐵大人自己的面子吧?哈哈,鐵大人交情廣闊,好生令我羡慕呀!”鐵鏡心面色大變,高聲
    
    問道:“陽大人,你這話是什么意思?”陽宗海道:“鐵大人不但与滿朝文武俱有交情,而
    
    且和劫貢物的賊人也是知己。交情廣闊這四個字,我可沒有用錯吧。”鐵鏡心怒道:“好
    
    呀,你這存心找碴子來了?你縱然含血噴人,我亦何懼?”陽宗海冷冷一笑,馬上接口說
    
    道:“鐵大人此言差矣,事不离實,豈能說我含血噴人?這次劫貢物的首腦人物,正是叛賊
    
    張丹楓的徒弟,你和于承珠不是很要好的朋友嗎?張玉虎將你打敗,卻又故意將你放走,于
    
    承珠后來還給了你一面綠林令旗,這些事該不是無中生有的吧?鐵大人,你飽讀詩書,想來
    
    不至于公然抵賴吧?”
    
        鐵鏡心面色鐵青,端起茶杯,起立說道:“陽宗海,你到万歲跟前告我好了,看我怕不
    
    怕你!”陽宗海道:“鐵大人,我還有話要說,未想走呢,你何以就要端茶送客?你怕听我
    
    的說話么?”鐵鏡心气得渾身發抖,若非顧著自己的身份,几乎就要破口大罵。只听得陽宗
    
    海笑道:“鐵大人,你誤會我的來意了,我對你是一片好心,此來正是送烏紗來的呀!你不
    
    想做更大的官嗎?”鐵鏡心怔了一怔,大出意外,說道:“陽宗海,你打的究竟是什么主
    
    意?來此胡說八道。”
    
        陽宗海哈哈笑道:“鐵大人你對我成見太深,怎見得我是胡說八道,你以為我是丟了官
    
    失了勢的人,就沒辦法幫你升官嗎?實在對你說,我可以毀掉你的功名,也可以幫你青云直
    
    上,榮辱兩途,惟你自擇!”鐵鏡心想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強抑怒气,坐下來說道:
    
    “好吧,那你就說來听听?”
    
        陽宗海慢條斯理的呷了一口熱茶,壓低聲音,悄悄說道:“据我所知,于承珠与張玉虎
    
    都到京城來了。他們是這次劫貢物的首腦人物,以他們和你的交情,說不定會來找你,就是
    
    不來找你,我也有辦法叫你与她會面。嘿、嘿、鐵大人,你是絕頂聰明的人,應該怎么做,
    
    當然用不著我教你了!”鐵鏡心听得于承珠到了北京,又惊又喜。陽宗海道:“鐵大人,榮
    
    辱兩途,一言而決,你主意打定了沒有?”鐵鏡心道:“怎么?”陽宗海剛才說的那下半截
    
    話,他其實尚未听清楚。陽宗海道:“古人云:大義滅親。何況于承珠并不是你的親人。你
    
    將她与張玉虎一起擒了,還愁不升官嗎?”鐵鏡心冷笑道:“你原來是這個主意。”陽宗海
    
    道:“你舍不得于承珠嗎?”鐵鏡心拍案罵道:“放屈。”陽宗海望他一眼,冷笑說道:
    
    “你何必發這佯大的脾气?為了和一個女賊的交情,就甘心毀掉你的錦繡前程。你再想想,
    
    你依我的話,彼此都有好處,你可以升官,我可以复職。你若不依我的話,那么對不住,我
    
    只有將你出賣!”鐵鏡心這才知道陽宗海乃是想恢复大內總管的高位,故而想來利用自己。
    
    他气往上沖,立即說道:“陽宗海,你請出去,盡管到万歲跟前告我!”陽宗海冷笑道:
    
    “你以為我告不動你嗎?嘿嘿,你的師父是石惊濤,你壁上的寶劍正是大內之物,你這次勾
    
    結賊人,把柄還捏在我的手里,我告到万歲跟前,只怕沐國公也保不了你!”鐵鏡心拂袖而
    
    起,道:“陽宗海,你走不走?你真的要我赶你嗎?”
    
        陽宗海哈哈大笑,說道:“你今日一時气怒,考慮容未周詳。請你再三思,三日之后,
    
    我再來听你的回話。”鐵鏡心怒道:“你若再來,我定然閉門不納!”陽宗海笑道:“只怕
    
    那時,你還有事要求我呢!你以為只掉了前程便算了嗎?好吧,今日暫時說到這儿,你不下
    
    令逐客,我也要走了!”
    
        陽宗海走后,過了一會,鐵鏡心怒气稍稍平息,冷靜一想,竟自有點揣惴不安。他不是
    
    怕丟了功名,若然此事揭發也不僅僅只是丟了功名的事。后果簡直不堪想象!首先他的“英
    
    雄”面具就要被陽宗海撕破,那時各省武師都會指著他罵道:“原來你并不是有什么真實的
    
    本領,卻是賊人給你賣的交情,賊人劫了我們的貢物,單單放過了你,顯出你的威風。”這
    
    樣一來,他勢將成為眾矢之的,被各省武師群起而攻。其次,他若不逃走的話,勢將被皇帝
    
    追究,何以賊人草草放過了他?這罪名可大可小,万一以“賊党”論罪的話,縱使皇上看在
    
    沐國公的面子,不將他抄家滅族,最少也得監禁終身,那么若然是他舍棄富貴功名,即刻逃
    
    走了呢?又逃到何方?逃回云南去倚靠沐國公嗎?沐國公未必庇護得了,也未必肯庇護他。
    
    逃到于承珠那儿,入伙做“強盜”嗎?這又是他素來不愿意的。何況他又素來不服葉成林。
    
    那么單獨流浪江湖,郁郁終老嗎?這是唯一可以走得通的路,但這樣一來,要失掉多少東
    
    西?功名富貴,那是不在話下了。還有,妻子的溫柔体貼,家庭的安逸生活,以及自己想施
    
    展胸中抱負的壯志雄圖,這一切一切,都將付諸流水!
    
        鐵鏡心想來想去,但覺天地之大,無可容身。那么依從陽宗海的話,設計將于承珠姊弟
    
    誘捕,獻給皇上領功嗎?這是他連想一想都覺得是罪過的事情。鐵鏡心咬了咬牙,暗地立
    
    誓:“縱教身敗名裂,滅族抄家,也万万不做出對不起承珠姐姐的事情。”他既不肯逃走,
    
    也不肯出賣于承珠,最后只有自己安慰自己道:“皇上未必就會相信陽宗海的告密。張玉虎
    
    放走了我,他拿得什么証据?至于我師父所盜的這把大內寶劍,我可以對皇上說我當初接受
    
    之時,并不知情。皇上愛惜人才,不見得為了一把寶劍,就會將我處罪。再說也還有三日的
    
    期限呢,焉知不會逢凶化吉,遇難成祥?”他在無可奈何之中,只好打定走一步,算一步的
    
    主意,總之不出賣于承珠。主意是打定了,胸中如有如壓上一座大山,不得安宁。
    
        抬頭一看陽光已經透進窗戶,鐵鏡心記起了御林軍統領剪長春之約,极力壓制下心底的
    
    愁煩,換好衣服,便即出門,臨走時他再查問一次,沐磷還不見回來。
    
        翦家就在他的對門,鐵鏡心遞進名帖,翦長春打開中門迎接,一見鐵鏡心便哈哈笑道:
    
    “真是貴人事忙,我正想派人去催你呢!”走進大廳,只見滿堂賓客,都站起來迎接。鐵鏡
    
    心方自有點得意,稍稍拋開愁慮,一眼望去,卻發現賓客之中,有許多他熟識的面孔,不由
    
    得令他暗暗吃惊!
    
        只見廣東的武師蔡福昌,廣西的武師韋國清,湖南辰洲僵尸門的兩位長老──祝符、祝
    
    節,福建的老鏢客林金源等人都在其中。這些人都是押解貢物上京,中途被張玉虎或龍劍虹
    
    劫去的,鐵鏡心心內暗惊,想道:“怎的他們都聚在這儿?難道是他們都知道了我的秘密,
    
    眼紅我得到御林軍副統領的高位,想來拆穿我么?”
    
        蔡福昌抱拳說道:“慚愧、慚愧,老夫真是沒面目來見公子啦!那日幸虧公子擋住強
    
    人,老夫才得逃命。只是我所保的貢物已失去了。”這事情鐵鏡心早已知道,安慰他道:
    
    “一時失手,何足挂齒?”韋國清大聲說道:“若是你鐵公子失去貢物,或者無妨,我們沒
    
    有靠山,失了貢物,卻是身家性命攸關,豈能不放在心上?”林金源道:“所以我們老著臉
    
    皮,想來向鐵公子求救。”鐵鏡心不知他們的來意,微慍說道:“各位太抬舉我了,這次叨
    
    天之幸,我僅能自保,想起途中風險,我也不胜汗顏呢!”翦長春道:“請鐵大人進內,咱
    
    們從長再議。”鐵鏡心暗暗留心他們神色,只見人人都是滿面愁容,并無人對他有鄙屑或者
    
    譏俏的言行舉止,這才稍稍放下了心。
    
        走進客廳,翦長春道:“這位是咱們的好朋友,鐵大人,你們兩位多多親近親近。”鐵
    
    鏡心一看,只見來的是個年約三十左右,生得眉清目秀,看樣子似是個讀書人。鐵鏡心听得
    
    翦長春特別介紹,又見他人物俊秀,先自有了好感,遂伸出手去与他相握,說道:“小弟鐵
    
    鏡心,請問高姓大名?”那少年書生道:“小弟喬少少,初至京都,多謝賜教!”“賜教”
    
    二字剛說出來,鐵鏡心突然感覺對方的掌心有一股力道迫來,吃了一惊,急忙運勁相抗,就
    
    在這剎那間對方的掌力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鐵鏡心收勢不住,向前撞去,險些跌倒,鐵鏡
    
    心一怒之下,心道:“原來你是來較量我的。”正想找他理論,翦長春已急忙將他扶著,賠
    
    笑說道:“地下剛剛洒水,兩位請小心了。”鐵鏡心一看,只見喬少少身子也搖了兩搖,好
    
    像是剛剛站穩的樣子,鐵鏡心則奇怪:自己的內勁盡已被他化解,何以他也會站立不穩?繼
    
    而恍然,心知這喬少少的武功遠胜自己,他的掌力已到了控制隨心,收發自如,敵弱則強,
    
    敵強則弱的境界,他故意裝出站立不穩的模樣,想來是有意保全自己的面子。果然有好些人
    
    看出他們是在暗中較量,武林中人暗中較量,事亦尋常,有几個心直口快的就嚷出來道:
    
    “兩位都好功夫!”原來地上已給他們踏出了一樣深淺的足印,所以除了鐵鏡心自己知道,
    
    以及翦長春知道之外,其他的人都以為他們是半斤八兩,不分上下。
    
        鐵鏡心惊疑不定,不知道這喬少少是何等樣人?何故要暗中与他較量?鐵鏡心本來按捺
    
    不住,待欲發作,后來見他處處顧全自己的面子,再一想到自己的身份,只好忍了下來。喬
    
    少少向鐵鏡心賠了個禮,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說道:“鐵大人武功深湛,怪不得天下
    
    各省的貢物,只有鐵大人所保的能夠送到京城。”原來喬少少此番舉動,正是翦長春授意与
    
    他的,如今試出了鐵鏡心武功的深淺,翦長春与喬少少都在暗暗起疑:“看來這位鐵公子的
    
    功夫連張玉虎都比不上,更不要說比于承珠了。他怎么能單獨保得貢物入京?莫非那些閑言
    
    閑語,竟是真的?”不過翦長春是老于世故的人,鐵鏡心的來頭太大,他雖有所疑,臉上卻
    
    是絲毫不露。
    
        賓主坐定,鐵鏡心道:“不知翦大人今日見召,為了何事?”翦長春道:“御林軍的責
    
    任重大,這次得鐵大人分挑重擔,真是何幸如之!鐵大人的印信已經鑄好,請鐵大人今日接
    
    印,明日上任視事。”鐵鏡心道:“這個么……稍緩几日何妨?”翦長春笑道:“鐵大人到
    
    京已有十數天了,官場上的應酬想來可以稍減了。圣上的任命已下,若沒有什么特別的事
    
    情,還是請鐵大人早早上任了吧。”鐵鏡心正是因為有“特別的事情”,但卻怎好說出口
    
    來,沒法推辭,只好接過官印。滿堂賓客,齊聲道賀。看來這個隆重的場面,也是翦長春預
    
    先安排好的。鐵鏡心乃是官家子弟,當然懂得官場規矩,想道:“接了這個印信,我就是朝
    
    廷的正式命官了,本來接印,上任可以連在一起來辦,他卻先催我接印,又給我找了這么多
    
    賀客來,這是故意表示鄭重呢?還是要先确定我的名份,好叫我不能推辭呢?”
    
        鐵鏡心猜想是有什么責任翦長春要他分擔,果然猜中,只听得翦長春哈哈笑道:“鐵大
    
    人接了印信,我也放下了一半心事。”面色一端,說道:“今日一來請鐵大人接印,二來有
    
    事与鐵大人相商。”鐵鏡心已從他手中接過印信,后悔莫及,只得說道:“食君之祿,分君
    
    之憂。有甚公事,請大人吩咐便是。”翦長春道:“食君之祿,分君之憂。說得好,說得
    
    好!正是有件大事,要請鐵大人与皇上分憂。”說到這里,備省武師的目光都集中在鐵鏡心
    
    身上。翦長春頓了一頓,繼續說下去道:“皇上即位,已半年有多。只有云南一省送來貢
    
    物,其他各省都被劫了。各省貢物被劫的事情,關系著無數身家性命,我們本來想是暫時瞞
    
    著皇上,希望能夠把貢物追回。現在實在瞞不住了,因此只好請符總管向皇上稟明。皇上天
    
    威震怒,現在圣旨已下,沒辦法只得請鐵大人多多出力!”
    
        鐵鏡心道:“圣旨怎么說?”翦長春道:“圣旨著落在你我身上,將強人拿獲,將貢物
    
    奪回。”鐵鏡心吃了一惊,問道:“有沒有定下期限?”翦長春道:“以一月為限。若是到
    
    期,尚未破獲,不但你我擔當不起,還有許多人要受牽累。”銑鏡心道:“怎么?”翦長春
    
    道:“各省督撫,皆得貶官,所有各省押解貢物的官員、武師,也都要被打入天牢,從嚴治
    
    罪。若是破獲呢,皇上一來不想張揚此事,二來他初登大寶,也不想大貶群臣;那時不但你
    
    我有功,各省督撫也可保全祿位。所以如今各省高手,都已來到京師,听你調度,”鐵鏡心
    
    顫聲說道:“听我調度?”翦長春這:“鐵大人能夠保護貢物安全抵京,對付強人,當有辦
    
    法。破案拿人,自是非仰仗鐵大人不可。”鐵鏡心道:“我,我能為淺薄,焉能當此重
    
    任?”翦長春道:“鐵大人何必說謙?想鐵大人單身保護貢物,尚可以打退強人,何況如今
    
    有御林軍和各省高手听你調度,還愁破不了案嗎?鐵大人若還推辭,只怕在這里的几十位武
    
    師,便要先不答應。”各省武師,果然紛紛向他請求,有几個直爽的更大聲嚷道:“鐵大
    
    人,你就只顧你自己的富貴功名,不顧我們的身家性命了?”鐵鏡心饒是聰明多計,這時也
    
    覺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應付?
    
        亂哄哄中有衛士進來報道:“符總管符大人到!”眾人暫時靜了下來,只見一位威風凜
    
    凜的大官走了進來。鐵鏡心認得他是現任的大內總管符君集。翦長春迎上去道:“符總管此
    
    來,可是為了貢物被劫的這件案子么?”符君集道:“正是。皇上已准你的保荐,就由鐵大
    
    人主持此事。原來鐵大人也在這儿,那好极了。你已向鐵大人說了么?”翦長春道:“說
    
    了,鐵大人卻還在躊躇呢。”符君集哈哈笑道:“鐵大人,這是你建立大功的机會來了。還
    
    有什么躊躇?”鐵鏡心道:“賊人飄忽不定,咱們連一點底細也摸不到,一月期限,未免太
    
    短!”符君集道:“啊,原來鐵大人是顧慮這個么?若是知道賊人的底細,鐵大人就該出馬
    
    了吧?”鐵鏡心暗暗吃惊,硬著頭皮說道:“這個當然。”符君集哈哈笑道:“鐵大人大
    
    喜,俺老符給你送功名來了!彼案何須一月?今晚便可以教你擒獲贓人!”此言一出,合座
    
    皆覺得惊奇,鐵鏡心聲音顫抖,訥訥說道:“符總管,你,你是說笑嗎?”符君集道:“如
    
    此大事,焉有說笑之理?我已打听得清清楚楚,主持劫貢物的兩個男女賊人已來到了京城,
    
    事不宜遲,請鐵大人今晚便去拿賊。”鐵鏡心這一惊非同小可,极力壓制,慌張的神色仍然
    
    不免顯露出來。
    
        就在這時,忽听得外面守門的衛士大聲嚷道:“沐小公爹到!”話猶未了,只見冰磷帶
    
    了兩個隨從,不待翦長春迎接,先自闖了進來。這兩個隨人一老一少,老的年近上旬,少的
    
    不過二十余歲,都是一片淡黃色的面皮,貌不惊人,可是他們的眼睛卻是炯炯有神,亦步亦
    
    趨的隨在沐磷身后。鐵鏡心奇怪极了,這兩個隨從他竟然都不認識!不知沐磷搞的什么把
    
    戲、從哪里找來這兩隨從?心念方動,但見沐磷的眼光已向他瞥來,眼光中似念深意,突然
    
    咧嘴一笑,卻向著翦長春說道:“哈,這樣熱鬧,翦大人不請我么?”
    
        以沐磷小公爹的身份,誰不奉承,翦長春賠笑道:“我只怕請動小公爹呢。小公爹賞面
    
    肯來,那是求之不得!”沐磷道:“我喜歡趁熱鬧,別的地方我不愛去,到你這儿,有好酒
    
    可喝,有新鮮事儿可听,又可以認識這么多好漢,哈,我開心死了,怎么不來對啦,我一進
    
    來,就好像听到你們說是今晚要去捉拿賊人,有女的呢,是嗎?”翦長春道:“正是為此,
    
    所以我們請你的姐夫今晚出馬呢。”沐磷道:“我也跟著去瞧行不行?”翦長春賠笑道:敢
    
    惊動小公爹。川西武師韋國清說道:“沐小公爹是將門之后,本領非凡,這次我們途中遇
    
    盜,沐小公爹就曾大顯身手。”翦長春道:“小公爹一定要去,那就隨我一道吧。小公爹若
    
    是瞧著我們都不行了,再出手也還不遲。”翦長春實是怕沐磷不知天高地厚,胡亂冒險,若
    
    有誤傷,他擔當不起,所以如此說法。沐磷嘻嘻笑道:“那你答應我啦,我但求有熱鬧可瞧
    
    便行。”
    
        沐磷纏著翦長春說話之時,他的兩個隨從走近鐵鏡心身邊,鐵鏡心心頭一動,問道:
    
    “家里有什么事么?”那年少的隨從道:“有几位大人來拜訪過姑老爺,名帖我收下了。還
    
    有一位浙江會宁的太爺留有一個折子給姑老爺,奴才已帶來了。”鐵鏡心听出這少年隨從的
    
    聲音,心中又惊又喜,卻故意裝出不悅的神色,皺著眉頭說道:“這班同鄉,不是求事就是
    
    募捐,煩死人了。好在折子既然帶來,就讓我瞧瞧吧。”將折子打開,匆匆一覽,便丟下到
    
    地下,說道:“果然不出所料,又是求事。折子你帶回去,記下他的名字,交給師爺辦理,
    
    隨便荐他到一個小縣份里便是,不必再麻煩我了。”那少年隨從應了一聲,在地上拾起折子。
    
        喬少少一直就在留心那兩個隨從,總覺得他們有些异樣,心道:“這少年隨從好像在哪
    
    儿見過一般,怎么卻想不起?咳,看他們的眼神,分明是身有武功的人。看他們的气度,也
    
    不像下人的樣子,咦,這倒是有點奇怪了。”見那少年隨從呈上折子,更是疑心,但又不便
    
    上前去看。只好待那少年隨從拾回折子之后,上前搭訕道:“兩位管家是從云南追隨小公爹
    
    出來的嗎?路上多多辛苦了。還未請教高姓大名。”伸出手去,本來是伸向年少的隨從,年
    
    老的那位卻從旁邊插手進來,与他一握。
    
        喬少年默運歪功,一股內力從掌心發出。那年老的隨從恭恭敬敬說道:“小人張三,多
    
    蒙大爺抬舉了。不敢請問高姓大名?”喬少少的“修羅陰煞功”已練到了第三重,江湖上的
    
    一流高手也禁不住他的一握,豈料他的內力發出,對方全無反應,竟似毫沒知覺一般,喬少
    
    少方自惊詫,忽覺一股寒風,直襲心頭,片刻之間,便似跌入冰窟之內一樣,奇冷難耐。喬
    
    少少牙關打戰,急忙松開了手,哆哆嗦嗦地說道:“張管家身怀絕技,失,失敬了。小可賤
    
    姓喬,名叫少少。”年少的那個隨從走了過來,笑道:“原來是喬大爺。”喬少少只怕他也
    
    是身怀絕技的人,急忙借故避開,不敢与他握手。
    
        原來喬少少之所以感到奇冷難耐,正是他的“修羅陰煞功”所發出的那股陰寒之气,被
    
    對方反震回來,因此傷不著別人,反而傷了自己。喬少少越想越惊,要知天下懂得“修羅陰
    
    煞功”的。只是他們父子二人,只有內功練到了极高深的境界,才可以抵擋。而今竟被這個
    
    年老的隨從反震回來,而且絲毫沒有發覺他暗運內力的跡象。武功之高,實是不可思議!幸
    
    而,喬少少自己懂得破解之法,饒是如此,也要過了一盞茶的時刻.方能夠把体中的陰寒之
    
    气逐出。翦長春見他躲在一角,面色慘白,走過去問道:“喬兄,你不舒服么?”喬少少
    
    道:“沒,沒什么。”想了一想,說退:“沐小公爹那兩個隨從,有一點奇怪,你可得注
    
    意。”翦長春道:“怎樣奇怪呢?”喬少少道:“我試出了他們都有很好的武功。”翦長春
    
    道:“這也沒有什么奇怪,沐國公只有這個獨生儿子,當然選拔有能為的人保護于他。”喬
    
    少少道:“可是他們的武功卻好得出奇,剪兄,請恕小弟直言,依小弟看來,只怕你我都不
    
    是他們的對手。”翦長春大吃一惊,喬少少道:“那年老的自報姓名,說是叫做什么張三。
    
    這當然是捏造的名字,最令人不解的是,以他們那樣好的武功,卻為何甘愿做個隨從?”翦
    
    長春也猜不透其中緣故,想了一想,說道:“依此看來,只怕鐵鏡心之所以能夠保護貢物進
    
    京,乃是藉這二人之力了。外面的閑言閑語,實是不可相信。”原來翦長春也听到這樣的閑
    
    言,說是鐵鏡心与劫貢物的賊人,甚有交情。
    
        這時鐵鏡心正与符君集勾心斗角,鐵鏡心想用緩兵之計,符君集卻盯得甚緊,定要他今
    
    晚前去拿人。鐵鏡心無法可以推辭,而且若再諸多推搪,只怕露出馬腳,便道:“既是已知
    
    賊人下落,今晚三更時分,請大人到此會齊,一同出發便是。”符君集笑道;“我不必再回
    
    宮中,就在此處,等候老兄一同出發。宴會之后,還要布置一番,鐵兄,你也不必回府了。”
    
        鐵鏡心暗暗叫苦,他原是想待酒席散后,便即逃走的,如此一來,連逃走也不成了。听
    
    那符君集之言,竟是要与他作伴,直到拿獲賊人為止。鐵鏡心想道:“莫非陽宗海向他告密
    
    了?所以他要來迫我。可是陽宗海也曾答應過我三天的期限呀。看來今晚是無法可逃,只好
    
    拼了性命,試一試折子上所寫的那個辦法,縱然身死,我也可以對得住承珠姐姐了。”
    
        鐵鏡心猜想是陽宗海告密,這卻猜錯,剛剛相反,乃是符君集知道陽宗海想來謀奪他大
    
    內總管的職位,這才著緊起來,要搶在陽宗海的前頭,先把賊人拿獲,于承珠來到京城的消
    
    息,乃是另外有人告訴他的,那個人也透露了鐵鏡心与于承珠乃是舊時相識,甚有交情的
    
    事。因此符君集才定下計策,要用鐵鏡心來誘捕于承珠。
    
        計議已定,酒席擺開,符君集的位子就在鐵鏡心旁邊,翦長春則陪沐磷另坐一桌,酒過
    
    三巡,符君集拿起酒杯,哈哈笑道:“今晚有鐵大人出馬,賊人有如瓮中之鱉,定然手到拿
    
    來。咱們先賀鐵大人一杯!”各省武師听說今晚便可拿獲賊人,追回貢物,大家都可兔掉一
    
    場大禍,人人興高采烈,哄然稱是,舉起酒杯,向鐵鏡心敬酒。
    
        眾人的目光都注視著鐵鏡心,鐵鏡心卻在暗暗留心那兩個隨從,只見他們也混在人叢之
    
    中,看著自己,鐵鏡心隱隱感到他們關切的心情。符君集見鐵鏡心的神色有些异樣,便舉起
    
    酒杯,与他一碰,笑道:“鐵大人,你怎么還不喝酒?”
    
        鐵鏡心忽道:“符總管,你說已打探到賊人的底細,他們是誰?”符君集道:“到時你
    
    自會知道。”鐵鏡心道:“符總管莫非是信不過我么?我既然蒙兩位大人的保荐,要我主持
    
    此事,難道連賊人是誰,都不可以讓我知道么?符君集道:“人多口雜,恐防泄露了風聲,
    
    并非不相信鐵大人不過。”鐵鏡心道:“在座的都是被劫了貢物的各省武師,豈有泄露之
    
    理?再說筵席散后,咱們人卻不散,大家都要留在這儿等到三更出發,又怎能泄露出去?”
    
    符君集一想,若然不讓鐵鏡心知道,确是說不過去。只要他不走開,說与他听,諒亦無妨。
    
    便道:“潛入京城的兩個男女賊人,男的名叫張玉虎,女的名叫于承珠。他們都是張丹楓的
    
    徒弟,武功委實不弱,所以今晚要請大家都去。”許多人是第一次知道,听說劫貢物的竟是
    
    名震江湖的“散花女俠”,不禁“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鐵鏡心突然大聲說道:“你說的是于承珠么?別的人我可以捉拿,這個人我卻絕對不能
    
    奉命。”符君集怔了一怔,隨即大聲說道:“為什么這個人就不能捉拿?你替皇上辦事,難
    
    道可以講私情么?”
    
        鐵鏡心也大聲說道:“你知道這于承珠是什么人?”符君集道:“是什么人?難道她不
    
    是大逆不道、搶劫貢物的女賊嗎?”鐵鏡心道:“你不知道,我就說給你听。她是前朝大臣
    
    于閣老的女儿。于閣老一生丹心為國,只手保全了大明的江山,當年含冤屈死,天下同悲。
    
    今上即位,第一件事就是替他下詔洗冤,為他建飼立像。我鐵鏡心是讀過圣賢之書的人,豈
    
    能殘害忠良之后?”符君集道:“于閣老對國家縱有功勞,他的女儿淪為賊匪,按朝廷律
    
    例,豈可輕饒?”鐵鏡心道:“貢物是否即她所劫,我不得而知;縱然是她所劫,其中也必
    
    有道理,她在東海占据海島,抵御倭寇入侵,也是為朝廷盡力呀。”符君集嚇得面色青白,
    
    叫起來道:“反了!反了!你是沐國公的女婿,又是朝廷的命官,這樣的話,你怎么能說得
    
    出來?”鐵鏡心道:“無論如何,總之我不忍傷害忠良之后。你要拿她,你自己去,我不奉
    
    命!”
    
        銑鏡心這一席話滔滔不絕地說出來,合座震動,各省武師听說劫貢物的是于承珠,有些
    
    人默不作聲,心中也不愿意与她為敵,但大多數人想起自己的身家性命,听了鐵鏡心的話,
    
    卻紛紛嘈吵起來!
    
        翦長春滿面含笑,起立說道:“鐵大人你不接詔?”鐵鏡心道:“我不奉詔!”翦長春
    
    道:“既然如此,請鐵大人与我入宮面圣,由圣上裁奪。也許皇上听鐵大人說得有理,免予
    
    追究也說不定。”符君集道:“鐵鏡心你是朝廷命官,當知規矩。你入宮請詔,還要我們動
    
    手嗎?”話中之意,即是要鐵鏡心自行反縛,由他們押解入宮。
    
        鐵鏡心怒道:“誰敢縛我?”倏的拔出寶劍,符君集冷笑道:“除非你去捉拿反賊,否
    
    則你便是反賊同党。亂臣賊子,人人可得而誅,我為什么不敢縛你?”鐵鏡心道:“你當真
    
    定要我去?”符君集只道他回心轉意,說道:“只要你去,你今日的說話,我們替你遮
    
    瞞。”一面說一面向鐵鏡心走來,符君集自信他的武功可以克制得住鐵鏡心,不怕他手中持
    
    有寶劍。
    
        鐵鏡心忽地雙眼一睜,大聲說道:“你們迫我,我只有血濺階前!”符君集只道他要拒
    
    捕,喝道:“鐵鏡心,你敢!”話猶未了,只見鐵鏡心倏地倒轉青鋒,竟然向自己的咽喉刺
    
    去。
    
        翦長春手急眼快,將手中的酒杯飛出,“鳴”的一聲,擊中了鐵鏡心的劍尖,酒杯碎
    
    裂,但鐵鏡心的劍尖也給碰歪,就在此時,但見血花飛濺,鐵鏡心的身軀晃了兩晃,扑通倒
    
    地!正是:
    
        為報紅顏知己意,不辭鮮血濺塵埃。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
    
    第十八回 塞外神魔 兩番遭敗跡 御林高手 一网競成擒

        符君集大吃一惊,俯腰一看,失聲叫道:“哎喲,不好!死了,死了!”翦長春道:
    
    “怎么死了?”心道:“鐵鏡心的寶劍已給与打歪,劍尖并未刺入咽喉,僅僅割傷了一點��
    

    Transfer interrupted!

    無人色,訥訥說道:“鐵、鐵大人,他,他已自己震斷經脈,沒法救了。”翦 長春呆了一呆,叫道:“真的?”奔上前來,一探鐵鏡心的鼻息,果然早已冰冷。片刻之 間,但見他七竅流血,果然是震斷經脈的死狀。 翦長春還待仔細審視,沐磷大聲哭嚷道:“好呀,你們迫死了我的姐夫,咱們見万歲爺 去!”符君集急道;“有話好說。”沐磷道:“豈有此理!我姐丈給你們迫死,你們還不肯 放過他嗎?”就在這時,翦長春忽覺腰脅一麻,站立不定,踉踉蹌蹌的向后退出几步。定睛 看時,只見沐磷帶來的那個年老隨從,早已站在他剛才的位置,俯腰審視,翦長春這一惊非 同小可,原來他是給那隨從輕輕一撞,將他撞開的。試想翦長春身為御林軍的大統領,武功 自是不同凡俗,而今竟給一個隨從撞退,連閃避也閃避不來,焉得不惊?只見那年老隨從俯 腰一看,探了一下鼻息,便回過頭來向沐磷稟道:“姑老爺气絕多時,果然是已經死了!” 翦長春見三個人先后驗過,异口同聲,都說鐵鏡心已死,這時他也感到有點害怕起來,也就 不再上前檢驗了。 沐磷大放悲聲,抱起了鐵鏡心的尸体便走。符君集稍定心神,上前說道:“沐小公爹, 你待一會,咱們談談。”沐磷道:“還有什么好談,我要請万歲爺評理去。”符君集道: “鐵大人剛才口出反言,小公爹,你也是听見的了?”沐磷道:“不,我沒有听見!”符君 集道:“小公爹你沒听見,這里的人可都听見了。”沐磷道:“好呀,咱們各持一說,那就 要看万歲爺相信誰了。這些人都是你的下屬,或有所求于你,當然幫你說話。喂,張三,你 听得姑爺剛才說了什么反話沒有?”那年老的隨從垂首稟道:“小人沒有听見。” 在座諸人,人人都知道沐磷是在撤野,但鐵鏡心是符君集与翦長春迫死的,他們職位卑 微,犯不著出頭和沐磷辯駁,符君集沒有問到他們,他們便都默不作聲。 符君集想了想,賠笑說道:“小公爹一時听不清楚,也是有的。小公爹若是一定要卑職 到万歲跟前評理,有這么多人指証,万歲若是審明屬實,公爹、只怕、鐵大人雖然身死,也 還未能了結。就是國公爹也要受到牽累。我看在同僚份上,實不想掀起風彼,得休且休了 吧。依我說,不如咱們兩方都不要聲張,就當鐵大人是暴病而亡,由小公爹呈報皇上,便此 算了。” 你道符君集為什么肯如此低聲下气,原來他确是有些顧忌。要知鐵鏡心新受皇恩,甚得 寵信,何況他有沐國公做大靠山,沐國公手握重兵,坐鎮南疆,皇帝也不能不給他几分面 子,若然把鐵鏡心的“反言”如實奏上,此事牽連太大,弄得不好,只怕要將沐國公也要逼 得反了。因此符君集心中想道:“這場官司我雖然贏面較大;但鐵鏡心已死,我何必再与沐 國公結怨。何況我即使証實了鐵鏡心曾吐露反言,對我又有什么好處?”再想到還有一個陽 宗海謀奪他的職位,他更不愿多樹強敵了。 沐磷听了符君集的一番話,冷冷說道,“原來你就想這樣私了了么?”他故意裝出不肯 善罷甘休的模樣,經了翦長春說好說歹,過了一會,沐磷的怒气才漸漸平息下來,說道: “人死不能复生,也罷,也罷,我也不想与你們結怨了。”翦長春道:“本來嘛,說是病 死,面子上也光彩一些。”沐磷瞪他一眼,說道:“我還想更光彩一些,送靈之日,要請你 們兩位大人給他披麻帶孝,叩頭送喪。”符君集苦笑道:“小公爹不用吩咐,我一定來,一 定來!” 沐磷抱起了鐵鏡心的尸体便走,翦長春道:“你們几位送小公爹回去。”沐磷道:“不 用!”他的兩個隨從左右衛護,有几個御林軍官佐要送沐磷,都被這兩個隨從攔住了。翦長 春只得說道:“既然小公爹不愿外人打扰,那么咱們盡了心意,也就算了。小公爹,你辦理 喪事,若要人用,盡管吩咐。” 沐磷去后,符君集与翦長春面面相覷,翦長春道:“鐵鏡心這樣死法,真是令人料想不 到。”符君集道:“我本想用鐵鏡心來誘捕于承珠,如今只好另想辦法了。”各省武師中的 領袖金碩說道:“咱們有許多人,還怕對付不了他們嗎?”符君集道:“据我接獲的消息, 他們來京師的一共是四訃旱母�E啊D前滓攣氖炕瘴 Φ潰骸扒巧偕 �佰 間幸會,你可還記得我么?”喬少少大吃一惊,原來他早就從這人的聲音听出了他是沐磷所 帶的那個年老隨從,但這時一看,面貌全非,來人一看便知是個高人稚士,哪有半點像日間 所見的那個相貌平庸的隨從?喬少少顫聲問道:“你,你是誰?”那白衣文土笑說道:“听 說你的老子万里遠來,為的就要找我,你見了我也不認識么?”喬少少震駭之极,問道: “你,你是張丹楓?”那白衣文士笑道:“不錯,我就是張丹楓!你給我留下來吧!”喬少 少一按扇子的机括,十几枝扇骨都化作毒箭射出,他自己也知道傷不了張丹楓,用意不過是 想掩護逃走罷了,這也早在張丹楓意料之中,喬少少的那點微未之技,豈能放在他的心上? 只見他舉袖一拂,十几枝毒箭,嗎嗚作響,破空直上,卻無一射到張丹楓身上。原來張丹楓 此來,早已另外安排了妙計,無意傷人,故此他將毒箭拂得向上射去,免得誤傷人命。喬少 少剛欲邁步,突然感覺脅下一麻,連敵人的手指還未曾瞧見,便給張丹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 手法點倒了。 張丹楓也不理會那些四散奔逃的武士,徑自走入道觀,哈哈笑道:“黑白二兄,請你們 出外捉人,不要走漏了一個。至于這個老怪物,你留給我好啦。”這時喬北漠正被黑白摩訶 聯手圍攻,雖然尚未落敗,卻也喘不過气來。黑白摩訶雙杖一收,他才發覺張丹楓已站在自 己的面前。 黑白摩訶退出了老君殿,喬北漠定了定神,打量了張丹楓一眼,道:“你就是張丹楓 嗎?”他早已听得張丹楓的大名,想不到他還如此年輕。張丹楓說道:“听說你要來找我較 量一番,多承你青眼有加,我豈可令你失望?所以我特地到此間會你,免得你多走許多路, 前往蒼山。”稍頓一下,晚了喬北漠一眼,又笑道:“我不想占你便宜,你和黑白摩訶已經 斗了一會,我就讓你先歇歇再說吧。哈,對啦,我想起來了,我這里有一粒小還丹,是少林 寺的老主持以前送給我的,雖然不是起死回生的妙藥,但對于增益元气,卻是大有功用,你 將它服下,咱們可以快些動手。” 喬北漠听了張丹楓這番說話,始而發怒,繼而木然毫無表情,終而說道:“好,張丹楓 你确是名不虛傳,我若不要你的,倒反而顯得我有猜疑之心了。”接過了小還丹,納入口 中,毫不猶疑的嚼碎咽下。 張丹楓是當世第一高手,以他的身份絕無暗中下毒之理,這點喬北漠自是放心;不過, 若然換了別人,即算丹藥是真,喬北漠也絕不會貶低身份,受此恩惠,只因他知道這一戰乃 是有生以來最關緊要的一戰,生死榮辱,都可以在這一戰之中決定,實是不敢有些微托大。 他惡斗了黑白摩訶之后,确是有點疲累,他唯恐在斗張丹楓之時,不能盡展平生所學,所以 想了一想,終于接受了張丹楓的小還丹。張丹楓見他坦然服藥,心中也暗暗佩服這個大魔頭 膽識過人。 張丹楓正是要他武功能全恢复,可以施展渾身本領,這樣打敗了他,才可以令他心臟。 喬北漠吞了這顆小還丹之后,但覺腹中一股熱气,流轉全身,喬北漠運气三轉,頓時間精神 百倍,連左腿一處未曾打通的穴道,這時經過真气一沖,也自暢通無阻了。于是將鐵香爐一 拍,高聲叫道:“來吧。”張丹楓道:“你的兵器合用嗎?”喬北漠大笑道:“你是一代武 學大師,我也不是無名之輩,我輩所用兵器,何須拘泥一格!” 張丹楓道:“好,你遠來是客,請先發招。”喬北漠并不謙讓,道聲“有請”,鐵香爐 往外一挽轉了半個弧形,倏的向張丹楓當頭壓下,張丹楓笑道:“功力果是不凡,我將近十 年不用劍了,今天破例為你一用。”他的青冥寶劍已傳給了于承珠,現在用的是一柄自煉的 青鋼劍。待得鐵香爐壓到頭頂,他一招“舉火撩天”青鋼劍向上一撩,但听得“鐺”的一 聲,那個重達四五十斤的鐵香爐,給他的三尺青鋒挑過一邊,鐵香爐上也現出了一道裂痕。 他的劍并非寶劍,但只是輕輕一划,鐵香爐上便現出裂痕,喬北漠也不由得暗暗惊心,想 道:“張丹楓果然名下無虛,內功之高,又遠在黑白摩訶之上了。” 喬北漠固然暗暗惊心,張丹楓也不敢有絲毫大意,他長劍一挑,雖然將喬北漠的鐵香爐 挑過一邊,但卻感到一股冷意,原來喬北漠的修羅陰煞功己練到第七重,陰寒之气竟從張丹 楓的劍尖上傳到了他的掌心,透過了他的手少陽經脈,循著穴道向体內進襲,張丹楓的內功 深厚,當世無人可以与之相匹,但卻也無法閉塞穴道,阻止那股陰寒邪气的上升。張丹楓心 道:“這老怪物居然能夠隔物傳功,邪派中人,确實要以他的本領最為厲害了!”當下默運 玄功,將流入体內的陰寒之气,發散出去。 轉瞬過了十招,張丹楓但覺所握的劍柄其冷如冰,笑道:“喬老怪,你不怕耗損真力 嗎?你的修羅陰煞功若然傷不了我,事后你最少也得大病一場。”喬北漠吃了一惊,他的修 羅陰煞功乃是從白教喇嘛一位大師所留下的武學秘典中學來的,尋常的武學之士根本就不知 道有“修羅陰煞功”這個名字,更不要說能夠抵御了。如今剛使出來,便給張丹楓一口道 破,而且知道他用這种功夫最為耗損真力,他焉得不惊?不特此也,他加強真力壓下去,張 丹楓的反擊之力也隨著加強迫上來。看來張丹楓的內功竟已練到“敵強則強,敵弱則弱,因 勢反擊,收發隨心”的最上乘境界。但喬北漠這時已是騎虎難下,只好拼著兩敗俱傷,仍然 運用修羅陰煞功与張丹楓惡斗。但听得鐺鐺之聲,震耳欲聾,張丹楓的劍法展開,端的有如 暴風驟雨!變化無方。可是不論張丹楓怎樣乘縫抵隙,卻也刺不中喬北漠,每一劍都給他擋 開,刺在鐵香爐上,轉瞬之間,那鐵香爐己添了几十道裂痕。 老君殿內,兩位身怀絕世武功的高手斗得非常激烈,老君殿外,也展開一場“群羊斗 虎”的激戰。 且說大內高手、御林軍將領和各省武師見黑白摩訶与張丹楓相繼出現,嚇得魂飛魄散, 翦長春無法約束得住,只好任由他們四散奔逃,豈知逃出了道觀還未到半里之遙,黑白摩訶 又從老君殿內追了出來,黑摩訶大笑道:“各位好朋友不用害怕,你們既然來了,就請留下 來多住几天吧!”白摩訶也叫道:“你們不請自來,如今主人留客,人們不留也得留!”兩 兄弟飛身躍起,施展大擒拿手法,有如飛鷹抓兔,一手一個,抓著便摔,給他摔到地上的, 立刻便不能動彈,轉瞬間便有三個大內衛士,四個御林軍將領和七個武師被黑白摩訶摔倒。 翦長春約束不住部下,自己也隨著他們逃走,驀然覺得腦后風生,黑摩訶一爪抓下來, 翦長春反手一勾,給黑摩訶將他震退出三丈之外,搖搖欲墜。 黑摩訶道:“好,你能擋我的一招,算得是條好漢,再接一招。”如影隨形,翦長春前 腳落地,他后腳便到,喝道:“我這一招掌拍你的右肋,指戳你的胸膛,同時飛腳踢你膝 益,你小心應付了!擋得開我放過你。”翦長春不知真假,用了一招“磨圈雙推手”,雙掌 如環,一圈一轉,護著上身門戶,只見黑摩訶果然一掌拍來,打他的右肋,同時飛腳踢他的 膝蓋。翦長春情知絕對不是他的對手,心想,只好信他的話,勉力招架,若然招架得了,諒 他不至于說了不算。翦長春身為御林軍統領,武功本屬不凡,當下雙掌一圈,身形一轉,果 然將黑摩訶拍他右肋的那一掌化開,并且閃開了他踢向膝蓋的一腳,可是就在這一瞬間,他 心想黑摩訶既然掌擊他的右肋,絕不能同時用這只手的手指戳到他的胸膛,要點他的胸膛大 穴也必然要用另一只手,因此他把全付精神都注視著黑摩訶的左手。豈知黑摩訶的印度武功 大殊中土,他運用瑜枷術可以使肌肉扭轉變形,翦長春為了防備他的左掌,正在避向右方, 黑摩訶一聲笑道:“你怎么不信我的話?”右臂突然伸長半尺,在他胸膛重重一戳,翦長春 登時應聲倒地。 御林軍將領和各省武師見兩個主腦人物都已被擒,群龍無首,更為慌亂,但恨爹娘少生 了兩條腿,四散奔逃,他們料想黑白摩訶分身乏術,決不能同時向四個方向追赶,只看誰人 好運,誰人倒楣了。 黑白摩訶出手擒拿了十几個走得較慢的武師之后,目睹他們狼狽奔逃,卻并不追赶,守 在退觀前面,哈哈大笑。 有一撥武師逃向東方,剛剛來到山口,忽听得一個女子的聲音溫柔說道:“對不住,要 請你們多住兩天。”眾人抬頭一看,攔在山口的正是于承珠,福建武師林金源道:“于女 俠,你劫了貢物,何苦還要將我們赶盡殺絕?”于承珠道:“林老前輩誤會了,我正是要救 你們,你日后自知。”眾武師哪里肯信,又怕黑白摩訶追來,見于承珠不肯放過他們,發一 聲喊,便即一擁而上,于承珠道:“你們不肯相信,對不住,我只好強行留客了。”玉腕一 揚,但見余星閃閃,十几朵金花暗器同時打了出來,每朵金花都射中了一個武師,但卻并不 疼痛,被金花打中的只覺得一陣地轉天旋,便即暈倒,原來于承珠用的是花瓣并不鋒利的那 种暗器,只求打中了對方的暈穴便算。 這一班武師誰不知道于承珠號稱“散花女俠”,這是最難防御的一种暗器,眾武師又不 知道她的金花花瓣已經磨鈍,見暗器來得厲害,無人敢闖,只得又再覓路奔逃。 与此同時,逃到南方的一撥武師,也碰到了一位女將,正是龍劍虹,這次劫奪各省貢 物,以龍劍虹、張玉虎二人出手的次數最多,有好多位武師都是她手下的敗將,一見是她攔 住去路,又惊又怒,廣西武師韋國清一馬當先、自恃神箭妙技,扑到了离己她七八丈遠之 地,拉開了鐵胎弓,箭發連珠,向她疾射。龍劍虹笑道:“我好意留客,你們卻要動武 么?”她左手舞起紅綢,右手揮動長劍,韋國清平日試箭是可以穿過五層皮革,但被她的紅 綢一卷,利箭如紛紛落了下來。韋國清大吃一惊,他的連珠箭還沒有發完,射到了第八支, 眼前但見紅影翻騰,龍劍虹的紅綢帶伊似一道彩霞,從天而降,束著了韋國清的手腕,“鐺 啷”一聲,韋國清的鐵弓墜地,龍劍虹將綢帶一收,韋國清立足不穩,登時跌倒,龍劍虹弓 鞋一點,踢中了他膝蓋的穴道,韋國清空有一身神力,卻是再也不能動彈,气得躺在地上大 罵。 這一撥武師,有几個以前被龍劍虹殺怕了,轉身便逃,有几個仍要硬闖過去,龍劍虹揮 綢舞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但听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她用紅綢一卷卷走了對方的 兵器,順手便是一劍刺中對方的穴道。她輕功既高,出手又快,不過一盞茶時刻,那几個要 硬闖過去的武師都已倒在地上,其余的人,發一聲喊,都轉身跑了。 逃向西方的這一撥人,人數最多,其中有四名大內衛士,三名御林軍將領,另外還有十 几位武師,他們碰到的卻是武當派的長老七星子。七屋子的功夫最為老辣,他恨翦長春擒了 他的師侄,對大內衛士和御林軍將領特別不留請面,但听得他大喝一聲,拂塵疾展,兩個最 先奔到的大內衛士尚未出招,手腕已被他的拂塵拂中,現出了十几道血痕,接著只听得“喀 喀”兩聲,另外兩個御林軍將領又被他用分筋錯骨的手法一下子便扭斷了手臂。眾人見他如 此凶惡,嚇得轉身疾跑。 北方的路口則是張玉虎把守,他志在生擒,舍刀不用,卻展開黑白摩訶所教的羅漢五行 神拳和鳥蒙夫所教的一指彈功,行拳如風,出指如電。有個御林軍將領被他一拳打折了肋 骨,另一個大內高手擋開了他的三拳,卻被他一指戳中,登時也暈了過去,張玉虎喝道: “我誠心留客,絕不是有意与你等為難。不過,誰要硬闖,我的拳頭可不客气。”有几個相 信他的武師便拋下了兵器,不相信的則覓路逃亡。 東有于承珠,南有龍劍虹,西有七星子,北有張玉虎,一大班武師東奔西竄,有如無頭 的蒼蠅在關緊了的窗上亂飛亂撞,卻如何撞得出去。 四方合圍中央又有黑白摩訶鎮守,那樣四散奔逃的武師都被包圍起來,黑白摩訶大展神 威,稍遠的則用飛石擊穴,稍近的則用擒拿手將他摔倒,兩兄弟專門對付武功較強的高手。 不過一盞茶的時刻,所有御林軍將領和大內衛士都被黑白摩訶擒了,其他各省武師也被于承 珠、張玉虎、龍劍虹,七星子四人擒了十之七八,其他的十之,都放下了兵器,听候處置, 符君集、翦長春所帶來的人將近百數,無一漏网。 于承珠道:“各位不必懼怕,我若要取你們的性命早就取了,只是你們不肯相信,所以 只好委屈你們一下,在這道觀里住三天。”四人繞場一周,看有哪几個還能掙扎的都點上了 穴道,那十几個放了兵器的,則將他們驅進道觀,關在空房之內,吩咐他們不可逃走。那些 人愿意放下兵器,本來就有點相信于承珠,何況有黑白摩訶在場,他們自忖,要逃也定然逃 走不了,便都唯唯听命。 黑白摩訶哈哈大笑,挽著張玉虎的手道:“小虎子,瞧你的師父去。”一行人等,進入 了老君殿,但見劍气如虹,掌風劈面,張丹楓尚在与喬北漠高呼酣斗。 喬北漠見他們進來,知道他們定已大獲全胜,心頭一凜,掌法稍見散亂,張丹楓笑道: “喬老怪不必擔心,我答應今次不傷害你那寶見儿子,你盡管施展所長便是。”喬北漠本來 只是挂慮他的儿子,對各省武師的生死,卻并不放在心上,听得張丹楓允諾于他,心中想 道:“他們這次大敗与我何關,我但求能胜得張丹楓一招半式,便足以稱雄天下,諒張丹楓 以一代武學宗師的身傷,斷不會要黑白摩訶幫手之理。”是以進入殿內的敵人雖多,他所要 對付的也只是張丹楓一人,形勢与前沒有改變。喬北漠定了心神,与張丹楓爭霸的雄心又 起,當下再催緊掌力,將練到了第七重的修羅陰煞功全力施展出來。 這時,喬北漠与張丹楓惡斗已超過五百招,但見張丹楓的頭頂上白气騰騰,而喬北漠面 上的陰气越來越濃,一滴滴的汗珠從面上流下,滴到地上,地上的青磚也染成了一片片黑 色。張玉虎見這情形,知道喬北漠將所練的陰毒功力盡數發作出來,不由得暗暗替師父擔 心,他哪里知道師父正以最上乘的內功,把喬北漠從劍上傳來的陰寒之气發散。 兩人越斗越緊,張玉虎与龍劍虹功力稍弱,在喬北漠陰寒的掌風激蕩之下,禁不住有些 顫抖,黑、白摩訶拉著他們的手,一股熱力傳進二人体內,張玉虎運用瑜伽气功,龍劍虹運 用天山派的正宗內功,引導那股熱力,流傳全身,身子漸漸暖和起來。他們覺察出修羅陰煞 功如此厲害,心中好生駭异。 激戰中張丹楓忽地一聲長笑,飛身躍起,挽了一個劍花,凌空刺下,喬北漠將鐵香爐往 上一推,但听得叮叮鐺鐺之聲,不絕于耳,驀然間一聲巨響,那鐵香爐炸裂開來,散成了無 數碎片,小虎子拍掌笑道:“好啊,好啊!”原來那鐵香爐早已給張丹楓的青鋼劍划了十几 道裂痕,張丹楓再以凌空下擊之勢,默運玄功,一招之間,那鐵香爐又給他連擊中了十几 下,鐵香爐上平添了几十道裂縫,縱然是鐵鑄的,也炸裂了! 張丹楓笑道:“喬老怪,你服不服?”喬北漠昂然說道:“你不敢与我對掌,我始終不 服!”要知喬北漠最自負的武功絕學便是“修羅陰煞功”,他剛才雖然運用“隔物傳功”的 本領,將修羅陰煞功的陰寒之气,從張丹楓的劍尖上傳過去,但到底不如触及對方身体,可 以盡量發揮,所以他仍是聲言不服。 張丹楓哈哈大笑,一忽地將長劍一拋,喝道:“來吧!”喬北漠雙掌一錯,“呼”的一 聲,左掌先到,張丹楓反掌一迎,喬北漠右掌又到,這連環雙掌,迅捷非常。張丹楓喝了一 個“好”字,飄身一晃,只听得“蓬”!的一聲,右掌又接上了。就在這一瞬間,但見寒風 疾卷,殿上的几尊神像跌了下來,張玉虎与龍劍虹貼身牆角,但覺那牆壁也搖動起來。定睛 看時,只見張丹楓与喬北漠各自向后躍出,喬北漠面色灰白,有如一只斗敗了的公雞。 張丹楓沉聲說道:“你服不服?”喬北漠想了一想,雙眉一揚,道:“我仍然未服!” 張玉虎暗地罵了他一句。”不要臉!”張丹楓笑道:“怎么還不服?”喬北漠道:“我的修 羅陰煞功只練到第七重,待我練到了第九重之時,你敢再接我一掌,我便承認你是天下第一 高手,世上也便抹掉我喬北漠的名字!” 張丹楓道:“你練到第九重,還要多少時候?”喬北漠道:“少則三年,多則五載。” 張丹楓道:“好,我便等你三年五載。只怕你練到第九重之時,卻兔不了走火入魔之災!” 喬北漠心中一凜,硬著頭皮說道:“那是我的事情,我自有扭轉陰陽、妙參六合的本領,何 須你來替我操心?” 張丹楓笑道:“你若能練到正邪合一,扭轉陰陽的境界,武學上將多添一頁新篇,這也 未始不是一件好事。好,我等你便是!只是下一次再交手之時,我可沒有今日這么客气了。 你走吧!我准你將你的寶見儿子也帶走!”喬北漠一聲不響,便即邁步走出,但見他仍是步 履如飛,黑白摩訶也不禁暗暗佩服他功力深厚。正是: 扭轉陰陽夸本領,妙參六合顯奇能。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
    第十九回 獨探靈堂 奸徒來鐵府 震惊帝座 豪俠入深宮

        張玉虎与于承珠站在門口,目睹喬北漠將喬少少、厲抗天二人帶走,甚覺可惜,但想到
    
    師父放走他們,必有道理,他們自是不便阻攔。
    
        回過頭來,只見張丹楓哈哈笑道:“痛快、痛快!自從在蒼山与赤霞道人一戰之后,十
    
    年來未碰過這樣的對手了!”說了這几句話,便即跌坐地上。張玉虎吃了一惊,走上前去,
    
    只見師父的眉心間隱隱有股黑气,他跌坐地上,頭頂的白气越來越濃,過了一柱香的時刻,
    
    眉心的黑气才漸漸消退。張丹楓一躍而起,笑道:“修羅陰煞功果然厲害,出乎我的意料之
    
    外!”
    
        張玉虎甚是擔心,問道:“怎么?”張丹楓道:“也不怎么,我損失了一年的功力,喬
    
    老怪則不但要損失一年的功力,回去之后,還得大病一場!”眾人不禁相顧駭然,以張丹楓
    
    這等深厚的內功,還得損失一年功力,喬北漠剛才那兩掌厲害可知!黑魔訶道:“修羅陰煞
    
    功本來源出我國,但現在我們的國中卻已失傳,想不到卻反而在神州得見。這种功夫,甚是
    
    損耗真力,練的人非到必要關頭,不會輕易使用。這种功夫雖然厲害,還是不練為妙。”張
    
    玉虎听了他們的談論,這才知道喬老怪在峽谷之會,被眾人圍攻之時,也不肯施展修羅陰煞
    
    功的道理。
    
        張丹楓笑道:“小虎子,你們這次的事情干得非常出色,不枉我和黑白二兄教了你這几
    
    年。”又對黑白摩訶笑道:“你們兩位也可以做成一樁空前絕后的大生意了!”原來黑白摩
    
    訶到蒼山探訪張丹楓,听說到各路英雄聚劫貢物的事情,而且主持的人便是周山民和他們的
    
    徒弟張玉虎,他們本來是專門和綠林道做珠寶買賣的,听到這個消息,自是歡喜無限,所以
    
    与張丹楓同到京都。于承珠則是在赶來參加峽谷之會的前兩天,便已接到了師父托丐幫傳來
    
    的訊息,而且約下了在京中相見的地址;正是因為于承珠知道了師父定然會來到京都,所以
    
    她方敢一口承擔,設下了救各省武師的妙計,与七星子到北京城來。
    
        當下張丹楓問道:“那些大內衛士、御林軍將領和各省武師都捉著了嗎?黑白摩訶笑
    
    道:“這點小事,豈有辦不到之理?無一漏网,你放心好了!”張丹楓道:“有沒有傷重
    
    的?”黑白摩訶道:“只有一個大內衛士被扭斷了胳膊,其他的人都是被點了穴道的,有几
    
    個受了輕微的劍傷。”張丹楓道:“很好,請你替那個大內衛士駁筋續骨,接上斷臂。小虎
    
    子,你給受傷的都敷上了金創藥,將他們押進觀來。”眾人忙了半個時辰,替受傷的都裹好
    
    了傷,便將所有被擒的人都押進道觀,連翦長春和符君集在內,共有八十六人之多,張丹楓
    
    笑道:“各位都是請也請不到的貴客,難得今日齊來,請寬心在此多住几天。”
    
        那班人半信半疑,心神不定,但既已受擒,還有什么話說?只好任從張丹楓擺布。玄妙
    
    觀地方甚大,空房很多,張玉虎將他們分別關在房中,大內總管符君集与御林軍統領翦長春
    
    特別受到优待,合住一間靜室,兩人正自心中惴惴,張丹楓攜了兩個徒弟進來,笑道:
    
    “符、翦兩位大人,委屈你們了。”符君集道:“張大俠,你的武功本領,在下是深深佩
    
    服,但你將我們近百人等,關在此地,卻是意欲何為?”張丹楓笑道:“天机不可泄漏,最
    
    遲五日,自見分曉,總之對你們有好處便是。”符君集可以不信別人,但以張丹楓的身份,
    
    想他斷無欺騙之理,稍稍安心。張丹楓又道:“我向符總管打听一個人,若是能將那個人請
    
    到,你們更可以早日脫身。”符君集道:“何人?”張丹楓道:“以前曾做過兩湖鹽運使的
    
    貫居。”符君集怔了一怔,說道:“張大俠你打听他做什么?”張丹楓笑道:“明人面前不
    
    說假話,我這兩個徒弟來到京城,是他報訊的不是?”符君集只得點點頭說道:“不錯,是
    
    他報訊的。他想复官,所以前來走我的門路。”張丹楓道:“既然如此,就煩你寫一封信將
    
    他招來。”符君集与貫居本來無甚交情,他自己都已落在他人手里,哪還顧得及貫居,便將
    
    書信寫了。
    
        張丹楓拿了書信,与于承珠、張玉虎退出大殿,于承珠笑道:“小虎子,你當日怪我与
    
    貫居說話,如今該明白我的用意了吧?我正是要借貫居的口去通風報訊,好將符君集這一幫
    
    人引來,一网而擒。”張玉虎嘖道:“你一路瞞得我好緊,不肯將師父早已到京的消息透露
    
    出來,害得我白白擔心。”眾人大笑。
    
        張丹楓道:“現在你可以去見沐磷啦,還有一個你想見的人在那邊。”張玉虎道:“是
    
    誰?”張丹楓笑道:“我也暫時不說,讓你自己去猜,反正再過一個更次,你就可以見到,
    
    猜不著也無須心急。”
    
        張丹楓又道:“黑白二兄与七星子道長,煩你們三位在此看守。”七星子道:“有哪個
    
    敢逃走,我就打斷他的雙腿。張大俠你盡管放心。我那兩個師侄的事情,也多多拜托你們
    
    了。”當下分成兩撥,黑白摩訶与七星子在道觀留守。張丹楓帶領了于承珠、張玉虎、龍劍
    
    虹三人去見沐磷。”
    
        沐磷這時正在家中守候,鐵鏡心的靈樞停在廳堂。那一班和尚道士剛剛做完法事,遣散
    
    去了,沐磷坐立不安,踱出廳堂,棺材頭的兩盞長明燈吐出碧綠色的光焰,气氛确是有點凄
    
    涼,沐磷心神不定,手撫棺材,想道:“世間難道真有這樣的妙藥,人死還可以复生?若然
    
    不靈,豈不糟糕?”
    
        忽听得有人“噗嗤”一笑,從靈幛后面走了出來,說道:“小公爹,你要不要揭開棺材
    
    看看?”沐磷嚇了一跳,待看清楚了,說道:“怎么你還守在這儿?你那什么碧靈丹頂得用
    
    嗎?”那女子笑道:“你的姐夫已經慚复呼吸了,我剛才听他的脈很正常。嘿,你不信我,
    
    難道還不信你的師父嗎?”
    
        這個女子正是凌云鳳,原來她与霍天都分道揚鑣之后,私自到了北京,得丐幫中人通知
    
    訊息,遇到了張丹楓,張丹楓早已知道了沐磷、鐵鏡心的事情,那一天早晨,沐磷出外,久
    
    久不回,就是与張丹楓約會的。
    
        張丹楓与凌云鳳遂假扮作沐磷的隨從,同赴翦長春的宴會,張丹楓早已料到翦長春會有
    
    迫鐵鏡心之舉,預先定下妙計,叫凌云鳳假裝呈獻一個拜折,把兩顆碧靈丹悄悄的便遞給了
    
    他,折子上寫的便是叫他“假死”的辦法,鐵鏡心趁著讀折子的時候,折子遮住了臉孔,人
    
    不知鬼不覺的便吞下了碧靈丹,然后自己震斷經脈,七竅流血而亡。
    
        他自己震斷經脈,倒是沒有絲毫弄假,當時也确是气絕脈斷,所以滿堂高手,誰都沒有
    
    看得出來,那兩顆碧靈丹乃是霍天都采用天山雪蓮制煉而成,不但功能解毒,而且可以保住
    
    他心頭一點真元之气。后來張丹楓將他的“尸体”抱回府中,暗中又以絕頂的內家功力,閉
    
    了他全身的穴道,可以延續他的生机,并助他化開瘀血,續脈療傷。不過雖然如此,他也要
    
    三天之后,方能蘇醒复原。
    
        沐磷听凌云鳳說她已听過鐵鏡心的脈息,呼吸亦已正常,放下了心,笑道:“這條計策
    
    行得真險,可也是妙用無窮。一來可以脫掉我姐夫的關系;二來我和他也可以回到云南去
    
    了。”原來皇帝要鐵鏡心在京為官,并將沐磷也留在京都,固然一方面是看重鐵鏡心的才能
    
    另方面卻也是想藉此作羈絆沐國公之用,沐國公的愛子愛婿都留在京中,他當然得死心塌地
    
    為皇上效勞了。這番用意,沐磷雖然年幼,卻也猜想得到。
    
        凌云鳳笑道:“還有更大的妙用呢。一來可以救天下各省的武師;二來可以斷絕了你姐
    
    夫求取功名富貴的妄念。”沐磷詫道:“你說的第二點我明白,但卻怎能救得天下各省武
    
    師?”凌云鳳道:“你的師父便要回來了,他自然會告訴你。”
    
        說話之間,忽听得外面腳步聲響,沐磷喜道:“師父回來了!”出堂迎接,凌云鳳忽地
    
    叫道:“不對!”一閃再閃進靈幛后面,就在此時,只見一個漢子走入靈堂,并不是張丹
    
    楓,卻竟是陽宗海。
    
        沐磷對陽宗海此人殊無好感,見他不請自來,更為討厭,依沐磷平素的性子,便待立刻
    
    下逐客令,可是他為了姐夫的事情卻不免有點心虛,當下只好將他接入,冷冷問道:“陽大
    
    總管深夜前來,有何賜教?”
    
        陽宗海悲聲說道:“听說鐵大人忽然仙逝,我初時還不相信,現在看到尊府果然是辦喪
    
    事的樣子,敢情竟是真的了,想我与鐵大人相交十有余年,素來佩服他的聰明才智,想不到
    
    他正在有為之年,竟作了短命的顏回,我陽宗海也失了一位好朋友,呀,呀,好不教我傷
    
    心!請小公爹將我引入靈堂,待我与鐵大人見最后一面。”沐磷心中暗道:“我姐夫最討厭
    
    你,你卻來冒充知己!”但于情于理,別人前來吊祭,怎能抗拒?只好將他引入靈堂。
    
        其實陽宗海正為了不相信鐵鏡心身死,這才來的,他做過大內總管,許多大內衛士都是
    
    他的舊屬,鐵鏡心在翦家自殺的事情,翦長春雖然极力遮蓋,終于還是給他探听知曉。他心
    
    想鐵鏡心的為人,不像個肯為朋友自殺的人,莫非有詐,故此特地前來,探個究竟。
    
        沐磷說道:“棺材已經釘上,不便請陽大人啟棺訣別了,就請上一柱香吧。”陽宗海裝
    
    出恭恭敬敬的樣子,在鐵鏡心靈前焚香施禮,暗地里留心察看,只見那副棺材,漆得光亮,
    
    好像是副很名貴的紅木棺材,其實卻是棺材鋪中冒充的貨色。原來北京有許多愛面子的窮官
    
    員,家中死了人,多用這种棺材充作紅木棺材擺闊,尋常人多被瞞過,而且前來吊喪的賓
    
    客,又有誰會細心去審視棺材?只有這個陽宗海別具用心,這一瞧便瞧出了老大的破綻,心
    
    中想道:“若然真是辦鐵鏡心的喪事,何至于給他買這种低价的棺材?”心中起疑,便故意
    
    走到棺材前面,撫棺作傷心訣別之狀,他是個有數十年武功修養的人,听得出很微細的聲
    
    音,鐵鏡心棺中呼吸端息的聲響,也給他辨別出來,當下更是疑心大起,說道:“我与鐵大
    
    人相交一場,我們還約好在三日之后會面的,想不到天有不測之風云,人有旦夕之禍福,他
    
    竟然就這樣的去了。相交一場,我定得瞻仰他的遺容!”說罷便自揭棺蓋,沐磷要攔阻,哪
    
    里攔阻得了?
    
        正在此際,忽听得有人斥道:“誰敢妄動我家大人的棺材!”只見靈幛后面跳出一個隨
    
    從,正是凌云鳳所假扮的,她恨极陽宗海,“唰”的一劍,就向他斬來,陽宗海大吃一惊,
    
    喝道:“你一個人,竟敢這樣無禮!”凌云鳳劍法何等凌厲,在她說話之時眨眼間便連展了
    
    几記辣招,陽宗海只好拔劍招架。
    
        沐磷做好做坏,說道:“這位是陽大人,小二哥,你有話好好的說,不可無禮。陽大
    
    人,你香也燒過了,禮也行過了,我姐夫的遺容么,你不瞻仰也罷。他若是有靈,你的好意
    
    他總會知道。”陽宗海見凌云鳳使出几招劍法,越發惊奇,哪肯罷手?凌云鳳也哪肯讓他去
    
    揭棺蓋?沐磷喝止不了,兩人越斗越烈。沐磷假裝發怒,說道:“你們一個不近情理,一個
    
    只知忠主,不肯听我的話。好,任得你們打去,我不管了!”他這番話竟將陽宗海与他姐夫
    
    的“隨從”一樣看待,各打五十板子,更是不近人情。
    
        陽宗海何等老奸巨滑,這時他几乎可以确定鐵鏡心之死其中定然有詐,眼前這個“隨
    
    從”也一定是個武林中有身份的高手,可是他一時之間,卻還未曾看得出是凌云鳳。
    
        凌云鳳以前也曾与陽宗海交過几次手,過去她比陽宗海要稍遜一籌,如今她在天山練了
    
    八年的劍法,而陽宗海也苦練了八年,這次交手,大家都占不了便宜。
    
        轉眼間兩人已斗了二三十招,陽宗海故意賣個破綻,突然轉身,向棺材一刺,听那聲
    
    響,更証實了不是摘木,這一劍几乎刺穿了棺材,凌云鳳大怒道:“好呀,你竟敢惊動鐵大
    
    人的尸体,我非把你殺了不可!”震地一招,“天山雪崩”,劍光流散,疾襲而來,這正是
    
    她与霍天都合創的一招非常精妙的天山劍法。陽宗海回劍遮攔,稍微緩慢,力道也軟弱,但
    
    所得“鐺”的一聲,陽宗海的長劍竟給蕩開,猛然間只覺頭頂一片沁涼,原來頭發被凌云鳳
    
    的劍鋒掠過,竟給她削去了一大片頭發。
    
        陽宗海吃惊非小,驀然想起似乎曾和凌云鳳交過手,凌云鳳新練的天山劍法雖然奇妙,
    
    但總是從她以往所學的劍法中脫胎變化而來。陽宗海和她斗了四五十招,終于看出了她便是
    
    凌云鳳,心中一凜,想道:“不好不好!”鐵鏡心原來和凌云鳳、于承珠她們是做了一伙
    
    的。鐵鏡心定然未死,若是他和凌云鳳聯手攻我,不必于承珠再來,我今日已難逃性命。”
    
    正因他有所顧忌,故此不敢將凌云鳳本來面目揭破。
    
        陽宗海心念未已,便听得外面有夜行人的聲音,一听之下竟然個個都是輕功极好的高
    
    手,陽宗海嚇得魂不附体,想道:“莫非他們是安排了陷阱來捉我的,三十六計,走為上
    
    計,不待那些夜行人來到,立刻虛晃一劍,跳上屋頂便逃。
    
        陽宗海前腳剛走,張丹楓与于承珠等人后腳便到。在陽宗海已給嚇走,雙方沒有碰頭。
    
        于承珠見著凌云鳳,歡喜之极,一把將她拖著,問道:“凌姐姐,你怎么也在這儿了看
    
    你釵橫鬢亂,是和誰打架來了?”張玉虎也覺喜出望外,這才知道師父剛才所說的他“意想
    
    不到的人”乃是凌云鳳,向她取笑道:“我還當霍大哥將你拉回天山了呢。是不是你不肯夫
    
    唱婦隨,与他打起來了?”凌云鳳“呸”了一聲,說道:“小虎子休得胡說八道:“于承珠
    
    笑道:“小虎子真不懂事,夫妻吵架亦屬尋常,但豈有隨便打起來之理?”凌云鳳道:“來
    
    的是以前的大內總管陽宗海,我剛剛將他赶跑。”張玉虎道:“可惜!可惜!我們來遲了半
    
    步,不然將他一并擒獲,那就更妙了。”
    
        于、凌二人親如姐妹,走過一邊談心,于承珠道:“怪不得你那天在山寨里沒有站出
    
    來,原來你早就打定了主意,自己一個人悄悄的便先到北京來了。只怕霍大哥會怪到我的頭
    
    上,也怪你只顧姐妹之情,連丈夫也不要了。”凌云鳳嘖道:“你也不說正經話儿。”于承
    
    珠道:“說正經話,我勸你們夫妻還是要想辦法和解為妙。”凌云鳳嘆气道:“我對他已差
    
    不多絕望了,不論大事小事,我与他的看法都很難相同,我又不愿意一味遷就他,反不如离
    
    開了倒減少好多煩惱。”于承珠默然半晌、說道:“霍大哥不是坏人,即算与鐵鏡心相比,
    
    他也要比鐵鏡心好得多。你看像鐵鏡心這樣的人也并非不可救藥,何況是霍大哥?”凌云鳳
    
    道:“這個不同。咱們和鐵鏡心只是朋友,我和霍天都則是夫妻。對朋友只要他有一點好
    
    處,咱們就會記著;對丈夫呢,要求就高得多了。縱使不是求全責備,最少也總望他能与自
    
    己志越相投。”
    
        于承珠無言勸解,相對黯然,凌云鳳又嘆了口气,說道:“別提天都了吧,我和你說說
    
    鐵鏡心這次的事情。他是為你而‘死’的,你可知道么?”將鐵鏡心“假自殺”的經過,原
    
    原本本地告訴了于承珠,說道:“雖然是假死,可是也得需要很大的勇气,若然膽子小些,
    
    怕藥石無靈,救不回來,就不敢冒這危險了。所以這次鐵鏡心敢毅然自己震斷經脈,老實
    
    說,我是有點意外的。我一向對他沒有好感,這次卻不禁對他肅然起敬了。”于承珠想起往
    
    事,感慨万分,說道:“這個人性格很复雜,但愿經過這次之后,他能改了浮夸的習性,做
    
    一個更踏實的人。那么咱們做朋友的也會為他歡喜。”
    
        另一邊張玉虎与沐磷更談得興高采烈,張玉虎口講指划,將張丹楓大戰喬北漠,黑白摩
    
    訶活捉大內高手,他們又怎樣四面合圍,把各省武師一网打盡,等等經過,向沐磷描述,把
    
    沐磷听得眉飛色舞。這時張丹楓卻獨坐一旁,如有所思,忽地問沐磷道:“你的奏折遞上去
    
    了沒有?”
    
        沐磷道:“奏折早已遞上去了,現在只等皇上的詔書。”張玉虎問道:“什么奏折?”
    
    沐磷道:“大臣去世,照例要稟告皇上,我姐夫雖然官位三品,但他是皇上欽選的御林軍副
    
    統領,加上我爹爹這重關系,所以師父叫我上一個奏折,稟告皇上,說他急病身亡,并請准
    
    圣旨,運靈樞回鄉。”張玉虎道:“人死了還有這么多麻煩,這樣說來,豈不是還得在這里
    
    耽擱几天?”于承珠笑道:“正是要在這里耽擱几天。別樣麻煩要想法子避開,這种麻煩卻
    
    是求之不得!”張玉虎也是聰明的人,听師姐如此說法,想了一想,恍然大悟。對師父所定
    
    的妙計,猜到了几分。
    
        且說憲宗皇帝(朱見深)接到了沐磷的奏折,大感意外,心道:“鐵鏡心好端端的,看
    
    相貌也不像短命之人,怎么忽然間會暴病而亡?”他接到奏折的時候,已是黃昏時分,距离
    
    鐵鏡心自殺,不過兩個時辰,他連忙派人打探,探出了鐵鏡心果然是在翦長春家中自殺身
    
    亡,所有在翦家的大內衛士和御林軍將領,都曾目暗,絕非虛假。自殺的內情也自有人進官
    
    稟報了,朱見深大大吃惊,心道:“想不到鐵鏡心是這樣死的!幸虧沐磷也不敢張揚,報他
    
    病死,要不然朕倒為難了。看在沐國公的面子,這事情還是不要深究為妙。”
    
        對鐵鏡心自殺之事,既然彼此,心照不宣,皇帝朱見深依照慣例,對有功的臣子逝世,
    
    照例賜詔吊唁,并予追贈封鐵鏡心為二品龍騎郡尉,并在第二日便宜召沐磷進宮,加以慰
    
    問,井准他運樞回鄉。
    
        沐磷自到京都之后,朱見深為著要籠絡沐國公,對他頗為优待,曾几次召過他進宮,這
    
    次沐磷奉召前來報喪,兼且辭行,朱見深特別賜他在內書房陛見,當他是子侄一般,兔去許
    
    多繁文褥禮。
    
        朱見深在等候沐磷入宮的時候,又接到了一件消息,說是昨晚翦長春与符君集率領了數
    
    十名大內高手与御林軍將領,兼有數十名各省武師,前去擒拿劫貢物的疑犯,至今未見回
    
    來,這件事雖然有點奇怪,但朱見深想到符君集所帶去的高手如云,又是在京城之內,既已
    
    探到了賊人的巢穴,即算不能一网成擒,也斷無失敗之理,大約是有什么事情耽擱了。故此
    
    雖然日上三竿,那班人還未回來,他也覺得有點奇怪!卻并不如何挂慮。
    
        那個報告消息的衛士剛剛退下,兩個太監便帶了沐磷進來,朱見深待沐磷行以君臣之
    
    禮,賜他坐下,抬頭一望,只見沐磷神色如常。朱見深心道:“到底是個不懂世務的孩子,
    
    姐夫死了,你縱然不以為意,在朕眼前,也該裝出傷心的樣子才像話呀。”他哪里想到鐵鏡
    
    心的自殺竟是假的。
    
        朱見深雖然早就知道鐵鏡心乃是自殺身亡,但在沐磷面前,卻仍然假意問道:“你姐夫
    
    是什么病死的,怎的發作得這樣快?”沐磷道:“他前兩天人中上生了粒小瘡,不痛不痒,
    
    當時不以為意,哪知卻是一粒毒瘡,昨天下午驀然發作,待請得大夫前來,他早已死了。”
    
    沐磷胡說一通,皇帝點點頭道:“不錯,這种生在人中的毒瘡最為厲害,在醫書上名叫馬口
    
    瘡,那是絲毫也大意不得的。”沐磷道:“皇上真是博學廣知,大夫也是這樣說法,可惜我
    
    們知道得已經遲了。”
    
        朱見深嘆了口气,說道:“鐵老御史是前帝的淨臣,彈劾王振一案,直聲振于天下。他
    
    只有你姐夫一個儿子,想不到競是顏回壽天,天道不佑善人,夫复何言?你姐夫臨死前可有
    
    什么話交代么?”沐磷信口胡謅道:“姐夫說他父子兩代承受君恩,愧無以報,吩咐我勤讀
    
    詩書,修文練武,練成本領,好替他為皇上稍盡犬馬之勞。”朱見深擊節贊道:“鐵鏡心真
    
    是忠臣,至此不忘君恩,難得,難得!他少年有為,這次天下各省的貢物,只有你們云南最
    
    先送到,他護送有功,朕正擬大加重用,可惜他卻先早逝,聯失了一個可靠的棟粱之材,實
    
    在不胜悼念。”沐磷道:“他遺囑叫我將他葬在昆明西山山下,滇池之邊,我想過兩天就送
    
    他的靈樞回去,好讓他早日下土為安。”朱見深道:“這是應該的,但此去云南,万里迢
    
    迢,你一個人護送靈車,朕放心不下,你可要朕加派衛士,陪你一同護送么?”沐磷道:
    
    “當今圣天子在位,海晏河清,縱是有些小賊,臣下有家丁隨行,料能應付得了。不敢再動
    
    用皇上的待衛大人了。”其實各省貢物被劫,雖然得于朝廷禮面,臣下也要粉飾太平,故此
    
    不敢公開緝捕,但皇帝亦早已知道,他听沐磷說出“海晏河清”這四個字,覺得甚為刺耳,
    
    但這到底是對他善歌善頌之辭,他不好說什么,便道:“既然如此,待朕派遣一位內臣,待
    
    靈車离京之日,代表聯去致祭一番。另外朕賜詔書一通与你,叫沿途官吏加意保護便是。”
    
        沐磷謝過了恩,朱見深命太監過來,賜了沐磷一杯香茶,忽又問道:“朕听說你很愛結
    
    交風塵异士,有一個人現在云南,不知你可知道么?”沐磷道:“不知皇上要問的是誰?”
    
    朱見深道:“以前土木堡之役,有一位布衣張丹楓是閣老于謙的謀士,上皇蒙塵,他曾与─
    
    ─于謙定計,迎上皇回官。于謙枉死,朕即位之后,即已替他昭雪,張丹楓尚在生,他以前
    
    那段功勞,朕卻未曾報答,是以多年來留心他的下落,現据得确實的消息,知道他隱居在大
    
    理蒼山,不知你可曾見過他么?”
    
        朱見深說話之時,留心察看沐磷的神色,原因他深知張丹楓是國士之才,生怕他為沐國
    
    公所用,將來或者會對自己有所不利,故此想在沐磷口中,探听一點口風。沐磷神色自如,
    
    放下茶杯,恭恭敬敬地回答道:“稟皇上,皇上所問的這個人我恰恰知道,皇上若要見他,
    
    我可以將他找來。”
    
        朱見深吃了一惊,正要問他,又有一個內監進來,向他低聲說了几句,朱見深面色大
    
    變,原來這個內監報告的是符君集的事情,符君集与翦長春所帶去的人,直到現在,依然一
    
    個也沒有回來,不特此也,連派去打听消息的人,也如石沉大海,無人回報。大內衛士有一
    
    個辦公的地方設在外宮英武殿,輪值的衛士已知事情定有蹊蹺,正在商議之際,忽然發現就
    
    在他們頭頂的大梁上插有一柄短劍,拔下來一看,正是符君集的佩劍,這些輪值武士,都是
    
    江湖上過來的人物,一發現了這樁事情,不必推究,便知符君集定是已被敵人所擒,那把佩
    
    劍當然也是敵人送來的了。試想以符君集那等武功,又集中了京師和各省的高手,居然尚為
    
    敵人所擒,而且敵人還將他的佩劍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入宮中,焉能不令他們大為震動。
    
        朱見深正在与沐磷談起張丹楓,忽然听到內監這樣的報告,他雖然不懂江湖的事情,亦
    
    自覺得不妙,但張丹楓更是他所顧忌的人物,既然听說沐磷知道他的蹤息,哪能不加緊追
    
    問?遂將符君集之事情暫時按下,定了一定心神,揮手叫內監退下,連忙向沐磷問道:“你
    
    說可以將張丹楓找來,他現在哪儿?你過兩天便要回去,來得及找他嗎?”
    
        沐磷微微一笑,說道:“張先生便在這儿。”朱見深心內大震,不自覺地站了起來,說
    
    道:“就在這儿?衛士快來!”沐磷道:“不錯,張先生就在外面,等候皇上召見。”朱見
    
    深叫道:“來人啊!來人啊!”他叫“來人”,當然是叫喚他的衛士,可是并沒听見衛士的
    
    應聲,就在這時,但听得一陣笑聲,張丹楓推開房門,走了進來,長揖說道:“張丹楓奉召
    
    見駕,拜見皇上。”
    
        朱見深退了一步,見張丹楓神色和悅,似乎并無惡意,惊魂稍定,便又坐了下來,問
    
    道:“張先生,你是怎么來的?”張丹楓笑道:“當然是走來的。記得十年之前,皇上還是
    
    太子的時候,我曾蒙皇上召見,知遇之恩,至今未忘。皇上如今已登极為九五之尊,我理當
    
    前來道賀啊。”原來張丹楓是扮作沐磷的隨從進宮的,沐磷的從人們本來都留在外面的一間
    
    太監房子,有好几個衛士監視著他們的,卻被張丹楓都點了他們的穴道,一直走了進來,最
    
    后連在內書房門前守衛的兩個大內高手也點倒了。
    
        朱見深想道:“他能夠深入九重,我的衛士想必都已被他制伏。就是再喚人來,誰能敵
    
    得了他?反而給他窺破我心中的虛怯。”听他提起蠅事,想起以前与他有過一段交情,心神
    
    又安定了好些,請張丹楓坐下,說迢:“朕初登大寶,求賢若渴!難得張先生到來,朕正好
    
    向張先生求教。”
    
        張丹楓道:“皇上滿朝文武,何須下問山野之人。”朱見深道:“張先生乃是當今國
    
    士,朕素來佩服,不必過謙。”張丹楓道:。”皇上既是不恥下問,張某不揣淺陋,但愿皇
    
    上能恕張某直言。”朱見深道:“張先生有所賜教,朕當洗耳恭听。張先生請用茶。”朱見
    
    深在這种情形之下,為了要討好張丹楓,不惜以九五之尊,親自給張丹楓倒了一杯茶。
    
        張丹楓也不客气,接過了茶便喝,清了一清喉嚨,緩緩說道:“十年之前,我与皇上提
    
    過三件事情,不知陛下還記得么?”朱見深道:“第一件是給于閣老洗冤;第二件是讓葉成
    
    林在舟山群島遙領封號,兩不相犯;第三件是讓段澄蒼為大理的世襲藩王,大理府屬的各族
    
    官吏由他統轄,漢族、白族永世和好,當時還是父王在位,由不得寡人作主。如今寡人即位
    
    之后,張先生所說的這几件事情,寡人已經一件一件照著張先生的吩咐做了。段澄蒼做大理
    
    藩王之事,先帝已有詔書,明令發表,朕即位之后,又再加封。听說張先生這几年在蒼山高
    
    隱,對大理的事情定當知道。”張丹楓道:“還有其他兩件事呢?”朱見深道:“聯即位之
    
    初,便即替于閣老雪冤,布告天下,下令知聞,并在杭州為于閣老建了族忠詞,張先生想必
    
    也知道的了。”張丹楓道:“還有第三件呢?”朱見深道:“葉成林在海島割据,不受招
    
    安,若是許他在海外自立為王,于朝廷体制有所不合。不過朕也并沒有明令討伐他。張先生
    
    若能使葉成林投順朝廷,受浙江巡撫的管轄,朕又何吝封他一個官職?”
    
        張丹楓道:“我并不是為葉成林求官來的。他為朝廷抵御倭奴,又不要朝廷的糧餉,對
    
    國家有功無過,皇上即算不許他在海外為王,最少也應該不讓官軍再去攻打他。不過這件事
    
    暫時不提也罷,皇上所說的這三件事情,我看皇上只不過做了一件半。”朱見深道:“怎么
    
    說?”張丹楓道:“只有段澄蒼為大理藩王之事是做了的。為于閣老雪冤之事,那是迫于清
    
    議,不得不然,可是皇上并沒有真心真意。”朱見深變了面色,說道:“張先生責朕,毋乃
    
    過苛?怎見得朕不是真心真意?”張丹楓道:“于閣老只有一個女儿,名喚于承珠,她的夫
    
    婿便是葉成林。皇上若念及于閣老對國家的功勞,何以尚要動用大批大內衛士以及御林軍統
    
    領將她當作叛逆捉拿?”
    
        朱見深故作惊詫,說道:“什么?于閣老的女儿就是于承珠么?朕是曾听得符總管有說
    
    過這么一個女賊,据他說是与劫各省朝貢物有關。至于符總管是否派人去捉拿她,這個聯可
    
    不知道了。嗯,賊人這次居然敢劫各省貢物,也算得是猖狂极了。于閣老的千金怎么會混在
    
    賊人之中,未免太奇怪了!朕但愿不是真的!”
    
        張丹楓淡淡說道:“于承珠不但有劫貢物,而且她和她的一個師弟,還是劫貢物的主腦
    
    人物!”朱見深其實早已知道,卻故意擊桌,連聲叫道:“佳人做賊,真是意想不到,意想
    
    不到!”張丹楓道:“你知道他們為什么要劫貢物?那是為了要給義軍籌餉的。周山民在北
    
    方替陛下抵御強胡,葉成林在南方為陛下防范倭寇,他們不愿打家劫舍,只靠在山上開荒和
    
    在海中取魚,實在不足維持軍費,故此動腦筋動到陛下的貢物上來。想陛下貴為天子,富有
    
    四海,內庫之中,珠寶山積,多這一批貢物不為多,少這批貢物不為少,与其收在內庫之中
    
    毫無用處,不如讓他們取去,對陛下反而大有好處!”朱見深道:“張先生,你怎么知道得
    
    這般清楚?”張丹楓微笑道:“好教陛下得知,于承珠和她的師弟張玉虎正是我的門下弟
    
    子。他們這次劫貢的事情也是我同情的。當年我將祖先遺留下來的寶藏,獻給朝廷,作為抵
    
    御瓦刺入侵的軍餉,如今我的徒弟將陛下的貢物取去,作為義軍的軍餉,一獻一取,其實都
    
    是為了國家。陛下若要責怪他們,請責怪我好了。”
    
        朱見深忙道:“我何敢怪責先生?”停了一停,定了定神,再道:“既然如此,看在于
    
    閣老和張先生的份上,若然符總管的手下將于承珠捉來,由朕下諭,暗中將她放了便是。”
    
        張丹楓笑道:“于承珠并沒有給符總管捉來,倒是她自己來了。”朱見深又吃一惊,
    
    道:“于承珠也來了?”張丹楓道:“我今日入宮,我這兩個徒弟也想進來開開眼界,我纏
    
    他們不過,只好將他們也帶來了。”說到這里,突然提高聲調,叫道:“承珠、小虎子,快
    
    來拜見皇上。”
    
        話聲未停,但見房門開處,走進了一男一女,于承珠襝襖一禮,張玉虎則僅是抱拳一
    
    拱,便雙雙立在皇帝的身邊,”
    
        朱見深又惊又惱,但惱怒只好藏在心中,裝出和顏悅色的模樣對于承珠道:“令尊有大
    
    功于國家,當年枉死,聯甚不安。即位之后,便已替他昭雪。朕正想查訪他有無子女以便封
    
    賞,今日得見他的掌珠,真是天從人愿。”于承珠道:“臣女不敢求賞,但望恕罪。”朱見
    
    深道:“你們劫貢之事,剛才張先生已有言明,聯恕你們無罪便是。好在符總管的手下未曾
    
    誤捉你們。”皇帝說到這里,張玉虎忽然哈哈大笑。
    
        張丹楓斥道:“皇上跟前,不可如此無禮!”張玉虎道:“師父,我實在忍不住笑!”
    
    張丹楓道:“皇上深居九重,消息隔閡,也是有的,不好笑他。”朱見深見張玉虎如此放
    
    恣,大為惱怒,正欲發作,忽听得張丹楓話中有話,心中一愣,問道:“不知朕有何孤陋寡
    
    聞之處,致遭令徙見笑?”張丹楓道:“承珠,你還不求皇上恕罪?”
    
        于承珠站到皇帝面前,道:“皇上恕罪,巨女方敢奏明。”朱見深道:“聯剛才不是早
    
    已說過、看在你父、師份上,對你劫貢物一案,恕你無罪了么。”于承珠道:“不是這件小
    
    小的事情。”朱見深大吃一惊,心道:“難道他們又做了什么比劫奪貢物更為惊天動地的大
    
    事?”但事已如斯,只有維持皇帝的尊嚴,鎮靜說道:“從實招來,朕自當量情裁處,總之
    
    恕你死罪便是。”張玉虎冷笑道:“死罪可兔,活罪難逃么?”張丹楓道:“小虎子不可多
    
    話,听候皇上圣裁。”
    
        于承珠道:“謹奏陛下”,你的大內總管和御林軍統頸昨晚已見過了,還有他們所統率
    
    的八名大內衛士和十六位御林軍將領,也都見過了!”張玉虎道:“不止這些人,另外還有
    
    几十位從各省來的武師,也跟著他們同受牽累。陛下,你的大總管和大統領為了我們二人,
    
    興師動眾,我們實在感到榮幸之至!”朱見深惊疑不定、道:“他們不知你是于閣老的掌
    
    珠,只當作是劫貢物的疑犯,故此前往緝拿,你們既然逃脫,也就算了,他們呢?”心中大
    
    罵符、翦二人膿包,集合了近百高手,居然還被他們逃脫。
    
        于承珠道:“他們都留下了。”朱見深道:“什么?留下了!這是什么意思?”張玉虎
    
    道:“皇上,你還不懂么?他們要捉拿我們,卻反而給我們捉著了。”朱見深面色大惊,只
    
    听得張丹楓淡淡說道:“這是我的意思,他們是朝廷命官,我們不忍殺傷他們,所以請他們
    
    大敝處歇息几天。小徒求皇上恕他們拒捕之罪,我呢,我也要求皇上恕我擅自留容之罪。”
    
    朱見深做夢也想不到近百高手,竟然反會被他們所擒,神智大亂,顫聲說道:“這是真的?
    
    他們都被你們捉著了?”張玉虎笑道:“一個也沒有漏网!皇上不信么?我還帶來了他們的
    
    腰脾。”說罷,掏出一個布包,解了開來,嘩啦啦的倒出了一大堆腰牌,說道:“這八個金
    
    牌是大內衛士的,這十六個銀牌是御林軍統頭的,皇上你數一數,看有沒有漏掉一個?”大
    
    內衛士因為要進宮輪值守衛,每人都有皇帝所發的一個金脾為記,以便通行內宮;御林軍將
    
    領也是保衛皇帝的人,所以每人也有一個銀牌。符、翦二人帶去八名大內衛上和十六位御林
    
    軍將領,正符合張玉虎所說的腰牌之數。但見朱見深目瞪口呆,哪還有心情去數桌上的腰牌?
    
        朱見深惊得目瞪口呆,只听得張丹楓又道:“還有一位是符大總管,他是不必金脾便可
    
    以通行官內的,所以這里的十六個腰牌,并不包括他的信物在內,不過,我也摘了他的佩
    
    劍,送到英武殿去了,想必輪值的衛士們亦已發現,稟告陛下得知。我這樣做是免得他們再
    
    費神尋找。我有兩位朋友替我招待客人,即算你的衛士們找對了地方,也必定是去一個留一
    
    個,去一雙留一雙,陛下的宮廷也總得剩下几個衛土擺擺樣子呀。所以我將符總管的佩劍送
    
    來,等于是勸告他們不要去了。”
    
        要知符君集和翦長春帶去的人,都是大內侍衛和御林軍將領中的第一流高手,如今一网
    
    被擒,皇帝身邊已沒有得力的人員,宮中防衛的力量,可說是空虛之极!焉能不膽戰心惊?
    
    呆了半晌,朱見深苦笑道:“張先生,你這玩笑也開得未免太大了!”
    
        張丹楓欠身說道:“待罪之身,冒犯皇上,謹候圣裁。”他作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
    
    張玉虎忍不著偷笑出聲,朱見深給他弄得啼笑皆非,說道:“張先生,你給寡人一點面子,
    
    將他們放了吧。”張丹楓不作聲,張玉虎插口說道:“說得好容易,放了他們,他們卻不肯
    
    放過我們呀。”朱見深道:“過往之事,一概不究。但求你們放了他們,什么事都好商量。”
    
        張丹楓道:“皇上金口說過往之事,一概不窮,你們還不謝過皇上恕罪。”朱見深尷尬
    
    之极,受了于、張二人一禮,說道:“張先生可以放人了吧?”
    
        張丹楓道:“只是其中還有一樣為難之處。”朱見深道:“有何為難之處?”張丹楓
    
    道:“我們放人容易,只怕皇上的侍衛和將領,他們卻不敢回來。他們是奉旨要捉賊追贓的
    
    呀!‘賊人’沒有捉到,貢物又沒有追回,他們畏罪,怎敢回來复命。”朱見深道:“以前
    
    朕是有所不知。只當貢物是被強盜劫去的;如今既已知道張先生師徒取去有用,朕自當命令
    
    他們銷案。張先生以前曾獻過寶藏,如今這批貢物,便當是朕奉還張先生的好了。”張丹楓
    
    道:“謝皇上的慷慨仁慈,只是還有一件事情要麻煩皇上。”朱見深頭痛之极,卻也只得還
    
    禮說道:“張先生請說。”
    
        張丹楓道:“貢物一案,皇上是答應不追究了。皇上的侍衛和御林軍將領們,他們也都
    
    脫了關系,不必再為這件案子操心了。可是,各省的武師,他們還未脫得關系,各省的督
    
    撫,他們也未知道京加銷案,只怕他們還要責成那些保護貢物的武師,要在他們的身上追回
    
    貢物。”朱見深道:“朕通令各省督扰,叫他們一概不要追究便是。”試想連大內高手和御
    
    林軍將領尚被擒了,如何還能責備各省武師保護不力!皇帝為了自己的面子,也不能不叫各
    
    省銷案了。張丹楓与于承珠安排陷阱,將符、翦那一干人一网成擒,其妙用就正在此。
    
        朱見深道:“這几件事情都依了張先生了,請張先生將那班衛士放回來吧。時間一久,
    
    張揚出去,讓外間得知,可不大好。”張丹楓笑道:“陛下不必擔心,我明天准定送客回
    
    宮。只是我們也有兩個人要請陛下釋放。”朱見深道:“什么人?”張丹楓道:“是兩個武
    
    當派的弟子,一個叫做孤云道人,一個叫做屈九疑。他們本來是保護湖北省的貢物進京的,
    
    翦長春不念他們的功勞,相反而因為一場誤會,將他們捉了。”朱見深但求張丹楓他們早早
    
    离開,但求侍衛和將領們能夠早日歸來,無心再問情由,立即說道:“這個容易,朕叫一個
    
    侍衛到御林軍衙門,傳令釋放便是。”
    
        話說出了口,忽然想起剛才自己曾高聲呼喚衛士,衛士們卻都似不知去向,無人答應,
    
    看這情形,料想在書房外守護的衛士都已被張丹楓制伏了,現在要差遣衛士,卻叫何人找來?
    
        張丹楓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意,微微笑道:“皇上是要扰衛士么?有几個人早已來了。”
    
    突然提高聲調叫道:“咄,你們還不進來?”話猶未了,只听得“澎”的一聲,房門打開,
    
    几條大漢,掄刀舞劍,一齊扑進,于承珠一把金花打出,但見這几個衛士怒目軒眉。伸拳踢
    
    腿,卻一個個有如泥塑木雕,動彈不得。
    
        原來這几個乃是在宮中巡邏的宿衛,他們巡過英武殿旁一間太監的房子,發現几名同伴
    
    呆立門前,神情怪异,這儿個宿衛自是行家、一瞧情形不對,上前一推,那几個衛士應手而
    
    倒,也不會說話,也不能動彈,原來這几個衛士正是監視沐磷“隨從”,而被張丹楓點倒的。
    
        在宮中巡邏的這几個宿衛發現同伴被人點了穴道,嚇得魂飛魄散,情知定有外間的高手
    
    潛入宮廷,他們忙了好一會子,沒法解開同伴的穴道,生怕進來的乃是刺客,只好放下同
    
    伴,暫時不管,先來保護皇帝。
    
        這几個衛士巡到了內書房外面,發現他們的正副隊長,本來是在書房外面守衛的,這時
    
    也像泥塑木雕一般,眼珠也不會轉動,分明也是給人點了穴道。但听得書房內面傳出皇帝談
    
    話的聲音,卻又不似遇著危險,他們知道皇帝今日召見的乃是沐國公的儿子,一時間又不敢
    
    冒味進去。
    
        這几個衛士輕身功夫甚好,皇帝听不出聲息,卻瞞不過張丹楓,一听到他們到了書房外
    
    面,便索性揭穿,揚聲叫他們進來。這几個衛士听不出是沐磷的口音,大大吃惊,紛紛扑來
    
    救駕,卻被于承珠一把金花,封閉了他們的穴道。
    
        張丹楓笑道:“他們大約把我當做是刺客了,請皇上對他們說明我是什么人。”朱見深
    
    嚇得面青唇白,暗暗吸了一口涼气,心想:“張丹楓的徒弟都這般厲害,怪不得我的大內高
    
    手,都被他們所擒,他若存有坏心,我這個皇位只怕也不能坐穩!”張丹楓笑道:“承珠,
    
    他們未知原委,不好怪責他們,將他們的穴道解開了吧。”于承珠從容拾起金花,然后在那
    
    几個衛士相應的穴道上,每人拍了一下,那几個衛士手足登時松動,垂頭喪气,收好兵器,
    
    站在一旁。朱見深惊魂稍定,這時方才開口說道:“這位張先生是朕的好朋友,你們不可無
    
    禮。”其實這几句話不說也罷,衛士們剛剛吃過苦頭,哪里還敢“無禮”?
    
        張丹楓道:“將門外那兩位衛士的穴道也解開了吧,他們站得太久了。”張玉虎應聲而
    
    出,卻將那兩個衛士推了進來,當著皇帝的面前解開穴道,那兩個衛上是泰命保護皇帝的,
    
    穴道解開之后,不敢再走出去,僵在那儿,神情甚是尷尬。
    
        張丹楓道:“現在有人可以差遣了,請皇上傳旨將那兩個人送來。”朱見深問清楚了孤
    
    云道人和屈九疑這兩個人的名字,在蓋好御印綿空白折子上填上,寫了“從速釋放”几個大
    
    字,叫一個衛士火速前去提人。
    
        張玉虎道:“英武殿那邊還有几個衛士是給師父點了穴道的,不如請這几位代勞一番,
    
    免得咱們等下還要多走一趟。”那個衛士隊長低頭說道:“張先生所點的穴道我們不會
    
    解。”張丹楓道:“好,小虎子,你教他們。”張玉虎將那個衛士隊長拉過一旁,口講指划
    
    的說了大半個時辰,方才將他教曉。朱見深越瞧越不是味儿,心道:“朕千挑百揀的大內侍
    
    衛,在張丹楓相形之下,卻原來都是一批飯桶。”揮手叫他們都走出去,免得看著生气。
    
        朱見深等候衛士將人提來,如坐針氈,只好假意向張丹楓請教一些軍國大計,后來听張
    
    丹楓說得甚為有理,不知不覺的听出了神。
    
        再過了約一個時辰,衛士將屈九疑与孤云道人送到,這兩人見了張丹楓与皇帝坐在一
    
    起,大方惊异,張丹楓笑道:“你們的師叔等著你們呢,時候不早,謝過皇上,咱們可以走
    
    了。”
    
        朱見深端茶送客,于承珠道:“謝謝皇上賞賜這批貢物。”沐磷也多謝了他的賞賜,便
    
    跟著張丹楓他們一同告退。朱見深此時已知道沐磷和張丹楓是同一路人,對他生了疑懼,日
    
    后沐磷接世襲公爵之位時,生了很大的風波,此是后話,按下不表。
    
        這一行人從御花園走出,屈九疑納悶多時,這時方得問知原委,向張丹楓、于承珠一再
    
    道謝,張玉虎笑道:“孤云老道,咱們是不打不曾相識,現在你該不再恨我了吧。”
    
        大家眉飛色舞,正在說得高興,迎面有几個衛士走來,張玉虎叫道:“咦,那不是陽宗
    
    海嗎?”陽宗海也瞧見他們,嚇得魂飛魄散,急忙避入花木叢中,于承珠一朵金花射去,距
    
    离太遠,沒有打中。
    
        原來陽宗海被凌云鳳從鐵家赶出來之后,越想越怀疑鐵鏡心并非真死,因此想入宮中密
    
    奏,他雖然是卸職的大內總管,但宮中侍衛,盡多舊識,他進宮中,自有人帶他去見皇帝,
    
    卻想不到陌路相逢,竟在御花園中遇到了張丹楓、于承珠這一行人。
    
        于承珠接連飛出三朵金花,都沒有打中陽宗海,張丹楓笑道:“承珠,不必費時間追赶
    
    他了,你怕他多話,待我讓他好好睡一覺吧。”隨手在地上拾起一顆石子,雙指一彈,但听
    
    得花木叢中“咕咚”一聲,花朵紛紛落下,原來陽宗海已被擊中了背心的暈睡穴,倒下之
    
    時,壓折了一叢玫瑰花枝。
    
        陽宗海乃是以前的大內總管,十余年前也曾名列“天下四大劍客”之一,如今竟彼張丹
    
    楓隨手發出一顆石子,便將他擊暈,而且他又是早已躲入花木叢中,連背影也瞧不見了的。
    
    与陽宗海同行的那几個衛士,見張丹楓露出這手“彈指神通”的上上功夫,嚇得矯舌難下,
    
    四散躲開,沒人敢出半句惡聲。
    
        張丹楓朗聲說道:“他被我擊中了暈睡穴,過了一日一夜,穴道自解,你們千万不可多
    
    事,妄自替他解穴,弄得不對,他就永遠不能醒了。”這些衛土,已有人認出了是張丹楓,
    
    諾諾連聲,自去料理陽宗海去了。
    
        張丹楓一笑吟道:“拂袖京華來又去,布衣劍客做王侯!”帶領于承珠、張玉虎這一班
    
    人,在衛士們的目光遙送之下,開了御花園的后門,大踏步走出。
    
        在路途中沐磷問道:“陽宗海這 可惡得很,師父何以手下留情?”張丹楓笑道:“像
    
    陽宗海這樣利祿薰心的人多著呢,略施懲戒也就夠他受了。倒是你應該早點送你姐夫的‘靈
    
    車’出京,免得他在醒了之后,又在皇帝跟前饒舌。”于承珠道:“听剛才凌姐姐所說的情
    
    形,陽宗海似乎已瞧出了鏡心假死的破綻,他在入宮之前,會不會己走漏了風聲?”張丹楓
    
    道:“這是他獨自得知的秘密,想向皇帝邀功領賞的,料他不會泄露。”
    
        回到鐵鏡心的府邸已是黃昏時分,龍劍虹出來迎接,孤云道人与屈九疑瞧見了她,想起
    
    以前受她戲弄的事,有點尷尬,龍劍虹笑道:“兩位在御林軍統領的衙門里住了這許多天,
    
    急煞了你們的師叔了,他正在這里等候你們呢。”張丹楓問道:“就只他一個人嗎?”龍劍
    
    虹道:“就是他一個人。”張丹楓道:“來了多久了?”龍劍虹道:“剛來不久。”張丹楓
    
    神色有點詫异,急忙走進廳堂。
    
        但見七星子顏容憔悴,走來相見,屈九疑与孤云道人向他請安,他也并不怎樣喜悅,只
    
    是說道:“幸得張大俠設下妙策,救了你們,你們受苦多天,去歇息吧。”張丹楓望他一
    
    眼,忽道:“咦,你和誰動手來了?貫居這 ,可沒有那樣大的本領,能夠將你打傷呀?”
    
    正是:
    
        卻惊湖海英豪客,底事京城失意回?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
    
    第二十回 破鏡望重圓 一心學劍 奇珍圖染指 雙怪拜山

        原來七星子乃是怀了符君集的信去找貫居的,張丹楓因為貫居給符君集通風報信,想求
    
    門路求复官職,不惜賣友求榮,實是可惡之极,故此要七星子將他請來,准備將他教訓一
    
    番。張丹楓自是知道貫居的底細,貫居的父親以前雖也是名列“三大京師高手”之一,但貫
    
    居本人的武功卻甚平庸,請七星子去捉貫居,等于用牛刀割雞,絕對想不到七星子不但無功
    
    而返,且還受了暗傷。
    
        屈九疑与孤云道人听說師叔受傷,吃惊非小,急忙上前詢問,七星子苦笑道:“這回真
    
    是陰溝里翻船了。貫居此人狡猾已极,我怀了符君集的信去見他,本想將他騙出門后,便即
    
    將他押到這里。他住在以前一個同僚家中,我不愿意在他居停之處拿他,乃是避免張揚之
    
    故,心想只要將他騙出大門,他在我掌握之中,料他絕對逃脫不了。”張玉虎道:“莫非符
    
    君集在信中故意留下了一些破綻,被他看破了么?”于承珠道:“我也見過符君集那封情,
    
    可瞧不出什么破綻呀。”七星子道:“就是那封信給他瞧出了破綻,早知如此,我一見面,
    
    就該把他擒了。”于承珠道:“什么破綻?”七星子道:“貫居看了那封信后,絲毫不露怀
    
    疑的神色,說道:“既是符大人見召,我當換了官服,前去見他。”我遂在客房相候,哪知
    
    他前腳踏出,立刻便將客房的大門在外面反鎖起來,那是兩扇鐵門,我正想施展大刀千斤掌
    
    的功夫破壁而出,四面天窗已有毒箭射進來,斗室之中,閃避不易,我以拂塵護身,一掌破
    
    壁,箭如雨下,待到我將牆壁震破了一個洞時,手臂上已中了一支毒箭。貫居在外面哈哈笑
    
    道:‘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我不說給你听,諒你死不心服,這信紙上有一點油漬,大
    
    內總管的桌上,哪來的香油?一定是在你這臭道士觀里的香案上寫的。’”張丹楓叫符君集
    
    寫那封信時,本來已极小心,給他准備了上好的信箋,想不到百密一疏,在香案上書寫,沾
    
    了一點油漬,讓他瞧破,嘆道:“這是我的過失,貫居此人如是狡猾,本也可算一個人才,
    
    可惜不走正道。”
    
        七星子道:“貫居以為我中了毒箭必死無疑,豈知我破壁而出,依然打傷了他居停家中
    
    的几個武士,把他嚇得走了。若不是我怕毒箭發作,我定可將他斃于掌下。可是他箭頭所喂
    
    的毒藥相當厲害,我要運功療傷,只得放過了他。”屈九疑道:“師叔現在傷勢如何?”七
    
    星子道:“貫居并非使毒的高手,他的毒箭雖然相當厲害,卻非見血封喉的那种毒藥,怎能
    
    弄得死我?我將毒血凝聚中指指端,割破了中指,擠盡毒血,敷上了解毒的藥散,早已沒事
    
    了,只是當時可沒有法子追赶他。”張丹楓道:“貫居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我只是想把他
    
    拿來教訓一頓而已。既然走了,也就算了。咱們去瞧瞧鏡心去吧。”
    
        一行人走入靈堂,沐磷揭開棺蓋,但見鐵鏡心面如金紙,眉心的瘀黑之色,尚未消退,
    
    鼻尖有几滴冷汗,粗重的呼吸之聲,隱隱可聞,沐磷將他扶了起來,但听得他喉頭咯咯作
    
    響,似是頗為辛苦,但雙目緊閉,雖有知覺,卻還未曾蘇醒。
    
        于承珠心內一酸,想起他為了自己,不惜冒性命的危險,自己震斷經脈,他往日縱有許
    
    多不是,也都可以原諒了。她胸怀坦蕩不避嫌疑,上前一探他的鼻息,但覺他呼出來的气息
    
    也是冷的,于承珠不禁暗暗擔心,問師父道:“他仗著天山雪蓮妙用,性命雖無妨礙,但這
    
    身武功,恐非得三年之后,不能恢复了?”張丹楓道:“這個無妨。”將鐵鏡心平放床上,
    
    說道:“他本來要在三日之后方能蘇醒,但沐磷明日一早,便要起程,等不及了。”于承珠
    
    明白那是因為陽宗海的緣故,陽宗海過了明日午時,穴道便可以自解,到時他必定會向皇帝
    
    揭破鐵鏡心的假死之謎,雖說皇帝未必敢來為難,但為了避免麻煩,究以早走為妙。
    
        只見張丹楓凝神靜志,慢慢的給鐵鏡心推血過宮,過了一會,鐵鏡心“哇”的一聲,吐
    
    出了一口鮮血,雙目開啟,張丹楓道:“鏡心,你別說話。我給你打通三焦經脈,讓你恢复
    
    如初。可能有點痛苦,你忍受一些。”掌心按著他背心的“歸藏穴”,一般熱力傳了進去,
    
    過了一會,鐵鏡心但覺似有一個火球,在体內轉動一般,奇熱無比,黃豆般大的汗珠一顆顆
    
    的滴出來。張丹楓給他按摩了一會,跟著便以“一指撣功”,替他打通十六道大穴。要知鐵
    
    鏡心震斷經脈之后,雖得天山雪蓮保住性命,元气,已是大傷,比沒有武功的人還要虛弱,
    
    如今張丹楓以外力來為他打通經脈,而穴道又是人体神經感覺最敏銳的地方,确是感到奇痛
    
    難當,忍不住呻吟出聲。但眼光一瞥,忽然發現于承珠也在人叢之中,凝視著他,眼光中流
    
    露出關怀、怜惜的情意,鐵鏡心心里明白,這當然不是往日曾有過的那种儿女之情,但這种
    
    摯友的關怀,卻還似超乎愛情之上,許久許久以來,鐵鏡心沒有從于承珠那儿感受過這种關
    
    怀了,這時和她目光相接,心中想道:“只要她知道我今次全是為她,這番苦也是值得的
    
    了。”在于承珠的眼光安慰之下,鐵鏡心的痛苦大大減輕,反而愿意張丹楓多拖長一點時間
    
    了。
    
        再過了約一盞茶的時刻,鐵鏡心但覺气血暢通,舒服無比,所受的苦楚爽然若失,張丹
    
    楓笑道:“好了,你起來吧,”鐵鏡心整好衣裳,向張丹楓再拜道謝,但見張丹楓的衣裳也
    
    已給汗濕透。鐵鏡心可還未知道,張丹楓為了替他慚复武功,自己卻要損失了一年的功夫。
    
        張丹楓道:“你到靜室去練一會吐納功夫,試試看功力是否慚复?”鐵鏡心但覺有許多
    
    話想和于承珠說,但張丹楓既然這樣吩咐,而他“死”后复生,也想知道自己的功力有無損
    
    失,便向眾人告退,与沐磷同入后堂。七星子日間受了毒箭之傷,与他的兩個師侄隨著也去
    
    歇息。靈堂里剩下張丹楓、于承珠、張玉虎、龍劍虹四個人。
    
        張丹楓道:“鐵鏡心這回總算很難得了,比起他當年的救出義軍,還要危險得多。”于
    
    承珠道:“他受了這一場苦,對他卻是大有益處。”張丹楓道:“听說他的師父石老先生已
    
    從海外歸來了。”于承珠道:“不錯,石老先生幫了成林許多忙。”張丹楓道:“以鏡心的
    
    聰明,若能斷了功名富貴的念頭,專心一志的練他師父的惊濤劍法,將來必成大器。”說到
    
    這里,停了一停,轉向凌云鳳問道:“天都近況如何?她的天山劍法練成沒有?”凌云鳳眼
    
    圈一紅,說道:“他的劍法這几年倒是創了不少新招,人卻愈來愈孤僻了。”張丹楓笑道:
    
    “是么?你們高隱天山,隔离塵世,也難怪其然。”凌云鳳道:“他一心一意,只想成為開
    
    創一派的大宗師,其他事情,一概不管。”張丹楓道:“這個念頭也不能說坏,不過完全不
    
    理外事,卻就有點過份了。立身處事,先是講究怎樣做人,然后才講為學。”張玉虎道:
    
    “一點不錯,像喬北漠那樣,武功是高明极了,但對別人卻是有害無益。當然喬北漠不能与
    
    霍大哥相比,不過這樣獨善其身,我總是不敢苟同。師父,你何不指點凌姐姐一些上乘劍術
    
    的竅要,讓她將來也開創一派,壓倒丈夫。”張丹楓笑道:“你們兩口子是不是彼此爭強,
    
    吵了架了。”凌云風臉泛紅霞,黯然無語。于承珠將她們夫妻間志趣不投,各行其是的情形
    
    講給師父知道,張丹楓想了片刻,道:“云鳳,你練一趟天山劍法給我看看。”凌云鳳大
    
    喜,便到庭院里練劍術,但見劍光飄浮,天矯如龍,張丹楓點點頭道:“這套劍法雖然尚未
    
    完成,但已包含了各派劍法的精華在內,將來在武學上必可大放异彩!”
    
        凌云鳳練了一趟劍法,收劍回來,恭敬說道:“請張大俠指點。”張丹楓道:“指點那
    
    是不敢當,說老實話,你們這套劍法他日練得成功,尚在我師父的玄机劍法之上。不過自下
    
    尚有些駁雜的地方。”說到這里,忽地笑道,“你這套劍法以奇詭見長,和我以前見過的天
    
    都的劍法,卻是大同小异。想必是你不愿完全依從天都,也早有了自創一派的雄心。我就成
    
    全你的志愿吧,不過你這套劍法將來練成之后,卻是与天都的劍法相反相成,合起來更是妙
    
    用無窮。”于承珠笑道:“如此真是最妙不過,不但可以挫折霍大哥的气焰,他也离不開凌
    
    姐姐了。”于承珠替凌云鳳想得甚為美妙,哪知將來的演變,卻完全出她意料之外。這是后
    
    話,按下不表。
    
        且說張丹楓看了凌云鳳所練的劍法之后,沉思半晌,說道:“天都父子兩代,費了無窮
    
    心力,搜羅天下劍譜,如今所創的這套劍法,雖還只是稍具規模,但已融會各家之妙,我焉
    
    敢不自量力,妄自置辭。不過,我倒可以請一個老師指點你。”凌云鳳詫道:“當今之世,
    
    還有誰人可以比得上張大俠么?”張丹楓笑道:“天下之大,奇人异士在所多有,不過,我
    
    現在給你請的師父卻是一位古人,我的先祖張士誠和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都曾在他門下習技
    
    的那位彭和尚。我得到一本他所著的玄功要訣,可以借給你參詳。上乘武功的道理總是相
    
    通,這本書雖然不是專談劍術,但你用心讀后,定然有所領悟,對你的劍術當可大有益。”
    
    彭和尚的玄功要訣,乃是武學中的第一奇書,凌云鳳得到張丹楓慨然借閱,喜出望外,連忙
    
    道謝。張丹楓又將自己見得到的,對她劍術中應改進之處,說了一些,不知不覺已是三更時
    
    分,張丹楓道:“我該去玄妙觀叫黑白摩訶放人了。明天一早起程,你們也早點歇息吧。”
    
    張玉虎隨師父去玄妙觀,于承珠与凌云鳳國在家中收拾行李。
    
        她們二人哪里想睡,凌云鳳拾好行囊之后,就打開那本《玄功要訣》,挑燈夜讀,不忍
    
    釋卷。”于承珠經過這一場大風浪之后,心緒也有點不宁,她不愿打攪凌云鳳,便獨自出庭
    
    院散步。
    
        夜鳳中忽听得后園枝葉搖落的聲音,于承珠心頭一動,想道:“風勢不大,這不像是風
    
    吹落的,難道有什么夜行人來了?”施展輕功,跳過圍牆,但見月光之下,鐵鏡心正在園中
    
    練劍。雖然比不上凌云鳳那般神妙,但气勢磅薄,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來,隱隱挾有風雷
    
    之聲,确也可算得是自成一家的上乘劍法了。原來鐵鏡心得到師父所教的惊濤劍譜之后,日
    
    夜勤練,劍術比以前高了許多。
    
        于承珠笑道:“你身子剛好不怕累么?”鐵鏡心听得人聲,愕然回顧,見是于承珠,又
    
    惊又喜,說道:“這么晚了,你也還未睡么?你師父用上乘內功給我療傷,當真是奇妙無
    
    比,我現在不但身体如常,而且功力也好像比以前增長了。”于承珠道:“這次的事情,我
    
    們都很感激你。”鐵鏡心道:“我只是不愿被翦長春他們所迫,不愿隨他們去捕你罷了。算
    
    不了什么功勞。承珠,你記不記得我以前對你說過的話,不管什么,只要你的事情,我縱赴
    
    湯蹈火,亦所不辭。這次的事,我只是要向你証明我是一個可以靠得住的朋友。”于承珠
    
    道:“我感激你這份友情,但卻不愿你單單對我如此。這世界上值得肝膽相交的朋友多著
    
    呢,眼界放闊一些。你對別人好,別人一定不會忘記你的。”
    
        鐵鏡心默然半晌,想起這次從云南押解貢物進京,一路上都得到他們照怫,如今又得張
    
    丹楓助他增長功力,胜過自己苦練五年,自己雖然受了一些苦楚,卻是所失者少,而取得者
    
    多,尤其值得他欣慰的乃是于承珠的友情,也因此失而复得了。
    
        抬起頭來,只見于承珠微笑望著他道:“你為我失掉功名,不后悔么?”鐵鏡心道:
    
    “我以前也不是貪圖功名,只是想得一官半職,或者可能略施抱負,如今方知道這想法錯
    
    了。我在官場的日子無多,但官場的勾心斗角卻已大出我意料之中,如此朝廷,如此世局,
    
    又哪能容我施展胸中抱負?嗯,倒是你們的湖海生涯,天空海闊,痛快得多!”
    
        于承珠頗為欣慰,心想:“鐵鏡心的想法終于也有一些改變了。”說道:“胸襟寬大,
    
    眼界打開,也不一定要像我們這樣過湖海生涯。回到云南,你有沐國公的翁婿關系,也盡多
    
    机會可以施展抱負。嗯,別忘記給我問候沐燕姐姐。”頓了一頓,又笑道:“你不在京中為
    
    官,沐燕姐姐也一定歡喜呢。”鐵鏡心道:“請你也給我問候成林大哥。嗯,你們夫歸志同
    
    道合,真是難得。”于承珠笑道:“沐姐姐和你都是才子才女,那更是一万對中也挑不出一
    
    對來。其實夫妻之間,只要互相体諒,那就是美滿的姻緣。”鐵鏡心想起他和沐燕相處,總
    
    是沐燕對他遷就的多,而他對沐燕遷就的少,听了于承珠的話,心中頗覺歉意,自自然然的
    
    也就想起了沐燕的好處來。
    
        鐵、于二人,自從十年之前在義軍中分手之后,以后雖然也有過几次相逢,卻從無一次
    
    像今夜這樣的打開心胸說話。不錯,他們最初曾有過一段戀情,那是彼此都還未成熟的戀
    
    情,這些年來,也因此不無芥蒂,最少在鐵鏡心的心上,就曾留下了深刻的傷痕。但經過了
    
    今晚的談話,彼此的感情都已升華,鐵鏡心比以前更懂得了于承珠,于承珠也慶幸獲得了一
    
    個失去的朋友。大家都覺得相識了十多年,如今才算得是樹立了真正的友誼。
    
        兩人從江湖的風浪到閑話家常,不知不覺之間,東方已白。門外馬車鈴響,張丹楓与張
    
    玉虎已經回來,那輛馬車是准備搬運鐵鏡心的“靈樞”出城的。張玉虎道:“你們起得好
    
    早。”鐵鏡心道:“我死而复生,今日偷出都門,心情不免有點緊張。所以昨晚整夜都沒有
    
    睡。怎么,還要我睡在棺中么?”張丹楓笑道:“你不愿意睡在棺中也可以,我早給你安排
    
    好了。”
    
        說到這里,外面又有三個人走進來,那是黑白摩訶和北京丐幫的副幫主褚元。張丹楓
    
    道:“黑白摩訶也要到云南去,你們可以一路同行,褚幫主送你們出城,他是北京的地方,
    
    守城門的吏卒和他都有交情。你們出了城之后,可以在蘆溝橋那儿等候沐磷。”
    
        于承珠大喜,心道:“師父為鐵鏡心安排得真是周到。有黑白摩訶与他同行,那定是万
    
    無一失,縱使皇帝再派出大內高手追截,也不足懼了。”原來黑白摩訶要將這批貢物帶回印
    
    度變買,准備取道云南,經過緬甸回國,正好做鐵鏡心的保鏢。
    
        沐磷和龍劍虹這時也已從里面走出來,張丹楓道:“你可以將棺材搬上馬車啦。你姐夫
    
    在蘆溝橋等你。”沐磷問道:“姐夫你怎么不与我同車出城?”張丹楓代答道:“他嫌睡在
    
    棺中悶气。再說,皇帝雖然給咱們嚇破了膽,咱們也得顧慮万一。你的靈車出城,定有大官
    
    送行,他們的從人之中,說不定會有武林高手,會听得出棺中的呼吸、轉動的聲息。鐵鏡心
    
    不在棺中,你有皇帝的手諭,誰敢開棺檢驗?”張丹楓做事,應該冒險的時候便冒險,應該
    
    謹慎的時候便謹慎,這一番安排,令到鐵鏡心也大為佩服。
    
        門外停有兩輛馬車,鐵鏡心与黑白摩訶、褚元四人一輛,沐磷帶了那兩個從云南跟隨來
    
    的武師一輛,准備分從南門北門出城,鐵鏡心上了馬車,和眾人揮手道別,不禁熱淚盈眶,
    
    深深感到友情的溫暖。
    
        張玉虎道:“你們出了城門,陽宗海還未曾睡醒呢。”想起昨日的情形,哈哈大笑。張
    
    丹楓道:“咱們也該走啦。”張玉虎道:“師父,你上哪儿?”張丹楓道:“我有八年未到
    
    江甫,想到蘇杭去游一趟。”于承珠道:“不知太湖山庄,如今怎么樣了。師父我和你同
    
    行,游了蘇杭之后,請你到我們的小島上盤桓几天。”
    
        張玉虎道:“我要去見金刀寨主,將這件事情的結果報告給他知道,凌姐姐,你呢?”
    
    凌云鳳望著于承珠,欲言又止,于承珠笑道:“凌姐姐,你該回天山去啦。劫貢物的事情已
    
    經結束,你再不回去,霍大哥一定要怪我強留你了。”凌云鳳道:“你不要我,我只好回天
    
    山了。”龍劍虹道:“我和你同行。”凌云鳳笑道:“于姐姐不要我,我也不要你。”龍劍
    
    虹听出她話里的意思,佯嘖薄怒,舉手便打,于承珠一笑將她們拉著,說道:“小虎子要去
    
    見金刀寨主,你們三人都要到雁門關外才分手。到時龍姑娘再定跟誰走吧。”
    
        于是大家分道揚鑣,于承珠与凌云鳳姐妹情深,一再叮嚀,然后告別。
    
        凌云鳳本來打算到了此地,便和張玉虎分手,但張玉虎卻邀她到山寨小住几天,張玉虎
    
    道:“周嬸嬸很惦記你,你那日不辭而行,她還向我埋怨了一頓呢。”張玉虎所說的“周嬸
    
    嬸”即是周山民的妻子石翠鳳,凌云鳳想起她的熱情爽朗,自己雖然心中有事,急于回去見
    
    霍天都,但過其門而不入,卻總是說不過去。龍劍虹則既不愿与凌云鳳分手,也不愿与張玉
    
    虎分手,亦想在山寨多住几天,凌云鳳窺知她的心意,便答應了張玉虎的邀請,与他們一同
    
    上山。
    
        山寨的頭目見到張玉虎到來,赶忙進去通報,張玉虎見他們的神情都好像有些异樣,往
    
    日他一到山寨,相熟的頭目必定圍著他問長問短,叫嚷跳躍,熱鬧非常,但這一次卻是靜悄
    
    悄的,好多熟悉的人都沒有出來,出來迎接的,臉上雖有笑容,卻都像心中有事的樣子,歡
    
    喜的神色掩蓋不住心神的憂慮。
    
        張玉虎正在猜疑,周山民已出來迎接,但見他的神情也和那些頭目一般。到聚義廳坐
    
    定,張玉虎將這次在北京的面見皇帝的經過詳細講給周山民听,張玉虎說得眉飛色舞,周山
    
    民听到精彩之處,也拍掌稱快,可是臉色卻一直不見開朗,張玉虎禁不住問道:“我們走了
    
    之后,山寨中可是又出了什么事么?”
    
        周山民叫頭目取來一個拜盒,盒中有一張名帖,周山民指著那名帖說道:“張賢侄,你
    
    師父見多識廣,你可曾听他談起過這兩個人么?”張玉虎一看,帖上列有兩個人的名字,張
    
    玉虎沉吟說道:“楚天遙,石鏡涵,這兩個人的名字我可從來沒有听師父說過,是什么事
    
    情?”
    
        周山民道:“六天之前,你嬸嬸一大清早起來,就在這間聚義廳正中的圓桌上發現了這
    
    個拜盒,盒中除了拜帖之外,另外還有一封信。信上說,他們己知道我与葉成林傳綠林箭,
    
    發英雄帖,劫盡天下各省貢物的事情。他們要分一半,若是貢物已變賣的話,便要我們折成
    
    黃金給他!”
    
        張玉虎惊詫之极,說道:“居然有這等事情?我們千辛万苦才得來的貢物。他們卻想坐
    
    享其成!”凌云鳳道:“這事情可有點古怪,他們既然知道這次劫奪貢物,各路英雄都有參
    
    加,居然還敢這樣大膽,他們是憑著什么?難道他們比喬老怪還要厲害?”周山民道:“是
    
    呀,所以你嬸嬸見了這封信,也是惊詫不已,連忙叫我和志俠出來。”
    
        張玉虎插口問道:“周嬸嬸和志俠哥不在山寨嗎?”要知他与周志俠曾同患難,情如手
    
    足,若是周志俠在山寨中,決沒有不出來之理,可是坐了半天,尚未見周山民提起他們,是
    
    以有此一問。
    
        周山民苦笑道:“你嬸嬸和志俠兄弟么?他們尚在病中,要明天才能病好。若是你們是
    
    昨天來,我也還躺在病床上呢!”周山民父子夫妻個人一齊生病,這已經奇怪,而又預知何
    
    時病好,更是令人難解!張玉虎才知道周山民的形容憔悴,乃是因為剛剛病好的緣故。當即
    
    問道:“叔叔得的是什么病?”
    
        周山民道:“我們寨中有几位醫術高明的武林同道,他們也不知道。所知道的只是,我
    
    們這一場病就是那兩個家伙作弄的。”張玉虎道:“難道他們潛入寨中放毒,這是絕不可能
    
    的呀!”周山民道:“奇怪就奇怪在這地方,我們這許多人,都猜不透他們是怎樣弄的手
    
    腳。那封信寫了要分一半貢物之后,附有几行字道:若不允,要你們合寨人等,個個傷亡。
    
    如今牛刀小試,先叫周寨主夫妻父子小病一場,信到之后,周寨主要病五天,他的妻子要病
    
    七天。待你們病好之后,我等再登門拜訪。你說古怪不古怪,我們果然就病了,吃什么藥,
    
    都不見效,到了昨天,滿了五天之期,我的病又忽然莫名其妙的霍然而愈,他們說的話荒涎
    
    离奇,但卻不由你不相信!”
    
        張玉虎沉吟半晌,說道:“莫非是那信箋上有什么古怪?”周山民道:“我也曾怀疑過
    
    了。我給几位精于醫術、毒術的朋友看過,他們也沒有看出所以然來。”張玉虎道:“他們
    
    有沒有病?”周山民道:“沒有。”
    
        這一回答大出張玉虎意外,他起初以為或者那信箋上下了什么古怪的毒藥,但有些看過
    
    的人既然沒有病,這想法就不一定成立了,再說,縱使信箋上真的有毒,下毒之人,又何以
    
    知道剛好是毒了周山民父子三人,而且連他們生病的時間也預測得那樣准确,時期的長短,
    
    三個人又各各不同?張玉虎算得是甚有江湖閱歷的了,但想來想去,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凌云鳳道:“咱們雖然猜不出其中奧妙,但想來這兩個家伙必定是下毒的高手,不可不
    
    防。我身上還有几顆用天山雪蓮所制煉的碧靈丹,与他們見面之時,每人含一顆在口中,有
    
    備無患。”周山民道:“他們若敢當面下毒,諒他們也逃不出這座山寨。”話雖如此,但這
    
    樣奇怪的事情极之少有,眾人心里,仍不免惴惴不安。
    
        第二天,滿了七日的限期,石翠鳳与周志俠二人的病症,果然也莫名其妙的好了,武功
    
    也沒有消失。那封信上所約的“拜山”之期,正是今日的中午時分,而石翠鳳母子,二人的
    
    病症也恰好在中午之前的半個時辰霍然而愈。
    
        這一日山寨等人,當然是個個提心吊膽,小心防備,山下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只待他
    
    們前來,便立即向寨中稟報。到了中午時分,周山民父子和凌云鳳、張玉虎諸人都在聚義廳
    
    等候,卻不見有頭目進來通報,張玉虎詫道:“難道這兩個人只是虛聲恫嚇,不敢來么?”
    
    周山民道:“若然只是虛聲恫嚇,他們何必費那么大的心力?開這樣的玩笑,又有什么意
    
    思?”張玉虎道:“可是縱使他們現在已經上山,亦已是誤了他們自己所約定的時刻了。”
    
        話猶未了,山寨業已放起午炮,副寨主劉完達剛自哈哈大笑,正想說話,忽听得聚義廳
    
    外有兩個宏亮的聲音說道:“武林末學楚天遙、石鏡涵依約前來,請見金刀寨主!”
    
        這一下眾人都不禁愕然,試想山寨中的防范何等嚴密,這兩個人大搖大擺地進來,事先
    
    竟無一人發現,未曾交手,山寨中人已先自气餒了。周山民到底是一寨之主,雖然暗暗吃
    
    惊,神色仍然鎮定,立即起座,朗聲說道:“兩位先生果是信人,周某在此恭候大駕了。”
    
        但見這兩個人的衣衫狀貌卻有點特別,那個,自稱楚天遙的人,身材魁偉,相貌粗豪,
    
    卻頭戴方巾,身穿儒服,顯得十分不倫不類。那個自稱石鏡涵的人,兩邊耳朵,都吊有一串
    
    銅環,頭上光禿禿的沒有半根頭發,看他所佩戴的飾物和相貌似乎是個苗人,但他的名字卻
    
    是個頗為風雅的漢人名字,穿的也是漢人常見的服裝。群豪心里都在暗暗嘀咕,猜不透這兩
    
    個家伙究竟是什么路道?
    
        楚天遙抱拳作禮,恭聲問道:“周寨主貴恙想已痊愈了吧?咱們兄弟二人這次冒犯寨
    
    主,還請海涵。”周山民怕他的下毒本領厲害,不敢讓他們近身,遠遠還禮,說道:“兩位
    
    先生的妙術,端的令周某佩服,請坐下一談。”
    
        楚天遙道:“我們的來意早已在信中說得明明白白,不必費辭。請寨主將所得的貢物分
    
    一半給我們,我們馬上拔腳便走,不敢有勞寨主接待了。”周山民道:“這次得兩位駕到,
    
    周某正要領教,若然匆匆便走,那未免太不夠朋友了。”楚天遙笑道:“看在貢物的份上,
    
    我們便陪周寨主坐談片刻,不知周寨主有何話說?素聞周寨主疏財仗義,難道這一點區區貢
    
    物,也舍不得分潤綠林同道么?”周山民面色一端,說道:“兩位遠來請先坐下,咱們好好
    
    談談。嗯,請用茶。”
    
        張玉虎托著一個銅茶盤走上來向這兩個怪客獻茶,原來他是學他師父日前行事,故意扮
    
    作山寨中接待賓客的小頭目,前來試探這兩人的慮實。但見他手托茶盤,那茶盤在他的掌上
    
    滴溜溜一轉,遞到了楚天遙的面前,這一下暗中藏了极厲害的殺數,楚元遙若是不識應付,
    
    不死亦得重傷。
    
        只見楚天遙雙眉一豎,在茶盤上輕輕一按,茶盤旋轉之勢登時停止,楚天遙道:“謝
    
    茶。”拿起茶杯,立即一喝而盡。張玉虎自幼跟隨張丹楓修習武功要訣,剛才他將茶盤旋
    
    轉,這股勁力,即算一流高手亦未必能夠應付自如,卻不料被這楚天遙輕輕一按,竟然將他
    
    的內家勁力不動聲色的一舉化開,而且張玉虎還不能試出他的深淺,饒是張玉虎技高膽大,
    
    也不由得暗暗吃惊。
    
        輪到了石鏡涵,卻又是另一种接法,但見他衣袖一甩,卻將盤中的茶杯卷了起來,可是
    
    雖然卷起,他的衣袖在茶盤邊緣拂了一下,“嗤”的一聲,衣袖竟然也給割破了一小片,不
    
    過那茶盤的旋轉之勢,卻也給他阻止。正是:
    
        魔頭腦毒手,小俠逞賣功。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七陰教主霍地起立,睜眼說道:“咦,你居然還不滿意我的女儿么?”張玉虎道:“奇 怪,喬家迫你女儿成親,你們不愿意,你們卻又要來迫我么?”七陰教主怒道:“好呀,那 條玉帶你休想拿回去了!”張玉虎道:“你不要忘記,你們還有十四個人留在丐幫呢!”七 陰教主冷冷說道:“我一答應喬家婚事,不必喬家的老怪物出頭,只我和厲抗天聯手殺進 去,誰人能夠抵擋,還怕不能將人救回。哼,連你這小子也休想生還!”張玉虎拂袖而起, 立刻想奪門出走,就在這時,忽听得有人尖聲叫道:“追呀,快追這女賊呀。”正是: 怪客提親已難測,佳人作賊更离奇。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   黃金書屋Youth掃描校對||http://goldbook.yeah.net/ 轉載請保留,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