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霉霧彌空 群雄遭暗算 金環墮地 惡客遂妊謀

    張玉虎心中有數,知道楚天遙的武功比石鏡涵高得多,兩人的武功家數也不大相同,看

他們的相貌,石鏡涵越看越似苗人,楚天遙則似是山東漢子,這兩人一苗一漢,地北天南,

武功的家數又全不相同,不知他們是怎樣合起伙來的。

    石鏡涵手把衣袖一甩,杯子又回到了盤上。座中有兩位精于醫道的老前輩,一位是河南

的谷竹均,一位是陝西的盧道隱,盧道隱并兼長使毒,張玉虎眼光一瞥,只見這兩位老前輩

的臉色都很特別,既是惊奇,又似憂慮,都在目不轉眼的盯著石鏡涵。張玉虎疑心大起,說

道:“石鏡涵這手揚袖卷杯的功夫有什么特別,值得他們如此重視?”張玉虎乃是從武功方

面著眼,心想龍劍虹的鐵袖功夫就要比這石鏡涵強得多。

    張玉虎收回茶杯,剛要退下,忽听得那楚天遙哈哈笑道:“周“周寨主未免太過委屈張

小俠了,要他送茶,實是折殺楚某!”攏袖還了半禮,張玉虎但覺一股勁風扑面,幸而他內

功根基甚好,退了兩步,仍然站穩,心中方自吃惊:“他怎么知道我的來歷?”只听得楚天

遙又道:“你師父好嗎?”張玉虎的身份被他揭破,只得坦然承認是張丹楓的弟子,垂手答

道:“好。不知楚先生与家師是甚交情,晚輩剛才失敬了。”楚天遙笑道:“我和張丹楓的

交情嗎?哈,哈,你回去問他自然知道,張丹楓教得一位好弟子,樣樣都出色當行,張小

俠,多謝你的茶了。”張玉虎听出他話中調侃之意,面上一紅,隨即想道:“若他是我師父

的朋友,斷不會如此。”

    驀然一想,想起了一個人來,他師父曾經提過,以前山東有一個怪書生叫楚大齊,此人

讀書不成,轉而習武,長相粗豪,卻偏偏風流自負,愛作儒生打扮,善使長柄扇子點穴,師

父當年送波斯公主入京,曾在皇宮与他見過一面,師父師母雙劍合壁,三招之內,在他身上

刺了七處劍傷。張玉虎想道:“莫非這個楚天遙即是當年那個楚大齊。他能夠在我師父師母

雙劍合壁之下,擋得三招,實是非同小可。環顧座中,只怕無人是他敵手。”這時,才禁不

住暗暗擔憂。

    周山民道:“原來楚先生和張大俠是相識的,那更好說話了。楚先生可知道我們這次劫

奪貢物,張大俠也曾鼎力幫忙嗎?”楚天遙道:“就是因為看在張丹楓份上,所以才只要分

你的一半。”周山民道:“請問兩位在哪里開山立柜?憑什么要來分一半貢物。”

    楚天遙笑道:“久聞周寨主是當今豪俠,怎么也帶著勢利眼睛?難道我們沒有開山立

柜,既不是什么寨主,也不是什么幫主,周寨主就看小了我們么?”此話一說,等于承認是

獨腳大盜,獨腳大盜居然敢向一座大山寨要求分贓,即算照黑道的規矩,也是從古所無之

事。周山民道:“不敢,不敢。周某只是想請教二位,有何急需,要分我們的一半貢物?”

楚天遙大笑道:“從來未听過強盜等錢用才劫東西的。你們從各省武師手中劫得貢物,我們

也可以從你的手中要一半貢物。這是先禮后兵,已經很給了你們的面子了,難道還要講什么

道理么?”

    楚天遙咄咄逼人,群豪盡皆動怒,周山民沉住了气,說道:“楚先生有所不知,我們劫

這批貢物,并不是為了自己的。我和南方的葉成林島主,手下有數万弟兄,我在此抵御韃

靼,葉島主在南方抵御倭寇,手下的弟兄既不打家,又不劫舍,這批貢物乃是劫給他們充作

糧餉的。所以各路英雄都來幫忙,并無一人提出要分貢物。”楚天遙淡淡說道:“我們不理

會這些國家大事。我們只知道做了強盜,就要錢財,你們發了這筆大大的橫財,不吐一半出

來,你就休想善罷甘休!”周山民大聲說道:“實話告訴兩位,這事情我也作不得主。這批

貢物是各路英雄合力劫的。我周某答應了分給你們也算不得數。請兩位看在天下英雄份上,

不要令周某難為。”楚天遙測目斜睨,听了周山民的話,冷冷一笑,不理會他,卻對石鏡涵

說道:“石大哥,這位周寨主和咱們套交情、講面子來哩。既是什么張丹楓大俠,又是什么

天下各路英雄,天大的面子壓下來,你說要不要賣他們的帳?”楚天遙說了一大串話,石鏡

涵仍是木然毫無表情,口中只吐出兩個字道:“不賣。”

    楚天遙笑道:“周寨主,你做不得主,我也做不得主,我的石大哥他不答應!”

    周山民就是泥做的人儿亦自有气,忍不住厲聲說道:“兩位朋友既不賣帳,周某也不敢

向兩位求情了。這批貢物并不是我周某一個人的,要周某雙手奉上,万万不能。有本事就請

兩位自己拿走。”

    楚天遙哈哈笑道:“對,這才爽快,早知如此,少說多少廢話,楚某不才,先向周寨主

領教。”

    凌云鳳霍地站起說道:“劫這批貢物,我也曾出過少許气力,楚先生定然要分,請你問

我這口寶劍。”原來張玉虎環顧全場,心想大約只有凌云鳳或者是他對手,就悄悄的將楚天

遙的來歷告訴了凌云鳳,凌云鳳天生俠骨,當然一說便允,所以第一個站起身來。

    楚天遙望凌云鳳一眼,臉上忽然露出奇怪的笑容,說道:“原來是天山的凌女俠,你們

夫妻兩人,一向恩愛,現在卻怎么只是你一個人在這儿?”張玉虎听他的說話,竟似對自己

這邊的人甚為熟悉,而自己對他們的來歷卻還捉摸不清,龍其是那個石鏡涵更不知是什么路

道,不由得暗暗吃惊。

    凌云鳳雙眉倒豎,斥道:“誰要你多管閑事?”楚天遙笑道:“對呀,你說得對,据我

所知,霍天都就是一個不歡喜管閑事的人。但你卻為何要在此多管閑事,你就管不著你的丈

夫了。忠言逆耳,你要是不信嗎?也只好由你。”凌云鳳气得滿面通紅,青鋼劍揚空一閃,

划了半個圓弧,一招“冰川解凍”,便向楚天遙搠去。

    這一招“冰川解凍”,先慢后快,初起之時,有如層冰乍裂,緩緩而來,待到楚天遙取

出他的獨門鐵扇,凌去鳳的劍勢便突然加快,就像冰川已經溶解,忽然問倒瀉下來。

    聚義廳上雖然不乏劍術名家,卻哪曾見過這等精妙的劍法?禁不著都喝起彩來。楚天遙

也隨著彩聲贊道:“天山劍法,果然不凡。”話聲未了,但見寒光耀眼,凌云鳳的劍尖已刺

到了他的面門。群雄都道這一劍非中不可,哪知楚天遙卻是不慌不忙,將鐵扇輕輕一撥,搭

著凌云鳳的青鋼劍一牽一引,但見凌云鳳身似陀螺,足跟貼地,接連打了几個盤旋,竟是立

足不穩的樣子。眾人大惊失色,就在這一霎那,但听昨楚天遙喝一聲:“著。”扇子一合,

倏的就點到了凌云鳳的“魂門穴”,群雄中有人失聲惊呼,哪知這兩次的變化他們都料不

著,第一次他們以為楚天遙中劍,楚天遙卻乘勢反攻,這一次他們以為凌云鳳將被他點中穴

道,誰知心念方動,凌云鳳早已飛身掠起,一招“祥云護駕”,鋪開了丈許方圓的一大片劍

光,向楚天遙當頭罩下。

    原來楚天遙的鐵扇功最擅長以巧降力,相同于太极拳的“四兩撥千斤”之理,只要被他

的鐵扇搭上,不但可以卸開敵人的勁力,而且可以几令敵人失去平衡,重心不穩,所以凌云

鳳的劍勢雖然凌厲,仍然被他一舉化開,可是凌云鳳的劍法輕功也都到了第一流境界,一覺

不妙,立即隨机應變,反而也借他的牽引之力掠起,楚天遙出手雖快,亦是點不中她。但見

楚天遙在劍光籠罩之下,接連撥了几扇,登時劍光流散,兩人都靜止下來。

    雙方試了兩招,都已知道對方是個勁敵,不敢魯莽進攻,楚天遙將扇子搖了兩搖,輕蔑

笑道:“原來霍家費了兩代的心血,所創的天山劍法,也不過如此么?”几句話辱及霍天都

父子也就是辱及凌云鳳的舅舅与的丈夫,凌云鳳沉不住气,一聲斥道:“叫你再見識天山劍

法。”青鋼劍抖起一朵劍花,一招“玉女投梭”,刺到了楚天遙胸口的“玻璣穴”。

    楚天遙正是要她如此,原來他的武功講究的是“后發制人”,拳經有云:“敵不動,已

不動,敵一動,已先動。”楚天遙深得個中三味,不慌不忙,一個“吞胸吸腹”,凌云鳳的

劍尖又是僅僅差了兩寸沒有刺中,說時遲那時快但見他扇子一張,反手揮去,凌云鳳的青鋼

劍登時給他粘出門外,但凌云鳳亦已料到他有此著,順勢往前一送,也把他的黏之解了。

    可是凌云風卻料不到他還有极厲害的后著,剛剛解了一招,忽地听得楚大遙一聲冷笑

道:“讓你也見識見識我的點穴功夫。”鐵扇倏張即合,扇柄一顫,便好似有七八支判官筆

同時點了下來,楚天遙這柄精鋼折扇,合起來時可當作判官筆用,張開來時卻又是峨嵋刺和

刀劍的,當真厲害無比!

    楚天遙這一有個句堂,叫做“醉仙狂草”,可以在一招之內,同時點敵人七處穴道,凌

云風給他逼得連連后退,楚天遙點她不中,亦自暗暗吃惊。

    當下兩人再度交鋒,各施絕技,斗了三十來招,終究是楚天遙稍胜一籌,凌云鳳的劍勢

漸漸被他封住,不論凌云鳳從什么方向進攻,都被他搶占先机,輕輕巧巧的用個“卸”字

訣,便把凌云鳳的攻勢比解開了。

    激戰中楚天遙忽地一聲怪笑,跨上一步,喝一聲;“著!”鐵扇一合,電光石火般照著

凌云鳳頂門的“百會穴”砸下來,這一下連張玉虎也給嚇得跳了起來。剛道凌云鳳要糟,忽

听得凌云鳳也喝了一聲:“著!”反手一劍,唰的一聲,饒是楚天遙閃避得快,也給地一劍

穿過了衣襟。

    群雄看得目瞪口呆,連楚天遙亦自莫名其妙,凌云鳳的劍勢分明已給他封住,不解她怎

樣會刺中自己?說時遲,那時快,凌云風“唰”的又是一劍刺來,楚天遙舉起扇子一撥,明

明看她是從左方刺來,卻不知怎的,眨眼之間,劍尖竟然刺到了楚天遙右脅的“精促穴”,

劍招之怪,端的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幸而楚天遙剛剛吃過虧,招數不敢用老,鐵扇及時

回救,好不容易的才把凌云鳳這一招解了。

    聚義廳里有几位使劍的行家,不約而同地叫道:“好啊!好啊!”其實真正的好處在什

么地方,連他們也不知道。

    原來凌云鳳眼見不敵,給楚天遙逼得太緊,無法招架,逼得將最新領悟的劍法使了出來!

    她所要創立的這一套劍法雖然是僅具雛形,但她這一套劍法既是以“天山劍法”為基

礎,又摻雜有“玄鞏劍法”的精華,再加上她從天下第一武學奇書“玄功要訣”中所參悟的

武學妙理,威力之大,不但令楚天遙震惊,連她自己亦覺出乎意外。

    這倒不是說她的這套劍法便能胜過霍天都原有的“天山劍法”,若然大家都練到了上乘

境界,“天山劍法”的長處在于精純,而她的長處則在于奇詭,一正一反,正好相輔相成,

誰都胜不了誰。可是,她為什么剛才用天山劍法卻感到招架不住,而現在用她新創的劍法卻

能反敗為胜呢?這有兩個原因,一個原因是她這套劍法完全与一般的劍法相反,楚天遙休說

沒有見過,連想也沒有想到天下會有這樣古怪的劍招,所以給她殺得個措手不及。另一個原

因是這一套劍法既然是她苦心所創,所以便將出來,便特別得心應手,她遜于楚天遙的地方

是功力稍弱,現在憑著奇詭的劍法,正好補功力之不足。若然換是霍天都來,當可在五十招

之內,將楚天遙打敗。

    但可惜她這套劍法到底還只是方具雛形,其中精妙之處,尚未能盡量發揮,楚天遙以守

代攻,小心翼翼的又應付了十招,憑著他善于借力消勢的獨門鐵扇功,積巧妙多變的點穴手

法,漸漸又扳成了平手。

    時間一長,但見凌云鳳汗濕羅衫,而楚天遙亦已是喘息可聞。凌云鳳心道:“我只道喬

少少的扇子點穴功夫已是武林絕學,卻不知他更在喬少少之上,幸而我最近領悟了一些劍術

的妙理,要不然早已敗了。”

    兩個越戰越緊,越戰越險,群雄眼中,但見凌云鳳劍似穿梭,劍劍不离楚天遙要害,好

像每一劍都能把楚天遙的身体穿過!而楚天遙的鐵扇盤旋飛舞,扇頭所指,也都是凌云鳳身

上重要的穴位,每一下都好像已敲到了穴道上一般。惊險之處,一些年登花甲的老英雄,在

一生之中也未曾見過!

    群雄屏息觀戰,連呼吸也不敢大聲。与楚天遙同來的那個石鏡涵,卻在這個最緊張的時

刻,摸出了一個尺來長的煙斗,從從容容地抽起煙來。

    周山民吃了一惊,暗暗叮囑谷竹均与盧道隱二人留神,這兩人都精于醫術,盧道隱而且

還是個善于辨別毒性的行家,他聞了一聞,低聲說道:“煙味的香气有點古怪,可是卻似乎

沒有什么毒性。”周山民听說,稍稍安心,但心想他在這個時候抽煙,總是有些蹊蹺,不過

他到底是個客人,于理于情,又斷無禁止他吸煙之理。

    這時凌、楚二人劇斗正酣,盧道隱卻把全副精神放在石鏡涵身上,石鏡涵那支煙斗,煙

鍋特大,所裝的煙葉足比尋常的煙斗多上三倍有多,盧道隱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但見他一口

一口地吸進去,鼻孔卻不見有一絲煙气透出來。盧道隱心想:“這苗子的煙瘤倒是大得很,

他既然能把煙都吞入腹中,諒來最多是迷煙,斷不至于含有劇毒。”

    盧道隱正自用心推究,忽覺周圍有些异樣,堆滿了人的聚義廳竟是靜到极點,連旁觀者

心跳的聲音也可以听得出來。盧道隱隨著眾人的目光看去,只見扇影翻飛,劍光閃爍,凌云

鳳与楚天遙出手快极,每一招都惊險絕倫,雙方均是乘縫抵隙,稍沾即退,絲毫不聞兵器碰

磕之聲。

    激進中忽听得楚天遙一聲叱 ,鐵扇一揮,凌云鳳剛自使到一招“橫指天南”,“唰”

的一劍橫削過去,正好被他的扇子搭上,凌云鳳的長劍左右揮動,竟然擺脫不開!

    但見楚天遙的扇子一上一下,反复轉動,越轉越快,凌云鳳跟著他轉,她的劍抽不出

來,但楚天遙也不能從她的手中將劍奪去。

    倏然間雙方靜止下來,但見楚天遙的扇子向前一按,凌云鳳退了一步,再按一按,凌云

鳳又退了一步,張玉虎看得心急非常,心道:“糟了!糟了!鳳姐姐一敗,誰還是他的敵

手?”

    原來楚天遙起初想用“黏”字訣与“轉”字訣奪她的劍,奪不成功,便改用內力与她硬

拼,凌云鳳的青鋼劍已被黏住,擺脫不開,也只好与他硬拼。

    楚天遙挾著數十年的功力,自是比凌云鳳深厚得多,不過一盞茶的時刻,凌云鳳已被他

逼得退了六七步。這時觀戰的各路英雄都以為凌云鳳必敗無疑,卻不料忽听得“ 嚓”一

聲,但見凌云鳳的劍尖向前一挺,楚天遙的扇骨竟然斷了一支。

    原來凌云鳳在這緊急的關頭,忽然想起了《玄功要訣》中所說的“庖丁解牛”的一條武

學妙理,庖丁解牛不以力胜,而在順勢利道,擊中敵人的要害。凌云風試一運用,果然得手。

    可是凌云鳳的青鋼劍仍然未能擺脫對方的粘默之勁,又過了一盞茶的時刻,楚天遙的扇

骨接連被她削斷了三支,凌云鳳也繼續后退了几步。周山民与張玉虎都看出了這個形勢:凌

云鳳已漸見气衰力竭,若然她不能在最短時間將楚天遙的扇骨再削斷几支,則仍然是個敗

局。但她若一旦能將長劍抽出,楚天遙的扇子被毀,則楚天遙也難免要受重傷。

    這樣的形勢,雙方都是險到了极點,胜敗之數,相差极微,休說旁人看不出來,連他們

也難預料,張玉虎捏著一把冷汗,正要出去,忽听得環佩搖動的聲音叮鐺作響,石鏡涵提著

煙斗,先已到了場心,但見他的光頭搖了一搖,用著生硬的漢語叫道:“咱們只是要錢來

的,不是要命來的。這一對既然難分高下,便照江湖比划的規矩,換過一對來吧!”挂在他

耳朵上的銅環,突然飛出一個,“鳴”的一聲,正好套上了凌云鳳的劍尖,凌云鳳的青鋼劍

在扇止一滑,擺脫出來,向旁斜躍几步,忽然感到一陣暈眩,一跤跌倒!

    座中不乏武學的行家,對凌云鳳摔這一跤,都感到莫名其妙,他們剛剛見過凌云鳳的功

夫,論內力或者不及楚天遙,論輕功則有過之,斷沒有給銅環一碰,就會失了重心,跌倒之

理?正自感到蹊蹺,盧道隱忽地叫道:“不好!”端起了一碗水,立即走出人叢,張玉虎比

他更快,拔出緬刀,凌空躍起,先到場心,大聲喝道:“無恥苗賊,膽敢在這里施展下三流

的手段么?”話聲未了,但見石鏡涵哈哈一笑,咧出一口濃煙,張玉虎早有防備,一個劈空

掌打出,蕩開那股迷煙,雖然如此,亦自感到一陣昏眩,踉踉蹌蹌的倒退几步,卻還未曾跌

倒。

    但見盧道隱一口水噴出去,凌云鳳也躍了起來,挺劍便刺,石鏡涵閃身避過,卻沖著盧

道隱冷笑道:“原來你也是個行家,好,你就先給我躺下去吧!”又是一口濃煙噴出,盧道

隱只道他是迷煙,早已服了解藥,傲然不懼,迎上前來,哪料石鏡涵的手法快极,在煙霧迷

漫之中又彈出了一撮毒粉,盧道隱忽地覺得好像有數十只利針,刺入眼中,剛剛喊得出聲,

便給石鏡涵一掌擊倒。

    這一下群情聳動,所有在聚義廳上的人都奔了上來,石鏡涵大笑道:“好呀,你們恃多

為胜,正好叫你們見識我百毒神君的手段!”群雄中有一兩個在苗疆住過,知道百毒神君名

頭的人,大吃一惊,就在這剎那之間,但見這一間寬廣的聚義廳,已是充滿了煙霧,原來石

鏡涵把剛才吸下去的煙,現在才盡吐出來。這不是尋常的迷煙,除非能完全閉了呼吸,否則

用一般的解藥實是無濟于事,聚義廳中,只听得“卜通”“卜通”的聲音此起彼落,那些功

力稍弱,忍不著長期閉气的人都已摔倒了地上。

    張玉虎見勢不好,暗運玄功,閉住了全身的穴道,一個劈空掌蕩開煙霧,覷個正著,一

刀便向石鏡涵斬去。

    石鏡涵的武功亦自不弱,舉起煙斗一擋,哪知張玉虎這口緬刀乃是百煉精鋼,更加以張

玉虎自幼便練童子功,年紀雖輕,功力已差不多可以擠到一流高手之列,只听得“嚓”的一

聲,石鏡涵的那根煙斗竟給他削斷。

    張玉虎大喜,不待收勢,反手又是一刀,但是這一刀卻給楚天遙揮扇擋開。張玉虎与他

拆了几招,但感胸口气悶非常,卻又不敢張口呼吸,忽听得石鏡涵在他耳邊說道:“你也躺

下來吧!”張玉虎的緬刀被楚天遙的扇子搭住,擺脫不開,背心的“歸藏穴”竟被石鏡涵

“蓬”地打了一掌。論張玉虎的本領,本來可以受得起這一掌力,但不知怎的,內臟并未感

到震蕩,体中的血液卻似忽然間都沖到腦袋上來,張玉虎摔跤栽倒,登時也不省人事。

    這時煙霧稍散,凌云鳳与周山民雙雙搶上,周山民金刀一擺,一招“力劈華山”摟頭斫

下,楚天遙鐵扇一撥,周山民有數十年功力,非比尋常,那一股陽剛之气,楚天遙的鐵扇柔

功竟然化解不開,給他沖得倒退几步,凌云鳳何等迅捷,唰的一劍刺來,將石鏡涵逼得閃過

一邊,立即一伸皓腕,抓著了他的琵琶軟骨,石鏡涵失了楚天遙的掩護,無法抗拒。

    凌云鳳若是一劍斬下,石鏡涵自要命喪當場,否則稍運真力,捏碎他的琵琶骨,他也絕

不能生逃出去。可是凌云鳳卻想留著他一條活口,一來要查查他的根源,二來要迫他拿出解

藥,這樣緩了一緩,反而著了他的道儿。

    原來石鏡涵的身上都涂滿了毒藥,凌云鳳的手掌抓著他的肩頭,轉瞬之間,毒性便即發

作,凌云鳳忽然感到手心熱辣辣的作痛,登時手臂酸麻,這時再要捏碎他的琵琶骨,力气已

使不出來了。石鏡涵一聲怪笑,肩頭一沉,立即將凌云鳳直摔出去。

    周山民功力深厚、他一直忍住呼吸,雖然也感到胸口脹悶,极不舒服,可是仍還能夠与

楚天遙拼死搏斗。他剛剛見到凌云鳳抓著了石鏡涵,正自大喜,哪料變起須臾,凌云鳳卻反

而遭了石鏡涵的毒手,周山民這一惊非同小可,忍不住“啊呀”一聲叫了出來。嘴巴一張,

毒煙立即侵入,支持不住,身軀搖晃,楚天遙扇子一搭,將他的金刀引開。石鏡涵赶了過

來,“蓬’的一掌,連周山民也擊倒了。

    楚天遙縱聲笑道:“剛才我石大哥的話,你們都已听清楚了,咱們只是要錢,不想要

命,可是你們若不給錢,咱們可沒法子。不要命了。給你們十天的期限,不將貢物交出,周

山民、張玉虎、凌云鳳這三個人便休想活命!”

    就在楚天遙說話的時候,石鏡涵又已在煙斗壁裝滿了煙葉,一口一口的濃煙噴將出來,

比剛才更加濃了。群雄听了楚天遙的恐嚇,無不气憤填膺,但怕吸入毒煙,都不敢張口罵他。

    煙霧迷漫中但見白刃耀眼,楚天遙揮舞著鐵扇,闖出入叢,听得摔倒的聲音、惊叫的聲

音和兵器落地的聲音此起彼落,雜成一片,摔倒的聲音是給迷煙迷倒的,惊叫的聲音是給楚

天遙點中穴道的,還有一些則是給他打落了兵器的。楚天遙武功卓絕,扇子點穴的手法又快

又准,群雄中當然也有武功較高的人,楚天遙若然打擊不中,便立即運用鐵扇柔功的粘默之

勁將對方的兵器引開。煙霧迷漫之中大家的視線都很模糊,加以石鏡涵的毒煙不斷噴來,被

他迎面一噴的無不眼中流淚,山寨里好手雖多,竟是攔截不住。

    混戰中忽听得唰唰兩聲,龍劍虹揮劍疾刺,楚天遙心中一凜,想道:“想不到這個年輕

的姑娘,武功竟然不在張玉虎之下。”鐵扇一撥,正要施展殺手,將她重傷,旁邊又有兩口

刀劈來,楚天遙一個“繳龍繞步”,身軀疾轉,掄扇急打,但已經緩了一緩,只听得“唰”

的一聲,衣襟竟給龍劍虹一劍穿過。石鏡涵一口毒煙噴出,龍劍虹急忙飄身閃開,迅即揮袖

一拍,龍劍虹的“鐵袖”功夫奇詭絕倫,身法又快,石鏡涵冷不及防,竟給她打了一下,痛

得“哎喲”大叫。可是龍劍虹也給楚天遙的肩頭戳中,雖然閉了穴道,卻也感到一陣暈眩,

她挂慮張玉虎的受傷,無暇与他們糾纏,換了兩招,便急忙掠過。楚天遙与石鏡涵見大功告

成,當然也無心戀戰。兩人在煙霧迷漫之中沖出了聚義廳,楚天遙哈哈笑道:“今日我不要

你們性命,記著十日之期,到時你們若不把貢物獻出來,非但你們的寨主不能活命,你們合

寨人等,也都要万劫難逃!”外面的一班小頭目更擋不住他們,楚天遙說了這番話后,和石

鏡涵一道,從容地下山而去。有些敢去追擊的!不待近身,便給石鏡涵的毒煙迷倒。

    聚義廳中亂成一片,這時煙霧已漸漸消散,群雄之中,谷竹均最精于醫術,他打開窗

戶,驅散煙霧之后,替各人檢查傷勢,有十三個是受了毒煙迷到的,谷竹均一診脈象,吃了

一惊,原來那煙竟是用苗疆特有的“金絲菊”制煉的。這种菊花,在有瘴气的幽谷生長,色

澤金蘇,十分可愛,但卻含有劇毒。幸而是在煙中噴出,毒質不算很濃,谷竹均用“還魂

散”救治,還可以保全性命,只是以后每人都要患上澇病,一身武功,就永無恢复之望了。

其他能閉住呼吸,未吸入毒煙的人,除了內功根底特別好的之外,或輕或重,也都要病一場。

    還有六七個是被楚天遙點了穴道的,這几個都是內功根底較好的人,所以起初能忍著不

吸毒煙。不過被點了穴道之后,抵抗力消失,仍然不免受到毒煙的侵害,幸而救治得快,可

兔癆病,不過一場大病,卻仍是免不了。

    但最令人惊心駭目的,卻是周山民、凌云鳳与張玉虎這三個人,但見他們三人面上都籠

罩著一層黑气,谷竹均用力在他們的關元穴上拍,只听得他們喉頭咯咯作響,吐出了一口帶

血的濃痰,眼睛仍是睜不開來,谷竹均探了他們的脈息,連道:“奇怪。”

    龍劍虹急忙問道:“怎么樣?有得救嗎?”谷竹均道:“他們受毒甚深,受的是什么

毒,連我也不知道。按說他們的脈息早已應該微弱不堪,但現在卻很正常。若然有辦法能夠

給他們解毒的話,連武功也可以不受影響。”龍劍虹道:“這或者是因為他們早就含有碧靈

丹的原故。”谷竹均道:“是用天山雪蓮所制煉的碧靈丹嗎?”龍劍虹道:“不錯。我凌姐

姐下山之時,帶了十粒,現在還剩有几粒,可以讓那些被毒煙傷害的試試。”谷竹均喜道:

“原來是碧靈丹的功用,怪不得他們能保住体內的元陽之气。不過他們所中的毒,連碧靈丹

也不能化解,那厲害也就可想而知。只怕是除了石鏡涵之外,天下無人能夠解救的了。”

    龍劍虹憤然說道:“難道就當真要受他們要挾不成?”疑視片刻,忽地叫道:“咦,這

像是七陰毒掌的傷勢。”谷竹均道:“什么七陰毒掌?”龍劍虹將七陰毒掌的來歷,和周志

俠以前曾受過七陰毒掌所傷的事情說了一遍,說道:“我看他們受傷的情狀与周志俠當時的

情狀甚是相同。丐幫的人懂得治這种傷,咱們赶快去請畢擎天來。”但一想畢擎天遠在山

東,十日之內焉能赶到,不禁垂頭喪气。

    谷竹均道:“丐幫是怎樣治的?”說到這里,周志俠和石翠鳳已聞訊起來,原來他們母

子二人病体初愈,周山民不讓他們出來應敵,直到敵人走了,山寨的頭目才告訴他們。他們

一見周山民傷得如此嚴重,悲憤不已。

    龍劍虹道:“周兄弟請稍寬心,你看看這傷勢可与你當日的一樣?”周志俠道:“咦,

是有點相似。吐出的血半紅半黑,這色澤也与我當時所吐的相同。”龍劍虹道:“好,你還

記得那時畢擎天是怎樣給你治的嗎。”周志俠道:“畢幫主后來對我說,他放我在沸水鍋

里,先后換了七鍋沸水。我自己記得,在換到最后的三鍋水時,我就有了知覺了。他用的那

几味草藥,倒并非難得之物。”龍劍虹道:“你快寫出來,咱們叫人配藥。”忽然屋角有人

大聲叫道:“使不得,使不得!”

    說這個話的人乃是盧道隱,只見他在一個角落里顛巍巍地站起來,兩只眼睛又紅又腫,

好像胡桃一般。原來他被石鏡涵撒了一把蝎子粉,眼睛傷得很是厲害。幸而他是個使毒的大

行家,急忙走到空曠之地開藥水洗眼,然后回到廳中,閉目听眾人談論,這時听得龍劍虹自

作主張,要將周山民等人的傷當作七陰毒掌的毒傷醫治,忍不住叫了出來。

    石翠鳳知他見多識廣,且又是個行家,急忙問道:“怎么使不得?”盧道隱道:“請哪

位兄弟扶我到周寨主身邊。”周志俠走過去將他攙扶,盧道隱伸手搭著周山民的脈門,過了

一會,忽地“哎喲”一聲,將手縮了回來,把眾人嚇了一大跳,石翠鳳急忙問道:“怎

么?”盧道隱顧不得答話,先取出一口金針,把中指挑破,擠出毒血,將指頭給人一瞧,但

見他的三只手指,好像被火燒的一樣,指頭都起了泡,燒焦了一層皮。

    盧道隱道:“七陰毒掌乃是陰寒之術,受傷的人,應當是体冷如冰,就是醫好之后,在

半月之內,也會時則發冷。”周志俠道:“不錯,我當時的症狀,确是這樣。”盧道隱道:

“周寨主的身軀火熱,那絕不是七陰毒掌之傷。”周志俠見他只是給爹爹診脈,指頭便給燙

傷,自是所言不假。

    石翠鳳道:“那么這是什么傷。”盧道隱道:“起先我不知道這石鏡涵的來歷,后來听

他自報名頭,說是百毒神君,我才省了起來,看這傷勢,這大約是中了他的九陽毒掌了。”

群雄紛紛問道:“百毒神君是什么來歷?九陽毒掌可能化解?”

    盧道隱道:“我技成出師之時,我師父對我再三囑咐道:“你若是碰到苗疆姬環的門

下,便當遠遠避開!這姬環乃是當世的第一使毒高手,有一男一女兩個弟子,男是苗人──

女是漢女。男弟子成名較早,就是剛才來的那個石鏡涵、自號百毒神君,女弟子听說本來是

赤霞道人的棄徒,后來改投姬環門下的。赤霞道人在生之時,她不敢离開苗田,這兩年才听

說她已重出江湖,并自號七陰教主。百毒神君的武功不如她,但使毒的本領卻在她之上,百

毒神君他練的是九陽毒掌,比她所練的七陰毒掌也要厲害一些。受了七陰表掌的傷,可以浸

在沸水之中,拔除体內的寒毒,但九陽毒掌是熱毒,若再浸入沸水之中,那就是自促其死

了。所以兩种傷勢雖极相似,治法卻大大不同。”

    石翠鳳道:“盧先生既然知道得這么清楚,想必懂得醫治?”盧道隱嘆口气道:“七陰

毒掌還可以有法治療,至于九陽毒掌,除了姬環的本門弟子之外,誰都不能解救。我師交竭

了十年心力,也僅僅是能辨別它与七陰毒掌的差別而已!”

    眾人听了,都不由得心內一涼,“說來說去,還是沒有辦法醫治。”不過,也幸而有他

這么一說,否則若用醫治“七陰毒掌”的法子來醫治他們,那就更糟糕。”

    石翠鳳忍不住淚流滿面,憤然說道:“照這樣說來,咱們豈不是只好任憑敵人的勒索,

到了十天的期限,便要乖乖的將一半貢物,雙手奉獻給他。”群雄都垂頭喪气,心中均是想

道:“恐怕也只好如此了。”但這一批貢物,是費了天下英雄的心力,還死傷了好几位兄弟

才劫到的,又豈能這樣輕易的送給別人?縱使大家毫無异議,石翠鳳母子也不會心安。

    盧道隱緩緩說道:“周寨主他們好在先服下了碧靈丹,在十天之內,大約還不至于喪

命。百毒神君所定的期限也還未是最后關頭,咱們還可以慢慢想法。”但是,哪還有法子好

想呢?以谷竹均和盧追隱的醫術本領都沒法解救,除了百毒神君的本門弟子之外,天下還有

何人能夠醫治。

    石翠鳳神色黯然,只好將受傷的周山民、凌云鳳、張玉虎三人搬到靜室之內調護,龍劍

虹与凌云鳳情逾姐妹,對張玉虎又早已生了情愛,如今眼看這兩個最親愛的人,竟然受了無

法解救的重傷,心中的悲痛,更非言語所能形容。

    除了重傷的周山民、凌云鳳、張玉虎這三人之外,病倒的還有十几個人,山寨里一片愁

云慘霧。好在有一件不幸中之幸的是:那几個受了毒煙侵害最重的人,本來醫好之后,也免

不了要得終身疾病的,龍劍虹將凌云鳳剩下的那三粒碧靈丹找出來,溶在酒中,給他們分

服,經過盧道隱的診治,這終身的癆病,卻是可以免了。

    龍劍虹衣不解帶的服待病人,到了第二天,凌云鳳的功力較高,服下了谷竹均所開的

“延陽續命湯”之后,首先蘇醒,但也還不能多說話,只是斷斷續續地吩咐了龍劍虹几句,

要她到天山去告訴霍天都,看霍天都肯不肯來著她。她還未知自己是患了不治之症,縱有碧

靈丹,最多也不能挨過二十天,還以為可以拖延到霍天都到來。龍劍虹傷感不已,卻不敢將

真情告訴她,只有表面答應,暗中飲泣。

    至于周山民与張玉虎則到了第三天尚未蘇醒,在這三天之中,山寨里派人去遍訪名醫,

周圍二百里內的名醫都請來了,用意是把死馬當作活馬來醫,可惜奇跡不能出現,群醫束手

無策。不過,由于遍訪名醫,卻意外的探听到了一個消息:說是有人在八達岭外的龐家堡,

曾發現七陰教主母女的蹤跡。正是: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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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折節求援 深山逢异士 焚香報訊 古廟見奇情

    消息傳來,山寨中的一眾豪杰更是擔憂,均在心中想道:“這七陰教主与百毒神君乃是

師兄妹,想必是百毒神君特地邀她來的。只百毒神君一人已難對付,再添上一個七陰教主,

如何得了?”谷竹均問那個報訊的頭目道:“七陰教主落腳何處,你們可知曉么?”那頭目

臉上一紅,說道:“未曾探听得到。”原來他們怕七陰教主使毒的本領厲害,遠遠望見她們

母女的蹤影,即已避開。

    石翠鳳道:“龐家堡的堡主龐通,乃是當地的一個大紳士,往日咱們要錢要糧,他從沒

有違抗過,諒他不敢收容咱們的敵人。”其實即算龐家堡收容了她們,山寨中自顧不暇,也

未必肯去惹他。谷竹均嘆口气道:“反正到了十日之期,百毒神君自會到來,他們想要的乃

是貢物,多了一個七陰教主,聲勢固然加大,也未必就會把咱們合寨人等都毒死了。還有七

天的期限呢,到時再算吧。”听他言下之急,若是到了期限!無法可想,就只好將劫來的貢

物,分一半給百毒神君了。群雄心中憤激,神色黯然,山寨里的气氛更覺悲涼沉重。

    龍劍虹忽然起了一個念頭,想道:“七陰教主行事雖然怪僻,加上善于使用毒藥毒物,

故此在江湖上露面不久,便給人當作邪教看待,但卻也不曾听說她做過什么大奸大惡的事

情,听于承珠姐姐所說,她那次去求七陰教主的女儿陰秀蘭,陰秀蘭比她的母親好像還要好

一些,于姐姐曾對她有恩,若是我去求她相助,不知她會怎樣?”但隨即想到:陰秀蘭那次

之拒婚喬少少,為的什么?為的不就是她對張玉虎也早就一見傾心嗎?七陰教主也曾對張玉

虎提過婚事,張玉虎毫不考慮,一口就口絕了。這回又怎好去求她?再一想道:“若是承珠

姐姐在此,由承珠姐姐去求她,或者還有點用處。我去求她,只怕她一見我,就要將我赶

走,我怎可去自討沒趣?”思念及此,完全絕望。

    到了晚上,張玉虎与周山民服了谷竹均所開的兩劑“延陽續命湯”后,也漸漸有了知

覺,但僅是只知飢餓和疼痛,對周圍的人,也還不能辨認。龍劍虹听張玉虎斷斷續續地呻吟

聲,更覺悲酸。山寨里的頭目,三三五五,竊竊私儀,大家都說,若是到了期限,沒法可

想,只怕也只好將貢物交出來了。因此到處都在唉聲嘆气,龍劍虹越听越覺心煩意亂。

    這一晚龍劍虹獨自徘徊,驀然想道:“陰秀蘭曾對虎哥鐘情,難道她就忍心讓她所鐘情

過的男子死去?嗯,我知道她心中恨我,但是,假若我能玉成她的婚事,她未必忍心袖手旁

觀?嗯,說不得我只好放下臉皮,去求求她吧。”

    龍劍虹打好了主意,便跑去見石翠鳳。石翠鳳听說她要找七陰教主,吃了一惊。龍劍虹

道:“七陰教主母女,其實并不似一般人所說的那般邪惡,我和她們交過几次手了,体察她

們的為人,雖然有點邪气,但卻也還有一點向善之心。”龍劍虹雖然不便將張玉虎、陰秀蘭

与她自己之間的糾紛說出來,卻把于承珠暗助陰秀蘭抗婚的故事說了。石翠鳳頗覺意外,沉

吟半晌,說道:“她們母女竟敢拒絕喬北漠老怪的這門親事,也算很難得了。不過,無論如

何,七陰教總是邪教;七陰教主也畢竟是百毒神君的師妹,几曾見過有胳膊向外彎的?只怕

你上門求助反而變成了自投羅网!”龍劍虹道:“我自會見机而作,若然風色不對,當然不

會強求。我不敢說她們母女定會幫忙,但總是存有一線希望,胜于在山寨里束手無策呀。”

石翠鳳終覺放心不下,但想了一想。目前的情況可說是已陷入了絕境,既然無計可施,也只

好讓龍劍虹一試了。

    石翠鳳道:“你到了龐家堡,可以去拜會堡主龐通,探問消息。這人雖然不是咱們一路

的人,但他多少也要給咱們一點面子。龍姑娘,你聰明机智,一切見机而為吧。”當下寫了

一封給龐通的信,由龍劍虹帶去,准備必要之時,拿出來用。

    龍劍虹連夜离開山寨,一路上思潮起伏,意亂心煩。雖說她有這個意思,想玉成張玉虎

和陰秀蘭的婚事,可是陰秀蘭會相信她嗎?而且即使陰秀蘭相信了她,又果然將張玉虎醫好

了,張玉虎就肯因此移情別向嗎?這兩件事情,龍劍虹都完全沒有把握,要知人不比貨物,

貨物可以出讓,人卻是不能出讓的呀。龍劍虹又想道:“目下無計可施,只好向陰秀蘭求

助,若是他日移花接木之計不成,也只好由得他了。”這個念頭方起,面上立刻發燒,心

道:“那樣我豈不成了有心去騙陰秀蘭了,不成,不成,我不能這樣做。”苦苦思索,最后

才想出一個辦法,要令張玉虎對她絕望,而對陰秀蘭生情的辦法,雖然也還未有十分把握,

心中卻稍稍自安。

    龍劍虹腳程甚快,第二日剛剛過午,便到了离山寨約二百里的龐家堡,進入村子,最先

碰見一個老頭,龍劍虹向他打听龐通的住宅,那老頭神色冷淡,望望龍劍虹一眼,說道:

“你找他做什么。”龍劍虹道:“有點事情求他幫忙。”那老頭“哼”了一聲,道:“你到

閻王那里找他吧!”龍劍虹怔了一怔道:“這是什么意思?”那老頭儿說道:“人死了,還

能在世上找他嗎?當然是要到閻王老子那里找他了,就是這個意思,你懂不懂?”龍劍虹怔

了一怔,道:“真的?他什么時候死了?”

    那老頭翻起一雙白眼,說道:“閻王老子知道龐大爺是個大大的好人,所以要請他早些

會面啊。你還可惜他死得早嗎?他是昨天死的,大姑娘,你來遲一步了,不及与他話別

啦!”說罷,便撇開了龍劍虹,徑自走了。

    龍劍虹給他搶白了一頓,頗為生气,但隨即想到。”一定是這龐通平日欺壓百姓,所以

這老頭儿如此恨他,連帶將我也恨了。山寨里的頭目說他還算得是個正派的紳上,可見得是

訪查失實了。

    龍劍虹還怕是那老頭憎恨龐通的原故,詛咒他死,接著她又問了几個村人,說的都是一

樣,龐通果然在昨天死的,而且听說是暴病而亡,死得甚是古怪。這些人在說起龐通的時

候,也都有憎惡的神色。

    龍劍虹最后得一個牧童的指路,尋到了龐通的門的,只見大門上拴著一對喪家的藍燈

籠,門口有几個穿著麻衣孝服的家屬在那里迎接吊客。他們看見龍劍虹一個單身女子,手上

既沒持有香煙寶燭的吊喪之物,腰上還系有一條淡紅色的飄帶,看來不似是來吊祭的,都不

禁大為奇怪,臉上現出不自然的神色。

    龍劍虹躊躇一陣,說道:“我是遠道而來的,不知道龐堡主,已經作了古人。”喪家的

知客忙上來攔道:“姑娘貴姓大名?你和咱們的龐堡主是什么親誼?請恕咱們眼拙,認不得

你。”

    龍劍虹也覺得很是尷尬,她本不欲打扰喪家,但轉念一想:“自己辛辛苦苦的到了這

里,難道一點消息都探不到,便又空手而回。”于是含糊說道:“待我進了靈堂再說吧。”

身形一飄一閃,喪家的知客攔她不住,急忙大聲叫道:“有一位不肯留下姓名的貴客前來吊

喪啦!”龍劍虹在江湖上的閱歷雖然不多,但也听出了他話中的含意,想來這龐通曾做過對

不住人的事情,這知客見她來歷不明,怀疑她是仇家來了。他這樣大叫大嚷,想是要提醒里

面的人小心提防。

    果然里面立刻出來了几個人,其中有披麻帶孝的孝子,也有吊客,為首的一個濃眉大眼

的漢子喝道:“你是誰?來這里做什么?”龍劍虹實話實說道:“我是想向龐堡主打听一個

人來的,想不到他竟已死了。”那大漢道:“你要打听什么人?”龍劍虹道:“有位七陰教

主,不知可曾在這里歇過腳么?”此言一出,那班人轟然大罵:“原來你就是七陰教的妖

女!七陰教主毒死了咱們的堡主,居然還敢差人來打听!”“這分明是上門挑舋,毒死了人

還要侮辱喪家!”“是可忍孰不可忍,先拿這妖女償命叫龍劍虹大吃一惊,這才知道龐通之

所以暴病而亡,原來是七陰教主毒死的,正想辯白,那些人不由她分說,早已有几口明晃晃

的鋼刀斫過來。

    龍劍虹已知道七陰教主絕對不會在這龐家堡了,她本想一跑了之,可是那班人一擁而

上,本領競非平凡之輩,龍劍虹施展騰挪閃展的功夫,避了好几次險招。有三個都是使刀的

漢子,狡猾得很,一個對著龍劍虹正面斫來,另外兩個則預先退在她的兩旁,不論她閃向哪

邊都立即有一口明晃晃的鋼刀攔著她的去路,看來這三個人乃是練習有素,將這套刀法配合

得十分巧妙。有一次龍劍虹踏錯了半步,但听得唰的一聲,那柄鋼刀恰好在她頭頂削過,幸

而她身法輕靈,危險中霍地一個“鳳點頭”,從另外兩柄鋼刀的交叉縫隙中鑽出,這才得免

受傷。

    這一來,龍劍虹不由心頭火起,想道:“怪不得村人們那樣憎恨龐家,龐通死后,他們

的家人都這樣橫蠻,在他生前,更是可想而知了。”這時,形勢已逼得她不能不動手了,就

在那三個使刀的漢子再度迫近之際,她滴溜溜的一個轉身,倏然間揮袖拍出,但听得“啪

啦”一聲,那條大漢的面龐給她拍個正著,龍劍虹施展的是“鐵袖功夫”,這一下就如一柄

鋼鞭在他的面門重重的抽了一記,登時打得這大漢臉上開花,“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大口

血,連兩齒門牙都給她打落了。

    這條大漢固然是气得哇哇大叫,圍攻她的這班人也轟然大罵,龍劍虹罵道:“我本是毫

無坏意,誰叫你們生事。”揮動長袖,叮鐺兩聲,又卷了另外兩條大漢的鋼刀。正想奪門而

出,忽覺腦后風生,來勢甚疾,龍劍虹反手一拂,竟然攔擋不住,幸而另外一個身穿麻衣的

人,提著一根哭喪棒,也正劈頭打來,龍劍虹喝道:“來得好!”出手如電,施展了一招

“小擒拿手法”,扣著他的脈門,往后一拖,那根哭喪棒剛好碰著后面襲來的那口長刀,但

听得“ 嚓”一聲,那根哭喪棒先自斷了。

    龍劍虹回頭一看,只見是一個身穿衛士服飾的大漢,隱約還認得似是在玄妙觀之役和自

己交過手的,龍劍虹怒道:“當日張大俠放走你們,你卻又到這里來惹事。”那衛士正是在

龍劍虹手里吃過虧的,認出是她,勃然大怒,回罵道:“原來是你這個女賊,你到這里做什

么?我是主家請來的,你卻顛倒過來說我惹事?就憑著你闖入喪家鬧事的罪名,我就非拿你

送官究治不可!”這名衛士恃著人多,雖然知道龍劍虹厲害,也并不怎樣畏懼,一面說話,

一面便狠狠地斫了几刀。

    龍劍虹心想:“今日之事,不能容休!”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拔出了佩劍,揚聲喝

道:“誰敢不讓我走,別怪我的劍上沒有眼睛。”揮劍闖路,不過數招,便把那名衛士的長

刀削斷。

    那名衛士忽地叫道:“陽大人,你快出來呀!”龍劍虹心頭一凜:“他叫的是哪個陽大

人?”心念未已,便听得一個熟悉的聲音哈哈笑道:“韓老二,不用害怕,我來了!靈堂里

竄出一個人來,正是那個以前做過大內總管的陽宗海。只听得他縱聲笑道:“原來是龍小

姐,怪不得你們拿不了你。哈,哈,哈,龍小姐,今日咱們又幸會,上一次是在鐵鏡心的假

靈堂,今次是在龐堡主的真靈堂。上一次我是吊客,這一次你是吊客,無獨有偶,當真有趣

得緊!上一次你們留我不住,今次我卻要請你留下來了。”

    陽宗海以前曾名列天下四大劍客之一,雖然是四大劍客中最弱的一個,但以他現在的功

夫而論,于承珠和凌云鳳也只不過和他打個平手而已,龍劍虹仍然要遜他一籌。龍劍虹接了

几招,自知不敵,虛晃一劍,立即奪門奔出,龐家的武師雖然不少,誰檔得住她那么凌厲的

劍法,只見她左邊一兜,右邊一繞,劍削指戳,片刻之間,便傷了好几個大漢。她的劍尖所

刺,都刺對方的關節穴道,受傷人痛得倒在地上滾動呼號,這些人反而成了陽宗海的絆腳

石,混亂中,龍劍虹早逃出了大門。

    陽宗海哪里肯舍,追出門來,冷笑說道:“今日可沒有張丹楓給你撐腰啦!諒你逃不出

我的掌心,乖乖的你快拋下兵刃,束手就擒,兔受折磨!”原來他早打听得張丹楓和于承珠

已回轉南方,這才放心到這里來辦一樁事情的。

    龍劍虹回罵道:“張大俠饒了你的性命,你還敢到這里逞強,知不知道羞恥?”陽宗海

上一次在皇宮里被張丹楓封了穴道,昏睡一天一夜才得醒來,正是當著皇帝和舊日的部屬面

前出丑,引為奇恥大辱,如今听龍劍虹提起此事,不由得怒气勃發,一個“飛鷹扑免”,身

形驟起,挽了一個劍花,立即便向龍劍虹凌空刺下。

    陽宗海的武功雖然胜過龍劍虹,可是急切之間,卻也難以將她打敗。龍劍虹机靈得很,

哪肯和他硬拼?接了几招撒腿又跑。龍劍虹的輕功甚好,比陽宗海還要稍胜半籌,陽宗海追

得緊時,她又轉身接几招,這樣一路糾纏,追出了十多里外,陽宗海始終和她相隔數丈,空

自恨得牙痒痒的,竟是拿她沒有辦法。

    但時間一長,龍劍虹的气力卻不如陽宗海支持得久,陽宗海也看出了這一點,洋洋得

意,又大聲笑道:“龍姑娘,你跑得累啦,我看你還是歇歇吧。咱們坐下來談談。我問你,

你為什么要找七陰教主?你給我說實話,否則你落在我手中,只有多受折磨。”龍劍虹果然

站住,可是她卻一聲不響,倏然間便是反手一劍,向陽宗海猛的刺來。

    這一下出其不意,陽宗海結果雖然還是閃開,衣襟卻已被她的劍尖穿過,陽宗海怒道:

“好呀,你居然要与我拼命了!”龍劍虹一聲不響,劍起處,“白虹貫日”“玄鳥划砂”

“金鵬展翅”,一劍緊似一劍,當真是舍命搶攻的招數。原來她自知气力不及陽宗海支持得

久,与其終是受擒,不如痛痛快快的与他大打一場。

    論劍法的精妙,龍劍虹倒不在陽宗海之下,但論到功力的深厚,卻要比陽宗海差得多

了,斗到三十招之后,陽宗海轉守為攻,一柄長劍,挾著勁風,緊緊迫來,將龍劍虹逼得喘

不過气,只得邊打邊走,這時龍劍虹的气力漸漸衰竭,兩人的輕功本領亦已拉平,龍劍虹只

跑得几步,便覺得陽宗海的劍尖刺到背心,只好再轉身迎敵。這樣邊打邊逃,龍劍虹逃上了

路旁的山坡,山坡上面有座小廟,陽宗海不想惊動里面的僧人,飛身搶過她的前頭,攔著了

她的去路,不讓她逃入廟宇。

    又過了十余二十招,龍劍虹香汗淋漓,只有招架之功,并無還手之力。陽宗海又得意笑

道:“如何?知道了我的厲害吧?你拼命也沒有用處,不如老老實實地扔掉了兵刃,咱們坐

下來說,你知不知道七陰教主是我的師姐?你找她做什么?你向龐通探問,不如問我。”龍

劍虹心頭一凜想道:是啊,我怎的一時沒有想起,七陰教主本來是赤霞道人的棄徒,算起來

与陽宗海也曾有過同門之誼,想套他的說話,便道:“我不信七陰教主還會理睬你,她毒死

了龐通,你卻是幫龐家的,你們兩人早已斷了同門之誼,你又怎知道她的下落?”陽宗海哈

哈笑道:“你的耳朵倒很靈,居然探听到我本門的一些事情。你知道得這么多,為什么不知

道她這次北上便是我請她來的?你先說,你為什么找她?說出來,我帶你去。”陽宗海端的

是老奸巨滑,龍劍虹想套他的說話,他卻反過來套問龍劍虹。龍劍虹也有一些江湖經驗,當

然不會上他的當。兩人談得不攏激戰再起,龍劍虹因為分心說話,被陽宗海一輪搶攻,更處

下風,她雖然連走險招,可是卻已力不從心,但見陽宗海的劍招好似暴風驟雨般的襲來,將

她前后左右的退路全部封住。

    陽宗海哈哈笑道:“你還不肯認輸嗎?”但听得“鐺”的一聲,龍劍虹的青鋼劍被他削

了一處缺口。就在此時,忽听得有人冷冷說道:“原來你就是陽宗海嗎?好,我正要找

你!”陽宗海何等本領,卻竟然讓來人到了面前數丈之地才發現,焉得不惊,急忙定睛看

時,只見來的竟然是個黃衣少年,看來還不到二十歲。

    陽宗海奇怪之极,這個少年他根本就沒有見過,于是使了一招剛猛的劍法,將龍劍虹逼

退几步,迅的橫劍當胸,盯著那少年喝道:“你是誰人門下?要找我做什么?”那少年冷冷

說道:“我是誰人門下,這個你管不著。我要你即刻离開此地,從今以后,不許再去羅唆七

陰教主。”陽宗海大怒喝道:“你這乳臭未干的黃口小儿,居然敢管起老子來了!”那少年

道:“誰叫你做的盡是坏事,你最好滾回烏蒙山去,不可再在江湖上惹事生非。”這個黃衣

少年,大約在江湖上的時日無多,他有意模仿江湖上的行家口吻,說話的口气竟然似是教訓

后輩口樣。

    陽宗海驀地一聲冷笑,喝道:“狂妄小子,我要你滾回姥姥家去!”這句江湖黑話就是

要取他性命的意思。龍劍紅早已有所准備,一見他目露凶光,立即搶上,豈知陽宗海出手快

极,龍劍紅的身形一起,他的長劍亦已刺到黃衣少年的胸口,黃衣少年似是只顧說話,眼看

就要被陽宗海在他的胸口戳一個透明的窟窿。

    龍劍虹尖聲叫道:“當心!”這兩個字剛剛出口但見那個黃衣少年忽地平空拔起,但听

得“鐺”的一聲,火花四濺,就在這一剎那間,他已取出了一對判官筆,而且擋了陽宗海的

一招。他跳起、取筆、砸劍,這三個動作一气呵成,出手比陽宗海更狠更快。

    但陽宗海的功力卻要比他稍胜一籌,雙方換了一招,陽宗海固然感到虎口有點酸麻,那

黃衣少年也給他震退三步。

    陽宗海趁他身形未穩,立即又是一喝刺去,但這一劍卻給龍劍虹招架了。

    那黃衣少年端的是初生之犢,不懼猛虎,一退复上,雙筆左右交叉,左手判官筆橫拖過

去,連襲陽宗海腰腿以上的風市、環跳、居謬、維陽四處麻穴,右手判官筆順勢直下,點的

則是陽宗海腰脅的懸樞、中陵、腰愈、崇明四處麻穴。他這雙筆分點八點穴道,而且點的都

是麻穴,這种奇妙的點穴手法,饒是陽宗海見多識廣,也看不出他的師門宗派。

    陽宗海雖然不致被他所傷,但在龍劍虹与他的夾攻之下,亦已顯得甚為狼狽。陽宗海接

了几招,見那少年只是啞打,不禁滿肚怒气,喝道:“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和七陰教主

是什么關系?”他起初還怀疑他是苗疆姬環的門下,或者和七陰教主有甚淵源,所以還提防

他會放毒,但后來見地點穴的手法,絕對不是姬環這一派的武功,這才少了一層顧忌。但如

因此更怀疑他的來歷。那黃衣少年道:“什么一回事?就是不准你做坏事!不說別的,你三

更半夜,欺侮這位姑娘,我就非管不可!”他對陽宗海的問話只答复了一半,而且說話之

時,手底絲毫不緩,筆尖所指,不是死穴,便是麻穴!

    若然單打獨斗,這兩個人都不是陽宗海的對手,但聯手作戰,就要比陽宗海高出許多,

龍劍虹的劍術是凌云鳳悉心所授,已得到天山劍法的精髓,剛才因為限于功力,所以才受制

于陽宗海,如今得到黃衣少年的助力,可以放膽進攻,一口青鋼劍,天矯如龍,緊緊將陽宗

海迫住,一劍緊似一劍,奇招妙著,層出不窮,殺得陽宗海步步后退,倒抽了一口冷气,心

道:“我閉門苦練了將近十年,想不到江湖上又出現了這許多厲害的后輩,只怕我非但保不

住往昔的聲名,再過几年,甚至連這些小輩也要胜過我了。”

    龍劍虹的劍術固然是變化神奇,那黃衣少年雙筆點穴的手法也是江湖罕見,而且因為他

是新加入的生力軍,對陽宗海的威脅更大。激戰中那黃衣少年突然喝一聲:“著!”左手的

判官筆當作五行劍使,一招“橫架金梁”,挑起了陽宗海的長劍,右手的判官筆突然從“朝

天一式”變為“六庄刺虎”,筆尖自上拖下,倏然間就點到了陽宗海的膝蓋。這一招的變化

太過奇特,陽宗海的長劍未及回防,迅即一腳踢起,但覺小腿一麻,膝蓋下面的“環跳穴”

已給他點個正著!然而就在這瞬息之間,陽宗海也大喝一聲:“著!”左腳連環踢起,

“鐺”的一聲,竟把黃衣少年的一支判官筆踢得脫手飛出。黃衣少年料不到他的“環跳穴”

已被點中,居然還能夠飛腳踢來,吃了一惊,陽宗海的長劍已划了半個圓弧,眼看就要削斷

他那只被打落了兵器,無法再行招架的左手。

    陽宗海恨极了這個少年,這一劍來得又狠又快,心中正自得意,想道:“看你還管閑

事!”哪知他出手雖快,龍劍紅比他更快,因為她知道陽宗海有閉穴的功夫,故此早就預防

他會乘机反擊,見他一腳踢出,立即便是一招“玉女投梭”,緊緊跟著刺去,雖然仍是給他

踢飛了那少年的一支判官筆,但陽宗海那一招狠辣的劍術,卻給她破解了。

    陽宗海被點中穴道,雖然仗著閉穴的功夫,不至當場栽倒,但跳躍已是不靈,剛剛接得

几招,那黃衣少年又喝一聲:“著!”這一回點中了他的“肩井穴”,而且用的是重手法,

饒是陽宗海功力深厚,半邊身子亦覺麻木不靈,不敢再戰下去,虛晃一招,立即逃命。龍劍

虹急于要問那黃衣少年的來歷,見他走了,也便算了。

    回過頭來,只見在月光之下,那黃衣少年的面孔好像火燒一般,一片暈紅,龍劍虹頗為

奇怪,心道:“難道他見我是個單身女子,所以害了羞了。”

    龍劍虹道:“小兄弟,多謝你啦!我叫龍劍虹,是從天山來的。你呢?”龍劍虹生性豪

邁,看他年紀似乎比自己略小,便坦然以“小兄弟”稱呼,并問他的來歷。

    那黃衣少年眉頭一皺,神清有點奇特,他不答复龍劍虹的問話,卻似迫不及待地搶著問

道:“龍姑娘,你和七陰教主是相識的嗎?”龍劍虹道:“見過几次面了。”那黃衣少年

道:“你們是怎么個稱呼?”龍劍虹道:“只是相識而已,并無淵源。”那少年道:“那你

為了何事找她?”龍劍虹道:“嗯,這個嗎說來話長,你呢,你和七陰教主又是什么關

系?”龍劍虹是在江湖上歷練過的人,在未知得清楚對方的底細之前,不想把山寨的事情告

訴他,故此先問他的來歷。

    那黃衣少年道:“我嗎,說來也是話長。你,你,你……請你和我到那方寺,我、我、

我有事求你!”他的聲音忽然微弱起來,而且斷斷續續,臉上的顏色更加紅了。龍劍虹是個

行家,忽地心中一動,失聲叫道:“你是不是受了內傷?還是害了病了?”她還以為是陽宗

海剛才下了什么著手、她沒有瞧見,一邊說,一邊就伸手出來,想摸他的額角。

    那黃衣少年赶緊跳開,叫道:“不要碰我!”龍劍虹怔了一怔,心道:“你不過是個大

孩子而已,這個時候,還避什么嫌疑?”心念方動,只听得那黃衣少年又斷斷續續地說道:

“我,我中了极厲害的毒,現在已經發作了,要赶回那古廟。請,請你代我做一件事情。”

    龍劍虹這一惊非同小可,原來這少年乃是身受劇毒,發了高燒!并非是因為怕羞才臉紅

的。“他怎么會中了毒呢?陽宗海可并不會使毒,那么使他中毒的當是另有其人了。這個人

既然暗算了他,卻又為何讓他自由走動?即算當時他的毒未曾發作,最少這個人也該跟蹤他

呀?何以至今還未見露出蹤跡?”龍劍虹這時疑團百結,但已沒有工夫問他了。

    那黃衣少年一顛一拐的回到廟中,這是一座古廟,荒涼得很,前后兩進,并無人住。龍

劍虹陪他進去,匆匆察看一遍,見里面并無有人埋伏過的跡象,稍稍放心。出來問道:“你

中的是什么毒?我給你請醫生去。”那少年道:“我所中的毒不是醫生治得了的。只求你給

我做一件事情。”龍劍虹道:“好,你快說則!”黃衣少年的話聲已經顫抖,气色也越來越

不對了,剛說得一個“請……”字,忽地搖搖欲墜,龍劍虹剛想伸手扶他,他忽地使盡气

力,又是一聲叫道:“不要碰我!”

    龍劍虹怔了一怔,未曾縮手,只見他已倒在地上,但驀然間又掙扎著坐起來,忽地張口

一咬,將中指指尖咬破,滴出了几點點紫黑色而帶腥味的血液。

    龍劍虹知道這是江湖上的急救法,但只能暫時拖延,不令毒气攻心而已,看光景,這黃

衣少年只是要換取時間,吩咐后事。龍劍虹又惊又急,卻是毫無辦法。

    但見那少年咬破中指之后,深深吸了口气,气色似乎好了一些,隨即撕下了一片衣襟包

著手指,在囊中取出了一支香來!擲到龍劍虹跟前,抖抖索索地說道:“等一會,請你替我

點燃這支香,插在廟門前面,我的性命交在你的手中了。

    龍劍虹心道:“莫非這支香可以辟邪解毒,但卻為何要插在廟前?”正想問他,只听得

那黃衣少年又道:“龍姑娘,你說實話,你和七陰教主到底有無交情?”龍劍虹道:“談不

上有甚交情,我只是為了朋友的事情,想找她幫一個忙。”那黃衣少年道:“好,那也許你

不必到別處找她了。這支香點燃之后,不久,她便會來了!”龍劍虹大感意外,連忙說道:

“好,我現就將這支香點燃。”

    那少年道:“且慢,我還有話交代。”龍劍虹停下腳步,那黃衣少年繼續說值:“等下

七陰教主來到,你一定要躲藏起來,不可讓她瞧見。最好,你點燃這支香之后,便馬上走

開。我不想你遭受橫禍。”龍劍虹道:“七陰教主到來之后,她會怎樣?”那黃衣少年道:

“也許她會將我救活;若然那樣,我醒來之后,定會替你求她幫忙。也許她根本就不睬我,

眼睜睜的看我死去;若然那樣,她一發現有外人在此,必定會將你殺了。”黃衣少年說至此

處,气力似已用盡,只見他面色灰敗,臉上透出一層黑气,不久便躺在地上,雙眼也闔上了。

    龍劍虹看得駭然,心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周寨主和玉虎哥所中的劇毒尚待

解救,想不到又碰上這樁事情。江湖上善于使毒的高手沒有几人,听他所說,一定与七陰教

主有關,但若是七陰教主或百毒神君所下的毒,他又怎會等她來救?”細想那黃衣少年的

話,覺得疑團很多,可惜已不能夠再問他了。

    龍劍虹心想,自己反正要找七陰教主,不妨一試,便照那黃衣少年的吩咐,將香點燃,

插在廟前,那股香气,十分濃烈,那支香還剩下一小段未曾點完,果然便听得腳步聲傳來,

龍劍虹剛躍上香桌,那腳步聲已到門外。龍劍虹無暇思索,急忙閃到神像背后。

    只听得一個少女的聲音叫道:“咦,這里有一個人,哎呀,媽,你怎么啦?”隨即听得

一個蒼涼的聲音說道:“媽沒事,你放心。你把這人的身子翻轉來,讓媽看看。晤,這旃檀

香味,我已睽違了二十多年了。”最后這一句話似是自言自語,語气甚為傷感。

    龍劍虹又惊又喜,心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想不到這支檀香果然把

七陰教主引來了。”她躲在神像背后,自是瞧不見她們母女,但听她們的話語,也可以想象

到七陰教主的神情,她的聲音顫抖,竟像是初愈的病人一般。

    龍劍虹正在猜疑不定,忽听得七陰教主尖聲叫道:“定然是他的儿子,簡直長得一模一

樣!”陰秀蘭道:“誰的儿子?媽,你是知道他的來歷,為了他才赶來的嗎?”七陰教主

道:“孩儿,你先服下這顆解藥。好,現在伸出中指來。”陰秀蘭滿肚皮納罕,只好先壓下

心內的疑團,听她母親的吩咐。

    七陰教主取出一口銀針,將他中指指尖挑破,隨即又給他敷上了一撮淡紅色的藥粉,陰

秀蘭道:“他中的毒是不是雞鳴五鼓斷魂香?”七陰教主道:“不錯。哼,哼,他不過是個

大孩子,你居然也下得這樣毒手!”陰秀蘭不知道她母親所說的“你”是指誰人,面向母

親,目光充滿疑問。

    七陰教主卻把全副心神放在那少年身上,只見她端詳了好一會子,說道:“他中毒至今

大約還未到六個時辰,不難解救。”陰秀蘭詫道:“媽,我以前听你說過,中了這种雞鳴五

鼓斷魂香的奇毒,要滿十二個時辰方才發作,一發作便無藥可醫,怎的他未滿六個時辰便發

作了?”七陰教主道:“他大約是曾經激戰一場,血脈僨張,所以便提前發作了。”忽地又

自言自語道:咦,他為什么下這种慢性的毒藥,難道他知道我會來救他?”后面這個“他”

指的當然是黃衣少年,前面這個“他”指的是誰?陰秀蘭卻不知道了。但覺今晚之事,甚是

古怪,連自己的母親也好像与平時大大不同。陰秀蘭心想:“難道媽還有什么事情瞞著我

嗎?”她們兩母女二十年來相依為命,無話不談,陰秀蘭想到母親可能有什么事情瞞著她,

不覺心中酸痛。

    七陰教主似乎知道女儿的這种心情,她在那黃衣少年的几處穴道上插下了几口銀針,又

撬開他的牙關,喂他吃了几顆丹丸之后,便向女儿說道:“蘭儿,你過來,媽問你一句說

話!”陰秀蘭見她母親神情沉重,心中有點害怕,說道:“媽,你要問的什么?”

    七陰教主道:“你還在想念那個──姓張的嗎?”龍劍虹怦然心跳,過了半晌,但听得

陰秀蘭幽幽嘆了口气,卻不說話。七陰教主道:“原來你對他還是痴情眷戀,媽是過來人,

你的心事媽明白,傻孩子,媽勸你還是少惹煩惱呢,媽以前所歡喜的人,他也很歡喜我,結

果呢?還只是徒惹悲傷;何況那個姓張的另有心上人,你若丟不開他,只怕將來的結果比媽

更慘,媽所受過的苦惱,實在不愿意你再受了。”

    陰秀蘭确是未曾對張玉虎忘情,听她母親說到“何況那個姓張的另有心上人。”這一句

話時,不禁潸然淚下。但她听完了母親的說話之后,被引起陣陣疑云,自己的痛苦反而暫時

被遮蓋了。禁不住問道:“媽,你說的是爹爹嗎?爹爹早死,怪不得媽媽一提起他就傷心。

但人的壽數有長有短,只要夫妻恩愛,便是只做一日的夫妻,也是幸福的事情。”

    話未說完,只見母親淚如雨下。陰秀蘭道:“媽,你怎么啦?是女儿說錯話了!”七陰

教主道:“不,你并沒有說錯話。”過了半晌,忽地長嘆口聲,說道:“蘭儿,你握緊媽的

手,媽有話和你說。唉,這些話本來是不應該對你說的,現在卻不能不對你說了。你問媽少

年時候喜歡的是誰?媽現在可以告訴你,這個人并不是你的爹爹!”

    陰秀蘭睜大眼睛,覺得十分奇怪,心想:“媽不是說爹爹是個好人,他們以前非常相愛

的嗎?”只听得她母親又道:“小時候我對你說你爹爹是個好人,那是騙你的,因為我不想

你知道你還有一個真正的生身之父,我把我歡喜的人說成是你的父親,其實那個人在你出世

之前,早已离開我了。遺憾得很,我多么愿意能夠和他結成夫妻啊,如你所說,就是一日的

夫妻也是好的!”

    陰秀蘭又是奇怪,又有點憤怒,大聲說道:“媽,你為什么要把另一個人說成是我的父

親?那么我真正的生身之父呢?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七陰教主道:“這兩個人都還在世上,嗯,我所喜歡的人,就是這個黃衣少年的父

親!”陰秀蘭道:“那么,你是不是對不住我的爹爹?”七陰教主道:“不,是你的爹爹對

不住我。嗯,你不相信嗎?”陰秀蘭多少年來与母親相依為命,若在以前,要說她不相信母

親,那是絕對不可想象之事,但在此刻,她卻的确在心中想道:“我的爹爹還在人世,你卻

一直在思念他人,還騙我說是爹爹死了,當然是你對不住他,叫我怎能相信你?”

    七陰教主含淚說道:“蘭儿,我告訴你一個故事,你听完這個故事之后,你再決定是愿

意要我呢,還是愿意要你的爹爹?”正是:

    生身之父今何在?往事傷心不忍提。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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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受盡折磨 傷心談往事 惊聞噩耗 洒淚哭良朋

    陰秀蘭屏息呼吸,听她母親說話,她呆呆的凝視著她的母親,好像她的母親突然間變成

了她所不認識的陌生人似的。

    七陰教主嘆了口气,緩緩說道:“我自小是個孤女,我的父親是誰,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們是逃荒的難民,在途中生下了我,無法撫養,在我剛剛滿月的時候,他們經過

烏蒙山下,山上有座道觀,觀中的道長剛巧下山募化,見他們可怜,便將我留下了,這位道

長便是我的第一個師父一一赤霞道人。這是他后來告訴我的。他只問知我的父親姓陰,其他

的就無暇問了。

    “赤霞道人后來對我很不好,我到現在還恨他。可是我也應該承認,我小時候,他的确

是很疼愛我的,全靠他的撫養,我才能夠長大成人。他是一個道人,養大一個女嬰,也真是

一件不容易的事,所以我自小時就當他如父親一樣,對他非常感激。

    “他照料我的起居飲食,傳授我武功,我漸漸長大了,他仍然當我是個孩子,對我百般

呵護,他常常瞅著我瞧個半天,有時我熟睡醒來,也發現他在床前看我,我當時只當他是疼

我,并不放在心上,不過卻也有點怕他了。

    “赤霞道人是個修真羽士,他与我住在人跡罕到的烏蒙山金雞峰上,除了我們之外,另

外有一家姓万的世隱居在烏蒙山的天烏峰,与我們的地址相隔不遠。這家姓万的主人,名叫

万天游,是點蒼派的一個劍客,他有一個儿子,名叫万家樹,比我只大兩歲,我們年紀差不

多,因此自小便一同游玩,是一對青梅竹馬的好朋友。

    “我們漸漸長大了,他喜歡我,我也很喜歡他,有一天晚上,有月光之下,旖檀花旁,

他向我吐露了他的心事,我們撮土為香,對月為盟,矢誓結為夫婦。我叫他第二日便請他父

親來向我師父求婚。

    “我滿心歡喜,以為我師父那樣疼愛我,斷無不允之理。哪料第二日我還未睡醒,有一

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原來我師父他偷听了我們的盟誓,第二朝天還未亮,他便赶到天

烏峰了,斥責万家樹勾引他的徒弟,不待他們分說,便動手將方天游父子打傷,并將他們赶

下天烏峰,發下禁令,不准他們踏進烏蒙山半步。

    “我在好夢中醒來,眼一睜開,便見我的師父滿手血污,站在我的床前,他罵我不得他

的同意,便私自与人談婚論嫁,并說若給他發現万家樹再來見我,便將他也一同殺了。

    “我震駭之极,但他是撫養我長大的人,我只好逆來順受,忍著心中的絞痛,答應不再

見万家樹。但不料另一件更令我震駭的事又發生了!”

    七陰教主聲音顫抖,臉上肌肉抽搐,這件事已隔了二十多年,她說起來還感到那么恐

怖!“我伏在床上痛哭,忽然一只冰冷的手触著我的肩頭,握著我的臂膊,將我拉了起來,

他說話的聲音像他的手一樣冰冷:‘你哭什么?你還是丟不開那小子吧?’唉,我從來未听

過師父用這樣的口气向我斥責,我哭得更傷心了,我說:“我已答應不再見万家樹了,你就

讓我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吧!’

    “我師父的面色突然沉暗下來,我害怕得不敢哭了,只听得他獰笑說道:‘你是我撫養

大的,我不准你嫁他,什么人都不准你嫁!誰敢將你從我這儿奪走,我就要他五馬分尸!’

    “我給他嚇得傻了,心里琢磨他這句話的意思,我當時只道他是因為太過疼愛我的原

故,可是為什么不許我嫁人呢?即算我是他的女儿,這樣‘疼’法,也是出乎常理之外呀!

    “他忽然又轉了面色,柔聲對我說道:‘蘊玉,我將你撫養成人,你怎樣報答我?’我

想了一想,忍淚答道:‘你不愿我离開你,我便永遠伴陪你,今生今世不再嫁人,像你的女

儿一樣服侍你!’就在這時,他的眼睛忽然好似要噴出火焰一般,沖著我說道:‘不,我不

要你做我的女儿,你可以做我的妻子!’

    “這是從他口中說出的話嗎?我簡直不能想象!像是睛空的霹靂,將我震得暈眩,我定

著眼睛看他,就像你剛才看我的那股神气,一剎那間,朝夕見面的‘親人’似是突然變成了

張牙舞爪的猛獸。

    “只听得他斷斷續續說道:‘我以前只知道修練武功,從來不想到結婚,我已經忍受了

几十年的寂寞,不想再忍受了,我可以還俗,不做道士,和你結婚。咄,你為什么瞪著眼睛

看我?你不認識我嗎?你不愿意嗎?你的性命是我給的,你本來就是屬于我的,我要你做我

的妻子,你便得做我的妻子!’

    “他張開臂膊要抱我,我突然清醒過來,狠狠地咬他一口,大聲喊道:‘不能,不能!

你給了我的性命,你可以將我的性命取去!我宁死也不能做你的妻子!’我掙脫出來,旋風

般地跑下山去!

    “不知是不是他由于羞愧,還是因為平素疼愛我的原故,以他的武功,我本來是怎樣也

逃不脫的,但當時他卻并沒有強攔我。我見他呆若木雞,面色非常難看,我也有點為他難

過,但我不敢再回頭望他了,我便出了吃奶的气力,拼命飛奔!

    “不料我剛剛逃至那山腳,他又追上來了!”

    陰秀蘭剛剛松了口气,听說赤霞道人追到,呼吸又緊張起來,緊緊捏著母親的手心問

道:“結果怎樣?你有沒有給他抓回去?”

    七陰教主道:“幸而他還有一點良心,也許是一時迷失理性,而后來稍稍清醒過來,終

于他還是讓我走了。不過,他与我約法三章:第一,不許我說出那晚的事情;第二,不許我

嫁給万家樹;第三,要待他死后,才許我在江湖走動。若然違背了第一第三兩條,他便要將

我殺死,若然違背了第二條,則不但要殺死我,并且要殺死万家樹。”

    龍劍虹在神像后偷听,听得毛發皆豎,心道:“赤霞道人在上一輩的武林人物之中,乃

是個響鐺鐺的角色,几乎与玄机逸士齊名。卻想不到干下了這等見不得人之事!以他的身

份,怪不得他要威脅七陰教主,不敢讓她泄露了。不過,他肯讓她逃走,在邪派之中,也算

是比較好的了。玄机逸士生前不下手除他,大約也是因為多少知道他的為人,才放過他的。”

    七陰教主續道:“我逃出了赤霞道人的魔掌,既不敢找万家樹,又不敢獨自闖蕩江湖,

每天夜晚都做著惡夢。當時只有苗疆的毒手神魔姬環是不怕赤霞道人的人,我便投到他的門

人想學到几分使毒的本領,就不怕赤霞道人的威脅了。要知我雖然答應了赤霞道人的約法三

章,但那是迫于無奈,無可如何,我的心里,對万家樹還是念念不忘的。不料到我脫离了惡

師的魔掌,卻又遭遇了更大的災難!”

    陰秀蘭道:“那姬環也是個惡人嗎?”七陰教主道:“不。這姬環雖然是天下第一使毒

高手,行事也怪僻非常,但為人卻很正派,給我災難的是我的師兄。”

    陰秀蘭道:“咦,你還有師兄嗎?我怎么未听你說過?”龍劍虹知道她說的是百毒神

君,心中也好生奇怪,心想百毒神君的名頭江湖上己有很多人知道,偏偏他的師侄反而不

知,真是出人意外!七陰教主為什么要瞞著女儿呢?

    七陰教主道:“我師兄是個苗人,但他卻羡慕漢人,取了一個漢人的名字,叫做石鏡

涵,喜歡和漢人結交朋友。他的年紀比我大不了多少,但因是自小便跟隨師父,使毒的本

領,那是比我高強得多了。

    “他很喜歡我,我一入師門,他便想娶我為妻。我心中只有一個万家樹,而且与他气味

也不相投,當然一點也不會歡喜他,他對我糾纏不已,我告訴師父,師父還曾責罵過他。我

對他小心防備,后來他不敢再對我風言風語了,我才稍稍放心。料不到我雖然對他防備,不

幸的事情仍然發生!”

    說到此處,七陰教主的眼淚籟籟而下,臉上的肌肉又抽搐起來,陰秀蘭道:“媽,別再

哭了,女儿在你身邊。你不是說過,只要我在你的身邊,你就不會傷心了么?”

    七陰教主揩了眼淚,將女儿緊緊摟抱怀中,說道:“也幸而他留下你在我身邊,要不然

我更恨他了。

    “我剛才說過,石師兄很喜歡和漢人結交朋友,其中有一個江湖大盜的名叫龐通,他進

入苗山,想偷掘苗疆的藏金,并想盜取苗疆的珍貴藥材,其中有兩株千年何首馬,是种在我

師父藥圃之中的。

    “石師兄受了他的唆擺,有一天我奉師父之命外出采藥,他隨后跟來,對我說道,他決

意背師私逃,跟龐通到外面去享受榮華富貴,希望我和他一同行動,逃出苗疆。我當然不答

應,他反复勸說,說是苗山如此荒涼,有什么值得留戀?外面花花世界,為什么不出去享受

一番?我也勸他不要貪慕繁華,切不可听從奸人的撥弄,背叛師門。“豈知他的心意已決,

不但不听從我的勸告,而且突然翻面,獰笑說道:‘我的說話已進入你的耳中,你不依從也

得依從了。’我發覺危險,還未來得及逃走,便給他一口迷煙噴倒,唉,他竟然趁我昏迷之

后,將我奸污了!我歷盡艱難才得以保全的貞操,竟然輕輕易易的葬送在他的手上!”

    陰秀蘭听得手腳顫戰,面色灰白,低聲說道:“他,他就是我的爹爹?”七陰教主說

道:“不錯,他就是你的爹爹,你說,你怎能叫我不切齒恨他?”

    “他將我奸污之后,又去對師父暗暗下毒,師父愛他如子,對他更是毫無防備,竟然在

熟睡中著了他的道儿,被他用桃花瘴、金葉菊、碧蚕卵三樣极厲害的毒物合成的藥粉,用吹

管吹入了口鼻!我師父號稱毒手神魔,本領非同小可,中了這樣厲害的毒藥,仍然打了他一

掌,可惜師父中毒之后,功力大減,要不然那一掌便能叫他喪命。

    “這些事情發生之時,我尚在昏迷之中,他本來是打算將我劫走的,也幸而師父打了他

一掌,他怕師父未必中毒便死,不敢再在苗疆逗留,連夜便逃下山去,龐通盜了兩株何首

烏,當然也逃之夭夭了。

    “待我醒來之后,回去稟告師父,”師父已經是奄奄一息了。他吩咐我几句話,將百毒

真經交付給我,要我替他報仇,囑托完畢,從此一瞑不視。

    “我痛不欲生,但受了師父的重托,又不能不偷生下去,更想不到的是我怀了孕,十月

期滿,便生下了你,我有了你、當然更不能死了。”

    陰秀蘭道:“媽,你好苦命啊!怪不得你一直不肯告訴我,我的爹爹姓甚名誰,要我跟

你姓陰。”

    七陰教主道:“媽的苦難還沒受完哩,今天我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吧。”

    “你生下來之后,我好像有了寄托,瞧著你那兩顆靈活的眼珠,我感到安慰。我非常恨

你的爹爹,但卻非常愛你,有時甚至為了你,在心里自己對自己說道,看在蘭儿的份上,饒

了他吧。我剛才對你說過,姬師父臨死的時候,是曾經吩咐我要我替他報仇的。

    “想不到我愿意饒他,而他卻不肯饒我。恰恰在你周歲那天,有一個人來了。”

    陰秀蘭顫聲說道:“又是,他,他來了?”她本來想說“爹爹”的,這兩個字卻怎樣也

叫不出來,到了口邊,便變成“他”了。

    七陰教主道:“最先來到的不是‘他’,嗯,來的是,是万家樹!是我朝思夜想的那個

人!

    “我是多么愿意做他的妻子啊,可是這只能指望來生了。即算我不害怕赤霞道人的威

脅,我已經受了污辱,也不能再做他的妻子了。

    “為了斷絕他的痴情,為了不想他遭受赤霞道人的毒手,我只有騙他,說是我已經嫁了

人,有了孩子,我過得很快活,請他也另找良緣,不要再以我為念了。

    “他不相信,但見你長得十分似我,卻又不由他不相信,他呆若木雞,好久,好久,這

才說道:‘你有了丈夫,有了孩子,過得快活,我很高興。但我瞧你神情,不像是過得快活

的光景,你心中是不是藏有什么哀痛,不愿意對我說出來?’我忍著眼淚,咬著牙根,矢口

否認。他便說:‘既然你很快活,那我也就不再打扰你了。不過,我對你還是像以前一樣,

你若是有什么事情要我幫你的話,可以到峨嵋山找我。’原來他父子被赤霞道人赶出烏蒙山

后,便遷到峨嵋山去和他的師叔同住。他遍托同門打听,才知道我已离開赤霞道人,改投在

姬環門下的。

    “他臨走之時,取出了一支旃檀香,交給我道:‘你若不愿意上我的門,可以在我住處

的附近點燃這支香,我便知道是你來了。’旃檀香是烏蒙山的特產,我和他小時候常常玩的

一种游戲,就是點燃旃檀香來招換對方。他送給我的那支旃檀香,我一直珍藏,但直到如今

未曾用過。

    “他囑托完畢,正要踏出我的家門之際,又一個人來了,這個人才是、才是我最不愿見

的人──我的師兄,你的爹爹石鏡涵!

    “他見我与万家樹在一起,勃然大怒,惡聲罵道:‘你以為我不敢回來,就背著我偷漢

子么?’這几句話气得我心肺炸裂,俱我已無暇与他吵嘴了,我見他目露凶光,看似立即便

要對万家樹施展毒手,我逼得先行制止他,一掌將他擊倒。他使毒的本領雖然遠胜于我,但

我的武功如比他高強,他不敢對我使毒,只有挨打的份儿。

    “那時你剛剛周歲,還未學會說話,坐在搖籃里看我們打架,嚇得大哭起來。那時我本

來可以將他打死的,听你一哭,心就軟了。

    “在這樣情形之下,万家樹哪里還敢逗留,他說:‘因為我弄得你們夫妻不和,我非常

抱歉。’又對石鏡涵辯白他只是以朋友的身份來看我的,請他不要妄自疑心。”石鏡涵哪里

肯听,躺在地上,哼哼卿卿地罵他,我生气得很,本待不顧一切与他決裂,向万家樹說明真

相的,但万家樹已在他的罵聲中跑開了。唉,至今回想,我還在悔恨當時的軟弱,沒有去追

他,向他說明。不過,我那時的處境,的确极是為難,我既不能嫁他,又怕赤霞道人害他,

我又怎敢對他表露真情?不敢表露真情,就造成了終身遺憾。我當時讓他糊里糊涂地走,這

樣做對呢還是不對?我自己也不知道。”

    陰秀蘭道:“若然是我,有一個人這樣愛我,我就不顧一切跟他。”她說話之時,眼淚

一顆顆地滴下來,不知是為了同情她的母親呢?還是為了可怜自己?

    七陰教主替她揩了眼淚,說道:“我知道你難過,我比你更難過,但我為了要你明白你

爹爹的為人,我不能不對你再說下去。

    “万家樹走了之后,他也裹好了傷,爬了起來,我那一掌打得著實不輕,他的一只手臂

已被打得脫臼了。他瞪著眼睛看我,過了好一會子,大聲問道:‘你打定主意沒有?你愿不

愿跟我?’我也大聲答道:‘我宁死也不跟你!’他惡狠狠地說道:‘師父已死,天下無人

能夠制我,我要將你置死,那是易如反掌,但我偏偏不讓你死,你非跟我不可!”我一看他

的神色,知道他想用毒藥來制服我,我便立即說道:‘除非你毒死了我,否則任憑你放蠱也

好,下毒也好,我決不會對你依從的。’

    “他大約也想到我的武功比他高強,他若用毒藥迫我跟他,我也可以隨時殺他,他軒眉

怒眼,狠狠盯著我,忽地獰笑說道:‘好,你不跟我,我也由得你去,念在夫婦之情,我不

殺你,但你想那個小白臉、卻是万万不能!’獰笑聲中,他把手一揚,一團毒霧,立即把我

罩住!”

    阻秀蘭失聲惊呼,她一路听母親敘述,雖然知道父親乃是坏人,但她卻怎樣也想不到:

一個人竟能如此狠起心腸,向自己所愛過的人施展著手。

    七陰教主道:“幸而我早預料到他會施展毒手,一覺不妙,立刻就閉了眼睛,停了呼

吸,這時但覺臉上的肌肉好像被火烙一般,疼痛极了。

    “昏迷中只听得他還在高聲獰笑,說道:‘我把你變成丑八怪,看那個小白臉還要不要

你?’

    “我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過來,醒來之后,就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他用的是腐蝕肌肉的

毒藥,雖然沒有毀掉我的性命,卻把我的容貌毀。”

    陰秀蘭忍不著抱著她的母親哭道:“好狠心的爹爹,好苦命的媽媽啊!”

    七陰教主道:“經過了這場苦難之后,我倒安靜了。石鏡涵沒有再來找我,万家樹倒是

派人來打探過我的消息,我每一次得到風聲,便避開了。后來我索性帶你避到苗山深處,外

面的人根本找不到。万家樹不知道后來所發生的變故,他大約是因為不愿意破坏我的家庭,

宁愿自己忍受痛苦,不愿再來找我。

    “過了三年,我听說万家樹和青城派的一個女俠結了婚,后來又听說他有了一個孩子。

自從与他分開之后,我一直沒有好過,只在听到這兩個消息,我才笑過兩次。他獲得美滿的

家庭,我從心底感到喜悅。

    “我也斷斷續續听到一些石鏡涵的消息,听說他在江湖的名頭倒是越闖越大了,得到了

百毒神君的稱號。那個唆擺他出去的龐通,偷掘苗疆的金砂和藥材,發了大財,也就搖身一

變而成為龐堡主,從此洗手不干了。這几年來听說他另外搭上了一個漢人,名叫什么鐵扇書

生楚大齊!”

    陰秀蘭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你前几天毒死龐通,乃是為了報复當年的舊恨,他

唆擺我爹爹作惡,确是應該處死!”

    七陰教主道:“我也不是完全為了龐通,半個月前你爹爹派那個姓楚的偷來見我。”陰

秀蘭道:“我怎么不知道?”七陰教主道:“那個姓楚的輕功极高,我半夜給他惊醒,他已

站在我的床前,對我說明了他的來歷,并說他們發了一筆大財,石鏡涵又思念起我來了,問

我愿不愿意跟他?又說若我不愿,女儿是不是可以送還他?我當時大為震怒,要想殺那姓楚

的,但他本領在我之上,我剛想動手,他便逃走了。好啦,現在我問你了,你是愿意跟我

呢?還是愿意跟你的爹爹?”

    陰秀蘭想也不想,便即說道:“媽,我當然跟你!”說至此處出見那黃衣少年在地上動

了一下。

    七陰教主一看,說道:“他眉心的黑气就快退淨了,不需多久,便可蘇醒。哼,你真是

狠心,對一個乳臭未干的少年,居然也下得這般毒手!”陰秀蘭已猜到几分,但還是問道:

“媽,你罵的是誰?”七陰教主道:“天下使毒的高手能有几人?他是被你的爹爹害的,中

的是雞鳴五鼓斷魂香!”七陰教主又換過一种藥粉,吹入黃衣少年的鼻觀,凝神看他的面

孔,嘆口气道:“真像,真像,簡直和家樹長得一模一樣!”

    龍劍虹也在心中嘆气,想道:“七陰教主表面看來好像冷酷無情,卻原來她愛一個人愛

得如此之深!”

    七阻教主繼續說道:“蘭儿,你現在知道媽媽為什么要騙你了吧?媽是不愿意你知道你

有這么一個坏父親,所以媽將万家樹說成是你的父親,又說你的父親早已死了,其實他們兩

人都沒死啊!

    “媽痛恨世間一切男子,只除了一個万家樹。這些年來,我想獨創一教,為的就是想救

普天下受苦受難的女儿。”龍劍虹心想:“怪不得七陰教主行事怪僻,原來她竟是受過這么

多的苦難。只可惜她發愿雖宏,卻是近乎幻想。天下可怜的女人�琲e沙數,她哪里能救得了

這許多?反而被別人將她目作邪教的教主了。”

    陰秀蘭道:“媽,你還在想什么?”她見母親面色沉暗,如有所思,是以有此一問。七

陰教主道:“我在想,比雞鳴五鼓斷魂香厲害的毒藥還有好几种,他為什么單單用這种要過

十二個時辰方能送命的雞鳴五鼓斷魂香。莫非他早已料到我會救這孩子?想藉此來追查我?

或者是另外有什么用意?”陰秀蘭再一次說道:“媽,你不必顧慮,就是他,他來了,我也

絕不會跟他!”七陰教主愁眉稍展,微笑說道:“這樣,媽就放心了!”

    七陰教主再向黃衣少年的鼻孔吹進一些藥粉,又拔下頭凝,在他的“大推穴”和“靈台

穴”上各刺了一下,黃衣少年忽然打了一個噴嚏,眼睛慢慢張開,七陰教主將他扶起,柔聲

說道:“好啦,孩子,你醒來啦。我是你爹爹的好朋友,你不用害怕,我在你的身邊,沒有

人敢再來害你!”龍劍虹躲在神像背后,雖然看不見她的神情,但听她的口气,七陰教主當

真像是將黃衣少年當作她的儿子一般。

    黃衣少年坐了起來,低聲說道:“謝謝。我爹爹沒有料錯,你果然對我真好!”七陰教

主道:“你爹爹呢?”黃衣少年悲聲說道:“我爹爹么?他,他已死了!他臨終之時囑咐我

來找你的!”七陰教主面色大變,喃喃說道:“死了,死了?他,他,他怎么死了?”七陰

教主雖然早已決意避免和万家樹見面,但她心中實是無時或忘,想不到如今竟是永遠不能見

面了。

    這剎那間,七陰教主但覺眼前一片模糊,好像靈魂脫离了軀殼,什么都不存在了。迷糊

中卻還听得黃衣少年用悲憤的聲音說道:“我爹爹和媽媽都是給人害死的。”

    七陰教主倏的張開眼睛,厲聲喝問:“凶手是誰?”黃衣少年道:“凶手有兩個人,其

中一個爹爹認出他是哀牢山的獨臂擎天管神龍。”七陰教主眉毛一豎道:“哦,管神龍這個

死不了的老殘廢,又出來作惡了,還有一個是誰?”黃衣少年道:“還有一個是苗人,不知

莫名。”七陰教主身軀顫抖,連聲問道:“是個苗人?什么模樣?”黃衣少年道:“是個干

癟青臉,長著一對陰陽眼,相貌丑怪的老人。”七陰教主吁了口气,道:“我道是他,原來

不是。”心中想道:“苗人之中,除了石鏡涵外,武功好的,還有誰呢?”陰秀蘭听得不是

她的爹爹,也松了口气,問道:“獨臂擎天管神龍,是不是媽以前說過的那個,被飛天龍女

葉盈盈削掉一條臂膊的那個魔頭?”七陰教主道:“不錯,他正是被削了條臂膊之后,才遁

跡哀牢山中,自稱獨臂擎天的。”原來管神龍是赤霞道人的師侄,他的師父早死,赤霞道人

也曾指點過他的武功,不過他的年紀比七陰教主要大十多年,七陰教主在赤霞道人門下之

時,管神龍早已在江湖上闖出万儿了。七陰教主還記得是在十三歲那年,管神龍因為在川西

劫了一筆救災的善款,撞見飛天龍女葉盈盈,被葉盈盈削了他的一條臂膊,事后他跑到烏蒙

山來向師叔求助,赤霞道人忌憚葉盈盈夫婦雙劍合壁的厲害,不敢出頭。之后管神龍躲到哀

牢山中苦練劍術,而七陰教主也因為遭逢大變,离開了赤霞道人,兩人就一直沒有再見過面。

    七陰教主听說凶手之中有管神龍,心中好生詫异,想道:“赤霞道人當年因為妒忌万家

樹,确曾想把他置于死地,但這事情早已過了多年,赤霞道人為了自己的面子,斷不敢將這

种損自己身份的秘密告訴第二個人,管神龍与万家樹風馬牛不相及,怎么會跑去殺他?”于

是問道:“出事那天,你在家嗎?”

    黃衣少年道:“在家。我還記得那天剛好是我媽媽從貴州回來的第二天。”七陰教主

道:“哦,你媽媽到了貴州?那是什么時候的事情?”黃衣少年道:“那是三年之前,還差

几天便是中秋節。听說你那時剛開始創立七陰教,是嗎?”七陰教主詫道:“你怎么知道得

這樣清楚?”黃衣少年道:“我媽那次就是去找你的,但她遲了几天,你剛好离開苗疆

了。”七陰教主更覺奇怪。急忙問道:“哦,你媽媽到苗疆找過我?她回來說了些什么?”

黃衣少年道:“那一晚我整晚听見爹爹和媽媽在房中說話,卻不知道他們在說什么?”

    七陰教主心弦顫抖,問道:“你是听不清楚他們的談話,還是听不懂話中的意思?”黃

衣少年道:“我的臥房与爹爹相鄰,他們說話的聲音時高時低,我也沒有留心去听。唉,要

是我知道我以后再也听不到爹爹媽媽的聲音,我一定會听到天亮的。”七陰教主有點不好意

思,心道:“家樹是名門正派的弟子,他的儿子又承家教,當然不會有心去偷听父母的談

話。”自覺剛才的問話有點失儀,可是她是多么想知道万家樹夫婦在說她什么啊!”

    那黃衣少牛繼續說道:“我半夜醒來,還听見他們在說話、后來睡著了,到天亮醒來,

他們談話的聲音仍然沒有停止。我只斷斷續續的听到他們好几次提到百毒神君和一個名叫陰

蘊玉的女子的名字。”七陰教主道:“陰蘊玉就是我。”黃衣少年道:“那你一定是受過許

多苦難的了,我似乎听得媽說,她很可怜你,一點也不妒忌你,她很希望找到你,還希望你

能夠和我們同住。她說她想讓你知道人世間并不只是冷酷,還有溫暖。我所不明白的是,媽

媽什么會說到她不妒忌你呢?她又沒見過你,有什么要妒忌呢?我知道你的本領比爹爹媽媽

都強,但我的媽媽她可從來不是心胸狹窄,會妒忌別人比她本領高的呀。”他那張帶著稚气

的臉孔現出惶惑的神情,看來他還當真未懂男女間复雜的情感。

    七陰教主面上一紅,心中想道:“我當初听到家樹婚訊的時候,一方面為他祝福,一方

面卻也妒忌他的妻子,想不到她的胸襟比我寬廣得多!”

    黃農少年抹了抹眼淚,繼續說道:“第二天天亮,我還未起來,管神龍与那苗人便已到

了我家。爹爹媽媽聞聲出視,問他們的來意,他們一聲不響,突然間便下毒手,我媽媽狩不

及防!先給他們打死,我爹爹与他們惡戰,將他們兩人打傷,但我爹爹也中了管神龍的毒盔

黎,只有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逃去。他們在臨走之時才冷笑說道:‘我若不說清楚,可怜你們

死了也不明不白,我不想你做個糊涂鬼,告訴你吧。你們不是想找七陰教主嗎?七陰教主請

你們到閻羅殿上見面,我們便是她派來的勾魂使者!’”

    七陰教主又是傷心,又是發怒,气得渾身顫抖,厲聲說道:“管神龍害死你的雙親,居

然還敢假借我的名義,我只要三寸气在,誓報此仇!”

    黃衣少年道:“教主不用生气,對管神龍的話,我爹爹一點也不相信。他囑咐我道:

‘我不知道管神龍為什么要下毒手害死我和你的媽媽,你年紀還小,非但報不了仇,還得提

防仇人害你,我要將你交托給一個最可靠的人,這個人是我的唯一知己,她一定會照顧你

的!’”

    七陰教主熱淚盈眶,悲聲道:“家樹,家樹,他,他這樣說了?”只听得那黃衣少年點

頭說道:“不錯,我爹爹說的這個人就是你。他說:你去我七陰教主吧,也不必勉強她替我

報仇,但最少我相信她會對待你像她的親生儿子一般!”七陰教主摟著那黃衣少年,她舊日

的情人這樣信任她,她感到非常驕傲,在傷心之中又有點喜悅,說道:“你爹爹說得一點不

錯,他真是我生平唯一的知己。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黃衣少年道:“我叫万天鵬。爹爹還有一封信要我交給你。”七陰教主流淚道:“啊,

他受傷之后還給我寫信?”万天鵬道:“這封信是他前一晚寫好的,受傷之后又接續寫了一

頁。然后用火漆封好,鄭重地交托給我。并交給我一支旃檀香,一顆夜明珠,叫我探听到你

的下落,便在你的附近點起這支香。這顆夜明珠也是交給你的。”七陰教主道:“他想得真

周到。”接過了夜明珠,淚如雨下,原來這顆夜明珠便是在他們海誓山盟之夕,她送給他

的。接著七陰教主展開了那封信,厚厚的有七頁之多,最后一頁寫得歪歪斜斜,未了几行,

字跡几乎不能辨認。

    六陰教主流著淚讀這封信,信中第一段說,他本來不想扰亂她的安宁,但他最近已知道

橫行江湖的那個百毒神君,便是他當年在苗疆她家里遇見的那個男人。他也打听到了,百毒

神君在江湖上出現,從來沒有人見過他与七陰教主同行,他雖然不知道內情,但也猜想得到

她絕不是甘心嫁他的。据認識百毒神君的人說,他也從來未有提過自己有妻子。百毒神君在

江湖上給坏人包圍,惡跡日著,他怕她受連累,因此提醒她要小心。

    第二段說到他自己,他說他當年知道了她有丈夫孩子之后,傷心之极,本來不欲再娶,

但他是一脈單傳,父親要他結婚。他妻子是青城派女俠柳湘云,婚前他把自己的過去完全告

訴她,她也完全諒解,而且很同情他們一他最初本是奉父命結婚的,婚后發現了她的許多好

處,也就愛上了她。但因此想到七陰教主的配偶非人(他那時還未知道百毒神君根本就不是

她的配偶),更加對她挂念。

    第三段說到他近年多讀了一些書,漸漸悟到男女之間并不只是夫婦之情,現在赤霞道人

已死,想她可無顧慮,百毒神君終年在江湖上与坏人為伍,等于是拋棄了她,若然她愿意的

話,他們歡迎她到峨嵋山來兩家同住。他的妻子愿意將她當作姐姐看待。他說,反正大家都

已年過半百,彼此以禮相守,以誠相待,外人縱有閑話,根本不必理它。勸她不要為世俗之

見,獨自忍受寂寞与苦難。

    第四段就說到他的妻子去找她的事了,他說他的妻子爽朗明理,知道他挂念七陰教主,

便向丈夫提出,愿意親自去勸七陰教主,勸她母女二人搬到峨嵋山來与他同住。她覺得以她

的身份去說話更方便一些,他考慮有三,也就同意了。可惜他妻子遲了几天,七陰教主已离

開了苗疆,他妻子不知她的去向,只好回來。

    七陰教主看到這重,心中感動不已,想道:“他們兩夫妻真是為我想得周到,更難得的

是他們彼此信任,又都有大海一樣的胸怀。”

    第五段是寫他的妻子回來之后,說到她雖然沒有找到七陰教主,卻探听到了她的一些消

息,知道她确曾被百毒神君所傷害,現在正在創立七陰教等等事情。他更為她難過,又怕她

因受折磨太多,行事偏激,以致創教的意圖雖好,卻不為武林中人所諒,勸她要處處小心。

這一段便是他們夫妻被害之前一晚的談話。

    第六段便是他通害之后所寫的了,字跡很大而又潦草,信箋上還沾著血漬,七陰教主忍

著傷心,讀了下去。敘述了被害的情形之后,最后一段,万家樹向她抱歉說,數十年來,他

無日不以她為念,想不到他還未能對她盡了一點心,而自己卻反要將身后之事來麻煩她了,

他說他知道七陰教主一定會照顧他的儿子的,不必怎樣交代,他所怕的是儿子急于報仇,枉

送性命,所以他遺命儿子無論如何先找到她再談复仇之事,他請七陰教主代他約束儿子,報

不報仇還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教養他成為一個有用的人。

    七陰教主讀后,眼淚濕透了信箋,感到万家樹對她的情深意重,當真是生死不諭,而這

种情意,從少年時候的男女之情開始,經過了諸般磨難,早已超乎了尋常的男女之情,她感

到了万家樹那顆珍貴的心,同時也深深愛上了她未見過面的万家樹的妻子。

    淚眼模糊,七陰教主仿佛看見万家樹在她眼前,啊,這不是万家樹,是那黃衣少年,七

陰教主拭了眼淚,摟了万天鵬道:“好孩子,你找我找了三年,無可怜見,咱們終于見面

了。你失了爹娘,你不怕委屈的話,就叫我一聲媽媽吧!”

    万天鵬也是熱淚盈眶,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叫了一聲:“媽媽!”又向陰秀蘭叫

了一聲:“姐姐!”七陰教主一手拉著一個,淚眼未干,發出凄涼而又歡悅的笑聲。

    就在這時,忽听得有另一個人的笑聲震動耳鼓,這笑聲是如此熟悉,今得七陰教主不寒

而栗,她倏的站了起來,厲聲說道:“你還有面目來見我?”呀,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她所

痛恨的百毒神君。

    陰秀蘭一看她母親的神情,什么都明白了!小時候,她母親將她的爹爹說得那樣好,騙

她說她爹爹早已死去,十多年來,她一直為她的爹爹驕傲。也為她的爹爹傷心,卻原來她母

親口中的“爹爹”只是一個幻影,不,那不是幻影,是別人的爹爹,是身旁這個黃衣少年的

爹爹,而自己真正的爹爹卻是這個樣子,她全身顫抖,不敢接触百毒神君那邪惡的眼光!

唉,她真宁愿母親永遠騙她下去!

    她不自覺的緊緊地握著黃衣少年的手,忽覺他的手心冰冷得怕人,眼中充滿憤怒的火

焰,口唇開圈,似乎想說什么、卻又什么也說不出。原來他認出來了,認出這個進來的苗

人,正就是昨天用“雞鳴五鼓斷魂香”將他毒害的人,可是一看七陰母女的神情,他也明白

了,他雖然沒有听到七陰教主剛才對女儿的說話(那時,他還在昏迷之中),可是他也猜到

了這個百毒神君就是七陰教主的“丈夫”陰秀蘭的父親。

    百毒神君堵住門口,對廟中這三個人都陰沉地看了一眼,眼光最后落在七陰教主身上,

緩緩說道:“前几天我派楚天遙去看你,你將他赶跑,如今我親自來看你了。你對我的來

意,早已明白了吧?”

    七陰教主一聲不響,冷冰冰的眼光,令到百毒神君也不禁打了一個寒噤,他定了定神,

眼光又落到了陰秀蘭身上,說道:“她長得和你少年時候真是一模一樣,嗯,想起當年的事

情,我真是對你不起,如今我求你饒恕來了!嗯,我是你的爹爹,你知道嗎?”最后這兩句

話是他面對陰秀蘭說的。

    陰秀蘭退后一步,避開了他的眼光尖聲叫道:“我不認識你,我沒有爹爹,我的爹爹早

已死了!”与此同時七陰教主厲聲喝道:“你要我饒恕你,你就赶快給我滾出去!”

    百毒神君神色大變,又獰笑起來,這一回他的眼光落在万天鵬身上,打量了好一會,冷

冷笑道:“這小子也長得和万家樹一模一樣。哈哈,你們母親儿子叫得好親熱,可惜你不能

做他的媽媽!”七陰教主喝道:“你胡說什么?給我滾出去!”

    百毒神君道:“你怕我提起你的情郎么?万家樹的儿子都這樣大了,還怕什么?哼,莫

非你現在還是余情未斷么?好,二十年前我問過你的一句話現在再來問你,你到底愿意是跟

我還是愿意跟万家樹?”七陰教主傷心憤怒到了极點,邁前一步,盯著他問道:“万家樹是

不是你指使人殺的?”百毒神君道:“什么?万家樹已經死了?啊,原來這小子是給你報訊

來的么?”正是:

    死別生离長惻惻,一生冤孽几時休?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
第二十四回 夢好總難圓 珠還琴斷 情天長有恨 鳳泊鸞飄

    七陰教主道:“你當真是毫不知情?”百毒神君道:“你要算在我的頭上,那也沒有辦

法!”七陰教主半信半疑,又邁上一步,冷冷說道:“縱算万家樹不是你殺的,你對他的儿

子下這等毒手,還算得是個人嗎?”百毒神君冷笑道:“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我早已把這小

子殺了,你還不領情么?你試想想、我要殺他,大可以用九陽毒掌,為什么卻用這种十二個

時辰才發作的毒藥?”原來百毒神君雖然知道七陰教主便在附近,卻不知她的确切地址,因

此故意用這個辦法,料到万天鵬受傷之后,必定會燃起信香,向七陰教主求救,他便可以跟

蹤而來。

    七陰教主想了一想,亦明其理,卻冷笑說道:“這樣說來,你是誠心來見我的了?”百

毒神君道:“這個當然,你還不相信嗎?”七陰教主叉指罵道:“你用這個辦法前來見我,

你卻還想我理睬你么?你走不走,你再不走,体怪我手下無情!”

    百毒神君老羞成怒,冷笑說道:“好呀,万家樹死了,你還心甘情愿替他撫養孤儿,真

是可敬可佩!只不知你憑著什么身份,替他守寡?好,我索性將這小子斃了,看你怎么?”

突然一躍而起,一掌向万天鵬頂門劈下。

    七陰教主正自气得渾身發抖,突然見他施展殺手,大吃一惊,可是她事先沒有防備,百

毒神君已經出手,她身形雖快,亦已遲了一步,這時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万天鵬若給他

殺死,我必定要殺他償命!”

    就在這剎那間,眼看百毒神君的手掌已拍到了万天鵬的頂門,卻忽地大叫一聲,掌鋒斜

斜劈下,歪了三寸,沒有劈著,說時遲,那時快,七陰教主已扑到他的面前,揮掌猛擊,百

毒神君陡然縮身退步,怒聲說道:“好本領,好本領!可是你別忘了,你武功雖然比我高

強,我也還有辦法置你死命!”

    原來百毒神君那一掌拍下之時,突然覺得好像被大黃蜂叮了一口似的,故此歪了少許,

他只道是七陰教主所放的暗器,后來發覺沒毒,這才放心,但已是怒不可遏。

    七陰教主也莫名其妙,原來那是龍劍虹在神像背后所發的一口梅花針,救了万天鵬的性

命。以七陰教主的本領,本可以看得出來,但因為她全神貫注在百毒神君和万天鵬的身上,

卻料不到神像背后有人躲著。

    這時七陰教主也是怒不可遏,陰沉沉地說道:“你敢動他一根毫發,不是你死,便是我

亡!我本來不想親手殺你,但你一再倒行逆施,我只有奉先師的遺命了!”她的容貌在少年

之時被百毒神君所毀,本就奇丑無比,這一發怒,更加難看!

    百毒神君一生与毒物為伍,這時面對著七陰教主,亦自心悸。他被七陰教主的目光逼退

几步,定了一下心神,說道:“事情已經過了二十年,你仍然如此痛恨我么?好,就算我當

年對不住你,如今我來贖罪,你愿不愿意听完我的說話?”

    七陰教主見他一再賠菲,心腸稍軟說道:“你還有什么話說?”百毒神君道:“金力寨

主劫奪了各省貢物,震動天下,這件事情,想必你是早已知道的了。”七陰教主道,“此事

与你我何干?”百毒神君道:“金刀寨主得了貢物,卻無福享受,再過十天便要全部奉送給

我,怎說与你我無干?”七陰教主冷笑道:“恭喜你發了大財啦!你發了大財,不去与你那

些豬朋狗友享福,卻找我做什么?”百毒神君得意洋洋,笑道:“豈止發了大財,我簡直是

富可敵國了。只要你我和好,我的便是你的,何分彼此?我打算分几件奇珍异寶給喬北漠老

怪,与他結納,哈哈,我与他聯在一起,盡可以橫行天下、號令江湖,豈不美哉?”七陰教

主搖了搖頭,心中想道:“我最初投入姬老師門下之時,他雖然時時流露出向往外面繁華的

心意,卻也還算得是個相當純朴的苗人。不料他后來結交了龐通那些坏人,心術便一天坏過

一天,如今更是利欲薰心,無惡不作,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真真是可嘆而又可恨。”正想

出言嘲諷,百毒神君在笑聲中往下說道:“听說你要創立七陰教,我的資財正可以助你成其

大事,那時你要錢有錢,要人有人,你我夫妻同心合力,外面又有喬老怪作靠山,你的七陰

教還怕不昌盛么?你瞧瞧,我誠心与你共享富貴,你還不滿意么。”

    七陰教主冷笑道:“多謝盛情,老實說給你听,我也曾動過那些貢物的主意,可是你要

將那些貢物來求我饒恕,就是你全都堆在我的面前,我也不屑看它一眼!”百毒神君正是因

為曾听陽宗海說過,知道七陰教主曾接受陽宗海的邀請,打算幫喬老怪搶奪貢物的,雖未成

事,但七陰教主想分潤貢物那是無疑的了,所以他才用貢物來引誘她。想不到七陰教主一口

回絕,而且說得那樣斬釘截鐵,毫無轉圈之地!

    百毒神君怔了一怔,裝出一副悲傷的神色,說道:“你不愿与我和好,我亦無法勉強。

女儿你讓我將她帶走吧。”七陰教主冷笑說道:“你問她,她愿不愿跟你?”陰秀蘭哇的一

聲哭了出來,躲到七陰教主背后,叫道:“媽,我与你永不分開!”七陰教主道:“你听見

了么?女儿与我相依為命!絕不愿跟你的,你自己走吧!”

    百毒神君嘆了口气,說道:“你們還未知道我的心意,我要將女儿帶走,乃是為了她的

好處呀,我給她找了一個好婆家了。”七陰教主怒道:“她是我的女儿,你敢擅自許人?我

不答允!”百毒神君:“你听我說了是哪一家,再行定奪也還不遲呀!何必張口就罵”七陰

教主道:“好,你說是哪一家?”百毒神君道:“我給她選的便是喬北漠的儿子,喬北漠是

天下第一高手,他的儿子也是少年英雄,難得他也不嫌咱們,你說說,這樣的人家還往哪里

去找?”

    七陰教主嘿嘿冷笑,心道:“原來他是想把女儿拿去巴結喬老怪,我還道他對蘭儿真的

存有父女之情呢?”百毒神君瞪眼說道:“你笑什么、難道這樣的人家你還不滿意嗎?”七

陰教主冷笑道:“蘭儿比你有志气得多,你要巴結喬老怪,將他的儿子當作寶見,我的蘭儿

卻未曾將他放在眼內!厲抗天早就替他的主人向我提過親了,我若肯答應的話,還待你來說

么?”百毒神君叫道:“唉,你們居然拒絕了他!”陰秀蘭尖聲叫道:“我宁死也不嫁喬北

漠的儿子,連他的名字也不愿意听!”七陰教主冷冷說道:“你听見了吧?還說什么?赶快

与我出去!”

    百毒神君神色沮喪,呆了半晌,忽地又哈哈笑道:“也罷,女儿是你養大,便由你作

主。但另一樁事情,卻不能由你作主了。喂,喂,你對我既不講夫妻父女之情,我便与你講

一樁交易,怎么樣?這樁交易對你大有好處!”七陰教主一陣惡心,卻忍著不發,心想:

“我且看看他真正的圖謀是什么?”便道:“什么交易,你說說看。”

    百毒神君邁上一步,說道:“先師的百毒真經,可是在你手中?”七陰教主听他提起師

父,心中惱怒之极,但仍然隱忍不發,說道:“不錯,是在我的手中。怎么樣?”百毒神君

道:“按理說我是掌門大弟子,你是半路投師的人,師父這本百毒真經,應該歸我所有,但

我念在夫妻一体,二十年來,始終沒有向你索取,如今你既与我斷了夫妻之情,本門的傳家

經典,你就該交還給我。而且,我也不白要你的,我愿將所得的貢物分一半給你。”

    圖窮匕見,原來百毒神君的真正來意乃是要索取這本《百毒真經》。在此之前,七陰教

主雖然對他极為憎恨,但念到他來向自己求情,口口聲聲說要“贖罪”,還以為他多少有點

悔悟,豈知他這一切都是假裝出來的,用意不外在騙取這本真經,想至此處,七陰教主憤极

狂笑:“哈哈,你倒真是慷慨,既然是你應得之物,你也肯將珍寶來与我交換么?”百毒神

君給她的笑聲震得耳鼓嗡嗡作響,不覺毛骨悚然。笑聲中七陰教主又踏上了兩步,百毒神君

喝道:“你到底意欲如何?”七陰教主倏的止了笑聲,冷冷說道:“虧你還有臉皮問我要先

師的遺物!先師是怎么死的,你當我就忘記了么?”百毒神君道:“師妹,你還提這些陳年

舊帳作甚,師父他也死了二十年了。我給你的珠寶,你用之不盡,師父他還能給你什么好

處?”

    七陰教主道:“是啊,師父他老人家已死了二十年了,二十年了,他囑咐我的事情,我

遲遲未辦,一想起來,便覺心里不安。”百毒神君道:“他囑咐你什么事情?”七陰教主雙

目射出刺人的寒光,但當她的眼光從百毒神君臉上掠過,瞧到了她女儿惊惶失措的神情時,

她又收斂了目光,淡淡說道:“這個么你還是不問的好!”百毒神君道:“好,不問就不

問,但師父那本遺書,我總該問個明白,你到底愿不愿与我交換。”七陰教主道:“你把天

下所有的珠寶堆在我的面前,這本書么,也不能与你交換!”

    百毒神君勃然大怒,朗聲說道:“你是敬酒不吃,想吃罰酒么?你在師父門下,總共還

不到一年,你憑什么要占据師父的遺書。你以為你得了師父的百毒真經,我就沒法制服你

了?”七陰教主雙眉一豎,倏然間又射出了冰冷的眼光,沉聲說道:“我在師父門下,雖然

未到一年,卻是師父唯一的弟子。”百毒神君喝道:“什么?我還沒有死呢?”七陰教主不

理會他,往下說道:“師父臨終時,囑咐我給他清理門戶,我一直沒有給他辦到,你再不

走,我可要執行師父的遺命了!”

    百毒神君面色鐵青,盯了七陰教主一眼,忽地哈哈笑道:“原來如此,多謝你手下留

情,好,以后我也不會再來見你了。”七陰教主吁了口气,道:“這樣最好!”話猶未了,

百毒神君突然一躍而起,“波波”兩聲,兩顆彈子倏的射到了七陰教主的面前,便即碎裂,

迸發出兩道淡紅色的光華,同時一掌向七陰教主擊下。原來他故意說走,正是要乘七陰教主

戒備松懈,這才驟下殺手。

    但听得“蓬”的一聲,百毒神君給震得飛了起來,七陰教主卻像一棵枯萎的樹木一樣,

慢慢倒下,百毒神君獰笑道:“你到地下向姬老鬼訴冤吧!”

    然而,就在這剎那之間,他的身形還未站穩,万天鵬和陰秀蘭已雙雙扑上,陰秀蘭忽遭

人倫慘變,心頭大震,比万天鵬來得遲了半步,但听得百毒神君大喝道:“你赶快退下!”

嗖嗖兩聲,兩枚耳環電射而出,与此同時,七陰教主也從地上蹦跳起來,厲聲叫道:“放了

這兩個孩子!”

    七陰教主受了重傷,雖因急怒攻心,也不知是從哪里來的气力,一跳便跳了起來,但終

于還是遲了半步,但見一團煙霧,倏地鋪開,那兩枚耳環,已射到了万天鵬的面前。七陰教

主知道百毒神君的耳環乃是用十三种毒藥淬煉過的,歹毒無比,給人碰了一下,就休想活

命,自己又受了重傷,再沒人給他解救了。這一瞬間,七陰教主又惊又怒,慘叫一聲,又跌

倒了。

    然而,也就是在這一瞬之間,但听得“鐺、鐺”兩聲,接著是百毒神君的一聲凄厲之极

的慘叫,七陰教主本已昏迷,听到了他凄厲的叫聲,陡然間精神一振出眼一睜,但見一個美

貌的少女站在他的面前,而百毒神君則已倒在地下,七陰教主叫道:“龍姑娘,是你!”

    龍劍虹道:“不錯,我來求你老人家一件事情。”呼呼兩掌,蕩開了那團毒霧,忽地身

軀晃了几晃,也倒下去了。

    七陰教主坐了起來,香案上的破油燈燈光搖曳,照出了地下慘酷的景象,但見百毒神君

全身彎曲,眼耳鼻口,都淌出血來,在地上動了兩下,厲聲叫道:“你好,你好,我死了,

你也活不成!”聲音越說越弱,說到了未一個字,哇的一聲,噴出了一團瘀黑色的血塊,便

即寂然不動,但那慘厲的聲音,還好像凝聚未散,震得人心靈發抖。

    再看過去,万天鵬和陰秀蘭世躺在地上,陰秀蘭發出沉重的喘息,万天鵬卻動也不動。

在他們身邊,有四片削斷了的耳環。

    原來那兩枚耳環是給龍劍虹削斷的,龍劍虹從神像后面似箭一樣射出來,使出了一招絕

妙的劍法,恰好削撕了那兩枚耳環,而沒有傷著万天鵬的皮肉。

    其中有一片耳環激射回去,割穿了百毒神君的額門,百毒神君与七陰教主對掌之時,他

的功力不及七陰教主,也受了七陰毒掌的震傷,所以他雖然身有解藥,卻沒气力發出來了。

那耳環劇毒無比,何況他又被七陰教主一掌震散了气功,因此在片刻之間便告暴斃,死在自

己的毒環之下。

    七陰教主環目四顧,知道万天鵬中毒最深,而陰秀蘭与龍劍虹不過是受毒煙迷倒,尚無

大礙,龍劍虹与她距离最近,她用盡剩余的气力,爬到了龍劍虹的身邊,在她的中指咬了一

下,龍劍虹痛醒過來,運了口气,只听得七陰教主在她耳邊說道:快快從我身上將那個綠玉

瓶子掏出來。對,就是這個,打開瓶子,你自己先吞兩顆藥丸。”

    龍劍虹依言吞服,但覺一般清香,將胸口煩悶之感盡都驅散,精神也漸漸恢复過來,七

陰教主道:“你會針灸之術嗎?”龍劍虹道:“不會。”七陰教主道:“那也不要緊,我來

教你,穴道你總認得吧?”龍劍虹道:“認得。”七陰教主道:“你把我身上的金針找出

來。好,第一針扎我背心的歸藏穴,刺三分深淺,一刺進去,即拔出來。”龍劍虹照她的吩

咐扎穴,手法不熟,穴道雖然認得准确,卻刺得淺了,不及三分,七陰教主道:“不行,不

行,再來一下。”這一次稍為超過三分,七陰教主身軀一顫,汗珠進出,龍劍虹吃了一惊,

七陰教主道:“無妨,下次稍輕一些。好,第二針扎我督脈的‘懸樞穴’五分深淺,待我叫

你,然后才好拔出來。”

    龍劍虹手法漸漸純熟,依照七陰教主的吩咐,順次替她扎了督脈的懸樞、命門、陽關、

愈气諸穴,最后給她扎了頂門的“百會穴”。七陰教主吁了口气,掙扎著坐了起來,稍歇一

會道:“你扶我去看看他們。先看姓万這個孩子。”她看了万天鵬之后,切齒說道:“下得

好狠的毒手。”再看了她的女儿,說道:“對女儿總算還有點良心。”

    原來剛才陰秀蘭与万天鵬雖然同時扑上,百毒神君對他們的下手卻各自不同,陰秀蘭不

過中了迷香之毒,万天鵬則除了中毒煙之外,還沾上了他的“五毒散”,這是用金葉菊、黑

心蓮、沾了瘴毒的桃花、苗疆寒碧潭中的紫藤再加上碧蚕蠱五种毒物燒灰煉成的,毒性之

烈,僅次于他用十三种毒物淬煉過的星形毒環。

    七陰教主道:“幸好你削斷他的毒環,要不然他身受十八种毒藥,我也沒法子給他醫治

了。”她摸出了五口金針,每口金針都蘸上了一种藥粉,插入了万天鵬的靈台、至陽、維

道、龍頭、鳳尾五處穴道。她眾是委頓不堪,在施用針術之時,強自振作精神,刺五處穴

道,手法各個不同,或如蜻蜒點水,或如巧女繡花,緩疾之間,卻有節拍!甚為美妙,看來

似是毫不費力,其實已用了無限心神,但見她頂門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气,汗水涔涔滴下。她

在重傷之后,再這樣耗費精神,實是大忌。龍劍虹雖然不懂醫術,也在旁邊替她著急,可是

又沒法替代她。

    施術完畢,七陰教主气喘吁吁,坐在地上,登時面色灰暗,雙目無神,將兩顆藥丸遞給

龍劍虹道:“請你救治我的蘭儿,讓她吃這兩顆藥丸,再用針扎她的歸藏穴,她不過僅受迷

香之毒,無大礙。”看來七陰教主已是筋疲力竭,不能動彈。

    這几人中陰秀蘭傷得最輕,僅不過是受了毒煙所迷而已,吞了兩顆藥丸,便即蘇醒,龍

劍虹再給她扎了“歸藏穴”,登時气血暢通,恢复如舊,她一睜開眼睛,見救她的人競是龍

劍虹,不禁大為惊愕。

    七陰教主道:“要不是龍姑娘,咱們母子三人,只怕要到黃泉相聚了。”陰秀蘭本來對

龍劍虹深含妒意,視若仇人,這時,但覺心中又是羞愧,又是感激,拉著龍劍虹的手,低聲

說了一句:“謝謝。”

    七陰教主道:“蘭儿,你過來。”陰秀蘭未曾行近,便覺一股熱气迫人,好生難受,再

仔細一瞧,但見母親雙頰火紅,眉心間現出一片焦黑的顏色,陰秀蘭大吃一惊,叫道:

“媽,你怎么啦?中的是什么毒,這樣厲害?”七陰教主道:“沒什么,大約還死不了。你

給我去搜一搜,將他身上的東西都搜出來。”這個“他”字,指的當然是百毒神君,陰秀蘭

心中一凜,想道:“媽和他同師學技,又得了姬祖師的百毒真經,自己還不能解救,看來她

是要我去搜他的解藥了,但愿天老爺保佑,他身上藏有解藥。”

    陰秀蘭料得不錯,七陰教主确是無法自行解救,原來她中的是九陽毒掌,另外又給百毒

神君的“消苑蝕骨散”勃上了皮肉,這消魂蝕骨散乃是用在苗疆瘴气最烈的幽谷中生長的桃

花,再配合其他烈性毒物煉成的。“消魂蝕骨散”性极陰寒,而九陽毒掌則是最厲害的熱

毒,百毒神君用這种毒藥傷她,正是算准了唯有這個辦法,才可以置她死命。

    原來九陽毒掌与七陰毒掌,一陽一陰,互相克制,若然七陰教主只是受九陽毒掌之傷,

她可以運用本身的陰寒之气,消解熱毒,現在加上了“消魂蝕骨散”的毒傷,寒熱交迫,那

就絕不能自己運功來治療了。

    陰秀蘭走到了百毒神君跟前,將他的身子翻轉過來,但見他已僵硬如石,触手生寒,蜷

曲如蝦,七竅流血,原來他是先中了七陰毒掌,再被自己的星形毒環毒斃的,死狀慘极,陰

秀蘭雖然對他憎恨,亦覺目不忍暗!她帶了手套,閉上眼睛,將百毒神君身上的東西都掏了

出來,有各种顏色古怪的毒藥,有几只綠玉小瓶,七陰教主望了一眼,道:“沒有了么?”

陰秀蘭道:“沒有了。”七陰教主道:“不對,應該還有一樣。”陰秀蘭大著膽子,再仔細

搜尋,忽覺百毒神君的腰帶有些异樣,正要解下來看,七陰教主道:“不可用手触它,用飛

刀將它斬斷。”陰秀蘭摸出了三柄匕首,比了比准頭,卻忽地躊躇起來,手指微微發抖。

    龍劍虹知她心意,輕聲說道:“請把匕首交給我吧。”陰秀蘭默默無言地交出了匕首,

隨即轉過了身子。原來她是怕自己的飛刀擲得不准,或者勁力過大,一有失誤,百毒神君便

要遭受開膛剖腹之災,雖說他已經死了,但到底是她的生身之父,她不忍傷殘他的肢体。

    龍劍虹掂了一掂匕首的輕重,把手一揚,三柄匕首連環飛出,從百毒神君的圍腰玉帶上

輕輕划過,恰恰將玉帶分為三截,絲毫沒有触及他的身子,七陰教主心中暗贊:“好功夫!

今晚幸虧是她,換了個武功稍弱的人,那就不堪想象了。”

    就在那玉帶割斷的剎那間,倏地飛起了點點寒星,龍劍虹早有防備,拉著陰秀蘭一躍躍

開。原來百毒神君那條玉帶,內裝机關,藏有無數毒針,若是貿然的將它解下,触動机關,

那就要被毒針刺体,變成了刺 了。玉帶里除了毒針之外,還蔽有一個長約三寸的玉匣,精

巧异常,這時已現了出來。七陰教主道:“蘭儿,將這個玉匣給我。”

    陰秀蘭道:“這里面藏的是解藥么?”七陰教主接過,指甲在玉匣上輕輕划了几下,玉

匣揭開,只見里面藏的是三顆碧綠色的藥丸,七陰教主吁了口气,臉上現出一絲苦笑,陰秀

蘭急忙問道:“怎么?”七陰教主說道:“沒什么,媽大約還可以留下來伴你几年。”陰秀

蘭稍稍放心,正欲再問,七陰教主道:“你把地上曲頸的那個玉瓶拿來。”陰秀蘭拿給她

看,七陰教主點點頭道:“對了,正是這個。你把瓶中的藥粉,吹人你鵬弟的鼻中。這才是

解五毒散的解藥,我剛才所用的針藥,不過暫時可以阻止他体內的劇毒,不致侵入心房而

已。”

    陰秀蘭駭道:“他所用的毒藥,樣樣都這么厲害?”七陰教主道:“要不然他怎會得了

百毒神君之名,我雖然得了師父的真經,還是遠不如他,好在真經上有几樣毒藥配制的單

方,他不知道,剛才我与他交手之時,他也中了我的酥骨散。要不然他發出星形毒環之時,

勁力就會大得多了。”龍劍虹這才知道,剛才她之所以能夠一劍削斷百毒神君的兩枚毒環,

乃是因為他已受了毒傷的緣故。

    陰秀蘭依言將藥粉吹入万天鵬鼻中,万天鵬動了一下,仍未蘇醒,七陰教主嘆道:“他

受毒太深,要待一個時辰之后才能醒來,然后還得好好調治一個月,才能夠恢复如常。”頓

了一頓,閉目稍稍養神,過了一盞熱茶的時刻,才又張開眼睛,面向著龍劍虹說道:“龍姑

娘,剛才你說有什么事情求我,現在可以說了,說吧。”

    龍劍虹道:“我本不想在這個時候麻煩教主,但這件事情關系著几個人的性命,除了教

主,無人救得。”七陰教主心中一動,問道:“什么,你要我去救誰人的性命?”龍劍虹

道:“是張玉虎他們受了致命之傷,中的正是百毒神君的九陽毒掌!”

    七陰教主這時正將一顆藥丸納入口中,不知怎的,忽地牙關打戰,“卜”的一聲響,將

那顆藥丸咬為兩半,有一半已吞落肚內,另一半則吐了出來,她把那半顆藥丸重新用蜡紙包

好,放入玉匣之中,陰秀蘭詫道:“媽,是解藥不對嗎?”七陰教主咳了一聲,說道:

“不,這解藥是應該如此服法,每日服半顆,三日之后,便痊愈了。”陰秀蘭放下了心,給

她母親輕輕捶背。但龍劍虹在七陰教主對面,卻瞧見她的臉上掠過一絲痛苦的微笑,聲音也

似乎有些顫抖,龍劍虹心頭一震,想道:“咦,她怎么笑得如此凄涼?教人皮膚起粟,莫非

她受傷极重,對女儿說的不是真話?”

    七陰教主喘息稍定,說道:“哦,是張玉虎中了九陽毒掌,另外還有誰人?”龍劍虹

道:“我的凌云鳳姐姐和金刀寨主周山民,也同樣受了九陽毒掌之傷。”七陰教主想道:

“怪不得他的玉匣之中恰好放著三顆解藥。原來他是打算用這三個人的性命,來威脅周山

民,交出貢物。”

    龍劍虹見七陰教主沉吟不語,試探問道:“教主,想這九陽毒掌也是令師所傳,教主當

會知道解救之法?”七陰教主道:“不錯,我是知道解救之法。”頓了一頓,往下說道:

“張玉虎這小子對我甚為無禮,凌云鳳和周山民与我累不相識……”話未說完,陰秀蘭顫聲

說道:“媽,你、你、……”七陰教主微笑道:“蘭儿,你急什么?媽還沒有說完呢。”陰

秀蘭已搶著說道:“媽,你,你到底想不想救他?”七陰教主道:“媽本來不想救他的,看

在龍小姐的份上,就算是我的仇人我也應該救他了,咳,過去的事,就不再提吧!”

    龍劍虹何等聰明,一听便听出她的話中對張玉虎埋怨之意,她早已替張玉虎編好了一套

說辭,急忙說道:“玉虎以前不知教主的為人,所以諸多沖撞,后來他听得他的師姐于承珠

于女俠說及,才知道教主母女都是性情中人,拒婚喬北漠尤其令他佩服,他在未受傷之前便

曾對我說過,一待貢物之事了結,便要去找教主和陰小姐道歉!”陰秀蘭睜大了眼睛說道:

“他是這樣說嗎?”龍劍虹道:“我怎敢騙你!他當真是這樣說的,我一個字也沒有記錯。”

    陰秀蘭嘆口气道:“我也不望他向我道歉,只要他知道我不是坏人便行了。于女俠為人

极好,她那次救了我,我尚未向她道謝呢,請姐姐回去,代我向她表達心意,就說我以往糊

涂了許多年,得她指點,非常感激,愿意听她的話。”

    龍劍虹道:“只怕我見不到于女俠了。”陰秀蘭道:“為什么?”龍劍虹道:“凌云鳳

姐姐与我義屬師徒,情如姐妹,他夫婦倆決心以有生之事,創立天山劍法,我早已向她發

誓,陪她一輩子,一來是報答她的恩典,二來也實在是舍不得离開她。這次她也中了九陽毒

掌,只待她醫好之后,我便和她回轉天山,此不再理外間的事了。”

    陰秀蘭怔了一征,道:“你有這個志愿?哎,你年紀輕輕,耐得了几十年的空山岑寂

嗎?”龍劍虹道:“我早已想過了,我若能助凌姐姐獨創一派,這一生就不算白過了。還要

什么?”頓了一頓,又道:“所以我很快就要离開山寨,只怕見不到于女俠了。玉虎确是很

想當面向你道歉,你不見他,他以后也會找你的。不如這一次你就去見見他吧。他是于女俠

的師弟,你有什么說話,也正好請他轉達。”

    龍劍虹絲毫不著痕跡的,將她要想撮合陰秀蘭与張玉虎的心意表達出來,陰秀蘭心如亂

麻,心想道:“她要离開張玉虎?哎,她說得這樣誠懇,不知究竟是否心中真意?呀,我去

不去見他呢?”

    七陰教主用深沉的眼光,望了龍劍虹一眼,點了點頭,卻對女儿說道:“蘭儿,龍小姐

說得很有道理,那你就和她一同去吧。而且我要在這古廟療傷,我將解藥和治療的方子給

你,你正好替我跑一趟。”陰秀蘭道:“媽,你一個人在此療傷,我放心不下。”七陰教主

微笑道:“誰說我一個人,不是還有万天鵬嗎?他不久就要醒來了,他中的五毒散雖然厲

害,好在不過是毒藥之傷,有了對症的解藥,复原便快。不像受了九陽毒掌所傷的那樣麻

煩,醫好之后,還得十天半月才能恢复功力。他本領不弱,有他伴我,你盡可放心。”

    七陰教主又向龍劍虹問道:“他們受了傷,有多久了?”龍劍虹屈指一算,道:“到今

天是第六天。百毒神君曾經恐嚇過金刀寨主,說是必得在十天之內施救。”七陰教主道:

“這倒不是虛聲恫嚇,九陽毒掌陰毒無比,若是過了十天,毒入骨髓,縱有解藥,也要落個

終身殘廢了。晤,還有四天,此去金刀大寨,大約是兩三天的路程,你們赶回去救人,正是

時候。蘭儿,你過來!”

    陰秀蘭道:“媽有什么吩咐?”她只當母親是指示她怎樣療治九陽毒掌的法子,卻不料

她母親掏出了一本書來,鄭重說道:“這是你姬師祖所著的百毒真經,你收好了。”陰秀蘭

詫道:“媽,你為什么要交給我?”七陰教主道:“你是我的女儿,我早晚要交給你的。”

陰秀蘭心想:“也不必現在給呀。難道媽是因為受了傷,放在自己身上,覺得不大放心?”

母親既然這樣鄭重囑托,她只好將百毒真經收下,說道:“媽,你放心,有龍姐姐与我一

道,只几天的工夫,料想不會失了。”她還以為母親只是要她暫時保管的呢。

    七陰教主面容沉肅,待女儿藏好了那本百毒真經,然后緩緩說道:“我手創的七陰教,

也曾費了我不少心力,盡管被江湖上目為邪教,我自問沒有做過什么惡事,只是對一些被欺

侮的女子出口气罷了。也許我因為替門徒報复,懲罰失當,殺傷過不少負心的男子,所以才

給一些人罵為邪教,但我的用意思是好的。”陰秀蘭道:“媽,我知道。”龍劍虹心想:

“七陰教主先后受了赤霞道人和百毒神君的欺侮,一生命運坎坷,難怪她憎恨負心的男子。

可是,因此流于偏澈,也難怪一班正派的人不諒解她。”

    陰秀蘭正在心想:“媽在這個時候,說這些無關緊要的話干嘛?”只听得她母親嘆了口

气,又往下說道:“我創立了七陰教,這几年來收容了几十個無家可歸的女子,她們也多少

學了一些本領,將來你若是愿意繼承我做七陰教的教主,就繼續帶領她們,若是你不愿當這

個教主,就將她們遣散了吧。我還留有一些資財,由韓大爹保管,你是知道的。那一筆錢,

你可以用來作遣費。”“韓大爹”便是以前假扮老學究,与陰秀蘭設計想劫奪周志俠貢物的

那個人。他因為兩個女儿都被惡霸奸占,七陰教主替他報了仇之后,他和他的女儿便都投入

了七陰教。

    陰秀蘭听了她母親的這一番話,惊异之极,這太像臨終的遺囑了,陰秀蘭心頭大震,忽

地叫道:“媽,我不走了,我陪著你!”七陰教主微笑道:“救人要緊,我要你陪伴干嘛?

我有他陪我。好孩子,你不用為我擔心,我還有說話要吩咐你!”

    說罷,緩緩地抬起手來,指著那黃衣少年道:“媽的一生,剛才都已告訴你了。他是我

最好朋友的儿子,你要將他當作兄弟看待,知道嗎?”陰秀蘭噙著眼淚,點了點頭,道:

“媽,我知道:“忽地又感到一陣寒气直透心頭,“媽為什么要將他交托給我?這番話也不

必現在說呀!”

    陰秀蘭心中充滿恐怖之感,呆呆地望著她的母親,就在此時,万天鵬悠悠醒轉,七陰教

主笑道:“傻孩子,這么大了,還舍不得离開媽媽?你弟弟醒過來了,你扶他他起耿吧。”

    万天鵬睜開眼睛,瞧見廟中的情景,什么都明白了,敢情七陰教主竟是為了他的緣故,

殺死了百毒神君!她想到剛才凶險的情形,猶自不禁心悸,他眼中滿是淚水,跪倒七陰教主

的跟前,叫了一聲:“媽媽!”七陰教主將他扶了起來,說道:“好了,要害你的人已經死

了,現在已經平安無事了。”

    万天鵬抬起頭來,哽咽說道:“媽,你待我這樣好,我真不知如何報答!”七陰教主

道:“是這位龍姑娘救你的,你該去謝謝她。”万天鵬望了望龍劍虹,好生詫异,龍劍虹

道:“教主已答應救我的朋友了,我也該謝你。”

    七陰教主點點頭道:“對了,救人事不宜遲,天鵬已經醒了,蘭儿,你也應該走了。”

陰秀蘭叫道:“媽;我,我怕……”七陰教主道:“你怕什么?”陰秀蘭道:“我怕,怕离

開你,還是讓我伴在你的身邊吧。”七陰教主柔聲說道:“蘭儿,懂事一些,去吧,你鵬弟

不懂醫治毒傷,而且張家公子也想見你,你就替媽走一趟吧。”万天鵬也道:“姐姐,你放

心走吧,我會好好服侍媽的。”陰秀蘭听得他這么說,再想起張玉虎他們只有四日之期,想

了好一會子,不得已說道:“好吧,那么請你把解藥給我。我一定盡快赶回來,弟弟,我媽

有勞你照料了。”

    七陰教主望了龍劍虹一眼,龍劍虹只道她們母女有什么私話要說,便背轉了身,裝作漫

不經意地到廟外張望,陰秀蘭道:“媽,你還有甚話要吩咐的?”忽見七陰教主神色有异,

陰秀蘭吃了一惊,道:“媽,你怎么啦?”七陰教主忽地叫道:“龍姑娘,你快回來!”龍

劍虹愕然回顧,七陰教主問道:“你是不是約有武功很好的朋友同來?”龍劍虹詫道:“沒

有呀?”七陰教主道:“既然不是你的朋友,那就是敵人了。你們三個赶快躲起來。”龍劍

虹這時也隱約听到了腳步聲,來得非常迅疾,越听越清晰了。龍劍虹對七陰教主的本領甚為

佩服,但也為她擔心,七陰教主似是猜到她的心意,說道:“你們赶快照我的話做,來人武

功甚高,但我還有法子應付,若是不行,龍姑娘你再照剛才那樣暗襲敵人。”龍劍虹一想,

這也是法子,便与万天鵬、陰秀蘭三人一同躲到神像背后。

    但見七陰教主將百毒神君的尸体搬了起來,將他弄成盤膝坐在地上的摸樣,她自己則隱

藏在尸体背后,用手支撐著尸体的背脊。

    剛剛布置妥當,便听得腳步聲到了門前,一個粗大的聲音叫道:“老石,老石!你們夫

妻講妥了嗎?”七陰教主咳了一聲,百毒神君過去說話的時候,有先咳一聲的習慣,七陰教

主學得甚為神似,隨即自己低聲說道:“鏡涵,你的好朋友來啦。”那情景便似兩人正在喁

喁私語,忽然給外人插進來打斷一般。

    門外那人哈哈大笑,說道:“恭喜,恭喜,你們兩老言歸于好,我也要叨扰一杯。”說

著話便邁步進來。龍劍虹在神像后面偷窺出去,認得這個人正是上次与百毒神君同往山寨,

向金刀寨主大施恐嚇的那個楚天遙。

    楚天遙踏進廟門,尚未听到百毒神君答話,正自有點詫异,一眼望去,忽見百毒神君盤

膝坐在地上,低眉合什,不由得大吃一惊,叫道:“老石,你做什么?喂,七陰教主呢?”

話猶未了,只听得一個陰惻惻的聲音說道:“我在這儿,你瞎了眼!”突然間百怪神君的尸

身飛起,向他扑下,楚天遙被這突如其來的怪事嚇得魂不附体,說時遲,那時快,只听得

“波”的一聲,七陰教主彈出了一枚毒焰彈,正中楚天遙的胸口,触体碎裂,毒焰立即燒身。

    楚天遙大吼一聲,呼的一掌拍出,就在這剎那間,龍劍虹也已發動,從神像背后突然躍

出,一劍向楚天遙削下,楚天遙被毒焰焚身,但覺周身骨頭都好像要酥散一般,龍劍虹那一

劍削下,他竟然躲避不開,只听“ 嚓”一聲,一條左臂已被寶劍硬生生的切下!他提了一

口真气,居然在地上一個“鯉魚打挺”又躍起來,七陰教主冷冷說道:“你再動手,活不過

一個時辰!”

    楚天遙哪里還敢動手,但見他身形旋風一轉,著了火的上衣已甩了出來,向龍劍虹拋

去,龍劍虹一閃閃開,楚天遙早已跳出廟門,但听得他凄厲的叫聲轉瞬之間就已到了里許之

外。他被毒火焚身,又兼斷臂受傷之后,居然還有這樣的本領,龍劍虹不禁駭然。

    七陰教主冷笑道:“饒你有多好的內功,不死也將殘廢。”她在地上慢慢移動,龍劍虹

道:“教主,你歇歇吧。”但見七陰教主搖了搖頭,爬到百毒神君的跟前,將他的尸身再行

擺好,嘆口气道:“誘你為惡的兩個坏朋友,我都給你收拾了,你也可以死得瞑目了吧?”

聲音越來越弱,最后苦笑道:“恩恩怨怨,是是非非,都已了結,我也到了該走的時候了。”

    這時,陰秀蘭与万天鵬都已圍在七陰教主的身邊,但見她嘴角淌血,臉上已無一點人

色,只能以目示意,叫陰秀蘭俯耳听她的說話。正是:

    苦難般般都歷盡,而今撒手別人間。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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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遺命托孤儿 凄涼不盡 苦心求解藥 魔難無窮

    陰秀蘭將母親輕輕扶起,耳朵貼著她的口唇,僅僅可以分辨出她的聲音,只听得她喘气

說道:“玉匣里是解藥。”陰秀蘭慌忙將那只玉匣掏了出來,就是她剛才從百毒神君身上搜

出的那只玉匣,問道:“是這個嗎?”七陰教主點了點頭,陰秀蘭正要打開玉匣,忽見她母

親突然用力掙扎一下,搖了搖頭,急促道:“不,不是我服的,我已經不中用了。你給他們

每人一顆,第三個人,只、只好听天由命了。”陰秀蘭還未完全明白她母親的意思,但她說

的那句“我已經不中用了”,這卻是她完全明白的,登時有如在頭頂上響起一個焦雷,嚇得

她几乎呆了!底下的話,哪里還有心神再听下去?

    万天鵬呆了一呆,他沒有听到七陰教主的說話,但瞧她臉上的神情,十足似他爹爹臨死

時候一般,他急忙走過來,緊緊握著七陰教主的手喊道:“媽,你怎么啦?爹爹要我倚靠你

啊!”七陰教主這眼皮本來已經合上,听了這話,忽然又睜開來,嘆口气道:“孩子,媽沒

能力給你爹報仇了,你,你要查問陽宗海……”話未說話便已气絕!

    原來七陰教主中了兩种毒傷,一是九陽毒掌,一是“五毒散”的藥物之毒,玉匣中的三

顆丹丸乃是九陽毒掌的解藥,正是百毒神君准備用來解救周山民、張玉虎与凌云鳳三人的,

所以剛好三顆。七陰教主所中的那一掌乃是百奉神君臨死之前拼命的一擊,加上“五毒散”

的毒,她縱然將這三顆解藥完全吞下,也只能保全性命,武功則是不能恢复的了,所以她一

听說張玉虎他們受了九陽毒掌之傷,心中便已打定主意:“我与其苟延性命,變作廢人,不

如救了他們,成全蘭儿的一段姻緣。”只是她听到龍劍虹說話的時候,已咬下了半顆藥丸,

玉匣里剩下兩顆半解藥,所以她說:“第三個人只好听天由命了。”

    陰秀蘭抱著母親,只覺她母親的軀体漸漸僵冷,万天鵬號陶大哭,陰秀蘭卻似傻了一

般,她自出世以來,便是母女二人相依為命,這時她全身麻木,腦子里空空洞洞的,好像什

么知覺都沒有了。她不敢相信母親就是這樣的死了,可是她本能的感到母親僵冷的軀体,

“媽是死了。死了。真是死了嗎?”

    龍劍虹淚如雨下,她推了陰秀蘭一下,叫道:“蘭妹,你哭吧,你哭出來!”陰秀蘭茫

然地松開雙手,七陰教主的尸体跌了下來,万天鵬急忙接下,過了好半晌,陰秀蘭才“哇”

的一聲哭了出來,這一哭直哭了半個時辰,哭到力竭聲嘶,哭到眼中滴下血來,這才漸漸恢

复知覺了。

    龍劍虹收了眼淚,輕輕地撫著陰秀蘭的肩頭,柔聲說道:“妹子,人死不能复生,你還

得保重身子,替你媽辦理后事啊!”陰秀蘭雙目無神,呆呆地望著龍劍虹,好像還不明白龍

劍虹的意思,好像還不相信她的母親已經死了。

    龍劍虹忍著悲傷,含淚說道:“万兄弟,你幫她料理你義母的后事吧,請恕我不能送她

入士了。”陰秀蘭神智稍稍清醒,愕然問道:“龍姐姐,你要走了?”定了定神,這才記起

了龍劍虹還要赶回山寨去救人,也記起了她母親臨終之前的囑咐,要她拿解藥去救張玉虎。

她把那只玉匣掏了出來,放在掌心,卻忽然想道:“反正不過是拿這解藥給他們服了,便可

以解九陽毒掌之毒,媽剛才為什么定要我去?”陰秀蘭本來不是個糊涂的姑娘,只因遭受慘

變,心中傷痛已极,因此對母親臨死的說話,就特別多用思想,想道:“在那楚天遙未來之

前,她不許鵬弟陪龍姑娘去,說他不懂醫治毒傷的常識,難道除了用這解藥之外,還得開什

么藥方?或者還有其他需要注意的事項?”但繼而一想,若然不只是要用解藥的話,她母親

在臨死之前,豈會忘記囑咐她?

    她本來不是個糊涂的姑娘,神智一清,稍稍一想,便明白了她母親的用意,明白了母親

乃是完全為她打算,想由她親手去醫好張玉虎,好成全她的這段姻緣。敢情母親在中了爹爹

毒掌之后,未曾再斗楚天遙之前,便已知道了自己的性命難保,但當時卻哄騙自己說是沒有

危險,好讓自己走得安心。陰秀蘭想到此處,不由得肝腸寸斷,“媽一生為我打算,臨死之

時還為我煞費苦心!”既是感激又是傷痛,可是她的眼淚已經流盡,哭不出來。

    万天鵬道:“姐姐,龍姑娘要赶回去救人,你要不要与她同往?媽媽的事情交給我辦也

行了。”陰秀蘭把那玉匣遞過去道:“龍姑娘,請恕我不能陪你了。”龍劍虹神色默然,處

此情形,她當然也不便邀請陰秀蘭同往了。

    龍劍虹接過玉匣,想起七陰教主的恩情,心中大痛,恭恭敬敬的向她的遺体磕了三個響

頭,然后站了起來拉著陰秀蘭的手道:“我本來應該送伯母下土,但有三條性命等我救治,

請你代我向伯母告罪吧。”陰秀蘭啞聲說道:“我明白,救人事不宜遲,你走吧。”龍劍虹

走到廟門,想了一想,又回過頭來拉著陰秀蘭的手道:“妹子,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你,但

有几句話卻想和你說。”

    經過了這一場患難,陰秀蘭對龍劍虹的敵意早已消除,便道:“姐姐,你有什么話盡管

說。”龍劍虹道:“你媽不幸去世,你這位兄弟又有大仇未報,再說七陰教在江湖上也結了

不少仇家,你一個年輕女子,要應付許多事情,我不能不替你擔心。你辦好喪事之后,最好

馬上到山寨來。多一些朋友商量,總要好一些。你不嫌我說得坦率吧?”陰秀蘭听她這一番

說話,句句都是為自己著想,登時心亂如麻,想道:“她和張玉虎交情非淺,她卻一再要我

到山寨去,而她自己卻要回轉天山,這是不是有心想撮合我与張玉虎呢?我插在他們中間,

這又算什么呢?”想了好半晌,這才含淚說道:“姐姐,你的好意我全都明白,你先赶回去

救人吧。這些事情,且容我慢慢再想。”

    兩人揮淚道別,一路上龍劍虹也是心似亂麻,思如潮涌,想起七陰教主為了他們,將解

藥留下來,犧牲了自己,想陰秀蘭孤苦無依,而她對張玉虎又是那樣痴情眷戀;她想來想

去,終于決了心意,想道:“最少我還有凌姐姐可以依靠,比陰秀蘭可強得多。我不必再猶

疑了,還是照原來的主意做吧,一醫好了虎哥,我就從此遁跡天山,永遠不再見他的面。”

    主意雖然打定,但想到這次回去,一醫好張玉虎便要和他訣別,心中卻忍不住,十分酸

楚,正在悵悵惘惘,忽听得前面蹄聲得得,有三騎快馬突馳而來,為首的一人在馬背上哈哈

笑道:“龍姑娘,真想不到在這里又見面了。跑得這樣快做什么?歇下來敘敘吧!”在馬背

上飛身跳下,恰恰攔在龍劍虹的面前。

    這個人正是陽宗海。原來百毒神君到山寨索取貢物,与七陰教主所遭遇的种种事情,都

是与他有關的。他最初唆擺七陰教主幫他奪取貢物,事情不成,又再去唆擺百毒神君,并將

七陰教主的消息告訴他。百毒神君要求与七陰教主言歸于好,這一樁事情也是他設計的。他

打的是十分如意的算盤,希望將百毒神君与七陰教主都拉過來,同時又可以巴結喬北漠。百

毒神君約他事成之后,在龐通家中會面,哪知七陰教主前一天晚上,便已把龐通毒死,陽宗

海來到龐家,正好赶上喪事,不久,又碰到了龍劍虹來大鬧一場。

    陽宗海是個甚有心謀的人,當時他听得龍劍虹到龐家來找七陰教主,已自起疑心,再加

上七陰教主毒死龐通的事情,他更覺不妙,料到七陰教主未必肯与百毒神君复合,因此他便

帶了龐家的几個護院,來追蹤龍劍虹并接應百毒神君。在路上恰好遇到了被七陰教主所重傷

的楚天遙。

    陽宗海听了楚天遙所說的情形,叫苦不已,心中想道:“百毒神君遭了七陰教主的毒

手,我的全盤計划都要落空了!弄得不好,七陰教主若被龍劍虹拉過去,那就更糟!”他一

面叫人將楚天遙送回龐家堡醫治,一面打算補救之法,終于決定了親自到那古廟去看看情

形,相机應付,他心想七陰教主之所以殺死百毒神君,那是為了私人之間的宿怨,七陰教主

母女曾傷害過周志俠,她未必會反過來幫周山民,自己和她有同門之誼,她也未必就會翻

面,因此他想再去游說一次,希望能把七陰教主說服,把龍劍虹扣留。他還未曾知道七陰教

主也已死了。

    就這樣,陽宗海剛好在路上碰到了龍劍虹,他見龍劍虹赶路赶得如此匆忙,竟在白日青

天,在大路上施展起輕功提縱術來,心中一動,想道:“雖說山區僻靜,但她一個單身女

子,若非有极緊要的事情,斷不肯在日間如此炫露本領。她与七陰教主本來也有一段梁子,

但听她在昨日在龐家所說,卻說是為了找七陰教主幫忙,她何以不惜面顏向七陰教主求助?

金刀寨內,好手如云,她有什么非要七陰教主相助不可?”陽宗海心思過人,腦筋轉了几

轉,猜想到龍劍虹走是為了求取解藥,而且看她匆匆赶路的情形,這解藥想必也已求到手了。

    且說龍劍虹碰到了陽宗海,心中也是叫苦不已,尚未想出主意,陽宗海已自馬背上一躍

而下,攔著了她的去路。龍劍虹眉為可皺,計上心來,忽地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陽大

總管!我与你的師姐已經講和啦,你怎么還与我作對?”陽宗海道:“什么?你說的是七陰

教主嗎?”龍劍虹笑道:“我說的是你的師姐,不是七陰教主還有誰人?”陽宗海心道:

“江湖上知道她是我師姐的少之又少,看來這丫頭講的不是假話,定是七陰教主親自告訴她

的了。”立即回道:“我師姐呢?”龍劍虹道:“她母女二人向那個方向走了。”陽宗海

道:“那是去京師的路?”龍劍虹道:“不錯,教主正是要去京師找你,勸你不要為官,回

去重振門戶呢。你快馬追赶,或許還可以追得上。”龍劍虹故意亂指一個方向,目的是把陽

宗海騙走,免得他闖到古廟去,發現了七陰教主已死,說不定他會難為陰秀蘭。

    哪知陽宗海怔了一怔,忽地哈哈笑道:“師姐我可以慢些見她,你在她那里拿了什么東

西?赶快拿來給我!”尤劍虹道:“沒有呀!”陽宗海道:“你說沒有,你敢讓我搜么?”

長臂一伸,立即朝她抓下!

    龍劍虹一閃閃開,拔劍喝道:“陽宗海,你敢無禮!就算你師姐給了我什么東西,也容

不到你來查問。”她抬出七陰教主想壓服陽宗海,豈知陽宗海又是一陣哈哈大笑,笑道:

“你花言巧語去欺騙我的師姐,我做師弟的豈能不管?胳膊不向外彎,你想騙取解藥去救我

的敵人,我殺了你,師姐也不能怪我!”他口中說話,手底卻是絲毫不緩,拔出劍來,就在

這剎那間,已是向龍劍虹連進三招。

    龍劍虹忽地笑道:“你師姐不但給我解藥,還給了我更寶貴的東西呢,你知不知道?”

陽宗海心頭一動,想道:“難道是百毒真經?”急忙問道:“什么?”龍劍虹道:“我不

說。”陽宗海冷笑道:“你不說,我把你殺了,也總搜得出來。”龍劍虹笑道:“那你可猜

錯了,你想,這樣寶貴的東西,我豈會帶在身上?我把它藏了起來,然后邀請高手前往取

回,看你有什么辦法阻擋?”陽宗海見她說得這樣鄭重,半信半疑,喝道:“到底是什么東

西?”龍劍虹冷笑道:“你對我這樣凶狠,你想我會向你說么?”陽宗海將劍勢稍緩,柔聲

說道:“好吧,你將我師姐給你的東西獻出來,我可以饒你不死!”龍劍虹道:“此話當

真?”陽宗海道:“當真!”龍劍虹道:“好,這就給你!”突然乘隙直進,當中一劍,直

刺陽宗海的咽喉!

    龍劍虹這番話當然是胡說一通,她料定陽宗海必會起疑動問,然后好乘其不備,突施殺

手!陽宗海也是太過自恃武功,不把龍劍虹放在眼內,冷不防的便著了道!

    要知道龍劍虹的武功雖是与陽宗海相差頗遠,但她自幼跟凌云鳳苦練天山劍法,只論劍

術,卻是比陽宗海尚胜一籌,這一劍她蓄勢已久,謀定而發,立意要取陽宗海的性命,端的

是勢似奔雷,迅如駭電,厲害非凡!

    陽宗海突見劍光一閃,叫聲不好,龍急中施展出“鐵板橋”絕技,雙足釘牢地面,身軀

向后一彎,但听得劍風颯然,掠面而過,陽宗海立即彈身跳起,就在此時,只听得“嗤”的

一聲,龍劍虹的劍尖划破了他的胸衣,在他的胸口上拉了一道三寸來長的傷口,可是龍劍虹

那一劍也終于給他避開了。

    龍劍虹暗叫可惜,陽宗海暴怒如雷,他受這一劍雖然傷得不算嚴重,但傷口正是在心腹

要害之處,卻是疼痛難當。陽宗海大怒喝道:“我今日非取你性命不可!”劍光霍霍,暴風

驟雨般的疾襲而來,將龍劍虹逼得手忙腳亂,而他也騰出一只手來,給自己敷上了金瘡藥。

    龍劍虹想不到陽宗海在受傷之后,更為凶猛,竟是如同發怒的野獸一般,但見他大聲呼

喝,一劍緊似一劍,龍劍虹也自有點害怕,但她想到張玉虎他們三個人的性命捏在自己手

上,勇气倍增,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都得把解藥送回去!

    轉眼之間,兩方已拼斗了二三十招,龍劍虹沉著應付,奇招妙著,層出不窮,激戰中陽

宗海輕敵冒進,唰的一下,又被龍劍虹一劍穿過了衣襟,幸而他赶快吞胸吸腹,劍尖只差半

寸沒有刺著,要不然,這一劍定然傷得比上一次更重。

    陽宗海又怒又惊,心中想道:““只不過兩日工夫,她怎的精進如斯?”他本來是個聰

明人,受創之后,平心靜气一想,立即明白了其中道理,這不是龍劍虹的功夫突然精進,而

是因為他自己心粗气暴,給了龍劍虹以可乘之机。

    龐家那兩個護院見龍劍虹著著進迫,大大吃惊,心中想道:“原來這位陽大總管,只是

徒有虛名,竟然連一個女娃子也對付不了。”亮出兵刃,正想上前助戰,陽宗海縱聲笑道:

“對付一個小丫頭也用得了許多人嗎?你們擦亮眼睛來看,我在三十招之內若不將她擒下,

我陽宗海三字顛倒來寫!”

    笑聲未歇,劍法已是一變,劍尖好似懸了千斤重物似的,東一指,西一划,慢吞吞的好

像十分吃力,比起交手之初那种狂風暴雨式的攻擊大大不同了。原來他与龍劍虹交過几次手

之后,深知她的劍法精妙,在劍木上要想贏她大為不易,故此以己之長,攻敵人之短,將內

力貫注劍尖,把龍劍虹緊緊迫著,教她縱有精妙的劍法,也難以發揮。

    果然不過几招,龍劍虹的劍招發出,便漸漸覺得力不從心,但覺對方的壓力奇大。而且

劍尖上好似有一股粘力似的,不論怎樣變招,總是擺脫不開!龍劍虹暗叫不妙,陽宗海哈哈

大笑,一面以內力壓住龍劍虹的青鋼劍,一面施展空手入白刃的“截手法”,挑、斫、攔、

切、封閉、擒、拿,硬來搶劍。

    龍劍虹雖然抱著拼死決戰之心,無奈對方的功力比她高得多,再過了十余招,劍路已是

完全被他封住,手中長劍好几次險被他奪去。正在吃緊之際,忽听得馬鈴聲響,有一個粗豪

的聲音大叫道:“兀那不是龍姑娘嗎?”

    龍劍虹大答應道:“是劉寨主嗎?”語聲未畢,但听得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來人

已与龐家那兩個護院展開惡戰。

    這個人名叫劉完達,乃是金刀寨的副寨主,手使一柄厚背斫山刀,有万夫不當之勇。龐

家那兩個護院本領不弱,卻怎是他的對手,被他連劈數刀,竟震得胳膊酸麻,虎口流血,其

中一個使小花槍的,善能以槍尖點對方的穴道,他刺穴的招數尚未來得及展開,手中的小花

槍已被劉完達一刀斫斷。

    劉完達沖開這兩個護院,飛步奔前,一刀向陽宗海斫下,陽宗海正在以空手入白刃的功

夫硬搶龍劍虹的長劍,陡然間覺得背后金刃劈風之聲,只好放松龍劍虹,先拒強敵。

    但听得“鐺”的一聲,陽宗海反手一揮,刀劍相交,火花飛濺,劉完達的大環刀缺了一

口,陽宗海也給震得身形搖晃。兩人都不禁吃了一惊,陽宗海心想:“這人气力好大!”劉

完達的厚背斫山刀重達五十三斤,被陽宗海削了一個缺口,而陽宗海的兵刃不過是一柄普遍

的長劍,劉完達練的是外家硬功,不識內功的奧妙,更是惊奇,但他生性剽悍,雖是惊奇,

卻也不慌,一聲大喝,第二刀第三刀又相繼劈了下去。

    龍劍虹緩過口气,剛要上前助戰,忽覺風聲颯然,有人偷襲,原來是龐家那兩個護院左

右攻來,一個手使單刀,以“地堂刀”的刀法,滾在地卞,斬她的雙腳,另一個就是被劉完

達斫斷小花槍的那個人,也提著半截槍杆,腳踏洪門,正面來點龍劍虹胸口的“搬譏穴”,

敢情他欺負龍劍虹是個女子,又在苦戰之后,料她沒有力气擋開。

    龍劍虹笑道:“讓你也看我的刺穴!”側身一劍,出手如電,那漢子的槍杆剛剛遞出,

便垂了卞來,不會動了。他嘴巴大大張開,好像“啊呀”那兩個字還在舌尖打滾,未曾喊得

出來,便已給人點了穴道。

    那使“地堂刀”的漢子正好在地上滾過來,他一刀斬過,恰值龍劍虹側身進劍的時候,

這漢子一刀斬空,還未來得及變招,只見同伴已被點了穴道,這一惊非同小可,他剛才還因

為陽宗海收拾不了一個“女娃子”而看不起陽宗海,這時方始明白陽、龍的本領遠非他們所

能比擬,可惜知道已遲了,只听得咕咚一聲,龍劍虹反腳一踢,就將他踢了一個筋斗,肋骨

也折斷了。

    陽宗海武功在劉完達之上,但劉完達气力充沛,刀法純熟,陽宗海想在迫切之間將他打

敗卻也不能,這時見龍劍虹己把那兩個護院打倒,大路上又有兩騎快馬沖來,劉完達用綠林

黑語招呼道:“羊牯的蹄子還會踢人,并肩子來宰掉它呵!”

    這黑話的意思是說,敵人很凶,大家合力來把他干掉吧。陽宗海一想,有龍劍虹加上了

劉完達,自己已經討不了便宜,來的兩個又不知是什么人,聰明人不吃眼前虧,三十六計走

為上計,主意打定,忽地強攻兩招,轉身便跑。

    劉完達正自殺得性起,被陽宗海沖開兩步,大怒喝道:“賊子想逃。”追上去疾劈一

刀,哪知陽宗海這一招虛虛實實,明是走勢,卻暗藏著极厲害的后著,只听得他一聲笑道:

“憑你也攔得了我么?”劍鋒一顫,忽地從劉完達意想不到的方位徑刺過來。劉完達的大刀

沉重,遠不及陽宗海長劍的輕靈,百忙中橫刀一立,只听得“鐺”的一聲,卻是龍劍虹跳上

來架開了陽宗海這一劍,但陽宗海招里套招,劍鋒掠過,仍然在劉完達的胳膊上拉了一道傷

口,哈哈笑道:“看你還敢罵我是羊牯嗎?”

    笑聲未絕,劉完達一刀拍下,陽宗海被龍劍虹阻了一阻,又料不到劉完達如此頑強,青

鋼劍一擋,還未來得及運內家真力,竟然被他拍得脫手飛去。龍劍虹唰唰兩劍,緊接刺來,

陽宗海顧不得搶回兵刃,飛身一掠,搶了一匹坐騎,立即走了。

    龍劍虹回頭來看劉完達受的不過是皮肉之傷,但他生平未曾吃過這等大虧,兀自气得罵

聲不絕,龍劍虹笑道:“劉寨主,陽宗海是以前的大內總管,你把他打得棄甲曳兵而逃,也

足以自豪了!”

    說話之間,那兩騎快馬已到了面駝,是山寨中的兩個小頭目。原來山寨里放心不下,叫

劉完達到龐家堡來照應龍劍虹的,這兩個小頭目武功不高,但都很精靈。劉完達每次下山都

帶他們隨同辦事。幸而陽宗海不知道這兩個小頭目的底細,要不然他在傷了劉完達之后,以

一敵四,鹿死誰手,亦尚未可料。

    那個被踢斷肋骨的龐家護院早已逃走,還有一個被龍劍虹點了穴道,不能動彈,龍劍虹

解開地的穴道,盤問一番,知道陽宗海帶有兩個御林軍軍官前几日就到了龐家,楚天遙現下

也在龐家養傷,問清楚之后,龍劍虹也就把他放了。

    劉完達道:“看來這個陽宗海和百毒神君乃是一道,總之是要想盡辦法來搶回貢物。”

龍劍虹笑道:“百毒神君已死,楚天遙受了重傷,陽宗海孤掌難鳴,不必再怕他了。”當下

將經過約略說了一遍,劉完達听得大敵已除,解藥又到手,歡喜無限,防備也就松懈下來,

然而就因防備松懈,后來几乎險遭不測。

    龍劍虹要了龐家護院那匹快馬,四人四騎,馬不停蹄,大半天工夫,就赶了百多里路,

黃昏時分,赶到了一個市鎮。

    這個市鎮名叫“符离集”,离山寨二百余里,劉完達道:“似這等腳程,后天中午時

分,就可以赴到山寨了。”龍劍虹屈指一算,后天是張玉虎受傷之后的第九天,九陽毒掌之

傷,是十天之后,就沒法醫治,赶到山寨,還有一天才到期限,那是絕對沒有危險的了。想

到自己這番冒險,終于給他們取回解藥,心中大為快慰。但想到七陰教主之死,卻又不禁愴

然神傷了。

    當下龍劍虹問起受傷三人的狀況,劉完達道:“周寨主最為沉重,凌女俠和張舵主好

些,每餐可以略進羊奶,也可以和人談話。”

    進入市集,已是掌燈時分,街上絕少行人。那兩個小頭目稟道:“要不要我們去踩查一

下,看有沒有可疑的人物?”劉完達笑道:“這里有一間客店是咱們自己人開的,正好前往

投宿。有什么事可以問他們,再說陽宗海都給咱們打敗,還怕什么?你們兩位也辛苦了,早

歇歇腳吧。”

    這間客店歷史悠久,和山寨素來暗通聲气,掌柜姓周,在客店做了十多年,雖然不是山

寨的人,卻和許多頭目熟識。客店還有兩個伙計是山寨里派來充當的,所以劉完達一說,那

兩個小頭目也就沒有异議了。

    未到門前,周掌柜暗見劉完達的坐騎,便已出來迎接,兩人用江湖唇典(術語)問答一

番,劉殼達問明了沒有可疑的人物,放心進去,他們跑了整整一天,大家都已累得不堪。周

掌柜立刻弄了一桌酒席出來,給他們接風,并問金刀寨主周山民的安好,劉完達因為他不是

山寨里的頭目,不愿把周山民受傷的消息告訴他,含含糊糊的應付過去。劉完達問起那兩個

伙計,卻碰巧都不在店中。

    周掌柜端來了客店自釀的青梨酒,清香扑鼻,劉完達是個喜歡喝酒的人,見了大喜,說

道:“哈,你還記得我喜歡喝的這种酒。”他素來直爽,和周掌柜又熟,不待他勸,便仰著

脖子先灌了三杯,周掌柜道:“這酒香醇而不烈,最适合遠路的人喝,龍姑娘,咱們一次

生,兩次便熟,不必客气,我敬你一杯。”龍劍虹道:“不敢,不敢,我先敬主人一杯。”

把那杯酒送回周掌柜面前,周掌柜笑道:“龍姑娘這樣客气,恭敬不如從命,我先喝了。”

龍劍虹見他喝酒,這才放心喝了一杯,周掌柜又勸那兩個小頭目喝酒,一個說道:“哎呀,

我的肚子不妙,等下再來打扰。”急急忙忙進入客店后堂,看樣子是去毛廁。劉完達不禁失

笑道:“他在路上喝涼水喝得多了!”

    另一個小頭目怔了一怔,忽地說道:“哎呀,我的肚子也有點不妙!”匆匆离座。劉完

達皺著眉頭說道:“這是怎么搞的?你在路上可沒有喝涼水。”忽覺自己的肚子也有點疼,

而且頭暈目眩,好像喝了几斤烈酒一般。劉完達大叫道:“奇怪!我的肚子也不妙啦!”

    剛才去廁所的那個小頭目忽地從內里沖了出來,尖聲叫道:“不好,劉寨主快走,這里

埋伏有人!”周掌柜喝道:“胡說八道,你醉了么?”龍劍虹急忙一躍而起,施展大擒拿手

法,扣那個周掌柜的脈門。哪知他早有防備,一閃閃開,龍劍虹忽覺腳步虛浮,再進一招,

仍然沒有將他抓著。這時,劉完達也猛醒過來,暴怒喝道:“姓周的,你這是吃里扒外!”

隔著桌子,便是“砰”的一拳打出。劉完達的外家功夫已練到登峰造极,而且神力惊人,若

在平時,這一手“百步神拳”就能要了那周掌柜的性命!但這時他已喝了大半壺下了蒙汗藥

的酒,藥力正在發作,身子輕飄飄的,百步神拳只打得出平時的兩分力量,饒是如此,這一

拳打出,整張桌子立即倒了下來,周掌柜雖是閃避得快,也被拳風震得摔了一個筋斗。

    就在這時,忽听得陽宗海哈哈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偏進來,哈,

哈,這一回看你們還能不能逃脫我的手心?”劉完達大罵道:“好個大內總管,干這等下三

流不要臉的事!”振起糟神,奮力打出一拳,拳勢雖猛,但他頭暈眼花,哪里打得著陽宗

海?陽宗海一個轉身,使了一招“黑虎蹬腿”,左腳一勾,只听得“卜通”一聲,劉完達己

是倒在地上。

    那個小頭目沒有喝酒,找出單刀,上來斫陽宗海的腳,他更不是陽宗海的對手,陽宗海

左腳未落,右腳又起,連環飛腿,“砰”的一聲,把那個小頭目踢出一丈開外,劉完達用盡

力气叫道:“蠢東西,還不逃走,要送死么?”話未說完,藥力發作,暈了過去。

    龍劍虹只喝了一杯藥酒,仗著內功已有几分火候,凝神運气,暫時沒有發作,但亦已覺

得有點昏迷,她听到劉完達那么一叫,驀然一醒,心道:“不錯,第一要保全解藥,第二要

讓一個人逃走,回去報訊。”不待陽宗海去捉那個小頭目,立即拔劍向他疾刺。

    姓周的那個掌柜也會几路拳腳,提起一張板凳,便要去攔著大門,先前去廁所的那個小

頭目喝道:“吃里爬外的奸賊,看打!”一揚手一包東西打了過來,周掌柜當是暗器,用板

凳一隔,忽听得“蓬”的一聲,卻原來那是一包石灰,周掌柜赶忙閉了眼睛,那兩個小頭目

趁這個机會,早已溜出去了。

    原來這個小頭目甚是机靈,他進了客店,不見那兩個做眼線的伙計,便起了疑心,所以

假裝肚痛,跑去廁所,在后院發現了陽宗海所騎的那匹棗紅馬,立知不妙,匆匆忙忙便赶出

來,可惜仍然遲了一步,龍、劉二人已遭了暗算了,那包石灰,則是周掌柜粉飾牆壁用的,

堆了許多在后院,他隨手撿了一包,臨急之時,正好作脫身之助。

    龍劍虹振起精神,拼命搶攻,將陽宗海緊緊迫著,掩護那兩個小頭目逃走。她的劍法本

來比陽宗海尚胜一籌,這一拼命搶攻,陽宗海卻也不得不小心應付。

    待到那兩個小頭目逃走,大約有了一盞熱茶的時刻,龍劍虹估量他們的快馬已跑出數里

之地,心頭稍寬,精神一松,蒙汗藥登時在她体內發散,被陽宗海使了一招“空手入白刃”

的上乘手法,將她的青鋼劍奪出手中,迅即便點了她的穴道,龍劍虹在昏昏迷迷之中,但听

得陽宗海得意狂笑之聲。

    原來這個姓周的掌柜,和龐家堡的堡主龐通沾有一點親誼,他的老婆是龐通的疏堂妹

子。龐通此人狡猾得很,在苗疆發了大財回來之后,便洗手不干,有時還做點修橋補路的善

事,在地方上博得個樂善好施的聲名。周山民不知他的底細,和他亦有往來,龐家堡位在瓦

刺和中國的邊境,是三不管的地帶,周圍几百里乃是山寨的勢力范圍,龐通畏懼周山民的勢

力,對他曲意逢迎,有時還替山寨辦事,暗中卻又和官府通聲气,周山民吃了几次官軍的

虧,卻不知道是他干的。姓周的在這小鎮上開了一間客店,明里替山寨打探消息,暗里也拿

山寨的消息告訴龐通,山寨里派來偽裝伙計的兩個線人也給他們瞞得毫不知情。劉完達罵他

“吃里扒外”,其實是冤枉了他,他根本就是龐家的人,他固然得過山寨的好處,但得到龐

家堡的好處更多。

    陽宗海在早晨被龍劍虹、劉完達打跑之后,心想阻止龍劍虹將解藥送回山寨乃是最緊要

之事,于是改了主意,不先去找七陰教主,卻抄小路赶到“符离集”來,他料定劉完達必然

會在這個客店歇腳,便与周掌柜布下圈套,用藥酒弄倒劉、龍二人。

    陽宗海擒獲了劉完達、龍劍虹之后,得意之极,對周掌柜哈哈笑道:“這是一場天送來

的富貴,我拿了解藥,不怕周山民不將貢物給我,我回到北京重做大內總管,也少不了你的

好處。”周掌柜正愁龐通死后,無人依靠,听陽宗海說是提拔他,喜出望外,謝了又謝。當

下陽宗海自己動手搜劉完達,叫周掌柜的老婆去搜龍劍虹,他是個做過大總管的人,多少得

顧點身份,不愿親自動手去搜查婦女,幸而因此,龍劍虹得以免受一重侮辱。

    且說龍劍虹在昏迷之中,忽覺臉上一陣冰涼,醒了過來,睜開眼睛,只見一個枯瘦的老

婆子,端著一個水碗,瞪著一雙眼睛,站在自己的面前,狠狠罵道:“你這個狡猾的小狐

狸,解藥到哪里去了?”這個人正是周掌柜的老婆。跟著又發現陽宗海坐在自己的對面,劉

完達則和自己一樣,被反縛了雙手,周掌柜看管著他。原來他們在劉完達和龍劍虹的身上都

搜不出解藥,因此將她弄醒,陽宗海要親自審她。

    龍劍虹裝作茫然不解的模樣,道:“你說什么?哪里來的什么解藥啊?”陽宗海冷笑

道:“你別裝傻,到了這步田地,你裝傻也沒有用。”龍劍虹道:“你到底要的什么解

藥?”陽宗海道:“七陰教主給你的解九陽毒掌的解藥!”龍劍虹道:“七陰教主和我們山

寨有仇,她的女儿曾害過周寨主的儿子,這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怎的會把解藥給我?”

    陽宗海眉頭一皺,心道:“難道我師姐當真沒有給她?”龍劍虹這番話入情入理,若在

平時,陽宗海定然相信,但這時他已從楚天遙的口中知道龍劍虹曾在廟中幫七陰教主刺他一

劍,又親自見到龍劍虹在白日施展輕功,匆匆忙忙要赶回山寨的情景,想了一想,拍案罵

道:“我知道你最善于花言巧語,你騙得了我的師姐,騙不了我,解藥定然在你身上!”龍

劍虹冷笑道:“你硬說解藥在我的身上,你叫這老太太搜呀!”她何嘗不知道自己已被搜過

了,這說話乃是有意气一气陽宗海的。

    那老婆子道:“我搜得非常詳細,襪子里甚至頭發里都摸過了,确是不見什么解藥。只

怕當真不是藏在身上。”陽宗海雙眼一睜,突然喝道:“我不信,把她的衣服剝光,讓我來

搜。”那老婆子嚇了一跳,道:“這,這──”

    周掌柜的心思卻比他的老婆靈敏得多,立刻猜到了陽宗海的用意,定是要嚇一嚇龍劍

虹,立刻幫腔說道:“老伴儿,你這一大把年紀還害羞嗎?又不是剝你的衣服!”轉過頭又

對龍劍虹道:“小姐,你要免此羞辱,還是赶快將解藥收藏的地方說出來吧!”

    龍劍虹果然似乎有點害怕了,只見她雙眉一豎,怒聲說道:“你們不用這樣迫我,我說

便是。”陽宗海笑道:“對啦,早說了,不就完了。”龍劍虹道:“你想我有這樣傻嗎,會

把解藥放在身上。解藥我早已交給那小頭目了,誰叫你剛才沒有攔住他?”旁邊的劉完達大

為惊詫,心道:“她几時將解藥交給小頭目了?我一路上与他們同行,怎么沒有看見?”劉

完達是個粗直的漢子,他竟然想不到龍劍虹是騙敵人。

    只听得龍劍虹又道:“你們赶快去追吧,只怕還追得及。”

    周掌柜問道:“你把解藥交給了哪個頭目?是方臉的那個還是長臉的那個?”龍劍虹

道:“我叫他們輪流保管,可不知現在是在誰的身上。”周掌柜也是個富有江湖經驗的人,

心中想道:“這小丫頭年紀雖輕,倒是机靈得很。那兩個小頭目當然不會同一路逃走,陽宗

海和我分路去追,他武功高強,自是手到擒來,我卻未必打得過人家。”正想向陽宗海請示

旨意,忽見陽宗海雙眉一豎,拍案罵道:“你這番鬼話騙得了誰?再不說實話,哼,看我敢

不敢把你的衣服剝光!”

    龍劍虹這番話深得“攻心”之旨,她知道陽宗海老奸巨滑,便故意說已把解藥交給了小

頭目,以虛作實,陽宗海最初心想。”這丫頭看她不出,竟然如此老練!我倒沒有防備她來

此一手。”對龍劍虹的話信了七八成,后來忽見劉完達現出詫异的神色,陽宗海心中一動,

立刻便瞧出了破綻來!

    龍劍虹道:“我說了實話,你也不信,我可沒有辦法再編出一套謊話來了。”陽宗海冷

笑道:“我不拆穿你的謊話,諒你也不心服。你這番謊話本來編得很好,可惜有點破綻。若

然你事先知道只是我陽老爺一個人要劫你的解藥,那么你將解藥交給小頭目,料准我不會去

注意他們,這還說得過去,可是你事先并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劫你的解藥啊。縱然你因為防備

途中被劫,不敢將解藥放在自己的身上,也應該將解藥交給劉寨主才是,劉寨主的武功比那

兩個小頭目高得多,碰上了人多截劫,他可以突圍的机會也大得多,你為什么不交給他,反

而交給了小頭目。好,你還有何話可話?周大嫂,把她的衣服剝了,看她還敢說謊嗎?”

    龍劍虹冷笑道:“我們一行四眾,你咬定了解藥在我身上,卻又搜不出來,要想出這种

下流的法子來侮辱我,哼,哼,只怕是侮辱了自己啊!傳了出去,說是陽大總管那樣精明,

卻給一個小女子弄得束手無策,逼得他要使出江湖上最下流的手段,哼,哼,看你還有面目

在江湖立足?”

    陽宗海給她說得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心想既然搜過了她身上沒有解藥,剝光她也沒有

用。但這口悶气難出,終于得了一個主意,揮手說道:“備馬,周大嫂,你幫我押她回龐家

堡去。我得不到解藥,山寨里也得不到解藥,我看你熬得几日?”

    陽宗海這一計策毒辣非常,陽宗海又冷笑道:“我勸你還是說了的好,你說了,我陪你

將解藥送到山寨去,當然我不會白送,但也只不過要周山民分一半貢物罷了,難道周山民、

張玉虎、凌云鳳三個人的性命,抵不上這一點貢物嗎?”正是:

    只緣求解藥,各自逞机謀。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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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妙計耍雙凶 幸逃險地 靈丹遺半顆 難出生天

    龍劍虹被他嚇得肌膚起栗,几乎就要屈服,忽听得劉完達大聲罵道:“皇帝老儿的內庫

里堆金積玉,咱們的弟兄苦哈哈的,吃不飽,穿不暖,你們卻在挖空心思,要替皇帝取回貢

物,顧你一個人的升官,就不顧我們千万弟兄的生死了么?”陽宗海笑道:“你們這一大群

士匪的生死么?這個,我的确管不著!”劉完達罵道:“你不管,天下英雄要管!你想這樣

巧取豪奪,哼,哼,只怕沒有這么容易!”龍劍虹一想:“是啊,天下英雄費盡無窮心力,

千辛万苦才劫得這批貢物,怎能輕輕易易的便奉送給他?周寨主若是愛惜自己的性命,早就

向百毒神君求和了。我若為了私情,讓陽宗海取得解藥向山寨要脅,玉虎哥他也一定不會原

諒我。”

    陽宗海見她堅決不削吐露,冷笑一聲,將他們二人縛在馬背,他押著劉完達,周掌柜的

老婆押著龍劍虹,立即放馬奔馳,赶回龐家堡,至于那個周掌柜,則留下來看守客店。

    陽宗海怕龍劍虹自己會運气解穴,在路上每隔六個時辰,便用重手法點她一次穴道。從

“符离集”到龐家堡一日半路程,陽宗海連夜赶路,第二日中午時分,便到了龐家堡。

    龍劍虹暗暗奇怪,他為什么赶得這樣急?他明明知道自己不肯交出解藥,難道還另有圖

謀?

    龐家的喪事剛剛結束,門口還挂著藍燈籠。陽宗海等一行人進入大門,立即有人入內報

訊,只听得有個人哈哈大笑,迎了出來,高聲說道:“陽總管,你回來了么?百毒神君与七

陰教主的事情,談得怎么樣了?”

    龍劍虹本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听了這個笑聲,仍是不禁大吃一惊,原來這個人正是喬北

漠的管家厲抗天。陽宗海道:“事情有變化了,咱們進去再談。”厲抗天望了龍劍虹一眼,

笑道:“你沒有將七陰教主請來,卻把這個女娃子綁來,哈,哈,你想用她來頂替陰秀蘭

嗎?這可不成!”

    原來由陽宗海設計,叫百毒神君去試圖与七陰教主和解,其中一個目的,就是要為喬北

漠取得那本百毒真經,喬北漠也正是為此,才一再派厲抗天做媒人,想与七陰教主結為儿女

親家的。至于那批貢物,百毒神君雖然答應送他一些作為女儿的嫁妝,喬北漠卻并不怎樣看

重,不過,既然有淌來之物,當然也樂意接受。厲抗天便是奉喬北漠之命前來打听結果的。

    厲抗天性子甚急,進入客廳,不待坐定,便即問道:“什么變化?敢情是那個老婆子不

肯和百毒神君和解么?”

    陽宗海道:“豈止不肯和解,她還用迷藥將百毒神君迷倒,又几乎將楚天遙殺了。”厲

抗天道:“楚天遙是什么人?”陽宗海道:“就是以前來齊魯之間做獨腳生意的那個鐵扇書

生楚大齊,他是百毒神君的搭檔。嗯,他就在這里養傷,你尚未知道嗎?”厲抗天道:“我

也剛來了一會儿,這儿亂哄哄的,他們正在和我說龐堡主給人毒死的事情,還未有說完呢,

听他們所說的情形,敢情這個下毒的人就是七陰教主?”陽宗海道:“誰說不是呢?她毒死

了龐通,迷倒了百毒神君,重傷了楚天遙,最后又把解藥送給了敵人,這一連串的變化,當

真是大大出人意外!”他們尚未知道百毒神君和六陰教主也早已兩敗俱亡,要不然當更為震

惊。

    厲抗天跳起來道:“她把解藥送給什么人了?”在陽宗海所說的几件事中,他最關心的

就是這一件。

    龍劍虹被點的是麻穴,手足不能動彈,對他們的說話卻听得清清楚楚。這時剛好滿了六

個時辰,她運了口气,突然張開眼睛喊道:“七陰教主,你死得好苦呀!陽宗海你這賊子,

競敢殺了師姐,當真是狗肺狼心!”

    厲抗天大叫道:“喂,你說什么?”龍劍虹眼光望到了他那一邊,聲音顫抖,叫道:

“哎呀,你,你……哼,原來陽宗海有你這個大靠山,怪不得他敢殺害師姐!”龍劍虹裝礙

极像是剛剛醒來的樣子,一醒來便破口大駕。

    厲抗天面色大變,道:“喂,老陽,這是怎么回事?”陽宗海忙道:“你別信她的鬼

話!”龍劍虹叫道:“你把百毒神君的解藥搜去,又把七陰教主那本百毒真經拿走,做強盜

的也只是要錢不要命,你要了他們的東西,還把他們殺了滅口,真是天理難容!”陽宗海喝

道:“住口,你騙了七陰教主的解藥,又想來騙厲大爺,我先把你斃了。”正待出手點龍劍

虹的穴道,厲抗天忽然將他攔住,叫道:“且慢!”指著龍劍虹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龍劍虹道:“我是親眼看見的。我奉命來盜解藥,在那座古廟里預先埋伏,先是看見百

毒神君來向七陰教主求情,听他們的說話,他們好像以前乃是夫婦。百毒神君求她言歸于

好,七陰教主不允,兩人打了起來,兩敗俱傷,后來陽宗海和楚天遙便來了,想不到他們這

樣卑劣,趁著別人受傷,竟然突施偷襲,七陰教主剛剛得一聲:‘師弟,是你嗎?’就給他

在背后刺了一劍,只有那個楚夭遙倒媚,他在正面,和陽宗海前后夾攻,卻給七陰教主毒藥

暗器傷了!我親眼見到陽宗海在她身上搜去了那本書。”厲抗天道:“你怎么知道是百毒真

經?”龍劍虹道:“我听得七陰教主罵道:‘這本百毒真經我是要給喬北漠的,你有膽量害

我,你不怕喬北漠知道了要殺你嗎!’她剛說了這句話,就被陽宗海一劍殺

    陽宗海气得七竅生煙,心道:“我才恨不得一劍將你殺了!”但處此情形,他非但不能

殺龍劍虹,而且也不敢打斷龍劍虹的話,因為要是那么一來,厲抗天一定會認為他是要殺人

滅口,更會相信龍劍虹的說話了!因此他雖然气极恨极,也只好裝作滿不在乎的只是在一旁

冷笑。

    厲抗天听了龍劍虹的話,面色變得甚為難看,道:“陽大哥,你怎么說?”陽宗海道:

“這賊丫頭,一派胡言,她騙了七陰教主的解藥,卻賴在我的身上。”厲抗天道:“那么解

藥呢?”陽宗海道:“不知這鬼丫頭藏在什么地方,尚未搜出。”周掌柜那老婆幫腔道:

“是啊,陽大人一將她擒獲,我立刻便去搜身,連頭發都搜過了,确确實實是沒有解藥!”

龍劍虹冷笑道:“不知誰說的是鬼話,七陰教主會把解藥交給我么?”

    厲抗天向陽宗海瞅了一眼,忽地沉聲說道:“陽大人,你想獨吞貢物,將那解藥拿去也

就是了,至于那本百毒真經,卻是我主公所要的東西,請你交出來吧!”陽宗海怒道:“你

當真相信這鬼丫頭的說話?”厲抗天道:“不錯,我是相信她的說話!”陽宗海道:“這就

沒有辦法了,這鬼丫頭無中生有,叫我交什么給你?”厲抗天厲聲說道:“陽大人,你和我

耍這一手,我厲抗天認得你,我這獨腳銅人卻認不得你!你拿不拿來?”

    陽宗海雖然一心想巴結喬北漠,但他是做過大內總管的身份,厲抗天不過是喬北漠的仆

人,這口气他怎咽得下去?當下也冷冷說道:“厲管家,你不用向我軒眉怒眼,我自會向你

主人說去。”厲抗天本來已經生气,這一下更加火上澆油,立即暴怒喝道:“陽宗海你敢看

不起我,我和你說話還是抬舉你呢!你不客气,我也不客气了!百毒真經不交出來,我這獨

腳銅人就要問你要了!”

    陽宗海大怒道:“厲抗天,你欺我太甚,你有獨腳銅人,我手中也有寶劍。”話猶未

了,厲抗天的獨腳銅人已掃了過來,陽宗海長劍一展,鐺的一聲,火星飛濺,陽宗海給震得

虎口酸麻,喝聲:“好呀,你也可別怪我不留情面!”劍尖在銅人身上一點,身形倏的飛

起,一招“斗轉星橫”反手揮出。厲抗天的銅人在他腳下掃過,急切之間收不回來,百忙中

一個盤龍繞步,險些避開,但覺頂上一片沁涼,陽宗海的劍鋒從他頭頂削過,竟把他的頭發

削去了一綹。厲抗天暴怒如雷,掄起銅人一個撥風潑打,登時把陽宗海沖得連連后退。

    陽宗海勃然大怒,心中想道:“是你無禮在先,喬北漠也不能怪我打狗不看主人的

面!”當下沉著應付,將苦練多年的劍法施展出來。要知陽宗海在十年之前,便已名列天下

四大劍客之內,雖然是四大劍客中最弱的一個,武功亦已不凡,如今又苦練了七八年,比從

前當然又高出了許多。厲抗天的獨腳銅人橫沖直掃,雖然凶猛絕倫,但被陽宗海展開以巧降

力,以炔打慢的戰法,競是奈不了他何!

    可是陽宗海卻也吃惊不小,他施展了渾身本領,亦不過僅能化解厲抗天的攻勢而已。他

原意是想讓厲抗天吃點苦頭,拱手服輸,便即作罷的,哪知厲抗天的銅人縱橫飛舞,伊如在

周圍砌起了一道鐵壁銅牆,陽宗海哪里攻得進去?這才知道,自己最初那一劍之所以能夠削

掉對方的一綹頭發,敢情是因為對方輕敵所致。

    厲抗天使出渾身解數,占不到便宜,對陽宗海也自有點佩服!心想:“我只道做官的沒

有什么真實功夫,想不到這姓陽的卻确是名不虛傳。”但厲抗天一向強橫慣了,他所畏懼的

只是師父兼主子的喬北漠一人,何況他認定陽宗海已隱藏了解藥与百毒真經,未分胜負,絕

不肯善罷干休!陽宗海是個做過大內總管的人,以他的身份,更不甘心輸給喬北漠的一個管

家。兩人都是一等一的武功,誰都不敢稍微退讓,這一來竟是形同拼命。

    厲抗天神力惊人,陽宗海功夫老練,兩人八兩半斤,乒乒乓乓的一場大打,大廳內的桌

椅雜物,被厲抗天的銅人触及,便即打成粉碎。周掌柜的老婆早嚇得躲了起來,龐家的家人

見這兩人都是貴客身份,而且打得如此凶猛,也不敢上前勸架,反而遠遠避開,由得他們去

打。

    這時卻樂坏了龍劍虹,她早已暗中運气,解了穴道,身上的繩索,哪里綁得她住?被她

運用縮骨的功夫脫出一只手來,三兩下便把繩索弄斷,厲、陽二人火拼正烈,當然不知。

    龍劍虹覷准机會,待他們打到另一個角落,便突然一躍而起,扯斷了劉完達身上的繩

索,兩人立即逃出大門。

    這時陽宗海方始發現,大喝一聲,挺劍追出,厲抗天如影隨形,也立即跟來。龍劍虹叫

道:“厲抗天,你追我做什么?解藥又不在我的身上。”厲抗天心中一動,叫道:“陽大

人,你別借故逃走,先把解藥和真經拿出來!”陽宗海气得頓足大叫:“豈有此理,這個時

候,你還來纏我!”

    龍劍虹和劉完達趁著他們糾纏不清的時候,立即搶了門外原來的那兩匹坐騎,放馬飛跑

去了!

    陽宗海唰唰兩劍,將厲抗天迫開兩步,大聲說道:“先把這賊丫頭捉回來,咱們這一架

再打也還不遲!你厲大爺喜歡打几天几夜,我陽某一律奉陪!”厲抗天一想,若要与陽宗海

分出胜負,只怕總得千招開外,便道,“也好,先拿小狐狸,回來再与你這老──狐狸算

帳!”

    陽宗海和那老婆子的坐騎已給龍、劉二人騎著跑了,無暇再到龐家馬廄里去要坐騎,兩

人飛步便追,在最初數里之內當真是快如奔馬,追了一程,距离漸漸拉近。

    劉完達回身打出兩塊飛蝗石,他气力极大,在十數丈外打來,到了陽宗海面前,仍是勁

風呼呼,陽宗海冷笑一聲,接了那兩塊飛蝗石立即擲回,他气力較弱,擲到劉完達身后一箭

之地,便即落下。厲抗天好胜之心頓起,大聲笑道:“你看我的!”一揚手飛出兩支甩手

箭,短箭的份量比飛蝗石輕,本來不及飛蝗石打得遠,但厲抗天乃是天生神力,比劉完達更

胜几分,這兩支甩手箭挾風呼嘯,竟然射過了劉完達的前頭,射到了龍劍虹的馬后,龍劍虹

笑道:“來得正好!”在馬背上一個“鐙里藏身”,讓過箭頭,撮著箭尾,忽地將兩支短箭

都插在馬臀,那馬負痛狂奔,登時絕塵而去。劉完達依樣畫葫蘆,拔出解手尖刀,也在馬臀

上插了一刀,縱馬狂奔。

    人的腳力,到底賽不過健馬,這一來更追不上了。陽宗海恨恨罵道:“都是你不好,听

那賊丫頭的鬼話,如今好啦,煮熟的鴨儿也飛了,貢物要不回來,你的真經也沒有了。”厲

抗天強辯道:“我怎知道是她說謊,喂,解藥和真經當真不是在你身上?”陽宗海怒道:

“豈有此理,你現在還不相信我?若不是她說謊,她為什么要逃?”厲抗天道:“七陰教主

怎肯把解藥給她,我不相信!”兩人吵嘴,几乎又打起來,最后陽宗海賭气說道:“你不相

信,咱們到周山民的山寨看去。”厲抗天一陣躊躇,陽宗海道:“你別怕,張丹楓、于承

珠、霍天都這一班人不在山寨。”厲抗天怒道:“我怕什么,你敢去,我就敢去!”他們既

要互相倚靠,吵架也便停了。

    厲抗天与陽宗海吵架,劉完達与龍劍虹卻在馬背上笑得不亦樂乎。劉完達道:“我真不

明白,你到底把解藥藏到什么地方去了?”龍劍虹道:“藏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呀,別多說

了,你還是赶快隨我去取解藥吧。”劉完達在心中一算,無端端的被陽宗海綁回龐家堡,耽

擱了兩天路程。赶回山寨,只怕要過了十日之期。焦急非常,只好盡力赶路,顧不得再仔細

盤問了。

    途中兩人在驛站里補銀子換了兩匹坐騎,連夜赶路,第二天中午時分,又回到了符离集。

    龍劍虹勒住坐騎,撥轉馬頭,离開大路,走向市鎮,劉完達道:“龍姑娘,我還帶有干

糧,不必在這鎮上耽擱了。”他還以為龍劍虹是要到鎮上進午餐。龍劍虹笑道:“劉寨主,

你就忘了那位周掌柜么?”劉完達道:“咱們先回山寨救人要緊,這一筆帳日后再算,也還

不遲。”龍劍虹道:“不成,我非把他痛打一頓,不能出這心頭之气。這筆帳,我現在就非

算不可!”

    劉完達雖然著急赶路,但見龍劍虹已先去了,他想起了周掌柜的可惡,亦自不禁心頭火

起,便道:“也好,既然經過這里,便順手把這筆帳算了吧。”

    這間客店,兼做酒萊生意,中午時分,正在熱鬧,劉完達大踏步走了進來,周掌柜正自

滴滴答答地打著算盤,猛然間看見是他,嚇得面無人色,“啊呀”一聲,鑽到柜台底下。龍

劍虹笑道:“周掌柜,這筆帳正等著你算呀,你怎么躲起來了?”

    劉完達大喝一聲,像貓捉老鼠一般,一把將周掌柜揪了出來,周掌柜嚇得直打哆嗦,顫

聲叫道:“寨主饒命!”劉完達提起醋缽儿大小的拳頭,揪著周掌柜罵道:“直娘賊,我將

你當作自己人,你卻來害我的命,死罪可恕,活罪難饒!”“卜”的一拳,正打在鼻子上,

登時打得他鼻梁歪損,眼棱縫裂,面上好像開了顏料鋪,紅的、黑的、紫的都綻將出來!店

中的顧客听說是金刀寨里的頭領,誰敢多管閑事,見這陣仗,嚇得都跑光了。

    龍劍虹笑道:“好呀,想魯智深拳打鎮關西也不過如是,只是這 卻怕挨不起你的三

拳。”劉完達又是一拳,這一拳稍稍留情,打他的背脊,周掌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挺在地

上,雙手抱頭,直呼饒命。劉完達道:“看在龍小姐的份上,第三拳暫且記下。若然還敢吃

里扒外,与山寨作對,定然要你狗命。”

    劉完達道:“龍姑娘,你這口气出了吧?咱們走吧!”龍劍虹笑道:“還沒有呢!”劉

完達怔了一怔,道:“你可是要毀掉他這間店么?”龍劍虹道:“那也不必,請你替我將這

個柜台劈了。”劉完達奇道:“劈這個柜台做什么?”龍劍虹道:“我看著不順眼,你劈了

它我才出气。”劉完達雖然有點奇怪,但龍劍虹既然這么說,也只得順從她的意思,拔出厚

背朴刀,使出渾身气力,一連劈了几刀,將柜台劈得稀爛,塌了下來。就在這時,忽見柜台

底下,現出一件亮晶晶的東西,龍劍虹一手拈了起來,正是那個小巧精致的玉匣。龍劍虹笑

道:“你想不到解藥就藏在周掌柜的鼻子底下吧?”

    原來龍劍虹那日在這客店里一見陽宗海進來,乘著他与劉完達糾纏的時候,立即把藏著

解藥的玉匣拋入柜台底下,柜台底下堆著好些陳年帳簿,積滿灰塵,饒是陽宗海老奸巨滑,

做夢也想不到龍劍虹會把解藥藏在那儿。

    周掌柜見了,好生后悔,心想,“我好久就想清理這柜台底下的物事了。偏偏這兩日因

為發生了這件事情,心情不足,耽擱下來。”他在那里后悔,劉完達則是樂得合不攏口來,

翹起大拇指笑道:“龍姑娘,真有你的,俺這老江湖也甘拜下風了!”

    劉完達順手在一張桌面上抓起兩只燒雞,那是客人要來還未動過的。劉完達笑道:“午

餐也有了,咱們到路上慢慢吃吧。”

    兩人走出市鎮,縱馬疾馳,劉完達一路夸贊龍劍虹的聰明机智,龍劍虹想起那十日的期

限,心頭有如壓了一塊大石,卻是笑不出來。

    兩人馬不停蹄,途中在驛站里補銀子接連換了兩次坐騎,晚上也不歇息,第二日日頭過

午,便赶到了山寨,屈指一算,這已經是周、二張等人中毒之后的第十一天了。

    山寨里把守“迎賓亭”的頭領白逢源迎了出來,一瞧見是劉完達与龍劍虹,喜得如同拾

到了金子,說道:“今天早上,張、李兩位頭目才赶回報訊,說是你們在符离集著了人家的

暗算,我們正想興兵去打龐家堡呢,想不到你們這樣快就回來了。”

    龍劍虹無暇向他敘述經過,赶忙問道:“周寨主的病情如何?”白逢源面色沉暗,說

道:“他們三人昨天還能夠和人說話,今天卻昏迷了好几次,時冷時熱,稀飯也吃不下,只

能喝點羊奶。”龍劍虹一听,登時放下了心頭的大石,說道:“多謝上天保佑,幸好尚未誤

事。”當下三步并作兩步赶回大寨,寨中頭目得了訊息,都齊集在聚義廳等候。

    劉完達一踏入聚義廳便大聲叫道:“不妨事了,不妨事了!龍姑娘已經把解藥討回來

啦!”喊出了這几句話,忽地咕咚一聲,向后便倒,眾人大惊,急忙上前來看,只見他已躺

在地上,呼呼熟睡了。原來他們連赶了兩天兩夜的路,未曾闔過眼睛,龍劍虹惦挂著張玉

虎,兀自打醒精神,劉完達回到山寨,心情一松,可就支撐不住了。

    石翠鳳一把摟著龍劍虹,垂淚說道:“妹子,辛苦了你啦。”龍劍虹道:“咱們且慢說

話,先去救周伯伯要緊!”石翠鳳道:“你先去看看張玉虎吧。”龍劍虹道:“不,周伯伯

是一寨之主,應讓他快些康复才是!”

    石翠鳳見她說得光明正大,便道:“也好,那么,就先去看你的伯伯。”要知山寨里人

人都早已瞧出龍、張二人是對情人,石翠鳳起初要龍劍虹先去看張玉虎,乃是体貼她的一番

心意。

    周山民在靜室里養病,人多進去不便,因此,除了石翠鳳之外,群雄中只有精通醫術的

谷竹均陪龍劍虹進去。龍劍虹到病榻前一看,但見周山民滿面黑气,眉心額角,現出好些斑

點,走近去一聞,竟有一股焦臭的气味,可知体中的熱毒,發作得十分厲害,龍劍虹看了不

禁駭然!

    谷竹均道:“幸而他們三人,那一日在動手之前,都服了一顆用天山雪蓮所制煉的碧靈

丹,要不然決計挨不到今日。”

    龍劍虹掏出了那個小巧的玉匣,指甲在玉匣上輕輕划了几下,將它揭開,忽然間面色大

變,石翠風吃了一惊,輕聲問道:“這里面藏的是解藥么?可是出了什么錯了?”

    玉匣里有三顆碧綠色的丹丸,但只有兩顆是完整的,第三顆卻缺了一半。龍劍虹認了出

來,這正是七陰教主那日咬剩一半的那顆丸藥!

    龍劍虹心頭大震,想道:“原來七陰教主那日也是要這解藥救命的,她、她,她竟然為

了救她女儿所愛的人,連及他的朋友,將這半顆丸藥留了下來!呀,我當時竟不知道,七陰

教主和我所要的竟是同一种解藥。”她記起了當時的情景:自己正在告訴她張玉虎中了九陽

毒掌的事情,她咬了一半,又吐出來,卻砌辭瞞騙女儿,不讓她知道真相。呀,連自己也給

她瞞過了。

    震惊未已,接著又是一陣寒意冒上心頭,龍劍虹記起了七陰教主臨死之前的吩咐,這解

藥每人要服一顆,但現在只有兩顆半,半顆藥丸有沒有效?讓誰冒性命的危險只吃半顆呢?

    石翠鳳低沉而又焦急地問話,將龍劍虹惊醒過來,她定了定神,低聲說道:“不錯,這

里面正是解藥!”石翠鳳大為詫异,心中想道:“她為什么流淚?看起來又不像是歡喜到流

淚的樣子?”龍劍虹似是看出她的疑心,舉袖抹去了淚珠,說道:“這是七陰教主用性命換

來的解藥,待救了周伯伯之后,我再与你仔細說吧。”龍劍虹只敢透露七陰教主的事情,還

不敢讓石翠鳳知道她只有兩顆半解藥。

    周山民臉上的肌肉都已經僵硬了,石翠鳳撬開他的牙關,用溫水送丸藥讓他吞下,過了

一盞熱茶的時刻,周山民的气息漸漸轉粗,臉上的黑气也褪減了許多,慢慢張開了眼睛。

    谷竹均上去把脈,微笑說道:“這解藥真是靈驗得很,現在脈象已經調和,再過兩天大

約就可以下床走動了。”周山民知道是龍劍虹替他取來的解藥,眼光中充滿了謝意,招手叫

石翠鳳過來,貼著她的耳朵說了几句,石翠鳳點了點頭,走過去拉龍劍虹的手,笑道:“周

伯伯挂慮玉虎的病情,叫你赶快去看他。”周山民因為還不能高聲說話,所以要妻子轉達。

    龍劍虹又是感激,又是難過,心中想道:“伯伯嬸嬸對我真是体貼入微,唉,他們卻怎

知我的為難之事。”還剩下一顆完整的解藥,這應該給凌云鳳呢,還是給張玉虎呢?

    龍劍虹隨著石翠鳳茫然地走了几步,忽然說道:“嬸嬸,我還是先去看凌姐姐的好!”

石翠鳳微笑道:“你不要害羞,沒人笑話你的,還是先去看你的王虎哥吧。你和他分開了這

几天,我知道你一定非常想念他。”龍劍虹道:“不錯,我是在想念他,但我一定要先去看

看凌姐姐。”石翠鳳見她說得如此庄重,頗有點詫异,只好順從她的主意。

    凌云鳳還在昏迷之中,龍劍虹剛走進她的房間,忽听得她好像在睡夢中發出吃語似的,

低聲喚道:“天都,天都,你來了嗎?你還在怪我嗎?”

    龍劍虹不由得一陣心酸,想道:“十年之前,我還未滿十歲,我母親帶我逃荒,几乎要

餓死溝壑,幸得凌姐姐收留了我倆母女,我母親在她帳下做頭目,后來山寨里散了伙,她又

帶我倆母女同往天山。這十年來,她不但傳接了我武功,還將我當成她的親妹妹看待,只許

我姊姊相稱,不准我叫她師父,這海樣的恩情,我未皆有半點報答!”接著又想道:“她和

霍大哥鬧翻之后,彼此沒有見面,若是凌姐姐有甚三長兩短,凌姐姐固然死不瞑目,霍大哥

也要抱憾終生!”

    想至此處,龍劍虹心意已決,她揭開玉匣,取出了那顆藥丸,一下子就塞到了凌云鳳的

口中,隨即轉過了身,哽咽說道:“嬸嬸,勞煩你守護我的凌姐姐,現在我是該去看玉虎哥

了。”石翠鳳看她眼角滲出晶瑩的淚珠,心里好生奇怪,想道:“怎的她求到了解藥之后,

反而好似失了常態一般?”

    她哪知道龍劍虹此時的難過,簡直非言語所能形容,她匆匆忙忙地赶去看她心愛的人,

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但愿這半顆丸藥也能將他醫好,要不然,我非但對不起他,也對不起

死去的七陰教主。”她進入病房,定睛一望,不由得吃了一惊,但見他黑气滿面,雙頰深

陷,走近病榻,便覺熱气扑人,看來在這三人之中,竟以他的病情最為沉重!

    龍劍虹坐在他的身邊,一滴淚珠滴到他的臉上,他竟是毫無知覺。龍劍虹心中悲痛,忐

忑不安,撬開他的牙關,用溫水送那半顆解藥,喂他服下,大約過了一柱香的時刻,張玉虎

身軀顫戰,忽地像彈丸一樣蹦起來,尖聲叫道:“哎喲,疼死我啦!”龍劍虹又惊又喜,心

道:“能夠知道痛楚,總算是好一些了。”

    可是張玉虎好像痛得很厲害,翻來滾去,出了一身大汗,更奇怪的是汗珠竟是鮮紅如

血,熱气騰騰。龍劍虹失了主意,沒辦法給他止痛,深感自己對不起他,心中也疼痛得有如

刀割一般!

    張玉虎忽地張開了眼睛,捉住了龍劍虹的手叫道:“龍姐姐是你呀?我不是在做夢

嗎?”龍劍虹道:“虎哥,是我,我回來了!你覺得怎樣?”張玉虎精神一振,雖然還是覺

得很痛,卻忍著不肯呻吟,赶忙先問她道:“听說你去向七陰教主求取解藥,取到了沒有?

周寨主和凌姐姐好了些么?”龍劍虹道:“解藥已取了回來給他們服下了。再過兩天,他們

就會痊愈,只是,只是──”。張玉虎道:“這很好啊,你還擔心什么?只是怎樣?”龍劍

虹心道:“我如今只是為你擔心了。”但她卻不敢說出來。

    張玉虎凝視著他,忽道:“你定是心中有事,嗯,你為什么要瞞著我?”龍劍虹忍不往

哭出聲來,道:“虎哥,我對不起你。”張玉虎道:“你說吧,怎么樣我都不會怪你的。”

龍劍虹道:“七陰教主本來是為了救你才肯把解藥給我的,但她只有兩顆半解藥,我給了一

顆周寨主,給了一顆凌姐姐,只剩下半顆給你,令你受苦了。”她想了又想,終于覺得還是

說出來的好。

    張玉虎道:“你做得非常對呀,你若不是這樣做,我這一生都不會原諒你!”龍劍虹緊

緊握著他的雙手,硬咽說道:“呀,虎哥,你真好。”張玉虎道:“這事情你有向旁人說了

沒有?”龍劍虹道:“沒有。”張玉虎道:“那么。你千万別向旁人說,尤其不可令他們知

道。”龍劍虹當然知道他的意思,那是怕周山民、凌云鳳知道之后,心里不安,深深感到張

玉虎是處處為人著想,對他的愛意更添了一層。

    石翠鳳有意讓他們單獨相聚,所以一直沒有來打攪他們。后來想到龍劍虹連日奔波,勞

累之极,需要休息,這才派了精通醫道的谷竹均來替換她。可是龍劍虹仍然不肯歇息,她問

了谷竹均,知道周山民精神又好了許多,便再去看周山民,向他報告這次求取解藥的經過,

說到了七陰教主之死,大家都不禁傷心淚下。

    周山民嘆了口气,說道:“想不到七陰教主卻原來是這樣的傷心人!以前她女儿用毒手

傷了我的志俠,我一直將她們當作万惡不赦的女魔頭,恨之入骨,說老實話,這次龍小姐你

去向七陰教主求取解藥,幸而事前我不知道,要不然我宁死也不准你去的,唉,真是意想不

到,她們看似邪魔一流,卻竟能舍身救人;我的性命竟是我所看不起的七陰教主所救!真是

令我又慚愧,又感激!”石翠鳳道:“死者已矣,咱們要報七陰教主恩,便該照料她的遺

孤,嗯,還有她那位好友的儿子。”龍劍虹道:“對啦,陰秀蘭确是很可怜,她倆母女本是

相依為命,如今剩下她孤零零一人,又得擔心喬家的人搶她那本百毒真經,還有那個父母雙

亡的万天鵬也很可怜,七陰教主在臨死前收他作儿子,咱們也該把他當作七陰教主的遺孤照

料。”

    周山民坐了起來,雙自一張,毅然說道:“這兩件事情我來擔承好啦。志俠!你去接他

們上山,先安頓好陰小姐,然后嘛,再給万天鵬查訪誰是他殺父的仇人,好替他設法報

仇。”周志俠日間在后山防守,現在“散值”(輪班歇息)回來,也在周山民的病榻之前伺

候,听了父親的話,想起當日和陰秀蘭的一段糾紛,有點扭怩,周山民道:“怎么樣,你還

記著她的仇嗎?”周志俠道:“不敢,孩儿遵命就是。”周山民道:“這才是呢。咱們俠義

中人,應該与人為善,不念舊惡,何況,她們母女對山寨有此大恩!”龍劍虹道:“前日我

走得匆忙,沒有問陰秀蘭要去什么地方,我也曾邀請她到山寨來,听她的口气,卻似不大愿

意。只怕他們埋葬了七陰教主之后,又不知飄泊到什么地方去了?”石翠鳳道:“這個不用

擔心,咱們山寨人多,再過兩天,待志俠他爹痊愈之后,我請丐幫的褚香主和志俠同去,總

有辦法將他們找回來。”說了之后,又對龍劍虹笑了一笑,道:“我陪你再去看張玉虎一

次,要不然我怕你今晚睡不著覺。唉,你奔勞忙碌了這許多天,也實在應該早些憩息了!”

    龍劍虹給她說中心事,雖有點不好意思,卻并不扭怩作態,當下离開了周山民,便到張

玉虎房中探望,只見他臉上的毒气仍然很濃,正在熟睡,龍劍虹摸了摸他的手,但覺冷得怕

人,心中惴惴不安。石翠鳳好生奇怪,道:“怎么服的一樣解藥,志俠爹和凌女俠部已好

了,他卻并不見效?”谷竹均低聲問龍劍虹道:“你是給他服了一顆解藥嗎?”龍劍虹道:

“是呀。”谷竹均道:“你還有沒有多的解藥?”龍劍虹道:“就只三顆,是從百毒神君身

上搜出來的,哪還有多?谷先生,你診斷他的病象,究是如何?請你實說!”

    谷竹均現出愁容,遲疑了一下,說道:“那么或者是他中的毒特別嚴重吧。嗯,解藥的

份量不夠。”其實張玉虎所中的毒是較為嚴重,但并非“特別嚴重”,這個谷竹均是看得出

來,所以覺得奇怪。

    龍劍虹道:“份量不夠,會不會有什么危險?”谷竹均道:“這就難說了。他中的九陽

毒掌,是非常厲害的熱毒,解藥大約是用极陰寒的藥物配合了几味散熱的藥,因為份量不

夠、熱毒發散不去,反而与解藥在体內沖突,寒熱交戰,因此病人一會儿發冷,一會儿發

熱,要多受很多痛苦,我剛才給他服下了安眠之藥,那只是替他減少痛苦感覺的辦法,暫時

治標而已。將來病情發展如何了我也難以預料。”

    龍劍虹听了,心痛如絞。這一晚她做了一晚的惡夢,夢見七陰教主責備她,夢見陰秀蘭

和張玉虎一起,遠遠見了她便躲開了,夢見凌云鳳与霍天都雙雙向她道謝,忽然兩夫妻又拔

劍打起來。

    第二天,張玉虎的病仍然不見什么起色,還是那樣時冷時熱,昏昏述迷的。可幸的是周

山民和凌云鳳則好了七八成,已經能夠起床走動,恢复練功了。山寨上下人等都為張玉虎憂

慮,周、凌二人更是不安,他們也覺得奇怪,為什么同樣的解藥醫不好張玉虎,擔心他除了

九陽毒掌之外還中有其他的毒。

    張玉虎也曾清醒了几次,每一次醒來,他都用充滿感激的眼光望著龍劍虹,而且极力忍

著身体內寒熱交戰的痛苦,不令自己呻吟出聲。他越是這樣,龍劍虹越感到痛苦不安。她想

到了七陰教主慨贈解藥的一番心意,又想到以七陰教主那樣的功力,服半顆解藥,也保全不

了生命,張玉虎功力不及七陰教主,半顆解藥能不能保住他的一條命呢?想至此處,龍劍虹

的心都冷透了。

    其實七陰教主是因為受了百毒神君臨死之前拼命的一擊,而且在九陽毒掌之外,又加上

了“五毒散”的毒,縱使服下解藥,也只能保全性命,卻不能避免殘廢,所以才決心舍棄自

己,成全女儿的姻緣,如今張玉虎受的僅是九陽毒掌之傷,有半顆解藥,已經可以保全性命

了。但卻不能痊愈,而且要受寒熱交戰的痛苦,半死不活,對他來說,實在是比死更要難受。

    這一晚龍劍虹又睡不著覺,張玉虎房中有谷竹均看護,她不便深夜還去探望,獨自一人

到山寨后面的梅林徘徊漫步,一心等待天明,再去探望張玉虎,這一晚月色頗好,梅花樹

下,疏影橫斜,暗影浮動,可是她哪有心情賞月賞花?正是:

    滿怀心事如潮涌,月色花香只惹愁。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
第二十七回 心事涌如潮 難揮慧劍 情怀濃似酒 忍拆鴛鴦

    龍劍虹心里想道:“若果虎哥的性命挽救不來,我非但對不起他,更對不起七陰教主母

女!”要知她取得解藥之后,為了感謝七陰教主舍身相救之恩,已決意要完成七陰教主的心

愿,宁愿自己忍痛斬斷情絲,撮合陰秀蘭与張玉虎的姻緣,如今難得周山民已答應了接陰秀

蘭上山,可是若累張玉虎保不了性命,她的一番心意豈非盡忖東流。

    良夜迢迢,月寒如水,靜寂之极的林子里忽然傳來了有人打斗的聲起,似是有夜行人來

到,龍劍虹心頭一凜:“山寨里防范得這樣嚴密,哪來的夜行人?”她躲在一棵梅樹后面,

凝神靜听,辨別那聲音的方向,過了片刻,只見東邊山坳,現出了兩條人影。她定睛一瞧,

一顆心几乎要跳了出來,當真是又惊又喜,原來走在前面的那個正是陰秀蘭,后面的那人則

是万天鵬。

    龍劍虹正待出去迎接,忽听得一片吆喝的聲音,響箭的聲音,天空里還現出報警的蛇焰

箭,曳著一溜溜藍色的火焰,想是放哨的頭目們已發現了有人上山,陰秀蘭止住腳步,就在

此時,只見有兩個人已追了到來,大聲喝道:“你這兩個娃儿來這里做什么?”

    龍劍虹這一惊非同小可,追陰秀蘭的這兩個人竟然不是山寨里的頭目,卻是陽宗海与厲

抗天!

    陽宗海一個飛身,搶到前面,攔著了他們的去路,厲抗天將銅人一擺,將他們夾在當

中,陽宗海看清楚了,哈哈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秀蘭侄女!你媽呢?”這個小子是

誰?你們到這里來是何用意?”陰秀蘭板起面孔道:“你管不著!”陽宗海奸笑道:“我做

叔叔的怎么管不著!你背了母親私逃,撞見了我,我當然要替你的爹娘管教你。”陰秀蘭怒

极,一揚手打出了一把喂毒的三棱透骨釘,斥道:“誰有你這個叔叔,你、你、你,都是你

引來的坏人,害死了我的媽媽!”

    陽宗海長劍一展,用了一招“平地風雷”,只听得叮叮之聲,不絕于耳,那一把透骨釘

都給他蕩開。可是,陽宗海也吃了一惊,急忙問道:“什么?你媽死了。”万天鵬喝道:

“你害死了我媽,還要明知故問?”他早已取出了一對判官筆,雙筆一分,立即分點陽宗海

的左右“肩井穴”,陽宗海与他交過一次手,知道他功力不高,但點穴的手法卻甚是奇妙,

倒也不敢輕敵,當下劍交左手,一招“乘龍引鳳”,將他雙筆點穴的招數化開,石掌一切一

封,卻施展大擒拿手法來扣陰秀蘭的手腕!

    陰秀蘭的柳葉刀揚空一閃,刃口藍艷艷的透出一層刺目的光采,落在行家眼里,當然知

道這是喂過劇毒的兵刃,陽宗海心頭一凜,慌不迭的縮手。陰秀蘭一刀劈去,斬了個空,陡

覺腦后風生,陽宗海使出了移步換形的功夫,早已繞到了她的背后,長劍點她的后心大穴。

万天鵬喝道:“你休傷我姐姐!”奮勇上前,雙筆架住了他的劍鋒,陽宗海力透劍尖,振臂

一揮,“鐺”的一聲,將他雙筆彈開,說道:“咦,我師姐哪里來的這個儿子?你沒人認

養,不如認我做老子吧!”万天鵬大怒,雙筆橫拖過去,瞬息之間,連襲陽宗海上身的九處

麻穴。休看他年紀輕輕,手法的奇詭,足可比得上第一流的點穴名家,原來他的父親万家

樹,精研“金鵬十八變”的判官筆點穴家數,畢生心得都傳授給了儿子。只可惜万天鵬功力

尚淺,臨陣的經驗也不多,手法雖然精妙絕倫,卻還未足克制強敵。

    陽宗海使出真力,長劍一划,但听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万天鵬的雙筆在這瞬息之間,

已与他的長劍接触了九下,被他的內力反擊,登時立足不穩,蹌蹌踉踉的接連退出了几步。

這時山寨里巡夜的頭目,已從四面八方赶來,陽宗海長劍一指,喝道:“秀蘭,你來這里,

是不是想投降敵人?你母親死了,我就是你的親人,你可不要生心外向!你母親的那本百毒

真經、是不是在你身上,快說,快說!”

    厲抗天忽地將銅人一擺,跳了上來,替陰秀蘭架開了陽宗海的一劍,說道:“老陽不要

迫她。她是我的小主婦,她母親死了,當然得歸夫家,陰姑娘,山寨里的人來了,你不要害

怕,我護送你到主人家去。”陰秀蘭大怒,唰、唰、唰,一連劈他几刀,卻都斫中了他的銅

人,露得虎口都酸麻了。

    陽宗海怒道:“這個時候,你還猜忌我嗎?先把他們擒了,若有百毒真經,當然歸

你!”厲抗天道:“好,這話可是你說的!”銅人一掄,“鐺”的一聲,把陰秀蘭的柳葉刀

磕飛,立即伸手便抓,万天鵬旁刺躍來,判官筆點他的手腕。厲抗天“哼”了一聲道:“你

這小子也來找死。”可是歷天鵬的點穴手法十分奇妙,厲抗天也迫得放松了陰秀蘭,退后一

步,掄起獨腳銅人,正待砸他腦蓋,龍劍虹忽然一躍而出,叫道:“厲抗天,你不要上陽宗

海的當,百毒真經在他手上,你不問他要,卻問誰要?”

    陽宗海暴怒如雷,長劍一挺,對准龍劍虹分心便刺,喝道:“都是你這個小狐狸專門挑

撥是非,我非把你斃了不可。”可是龍劍虹的劍術尚在他之上,他雖然功力深厚,在急切之

間,要想傷龍劍虹,那卻也是力所不能。

    陰秀蘭趁此時机,拾起了她那一把喂有劇毒、見血封喉的柳葉刀,和万天鵬聯手合斗厲

抗天。這時,但見樹林里黑影幢幢,巡夜的頭自己從四面八方赶到,厲抗天陡起殺机,心

道:“且先把這小子斃了,然后再把這丫頭活擒,沖下山去!”

    万天鵬的本領雖然不弱,卻怎當得厲抗天的神勇,激戰中厲抗天忽地一聲大喝,銅人直

起直落,以泰山壓頂之勢,向万天鵬砸下。万天鵬暗叫一聲“不妙!”使盡气力,急忙用了

一招“橫架金梁”,雙筆力撐出去,筆尖還未碰到銅人身上,便自感到一股极強勁的力道壓

來,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一霎時出听得陰秀蘭一聲尖叫,飛鳥一般的疾掠而來,眼看就

要撞著銅人,厲抗天卻似乎是怕了她,在這間不容發之間,倏然間又把銅人收了回去。要知

陰秀蘭是他少主人所定下的未婚妻子,他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把她打死。

    陰秀蘭來得快,他的銅人也收得快,兩邊勢子都猛,但听得“蓬”的一聲巨震,他的銅

人一下子收勢不及,往側后方面橫掃過去,竟把一棵大樹折斷,隨即听得几聲慘厲的號叫,

原來是兩個赶來援救的頭目,被大樹壓在下面,斷了肋骨。赶到斗場來的七八個巡夜頭目,

見厲抗天這等威勢,都不禁給他嚇著,万天鵬也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心想:“幸而蘭姐姐擋

他一下,要不然我的雙筆如何能夠撐持得住?只怕不死也得重傷!”

    那一干頭目,武功与敵人相去太遠,插不進手,但其中卻有几個擅打暗器的,一聲胡

哨,甩手箭、飛蝗石、鐵蓮子、透骨釘之類的暗器,紛紛發出,向厲抗天的身上招呼。厲抗

天的銅人舞得風雨不透,這些暗器當然傷不了他,可是多少也牽制了他的攻勢,令他多了一

點顧忌。更加以陰秀蘭使的是一把毒刀,他又不敢傷害她,只能伺机活捉。如此一來,万天

鵬与陰秀蘭聯手合斗,居然能夠勉強支持下去。

    但另一邊,龍劍虹卻有點支持不住了,她和陽宗海斗了十余二十招,陽宗海恨极了她,

力透劍尖,一劍緊似一劍,逼得她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正在緊張之際,忽听得洪

鐘般的一聲大喝:“哪里來的這兩個賊子,竟敢藐視我山寨無人么?”龍劍虹一看,正是金

刀寨主周山民提了他那把家傳的厚背金刀,親自赶了出來,背后跟著了劉完達、盧道隱,谷

竹均等一眾頭領,和邀來的各路英雄。原來周山民調養了兩天,体刀已經恢复,听得有人夜

闖山寨,不顧勸阻,便帶了群雄赶來。陽宗海認得是周山民,吃了一惊,道:“咦,你這老

匹夫還未死呀!”接著便對厲抗天發話道:“如何?你如今該相信我的話了吧?這老匹夫便

是金刀寨主,你看,他哪里像個病人?當然是早已得到了解藥了!”厲抗天這時也完全明白

是受了龍劍虹的騙,給陽宗海埋怨一頓,又羞又憤,舍了陰秀蘭,猛地縱來,銅人一擺,立

即便向龍劍虹砸下。

    周山民大怒喝道:“好呀,你們要毒死我,我偏偏不死,留下來收拾你們。”金力一

起,一招,“力劈華山”和厲抗天的銅人碰個正著,一個是天生神力,一個則積了几十年的

深厚功力,但听得“當”的一聲巨響,火花飛濺,周山民給震得虎口流血,厲抗天也蹌蹌踉

踉的倒退二步,比較之下,雖是厲抗天稍胜一籌,但他也吃惊不小,心想:“金刀寨主果然

是名不虛傳,新病之后,居然還能夠和我硬碰硬接!看來今晚是難以討得便宜了!”

    周山民大刀一翻,刀背向下,又是一招“惊濤拍岸”,朝陽宗海的背心直拍下去,這一

招是他家傳的獨有刀法,剛猛無論,陽宗海沒有厲抗天的神力,哪敢硬接,只听得金刀劈風

之聲,慌不迭的快快側身閃避。龍劍虹見周山民親自進來,精神大振,立即轉守為攻,施展

天山劍法中的“追鳳劍式”,又快又狠,一連几記殺手絕招,把陽宗海殺得手忙腳亂。要知

若是各憑真實本領,單打獨斗,龍劍虹固然不是他的對手,周山民也未必贏得他。但如今是

周山民的金刀加上了龍劍虹的寶劍,周山民刀重力沉,龍劍虹劍招奇妙,陽宗海可就要吃虧

了。不過數招,陽宗海用了一招凌厲的劍法反攻,被周山民橫刀蕩開,龍劍虹乘隙便進,但

听得“嗤”的一聲,饒是陽宗海閃避得快,肩上的軟甲亦已被刺穿,劍尖在他的肩上划過,

划破了一道長約三寸的傷口。

    谷竹均、盧道隱、劉完達三人這時也已加入期團,谷竹均使太极劍法,盧道隱以青竹竿

點穴,這兩人都是擅于以柔克剛的高手,劉完達的外家功夫也差不多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他在山塞里坐第二把交椅,气力不在周山民之下,這三人一上來圍攻厲抗天,厲抗天雖是神

勇惊人,卻也給他們逼得連連后退。

    陽宗海見形勢不妙,急忙叫道:“厲老兄,真相已明,回去告訴你家的主人吧,還戀戰

做什么?”厲抗天叫道:“不錯!并肩子走呀!”銅人一沖,用了十成气力,“鐺”的一

聲,登時將劉完達的大刀磕得飛上半空!

    劉完達有倒曳蠻牛、力阻奔馬的能耐,素來以气力自豪,想不到被厲抗天一下子磕飛他

的大刀,而且震得虎口流血,雙臂酸麻,不由得大吃一惊,連忙閃開,厲抗天縱聲長笑,与

陽宗海一道,立即從缺口處沖出去了,周山民大怒,便要去追,龍劍虹怕他病后過勞,忙

道:“周伯伯,陰姑娘來了,咱們理該先招呼客人才是啊!”周山民收回大刀,掀須笑道:

“我气這兩個惡賊不過,一時糊涂,倒怠慢了貴客了。陰姑娘,請啊,咱們到山寨里敘話。”

    石翠鳳早已得到了訊息,硬拉了周志俠出來迎接,一見陰秀蘭,立即將她摟入怀中,說

道:“這次山寨的大難,全靠令堂解救,可惜我們已不能向她道謝了。陰姑娘,我們正要派

人去接你呢,難得你來了,你不嫌棄的話,就將這里當作你的家吧!”陰秀蘭淚下如雨,拜

下去道:“多謝寨主夫妻的照料。”龍劍虹道:“不提那些傷心事了,蘭姐,你來了就好

了,我們都在盼望你呢!”石翠風將她拉起,說道:“孩子,你千万不要見外,就當我們是

你的親人吧。”陰秀蘭拭淚叫了一聲,“伯母,”石翠鳳道:“志俠,你也過來見過妹子,

多謝她救了你的父親。”周志俠有點 腆,听母親的話,只好上來叫了一聲“妹子。”陰秀

蘭還了一禮,也自有點尷尬,說道:“少寨主,以前多多冒犯你了。”周山民哈哈笑道:

“以前的事,還提它做什么?”又對万天鵬說道:“我已听得龍姑娘說過你的事了,你安心

在這里住下,報仇的事情我們大伙替你想法。”

    陰秀蘭拭干眼淚,望了龍劍虹一眼,忽地低聲問道:“那解藥都有效嗎?”龍劍虹心中

一動,故意說道:“我正想請教姐姐,周寨主和凌姐姐都好了,就是張玉虎還未見好,不知

什么原故?”陰秀蘭道:“請姐姐帶我去看一看他。”她說得若不經意,龍劍虹卻已听出了

她的焦急之情。

    龍劍虹道:“得姐姐去看,那是最好不過。”石翠鳳道:“好,你們忙著救人,等下咱

們再敘。”當下龍劍虹帶了陰秀蘭,走進張玉虎養病的靜室,張玉虎仍在昏迷之中,但見他

臉上的黑气已退了一些,但眉心上的黑气仍然很濃,手腳也燙得怕人,陰秀蘭凝眸片刻,低

聲說道:“也許還未絕望,待我來試一拭。”龍劍虹這一喜非同小可,道:“要用什么藥

么?”陰秀蘭道:“不必。”忽然臉上一紅。說道:“就是要這間靜室就行了。”龍劍虹

道:“好,那么我不打扰姐姐施術了。”退出病房,隨手關上了房門:心中又是歡喜,又是

悲酸。

    陰秀蘭獨立病榻之前,思如潮涌,想起了張玉虎以前的拒婚,想起了母親臨死之前的那

一番心意,想起了龍劍虹對她說過的話,說是張玉虎在知道她的為人之后,已深自后悔,渴

望見她,又說她自己決心陪凌云鳳一輩子,愿以有生之年,与凌云鳳同隱天山,精研劍法,

陰秀蘭是個聰明人,她并不全信龍劍虹的話,但卻隱隱猜到了龍劍虹是想撮合她与張玉虎的

心意。此際,她獨自在這靜室里陪著受了重傷的張玉虎,愛恨交迸,又怨又怜,終于咬了咬

牙,恨聲說道:“冤家,不管你對我如何,我總得救你一次。”她坐到床上,輕輕的把張玉

虎翻轉過身,替他解開身上的衣裳。

    本來陰秀蘭是不愿來的,但她在埋葬了母親之后,神智稍微清醒,忽然想起了母親在臨

死亡前將解藥交付給她時所說的那几句話:“你給他們每人一顆,第三個人,只、只好听天

由命。”她當時不明白母親的意思,后來一想,才想起那玉匣中只有兩顆半解藥,那半顆解

藥就是母親咬剩的啊!她完全明白了,也更懂得母親的心事了。嗯,解藥她已交給龍劍虹拿

回山寨去了,龍劍虹該不會給張玉虎冒險只吃半顆解藥吧?她想是這樣想,終是放心不下;

還有万天鵬武功雖高,閱歷雖淺,兼有大仇要報,她不想為了此事,死不瞑目,她自己又照

顧不了万大鵬。陰秀蘭想來想去,一來是為張玉虎,二來是為了讓万大鵬得個安身立命之

所,終于甘受委屈,投奔山寨,卻想不到厲抗天与陽宗海到山寨偷襲,恰恰碰見了他們,好

在龍劍虹、周山民及時赶到。得以無事。

    陰秀蘭身經大變,父母雙亡,心上的創傷未消,如今又被愛情所煩惱了。她不知道救醒

張玉虎之后,張玉虎將會對她怎么樣?是感激她?或者仍然因為她是邪教出身的女子而鄙視

她?但當她的手一接触到張玉虎熱得發燙的肌膚,這些個人的思慮全都拋諸腦后了,她心中

只有怜惜,只有一個念頭:不管張玉虎怎樣待她,總得救活他的性命。于是她把雙掌貼著張

玉虎的胸膛,給他慢慢按摩。

    原來陰秀蘭也曾跟她母親學過七陰毒掌的功夫,不過只有三成火候。九陽毒掌与七陰毒

掌,一陽一陰互相克制,當日七陰教主若是只受九陽毒掌之傷,可以運用本身的陰寒之气,

消解熱毒;不過當日百毒神君除了用九陽毒掌傷她之外,更加上“消魂蝕骨散”的毒傷,所

以她才不能自己運功治療。可是九陽毒掌与七陰毒掌可以互相克制,那卻是陰秀蘭在學這門

本領的時候,早就听母親說過了的。

    陰秀蘭功力尚淺,按摩片刻,但覺掌心好像按在熾熱的火炭上一般,熱得難受,原來張

玉虎身上的熱毒已是漸漸給她吸了出來,幸好張玉虎曾服了一顆用天山雪蓮所制煉的碧靈

丹,又服了半顆解藥,体中的熱毒已減輕了一半有多,要不然陰秀蘭也禁受不起。張玉虎在

昏迷之中感覺到一片清涼,一伸手握著了陰秀蘭的玉腕,低聲叫道:“虹妹,虹妹!”陰秀

蘭滿面通紅,心里卻是一陣辛酸,急忙掙脫,張玉虎張開眼睛,吃了一惊,叫道:“咦,秀

蘭,是你呀!”隨即發現自己赤著上身,陰秀蘭的一只手還按在自己的心口,好生迷惑,正

待發問,陰秀蘭已把衣裳給他蓋上,柔聲說道:“你覺得舒服一點么?”張玉虎神智清醒之

后,定睛一瞧,但見陰秀蘭滿頭大汗,臂彎以下的一截玉腕紅得發紫,掌心好像在滾水里泡

過一般,起了好几顆水泡,且透出一層黑气,張玉虎恍然大悟,原來她是給自己治傷。

    張玉虎曾听龍劍虹說過七陰教主母女的事情,對陰秀蘭的惡感早已消除,他胸怀坦蕩,

雖然有過一段尷尬的情事,卻也并不怎樣放在心上。當下說道:“陰小姐,多謝你啦,我好

得多了,你歇歇吧。”

    陰秀蘭既是歡喜,又覺辛酸,默默無言地望了張玉虎一眼,隨即摸出一根金針,在掌心

刺了几下,將毒血擠了出來,張玉虎惊道:“咦,你怎么啦?莫要因為救我反而害你中了

毒?”陰秀蘭道:“不妨事,你放心!”其實她雖然不會中毒,但也并非完全安然無事,因

為她的七陰毒掌只有三成功夫,醫好張玉虎之后,她這三成功夫也要沒有了。她是甘心犧牲

七陰毒掌的功夫來救張玉虎的。張玉虎披上上衣,半臥半倚,又說了一句:“當真是好得多

啦。”陰秀蘭笑了一笑,道:“那就好啦,我給你把龍姐姐喚來吧,你在夢中還叫看她

呢!”張玉虎似覺她笑得甚為勉強,心中一凜,陰秀蘭早已跑出去了。可是陰秀蘭卻找不到

龍劍虹,原來龍劍虹早已故意避開她了。這時她正在后山的梅花林里獨自徘徊,心中泛起了

張玉虎的影子,泛起了陰秀蘭的影子,最后泛起了七陰教主的影子,將張玉虎的影子也遮過

了。她嘆了口气,猛地想道:“陰秀蘭要比我可怜得多!我應該成全她!”早已下了的決心

更堅決了,她折了一枝梅花,痴痴地想。忽听得有人笑道:“虹妹,你不去看小虎子去,卻

在這里想什么呀?”龍劍虹被她嚇了一跳,定眼一看,卻原來是凌云鳳。

    龍劍虹道:“鳳姐姐,怎的這樣晚還出來,全好了么?”凌云鳳道:“全好了,多謝你

這次取來解藥。”龍劍虹道:“應該多謝此陰教主,是她舍了性命給我們的。”凌云鳳嘆口

气道,“她們兩母女的身世真是可怜。嗯,我剛才去看小虎子,正碰見了七陰教主的女儿

呢。看她眉宇之間,仍然是十分憂郁。”龍劍虹暗暗吁嗟,默然無語,過了半晌問道:“玉

虎有了起色嗎?”凌云鳳道:“好得多了。喂,你知道嗎,那位陰小姐正在找你呢。我猜想

你定是在梅林散步,果然一找便著。和我回去看看小虎子吧。”龍劍虹道:“不,我不想回

去。”

    凌云鳳握著她的手柔聲問道:“虹妹,你有什么心事?”龍劍虹道:“沒什么。鳳姐

姐,你什么時候回去?”凌云鳳道:“我已向周寨主夫妻說了,我明天就想回去。”龍劍虹

道:“我和你一同回去。”凌云鳳詫道:“為什么?”龍劍虹笑道:“我舍不得你呀。咱們

一同來,一同去。”凌云鳳也笑道:“你舍不得我,難道就舍得小虎子嗎?你現在年紀大

了,我可不敢要你了。”龍劍虹眼圈一紅,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我不回去,難道還能

在這里一世不成?”凌云鳳“咦”了一聲,道:“不對。你一定是有什么心事,你要瞞別人

也還罷了,怎么連我也瞞起來呢?”

    龍劍虹道:“姐姐,我求你一件事。”凌云鳳道:“什么?”龍劍虹道:“我是你培養

成人的,今后我也愿陪著你,你要獨創一家的劍法,我雖然沒有用,也可以給你抄寫劍譜

的。我就是這件心事,你答應我嗎?”凌云鳳笑道:“我的劍法將來當然也要傳給你的,

嗯,你不只是這件心事。”龍劍虹滿腹辛酸,低低喚了一聲:“姐姐!”卻仍然欲說還休,

禁不住潸然淚下。

    凌云鳳抬起了頭,想了片刻,忽地說道:“七陰教主這次給你解藥,全是為了小虎子的

原故吧?”龍劍虹道:“不錯,也可以說是為了女儿的原故。”凌云鳳道:“啊,我明白

了。”一時之間,不知說些什么話好。龍劍虹道:“陰小姐比我可怜得多,她是一個好女

子,虎哥哥會喜歡她的。”凌云鳳剛才去探病之時,在窗口外面听得里面女子的聲音不像是

龍劍虹的,一時好奇,曾張望一下,她不知道是要那樣治病的,看見陰秀蘭和張玉虎“親

熱”的情形,赶快避開,直到陰秀蘭走出來找龍劍虹,她才敢和她見面。當時已自有點疑

心,如今听龍劍虹一說,心里不由得想道:“張玉虎得她的活命大恩,因感激而生愛意,這

也在情理之中。”再想到陰秀蘭的可怜身世,更不忍責備陰秀蘭不對,值覺男女之間的事

情,真是難說得很。

    月瀉清輝,夜涼如水,凌云鳳忽地感到一股寒意,心中想道:“我本以為他們是一對美

滿姻緣,哪知也會發生變故。”她望著龍劍虹那對憂郁的眼睛,不覺咽然嘆道:“你愿意伴

我一生,我自是求之不得,但我卻也有點為你可惜!”龍劍虹截斷她的話。強笑說道:“可

惜什么?我但求心之所安,若是不安,縱然得到了一個自己所喜歡的人,也未必就是福气,

再說,世上又能有几對像承珠姐姐和成林大哥那樣的美滿夫妻?”她本來無意挑起凌云鳳的

傷感的,說出之后,方覺不妥,但見凌云鳳面色蒼白,身軀微顫,嘆口气道:“你的話也有

几分道理,好姻緣本來就少,終身不嫁,倒是可以少了許多煩惱。”她想起了自己与霍天都

乃是一同長大的表兄妹,彼此之間相愛甚深,比起龍劍虹与張玉虎的萍水相逢。關系是要密

切多了,但結婚之后,卻又如何?兩個人合在一起,婚前察覺不到的缺點顯露出來,合在一

起,距离卻反而大。

    龍劍虹連忙說道:“霍大哥他就是盼望你回去,你回去了,以前縱然有些裂痕,也都彌

補了。凌姐姐,你不用太多愁慮了。”凌云鳳道:“嗯,你不懂的,除非是我的性格變了,

或者是他的性格變了,否則裂痕縱能彌補,仍會再露出來的。”歇了一歇!又道:“我這次

回去,也并不是打算像他一樣,獨善其身,終老天山的。你在山寨里住了這些天,大約也會

感覺到吧,這許多弟兄們吃不飽,穿不暖,受到官兵和韃子的夾攻,還要保護百姓,咱們難

道就能躲到深山里不聞不問?”龍劍虹道:“霍大哥他太痴于劍術,用心本來不坏,也許,

也許你們的想法將來終會相同。”凌云鳳道:“我也但愿這樣。好啦,時候不早,咱們明日

還要動身,回去早些安歇吧。”

    這一晚龍劍虹翻來覆去,直到天明,未曾合過眼睛。凌云鳳的話引起她許多感慨,她的

情形和凌云鳳不同。她是深深知道張玉虎的,張玉虎的本領遠比不上霍天都,但他做什么事

情,從來不會先想到自己,這是与霍天都大大不同的。她為張玉虎而感到驕傲,因此也就格

外感到傷心了。但她衷心盼望比她更可怜的陰秀蘭能得到幸福,她心中默然,但愿張玉虎忘

記了她。

    第二日一早,凌云鳳与龍劍虹去向周山民夫妻辭行,石翠鳳見龍劍虹也說要走,甚為詫

异,正待挽留,龍劍虹先自說道:“我有點事情,必須与凌姐姐同走一趟,將來還會回來

的。我已和玉虎說過,但是他病体未愈,我不向他告辭了。這里有一封信,請你轉交給他

吧,我未說的話,都在這信上說了。”說罷將早已寫好的一封交給石翠鳳。

    龍劍虹要走,石翠風雖然覺得有點突兀,卻也想不到她是有意撇開張玉虎的,只道她當

真有什么事情,必須下山去辦,江湖人物的禁忌之一就是不刺探別人的私事,龍劍虹既不愿

言明,石翠鳳也就不便動問,當下接了她那封信,笑道:“龍姑娘,一言為定,你可還要回

來啊!”

    石翠鳳送她們二人走后,正要拿那封信去見張玉虎,卻巧陰秀蘭也出來找龍劍虹,石翠

鳳道:“龍姑娘剛走,你還未知道么?”陰秀蘭吃了一惊,失聲叫道:“龍姑娘走了?”石

翠鳳道:“怎么?你有什么緊要的事情找她嗎?”陰秀蘭定了定神,說道:“玉虎想見她

呢!”石翠鳳道:“她說已和小虎子說過了,還有一封信交給他呢。你今早已經見過了小虎

子嗎?”陰秀蘭道:“我等下再去看他的病。他昨晚一醒來就嚷著要見劍虹,怎么今天早上

走了?”石翠鳳也有點莫名其妙,揚了一揚手中的信,笑道:“該不至于是兩口子吵翻了

吧?你既然還要去給小虎子治病,這封信就請你帶去吧。”石翠鳳深知張、龍二人彼此相

愛,斷無吵翻之理,所以她才那么輕松說笑,不過她對于陰秀蘭的神態失常,卻是有點奇

怪,心想:“她們兩人經過這場患難,倒是顯得比姐妹更親熱了。”

    她只道陰秀蘭乃是為了惜別,哪知陰秀蘭另有心事重重,她手上拿著那封信,心則似壓

了一塊千斤巨石,她是知道龍劍虹為什么走的,不由得暗自想道:“她為了我的原故,甘愿

离開她所喜歡的人,那么即算我得到了幸福,這幸福也是用她的痛苦換來的啊。”

    張玉虎經過了昨晚的調治,睡得很好,陰秀蘭進入他的房間,他剛剛醒來,眼光一瞥,

見陰秀蘭形容憔悴,若有所思,不禁歉然說道:“陰小姐,你為了替我治病,累了你了,我

今天好得多了,你歇息兩天再給我治吧。”他雖然不懂醫術,但卻是武學行家,知道陰秀蘭

運用七陰毒掌的功夫給他抵消体中的熱毒,對陰秀蘭本身定然有所耗損,所以他宁遲兩天痊

愈,勸陰秀蘭不必急。

    陰秀蘭听了他關心自己的說話,心中又是甜暢,又是辛酸,勉強笑了笑,說道:“我沒

有什么,你的病已經好了十之六七,打鐵趁熱,再治一次就好了。”張玉虎不便推辭,說

道:“陰小姐,我不知怎樣報答你的大恩。”又問道:“劍虹呢?怎么不見她來看我?”陰

秀蘭不得不說道:“龍姑娘,她、她已經走了!嗯,這是她給你的信。”張玉虎失聲叫道:

“什么,她已經走了?”接過了信,馬上拆開來看,陰秀蘭心中忐忑不安,但見張玉虎一面

讀一面顫抖,忽地神色大變,叫道:“不對,不對!這不會是真的,不會是真的!”

    陰秀蘭惊道:“張舵主,你,你,你一一你要什么?”張玉虎一躍而起,叫道:“我要

去見虹妹,我要當面問她!”陰秀蘭急忙攔著房門,說道,“不行,你還未痊愈呢,再說,

龍姑娘也己走得遠了!”張玉虎雙眼通紅,頭筋暴漲,竟似完全迷失了理智一般,忽地雙掌

一推,大聲喝道:“不要攔我!”陰秀蘭見狀不妙,逼得出手點他的穴道,張玉虎的武功雖

然遠胜于她,但一來神智迷糊,二來大病初愈,一閃沒有閃開,剛剛被她戳中了惱后的昏睡

穴。

    陰秀蘭吁了口气,將他輕輕搬回臥榻,用金針挑破他的中指,給他放血。陰秀蘭點他的

昏睡穴,實在是迫不得已,要知他体內的毒气質尚未去盡,突然大受刺激,過份傷神,毒郁

于心!那就更難治了。朝陽從窗口射了進來,射在張玉虎的面上,他臉上的黑气已褪了十之

七八,在朝陽渲染之下略顯暈紅,雖是病容惟悴,仍未掩英俊丰姿,陰秀蘭俏立床前,凝望

了好一會子,這是她曾經极度傾心的人啊,但是他的心卻并沒向著自己,這時陰秀蘭所感到

的傷心,實不在剛才的張玉虎之下。她本來還存有一線希望的,希望在龍劍虹走后,張玉虎

會漸漸減輕對她的怀念,但看了張玉虎剛才那番舉止,那副神情,這僅存的一線希望亦幻滅

了。

    陰秀蘭眼光一瞥,見那一紙信箋被張玉虎壓著,露出一角。陰秀蘭將信箋輕輕抽了出

來,她本來無意偷看別人的私信的,但一念好奇,龍劍虹的字跡映入了她的眼帘,她終于禁

不住看了。只見那信上寫的是:

    “虎哥親覽:知兄病体,痊愈有期,喜慰何极。今早匆匆就道,未及告別,兄在病中,

妹遙遠离,不情之處,甘怨無辭,蓋妹實有苦楚在也!憶昔万里同行,几番离合,承吾兄推

心置腹,患難扶持,人生得一知己,尚有何憾?但有一事未為兄所知者,今日不得不為兄

告。妹在襁褓之時,母氏曾許婚于鄰家之子,其后屢經离亂,音訊斷絕,生死未知,妹亦不

以為念矣。誰料日前鳳姐見告,云彼人流落江南,吾母已訪得确息矣。夫指腹之約,貧賤不

移,況彼在患難中乎?妹今擬先返天山,听命家母,隨后即將同往江南矣。望吾兄不复以妹

為念,珍重,珍重。”

    陰秀蘭嘆口气道:“怪不得張玉虎急成這個樣子!嗯,這是真的嗎?”她心竅玲瓏,將

這封信加以琢磨,猜到了龍劍虹的用意,心道:“這一定是她為了要斷絕張玉虎的痴念,故

意騙他說已訂了婚的。呀,龍姐姐,你為了我也未免用心太苦了!”一顆淚珠滴了下來,濕

了信箋一角!正是:

    為感良朋心事苦,可怜清淚濕青衫。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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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心事涌如潮 難揮慧劍 情怀濃似酒 忍拆鴛鴦

    龍劍虹心里想道:“若果虎哥的性命挽救不來,我非但對不起他,更對不起七陰教主母

女!”要知她取得解藥之后,為了感謝七陰教主舍身相救之恩,已決意要完成七陰教主的心

愿,宁愿自己忍痛斬斷情絲,撮合陰秀蘭与張玉虎的姻緣,如今難得周山民已答應了接陰秀

蘭上山,可是若累張玉虎保不了性命,她的一番心意豈非盡忖東流。

    良夜迢迢,月寒如水,靜寂之极的林子里忽然傳來了有人打斗的聲起,似是有夜行人來

到,龍劍虹心頭一凜:“山寨里防范得這樣嚴密,哪來的夜行人?”她躲在一棵梅樹后面,

凝神靜听,辨別那聲音的方向,過了片刻,只見東邊山坳,現出了兩條人影。她定睛一瞧,

一顆心几乎要跳了出來,當真是又惊又喜,原來走在前面的那個正是陰秀蘭,后面的那人則

是万天鵬。

    龍劍虹正待出去迎接,忽听得一片吆喝的聲音,響箭的聲音,天空里還現出報警的蛇焰

箭,曳著一溜溜藍色的火焰,想是放哨的頭目們已發現了有人上山,陰秀蘭止住腳步,就在

此時,只見有兩個人已追了到來,大聲喝道:“你這兩個娃儿來這里做什么?”

    龍劍虹這一惊非同小可,追陰秀蘭的這兩個人竟然不是山寨里的頭目,卻是陽宗海与厲

抗天!

    陽宗海一個飛身,搶到前面,攔著了他們的去路,厲抗天將銅人一擺,將他們夾在當

中,陽宗海看清楚了,哈哈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秀蘭侄女!你媽呢?”這個小子是

誰?你們到這里來是何用意?”陰秀蘭板起面孔道:“你管不著!”陽宗海奸笑道:“我做

叔叔的怎么管不著!你背了母親私逃,撞見了我,我當然要替你的爹娘管教你。”陰秀蘭怒

极,一揚手打出了一把喂毒的三棱透骨釘,斥道:“誰有你這個叔叔,你、你、你,都是你

引來的坏人,害死了我的媽媽!”

    陽宗海長劍一展,用了一招“平地風雷”,只听得叮叮之聲,不絕于耳,那一把透骨釘

都給他蕩開。可是,陽宗海也吃了一惊,急忙問道:“什么?你媽死了。”万天鵬喝道:

“你害死了我媽,還要明知故問?”他早已取出了一對判官筆,雙筆一分,立即分點陽宗海

的左右“肩井穴”,陽宗海与他交過一次手,知道他功力不高,但點穴的手法卻甚是奇妙,

倒也不敢輕敵,當下劍交左手,一招“乘龍引鳳”,將他雙筆點穴的招數化開,石掌一切一

封,卻施展大擒拿手法來扣陰秀蘭的手腕!

    陰秀蘭的柳葉刀揚空一閃,刃口藍艷艷的透出一層刺目的光采,落在行家眼里,當然知

道這是喂過劇毒的兵刃,陽宗海心頭一凜,慌不迭的縮手。陰秀蘭一刀劈去,斬了個空,陡

覺腦后風生,陽宗海使出了移步換形的功夫,早已繞到了她的背后,長劍點她的后心大穴。

万天鵬喝道:“你休傷我姐姐!”奮勇上前,雙筆架住了他的劍鋒,陽宗海力透劍尖,振臂

一揮,“鐺”的一聲,將他雙筆彈開,說道:“咦,我師姐哪里來的這個儿子?你沒人認

養,不如認我做老子吧!”万天鵬大怒,雙筆橫拖過去,瞬息之間,連襲陽宗海上身的九處

麻穴。休看他年紀輕輕,手法的奇詭,足可比得上第一流的點穴名家,原來他的父親万家

樹,精研“金鵬十八變”的判官筆點穴家數,畢生心得都傳授給了儿子。只可惜万天鵬功力

尚淺,臨陣的經驗也不多,手法雖然精妙絕倫,卻還未足克制強敵。

    陽宗海使出真力,長劍一划,但听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万天鵬的雙筆在這瞬息之間,

已与他的長劍接触了九下,被他的內力反擊,登時立足不穩,蹌蹌踉踉的接連退出了几步。

這時山寨里巡夜的頭目,已從四面八方赶來,陽宗海長劍一指,喝道:“秀蘭,你來這里,

是不是想投降敵人?你母親死了,我就是你的親人,你可不要生心外向!你母親的那本百毒

真經、是不是在你身上,快說,快說!”

    厲抗天忽地將銅人一擺,跳了上來,替陰秀蘭架開了陽宗海的一劍,說道:“老陽不要

迫她。她是我的小主婦,她母親死了,當然得歸夫家,陰姑娘,山寨里的人來了,你不要害

怕,我護送你到主人家去。”陰秀蘭大怒,唰、唰、唰,一連劈他几刀,卻都斫中了他的銅

人,露得虎口都酸麻了。

    陽宗海怒道:“這個時候,你還猜忌我嗎?先把他們擒了,若有百毒真經,當然歸

你!”厲抗天道:“好,這話可是你說的!”銅人一掄,“鐺”的一聲,把陰秀蘭的柳葉刀

磕飛,立即伸手便抓,万天鵬旁刺躍來,判官筆點他的手腕。厲抗天“哼”了一聲道:“你

這小子也來找死。”可是歷天鵬的點穴手法十分奇妙,厲抗天也迫得放松了陰秀蘭,退后一

步,掄起獨腳銅人,正待砸他腦蓋,龍劍虹忽然一躍而出,叫道:“厲抗天,你不要上陽宗

海的當,百毒真經在他手上,你不問他要,卻問誰要?”

    陽宗海暴怒如雷,長劍一挺,對准龍劍虹分心便刺,喝道:“都是你這個小狐狸專門挑

撥是非,我非把你斃了不可。”可是龍劍虹的劍術尚在他之上,他雖然功力深厚,在急切之

間,要想傷龍劍虹,那卻也是力所不能。

    陰秀蘭趁此時机,拾起了她那一把喂有劇毒、見血封喉的柳葉刀,和万天鵬聯手合斗厲

抗天。這時,但見樹林里黑影幢幢,巡夜的頭自己從四面八方赶到,厲抗天陡起殺机,心

道:“且先把這小子斃了,然后再把這丫頭活擒,沖下山去!”

    万天鵬的本領雖然不弱,卻怎當得厲抗天的神勇,激戰中厲抗天忽地一聲大喝,銅人直

起直落,以泰山壓頂之勢,向万天鵬砸下。万天鵬暗叫一聲“不妙!”使盡气力,急忙用了

一招“橫架金梁”,雙筆力撐出去,筆尖還未碰到銅人身上,便自感到一股极強勁的力道壓

來,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一霎時出听得陰秀蘭一聲尖叫,飛鳥一般的疾掠而來,眼看就

要撞著銅人,厲抗天卻似乎是怕了她,在這間不容發之間,倏然間又把銅人收了回去。要知

陰秀蘭是他少主人所定下的未婚妻子,他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把她打死。

    陰秀蘭來得快,他的銅人也收得快,兩邊勢子都猛,但听得“蓬”的一聲巨震,他的銅

人一下子收勢不及,往側后方面橫掃過去,竟把一棵大樹折斷,隨即听得几聲慘厲的號叫,

原來是兩個赶來援救的頭目,被大樹壓在下面,斷了肋骨。赶到斗場來的七八個巡夜頭目,

見厲抗天這等威勢,都不禁給他嚇著,万天鵬也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心想:“幸而蘭姐姐擋

他一下,要不然我的雙筆如何能夠撐持得住?只怕不死也得重傷!”

    那一干頭目,武功与敵人相去太遠,插不進手,但其中卻有几個擅打暗器的,一聲胡

哨,甩手箭、飛蝗石、鐵蓮子、透骨釘之類的暗器,紛紛發出,向厲抗天的身上招呼。厲抗

天的銅人舞得風雨不透,這些暗器當然傷不了他,可是多少也牽制了他的攻勢,令他多了一

點顧忌。更加以陰秀蘭使的是一把毒刀,他又不敢傷害她,只能伺机活捉。如此一來,万天

鵬与陰秀蘭聯手合斗,居然能夠勉強支持下去。

    但另一邊,龍劍虹卻有點支持不住了,她和陽宗海斗了十余二十招,陽宗海恨极了她,

力透劍尖,一劍緊似一劍,逼得她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正在緊張之際,忽听得洪

鐘般的一聲大喝:“哪里來的這兩個賊子,竟敢藐視我山寨無人么?”龍劍虹一看,正是金

刀寨主周山民提了他那把家傳的厚背金刀,親自赶了出來,背后跟著了劉完達、盧道隱,谷

竹均等一眾頭領,和邀來的各路英雄。原來周山民調養了兩天,体刀已經恢复,听得有人夜

闖山寨,不顧勸阻,便帶了群雄赶來。陽宗海認得是周山民,吃了一惊,道:“咦,你這老

匹夫還未死呀!”接著便對厲抗天發話道:“如何?你如今該相信我的話了吧?這老匹夫便

是金刀寨主,你看,他哪里像個病人?當然是早已得到了解藥了!”厲抗天這時也完全明白

是受了龍劍虹的騙,給陽宗海埋怨一頓,又羞又憤,舍了陰秀蘭,猛地縱來,銅人一擺,立

即便向龍劍虹砸下。

    周山民大怒喝道:“好呀,你們要毒死我,我偏偏不死,留下來收拾你們。”金力一

起,一招,“力劈華山”和厲抗天的銅人碰個正著,一個是天生神力,一個則積了几十年的

深厚功力,但听得“當”的一聲巨響,火花飛濺,周山民給震得虎口流血,厲抗天也蹌蹌踉

踉的倒退二步,比較之下,雖是厲抗天稍胜一籌,但他也吃惊不小,心想:“金刀寨主果然

是名不虛傳,新病之后,居然還能夠和我硬碰硬接!看來今晚是難以討得便宜了!”

    周山民大刀一翻,刀背向下,又是一招“惊濤拍岸”,朝陽宗海的背心直拍下去,這一

招是他家傳的獨有刀法,剛猛無論,陽宗海沒有厲抗天的神力,哪敢硬接,只听得金刀劈風

之聲,慌不迭的快快側身閃避。龍劍虹見周山民親自進來,精神大振,立即轉守為攻,施展

天山劍法中的“追鳳劍式”,又快又狠,一連几記殺手絕招,把陽宗海殺得手忙腳亂。要知

若是各憑真實本領,單打獨斗,龍劍虹固然不是他的對手,周山民也未必贏得他。但如今是

周山民的金刀加上了龍劍虹的寶劍,周山民刀重力沉,龍劍虹劍招奇妙,陽宗海可就要吃虧

了。不過數招,陽宗海用了一招凌厲的劍法反攻,被周山民橫刀蕩開,龍劍虹乘隙便進,但

听得“嗤”的一聲,饒是陽宗海閃避得快,肩上的軟甲亦已被刺穿,劍尖在他的肩上划過,

划破了一道長約三寸的傷口。

    谷竹均、盧道隱、劉完達三人這時也已加入期團,谷竹均使太极劍法,盧道隱以青竹竿

點穴,這兩人都是擅于以柔克剛的高手,劉完達的外家功夫也差不多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他在山塞里坐第二把交椅,气力不在周山民之下,這三人一上來圍攻厲抗天,厲抗天雖是神

勇惊人,卻也給他們逼得連連后退。

    陽宗海見形勢不妙,急忙叫道:“厲老兄,真相已明,回去告訴你家的主人吧,還戀戰

做什么?”厲抗天叫道:“不錯!并肩子走呀!”銅人一沖,用了十成气力,“鐺”的一

聲,登時將劉完達的大刀磕得飛上半空!

    劉完達有倒曳蠻牛、力阻奔馬的能耐,素來以气力自豪,想不到被厲抗天一下子磕飛他

的大刀,而且震得虎口流血,雙臂酸麻,不由得大吃一惊,連忙閃開,厲抗天縱聲長笑,与

陽宗海一道,立即從缺口處沖出去了,周山民大怒,便要去追,龍劍虹怕他病后過勞,忙

道:“周伯伯,陰姑娘來了,咱們理該先招呼客人才是啊!”周山民收回大刀,掀須笑道:

“我气這兩個惡賊不過,一時糊涂,倒怠慢了貴客了。陰姑娘,請啊,咱們到山寨里敘話。”

    石翠鳳早已得到了訊息,硬拉了周志俠出來迎接,一見陰秀蘭,立即將她摟入怀中,說

道:“這次山寨的大難,全靠令堂解救,可惜我們已不能向她道謝了。陰姑娘,我們正要派

人去接你呢,難得你來了,你不嫌棄的話,就將這里當作你的家吧!”陰秀蘭淚下如雨,拜

下去道:“多謝寨主夫妻的照料。”龍劍虹道:“不提那些傷心事了,蘭姐,你來了就好

了,我們都在盼望你呢!”石翠風將她拉起,說道:“孩子,你千万不要見外,就當我們是

你的親人吧。”陰秀蘭拭淚叫了一聲,“伯母,”石翠鳳道:“志俠,你也過來見過妹子,

多謝她救了你的父親。”周志俠有點 腆,听母親的話,只好上來叫了一聲“妹子。”陰秀

蘭還了一禮,也自有點尷尬,說道:“少寨主,以前多多冒犯你了。”周山民哈哈笑道:

“以前的事,還提它做什么?”又對万天鵬說道:“我已听得龍姑娘說過你的事了,你安心

在這里住下,報仇的事情我們大伙替你想法。”

    陰秀蘭拭干眼淚,望了龍劍虹一眼,忽地低聲問道:“那解藥都有效嗎?”龍劍虹心中

一動,故意說道:“我正想請教姐姐,周寨主和凌姐姐都好了,就是張玉虎還未見好,不知

什么原故?”陰秀蘭道:“請姐姐帶我去看一看他。”她說得若不經意,龍劍虹卻已听出了

她的焦急之情。

    龍劍虹道:“得姐姐去看,那是最好不過。”石翠鳳道:“好,你們忙著救人,等下咱

們再敘。”當下龍劍虹帶了陰秀蘭,走進張玉虎養病的靜室,張玉虎仍在昏迷之中,但見他

臉上的黑气已退了一些,但眉心上的黑气仍然很濃,手腳也燙得怕人,陰秀蘭凝眸片刻,低

聲說道:“也許還未絕望,待我來試一拭。”龍劍虹這一喜非同小可,道:“要用什么藥

么?”陰秀蘭道:“不必。”忽然臉上一紅。說道:“就是要這間靜室就行了。”龍劍虹

道:“好,那么我不打扰姐姐施術了。”退出病房,隨手關上了房門:心中又是歡喜,又是

悲酸。

    陰秀蘭獨立病榻之前,思如潮涌,想起了張玉虎以前的拒婚,想起了母親臨死之前的那

一番心意,想起了龍劍虹對她說過的話,說是張玉虎在知道她的為人之后,已深自后悔,渴

望見她,又說她自己決心陪凌云鳳一輩子,愿以有生之年,与凌云鳳同隱天山,精研劍法,

陰秀蘭是個聰明人,她并不全信龍劍虹的話,但卻隱隱猜到了龍劍虹是想撮合她与張玉虎的

心意。此際,她獨自在這靜室里陪著受了重傷的張玉虎,愛恨交迸,又怨又怜,終于咬了咬

牙,恨聲說道:“冤家,不管你對我如何,我總得救你一次。”她坐到床上,輕輕的把張玉

虎翻轉過身,替他解開身上的衣裳。

    本來陰秀蘭是不愿來的,但她在埋葬了母親之后,神智稍微清醒,忽然想起了母親在臨

死亡前將解藥交付給她時所說的那几句話:“你給他們每人一顆,第三個人,只、只好听天

由命。”她當時不明白母親的意思,后來一想,才想起那玉匣中只有兩顆半解藥,那半顆解

藥就是母親咬剩的啊!她完全明白了,也更懂得母親的心事了。嗯,解藥她已交給龍劍虹拿

回山寨去了,龍劍虹該不會給張玉虎冒險只吃半顆解藥吧?她想是這樣想,終是放心不下;

還有万天鵬武功雖高,閱歷雖淺,兼有大仇要報,她不想為了此事,死不瞑目,她自己又照

顧不了万大鵬。陰秀蘭想來想去,一來是為張玉虎,二來是為了讓万大鵬得個安身立命之

所,終于甘受委屈,投奔山寨,卻想不到厲抗天与陽宗海到山寨偷襲,恰恰碰見了他們,好

在龍劍虹、周山民及時赶到。得以無事。

    陰秀蘭身經大變,父母雙亡,心上的創傷未消,如今又被愛情所煩惱了。她不知道救醒

張玉虎之后,張玉虎將會對她怎么樣?是感激她?或者仍然因為她是邪教出身的女子而鄙視

她?但當她的手一接触到張玉虎熱得發燙的肌膚,這些個人的思慮全都拋諸腦后了,她心中

只有怜惜,只有一個念頭:不管張玉虎怎樣待她,總得救活他的性命。于是她把雙掌貼著張

玉虎的胸膛,給他慢慢按摩。

    原來陰秀蘭也曾跟她母親學過七陰毒掌的功夫,不過只有三成火候。九陽毒掌与七陰毒

掌,一陽一陰互相克制,當日七陰教主若是只受九陽毒掌之傷,可以運用本身的陰寒之气,

消解熱毒;不過當日百毒神君除了用九陽毒掌傷她之外,更加上“消魂蝕骨散”的毒傷,所

以她才不能自己運功治療。可是九陽毒掌与七陰毒掌可以互相克制,那卻是陰秀蘭在學這門

本領的時候,早就听母親說過了的。

    陰秀蘭功力尚淺,按摩片刻,但覺掌心好像按在熾熱的火炭上一般,熱得難受,原來張

玉虎身上的熱毒已是漸漸給她吸了出來,幸好張玉虎曾服了一顆用天山雪蓮所制煉的碧靈

丹,又服了半顆解藥,体中的熱毒已減輕了一半有多,要不然陰秀蘭也禁受不起。張玉虎在

昏迷之中感覺到一片清涼,一伸手握著了陰秀蘭的玉腕,低聲叫道:“虹妹,虹妹!”陰秀

蘭滿面通紅,心里卻是一陣辛酸,急忙掙脫,張玉虎張開眼睛,吃了一惊,叫道:“咦,秀

蘭,是你呀!”隨即發現自己赤著上身,陰秀蘭的一只手還按在自己的心口,好生迷惑,正

待發問,陰秀蘭已把衣裳給他蓋上,柔聲說道:“你覺得舒服一點么?”張玉虎神智清醒之

后,定睛一瞧,但見陰秀蘭滿頭大汗,臂彎以下的一截玉腕紅得發紫,掌心好像在滾水里泡

過一般,起了好几顆水泡,且透出一層黑气,張玉虎恍然大悟,原來她是給自己治傷。

    張玉虎曾听龍劍虹說過七陰教主母女的事情,對陰秀蘭的惡感早已消除,他胸怀坦蕩,

雖然有過一段尷尬的情事,卻也并不怎樣放在心上。當下說道:“陰小姐,多謝你啦,我好

得多了,你歇歇吧。”

    陰秀蘭既是歡喜,又覺辛酸,默默無言地望了張玉虎一眼,隨即摸出一根金針,在掌心

刺了几下,將毒血擠了出來,張玉虎惊道:“咦,你怎么啦?莫要因為救我反而害你中了

毒?”陰秀蘭道:“不妨事,你放心!”其實她雖然不會中毒,但也并非完全安然無事,因

為她的七陰毒掌只有三成功夫,醫好張玉虎之后,她這三成功夫也要沒有了。她是甘心犧牲

七陰毒掌的功夫來救張玉虎的。張玉虎披上上衣,半臥半倚,又說了一句:“當真是好得多

啦。”陰秀蘭笑了一笑,道:“那就好啦,我給你把龍姐姐喚來吧,你在夢中還叫看她

呢!”張玉虎似覺她笑得甚為勉強,心中一凜,陰秀蘭早已跑出去了。可是陰秀蘭卻找不到

龍劍虹,原來龍劍虹早已故意避開她了。這時她正在后山的梅花林里獨自徘徊,心中泛起了

張玉虎的影子,泛起了陰秀蘭的影子,最后泛起了七陰教主的影子,將張玉虎的影子也遮過

了。她嘆了口气,猛地想道:“陰秀蘭要比我可怜得多!我應該成全她!”早已下了的決心

更堅決了,她折了一枝梅花,痴痴地想。忽听得有人笑道:“虹妹,你不去看小虎子去,卻

在這里想什么呀?”龍劍虹被她嚇了一跳,定眼一看,卻原來是凌云鳳。

    龍劍虹道:“鳳姐姐,怎的這樣晚還出來,全好了么?”凌云鳳道:“全好了,多謝你

這次取來解藥。”龍劍虹道:“應該多謝此陰教主,是她舍了性命給我們的。”凌云鳳嘆口

气道,“她們兩母女的身世真是可怜。嗯,我剛才去看小虎子,正碰見了七陰教主的女儿

呢。看她眉宇之間,仍然是十分憂郁。”龍劍虹暗暗吁嗟,默然無語,過了半晌問道:“玉

虎有了起色嗎?”凌云鳳道:“好得多了。喂,你知道嗎,那位陰小姐正在找你呢。我猜想

你定是在梅林散步,果然一找便著。和我回去看看小虎子吧。”龍劍虹道:“不,我不想回

去。”

    凌云鳳握著她的手柔聲問道:“虹妹,你有什么心事?”龍劍虹道:“沒什么。鳳姐

姐,你什么時候回去?”凌云鳳道:“我已向周寨主夫妻說了,我明天就想回去。”龍劍虹

道:“我和你一同回去。”凌云鳳詫道:“為什么?”龍劍虹笑道:“我舍不得你呀。咱們

一同來,一同去。”凌云鳳也笑道:“你舍不得我,難道就舍得小虎子嗎?你現在年紀大

了,我可不敢要你了。”龍劍虹眼圈一紅,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我不回去,難道還能

在這里一世不成?”凌云鳳“咦”了一聲,道:“不對。你一定是有什么心事,你要瞞別人

也還罷了,怎么連我也瞞起來呢?”

    龍劍虹道:“姐姐,我求你一件事。”凌云鳳道:“什么?”龍劍虹道:“我是你培養

成人的,今后我也愿陪著你,你要獨創一家的劍法,我雖然沒有用,也可以給你抄寫劍譜

的。我就是這件心事,你答應我嗎?”凌云鳳笑道:“我的劍法將來當然也要傳給你的,

嗯,你不只是這件心事。”龍劍虹滿腹辛酸,低低喚了一聲:“姐姐!”卻仍然欲說還休,

禁不住潸然淚下。

    凌云鳳抬起了頭,想了片刻,忽地說道:“七陰教主這次給你解藥,全是為了小虎子的

原故吧?”龍劍虹道:“不錯,也可以說是為了女儿的原故。”凌云鳳道:“啊,我明白

了。”一時之間,不知說些什么話好。龍劍虹道:“陰小姐比我可怜得多,她是一個好女

子,虎哥哥會喜歡她的。”凌云鳳剛才去探病之時,在窗口外面听得里面女子的聲音不像是

龍劍虹的,一時好奇,曾張望一下,她不知道是要那樣治病的,看見陰秀蘭和張玉虎“親

熱”的情形,赶快避開,直到陰秀蘭走出來找龍劍虹,她才敢和她見面。當時已自有點疑

心,如今听龍劍虹一說,心里不由得想道:“張玉虎得她的活命大恩,因感激而生愛意,這

也在情理之中。”再想到陰秀蘭的可怜身世,更不忍責備陰秀蘭不對,值覺男女之間的事

情,真是難說得很。

    月瀉清輝,夜涼如水,凌云鳳忽地感到一股寒意,心中想道:“我本以為他們是一對美

滿姻緣,哪知也會發生變故。”她望著龍劍虹那對憂郁的眼睛,不覺咽然嘆道:“你愿意伴

我一生,我自是求之不得,但我卻也有點為你可惜!”龍劍虹截斷她的話。強笑說道:“可

惜什么?我但求心之所安,若是不安,縱然得到了一個自己所喜歡的人,也未必就是福气,

再說,世上又能有几對像承珠姐姐和成林大哥那樣的美滿夫妻?”她本來無意挑起凌云鳳的

傷感的,說出之后,方覺不妥,但見凌云鳳面色蒼白,身軀微顫,嘆口气道:“你的話也有

几分道理,好姻緣本來就少,終身不嫁,倒是可以少了許多煩惱。”她想起了自己与霍天都

乃是一同長大的表兄妹,彼此之間相愛甚深,比起龍劍虹与張玉虎的萍水相逢。關系是要密

切多了,但結婚之后,卻又如何?兩個人合在一起,婚前察覺不到的缺點顯露出來,合在一

起,距离卻反而大。

    龍劍虹連忙說道:“霍大哥他就是盼望你回去,你回去了,以前縱然有些裂痕,也都彌

補了。凌姐姐,你不用太多愁慮了。”凌云鳳道:“嗯,你不懂的,除非是我的性格變了,

或者是他的性格變了,否則裂痕縱能彌補,仍會再露出來的。”歇了一歇!又道:“我這次

回去,也并不是打算像他一樣,獨善其身,終老天山的。你在山寨里住了這些天,大約也會

感覺到吧,這許多弟兄們吃不飽,穿不暖,受到官兵和韃子的夾攻,還要保護百姓,咱們難

道就能躲到深山里不聞不問?”龍劍虹道:“霍大哥他太痴于劍術,用心本來不坏,也許,

也許你們的想法將來終會相同。”凌云鳳道:“我也但愿這樣。好啦,時候不早,咱們明日

還要動身,回去早些安歇吧。”

    這一晚龍劍虹翻來覆去,直到天明,未曾合過眼睛。凌云鳳的話引起她許多感慨,她的

情形和凌云鳳不同。她是深深知道張玉虎的,張玉虎的本領遠比不上霍天都,但他做什么事

情,從來不會先想到自己,這是与霍天都大大不同的。她為張玉虎而感到驕傲,因此也就格

外感到傷心了。但她衷心盼望比她更可怜的陰秀蘭能得到幸福,她心中默然,但愿張玉虎忘

記了她。

    第二日一早,凌云鳳与龍劍虹去向周山民夫妻辭行,石翠鳳見龍劍虹也說要走,甚為詫

异,正待挽留,龍劍虹先自說道:“我有點事情,必須与凌姐姐同走一趟,將來還會回來

的。我已和玉虎說過,但是他病体未愈,我不向他告辭了。這里有一封信,請你轉交給他

吧,我未說的話,都在這信上說了。”說罷將早已寫好的一封交給石翠鳳。

    龍劍虹要走,石翠風雖然覺得有點突兀,卻也想不到她是有意撇開張玉虎的,只道她當

真有什么事情,必須下山去辦,江湖人物的禁忌之一就是不刺探別人的私事,龍劍虹既不愿

言明,石翠鳳也就不便動問,當下接了她那封信,笑道:“龍姑娘,一言為定,你可還要回

來啊!”

    石翠鳳送她們二人走后,正要拿那封信去見張玉虎,卻巧陰秀蘭也出來找龍劍虹,石翠

鳳道:“龍姑娘剛走,你還未知道么?”陰秀蘭吃了一惊,失聲叫道:“龍姑娘走了?”石

翠鳳道:“怎么?你有什么緊要的事情找她嗎?”陰秀蘭定了定神,說道:“玉虎想見她

呢!”石翠鳳道:“她說已和小虎子說過了,還有一封信交給他呢。你今早已經見過了小虎

子嗎?”陰秀蘭道:“我等下再去看他的病。他昨晚一醒來就嚷著要見劍虹,怎么今天早上

走了?”石翠鳳也有點莫名其妙,揚了一揚手中的信,笑道:“該不至于是兩口子吵翻了

吧?你既然還要去給小虎子治病,這封信就請你帶去吧。”石翠鳳深知張、龍二人彼此相

愛,斷無吵翻之理,所以她才那么輕松說笑,不過她對于陰秀蘭的神態失常,卻是有點奇

怪,心想:“她們兩人經過這場患難,倒是顯得比姐妹更親熱了。”

    她只道陰秀蘭乃是為了惜別,哪知陰秀蘭另有心事重重,她手上拿著那封信,心則似壓

了一塊千斤巨石,她是知道龍劍虹為什么走的,不由得暗自想道:“她為了我的原故,甘愿

离開她所喜歡的人,那么即算我得到了幸福,這幸福也是用她的痛苦換來的啊。”

    張玉虎經過了昨晚的調治,睡得很好,陰秀蘭進入他的房間,他剛剛醒來,眼光一瞥,

見陰秀蘭形容憔悴,若有所思,不禁歉然說道:“陰小姐,你為了替我治病,累了你了,我

今天好得多了,你歇息兩天再給我治吧。”他雖然不懂醫術,但卻是武學行家,知道陰秀蘭

運用七陰毒掌的功夫給他抵消体中的熱毒,對陰秀蘭本身定然有所耗損,所以他宁遲兩天痊

愈,勸陰秀蘭不必急。

    陰秀蘭听了他關心自己的說話,心中又是甜暢,又是辛酸,勉強笑了笑,說道:“我沒

有什么,你的病已經好了十之六七,打鐵趁熱,再治一次就好了。”張玉虎不便推辭,說

道:“陰小姐,我不知怎樣報答你的大恩。”又問道:“劍虹呢?怎么不見她來看我?”陰

秀蘭不得不說道:“龍姑娘,她、她已經走了!嗯,這是她給你的信。”張玉虎失聲叫道:

“什么,她已經走了?”接過了信,馬上拆開來看,陰秀蘭心中忐忑不安,但見張玉虎一面

讀一面顫抖,忽地神色大變,叫道:“不對,不對!這不會是真的,不會是真的!”

    陰秀蘭惊道:“張舵主,你,你,你一一你要什么?”張玉虎一躍而起,叫道:“我要

去見虹妹,我要當面問她!”陰秀蘭急忙攔著房門,說道,“不行,你還未痊愈呢,再說,

龍姑娘也己走得遠了!”張玉虎雙眼通紅,頭筋暴漲,竟似完全迷失了理智一般,忽地雙掌

一推,大聲喝道:“不要攔我!”陰秀蘭見狀不妙,逼得出手點他的穴道,張玉虎的武功雖

然遠胜于她,但一來神智迷糊,二來大病初愈,一閃沒有閃開,剛剛被她戳中了惱后的昏睡

穴。

    陰秀蘭吁了口气,將他輕輕搬回臥榻,用金針挑破他的中指,給他放血。陰秀蘭點他的

昏睡穴,實在是迫不得已,要知他体內的毒气質尚未去盡,突然大受刺激,過份傷神,毒郁

于心!那就更難治了。朝陽從窗口射了進來,射在張玉虎的面上,他臉上的黑气已褪了十之

七八,在朝陽渲染之下略顯暈紅,雖是病容惟悴,仍未掩英俊丰姿,陰秀蘭俏立床前,凝望

了好一會子,這是她曾經极度傾心的人啊,但是他的心卻并沒向著自己,這時陰秀蘭所感到

的傷心,實不在剛才的張玉虎之下。她本來還存有一線希望的,希望在龍劍虹走后,張玉虎

會漸漸減輕對她的怀念,但看了張玉虎剛才那番舉止,那副神情,這僅存的一線希望亦幻滅

了。

    陰秀蘭眼光一瞥,見那一紙信箋被張玉虎壓著,露出一角。陰秀蘭將信箋輕輕抽了出

來,她本來無意偷看別人的私信的,但一念好奇,龍劍虹的字跡映入了她的眼帘,她終于禁

不住看了。只見那信上寫的是:

    “虎哥親覽:知兄病体,痊愈有期,喜慰何极。今早匆匆就道,未及告別,兄在病中,

妹遙遠离,不情之處,甘怨無辭,蓋妹實有苦楚在也!憶昔万里同行,几番离合,承吾兄推

心置腹,患難扶持,人生得一知己,尚有何憾?但有一事未為兄所知者,今日不得不為兄

告。妹在襁褓之時,母氏曾許婚于鄰家之子,其后屢經离亂,音訊斷絕,生死未知,妹亦不

以為念矣。誰料日前鳳姐見告,云彼人流落江南,吾母已訪得确息矣。夫指腹之約,貧賤不

移,況彼在患難中乎?妹今擬先返天山,听命家母,隨后即將同往江南矣。望吾兄不复以妹

為念,珍重,珍重。”

    陰秀蘭嘆口气道:“怪不得張玉虎急成這個樣子!嗯,這是真的嗎?”她心竅玲瓏,將

這封信加以琢磨,猜到了龍劍虹的用意,心道:“這一定是她為了要斷絕張玉虎的痴念,故

意騙他說已訂了婚的。呀,龍姐姐,你為了我也未免用心太苦了!”一顆淚珠滴了下來,濕

了信箋一角!正是:

    為感良朋心事苦,可怜清淚濕青衫。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
第二十八回 洒淚別情郎 命途多舛 孤身逢惡少 際遇堪悲

    陰秀蘭獨自徘徊,思如潮涌,她想起了母親贈藥的那番心意,也想起了母親悲慘的一

生。“媽受了命運的折磨,不能与她所喜歡的人結合,她一生一世都怀念著他;我爹迫她成

婚,生下了我,結果卻是只是得到她的痛恨,未了還同歸于盡!”陰秀蘭想起古廟中那悲慘

的一幕,事隔多日仍是不禁毛骨悚然。她母親的例子在心里敲起了警鐘:“不是兩情相悅,

難免悲慘收場!張玉虎歡喜的是龍姑娘,縱使我和他勉強成婚,待他知道真相之后,只怕他

也會像我媽一樣,終生怀念他所歡喜的人;而對我則必將是怨恨的了。”想至此處,陰秀蘭

似是在一個糊涂的夢里醒來,雖然難免辛酸,心境則已比以前開朗。她慢慢打開窗戶,讓陽

光照滿室中,驅走了她的陰霰。

    她把龍劍虹的信重新折好,放入張玉虎的袋中,摸一摸他的脈象,已是恢复平和,便即

替他解開了穴道。張玉虎張開眼睛,掙扎著坐起來嘆口气道:“你為什么攔阻我呢?”陰秀

蘭微笑道:“你体力沒有恢复,我讓你去,你也迫不上龍姑娘。”張玉虎此時雖然仍是情怀

激動,神智卻已稍微清醒,想想果然,便不言語,陰秀蘭又笑道:“龍姑娘說要踉凌女俠回

天山去練劍術,這不是很好的事么?你好像很傷心的樣子,為什么呢?”張玉虎道:“她當

真是這樣對你說了?”陰秀蘭道:“我為什么騙你?”張玉虎道:“呀,你不知道,你不知

道……”他在傷心失意之中,极想得一個知心的朋友,向他傾訴衷曲,訴說他是怎樣的愛龍

劍虹,話到口邊,這才想起了對方是陰秀蘭,雖說是胸襟坦蕩,到底有些芥蒂,終于半吞半

吐,欲說還休。陰秀蘭笑了一笑,坦然說道:“我知道你愛她,但你卻不知道她愛你更胜于

你愛她十倍!”張玉虎怔了一怔,道:“你怎么知道,她對你說的么?”陰秀蘭道:“你知

道她是怎樣給你求來解藥的么?這事情的經過,我親見親聞。她的心事,我當然知道。還用

說么?”于是將龍劍虹求取解藥,所經歷的种种艱難,講給張玉虎听,這些都是龍劍虹未曾

說過的。

    張玉虎听得出神,心里想道:“果然她愛我更胜于愛她自己,她是巾幗須眉,江湖女

杰,縱使當真有過指腹為婚的事,也不須拘泥腐儒禮法,堅執著不可退婚呀?”再想道:

“她与我相處多時,無話不說,若是當真有那件事情,她為什么從未露過口風,凌姐姐也從

未曾說過?何況陰秀蘭听到她的說法又不一樣?”要知尤劍虹走得匆忙,這個藉口,也是她

臨時想出來的,張玉虎清醒之后,反复推敲,便尋出了許多破綻。可是龍劍虹何以要不辭而

行,一時之間,張玉虎卻還未能想得明白。

    陰秀蘭見張玉虎漸漸平靜下來,她心上的一塊大石頭方才放下,當下微笑說道:“我再

給你治一會,治好了你就可以去追你的龍妹妹了。”張玉虎躺了下來,服服帖帖的讓她解去

上衣,說道:“陰小姐,我真不知道應該怎樣感謝你才好?”他不只是感謝她的治病,更感

謝的是她所給予的安慰,而且是在她的口中,更進一步的証實了龍劍虹對他的愛情。在陰秀

蘭給他治病之初,他雖然胸襟坦蕩,但想起前事,總是難兔有點不安,如今所有的芥蒂都已

消除,他對陰秀蘭也產生了真正的友誼了,但是,他卻并未知道,在陰秀蘭親切的笑容里卻

還包含著心底的辛酸。

    陰秀蘭給他推血過官,雙掌在他上身的十二處大穴上按摩了半個時辰,將他体中的余毒

都吸了出來,張玉虎的病好了,而她七陰毒掌的功夫也就從此廢了。

    這一日周山民夫婦和各大頭目都先后來探望張玉虎,見他病已消除,自是人人高興,但

他身子還虛弱得很,周山民當然還不會准他下山。

    可是令人意料不到的是,陰秀蘭卻悄悄的下山了。這一晚上思前想后,終于下了決心,

她要為張玉虎去追赶龍劍虹,她要向龍劍虹表白她的心事。她留下了一封信給周山民,半夜

里悄悄的在張玉虎的窗前,再向他偷望一眼,強抑下心底的辛酸,便毅然的下山去了。

    第二日張玉虎一早醒來,覺得精神又好了許多,試做了一會吐納的功夫,但覺气血暢

通,精神爽利。看來再過三五天,便可以完全恢复了。他披衣出戶,在臥病十多天之后,第

一次接受戶外的陽光,心里十分高興。于是他單獨去找周山民,想出其不意的令他喜悅。

    正好周山民夫婦同在一起,他們見張玉虎已經能夠行動如常,果然十分喜悅。可是張玉

虎察覺到他們在喜悅之中、卻又似有一份心事,他眼光一瞥,只見桌上壓著一紙信箋,他進

來的時候,石翠鳳才把信箋擱下的。

    張玉虎怔了一怔,問道:“可是發生了什么事情么?這是誰的信?”石翠鳳嘆口气道:

“陰小姐走了。這是她的信。”張玉虎大感意外,說道:“咦,她也走了?”石翠風道:

“是呀,我們都想留她下來,卻料不到她會悄然离去。你看她這封信吧。”張玉虎讀了一

遍,陰秀蘭的信首先是感謝周山民夫婦對她的照顧,然后是拜托他們照料万天鵬,但對自己

离去的原因卻一字不提。

    石翠鳳道:“難道是她嫌咱們招待不周?又或者是她還有一些什么事情料理,不愿對咱

們說的?”周山民道:“她母親是七陰教的教主,嗯,莫非她是要去結束七陰教的?但卻為

什么要不辭而行?”他們兩人胡亂猜測。張玉虎把兩日來的事情細想一遍,只有他明白了陰

秀蘭离去的原因。

    石翠鳳道:“玉虎,你想什么?”張玉虎道:“嗯,我想,我想這位陰小姐也真可

怜。”石翠鳳道:“是呀,我本來要為她安排安身立命之所的,這兩日事情太多,她又新來

乍到,我的這番心意,還未得向她表達。”周山民忽道:“叫志俠來!”石翠鳳道:“人都

已經走了,還叫志俠來做什么?”周山民微微一笑,石翠鳳恍然大悟,叫道:“對,叫志俠

去將她追回來!”原來在陰秀蘭到山寨之夜,周山民兩夫婦就曾有過商量,商量如何報答七

陰教主母女之恩,結果兩夫妻都有陰秀蘭做儿媳的心意。

    過了一會,周志俠奉召前來,問道:“爹爹,有什么吩咐?”周山民道:“陰姑娘走

了,你知道么?”周志俠怔了一怔,道:“几時走的?”石翠鳳道:“昨晚走的。大約還未

曾走得遠。”周山民正容說道:“陰姑娘雖然是邪派出身的女子,但她們母女對咱們的山寨

有此大恩,于理于情,咱們都不能讓她在江湖流浪。”石翠鳳插口道:“何況她這次又上山

來救了你的張兄弟,我看她雖然是邪派出身,心地實在很好。”周山民道:“我叫褚幫主与

你一同下山,尋訪陰小姐的下落,找到了她,就請她回來。”想了一想,又道:“若是她要

處理七陰教的教務,咱們不便干預。但她是個單身女子,在江湖上怕會遇到風險。你打听得

她的下落,先探明她的用意,若是她為了處理教務,暫時不能回來,你們也該暗中保護她。

我交給你一支綠林箭,需要的話,可以請各地叔伯幫忙。”要知周山民乃是北方的綠林盟

主,而且因為他德高望重,南方的綠林道雖不歸他管轄,對他也是极為推崇,有了這支綠林

箭,到什么地方都可以有個照應了。張玉虎听了周山民夫妻的心意,暗暗為陰秀蘭歡喜,同

時也放下了心上的負擔。

    說至此處,一個頭目進來報道:“万公子請見寨主。”周山民道:“好,請他進來。”

万天鵬神情有點憂郁,進來說道:“听說我的姐姐走了?”周山民道:“正是,她有一封信

要你在我們這里安心住下,她不久就會回來的。”万天鵬道:“不,我也想下山找她。”周

山民道:“我們已經有人去找她了。”万天鵬道:“她母親視我如子,她就如同我的親姐姐

一般。她一個人在外飄流,我若不去找她,我就難以心安,何況我還有父仇未報,也想找得

仇人下落。”周山民想了一想,道:“你報仇的事情,我義無旁貸。也好,你要下山,我叫

谷老英雄和你同行,我將一支綠林箭交付給他,你和志俠分道而行,他向北方找尋,你向南

方找尋。你一方面也可以請谷老英雄幫你打探仇人的消息。”說罷,便立即叫人去請褚元和

谷竹均。

    褚元是北方丐幫的副幫主,到處都有他的耳目;谷竹均是江南白道上的成名英雄,且又

精于醫術,由他們二人分別陪同周志俠和万天鵬去尋訪陰秀蘭,自是最适當的人選。

    且說陰秀蘭下山之后,向山腳一個“卡子”(即哨所)的頭目要了一匹快馬,那頭目知

她是山寨的貴客,當然不敢起疑,問也沒問,便挑選了一匹駿馬給她。陰秀蘭料想龍劍虹是

隨凌云鳳回天山,便向北方追赶,第二日黃昏時分,到了符离集。

    進入市鎮,触目便見一間客店的招牌破為四塊,兀自委棄于旁,客店破破爛爛的,牆子

也榻了半邊,似是不久之前才經過一場惡戰,這間客店正是周掌柜的那間,他被劉完達打了

一頓,破了招牌,嚇得連忙回龐家堡躲起來。他在鎮上不得人和,走了之后,店中的東西被

搶個精光,大門和家私也全都毀了。

    陰秀蘭到另一家客店投宿,但覺店中的伙計都似帶著一种惊异的神情看她,原來劉完達

和龍劍虹那日大鬧符离集,人人都知道有一個山寨的女豪杰在內,客店的伙什見陰秀蘭勁裝

佩刀,雖然有人認出她不是龍劍虹,但前几天方經過一場大鬧,焉得不惊。

    掌柜的迎了上來,使了一個眼色說道:“姑娘,你快到別家去吧,小店客滿了。”陰秀

蘭江湖經驗無多,一時未曾會意,怒道:“你敢欺負我是個單身女子,或者怕我付不出房錢

么?”掌柜連忙搖手,悄聲說道:“姑娘請別動怒,你是山寨的人嗎?”陰秀蘭怔了一怔,

道:“是便怎么?”掌柜道:“這里有鷹爪孫!”原來這里是山寨勢力所及的范圍,義軍對

百姓要比官軍好得多,所以一般的居民對山寨的弟兄都頗具好感。

    陰秀蘭尚未相信,兀自張目四望,未肯即走,掌柜急出一身冷汗,心想。”莫非她是個

初出道的雛儿?”陰秀蘭見他的焦情不似假冒得來,這才相信,正要离開客店,忽听得一聲

喝道:“站著!”陰秀蘭回頭一望,只見廳堂里已出現了兩個軍官。剛才伙計們之所以惊

惶,大半還是他們店里住有軍官之故。

    兩個軍官一高一矮,高的這個搶快一步,攔著門口,大聲喝道:“你是什么人?”陰秀

蘭冷笑道:“我又不犯王法,你管得了我是什么人?”那軍官“哼”了一聲道:“看你一個

單身女子,腰里佩刀,定然不是良家女子!”矮的那個也喝道:“多半是金刀寨的女強盜,

打傷了周掌柜的是不是你?”陰秀蘭正自滿肚皮怒气無處發泄,一听那高個子罵她不是良家

女子,登時大怒,罵道:“你嘴里放干淨一些。”那高個子笑道:“你的路道本來就不正

經,瞧你長得俏,老爺已是對你客气了。”話猶未了,陰秀蘭把手一揚,突然飛起一團煙霧。

    矮的那個軍官叫道:“不好,女賊放迷香啦!”只听得“啪”的一聲,那高個子已被陰

秀蘭打了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但陰秀蘭被他反手一勾,也几乎險險跌倒。幸而陰秀蘭早放

出了煙霧彈,煙霧迷漫中那軍官不敢張開眼睛,沒有擊中她的要害。

    矮的那個軍官發出一記劈空掌,呼的一聲,勁風蕩開煙霧,陰秀蘭心頭一凜:“這兩個

軍官倒是不可小視。”當下立即拔出雙刀,迎擊敵人。

    那高個子吸了口气,并不感到有暈眩的异狀,知道不是迷香,放大膽子,解下軟鞭,一

出手便是“回風掃柳”的連環鞭法,狠狠向陰秀蘭抽擊。要知七陰教主乃是使毒的高手,陰

秀蘭也得了她兩三成本領,她的暗器囊中有許多种獨門喂毒暗器,其中也有可以發出毒煙毒

霧的藥散,但她卻不屑于用江湖上下三門的迷香。

    陰秀蘭起初沒料到這兩個軍官竟是勁敵,只是想打打他們兩記耳光,出出口气,所以沒

有使出厲害的暗器,待到敵人合圍,已是不能夠再騰出手來取暗器了。

    矮的那個軍官用一柄月牙鉤,武功還在他的同伴之,月牙鉤本來就是克制刀劍的一种兵

器,陰秀蘭的雙刀被他克住,接了十余二十招,便漸漸感到施展不開。那高個子軍官被她打

了一記耳光,憤火中燒,更恨不得立即將她擒來凌辱,他的軟鞭專向陰秀蘭的下三路卷來,

要是陰秀蘭稍一疏神,就會給他絆跌。

    激戰中陰秀蘭使了一招“白蛇出洞”,左手刀貼著金鉤削去,矮的那個軍官哈哈一笑:

“女強盜要拼命啦!”月牙鉤霍地正好鎖住刀口,高個子軍官一鞭掃來,突然改變鞭法,從

下面掃上,陰秀蘭冷不及防,給他打中手腕,左手的那柄柳葉刀登時給金鉤奪去!

    陰秀蘭雙腳一撐,身形倒縱,喝道:“這口刀也給你!”右手單刀化成了一道銀虹飛

出,高個子軍官冷笑一聲,出手如電,左手一招,撮著了刀柄,右手長鞭一卷,陰秀蘭剛剛

落下,未曾站穩,小腿已給軟鞭纏上,卜通一聲,翻身跌倒。

    高個子軍官得意之极,縱聲狂笑,方跨上一步,正要伸手抓人,忽听得鳴鳴聲響,一個

黑黝黝的圓球迎面打來。陰秀蘭面貼著地,反手發出,高個子事先毫未察覺,距离又近,無

法可避,他瞧邊緣是鐵膽之類的暗器,侍著掌力,迎著暗器劈,想把暗器反震傷敵,哪知陰

秀蘭這獨門暗器甚為歹毒,他不劈也還罷了,這一劈出,但听得蓬的一聲,暗器裂開,射出

了無數黃豆般大小的彈子。原來這暗器薪名為連環子母彈,不能硬碰硬接的,其中所包藏的

彈子都是用毒藥淬抹過的,高個子軍官雙眼都給彈子射入,毒性發作,登時瞎了。

    矮的那個軍官距离較遠,而且他本來是黑道出身的獨腳大盜,見多識廣,一听得暗器鳴

鳴的嘯聲,便知道里面是鏽空了的,一定還藏有什么厲害的東西,立即抄起一張圓桌,恰恰

做了他的盾碑,但听得  啪啪,好像炒豆般的一陣連珠密響,登時桌面上嵌了許多彈子。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他雙臂一振,罵聲:“好狼的女強盜!”那張桌子立即從他手中飛

出,以泰山壓頂之勢,朝著陰秀蘭的方向擲來。

    陰秀蘭的膝蓋被那個高個子軍官的軟鞭打傷,尚未爬得起來,眼看就要被桌子壓在下

面,斜刺里忽然有一個人竄出來,將那桌子接下,叫道:“老陶,住手!”那軍官怔了一

怔,冷不防陰秀蘭又是一柄匕首飛來,他還未曾叫得出聲,便給匕首穿過了喉嚨。

    陰秀蘭躍了起來,定睛一看,她起初還以為是山寨里的人到來相救,哪知面前站著的卻

是個華服書生,手里搖著一把描金扇子,斜著眼睛,一副輕薄的神情,笑嘻嘻地看她,可不

是喬少少是誰?陰秀蘭這一惊非同小可,心中叫苦不迭。

    原來喬少少因為等了許多天,不見厲抗天回報,便親身到龐家堡來打听消息,至于那兩

個軍官,則是御林軍的高手他們是陽宗海的舊屬,這次是到龐家堡來拜謁他們的老上司,并

代表現任的御林軍統領翦長春,來和陽宗海商量合作的。喬少少和他們到龐家堡的時候,厲

抗天和陽宗海早已追龍劍虹去了,雙方未接上頭,所以喬少少也并未知道陰秀蘭是從金刀寨

來的。

    喬少少無意中在這里碰見了陰秀蘭,料想她絕對逃不出自己的手,心中得意之极,嘻嘻

笑道:“秀蘭,你這場禍可真闖得不小,你殺死的這兩個人是御林軍的軍官,你知道嗎?”

陰秀蘭冷冷說道:“你拿我去請功便是,多說什么?”喬少少笑道:“你把我當作外人,我

怎會拿你去請功。幸虧你遇見了我,天大的事情有我給你擔待便是。你媽呢?我叫厲抗天去

找她,他可曾見了你們?”陰秀蘭忍不住傷心,罵道:“你們到地府去找她吧!”

    喬少少吃了一惊,立即換了一副哀傷的神色,說道:“什么,我岳母死了。”陰秀蘭罵

道:“胡說八道,誰是你的岳母?”喬少少不管她罵,跨上一步,又連忙問道:“她的百毒

真經呢?她是遇害死的還是病死的?百毒真經還在吧?”陰秀蘭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卻裝

作生气的樣子說道:“哼,原來你覬覦這本百毒真經,這是我的家傳之寶,不必勞你挂

心。”話中之急,不啻說明了那本百毒真經就在她的身上。喬少少心中暗喜,卻故意擠出淚

來,哽咽說道:“可怜她老人家死了,我做女婿的未得送終,她葬在什么地方?秀蘭,請你

帶我到她墳前祭奠!”

    陰秀蘭淡淡說道:“你當真這樣好心?”喬少少一听,她的語气雖然冷淡,但說話之中

所包含的敵意卻已是大大減輕,當下折扇輕搖,又跨上一步,作出一副關切的神情說道:

“秀蘭,雖然你母親尚未收受我家聘禮,但你父親已親口答應了我的婚事了。咱們名份已

定,你是我的未婚妻子,我豈能不關心你?秀蘭,你現在沒人依靠?如果你愿意的話,你可

以將我的家當作你的家。”陰秀蘭默然不語,看她的樣子似是正在心中思索。喬少少再跨上

一步,說道:“至于說到那本百毒真經,秀蘭,你誤解了,我們喬家的武功天下無敵,我怎

會覬覦你們的?不過想掠奪這本百毒真經的人卻确實不少,我是替你擔心啊!”陰秀蘭道:

“若是你當真這樣替我擔心,我就交給你保管吧。”喬少少心中大喜,說道:“本來咱們如

同一体,你信賴我,我怎敢推辭?這本書你帶在身邊么?”陰秀蘭道:“不錯,就在這儿,

你拿去吧!”

    話猶未了,忽听得“蓬”的一聲,從陰秀蘭手中突然飛出一團煙霧,爆炸開來,煙霧中

透出藍色的火焰,還雜著嗤嗤的聲響。

    原來陰秀蘭是故意松懈他的防范,出其不意打出了一件最厲害的暗器,名為“毒霧金針

火焰彈”,暗器中不但藏有火藥,而且包有無數細如牛毛的梅花針,都是用毒藥淬煉過的,

爆炸之后,那一大把梅花針就在煙霧掩蓋之下射向敵人,饒是第一流的高手亦是防不胜防!

何況喬少少和她的距离不到一丈之地!

    喬少少慘呼一聲,連忙揮動折扇,但已遲了半步,毒火已經燒到他的身上,“蓬”的一

聲,炸斷了他左邊的半條臂膊。喬少少武功也真個高強,就在這一瞬間,他已倒縱出丈許開

外,折扇一揮,蕩開煙霧,但听得吱吱之聲不絕于耳,梅花針紛紛落地,可是仍然有兩枚射

中了他,一枚射入了他右臂的“曲池穴”,一枚射入了他背脊的“大椎穴”,喬少少立即閉

了這兩處穴道,不讓毒气攻心,就地一滾,將身上的火焰扑滅。陰秀蘭剛剛逃出門口,忽覺

腦后生風,未及回頭,就被他一手抓著頸項全身不能動彈。

    喬少少冷笑道:“好狠毒的賤人!”制著了她的穴道,將她身上的解藥都搜出來。可是

陰秀蘭所用的毒藥暗器种類繁多,解藥也是各种各式,喬少少根本就不知道哪一种才是對症

的解藥,而且他也分不出是解藥還是毒藥,連開也不敢開,當下將陰秀蘭放倒地上,踏著她

的胸脯狠狠說道:“快把解藥撿出來!”陰秀蘭仰面望他,只見他的半邊臉孔已被燒焦,本

來是個頗為俊俏的人,這時卻像個丑八怪一般,加上他那副凶狠的樣子,端的极為可怕!

    陰秀蘭叫道:“你殺了我,我也不給你解藥。”索性閉上眼睛,不瞧他的面孔。喬少少

“哼”了一聲,冷冷說道:“哪有這樣便宜的事,你求一死痛快,我偏偏要你活著,慢慢來

折磨你。哼,你當我沒有你的解藥,就活不成么?”取出一塊吸鐵石,在“曲池穴”和“大

推穴”上摩了几遍,一面暗運真气,居然將那兩枚梅花針吸了出來,但在那兩處針孔的周

圍,已經腫起了好大一塊,按下去堅硬如鐵,也不覺得疼痛,只是麻痒痒的好不難受。喬少

少吃了一惊,心道:“這是什么古怪神的毒藥?”!是不感到疼痛的毒性便越為厲害,而慢

性的毒藥又要比急性的毒藥難治得多。喬少少雖然不是使毒的行家,但對于受毒的深淺,他

還不至于懵然無知。

    喬少少強運真气,閉了接近心臟的七處大穴,一面吞下了一顆喬家秘制的化毒丹,吞下

之后,暈眩稍減,但傷口卻越發麻痒了。

    喬少少將搜出來的解藥一股腦儿放入自己的囊中,那本百毒真經也隨著搜了出來,喬少

少冷笑道:“終須到了我的手中。”迫不及待,立即翻閱,但見書中所載的用毒方法,千奇

百怪,奧妙無窮,好些地方,他看也看不懂。他也早料到這本奇書定然深奧難解,所以他才

要騙得陰秀蘭的芳心,好請她傳授,如今雙方已經翻臉成仇,當然不能再施用軟功了,但卻

也還要保存陰秀蘭的性命。

    翻了几頁,只見其中有一條是說“毒霧金針火焰彈”的,毒霧吸入之后,可以令人血液

中毒,逐漸變成癱子,但這种毒霧,若有第一流的名醫還可以用清血拔毒之法療治,最厲害

的是浸過毒的金針,只有他們的解藥才可救治,否則縱有多好的內功,多靈妙的解毒散,至

遲也不過在三月之后,便要全身潰爛而亡!

    喬少少包扎好斷臂,喝令店家倒了一盆水來,抹干淨臉上的血污,在盆中一照,只見自

己已變得奇丑無比,他一生以風流自許,一照見自己這副顏容,簡直比中了毒針還更憤恨,

盛怒之下,  啪啪將陰秀蘭打了几記耳光,將她挾于臂下,走出店門,門外有一輛馬車。

是這家店家備來接客的,大約是剛剛准備出去迎接貴客。馬車正好套上,喬少少大喝一聲,

將車上的御者一掌劈倒,騰的加上一腳將他踢開,卻將陰秀蘭擲入車內,恨恨說道:“好,

我讓你笑,我雖然變了個丑八怪,你還是我的妻子,跟我回家去拜見公公吧!”跳上馬車,

放馬疾馳。店中的伙計,見他如此凶狠,哪敢攔阻?

    陰秀蘭本就拼著和他同歸于盡,所以剛才吃了耳光,仍是得意狂笑。如今听了這話,卻

不由得魂飛魄散,她被制了穴道,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怕他真的強迫自己成親,那

就比死還要難堪百倍了!

    喬少少發了一頓脾气,忽覺頭暈腦脹,腥悶難堪,不由得心頭一凜,急忙鎮攝心神,做

了一會吐納功夫,气透十二重樓,過了好一會子,這才恢复原狀。原來他受了毒傷,這是一

种慢性侵蝕的奇毒,最忌大喜、大怒、大哀、大樂,必須清心寡欲,再仗著本身的功力,方

能阻滯毒性的侵蝕。幸而如此,喬少少雖然恨极了陰秀蘭,卻也不敢在路上污辱她。這時他

只有一個希望,希望陰秀蘭被他嚇倒,或者受不過折磨,与他妥協,指出解藥。若是陰秀蘭

不肯就范,他就只有希望在一個月之內,赶回昆侖山,以他父親的絕頂神功,照百毒真經所

講,最少還可以給他延長三個月的壽命,在這三個月中,或者是想法迫陰秀蘭交出解藥,或

者是訪尋使毒的高手!請他辨認出哪一种才是對症的解藥。反正陰秀蘭所藏的各种解藥,都

已在他的囊中,尚未至于完全絕望。

    一路上陰秀蘭受盡折磨,怎樣也不肯向他屈服,她早已拼了一死了,不過她卻有一樁未

了的心愿,她還未曾得向龍劍虹表白她的心事,所以她受盡折磨,也還不肯自殺。

    再說龍劍虹与凌云鳳一攬同行,倒不寂寞,凌云鳳將她靜中參悟的劍法,白天講給龍劍

虹听,晚上休息之時,又再互相切磋,龍劍虹的功力雖是与凌云鳳相去甚遠,但她聰明絕

頂,時不時也會提出一些精辟的見解,正所謂教學相長,兩人都有益處,當然龍劍虹所得的

益處更大。這樣過了十多天,在漫長的旅程中,凌云鳳已把自己在劍術上的心得,毫不隱瞞

的都傳給了龍劍虹。

    這一日她們在草原上赶路,黃昏時候,尚未找到一處可以投宿的人家,天上黑云密布,

眼看大雨將臨,她們想在山上找尋一處洞穴避雨,剛剛進入山谷,便發現一座廟宇,龍劍虹

笑道:“天無絕人之路,正好借宿一宵。”走入廟門,忽覺酒香扑鼻,有一個人哈哈大笑

道:“以管老前輩的威望,喬老怪哪有不結納之理?哈,哈!南北兩大宗師會合,再加上摘

星上人,還怕什么張丹楓?陽宗海在自四方奔跑,功勞卻不得不讓給咱們了。”凌云鳳吃了

一惊,听這聲音好熟,立即止住腳步。可是里面的人已經察覺,一聲喝道:“外面是什么

人?”天空閃了几下電光,霹靂一聲,大雨傾盆而降,凌云鳳技高膽大,明知里面的乃是敵

人,卻也傲然不懼,立即應道:“是避頑來的。”与龍劍虹急急跑進廟中,只見大殿上有一

堆火,火堆旁邊有兩個人正在喝酒,一個是五十左右,短小精悍的老人,另一個則是三十左

右的粗豪漢子。他們突然看見兩個少女進來,也不禁好生詫异!

    雙方打了一個照面,那短小精悍的鷹鼻老者呆了一呆,突然哈哈笑道:“原來是凌女

俠,一別十一年,想不到在這里幸會!”凌云鳳冷冷說道:“難為婁大統領還記得我,令師

又出山了么?”那老者道:“家師前年已去世了。听說凌女俠与霍大俠在天山合籍雙修,精

研劍法,老夫當真是羡慕得緊,卻原來賢伉儷尚未忘情江湖么?霍大俠怎么不見?”

    原來這個鷹鼻老者正是与陽宗海同時的前御林軍統領婁桐蓀,十年前在杭州一戰,他被

于承珠用金花打穿了琵琶骨,幸得他師父求來了千年續斷,再以精純的內功給他打通經脈,

才得恢复武功,兔于殘廢,他的師父石鴻博是當時武林中數一數二的人物,但在婁桐蓀受傷

之前,他也曾敗在張丹楓夫婦雙劍合壁之下,因此無顏再在江湖立足,他醫好婁桐蓀之后,

也不准婁桐蓀再去求官。婁桐蓀不敢違拗師命,只好放棄功名,和師父一同歸隱,其實他心

中卻是十分不愿。

    石鴻博郁郁而終,婁桐蓀三分悲傷,七分高興,高興的是不必再受師父管柬了。他緬怀

舊日榮華,也像陽宗海一樣,想出來活動一官半職,但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帝即位,大內

總管換了符君集,御林軍統領也換了翦長春了,恰好發生各省貢物被劫的案子,婁桐蓀新打

听得是張丹楓的徒弟干的,他一來要報師門宿怨,二來要建功求進,因此便想拉攏各大魔

頭,再一次与張丹楓為敵。在他想來,若能打倒了張丹楓,南方的葉成林,北方的周山民失

掉了靠山,那就容易收拾了。

    和他一同喝酒的這個漢子名叫東万赫,說起來也是個大有來頭的人物,他的師父便是三

十年前被飛天龍女葉盈盈削掉了一條臂膀之后,自稱“獨臂擎天”的管神龍,管神龍是赤霞

道人的師侄,但年齡不過与赤霞道人相差十多歲,如今已是將近七十的高齡了。論起輩份,

他和七陰教主及陽宗海等人乃是同輩,但講到武功,則几乎可以稱他的師叔并肩,要不然當

年也不至于出動到葉盈盈來對付他了。他斷臂之后,經過了三十年的苦修,練成了几樣非常

厲害的功夫,也想一報當年斷臂之仇,但此時玄机門下的第二代弟子,連葉盈盈在內亦都已

先后死了,第三代弟子中最著名的是張丹楓,因此盡管張丹楓和他素無瓜葛,他卻自然而然

的把張丹楓當作了敵人,婁桐蓀复出之后,和東方赫交上朋友,知道了管神龍的心意,便慫

恿他和喬北漠聯合,管神龍听了他的話,于是便派了東方赫和他同去謁見喬北漠,打听喬北

漠的心意,若是喬北漠也有同樣的意思,南北兩大魔頭便要結成聯盟,共謀大舉。卻想不到

在這里會碰見了凌云鳳与龍劍虹,雙方打了一個招呼,心中暗暗戒備。凌云鳳知道婁桐蓀的

“分筋錯骨手”冠絕武林,婁桐蓀也知道她的天山劍法妙絕天下!

    婁桐蓀心想,自己這邊是兩個人,她們那邊也是兩個人,凌云鳳的劍法精妙非常,這是

早已知道的了;和她同行的這個女子,腰懸寶劍,英气懾人,一看就知是個巾幗須眉,想必

武功不弱。若然動手,只怕未必占得便宜。何況凌云鳳与霍天都形影不离,凌云鳳來了,霍

天都必在后面,霍天都的劍術僅次于張丹楓,婁侗蓀當然更不敢碰他了。是以婁桐蓀逼得和

凌云鳳客套一番,繞著彎子拿說話探听她的口風。

    凌云鳳也不愿和他爭斗,心念一轉,微笑說道:“婁大統領也未忘情江湖,我們到外邊

走走,又有什么值得奇怪?外子听說陽宗海也出山了,還想找他再比一次劍術呢。我們知道

陽宗海就是打這條路來的,婁大統領可見了他么?”婁桐蓀心中一凜,急忙說道:“沒有,

沒有。我有好几年沒有見過他了!”心想:“原來他們是追蹤陽宗海的,那么霍天都即使不

是隨后便來,也必定是在附近的了,幸喜剛才沒有造次。”

    凌云鳳道:“既然如此,待這場大雨過后,我們再去覓他。”婁桐蓀道:“不必客气,

就在這里烤火吧。要喝酒嗎?”凌云鳳道:“我們只想歇歇一會,這廟里有和尚沒有?”婁

桐蓀道:“沒見有什么和尚,兩邊僧房都是空的。”原來這里是韃子和中國交界的地方;兩

邊軍隊打來打去,廟中的和尚早已逃避兵災去了。

    凝云鳳道:“多謝了。虹妹,我們就進僧房歇歇吧。”龍劍虹隨她進去,掩上房門,悄

聲說道:“這兩個是什么人?”凌云鳳道:“和我說話這個是以前的御林軍統領,名叫婁桐

蓀。另外一個漢子,我不認識,听婁桐蓀稱呼他的師父做管老前輩,可能是管神龍的弟

子。”龍劍虹知道管神龍是殺万天鵬父親的凶手之一,便道:“這兩個都不是好人,姐姐為

什么不趁此机會除了他們?”凌云鳳道:“婁桐蓀是以前張大俠饒過的,听他們剛才漏出的

口風,似乎還想和張大俠作對,只是未有事實,咱們暫且不必理他。”她自問也沒有必胜婁

桐蓀的把握,實際上是雙方都有顧忌。

    東方赫目送她們的背影入房,擠眉弄眼的對婁侗蓀悄聲笑道:“好漂亮的娘儿!”婁桐

蓀搖手笑道:“玫瑰花有刺,采不得的。大的這個是天山劍客霍天都的妻子!”這時大雨傾

盆而下,嘩啦啦的雨聲淹沒了他們的笑聲,要不然婁桐蓀也不敢在背后談論。

    大雨聲中忽听得馬嘶之聲,婁桐蓀心頭一震:“莫非是霍天都來了?”廟門忽地打開,

只見一輛馬車停在門外,一個半邊面目焦黑的男子抱著一個少女下來,大踏步的走入神殿,

冷冷的看了婁桐蓀他們一眼,便道:“借光,借光,讓我也烤一烤火。”這兩個人正是喬少

少和陰秀蘭。

    東方赫不認得喬少少,見他神情傲慢,心里有气,不但不挪開身子,反而把雙腳更擺開

一些,他擺出這副姿態,當然是不欲讓喬少少插進來,哪知喬少少比他更不客气,將陰秀蘭

放在火堆旁邊,他大馬金刀的就在兩人中間坐下,手肘一撞,將東方赫撞得歪過一邊,口中

仍然只是冷冷地說那兩個字“借光,借光!”

    東方赫勃然大怒,喝道:“你這個人怎的如此無禮!”使了一個擒拿手法,拖著喬少少

手腕,要把他硬摔出去,哪知喬少少手腕一翻,將他握著了,冷笑道:“你要打架么?”東

方赫功力稍遜一籌,竟然掙扎不脫,正要飛腳踢他,婁桐蓀忽道:“出門的人哪處不交朋

友,兩位兄台何苦為此小事生气?好好的說,大家方便。”婁桐蓀出聲勸解,東方赫當然要

賣他情面,喬少少也不好意思再鬧了。兩人同時把手松開,東方赫稍稍挪開一些,讓他插進

來烤火。

    婁桐蓀在十余年之前,曾由他的師父石鴻博帶他同往昆侖清,謁見過喬北漠一次,就是

憑這一點香火之情,所以他毛遂自荐,做管神龍和喬北漠的中間人,想拉攏兩方合作。那一

次他謁見喬北漠,喬少少也侍立一旁,不過那時喬少少只是十四五歲的童子,而且眉清目

秀,哪里是今日這副模樣?不過,婁桐蓀雖然認不出他,見了他的身手,卻不禁心中一動。

喬少少剛才用來對付東方赫那記擒拿手的手法,乃中原各派所無,婁桐蓀怀疑他是厲抗天所

收的弟子。

    婁桐蓀的相貌雖然未變,但經常有人謁見喬北漠,喬少少也記不了那許多,他只是注意

一些极有名的人物,婁桐蓀的師父石鴻博他是記得的,至于婁桐蓀他當時并未放在心上,何

況,隔了這么多年,他也認不得婁桐蓀了。

    堅定之后,婁桐蓀就問道:“兄台貴姓。”喬少少看也不看他,應了一聲:“我姓

喬。”婁桐蓀心頭一震,正想再問,見喬少少不理會他,有點尷尬,想等他轉過頭再問。卻

見喬少少忽然解下一條軟鞭,走了開去,唰的一鞭,打在陰秀蘭身上,這一鞭解開了陰秀蘭

的啞穴,但她的軟麻穴尚未解開,仍然不能行動。

    喬少少唰唰接連打了几鞭,撕裂了她的胸衣,在她雪白的胸脯上抽起了几條血痕,他在

旅途中每天都要這樣折磨陰秀蘭一次,今天他中途遇雨,又剛剛和東方赫吵了嘴,怒火都發

泄在陰秀蘭身上,一鞭狠過一鞭,陰秀蘭雖然咬牙死抵,仍是不禁呻吟出聲。

    喬少少打了六七鞭,冷笑說道:“陰秀蘭,你說不說?”“陰秀蘭”三個字剛剛出口,

東方赫忽然喝道:“好不要臉,欺負女人!”拾起一條燒著的松柴,倏的向喬少少劈面擲去。

    喬少少剛才掏出皮鞭,痛打陰秀蘭的時候,也曾暗地里留意他們的神色,但見他們面面

相視,眼光中确是流露出惊异的表情,卻殊無憤怒之意,打了一陣,也不見他們干涉,喬少

少只當是東方赫怕了他,而且他驕橫慣了,要做什么便做什么,并不把旁人放在心上,不料

東方赫會突然挺身而出,事先并無一點征兆。

    原來東方赫的師父管神龍是赤霞道人的師侄,七陰教主背叛赤霞道人改投姬環門下,此

事實是犯了武林大戒,赤霞道人因為自己有過迫奸女弟子之事,又顧于身份,生前一直不敢

提這件事,甚至不想別人知道七陰教主曾經是過他的門人。赤霞道人死后,管神龍做了掌

門,深以本門中曾出過一個叛徒為恥,但他顧忌七陰教主的使毒本領了得,不敢公然興師問

罪,只對几個心腹弟子說了這件事情,讓他們知道七陰教主乃是本門所要懲戒的叛徒,要他

們在江湖上行走的時候,注意七陰教主的消息,等待有利的時机,再行發難。七陰教主有一

個女儿名叫陰秀蘭,他們當然也早已打探清楚了,而且知道姬環的百毒真經就是傳給了七陰

教主。

    這次東方赫隨婁桐蓀去謁見喬北漠,路過龐家堡的時候,打听到七陰教主的死訊,東方

赫只因負有使命,要不然他早已想去追查陰秀蘭的下落了。想不到“得來全不費功夫”,卻

會在這廟中相遇,東方赫一來要執行本門戒律,二來要搶奪百毒真經,所以一听得喬少少說

出“陰秀蘭”三字,便立即興師問罪,但他本門的秘密絕不能向外人泄漏,因此只好藉口要

作打抱不平,准備收拾了喬少少之后,再對付陰秀蘭。他料想自己動手之后,婁桐蓀當然會

幫他,喬少少雖然厲害,斷不是他們兩人的對手,殺了喬少少,陰秀蘭定然對他感恩,或者

只用軟功就可以騙得陰秀蘭跟他回山,百毒真經也自然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東方赫突然出手,喬少少冷不及防,待見那根帶著熊熊火光的松柴向自己飛來,這才赶

緊閃開,但左手那受傷的手肘尚未接好骨的,卻給松柴擦過,繃帶也燒了起來,傷口复裂,

痛徹心肺。喬少少大怒,急忙扑滅火焰,運一口气,抵住疼痛,說時遲,那時快,東方赫已

是倏的扑到跟前,奪下了他手上的皮鞭。喬少少的武功在他之上,只因出其不意,才吃了點

虧,東方赫奪過皮鞭,未曾打下,喬少少喝聲:“來得好!”晃身,取扇、出招,几個動作

一气呵成,快到難以形容。東方赫但見白影一閃,“卜”的一聲,已給他的折扇敲個正著,

腕骨碎了兩片,虎口亦已震傷。東方赫大吼一聲,拔出長劍,向喬少少分心便刺!

    就在這時,喬少少和東方赫都同時覺得手腕上好像加了一道鐵箍,原來是婁桐蓀將他們

拉開,手法奇快,喬少少也禁不住心頭一凜!東方赫叫道:“大哥,你這是什么意思?”喬

少少手腕一翻,掌心往外一登,婁桐蓀突然感到一陣冷意,急忙把手松開,叫道:“東方大

哥,大水沖倒龍王廟!這位是喬老前輩、北漠先生的郎君!”原來喬少少的修羅陰煞功也練

到了第二重,功力尚淺,傷不了婁桐蓀這樣的高手,可是婁桐蓀從他掌心所傳過來的冷气,

已經可以肯定他就是喬少少了。要知當今之世,練修羅陰煞功的除了喬北漠父子師徒之外,

再也沒有第四個人。厲抗天已在四十開外,黑臉虯須,婁桐蓀未見過也听人說過,這人不是

厲抗天,亦當然是喬少少無疑。”

    東方赫呆了一呆,心頭大震,正自不知如何是好,忽听得陰秀蘭叫道:“龍姐姐!”說

時遲,那時快,但見剛才那兩個少女飛箭一般地射來,龍劍虹奔向陰秀蘭,凌云鳳奔向喬少

少!

    婁桐蓀身形一晃,阻止了龍劍虹的去路,他雖然不知道陰秀蘭的來歷,但見喬少少和東

方赫為陰秀蘭引起爭端,料想這個女子必然甚為重要,而且他還不大想招惹凌云鳳,所以先

出手攔阻龍劍虹。龍劍虹尚未知道他的厲害,喝聲:“讓開!”一劍刺去,婁桐蓀哈哈一

笑,使了一招“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倏地欺身直進,輕輕一托龍劍虹的手肘,龍劍虹那一

劍登時刻空,他左手一穿,便來硬奪龍劍虹的長劍。龍劍虹大吃一惊,急忙施展“流云袖”

的功夫,婁桐蓀的指尖剛剛沾著她的衣裳,被她一拂,但听得“嗤”的一聲,龍劍虹的衣袖

被他撕去了一幅,但龍劍虹也趁此時机,轉了個身,手中的長劍僥幸沒有被婁桐蓀奪去。

    再說凌云鳳奔向喬少少,她的身法更快,待他察覺,凌云鳳已到了他的跟前。喬少少將

折扇一擋,想搭上她的劍脊,哪知凌云鳳老練之极,她早已看出喬少少左臂受傷,這一劍虛

虛實實,劍勢分明是向右方戳來,到了中途,劍鋒一轉,突然向喬少少的左肘削去,這一劍

若削實了,喬少少的這條手臂非給斬斷不可。就在這時,只听得“鐺鐺”兩聲,接著一聲慘

叫,原來是東方赫和身扑上,拼命接了凌云鳳的這一記殺手神招,但因凌云鳳的劍勢來得太

快,他雖然勉強接得下來,終于肩膊也給凌云鳳的劍尖划破了一道傷口。不過,他并沒有傷

得很重,那一聲慘叫是故意叫給喬少少的。喬少少叫道:“好,果然是好朋友!欠下的恩

惠,容后再報!”一轉身便向陰秀蘭奔去。正是:

    良朋方見面,又入虎狼窩。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

第二十九回 良友遭危 傷心怜簿命 虔心學劍 低首服娥眉

    婁桐蓀道:“請喬公子在令尊面前給我們美言兩句,就說是石鴻博的弟子婁桐蓀和管神

龍的弟子東方赫,日內便要登山給他老人家拜壽。”喬少少道:“晤,婁桐蓀,我知道了。

你們隨后來吧!”說了這兩句話,便立即抱起了陰秀蘭揚長而去。原來他左臂接縫之處,剛

才因為躲避凌云鳳那一劍,触動傷口,骨頭复斷,而且他也怕在混戰之中,陰秀蘭會給敵人

解開穴道,乘机逃走;如今既有婁桐蓀他們替他抵御強敵,他樂得置身事外,帶了陰秀蘭急

逃。

    陰秀蘭大聲呼喊。”龍姐姐,龍姐姐,玉虎哥,他,他……”她想說:“玉虎哥他,他

愛的是你!”后面這几個字還未曾說得出來!話聲便突然中斷,似是給喬少少、再點了她的

啞穴。

    龍劍虹又惊又急,奮不顧身,便要奪門而出,但她的武功究竟与婁桐蓀相去甚遠,激戰

中只听得“嗤”的一聲,她的衣襟又給婁桐蓀撕去了一幅。

    凌云鳳唰唰兩劍,把東方赫迫開,正想去追,瞥見龍劍虹險象環生,衣裳碎裂,不禁大

惊。她深知婁桐蓀的分筋錯骨手厲害非常,幸喜而今龍劍虹只是給他抓裂衣裳,要是給他抓

傷筋頭,那就要落得終身殘廢了。處此情形,凌云鳳只得先行救人,暫緩追敵。

    類桐蓀正待施展辣手,忽听得背后金刃劈風之聲,知是凌云鳳攻到,他哈哈一笑,腳跟

一轉,立即用了一招“拂云抱月”,攻中帶守,化解了凌云鳳的劍招,笑道:“凌女俠,彼

此都是為了友人,我可不想与你傷和气。”凌云鳳斥道:“當年張大俠饒你性命,怎么說

的?你不閉門思過,又來作歹行非。我認得你,我的寶劍認不得你!”婁桐蓀笑道:“唉,

你不肯見諒,我只好奉陪几招,給你消消气了。”他雖然說得甚是輕松,其實卻不敢有半點

輕敵,凌云鳳的劍術比之八年之前,高明了不知多少,婁桐蓀以前和她交手可以穩占上風,

如今用了全力對付,僅僅可以打成平手。

    凌云鳳与龍劍虹換了對手,東方赫剛才對付凌云鳳自是相形見拙,如今對付龍劍虹卻是

旗鼓相當。龍劍虹的劍術比他高明,而他的功力則比龍劍虹深厚。雙方惡斗了四五十招,大

家都占不到對方的半點便宜。

    婁桐蓀堵著廟門,与凌云鳳苦苦纏斗,到了這個時候,估量喬少少已去得遠了,這才哈

哈笑道:“凌女俠,你的气消了吧?恕我不奉陪了!并肩子走啊!”一聲胡嘯,与東方赫立

即跑出廟門,原來他雖然不至于敗給凌云鳳,但卻非常害怕霍天都赶來,因此早就打定了逃

跑的主意。凌云鳳追出廟門,這時雨勢雖然稍弱,還未停止,外面一片漆黑。

    廟宇左側有棵大樹,她們來的時候,將坐騎盤在那儿,龍劍虹奔到樹下,只見兩匹馬好

像爛泥似的癱作一團,原來都給婁桐蓀用分筋錯骨手斃了。黑夜泥泞,失了坐騎,那是更難

追蹤的了,凌云鳳道:“虹妹,咱們先回去烘干衣服,再想個辦法吧。”龍劍虹正在燃起火

折,察看地上車輪的痕跡和方向,剛剛點燃便給風吹熄,龍劍虹悲聲叫道:“秀蘭姐姐,秀

蘭姐姐!”凌云鳳將她拖了回來,說道:“不必察看,這三個人都是上昆侖山謁見喬老怪

的,現在追也沒用。”

    廟中那堆火還未熄滅,凌云鳳加了几根干柴,拉龍劍虹坐下來烤火,龍劍虹失惊無神的

過了一會,嘆口气道:“秀蘭姐姐被他們捉到喬老怪那儿.咱們還有什么辦法?”凌云鳳

道:“喬老怪也并非天下無敵,怎么就沒有辦法?”龍劍虹道:“去請張大俠來嗎?遠水難

救近火,我只怕秀蘭姐姐有甚三長兩短,叫我如何對得起她的母親?”凌云鳳道:“這倒不

愁,依我看來,喬少少斷不會要陰秀蘭的性命。”龍劍虹道:“喬少少剛才在廟里那樣折磨

秀蘭,叫人看了就心里害怕。”凌云鳳道:“喬少少的臉焦了半邊,另外半邊臉也透著黑

气,据我所知,正派中人斷不會用這种暗器,這一定是給陰秀蘭的什么古怪而有毒的暗器傷

了的。”龍劍虹道:“那么,喬少少更恨死她了!”凌云鳳道:“是呀,所以他才會那樣折

磨她。但正因為這樣,他才不敢要陰秀蘭的性命。”龍劍虹本來是個聰明的女子,如今神智

稍定,想了一想,也便明白了這個道理,點點頭道:“不錯,他這樣折磨她,定是要迫她交

出解藥,也許和那本百毒真經也有關系。”她猜是猜對了,但心想\陰秀蘭的性命雖可無

慮,卻怎能救她出來呢?再奔波万里,到南方去將張丹楓請來嗎?

    凌云鳳似是猜到了她的心意,笑道:“只要她性命無慮,便有辦法可想。若是現在不顧

一切的追蹤他們,休說咱們敵不過喬老怪,就是他們這三個人聯手,咱們也恐怕要稍稍吃

虧,所以現在去追,也是沒用的。”尤劍虹面上一紅,說道:“姐姐說的是。我剛才一心要

救秀蘭,神智都迷亂了。”凌云鳳道:“我上次和天都聯手合斗喬老怪,差不多可以打成乎

手。如今我自問劍術稍有寸進,与天都再聯手斗他或者可以打成平手也說不定。讓我們先試

一試,若是不成,再請張大俠來。”龍劍虹跳起來道:“是呀,再過十天八天就可以赶回天

山了,現放著一個霍大哥,我怎么沒有想到!”凌云鳳心道:“那是因為他一向不歡喜幫忙

別人,所以你一想就先想到張大俠,卻不會想到他。”

    想至此處,凌云鳳心上籠罩了一層陰影。她又想起了上次在青龍陝的時候,群雄惡戰喬

家父子,天都眼見群雄即將遭受慘敗,仍然不肯出手相助,直到自己要因此与他決裂,他才

迫不得已和自己連劍合斗喬北漠。”對他來說,陰秀蘭更是一個‘毫不相干’的外人,他肯

答應去救她嗎?”凌云鳳能不能說動丈夫,她自己也實是毫無把握。不過她并沒有將心中的

顧慮,對龍劍虹說出來。

    凌云鳳擔春心事,龍劍虹也是心事重重。她倒不是擔心霍天都不肯幫忙,她一切信賴凌

云鳳,根本就沒有想到這個問題。她想到的是張玉虎和陰秀蘭的事情。陰秀蘭怎會落到喬少

少的手中?山寨中高手如云,喬少少武功縱使再強一倍,也斷不能潛人山寨將陰秀蘭捉去。

那么定然陰秀蘭私自下山以致被喬少少所乘了。她為什么要私自下山?是張玉虎拒絕了她?

還是她察覺了自己的安排,卻不愿接受自己的好意?她又想起了陰秀蘭剛才一見她的面,就

大叫“龍姐姐,龍姐姐,玉虎哥,他,他……”話未說完,便給喬少少點了穴道,她想說的

是什么呢?張玉虎他怎么樣了?

    龍劍虹本來是一個聰明透頂的人,她一層一層的推想下去,雖然陰秀蘭未曾得向她表白

心事,她也猜測到几分。心中更為難過,對陰秀蘭的遭遇,更同情了。

    第二天,她們离開了這座古廟,日夜兼程赶路,穿過大戈壁,越過大草原,半月之后,

來到天山腳下。凌云鳳仰望高出云霄的天山,心中嘆道:“天都在天山頂上,隔离塵世,他

怎知道人間有那么多苦難的事情?”世外桃源,合籍雙修,本來是許多人所夢想不到的幸

福,但凌云鳳卻另有抱負,她還不想享受這樣的清福。可惜霍天都和她做了將近十年的夫

妻,尚未曾真正懂得她一

    天山高插云霄,若是其他的人,縱使受得住寒冷,最少也得十天八天才能攀上高峰。幸

而凌、龍二女往來慣了,熟悉山路,知道什么地方有險阻,又懂得雪地滑行的技術,登山之

后的第三天,黃昏時分,便攀上了峰頂。

    山頂豁然開朗,一眼望去,可以望見一個小湖,猢光云影,景色清絕。凌云鳳和霍天都

在湖邊建有几間石屋,這時也隱約可見了。凌云鳳心中一動,這一年來,雖然她不止一次的

下過“決心”:宁可和霍天都分手也不愿受他拘束,但其實她還是常常想念霍天都的。可

是,現在一步一步的离家近了,她心中卻是忐忑不安,“和天都見面的時候,第一句話說什

么呢?”“若是他不先求和解,我又該怎么樣呢?”正自胡思亂想,忽所得屋后有兵器碰擊

的聲音。

    凌云鳳大為奇怪,從兵器碰擊的聲音,听得出交戰的一方是霍天都,天山絕頂,豈是常

人可至?”這個与霍天都交手的人,也當然是高手無疑了。凌云鳳心想:“天都与世無爭,

除了昔年曾打敗陽宗海之外,并未結有任何仇家,這個人是向他尋仇的呢?還是來找他試招

的呢?”她听出只是兩人交手,先放下了心。要知霍天都在天山苦練十年,劍術已將練到通

玄之境,天下能夠將他打敗的也不過是有限几人,凌云鳳自不必急于助戰。當下繞過石屋,

想先看個明白。

    這一看頗出凌云鳳意外,但見与霍大部交手是一個身材瘦長的老和尚,另有一個年約五

十左右的胖子在旁觀戰,這兩個人凌云鳳都不認識。那老和尚使一柄戒刀,使到疾處,只見

一片刀光,在場中交手的雖然只有兩人,但卻似几十個高手在那里惡斗,看得凌云鳳眼花繚

亂。

    激戰中只見天都長劍一挑,幻起千重劍影,這正是他新創的一招“流星赶月”,可以在

一招之內,連刺十八處不同的方位,端的厲害非常,凌云鳳見他使出這招,心想那老和尚最

少也要帶三几處傷,哪知就在這剎那之間,只見那老和尚的戒刀揮起一圈銀虹,刀法也快到

了极點,但听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震得耳內嗡嗡嗡作響,凌云鳳尚未曾看清楚,兩條人影

已倏地分開。那老和尚哈哈笑道:“喬老怪果然沒有夸張,當今之世,你的劍法的确算得是

數一數二的了,不枉我到天山一遍。”

    霍天都按劍說道:“老前輩可是昆侖星宿海的摘星上人么?”那老和尚笑道:“你的眼

力也很不錯,從我的刀法上認出我來了。嘿,你可知道我的來意么?”霍天都道:“倒要請

教。”摘星上人道:“听說你搜羅了十几种罕見的劍譜,又新創了天山劍法,喬老怪盛道你

的了得,我不相信,所以特來試試,如今已試過了,确是不凡!你的劍譜值得我借來一閱

了!”听這口气,似乎根本就不考慮霍天都肯不肯借,似乎他向人家借東西,還是給了人家

的面子!

    凌云鳳心想。”原來他就是摘星上人,聞說他昔年在皇宮里敗于張丹楓劍下,從此消聲

匿跡,想不到如今卻到我的門前鬧事。天都珍貴劍譜,如同性命,斷不肯輕易借給他。”

    果然霍天都微露慍色,朗聲說道:“老前輩說笑了,以老前輩的身份武功,怎會覬覦晚

輩的劍譜?”摘星上人道:“我不是要你的,且借一借,到期奉還。”霍天都道:“我的天

山劍法尚未練成,再說,敝帚尚且自珍,何況我家兩代的心血?請恕晚輩不能從命!”

    摘星上人雙目一張,怪聲說道:“我肯向你借劍譜,那就是賞識你了。你這小子居然不

識抬舉。嘿,你敬酒不吃吃罰酒,剛才只是試招,現在我可不和你客气啦。”霍天都气往上

沖,怒聲說道:“我看在你一把年紀,尊你一聲前輩,自己不顧惜身份,那也就休怪我無禮

了!”長劍一挺,一招“雷電交轟”,立即將摘星二上人的戒刀蕩開,這一招乃是天山劍法

中最剛猛的一招,劍光閃爍,隱隱挾有風雷之聲,當真就似雷轟電閃一般!

    摘星上人哈哈笑道:“不給你一點顏色看看!你也不知我的厲害,你以為恃著這手劍

法,我就沒法奈何你么?”只見他戒刀一起,左掌突然在刀下突出,掌勢飄忽,聲東擊西,

在刀光一閃之下,啪的一聲,手掌先按到了霍天都的胸膛,這一掌若然給他按實,霍天都不

死也得重傷!幸而霍天都的內功也已到了一流境界,一見不妙,立即吞胸吸腹,摘星上人的

掌緣沾上了他的衣裳,掌力未吐,便給他消解了。可是摘星上人已搶到了先手,施展刀中夾

掌的絕技,繼續進招,把霍天都逼得步步后退!

    原來摘星上人自敗給張丹楓之后,無時不想复仇,他和喬北漠同住昆侖山,一在前山,

一在后山,距离三百多里,間中也有往還。他听喬北漠說起霍天都的劍法精妙無比,便想來

強取他的劍譜,心想以自己的功力并不輸于張丹楓,最忌的是張丹楓雙劍合壁的劍術,若然

自己也練成了上乘的劍術,當可与張丹楓再決雌雄。喬北漠自己要閉門苦練修羅陰煞功,樂

得慫恿摘墾上人去与霍天都為難。

    摘星上人邀了他的好友胖金鋼曲野樵同上天山,二話不說,便迫霍天都動手,試出他的

劍術果然名不虛傳!這才開口向他借閱劍譜。摘星上人的輩份极高,一向傲慢,在他心目之

中,的确認為是自己向霍天都借劍譜乃是抬舉他的。

    摘星上人以獨創的“摘星手”馳名武林,剛才為了要試霍天都的劍法,所以只用戒刀,

如今雙方變面,他的看家本領便拿出來了。“摘星手”以快、狠、多變號稱三絕,施展開

來,非同小可,左手的肉掌比右手的戒刀厲害得多,不過十余二十招,就殺得霍天都只有招

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摘星上人哈哈笑道:“知道厲害了么?你不借也得借了!曲老弟,你進屋子去把他的劍

譜都搜出來,我費掉他的武功,免得他日后羅唆。”曲野樵笑道:“早就該如此了,偏你要

和他多說好話,咄,那邊站著的女子是誰?”原來正在這個時候,凌云鳳也在大石后跳出

來,身形一露,便即冷笑道:“好不要臉,想來偷東西么?還有我看著你這小賊呢!”

    聲到人到,劍光起處,有如銀虹疾吐,倏地射來,那胖金鋼曲野樵也是一流高手,他的

外家功夫已練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尋常刀劍,還未必傷得了他。但他見凌云鳳捷如飛鳥,劍

法凌厲,卻也不敢輕敵,凌云鳳長劍刺到,他也已取出了他的獨門兵器──八角紫金錘。這

一對寶錘,名例其實,乃是用十足的赤金打成的,沉重非常,重達七十二斤,可算得是最闊

气的兵器,足值一万多兩銀子。他本來是個獨腳大盜,當年初出山時,挾這對金錘,走南闖

北,不知有多少同道中人,覬覦他這對金錘,要來勁奪他的,豈知他正要如此揚名立万,想

來劫奪他金錘的人,都傷在他的錘下,反而給他來一個黑吃黑,如是者十多年,他既劫客

商,也吃同道,積下了百万家財,這才金盆洗手,在甘肅祁連山下,安家立業。不料在三個

月前,忽然有一對少年男女來到他家,他和男的交手!不分上下,女的則把他的家人弟子殺

得大敗潰逃,將他家所積聚的金銀都搬了去,他空身逃走,只保留了這對八角紫金錘。后來

他才知道這對男女是北方劍客烏蒙夫的弟子,技成出師,初闖江湖,便拿他來開刀;劫了他

的金銀,准備拿去獻給金刀寨主周山民的,他一想烏蒙夫和周山民這兩個人他都惹不起,他

和摘星上人是至交好友,便上昆侖山求摘星上人幫忙,摘星上人答應了他,但摘星上人說烏

蒙夫的劍法厲害,他要先取得霍天都的劍譜,才有把握贏烏蒙夫,因此反而邀他先上天山幫

奪劍譜。

    曲野樵一出手就碰到了凌云鳳,凌云鳳長劍刺去,正好碰著他的金錘,只听得“鐺”的

一聲,凌云鳳虎口酸麻,長劍彈開,曲野樵大喜,心想。”娘儿們到底容易對付。”正想乘

胜再來一錘,磕飛她的長劍,哪知凌云鳳的劍術出神入化,借著他的反彈之力,劍鋒一轉,

嗤的一聲,已在他的大腿划了一下。

    曲野樵雖然練有金鐘罩的功夫,這一下正在他的筋脈划過,痛得他叫出聲來,惡狠狠的

雙錘猛磕,凌云鳳抽劍一看,劍尖上并無血痕,原來她的劍尖也被金錘碰得彎曲了。凌云鳳

試過一招,知他力大,不敢硬接,一閃閃開,扯直了劍尖,立即用輕靈的劍法,剎那之間,

連進三招,殺得曲野樵手忙腳亂,不敢強攻,只好把金錘護身,舞得個風雨不透。

    這時,霍天都正在戰到吃緊的分際,忽見凌云鳳出現,又惊又喜,剛叫得一聲,“云

鳳,你回來了嗎?”高手比拼,哪容得稍稍分心?話猶未了,摘星本人早已一掌按到他的胸

前,饒是他閃避得快一衣裳已給撕裂──要是慢了半步,只怕胸骨也得給他抓碎!

    大石后一聲叱 ,龍劍虹現出身形,揮劍殺上,凌云鳳道:“好,這個賊人就交給你

了,他的金錘沉重,你要小心。”龍劍虹道:“知道啦,我會料理他的!”長劍一展,填上

了凌云鳳的位置,立即与曲野樵交手。

    凌云鳳心想:“這賊人的功力雖然遠胜劍虹,但要把她打敗,最少也得百招以上。”便

放心讓龍劍虹替她,抽出身來,助霍天都夾擊強敵。

    摘星上人正在施展殺手,忽覺腦后風生,頭也不回,反手便是一刀撩去,他剛才一見凌

云鳳露面,便即留意她的武功,看了她和曲野樵交手這几招,知他劍法雖然不錯,功力卻還

不如霍天都,當然更比不上他了。他用了全力,料想這一刀斫去,凌云鳳定然抵擋不住。

    哪知凌云鳳的這一劍奇詭絕倫,摘星上人听風辨器,明明听出她是刺向肋下的魂門穴,

反手一刀擋去,卻擋了個空。摘星上人暗叫不妙,急忙回身斜躍,說時遲,那時快,但覺劍

气森森,刺人肌骨,凌云鳳的劍鋒倏的在他頭頂削過,險些削掉他的頭皮!

    霍天都又惊又喜,心想:“數月不見,云鳳的劍法怎的精進如斯!”精神一振,立即反

攻,長劍揮了半個圓弧,不待摘星上人站穩,便行削他雙足。

    摘星上人大怒,身形一個盤旋,刀斫霍天都,掌劈凌云鳳,刀掌兩种截然不同的招數,

他在同一時間使出,快似飄風,又狠又准,當真是武林罕見的絕技!但霍、凌二人雙劍一

合,更是妙到毫巔,但見兩道銀虹交叉穿插,倏的合成一個圓圈,摘星上人奮力一沖,只覺

對方的壓力沉重如山,哪里沖得出去?反而給逼得步步后退!

    雙劍合壁的威力如此強大,不但大出摘星上人意外,即霍天都亦是始料不及!他最初的

估計,摘星上人的本領遜于喬北漠一籌,他們夫婦聯手,可以勉強与喬北漠抵敵,大約可以

贏得摘星上人,但最少也怕得在五十招之外,方見胜負,哪知僅僅兩招,便完全占了上風!

    兩夫婦并肩出劍,矯若游龍,殺得摘星上人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曲野樵見狀

大惊,急忙把龍劍虹迫開,雙錘疾舞,赶了過來。

    凌云鳳叫聲:“來得好!”陡發一劍,這一劍指東打西,若虛若實,曲野樵側身一讓,

摘星上人看凌云鳳的劍勢指向曲野樵,他的摘星手以快、狠、多變號稱三絕,立即抓著机

會,橫刀封著霍天都的劍路,一個“移形換位”,掌擊凌云鳳的后心。這變化确是又快又

狠,哪知凌云鳳正是要誘他上當,他快,凌云鳳更快,摘星上人一掌擊出,忽見凌云鳳的長

劍突然轉了個彎,明晃晃的劍尖正對著自己的虎口!

    摘星上人始知中計,大吃一惊,急忙縮手揮手,霍天都趁勢疾攻,一招“春云乍展”,

跟蹤急刺,摘星上人那一刀雖然把凌云鳳的長劍蕩開,但霍天都這一劍他卻是無法抵御,正

巧曲野樵側身閃避,雙錘又正朝著摘星上人這個方向打來,三面夾擊之下,即算摘星上人武

功再強一倍,也万難躲避!

    就在這千鈞一發,生死俄頃之際,摘星上人突然使出了“死里逃生”的冒險解數,忽地

將戒刀一擲,雙手突然執著了曲野樵的手腕,將他的雙錘移了過來,擋著兩柄長劍,但听得

“鐺”的一聲,接著一聲怪叫,摘星上人那瘦長的身軀,箭一般地射上空中,曲野樵那兩柄

金錘則已跌落地下。

    原來霍天都要閃避他的飛刀,劍勢稍為緩了一緩,摘星上人才得以利用曲野樵的雙錘擋

了一擋,但如此一來,他的性命是保全了,曲野樵卻受了傷。凌云鳳的劍尖戳中了他的手

腕,霍天都的劍鋒也削去他的一邊膝蓋,曲野樵雙錘把持不穩,鐺啷墜地。幸得摘星上人在

飛身躍起之時,推了他一掌,這一掌的掌力使得恰到好處,將他推出三四丈遠,雖然受了點

傷,卻兔去了被利劍穿心剖腹之災。

    摘星上人在半空中一個筋斗,眨眼間已落下山坡,他這一連串的動作:擲刀、移錘、擋

劍、發掌救人、飛身縱起,一气呵成,端的最快到難以形容,連凌云鳳也看得目瞪口呆!待

到龍劍虹也赶上來時,連曲野樵亦已滾下山坡去了。只听得山風送來曲野樵哀叫的聲音:

“我的金錘、我的金錘!”摘星上人罵道:“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凌云鳳不覺笑出

聲來。”這胖賊人今番是大大虧本了。”龍劍虹拾起了這對金錘,笑道:“咱們樂得發了一

筆橫財,這對金錘,足夠山寨里的弟兄吃半個月!”

    霍天都眉頭一皺,心道:“她們的身子回到家中,心卻還留在山寨!”但妻子剛剛回

來,霍天都正自喜出望外,這一點點不愉快之感,迅即便煙消云散。

    兩夫妻執手相看,万語千言,不知從何說起,過了半晌,霍天都低聲說道:“云鳳,謝

謝你!要不是你恰好回來,我的劍譜一定要給這兩個魔頭搶去了。”凌云鳳笑道:“咦,僅

僅几個月不見,你就這么客气起來了。夫妻之間,謝什么呢?難道我有了什么災難,你也能

坐視不救么?”龍劍虹見他們夫妻款款深談,言歸于好,心中大慰,笑道:“我到屋子里先

給你們弄晚飯吧。你仍多談一會。”龍劍虹替他們歡喜,凌云鳳卻看見了她的丈夫眉頭大

結,似有滿怀心事!凌云鳳呆了一呆,勉強笑道:“天都,你想什么?”

    霍天都道:“云鳳,你剛才用的劍法甚為奇妙,是自己想出來的,還是跟人家學的?”

凌云鳳笑道:“張大俠指點了我一些訣竅,又將玄功要訣借給我看,在那上面,我也領悟了

一些上乘武學的道理,至于招數,則是我胡亂想出來的,不知能不能用?”霍天都道:

“嗯,你的福份真是不小,居然讀了這本武學奇書!我父子化了兩代心血,才創出一套不完

全的天山劍法,你僅僅兩三個月的工夫,也創出一套來了!”凌云鳳道:“我這套劍法也未

完成呢。你別太夸獎我了。我得有今日的成就,也還是你的功勞。”這几句話,霍天都听來

甚是舒服,微微笑道:“我有什么功勞,那是你自己的福份和聰明。”凌云鳳道:“我說的

不是客气話,我的這套劍法,就是從你的天山劍法變化出來的,想你也定然瞧出來了。”霍

天都點點頭道:“對了,我正有一個疑問想問你,你這套劍法,好像每一招都跟我的劍法相

反,是不是這樣?”凌云鳳道:“一點不錯,這也是張大俠啟發我的,他叫我不必墨守成

規,大膽自創新意,奇正相輔,殊途同歸。据張大俠說,我這套劍法若是完成之后,和你原

來的天山劍法一奇一正,正好相輔相成,誰都破不了誰,但聯合起來對付敵人,那卻是威力

奇大,任何一派的劍術都不能和我們相抗的。連他的雙劍合壁之術也得甘拜下風。我這是轉

述張大俠的話,也許他為了鼓勵后輩才這樣說的。”霍天都道:“張丹楓不會胡亂說話的。

咦,難道當真會這樣?”他一向認為自己的劍術乃是集中了各派的精華,是最奧妙最純正的

劍術,雖則他也認為凌云鳳的劍術頗有精妙之處,但總不能和自己并駕齊驅,但這既然是張

丹楓說的,又不由他不信。凌云鳳似是猜到了他的心意,微笑說道:“咱們試過几招如何?

看到底是不是如張大俠所說,誰都破不了誰?”

    霍天都沉吟半晌,說道:“你遠道歸來,連日奔波,又經過了一場惡斗,且回家歇歇,

再比試吧。”

    兩夫妻一同回家,霍天都指著庭院中几樹梅花說道:“云鳳,你不在家,這几樹梅花也

無人修理了。”他很擔心妻子不能久安家室,所以在說話的時候,總是轉彎抹角的來刺揉妻

子的心意。凌云鳳只是一笑說道:“這梅花不是開得很好么?”對他說話里暗藏的意思,佯

作不解。

    吃過晚飯,歇息一會,新月升上梅梢,凌云鳳道:“好,咱們可以開始試招啦!”霍天

都嗜好劍術如狂,這時他正在冥思破解凌云風的那套劍術之法,胸中已有成竹,听凌云鳳一

說,便和她到庭院中站定,笑道:“你先出招!”凌云鳳抱劍一揖,笑道:“接招!”突然

間便是一招“玄鳥划砂”,剜鋒打了几個小圓圈,向霍天都的手腕划去。

    霍天都道了一個“好”字,側身發劍,反點凌云鳳的脈門,他看出妻子的劍術招數与自

己相反,即是等如預先知道了妻子攻擊的方向,所以側身一閃,便即避開,接著以最迅捷的

手法搶攻,想在三兩招之內,便要妻子扔劍認輸。他想得不錯,但交手之后,情形卻完全兩

樣,凌云鳳攻擊的方向是給他看准了,但其中變化精微的地方,卻是他始料之所不及。按說

他這一劍刺去,凌云鳳若不扔劍,就非給他點中手腕不可,不料凌云鳳卻仍然強攻過去,隨

手抖起一個劍花,霍天都一劍刺來,恰恰投入圈中,雙劍一交“鳴”的一聲,各自分開,彼

此都沒有絲毫傷損。

    霍天都暗暗稱奇,一個轉身,繞到凌云鳳背后,迅即又是一劍,這一招名為“大漠孤

煙”,是他這次回山之后,最近才創出來的一招新招,凌云鳳根本尚未知道,霍天都正在心

想:“看你如何招架?”哪知凌云鳳也好似預先知道他這一劍從背后刺來似的,突然翻身一

劍,這一招奇泥絕倫,從霍大部絕對意想不別的方位刺來,霍天都大吃一惊,急忙閃劍防

守,但听得又是“鐺”的一聲,雙劍相交,自轉了兩圈,又分開了。

    霍天都心道:“果然真有點奇怪!”抖擻精神,使出天山劍法中的“追風劍式”,一劍

快似一劍,片刻之間,只見劍光,不見人影!心想,如此一來,最少也可將妻子逼得步步后

退。哪知凌云鳳隨意揮洒,每一招都是恰到好處,跟著他的長劍盤旋飛舞,就好像夫唱婦隨

一般,不論霍天都攻得如何快疾,雙劍卻永不硬碰,凌云鳳的那把劍竟似附著他的劍一般。

霍天都沒法,突然心生一計,以最快捷的手法攻出一劍,劍到途中忽地煞住,這樣收發隨

心,不但要劍術精妙,而且本身的功力也非達到极精純的境界不可,凌云鳳尚未曾達到霍天

都的造詣,登時給他的長劍粘住,霍天都暗運內力,把凌云鳳的劍壓得微微彎曲。

    霍天都哈哈一笑,把劍收回,笑道:“不必比了,張丹楓的話,果然不錯!”要知表面

看來,雖然是霍天都贏了,但其實卻并不是在劍法上贏的,而是在功力上贏的,夫妻兩人都

明白這一點,相對大笑起來,凌云鳳心道:“天都真是好胜得可以!”霍天都心道:“果然

她的劍法足以与我并駕齊驅,而且我的不足之處,正好可以由她補足。從今之后,我再与她

切磋几年,天山劍法當可完成,我們夫妻二人,也可以天下無敵了!”

    凌云鳳笑道:“以你看來,我們二人聯劍,可以打敗喬北漠嗎?”霍天都道:“最少也

可以打個平手了。再過几年,我有把握把他打敗。”凌云鳳道:“既然如此,我要請你幫一

個忙了!”霍天都道:“什么?”凌云鳳道:“請你与我同上昆侖,向喬北漠討一個人。”

霍天都笑容頓斂,失聲叫道:“你又要去惹這個老魔頭么?”

    凌云鳳笑道:“你怕惹不起他么?你剛才不是說咱們二人聯手,現在也至少可以和他打

個平手。”霍大都皺著眉頭說道:“不是怕他,但好端端的招惹他作甚?他又沒有來犯我

們。”凌云鳳道:“我有一位朋友落在他們的手中,正受著他們的折磨,我非將她救出來不

可,豈是無端的招惹他?”霍天都道:“云鳳,你何苦多管閑事。天下的閑事多著呢,那管

得了?我若答應了你這一次,只怕不消多久,你又有第二樣事情麻煩我了,咱們還有安靜的

日子過嗎?”

    凌云鳳抑下怒气,淡淡說道:“最好是我死了,那就永遠不會麻煩你了!”霍天都道:

“我只是勸你不要多管閑事而已,這也是為了你好呀!你卻怎么与我說這些气話?”凌云鳳

道:“一點也不是气話,若是沒有這位朋友,我早已死了。天都,我們做了十多年的夫妻,

我要問你一句話:我若是有了性命的危險,你會不會救我?”霍天都道:“那我舍了性命也

要救你!”凌云鳳道,“你既然愿意舍了性命救我,現在就有一個曾經救過我性命的人,她

正陷在极大的危險中,你就為了我的緣故,救救她吧!”當下將七陰母女的事情說了一遍,

龍劍虹在旁邊听她說到了傷心之處,想起陰秀蘭的苦楚,不自禁的又一下流下淚來。

    霍天都也听得呆了,凌云鳳道:“要不是有陰秀蘭將解藥給我,我早已不能活著回來見

你了,還談得到練什么劍術呢?天都,我現在不必你舍了性命來救我了,只要你和我同上昆

侖一趟,把陰姑娘從虎口里救出來。”

    霍天都靜默了一陣,嘆口气道:“這么說來,你确是非救這個女子不可了。為了你的緣

故,我也只好再下山一趟了!但愿以后不再有這樣的事情。”

    霍天都終于答應了,龍劍虹收了眼淚,泛出笑容,她這十多天來,無時無刻不為陰秀蘭

焦慮,現在听得霍天都愿意救她,所以,她雖然笑得很勉強,畢竟還是笑出來了!

    凌云鳳卻一點也笑不出來!非但笑不出來,心頭上越發覺得沉重了。因為她對丈大總是

抱著期望,然而這次回來,霍天都又一次的給她絕望,她發現霍天都并沒有分毫改變。

    霍無都還未知道他的妻子复雜的心情,好像他剛做了一件慷慨的事情似的,微笑說道:

“云鳳,我已經答應你了,你還不高興么。哦,我知道了,你嫌我答應得不夠爽快是不是?

我起初不知道她曾對你有過救命之恩呀。說實在的,若不是為了這樣,我固然不愿去,我也

不愿你再去跋涉江湖了。唉,云鳳,我一再的勸你不要在江湖 混,你若听我的話,就不至

于有那次性命的危險,也不至于欠下人家的大恩了。”凌云鳳冷冷說道:“我的脾气和你一

樣,彼此都改不了。唉,我也但愿這次是最后麻煩你了!”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鳥,何事分襟各自飛。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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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弱女何辜 魔宮遭霉手 奸人得志 靜室練玄功

    霍天都瞧著她的神气不對,心頭一凜,賠笑說道:“咱們別后重逢,歡喜還來不及呢,

怎么盡說這些傷心話儿!嗯,都是我不好,老是惹你生气。不過,我卻是衷心希望我們永遠

 守一起,同心鑽研劍術,在我們這一代,開創出天山劍派來!我勸你少管閑事,也不過是

這個意思罷。”

    霍天都這番話說得很委婉,這些年來,他從沒有用過這樣的口气和凌云鳳談過,在以

前,他總是把凌云鳳當作他的學生,或是當作需要他保護的妹妹,而現在,在他的口气中則

似是對妻子平等相待了,這一方面是因為他逐漸認識了凌云鳳堅強的性格,經受了一次險些

分手的教訓;另一方面,更主要的是他看到了凌云鳳的劍術突掃猛進,他感到比起從前更需

要妻子的幫助。要知霍天都畢生的愿望就是要創立一派超邁前人的劍術,一切都從這個愿望

出發,因此,他不愿凌云鳳扰亂他的平靜,也因此他需要凌云鳳留在他的身邊。

    凌云鳳認識她的丈夫比丈夫對她的認識要深得多,她當然猜得到霍天都的心意,她雖然

還有許多不滿意的地方,但听得丈夫第一次用這樣溫柔委婉的口气對她說話,她也不想再發

作了,當下淡淡一笑,說道:“天都,你要在劍術上獨創一家,我也盼你早日完成這個愿

望。但你想得太好了,你以為你避世隱居,獨善其身,不惹別人,就可以安心學劍了嗎?你

看,你這次不惹別人,別人卻來惹你了。今天還僅是來了一個摘星上人,焉知他日不再來几

個比摘星人更厲害的人?”霍天都想起全靠他的妻子幫他打退摘星上人,不覺面上一紅,雖

仍未以妻子的話為然,但卻不再和她抬杠了。

    凌云鳳本想第二天就動身的,霍天都則請她多留三天,練習夫妻聯劍的攻守之法,凌云

鳳依認了他。霍天都的劍學造詣比妻子深得多,經過了三天的用心研,他修正了并補充了凌

云鳳劍法的一些疏漏之處,又合創了一些新招,這樣一來,兩夫妻都得益不少。龍劍虹在旁

邊看到他們兩夫妻日益和好,也自替他們歡喜,心想:“霍天都雖然有好些缺點,但他學劍

術的專心,卻遠非別人所及!他和凌姐姐未有儿女,但愿天山劍術便是他們的儿女,可以維

系他們的感情,令他們白頭偕老!”龍劍虹為霍天都的夫妻重好而高興,但卻因此而聯想起

自己和張玉虎來,本來他們可以做一對更好的夫妻的,現在都不必提了。想到自己的遭遇,

她又不禁暗暗傷心了。

    第四天早上,霍天都將他的劍譜封存石窟之中,三人一同下山。霍天都對妻子笑道:

“這是我第三次离開天山,三次都是為了你。第一次是找尋你的下落,嗯,那是十多年前的

事了,我還記得當時會面的惊喜情形,那時咱們都未料到對方還活著呢!”

    凌云鳳憶起舊情,恍如一夢,笑道:“那時我正做著女寨主呢,這大約也是你料不到的

吧。”霍天都道:“那些往事還想做什么?”凌云鳳道:“那次下山,你得到張大俠指點你

的劍訣竅,又打敗了陽宗海,替代了他的地位,成為了天下四大劍客之一,可見下山也并不

是沒有好處。”霍天都道:“這些浮名算得什么?那次下山令我最滿意的是獲得了你。誰知

第二次下山,卻是為了要追你回家,你幫他們去搶奪什么貢物,真令我擔心不小,好在你現

在終于回來了。”頓了一頓,再微笑說道:“現在是和你一道第三次下山了。但愿沒有第四

次了。”凌云鳳笑道:“這個我可不敢擔保?你不下山,也許我還要下山呢。”霍天都好生

失望,勉強笑道:“將來的事,那只有將來再說了。”

    一路上兩夫妻雖然也有說有笑,但總覺貌合神离,霍天都想打消凌云鳳重走江湖的念

頭,凌云鳳也想打消霍天都獨善其身的觀念。兩人的思想,終是有一段距离。

    草原上人煙稀少,白天他們也可以展開輕功,走了不過二十五天,便來到了昆侖山下。

霍天都心情有點緊張,雖說他們夫妻聯劍,料想不至于敗給喬北漠,但取胜也毫無把握。霍

天都知道喬北漠正在苦練修羅陰煞功,心想:“我們夫妻聯劍的威力固然是比以前大得多,

但敵人的功力也比以前強了。若然厲抗天也在山中,那就更難對付。虎口救人,談何容易?

唉,若是救不回來,云鳳定是不肯罷休,這件事不知何時了結?”凌云鳳卻想到陰秀蘭在山

上的受苦受難,更擔心她受不起折磨死了,心中也是忐忑不安。

    暫時按下霍天都夫妻不表。且說喬少少那晚帶了陰秀蘭從古廟中逃出,驅車急走,他左

臂脫臼之處,受了凌云鳳一劍,傷上加傷,甚為疼痛,一腔怒气,都發作到陰秀蘭身上。跑

了一程,天色微明,一看背后沒人追來,喬少少又把陰秀蘭弄醒,重重的鞭打她。陰秀蘭昨

晚見到了龍劍虹的面,卻不能和她說一句話,傷心到了极點,如今又受喬少少之辱,忍不住

放聲大哭,喬少少哈哈笑道:“我以為你是銅皮鐵骨,不怕打的,原來你也會哭嗎?”他哪

知陰秀蘭的傷心痛哭,另有所因,只知是她抵受不了自己的鞭打,听她哭得大聲,他就越發

打得起勁!

    這時朝陽初起,草原上忽見兩騎健馬疾馳而來,片刻之間,就來到了喬少少的馬車前

面,怒聲喝道:“你這 為何鞭打女子?她是你的什么人?”

    喬少少一看,只見向他斥罵的乃是一男一女,都不過是二十左右的年紀,男的腰懸長

劍,女的背著兩柄雙鉤,似是初出道的雛儿,喬少少冷笑道:“她是我的妻子,你管得著

么?快給我滾開!不然我就叫你們也吃一頓皮鞭!”

    那少女大怒斥道:“是妻子也不該這樣毒打,我不怕你凶,這樁事情我偏要管!”陰秀

蘭大叫道:“他胡說八道,他是強盜,劫我來的!”那少女一聲冷笑,取下雙鉤,叫道:

“果然是個狗強盜,慕容師兄,我殺賊,你救人!”那男的笑道:“不,應該是我殺賊,你

救人!”那女的怔了一怔!隨即想到師兄的用意。要知陰秀蘭是個女子,當然是由她救人較

為适當。但這女的气喬少少不過,雙鉤一挺,仍然朝喬少少奔來。

    喬少少哪里把她放在心上,見她生得美貌,存心戲侮,長鞭一揮,打了一個圈圈,便想

把她卷了過來。哪知這少女的雙鉤十分厲害,但見金光一閃,雙鉤一個盤旋,竟把喬少少的

長鞭鎖住,喬少少用力一拉,長鞭被她的雙鉤剪斷,那少女給他拉得沖了上來。喬少少笑

道:“你的武功不錯,不如也跟了我吧!”

    那女的气得柳眉倒豎,雙鉤一立,一招“指天划地”,交叉剪去,喝道:“狗強盜,拿

過命來!”喬少少冷笑道:“你要我的性命,怕不容易吧!”扔開皮鞭,取出折扇,一招

“覆雨翻云”,將那少女左手的金鉤一粘,“鐺”的一聲,恰巧和她右手的金鉤相碰,將那

少女逼得倒退三步。喬少少哈哈大笑,可是他這一招未能將少女的金鉤奪出手去,也自有點

惊奇。

    那男的只當喬少少是個尋常強盜,起初毫不在意,忽見師妹給他打敗,這才大吃一惊,

急忙拔出長劍,上前助陣。

    喬少少听得背后金刃劈風之聲,反手一扇,將那男的長劍格開,女的雙鉤又到,喬少少

側身一悶,騰的飛起一腳,踢她膝蓋,那女的凌空躍起,喬少少受傷未愈,跳躍不便,只好

轉過身來,對付那個男的。

    那女的正要上來救人,忽听得“卜”的一聲,只見她的師兄已著了喬少少一下,喬少少

的衣襟也被她師兄的長劍刺穿。原來那個男的恐怕師妹吃虧,急于傷敵,使出了一招殺手。

喬少少的手法奇詭絕倫,那男的使出殺手,本身的防御便露出空門,被喬少少一下打中了肩

頭,雖然也刺穿了喬少少的衣襟,比較起來,終是吃虧較大。

    那女的見喬少少如此凶惡,顧不得救人,只好先与師兄聯手對敵,喬少少被那男的剁穿

衣襟,也自吃惊不小,心想:“哪里來的這對男女?看來竟是出自高人所授!”一時間想不

起武林中有哪個高人是鉤劍雙絕的。几次意欲動問,這對男女攻得有如暴風驟雨,鉤似金

蛇,劍如飛鳳,招招都向喬少少的要害招呼,喬少少被激得怒火上沖,心想:“不管他是什

么人的弟子,殺了再說!”手按扇柄机括,“啪”的一聲,將一支扇骨射出!

    喬少少這把折扇乃是他特制的獨門兵器,不但可以用來點穴,而且還可以將扇骨當作暗

器使用,這時雙方距离甚近,扇骨藕著彈簧之力射出,勁力之大,不亞強弓猛弩,眼看那男

的就要被這支“利箭”穿過喉嚨!

    哪料就在這剎那之間,忽听得“嚓”的一聲,只見那男的雙指一彈,將那支扇骨,彈飛

回來,喬少少左臂的斷骨未接,右手的折扇又正在招架那少女的劍招,無法抵擋,只得用

“嚙鏃法”,張口咬著那支射回來的扇骨,對方反彈回來的勁道更大,喬少少咬是咬住了,

但卻脫了兩只門牙,滿口是血!

    喬少少又惊又怒,想不到對方竟練有武林絕學的一指禪功,喬少少射出了一支扇骨,折

扇本身的威力就減了一分,既然傷不了別人,他也就不敢再射。幸在喬少少的功力深湛,鐵

扇點穴的手法更是出神入化,雖然處在了下風,卻還可以勉強撐持。

    那對男女越攻越緊,雙鉤一劍,招數精妙非常,喬少少驀地想起一人,問道:“你們是

烏蒙夫的弟子么?”那男的喝道:“我師父的名字豈是你胡亂叫的?”喬少少笑道:“兄台

不必動怒,我是昆侖山的喬少少,尊師和家父也是認識的,說起來咱們都不是外人!”那女

的“呸”了一口,罵道:“原來你是喬老怪的儿子,你父子作惡多端,我師父早已知道得清

清楚楚,他老人家未有工夫上昆侖山誅戮你們,你們就厚著臉皮拉交情了么?”喬少少被她

痛罵,又羞又怒,冷笑說道:“給你們面子你們不要,哼,你們的師父尚且不敢在昆侖山逞

強,你們這兩個小賊卻居然敢在我的面前胡鬧?”那對男女知道了他的身份之后,出手更為

凌厲,逼得喬少少喘不過气來,雙方都已無暇斗口。

    原來這男的名叫慕容華,是北方劍客烏蒙夫的弟子,女的名叫長孫玉,是烏蒙夫妻子金

鉤仙子林仙韻的弟子,兩人各自得了師門的鉤劍真傳。烏蒙夫夫婦隱居在唐古拉山,与昆侖

山星宿海的距离大約有千里之遙,喬北漠与他們夫婦彼此顧忌,大家都沒有取胜的把握,因

此反而相安無事。喬北漠五十歲生日的時候,曾有請帖送給烏蒙夫,那時喬北漠正在苦練修

羅陰煞功,惡跡尚未昭彰,烏蒙夫當然不肯赴他的宴會,但為了禮貌的關系,也曾寫了一張

謝帖給他。喬少少知道有這件事,所以剛才便想起与烏蒙夫的弟子拉拉交情,他以為縱或他

們不賣交情,最少也會對昆侖山有所顧忌,哪知這對青年男女,卻是初生之犢不畏虎,听說

是喬北漠的儿子,打得更起勁了。

    喬少少若是未受傷的話,以一敵二,或者還可以勉強打成平手,現在他左臂受傷,生怕

触著傷口,這樣一來,便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了。

    激戰中唰啦一響,喬少少的左臂被金鉤撕去了一片皮肉,正在斷骨的附近,傷上加傷,

痛得非常厲害,喬少少吸了一口气,嘶聲叫道:“我与你拼了!”驀地扇交左手,發出一

掌,長孫玉忽覺一般寒飄襲到,不由得机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慕容華吃了一惊,急忙攔在

他師妹的面前,喬少少已是一掌拍到,慕容華翹起中指一彈,但覺一股陰寒之气從對方的掌

心傳了過來,慕容華倒退三步,但听得喬少少大叫一聲,躍出一丈開外,敢請是比他傷得更

重。

    原來喬少少的修羅陰煞功只練到第二重,功力尚淺,而慕容華的一指禪功則已有了三四

成火候,恰恰可以應付。但喬少少的修羅陰煞功最為耗損真气,加以他一再受傷之后,功力

減了許多,被慕容華的一指禪功彈中他的脈門,登時真气渙散。

    長孫玉冷笑道:“好呀,我看你這賊子還敢不敢逞凶?”長鉤一揮,便待上去刺他,慕

容華忽道:“師妹,且慢!”長孫玉道:“你去救人呀。這個賊子交給我好了!”原來他不

知道喬少少用的是什么邪門功夫,生怕師妹受了暗算。其實喬少少此時真气渙散,修羅陰煞

功已是不能再用了。若是他們二人立即上前攻擊,喬少少的性命已是在他們的掌握之中!

    長孫玉奔向馬車,喬少少一按扇柄,嗖嗖嗖射出三支利箭,長孫玉揮劍一格,被阻了一

阻,就在這時,忽听得有人高聲喝道:“青天白日,浩蕩乾坤,什么人敢在這里謀財害

命!”慕容華正在運用內功發散寒气,聞得此言,怔了一怔,抬頭一望,只見兩騎疾馳而

來,一個鷹鼻老頭,一個粗豪漢子,霎時之間,到了面前。慕容華己道:“那 才是強盜,

他搶了一個女子,我們是路見不平,來救人的!”

    那老者“哼”了一聲道:“胡說八道,你打傷了人,還要誣賴別人是強盜!”跳下馬

來,雙臂箕張,不由分說,倏的就向慕容華扑去,竟是一招厲害的分筋錯骨手法。暴容華吃

了一惊,伸指一彈,但听得嗤的一聲,他的衣服業已被那老者撕去一幅,掌劍的手腕也震得

火辣辣作痛!要不是那老者有點顧忌他的一指禪功,這一招已把他的寶劍奪了。

    原來這兩個人正是婁桐蓀和東方赫,他們一路跟著喬少少的馬車輪印,追到此地來的。

就在婁桐蓀与慕容華動手的同時,東方赫也截住了長孫玉。

    幕容華還想辯白,但婁桐蓀的攻勢有如暴風驟雨,木過數招,慕容華的額角又給他的手

指拂了一下,登時現出一道血痕。喬少少哈哈笑道:“老婁,這個男的可以殺掉,那個女

的,你給我將她留下來!”幕容華和長孫玉這才知道他們乃是一党。

    長孫玉這時也正在和東方赫斗得非常激烈,東方赫用的是一把很沉重的鐵劍,劍勢雄

渾,有如排山倒海的壓來。長孫玉的雙鉤本來是可以克制刀劍的,但對方攻來的力道太強,

長孫玉不敢用鎖拿的手法去奪對方的兵刃,鈞法的精妙之處就不能盡量發揮,但長孫玉卻胜

在身法輕靈,雙鉤的招數也甚為新奇,雖然气力上吃虧,也還能夠和東方赫打個平手。她眼

光一瞥,見師兄正被婁桐蓀逼得步步后退,險象環生,急忙虛晃一鉤,飛身一掠,襲到婁桐

蓀背后,東方赫的輕功不及她,隨著追來。

    婁桐蓀正在施展殺手,驀覺腦后風生,反手一抓,長孫玉的雙鉤剪下,眼見可以把對方

刺傷,驀然間對方的身形已經滑開,方覺不妙,只听得“嗤”的一聲,長孫玉的衣袖也被撕

去了一幅。這還是因為長孫玉應變得宜,一覺不妙,立即也用盤龍滑步的身法閃開,雙鉤這

才不至于給對方奪去。

    慕容華叫道:“那位小娘子,恕我們不能救你了,你的親人是誰?”他和師妹的心意相

通,此言一出,長孫玉雙鉤一立,護著身軀,慕容華使出“一指禪功”,擋了婁桐蓀的一

招,兩兄妹立即并肩沖出,只听得馬車上傳出一聲失望的叫聲,“我叫陰秀……”,蘭還未

曾出口,聲音便突然中斷,原來這時喬少少已回到馬車,一听陰秀蘭出聲,便點了她的啞穴。

    慕容華和長孫玉跨上馬背,但卻似是駝了重物似的,不一會就給東方赫追上,慕容花大

怒,驟然勒馬,回身一劍。慕容華在師門習技之時,經常在山下的草原練習騎射,騎術精

妙,遠遠超出東方赫之上,這一下突然勒馬,回身發劍,大出東万赫意外,招架不及,百忙

中只得一個筋斗翻下馬來,他那匹馬受了惊嚇,也跑回去了。

    東方赫叫道:“婁大哥,來捉這兩個小賊啊!”婁桐蓀揚聲說道:“回來吧,咱們赶路

要緊。”東方赫回頭一看,只見婁桐蓀正在替喬少少扎傷,心道:“原來他在巴結喬少少,

我只顧追赶敵人,倒輸了一著了。”

    婁桐蓀是分筋錯骨手的大名家,當然也精于駁筋接骨之術,喬少少得他一治,斷骨接

上,又敷了他特制的金瘡藥,痛楚大減,連連道謝。東方赫赶了回來,尷尬說道:“喬公子

受了點傷么?請恕我們來遲了。”喬少少最愛面子,听他這么一問,大不舒服,冷冷說道:

“我這傷是以前所受的,這兩個小賊焉能傷得了我?”東方赫自恨口拙,不懂說話,連忙奉

承他道:“喬公子的鐵扇點穴之技,出神入化,我們真是佩服得很。小弟昨晚不知,多有冒

犯,還望恕罪。”喬少少哈哈笑道:“不知不罪,現在咱們都是好朋友了,小小的誤會,提

它作甚。你是誰的弟子?”

    東方赫道:“家師是哀牢山管神龍。”喬少少道:“啊,原來你是獨臂擎天管神龍的弟

子。你師父的大名,我也久仰的了。”喬少少對東方赫本來不大好感,這時見他對自己竭力

奉承。心想:“這人雖然粗魯,也還可喜。”再听說他是管神龍的弟子,登時便換了一副面

色,不再是冷冷淡淡的對他了。婁桐蓀乘机說道:“管老前輩久仰令尊大名,這次派東方大

哥的來,正是要上昆侖山晉謁他老人家。小可非常愿意見南北兩大武師聯合,所以毛遂自

荐,給東方大哥做個引見之人,現在碰到公子,那真是最好不過了!”喬少少笑道:“啊,

原來如此,這是一件好事,我爹爹定然應允的。”婁桐蓀道:“還求公子在今尊面前美言兩

句。”喬少少滿口應承。

    東方赫這時方有机會說道:“我瞧那兩個小賊的馬背上似是馱有金銀寶物,定然跑得不

快,婁大哥,咱們何不將它取了來作為向喬老的輩進見之禮?”婁桐蓀哈哈笑道:“喬老前

輩是世外高人,豈在乎你的進見之禮?咱們還是早點陪喬公子回山要緊,那兩個小賊,就算

他們造化吧。”喬少少听得非常舒服,也笑道:“東方大哥盛情可感,婁大哥更是解人。兩

位的厚意我都心領了。”其實喬少少何嘗不貪財寶?只是他是急著回山醫病罷了。至于婁桐

蓀,則是因為他已看出了慕容華的一指禪功,料想他必是烏蒙夫的弟子。婁桐蓀不愿多樹敵

人,這才作辭推搪,有意放走了他們的。這正是婁桐蓀的老奸巨滑之處。

    且說慕容華与長孫玉放馬疾馳,走出了十多里路,長孫玉一直沒有說話。慕容華放慢坐

騎,笑道:“師妹,你難過什么?胜負乃兵家常事,何足介怀?”長孫玉道:“這是咱們出

師之后第二次和人交手,就打了個敗仗,豈不有負咱們師父的期望,這也罷了,那女子這等

可怜,咱們救不了她,你不難過?”慕容華道:“我看那鷹鼻老儿的分筋錯骨手法,似乎是

師父說過的那個曾任御林軍統領的婁桐蓀,咱們輸給他,不算是丟人的事。嗯,只是那女子

救不出來,我也是于心不安。”想了一想,說道:“不過,咱們反正要去見金刀寨主,金刀

寨主交游廣闊,咱們將這事情告訴他,或者他會查出那女子的來歷,設法救她。”原來他們

二人奉了師父之命,叫他們去拜見几位長輩,以便日后在江湖行走,有個照顧。金刀寨主糾

集各路英雄搶劫貢物之事,天下皆知,想到義軍缺乏糧餉,因此去劫了曲野樵的不義之財,

准備獻給山寨。”

    長孫玉听他說出這個辦法,點點頭道:“也只有如此了。”兩人繼續赶路,走了一程,

忽見前面又有兩匹快馬奔來,馬背上的騎客形容甚是古怪!

    這兩個騎客裝束大不相同,一個年僅二十左右,器字軒昂,英姿颯爽,披著白狐裘子,

腰懸鑲著寶石的佩刀,看來不是貴介公子,就是少年得志的英雄;另一個卻是個五十開外,

滿臉胡須,鶴衣白結,手里提著一根打狗棒的老叫化。這兩個人并轡同行,實在是不倫不

類。慕容華怔了一怔,低聲說道:“這兩個人不知是什么路道,咱們避開他們吧!”長孫玉

初走江湖,樣樣好奇,不免對那叫化多看了兩眼,只听得那老叫化哈哈笑道:“你這兩個娃

娃怕些什么?怕我老叫化向你們要錢嗎?”

    慕容華剛撥轉馬頭,向另一個方向馳去,眨眼之間,那老叫化已策馬赶到,將打狗捧一

伸,攔著他的馬頭,嘉容華心中一動,想道:“莫非他看出我的馬背上馱有金銀?”伸手便

拔劍,那老叫化哈哈笑道:“不必著慌,我老叫化雖然拍手無塵,你這點財物還未放在我的

心上呢!”慕容華心道:“這叫化子口气好大,我劫來了曲野樵的家財,最少也值几十万兩

銀,他居然還瞧不起。”慕容華猜不透對方的路道,只好問道:“我和老丈素昧平生,不知

有何賜教?”長孫玉策馬奔來,叫道:“你是什么人?為什么攔阻我們?我們還要赶路

呢!”那老叫化笑道:“你這女娃子好凶,是不是剛才打輸了給人家,滿肚皮悶气?”長孫

玉道:“咦,你怎么知道?”話一出口,心想這等如不打自招,承認是剛剛打輸架了,不覺

面上一紅,那老叫化道:“你們和什么人打架,說給老叫化听听,說不定我還可以幫幫你們

的忙。”

    慕容華比較有點見識,知道這叫化子不是尋常人,看來也不似怀有坏意,便道:“老丈

不必多管閑事,說給你听也沒有用,跟我們打架的人,普天下除了兩個人之外,誰也招惹不

起。”那老叫化伸伸舌頭道:“這么厲害!那么敢招惹他的兩個人又是誰?”慕容華道:

“一個是金刀寨主周山民,一個是天下第一劍客張丹楓!”慕容華故意說出這兩個名字,試

看他的反應!老叫化“啊”了一聲,笑道:“原來都是我的熟人!”慕容華吃了一惊,連忙

問道:“老前輩是誰?”那老叫化道:“我先問你,那么,你現在是不是要去求周寨主或張

大俠幫你的忙?”慕容華道:“不錯,我們正是要去拜謁周寨主。”那老叫化哈哈笑道:

“你們先見見少寨主吧!”向那同行的青年招手說道:“志俠,你過來!”

    原來這老乞丐乃是北方丐幫的副幫主褚元,那個披著狐裘的少年則是周志俠。他們訪查

陰秀蘭的消息,一直來到此間,恰恰碰見了慕容華和長孫玉。這二人衣裳破裂,身有血質,

褚元一看,就知道他們剛剛打了一場。

    彼此通名,見過禮后,周志俠道:“家父也經常提到今尊師的大名,囑咐我這次若然經

過唐古拉山,一定要去拜謁他老人家。想不到兩位卻先來了,真是令我又歡喜又慚愧。”慕

容華道:“去年听說你們劫皇帝老儿的貢物,干得轟轟烈烈,我真是羡慕得緊,可惜未能參

加。這次我們只稍稍取了一個強盜的不義之財,作為到山寨晉謁的一點薄禮。”說出之后,

忽然想起褚元剛才的說話,不覺面上一紅,褚元哈哈笑道:“我老叫化要金銀沒有用,所以

我才不放在心上,至于山寨里的弟兄嗎,他們要糧要餉,你這几十万兩銀子,那卻是很有用

了。”

    周志俠問道:“兩位剛才和誰動手?”慕容華道:“喬北漠老怪的儿子。”周志俠吃了

一惊道:“呵,是喬少少!為的什么事情!”長孫玉道:“他劫了一個少女,一路鞭打她,

我們看不過眼!”話未說完,周志俠嚇得叫起來道:“莫非是陰、陰秀蘭!”長孫玉道:

“不錯,那女子正是姓陰,你知道他的來歷?”周志俠道:“她是我們山寨的恩人,我們正

要找她。和喬少少在一起的還有些什么人。”慕容華說出了婁桐蓀和東方赫的形貌,褚元笑

道:“這些人我們果然一個也惹不起。那鷹鼻老者一定是婁桐蓀!”周志俠道:“惹不起也

要惹!”一提馬 ,便要去追。褚元道:“且慢。”周志俠道:“怎么?”褚元道:“做事

不能憑血气之勇,他們已去了多時,休說咱們不一定追得上,就是追上了也打不過人家。我

看喬少少一定是回昆侖山。”周志俠急道:“讓他把陰秀蘭帶上昆侖山,那不是更難救

了?”褚元道:“依我之見,不如由他們二位先到山寨報信,咱們跟著車輪的痕跡追下去,

沿途再請朋友幫忙。”周志俠冷靜下來,心想只是一個婁侗蓀已難抵敵,看來陰秀蘭暫時未

有性命之憂,只好依照褚元的辦法。長孫玉道:“你們沿途若是找不到幫手,到昆侖山去反

正要先經過唐古拉山,你們可以見見我的師父、師娘,就說我們給喬北漠的儿子欺負了。我

師娘最疼我,一定會給我出口气的。”褚元笑道:“不錯,令師是天下第三個敢惹喬北漠的

人。”當下分道揚鑣,各自赶路,按下不表。

    目說喬少少帶了婁桐蓀等一班人回到家中,出來迎接的三個人都是他意想不到的,一個

是厲抗天,還有兩人卻是客人身份的摘星上人和曲野礁,他們為了巴結喬北漠,不惜以長輩

和客人的身份出來迎接他。

    喬少少問道:“抗天,你怎么就回來了?”厲抗天道:“百毒神君和七陰教主都已死

了,那本百毒真經也給陰秀蘭拿了去,陰秀蘭現在托庇金刀大寨,我拿她沒有辦法,不回來

做什么?”喬少少笑道:“你看看馬車里面是誰?將她提出來吧!”厲抗天失聲叫道:

“咦,是陰秀蘭,你把她拿來了!”喬少少道:“不錯,百毒真經也已到了找的手中,你快

給我去稟報爹爹。”厲抗天道:“師尊閉關練功,要明日午時方能開關,摘星上人來了有兩

天,也還沒有

    婁桐蓀道:“我們不著急,多等兩天不妨。”他除了要撮合南北兩大魔頭之外,另外還

想拉攏几個著名的魔頭,摘星上人就是他計划要拉攏的之一,大家談了起來,才知道摘星上

人和曲野樵是因為在天山大敗而歸,要請喬北漠給他們報仇的。這一班人意气相投,一拍即

合,婁桐蓀所提出來的計划,他們當然贊同的了。

    第二天喬北漠練功告了一個段落,開關見客,他听了厲抗天的稟報,便先叫喬少少帶了

陰秀蘭來見他。

    喬北漠叫陰秀蘭坐下,對她說道:“听說你父母雙亡,無依無靠,就在我這里住下來

吧,我揀個好日子再給你們完婚。”陰秀蘭罵道:“你自封武林霸主,卻欺負我一個孤女,

我宁愿死也不嫁你的寶見儿子!”在她進門之時,喬少少已給她解開穴道,這時她突然躍

起,一頭向石牆撞去,喬北漠把手一揮,微微笑道:“有話好說,何必尋死覓活?”陰秀蘭

但覺一股大力壓來,身不由己的又頹然坐到椅上,但覺渾身酥麻,動彈不得。當真是求生不

得,求死不能,心中叫苦不迭。

    喬北漠望了儿子一眼,又對陰秀蘭說道:“小夫妻吵架是很平常的事,你為什么用劇毒

來害我的儿子?”陰秀蘭道:“他搶了我的東西,又欺負我,我自知逃不了你們的魔掌,但

我要叫你的儿子也活不成!”喬北漠道:“呵,原來如此,少少把那本百毒真經拿給我

看。”接過百毒真經,凝神閱讀,喬少少十分著急,卻不敢打攪他的父親。過了大半個時

辰,喬北漠的眼睛离開書本,對陰秀蘭道:“你真不愧是七陰教主的女儿,使毒的本領果然

了得!”

    喬少少變了顏色,顫聲問道:“爹爹,怎么?──”喬北漠道:“她的解藥你搜不到

嗎?”喬少少心頭一沉,听他父親這樣問法。他已知道所中的毒,除了陰秀蘭的解藥之外,

別無他法可以救治的了。喬少少道:“搜是搜出來了,但有十几种之多,不知哪种才是。”

說罷將那藥羹交了出來。

    喬北漠帶了鹿皮手套,將囊中的毒藥和解藥分別撿了出來,陰秀蘭吃了一惊,心道:

“他只讀了一遍百毒真經,居然就分辨得出哪些是毒藥,哪些是解藥,如此本事,比他的儿

子高明多了!”

    喬北漠道:“把對症的解藥揀出來!”陰秀蘭冷笑道:“你可以殺我,要我說出解藥,

那卻是万万不能。”喬北漠道:“哦,原來你這樣恨我的少少,好吧,你不愿嫁他,你指出

解藥,我放你走便是!”陰秀蘭心中一動,但一想到喬少少一路上對她的虐待,把心一橫,

仍然閉口不語。

    喬北漠“哼”了一聲,說道,“你以為你不指出解藥,我就沒有辦法了嗎?”提起筆

來,寫了兩張藥方,喚來了一個侍者,說道:“每一張藥方,煎十五碗水份量,煎好了就拿

出來。”陰秀蘭暗自想道:“即算你知道解藥如何配制,一年半截之內,也配不齊這些配

藥,我就不信你家中有現成的藥材。何況百毒真經并未載有現成的藥方,必須要精通了各种

使毒的本領之后,熟識各种藥性毒性,這才能夠融會貫通,自己配制各种解藥。”陰秀蘭只

道喬北漠的處方是給儿子服的,心中冷笑不已。

    喬北漠不再理睬她,叫喬少少請摘星上人和曲野樵進來,問了他們在天山敗給霍天都夫

婦的經過,說道:“好,我給你們報仇便是,但摘星上人,你可得給我辦一件事情。”摘星

上人道:“只要力之所及,我一定辦到。”喬北漠道:“容易得很,你給我將星宿海中的雞

血石帶几塊來。”星宿海是摘星上人所居住的地方,來回不過三日路程,摘星上人笑道:

“我只道你要什么難得的東西,原來是要這個,我等下就去,后天晚上,准可給你送來。”

陰秀蘭知道星宿海的雞血石是一种熱性极強的藥物,心道:“你若用這种石頭作為藥散,管

保你的儿子死得更快。”

    摘星上人和曲野樵退出去后,喬北漠的魔宮侍者已把藥煎好,提了兩個大銅壺進來,喬

北漠吩咐道:“你再去把十五條狼狗帶來。”陰秀蘭甚為奇怪,抱著看把戲的心情,看喬北

漠到底要做些什么。

    只見喬北漠從兩個大銅壺中各倒了一碗藥茶,將一包解藥打開,每碗茶中彈進少許,對

喬少少道:“你把這兩碗藥茶拿去──”喬少少惊疑不定,心道:“難道這就是解藥?”只

听得喬北漠續道:“灌給狼狗喝了!”喬少少這才知道不是要他服的。

    那待者抓著兩條狠狗,喬少少叉著它們的喉嚨,各自灌了一碗,過了片刻,一條狼狗突

然大吼起來,狀若瘋狂,扑過來見人便咬,喬少少一掌將它推開,那條狼狗在地上打了几個

滾,眼耳鼻口都流出血來,不一會便死了。喬少少吃了一惊,再看那另一條狼狗,情狀剛剛

相反,瑟縮一角,哀哀呻吟,好像發冷一般,過一會儿也死了。這兩條狗死狀之慘,喬少少

也不較為之心悸。

    喬北漠將那兩包解藥左右分開,繼續從兩個銅壺中倒出解藥,再試其他解藥,仍依前

法,叫喬少少灌給狗喝,狼狗不肯喝的,便用武將它們制伏,強灌它們,鬧了大半個時辰,

方始完畢,十五條狼狗死了十二條,死狀各個不同,但大体用分為兩類,一類是服了之后,

亂蹦亂叫,狀若瘋狂而死的,另一類則是渾身顫戰,無聲無息便死了的。還有三條未死的也

奄奄一息,伊如大病了一場,喬北漠叫侍者將十五條狼狗,死的活的都拖了出去。笑道:

“雖然損失了十五條得力的獵犬,試出了解藥的性能,也還值得!”

    陰秀蘭獵疑不定,只見喬北漠將三包解藥放在她的面前,喝道:“把對症的解藥揀出

來。”陰秀蘭大吃一惊,那對症的解藥果然是在這三包之內!她是使毒的行家,這時業已明

白子喬北漠試驗的法子,不由得暗睛佩服他的聰明。

    原來喬北漠那兩壺奈,一壺性熱,一壺性寒,喬北漠雖然不知道對症的解藥,但從儿子

的脈象,已知道他中的是懼性的寒熱交侵之毒,而毒藥的成份則是熱多寒少,所以解藥的成

份則必須是寒多熱少。他用十五條狼狗試出了十五包解藥的性能,极熱的狼狗則瘋狂而死,

极寒的狼狗則顫戰而死。剩下三條半死不活的,即是試出了有三包解藥,兼有寒熱兩种藥

性,而且是比較偏于陰寒的了。

    喬北漠一看陰秀蘭的面色,就知道他的試驗完全對了,哈哈笑道:“現在只要從三种解

藥中認出一种來就行了,你還要我多費心思么?”

    陰秀蘭心道:“這三包解藥藥性相近,饒你再聰明理,料你也試不出來。”姜知七陰教

主下毒的本領當世數一數二,陰秀蘭用她家傳的毒針傷害了喬少少,對症的解藥只有一种,

這三包解藥雖是藥做相近,但若是錯用了其他兩种,喬少少便得立時斃命!

    喬北漠冷笑道:“好,你不肯說,我偏偏要你親自告訴我!”突然一手執著陰秀蘭的手

腕,拇指按著她的脈門,另一只手拿了一包解藥,在她眼前一晃,大聲問道:“是不是這

包?”陰秀蘭咬著牙根,緊緊閉了嘴唇,心想:我就是死了,也不會告訴你。喬少少也在奇

怪,心道:“她若肯說,早就說了,這樣問她,有什么用。”

    喬北漠又拿起第二包解藥,說道:“一定是這一包了?”陰秀蘭仍然毫不作聲,喬北漠

拿起了第三包解藥,猛然喝道:“我知道啦,是這一包!”陰秀蘭极力忍著,連臉上的神色

也不露出來。

    喬北漠哈哈大笑,從三包解藥中撿出一包,擲給喬少少道:“她已經親自告訴我了,是

這一包!”喬少少接了解藥,尚自有點疑惑,喬北漠道:“你赶快服下,絕不會錯。”喬少

少想他父親絕不會拿他的生命作為儿戲,這才放心服下。

    這一包确是解藥,陰秀蘭大大吃惊,暗暗叫苦,原來當喬北漠問她的時候,她雖然緊閉

嘴唇,但看到那一包對症的解藥之時,心情總不免略為緊張,喬北漠是個武學的大行家,拇

指按著她的脈門,從她脈搏跳動的強弱快慢已測了出來。

    喬北漠笑道:“百毒真經到了我的手中,解藥我也認出來了,你還敢對我倔強么?”陰

秀蘭自份心死,亢聲說道:“你自命武學宗師,欺負一個小輩,也算不得什么本事!”喬北

漠道:“好,我再顯一點神通給你瞧瞧,讓你心服?”拈起了一包毒藥,問道:“這是不是

最毒的一种?”陰秀蘭道:“怎么?”喬北漠道:“你瞧著!”叫侍者取了一碗清水,他將

毒藥傾入碗中,冷水登時沸騰,可見這种毒藥性奇熱,喬北漠張開大口,咕咕嚕嚕的將那碗

水喝得干干淨淨,笑道:“不要說你,就是你師祖毒王复生,也豈能奈我何哉?”

    喬少少服了解藥,再無顧忌,跳起來道:“將這賤人打死算了,還留她作甚?”喬北漠

道:“她是我給你定下的媳婦,她雖不仁,你不可無義。只要她心服便應饒恕她!”陰秀蘭

大罵道:“誰曾答允你的婚事?你這魔頭,居然也敢侈談仁義?我死了也不會服你!”喬北

漠道:“我偏不要你死,少少,將她看管起來,等她心服口服了,再放她出來。”

    喬少少不敢違拗父命,而且陰秀蘭長得甚為美貌,他回心一想:“留下她慢慢折磨更

妙!”便將陰秀蘭驅入后堂,交給了他的兩姬人,叫她們將陰秀蘭嚴加看管。

    喬北漠待儿子出來,再給他把了一下脈,說道:“你服解藥過遲,真元气已虧耗不少,

須得好好調治,一個月之內,不可親近女色。”這時解藥已開始發生作用,与他体內的毒性

相抗,喬少少漸覺頭暈目眩,過了一會,五臟六腑都如針刺一般,喬少少知道這是應有的現

象,但亦禁不住呻吟出聲,把陰秀蘭恨之刺骨,自回房中去靜坐運功不提。

    處理了陰秀蘭的事情之后,喬北漠再招見婁桐蓀和東方赫,喬北漠早已知道他們的來

意,當下一拍即合,答應和管神龍聯盟,約定了明年的中秋之夜,在嶗山的上清宮相聚。上

清官的海若道人本是東海海盜,因為葉成林夫婦占据了東海十三個海島,他立足不住,故此

做了道士。婁桐蓀和他素有交情,上清官這個地點,便是他提出來的。他把南北兩大魔頭安

排在上清宮聚會,有一個陰毒的計划,嶗山离葉成林的東海基地不遠,到時他准備將葉成林

夫婦引來,將他們逮捕。一來可以向朝廷邀功,二來可以使兩大魔頭和張丹楓的仇恨更深一

層。

    喬北漠對婁桐蓀的計議,一一允從,然后又問了東方赫几句話,請他明年到嶗山聚會

時,采苗山几樣草藥來,東方赫受寵若惊,當然也是滿口應承!談話之間,他們見喬北漠的

面色始而鐵青,繼而漸漸變作一團黑色,都覺得很奇怪,卻不敢問。

    喬北漠端茶送客之后,對厲抗天道:“我現在又要閉關練功,這次若用較短,但也要三

日之后,方能開關。在這三日之中,任它是天大的事情也不能惊動我。管神龍的弟子和姓婁

的那個客人你留他們多住几天,待我開關之后,再送他們下山。”以往喬北漠在每次開了關

之后,最少也要隔十天半月方始再行閉關練功,像這次的連續進行,那是絕無僅有之事,而

且他把客人留下來,也似乎是准備留來作護法的,厲抗天也不禁暗暗覺得奇怪。

    喬北漠吩咐了厲抗天一些應該注意的事情,便即走入靜室,揭開百毒真經,再看一遍,

心中得意之极!哈哈笑道:“古往今來,從未听說過有誰將修羅陰煞功練到第九重,我喬北

漠將是第一人了!”正是:

    不迫奸人多得志,武林從此不安宁。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恩怨齊消 同心御強敵 夫妻朕劍 午夜闖昆侖

    原來喬北漠自敗給張丹楓之后,便回山苦練修羅陰煞功,他本來已練到了第七重,再進

一重,到了第八重便有走火入魔的危險。他自恃功力深厚,不顧危險,一意虔修,居然發生

了一個令他吃惊的現象,原來修羅陰煞功每進一重,威力便增加一倍,但他本身的功力,卻

不能在急促之間驟增一倍,由于練功而積聚的陰寒之气,他自己先受不了,等于一個本來可

以挑一百斤擔子的人,加到了兩百斤,當然是難以負擔了。

    他苦思的結果,知道只有兩個辦法可以幫助他渡過難關,一個是取得正宗內功的心法,

練了正邪合一,扭轉陰陽的境界,便自然百邪不侵;另一個是“以毒攻毒”之法,用賦性奇

熱的毒藥再配上其他几种刺激心臟、敗血傷身的毒藥,練成“外丹”,用以克制体內的陰寒

之气,兩种有害的東西,合了起來,彼此相消而又相長,便可以令他适應練功而引起的對身

体有害的變化。

    但是喬北漠既不懂正宗的內功,對用毒藥的學問雖懂得一些,也沒有深入的研究,因此

他才千方百計,要取七陰教主的百毒真經。他在陰秀蘭面前服食毒藥,也并非故意逞能,而

是有作用的。

    這時他服下了那一包賦性奇熱的毒藥,接著閉關練功,積聚在丹田的陰寒之已气与毒藥

相抗,但覺忽如置身洪爐,忽如陷入冰窟,難受之极,但在難受之中又感受到一种奇趣,真

气漸漸通過奇經八脈,流轉全身。照這個情形看來,進入第八重大約是不成問題的了,即將

成功的喜悅,減消了他身受的痛苦,漸漸地便如醉如痴,專心一意,陷入了物我兩忘的境界

之中。

    喬北漠閉關之后的第二天晚上,霍天都夫婦和龍劍虹三人來到了昆侖山。這時正是午夜

時分,靜悄悄的毫無聲息,霍天都道:“奇怪?喬北漠的魔宮競似是毫無防備似的。”他哪

里知道喬北漠正在閉關練功,厲抗天在靜室外面護法,喬少少又正在養傷,魔宮的侍者本領

比不上他們,他們以絕頂的輕功來到了魔宮外面,侍者們還未察覺。

    凌云鳳道:“他沒有防備更好,咱們闖進去救人便是。”霍天都道:“不可,喬北漠好

坏也是個武學大師,咱們理該按照江湖規矩,和他把話說明。”凌云鳳一想,以喬北漠韻本

領,斷不會讓他們這樣容易的將人救去,一定有一場惡斗,便道:“也好,咱們便指名挑

戰,和這老魔頭明刀明槍的大干一場!”

    霍天都气納丹田,一聲長嘯,接著面對魔宮,朗朗說道:“天山霍天都有事求見,喬老

前輩請你出來。”他用的是傳音入密的內功,震得樹葉紛落,林鳥惊飛,估量喬北漠在魔宮

深處,也定然听得見了。

    不料卻听不見喬北漠的回聲,霍天都自有點奇怪,忽見几條人影從各個不同的方向扑

來,紛紛斥罵:“什么東西,敢在這里大呼小叫!”“無知小輩,我們的祖師爺可是你請得

動的么?”這些人是喬北漠的侍者,他們不知道霍天都是何等人物,見他年紀不大,根本就

未把他放在眼里。

    霍天都道:“你們的祖師究竟在不是家?若不在家,就喚你們的少主人出來答話!”心

想:“喬北漠若是在家,听到我的名字,縱不親自出來迎接,也定當揚聲答話。怎會讓這班

人出來胡鬧?”為首的那個侍者這時已來到了門前,露出傲慢的神情,看了霍天都一眼,冷

笑說道:“好大的架子,居然要我們的少主人出來答話,哼,你懂得規矩沒有?先回去寫好

拜帖,明天再來投遞,還有你們的佩劍現在就要留下來,這里除了主人的至親好友或特經允

准之外,外人是不准攜帶兵刃上山的!”另一個脾气更暴躁的侍者接著說道:“哪有半夜三

更上門求見的道理?師兄,虧你還有這樣的耐心,替他們解說規矩!看他們這几個毛頭小

子,咱們的主人也不會見他,依我之見,將他們驅逐下山便了!”

    霍天都道:“對不住,你們的主人不出來,我只有闖進去了!”為首的那個侍者又惊又

怒,罵道:“好大的膽子,要闖進來?好,師弟,依你之言,將這几個不識好坏的狂妄小輩

逐下山去!”話猶未了,只听得砰砰兩聲,原來是兩個侍者扑上來抓人,被霍天都運用“沾

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摔出了三丈開外!

    凌云鳳叫道:“喬北漠,咱們禮數已到,你還不出來,當真是要這群奴才丟人現眼

么?”當霍天都和那侍者說話之時,她掌心已扣了一塊石子,這時暗運內力捏碎,將手一

揚,以滿天花雨的手法洒出,但听得叮叮鐺鐺之聲不絕于耳,那六七個侍者的手腳都給她的

碎石打中,兵刃脫手,撒了遍地!

    就在這里,那兩扇大門倏的打開,厲抗天提著獨腳銅人,威風凜凜地站在門口!

    那為首的侍者剛要稟告,厲抗天斥道:“不中用的奴才,還不給我滾開!”霍天都笑

道:“厲大管家,你該認得我吧?”厲抗天道:“劫貢物的事情早已了結,俺師父算与你說

得清清楚楚,彼此都撤手不管了,你還到這里做什么?”霍天都道:“這次不是為了貢物的

事情,我也并無惡意,只是想向令師討一個人,你們將這個人交了出來、我們馬上便走。”

厲抗天佯作不知道:“什么人啊?”凌云鳳怒道:“七陰教主的女儿,我親眼看見喬少少縛

架她的,你還要替他遮瞞嗎?”

    厲抗天心頭一凜,想道:“偏偏我師父閉關練功,這卻如何是好?”硬著頭皮答道:

“主人的事情,我不便過問。”霍天都道:“你既然作不了主,就該請你的主人出來。”厲

抗天道:“半夜三更,豈可惊吵他老人家,你們先回去吧,有事明天來說。”心想明日中

午,師父便可以開關,那時再慢慢收拾你們。

    凌云鳳冷笑道:“喬北漠好大的架子,他不肯見,我們自己進去!”厲抗天道:“諸位

又何必急在這一天半夜的時間?”凌云鳳罵道:“陰家妹子陷在你們的魔窟,我們到了,就

要你們馬上釋放她!一刻都不許拖延!”霍天都也道:“令師既在家中,料想他縱在夢中,

也該醒了,事情早早了結不好么?還是請他出來吧。”厲抗天眉頭一皺,裝出极為難的神

气,說道:“他老人家吩咐了晚間不見客人,霍先生,你是個讀書明禮的人,求見老前輩的

規矩難道還不懂么,回去寫個拜帖,明天再來吧!”

    霍天都一听,心中想道:“原來喬北漠是故意向我擺架子!”他雖然不理世事,自尊心

卻是极重,當下怒火上升,冷冷說道:“我和令師素無淵源,談不上什么前輩晚輩,我這次

來也并不是以晚輩之禮來拜見他的,他放人我就走,他不放人,我只好進去向他要!”

    厲抗天叫道:“霍先生,這里是何等地方,你當真要胡來么?”霍天都“哼”了一聲,

理也不理,徑向內闖。厲抗天攔著中門,銅人一擺,但听得鐺鐺之聲,有如同時敲起了几面

大鐘,霍天都劍光一閃,隨手一招,他的銅人已被長劍擊刺了十數下,厲抗天攔阻不住,連

連后退,霍天都沖了進去,凌云鳳和龍劍虹也跟著進來。闖到內院,忽見婁桐蓀和東方赫雙

雙走出,東方赫大叫大嚷:“世間竟有這樣的惡客,咱們做客人的也看不過眼了。”拔出佩

劍,先來助戰。

    霍天都橫掌按著厲抗天的銅人,右手劍柄一抖,劍鋒顫動,登時抖起了朵朵劍花,洒落

下來。東方赫几曾見過這等精妙的劍法,饒是他使出渾身本領招架,肩臂腰腿也受了六七處

劍傷,幸而霍天都以七成的功力對付厲抗天,他刺東方赫這一劍內力未透劍尖,僅僅划傷了

他的皮肉。

    霍天都這一招是他最近新創的劍法,回環變化,一經施展,便不能罷休,他一掌按歪厲

抗天的銅人,第二劍第三劍便跟著發出,瞬息之間,既刺厲抗天胸口的“膠鞏穴”,又刺東

方赫小腿的“陽陵穴”。厲抗天銅人一挪,“鐺”的一聲,彈開了霍天都的長劍,早就在霍

天都的意料之中,霍天都正要借他的反彈之勢,加強了第三劍的力道和速度,東方赫剛剛向

后躍出,猛然間又覺劍气森森,霍天都的長劍已追到他的身后,眼看這一劍刺下,東方赫便

要變成破子。

    就在這一劍將落未落之際,霍天都忽覺微風颯然,他頭也不回,反掌一推,雙掌一交,

忽地身軀一震,刺東方赫那一劍也歪了几分。霍天都急忙一個“盤龍繞步”,避開了敵人接

著而來的一抓,回頭一看,卻原來是婁桐蓀。

    婁桐蓀笑道:“一別十年,閣下的劍術已達到化境了,真令故人羡慕!”霍天都冷冷說

道:“你的分筋錯骨手也比以前高明多了,怎么,你是要和我比划比划么?”婁桐蓀奸笑

道:“不敢!不敢!只是我身為喬家賓客,實不想見主人家受到意外的騷攏。霍兄,你是通

達情理的人,諒能体察微衷,你明天再來,我一定替主人家招待你。”霍天都道:“這么

說,你今晚是要攔阻我了?”凌云鳳大怒道:“你与喬少少狼狽為奸,劫走陰秀蘭的也有你

一份,我還未曾与你算帳呢!你居然又敢替喬家出頭攔阻我們!”登時拔出劍來,与霍天都

并肩邁步,直闖內院!

    婁桐蓀本來對霍天都有几分畏懼,但他正有所求于喬北漠,在這個節骨眼上,當然要替

喬家拒敵,而且一想自己這邊高手甚多就是喬北漠不出頭,也未必就會輸給他們夫婦,于是

雙掌一錯,說道:“凌女俠既不肯見諒,那就請恕婁某無禮了!”話猶未了,他雙掌未曾攻

出,但見劍光一閃,凌云鳳的長劍已指到他的心房!

    婁桐蓀大吃一惊,但他是見過無數大陣仗的人,雖惊不亂,百忙中一個回身拂袖,只听

得唰的一聲,凌云鳳的青鋼劍雖然給他拂得歪了准頭,但他的衣袖亦已被割去了一幅。

    婁桐蓀曾在古廟中与凌云鳳打成平手,在他心目之中,厲抗天加上了東方赫,應該可以

擋得霍天都,那么他們以三敵二,大約還不至于怎樣吃虧,哪知霍天都夫婦雙劍合壁,威力

增加了一倍還不止,最少等于四個凌云鳳或者三個霍天都在和他們對敵,婁桐蓀他們三人怎

能抵擋得住?

    激戰中忽所得霍天都喝一聲:“著!”長劍一揮,勢似奔雷駭電,厲抗天急忙將銅人擋

著胸前,哪知凌云鳳的青鋼劍卻從他絕對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配合得妙到毫巔,厲抗天冷

不防的中了一劍,膝蓋被削去了巴掌大的一片皮肉,痛人心肺。原來霍天都那一聲“著”卻

是為他的妻子喝的,凌云鳳那一劍會刺傷厲抗天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

    婁桐蓀老奸巨滑,見霍天都夫婦的劍術如此精妙,暗暗寒心,早已打定了不求有功、先

求無過的主意,他仗著分筋錯骨手的絕技,繞身游斗,霍、凌二人倒也不敢過份迫近,一時

之間,還未能傷得了他。

    厲抗天膝頭受創,跳躍不靈,威力大減,不過几招,凌云鳳又喝一聲:“著!”這一回

卻是東方赫的左手被霍天都一劍削去了兩只指頭,緊接著厲抗天的肩頭又中了凌云鳳一劍,

厲抗天不敢戀戰,慌忙退入屋中。

    婁桐蓀失了厲抗天的屏障,也急忙逃走,凌云鳳喝道:“老賊,這一劍輪到你了!”婁

桐蓀突覺劍气森森,触到背心,慌忙伏地一滾,施展“燕青十八翻”的滾地堂功夫,一滾就

滾出了三丈開外,饒是他翻滾得快,就在那一瞬間,只覺頭頂一片沁涼,頭發被削去了一大

片!東方赫沒那么受注意,倒反而先逃進去了。

    霍天都銜尾急追,揚聲叫道:“喬老先生,你不出來,當真要我們闖進去求見嗎?”厲

抗天來不及掩門,被他一直追到了后園,園子正中有一座大屋,月光下隱約可見喬北漠盤膝

而坐的影子映在窗紗上,霍天都又叫道:“喬老先生,請出來吧!”

    屋中突然竄出兩個人來,怒聲喝道:“霍天都,你好大膽,居然敢到這里來!這樣也

好,省得老鈉多上天山一趟。”出來的這兩個人是摘星上人和曲野樵。

    摘星上人奉了喬北漠之命,回星宿海去取雞血石,他日夜兼程赶路,將三天的路程縮成

了兩天,在喬北漠閉關練功的第二個晚上,他就赶回來了。他連日奔波,疲勞之极,剛剛入

睡。霍天都夫婦就殺了進來,侍者們見形勢不妙,只好將客人也叫醒起來。

    這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雙方不再打話,立即便 殺起來,龍劍虹提劍掠陣路,有

几個武功較強的侍者赶來,見了他們 殺那等聲勢,都倒吸一口涼气,不敢插手,有三兩個

膽大的還待觀望,也給龍劍虹赶跑了。

    摘星上人本來就不是霍、凌二人的對手,加以疲勞未复,再難支持,動手不過十招,便

險象環生。摘星上人起初還以為可憑著人多,阻攔一陣,哪知厲抗天受了重傷,不能再戰,

東方赫剛才被凌云鳳那一劍嚇破了膽,也不敢真正接戰,他揮劍狂呼,只是虛張聲勢而已,

真正作戰的只有摘星上人、曲野樵和婁桐蓀三人,婁桐蓀老奸巨滑,守多攻少,但求防衛自

己。曲野礁失了金錘,被侍者催他出來應敵之時,在兵器架上揀了一根熟銅棍,雖是棍重力

沉,使來卻不順手。

    激戰中霍天都一劍擲去,摘星上人戒刀倒挂,勉強化解了霍天都的攻勢,凌云鳳的青鋼

劍忽地斜刺飛來,摘星上人招數使老,百忙中拼著個兩敗俱傷的打法,一掌向凌云鳳按去,

他的功力遠在凌云鳳之上,這一掌若然給他按實,凌云鳳也得重傷。哪知凌云鳳新練成的劍

法奇詭絕倫,摘星上人明明見她劍隨身進,攻自己左側,哪知她卻中途突變,摘星上人一掌

劈空,但見劍光一繞, 嚓一聲,摘星上人的兩只手指已給削去!緊接著曲野樵也大叫一

聲,熟銅棍鐺啷墜地,原來霍天都那一劍收回之時,隨手一偏劍鋒,刺中了他的腕脈!

    婁桐蓀和東方赫先退入了大門,摘星上人和曲野樵也急忙奔進去,厲抗天在里面拋了兩

張圓桌出來,阻了霍、凌二人一阻,迅即砰的一聲,關上了大門。

    這一戰霍天都大展天山劍法的威力,將敵人殺得落花流水,高興非常,對喬北漠也就不

那么懼怕了。他運掌推門,那兩扇大門是极堅實的紅木做的,有六七寸厚,推之不動,擊之

不碎,凌云鳳道:“咱們找件合用的家伙撞它。”兩人合力拔起了庭前的一棵樹,轟轟隆隆

的就撞起門來!

    摘星上人、婁桐蓀、厲抗天等人在里面拼命頂住。休看他們都敗在霍,凌劍下,但論到

功力的深厚,摘星上人要胜過霍天都,婁、厲二人也胜過凌云鳳,霍天都夫婦合力攻門,他

們也合力防守,雙方的內力相消,守的一方且還稍占优勢。撞了一會,那兩扇大門軋軋聲

響,但卻絲毫無損,霍、凌二人反而感到胳膊酸麻,只好放下木頭,不再撞門。

    凌云鳳罵道:“喬老怪真不要臉,居然做了縮頭烏龜,咱們就在他的窩邊守著,看他能

一輩子不出來?”霍天都也覺得非常奇怪,心想以喬北漠的武功和身份,斷不會容許敵人登

門辱罵的道理,但剛才分明看見他坐在屋內,卻又為何不作一聲?他也曾想到喬北漠或者正

在練功,但他卻不曾想到這种邪派的“閉關練功”和正派的練功大不相同,正派的練功縱然

到了緊要關頭,最多在一時三刻之內,便可以慚复常態,出來應敵,邪派的“閉關練功”,

卻非到一定的期限不可,尤其現在喬北漠正練到“龍虎交會”“陰陽顛倒”之際(練功術

語,指經脈逆行,真气即將貫通之際)當真是視而不見,听而不聞,霍天都他們雖然在外面

鬧得天翻地覆,他卻半點不知。

    龍劍虹道:“喬老怪不敢應戰,難道咱們就沒有辦法了么?”霍天都道:“咱們破不了

這兩扇大門,有何辦法可想?這真奇怪,喬北漠為什么不敢應戰?”凌云鳳道:“咱們且別

理他,先想個法子救陰姑娘。”龍劍虹道:“依理推測,陰姑娘斷不會与喬老怪同住一間屋

子,咱們到其他地方去搜。”霍天都道:“這不大好吧,咱們的對手是喬北漠,何必去惊扰

他的家人?”他還想按照武林的規矩,一板一眼的与喬北漠較技索人。凌云鳳道:“喬老怪

不知什么時候才出來,依我之見,也不如先到其他地方搜去。說起理來,喬少少劫人上山,

他們先不合理,現在喬老怪又避而不出,對付這些惡人,咱們還与他講什么武林規矩?”霍

天都一想,救不出陰秀蘭,凌云鳳就不肯回去,他也想這事情早早了結,便只好同意她們的

意見。但他仍然先打招呼,揚聲叫道:“喬老前輩,你不出來,我們可要遍搜你的家院啦。”

    里面無人答話,凌云鳳又好气又好笑,說道:“給你這么一嚷,陰家妹子給他們收藏起

來,就更不好找了。”走了几步,霍天都忽又說道:“我還是不去的好。”

    凌云鳳道:“怎么又變卦了?”霍天都道:“你們進入內宅搜查,碰到扎手的敵人再叫

我,我在這里看看喬北漠。”原來他是個規行矩步的人,雖是在敵人家中,卻也不愿失了禮

數,擅闖人家的內宅。凌云鳳一笑說道:“偏你有這許多顧忌!也好,你便在這里看著喬北

漠吧。若有意外發生,各以嘯聲為號。”說罷便与龍劍虹分頭進行,一個挫查南方的几進房

子,一個搜查西方的几進房子。

    龍劍虹沖了進去,在走廊的轉角,一揪揪著了一個慌張奔跑著的丫鬢,喝道:“姓陰的

那女子關在什么地方?快說!”那丫鬢道:“我不知道:“龍劍虹又問道:“喬少少住的哪

間房子?”那丫鬢道:“我是服侍二娘的,少爺回家之后,一直就沒有進二娘的房。”龍劍

虹道:“好,那你就帶我去找你的二娘!”

    小丫鬢不敢不依,到了一間房子外面,顫抖叫了聲:“二娘!”房門打開,龍劍虹拔劍

闖進,里面一個妖嬈的女人,大叫一聲“啊呀!”側身一閃,空手便來奪劍,她雖然懂得几

分武藝,与龍劍虹相去尚遠,被龍劍虹一個“順勢牽羊”,抓著她的手腕,劍尖指著她的胸

膛,喝道:“喬少少在哪儿,快說!”劍鋒輕輕一划,划破了她的襯衣,那女人嚇得魂不附

体,結結巴巴地說道:“他,他從不住我這儿,你,你要問,問那狐狸精。”龍劍虹道:

“什么狐狸精?”那丫鬟道:“她說的是三娘!”原來喬少少未娶正妻,先娶兩個妾侍,兩

人爭寵,后來的那個更為妖艷,占了上風。

    龍劍虹依法炮制,反剪她的雙手,劍尖頂著她的后心,喝道:“領我去找那狐狸精!”

這個“二娘”在她的劍尖之下,而且她也想移禍東吳,自是奉命唯謹。

    喬少少正是在他“三娘”的房中,陰秀蘭也被關在那儿,他听得霍天都夫婦殺了進來,

早已把房門緊緊關上,他越想越气,點了陰秀蘭的“啞穴”,狠狠打她,叫她痛在心里,卻

嚷不出來。

    就在這里,忽听得二娘拍門叫道:“妹妹!開門!”喬少少正在气頭,怒道:“這個時

候,還來麻煩我,好,讓她進來,也打她一頓!”他只道二娘是來爭寵的。房門一打開,龍

劍虹在后面一推,和三娘頭碰著頭,撞得金星亂冒,三娘一個巴掌打去,罵道:“不要臉的

賊人,到我這里來搶漢子么?”驀然發現后面的龍劍虹,嚇得瞠目結吉,登時變了個鋸口葫

蘆。

    說時遲,那時快,龍劍虹唰的一劍,便向喬少少刺去,喬少少左手攬著陰秀蘭,右手抄

起個燭台招架。

    龍劍虹長劍一起,將喬少少的燭台挑過一邊,挽了一個劍花,便刺他的咽喉,喬少少狠

毒之极,倏的將陰秀蘭往外一推,冷笑說道:“好,叫你刺!刺吧!”龍劍虹也甚机靈,急

忙橫轉劍脊,按著他的燭台,伸出左手去抓。但喬少少攬實了陰秀蘭的身体,將她當作盾

牌,龍劍虹怕傷了陰秀蘭,不敢与他爭奪,又气又怒,忽地變抓為掌,側身一進,手腕一

抬,  啪啪,打了喬少少兩記耳光。就在這時,喬少少的“三娘”已是清醒過來,拔出一

柄匕首,便來偷襲龍劍虹的后心,她的武功在“二娘”之上,龍劍虹反手一劍,竟然給她彎

腰貼地,一閃閃開,順勢刺龍劍虹的腳踝。龍劍虹大怒,轉身一腳,她穿的是打了鐵掌的弓

鞋,“鐺”的一聲,將匕首踢飛,余勢未盡,弓鞋碰了那三娘的額角一下,登時血流如注,

慌忙滾開。

    喬少少趁此時机,已退到了牆邊,罵道:“賊婢,這兩記耳光我記下了,傷好了再与你

算帳!”他背心在牆上一貼,忽地牆上裂開了一道門,龍劍虹赶來時,他已把陰秀蘭抱了進

去, 的一聲,在里面將鐵門關上。

    龍劍虹雙掌一推,哪里動得分毫,她找到陰秀蘭,卻仍然被喬少少的魔手攫走,不禁勃

然大怒,轉過身來,再度撥劍出鞘,指著那個“三娘”喝道:“赶快給我弄開,抓不著喬少

少我就要你的命!”那“三娘”道:“他已在里面將地道堵死了,誰也弄不開,你殺了我

吧!”龍劍虹道:“既有地道,應當另有出路,你帶我到另一頭去。”那“三娘”道:“地

道的秘密,只有他們父子和厲抗天知道,你殺了我,也沒有用!”龍劍虹提起了劍,狠狠地

瞪她一限,終于不忍下手,打了她几記耳光,泄了一气!也只好走了。

    回到草坪,只見凌云鳳正押著一大群侍者出來,原來西邊那几進屋子,都是喬北漠的侍

者所居,凌云鳳將他們赶了出來!主要從他們的口中審出陰秀蘭被關的所在。

    龍劍虹道:“不必審了,陰家妹子已給喬少少關到地道里了。”將剛才的經過告訴了凌

云鳳。凌云鳳眼珠一轉,笑道:“喬少少可以將陰秀蘭關進地道,咱們也可以利用地道攻進

喬老怪的屋子里。”龍劍虹道:“他們不知道地道的秘密。”凌云鳳笑道:

    “可以叫他們掘一條通進去呀。從大門外掘進去,只不過要掘進三丈就可以通到屋里

了!”

    這里已是天色大明,霍天都揚聲叫道:“喬老前輩,你現在可以見客了吧?”里面毫無

聲息,霍天都又道:“我們的來意早已陳明,你若不愿接見我們,便請將陰秀蘭交出來。”

里面仍無聲息,霍天都怒道:“你一不肯露面,二不肯交人,那就請恕我們無禮,我們可要

掘地道進來了!”里面厲抗天的聲音冷笑說道:“你不怕死,就進來吧!”霍天都大怒,轉

過了身,揮手說道:“沒有商量的余地了,掘地道吧!”

    那群侍者在凌云鳳和龍劍虹的劍尖指脅之下,無可奈何,只好各用手中的刀劍掘士,龍

劍虹笑道:“真想不到喬老怪竟然不敢出頭,咱們樂得休息一會,找些東西吃吃。他們三人

輪班監工,到屋子里吃了個飽,龍劍虹又從園子里撿到几把園丁用的鋤頭,交給他們掘土,

掘地道的工作就進行得更快了。

    將近中午的時候,地道已經掘了三丈多深,那群侍者突然停止工作,推了一個代表出來

說道:“還有尺多厚的泥土就可掘通了,請你們自掘吧。”凌云鳳怒道:“為什么?”霍天

都笑道:“想必他們是害怕主人,也罷,他們已做這許多工作,就饒了他們吧。”把侍者遣

散,接了鋤頭,進入地道。

    尺多厚的泥士,不消片刻,便給掘穿,露出了一個洞口,霍天都叫道:“小心!”話猶

未了,只听得“轟”的一聲從上面拋下了兩個鐵球,霍天都一手接著一個,反擲過去,立即

拔出寶劍,和凌云鳳二人用了個“燕子穿帘”的招式,劍光護体,倏的穿出地洞!

    迎面暗器如雨,紛紛打來,他們兩把長劍左右展開,合成了一道銀虹,暗器哪里打得進

去,說時遲,那時快,他們唰的從洞口竄出,鐺鐺兩聲,又把摘星上人的寶刀和曲野樵的鐵

錘蕩開。

    跳上地面,才發現是在大廳之中摘星上人、厲抗天。曲野樵、婁桐蓀早已站好了四個方

位,立即將他們圍起來,原來那些侍者不敢將地道掘到喬北漠的練功靜室,故意偏差少許,

讓地道口通到大廳。幸虧如此,要不然喬北漠正練功到最緊要的關頭,對外界的一切毫無知

覺,也即是毫無抵抗的能力,隨便有誰出劍刺他,都可以傷了他的性命。

    霍天都喝道:“喬北漠,這個時候你還不出來嗎?”厲抗天大怒道:“霍天都,你好無

禮!等下就叫你知道厲害!”他護師心切,不顧重傷,掄起銅人便打!

    霍天都大為奇怪,不知喬北漠的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心想:“厲抗天是他最心愛的弟

子,厲抗天受了重傷,他兀自不肯出來應戰,難道是忍心令厲抗天喪命么?”心念未已,凌

云鳳早已一劍刺出,正中厲抗天的手腕,“鐺”的一聲,銅人墜地。凌云鳳劍勢何等快捷,

跟上去又補一劍,霍天都忽地伸劍格住,凌云鳳怔了一怔,摘星上人飛身扑上,霍天都反手

一劍,將他的緬刀蕩開,這才說道:“再等他半個時辰,喬北漠若然還不出來,咱們再開殺

戒。”厲抗天拾起獨腳銅人,冷冷說道:“再過半個時辰,你們還想活命么?趁早現在逃下

山去!”

    原來再過半個時辰,便是中午時分,喬北漠這次的閉關練功也正好滿了三日之期,厲抗

天感激霍天都的不殺之恩,故此出言點醒他,霍天都心中一動,縱聲笑道:“我們遠道而

來,不見主人,如何回去?你不必為我擔心,有本領盡管施展好了!”

    凌云鳳已發現了喬北漠的練功靜室,說道:“暫時可以不開殺戒,但如何須等半個時

辰,咱們現在就可以將喬老怪揪出來!”兩夫妻雙劍天矯,伊若龍蛇飛舞,一步步向那靜室

迫近。

    厲抗天紅了眼睛,掄起銅人,拼命攔阻,摘星上人和婁桐蓀等人也都著急了,個個都使

出平生本領,但望拖得一時便是一時,這几個人都是一等一的武學高手,拼了性命惡戰,

霍、凌二人的功勢果然被他們阻了一阻。

    龍劍虹此刻也出了地道,加入戰團,她選了最弱的那個曲野樵攻擊,曲野樵這時用的是

兩柄鐵錘,雖然不及原來的金錘合用,卻比剛才那根銅棍熟手得多,和龍劍虹殺得難分難解。

    摘星上人、婁桐蓀、厲抗天合戰霍天都夫婦,厲抗天已是受了重傷,摘星上人剛才也被

削去了兩只手指,唯一沒有受傷的,只有婁桐蓀,時間稍長,便即攔阻不住。凌云鳳恨极了

婁桐蓀,招招向他要害招呼,激戰中霉天都猛地喝一聲:“著!”雙劍修的合成了一道圓

弧,登時在婁桐蓀的身上傷了七八處之多,婁桐蓀滾到了大廳的角落,倚著牆壁,吁吁喘

气,已是變成了一個血人。再過片刻,摘星上人和厲抗天的身上也添了兩處劍傷,當真是慘

烈之极!

    厲抗天傷得最重,胸前、背后、手上、腳上,橫一道、豎一道,都是利劍划穿的傷口,

跳躍亦已不靈,但他仍然俗血死戰,不肯退下。凌云鳳心道:“厲抗天雖是作惡多端,但他

對師父一片忠心,卻是世間少有!”不忍傷他性命,想刺他穴道,他有銅人作為盾牌,一時

之間,未能得手。

    激戰之中听得喬北漠的練功靜室之內突發奇聲,有如龍吟大澤,虎嘯空谷!霍天都夫婦

不約而同的停下手來,長嘯中忽又听得“吞”然一聲,突然中斷,厲抗天又惊又喜,低聲說

道:“霍天都你還不赶快逃命!”

    霍天都深通武學,一听得喬北漠的嘯聲,便知道他是在靜室之內練功,即將到了功德完

滿的境界。原來靜坐練功,必要經過“風、喘、气、息”四個大關,練功之初,幻覺特多,

靜坐中會突有“万竅洒洒生清風”的感覺,是為“風”關;在這一階段,最易走火入魔。到

了第二階段,真气充滿四肢百骸,練功者自然會發出深長而急促的呼吸,是為“喘”關;到

了第三階段因喘急而發奇聲,像此時喬北漠的發為長嘯,便是已過了“气”關。喬北漠的怪

喘還不算駭人,相傳明代理學名家王陽明在軍中靜坐,一夜聲气俱發,万馬皆惊,那更是駭

人了。在通了气息之后,轉為宁靜和平,便是過了“息”關,大功告成了。(按:友人何小

孟君在所著的《武林見聞錄》中,曾有一簡談及“靜坐与武功”,對“風、喘、气、息”這

四大關有詳細解釋,可以參考。)

    霍天都方自心想:“他已通了气息,現在又靜止下來,想必可以開關見人了。”心念未

已,忽听得轟隆一聲,原來是喬北漠恢复了知覺之后,察覺外面的惡斗,又惊又怒,急不及

待,一掌震破了房門!

    但見喬北漠紅光滿面,威風凜凜地走了出來,他雙目一掃,自霍天都夫婦的面上掃過轉

到了厲抗天的身上,忽地拿起了厲抗天的獨腳銅人,揮手說道:“沒有你們的事了,都給我

退下去吧!”厲抗天自是知道他師父的心意,知道是因為自己的受傷,激起了師父的怒火,

因此他要用徒弟的兵器替徒弟報仇。厲抗天心感霍天都剛才不殺之恩,頗有點為他擔憂,但

他卻也不敢向師父求情,只好依言退下。摘星上人、婁桐蓀、曲野樵等人,個個受了重傷,

這時如釋重負,一跌一拐的都退入后堂去止血療傷。

    喬北漠舉目斜瞧,緩綏說道:“好威風啊,霍天都!想必是你的天山劍法已經練成

了?”霍天都道:“霍某豈是那等淺薄無聊,故意賣弄本領的人?實因有事求見,令徒貴友

再三攔阻,逼得我們闖了進來!”喬北漠“哼”了一聲,冷冷說道:“你夫婦倆上門傷人,

還把我喬北漠放在眼內嗎?我倒要瞧瞧,瞧你們憑著一套劍法,是否就可以橫行無忌!”凌

云鳳忍不住罵道:“你父子倆將陰秀蘭搶上山來,諸般虐待,還說別人橫行無忌。”霍天都

道:“喬老先生,你把七陰教主的女儿讓我帶回去,霍天都自當向你賠罪。”

    喬北漠道:“我的媳婦,要你們管?”凌云鳳道:“不要臉,你將陰姑娘請出來,問她

是不是愿意做你的媳婦?”霍天都道:“喬老先生,你當真是執意不肯交人么?”喬北漠提

起了獨腳銅人,沉聲說道:“不必多言,來吧!”

    凌云鳳早已不耐煩与他斗口,青鋼劍霍地進招,急如電火,喬北漠銅人磕下,虎虎生

風,霍天都吃了一惊,慌忙跟著進招,但听得“鐺鐺”兩聲,三條人影,倏地分開,凌云鳳

固然是給震得胳膊酸麻,喬北漠也給他們凌厲的劍逼退了几步。

    喬北漠道了一個“好”字,倏地晃身,銅人又橫掃過來,霍天都夫婦雙劍齊出,劍光從

銅人身上划過,登時鋼屑紛飛,鐺鐺之聲不絕于耳!霍天都趁著他避招后仰,重心不穩之

際,青鋼劍疾地揮去,攻他下盤,凌云鳳的長劍卻從鋼人的脅下穿過,刺他雙目,兩夫婦的

劍招一上一下,配合得妙到毫巔,龍劍虹在旁邊看得血脈旃張,眼看這一劍就可以致喬北漠

死命,心念未已,只見喬北漠的銅人一旋,霍天都那一劍仍然刺中了銅人,忽地反彈出來,

剛好擦著凌云鳳的劍身,雙劍倏的又分開了!喬北漠依舊毫發無傷。龍劍虹暗叫可惜!她哪

里知道若不是霍天都的動力已到了收發隨心的地步,險些就要被喬北漠以絕世的神功,反引

他的勁力刺傷他的妻子!

    霍天都禁不住心頭一凜:“想不到在這短短的一年之中,這老魔頭的功力竟是大胜從

前!”喬北漠見他們夫婦的劍法如此精妙,比起上一次的交手,已是不可同日而語,亦不禁

暗暗吃惊。雙方都不敢有絲毫大意,各自施展平生本領,但見劍气縱橫,銅人飛舞,看得龍

劍虹眼花絛亂,吊膽提心!正是:

    劍術通玄誰可敵,又看后輩出英雄。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

第三十二回 劍求通玄 連番陷圈套 神功絕世 各自顯奇能

    激戰中霍天都忽地感到一股奇寒之气,從他的劍柄上傳到掌心,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

霍天都本來知道他修羅陰煞功的厲害,兩人在上山之時,都已預先服下了天山雪蓮所制煉的

靈丹,這雖然不是對症的解藥,但天山雪蓬能解百毒,最少也可以減輕那股陰毒之气,不致

妨得真气的運行,當時心想,只要不被喬北漠的魔掌直接擊中身体,料想還可以抵御得了。

想不到喬北漠的修羅陰煞功已經突飛猛進,練到了第八重的境界,厲害之處,遠遠超出了他

們的意想之外!

    幸而他們的劍法也已練成,每出一劍,都是精妙异常,喬北漠處處都要小心應付,修羅

陰煞功的威力尚不能盡量發揮,而霍天都的內功在這一年中也大有長進,再加上有碧靈丹─

─可以防范毒气攻心,喬北漠只是運用“隔物傳功”,在一時三刻之內,還不能奈得他何,

凌云鳳功力較弱,本來是禁受不起的,幸而她曾得張丹楓指點她上乘內功的心法,又讀了張

丹楓借給她那本“玄功要訣”,也是大有進境其深厚雖然不及丈夫,論純正則還在丈夫之

上,因此雖感遍体冰涼,卻也還支持得住。

    喬北漠暗暗稱奇,尤其是凌云鳳的功力大增,更令他吃惊不已。當下心念一動,將修羅

陰煞功的威力時而加強,時而減輕,試探他們二人的反應。

    修羅陰煞功是每進一重,就比原來的功力加強一倍,霍、凌二人的劍法雖然亦已是突飛

猛進,但功力卻尚未相應的加強,時間一久,終是喬北漠占了上風。但在招數上喬北漠卻只

有防守的份儿,因此在表面看來,反而好似霍天都夫婦得了优勢。

    厲抗天裹好傷后,拄著一根拐杖,掙扎著出來觀戰,他起初見霍天都夫婦雙劍如虹,著

著進迫,亦不禁暗暗惊心。但他究竟是個武學行家,也練過修羅陰煞功的基礎功夫,再看一

會,就看出霍天都夫婦已漸漸支撐不住,雖然仍是狂風暴雨般地攻擊,其實已呈現了外強中

干之象。估量再過半個時辰,師父便可以完全獲胜,這對夫婦不死也得大病一場。厲抗夭暗

暗嘆息,心中想道:“霍天都呀霍天都,誰叫你不听我的話?現在我只有准備收拾你的骸

骨,將你們夫婦合埋,來報答你的不殺之恩了。”

    厲抗天正在暗暗嗟嘆,忽听得師父哈哈一笑,叫道:“住手!”跳出圈子,停了下來。

厲抗天非常詫异,他師父已是即將獲胜,不知道何以要突然住手?

    霍天都正感到難以支持,喬北漠忽然喝止,他當然更感到奇怪,只听得喬北漠哈哈笑

道:“長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想不到老夫在張丹楓之外,今番又逢勁敵,霍老

弟,你練成了天山劍法,當真是妙絕天下,可喜可賀!”

    無論如何,喬北漠總是武學大師的身份,霍天都得他一贊,感到十分受用!對喬北漠也

就客气了几分,說道:“喬老先生蓋世神功,晚輩也佩服得緊!”凌云鳳眉頭一皺,道:

“喬北漠,你是要繼續打下去呢,還是愿意將陰秀蘭交出來?”霍天都道:“是啊,咱們先

辦了正事,再來談武功。”

    喬北漠笑道:“我的意思倒是先切磋武功,然后再來談論你的‘正事’!”霍天都雙眉

一堅,与凌云鳳并肩一站,雙劍挺出,朗聲說道:“這么說,咱們還是照江湖的規矩辦了!

好,就請你再指教吧!”喬北漠擺了擺手,笑道:“不必著忙,今天咱們都已打得累了,明

天再打如何?再說,你們先經過了一場惡斗,我也不想占你們的便宜。”他故意喘了口气,

說道:“說實在的,我也确是有點力不從心了。大家養好了精神,本領才顯得出來,你說是

不是?”

    喬北漠竟然為他們顧全面子,連凌云鳳也覺得奇怪起來,霍天都收了長劍,說道:“喬

老先生說得是,既然喬老先生愿意依照江湖規矩,我們謹依尊命便是。”喬北漠道:“抗

天,你吩咐他們替客人收拾兩間房子,要好好招待。”厲抗天暗暗為霉天都慶幸,听了師父

的吩咐,連聲答應。

    霍天都夫婦給安置在一間极華麗的房間歇息,龍劍虹住在鄰房,中間格有一道門相通,

霍天都笑道;“喬北漠倒是替我們設想得很周到呢,”凌云鳳越想越覺得奇怪,沉吟說道:

“喬北漠耍的不知是什么花招?”龍劍虹道:“你們剛才眼看就可取胜,為何听他的說

話?”霍天都尷尬笑道:“你看差了,眼看就可以取胜的是他。”龍劍虹呆了一呆,凌云鳳

道:“霍大哥沒有說錯,正是這樣!”龍劍虹這才相信,也大大的奇怪起來。

    凌云鳳道:“他耍什么花招咱們且不理他,有一天的時間對咱們也有好處,咱們想出法

子,明天再与他拼個死活!”

    晚飯時候,厲抗天差人將酒菜送來,甚為丰富,龍劍虹道:“提防酒萊有毒。”霍天都

道:“喬北漠若要取咱們的性命,剛才已有机會,何須現在才來下毒?”他坦然的先把酒菜

每樣嘗了一些,哈哈笑道:“你們放心吃吧。”凌云鳳備有能解百毒的碧靈丹,她知道以霍

天都的動力,酒菜有毒無毒,沾唇便知,未曾吞下,一般的毒藥,也害不了他,喬北漠不比

百毒神君,諒他沒有稀奇古怪的毒藥,若是霍天都發現有毒,解救還來得及,因此也就不攔

阻他。待到試出酒萊完全無毒,她越發覺得奇怪了。

    霍天都做夢也猜想不到,喬北漠剛才之所以沒有施展殺手,實是另外打了如意算盤,原

來他借藥物之助,練成了第八重的修羅陰煞功,但若要練到第九重的最高境界,專靠藥物,

卻是無法成功,必須懂得正宗的內功心法,然后以藥物配合,才可以事半功倍。他就是想從

霍天都夫婦這儿,求取正宗的內功心法。

    他當然知道霍天都不會將內功心法說給他听,但以他的武藝造詣,實已到了聞一即知,

甚至触類旁通的地步。所以他在日間那一場惡戰中,將修羅陰煞功忽而加強,忽而減弱,來

試探對方的反應,從對方的反應中,察覺對方運功的微妙變化,這樣一點一滴的積聚下來,

也就可以對正宗的內功心法有些領悟。這樣的試探,一次當然不夠,因此他要把霍天都夫婦

留下來。

    第二天一早,雙方又到演武廳相會,凌云鳳一看,只見摘星上人。婁桐蓀、曲野樵、東

方赫等人都已出來觀戰,他們經過了一晚的調治,雖然尚未痊愈,但已經可以走動。凌云鳳

心中一凜,想道:“若是這班人一涌而來,劍虹妹子可是抵擋不了。”

    這班人昨日被殺得狼狽不堪,今日有了喬北漠撐腰,膽气大壯,确是怀了复仇之心,准

備伺机而動的。棄北漠忽地朗聲說道:“今日之事,是我与霍家夫婦照江湖規矩比試武功,

誰都不許插手。龍小姐既到我家,也就是我的貴客,抗夫,你替我好好招待客人。”摘星上

人大為奇怪,心想:“喬北漠也講起江湖道義來了,真是個稀罕的事儿!”但喬北漠既然這

樣吩咐,這班人自然不敢妄動,只有安安份份地觀戰。

    交代完畢,惡戰隨即展開,喬北漠仍然用厲抗天的獨腳銅人,霍、凌二人經過了一晚的

解拆,在抵御修羅陰煞功上也有了一些經驗,斗了一個上午,居然并不怎樣吃虧。

    喬北漠暗暗歡喜,心中想道:“他們玄門的正宗內功果然是非同小可,論功力他們遠不

如我,但卻能夠以弱御強,內家真气可以隨時凝聚在身体的任何一點,來對付我的攻擊,我

若是懂得他們的練功方法,那是永無走火入魔之患了!”這一日的惡斗,霍天都夫婦比起昨

日大有進步,而喬北漠從前后兩日的變化中,對他們運功的微妙之處,也有了更多的領悟。

斗到傍晚時分,喬北漠將修羅陰煞功加強至第八重,維持了一盞茶的時刻,霍天都夫婦支持

不住,又給他逼得透不過气來。正在最緊張的時候,喬北漠忽然又像昨天那樣,自動停手,

當作和局收場,延至明天再比,讓霍天都夫婦回去歇息。

    第三天第四天都是同樣的情形,霍天都夫婦一天比一天有進步,對應付修羅陰煞功的攻

擊也漸漸摸到了門徑,但喬北漠的威力卻也一天比一天增強,斗到最后,總是喬北漠占了上

風,而喬北漠也總是在占盡上風的時候,自動停手。

    到了第五天晚上,凌云鳳心上的疑云越來越重,問霍天都道:“喬北漠的修羅陰煞功比

起去年,威力好似強了不止一倍,你察覺到了沒有?”霍天都道:“不錯,而且這几天好似

還在繼續增長之中。”凌云鳳道:“我最初以為咱們的劍法練成之后,便可以將喬北漠擊敗

的,想不到他的功力增長得這樣快,如今看來,就是再斗十天半月,恐怕咱們還是要處在下

風。”霍天都道:“是呀,我這几天也覺得越來越奇怪了,喬北漠為什么老是要纏著咱們比

下去?”凌云鳳道:。”他還能安著什么好心,大勇貴在知机,既然打不過他,還和他拼下

去做什么?不如趁早溜下山去,就近請烏蒙夫老前輩來幫忙。”霍天都沉吟了好一會,說

道:“既然是按照規矩比武,咱們來得光明,去也應該去得磊落!悄悄溜下山去,總是不大

好吧?不如咱們明天再比一天,若然不能取胜,咱們再和他約定一個期限,這樣說清楚了再

走,才合乎規矩,不至于落人話柄。”凌云鳳道:“對一個無惡不作的大魔頭,何必和他講

這么些臭規矩。”霍天都道:“不然,他不講規矩倒好,他既完全依照規矩比武,咱們豈可

反而不依?”凌云鳳拗他不過,只好依他。但她也要和霍天都在明日的一戰中,不可等到筋

疲力竭的時候,才和喬北漠說,保留精力,倘若喬北漠臨時攔阻,他們也可以仗著精妙的劍

法,闖出山門。

    計議已定,第二日一早又和喬北漠比武。經過了這几天的惡斗,喬北漠固然偷學了一點

正宗的內功心法,霍天都也是得益不少。他新創的劍術,從實戰中得到了改進,去若存菩,

精益求精,經過了几晚的解拆和思索,又創了几招新招。這里霍天都已打定撤退的主意,心

中卻也不免有點儿可惜,想道:“像喬北漠這樣的對手,一生中也難以遇到一個,若不是提

防他另有陰謀,我真愿意和他再戰十天!”激戰戶,凌云鳳向他使了一個眼色,霍天都戀戀

不舍,他有几招新招,還未曾和凌云鳳拆過,不知威力如何,急欲一試。這時喬北漠正在減

輕壓力,試探他的反應,霍天都忽地一聲長嘯,將劍朝內一圈,劍鋒指向自己的心窩,招數

之怪,令到喬北漠也吃了一惊,心中方自一動,突然間那長劍反彈削出,從喬北漠絕對意想

不到的方位刺來,只听得“蓬”的一聲,喬北漠的肩頭著了一劍,緊接著“篷”的一聲,霍

天都也震倒地上。原來他這一招以气運劍,雖然精妙非常,但未得到凌云鳳的配合,喬北漠

一遇到危險,本能的出了全力,霍天都獨木難持,被他震得跌出了一丈開外。

    凌云鳳大吃一惊,只見霍天都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神色驟然,抱劍說道:“老前

輩神功蓋世,晚輩甘拜下鳳,三月之后,再來領教!”凌云鳳听他聲音,中气尚足,知他只

是少少受傷,并無大礙,放下了心。喬北漠哈哈笑道:“老弟未免太謙,這一招也不過是平

手罷了,如何就要認輸?”霍天都道:“老前輩不過被我割破了衣服,我卻被老前輩的內力

震翻,還怎能有顏再比下去?還是三個月后再來領教吧!”喬北漠身形一晃,攔住了他的去

路,笑道:“不對,不對!”凌云鳳道:“怎么,不許走么?”喬北漠道:“不是這個意

思。霍老弟,你若這樣認輸,我也替你不值,請你再听我一言。”霍天都得他在臉上貼金,

十分舒服,便道:“老前輩武學深湛,晚輩有何不對之處,還請指教。”喬北漠道:“我比

老弟痴長了三十年,功力理該比老弟稍為深厚,老弟給我內力震翻,如何算輸?”霍天都

道:“我的劍術傷不了你,再比下去,也是要認輸的。”喬北漠道:“那么咱們再換一個方

式公平比試如何?”霍天都道:“怎樣比試?”喬北漠道:“請霍老弟与我進靜室一談。”

凌云鳳道:“有什么可談的?”喬北漠笑道:“就正是要這樣來公平比試呀。”

    霍天都被喬北漠笑面挽留,不好意思硬闖,一時間拿不定主意,好奇心起,問道:“如

何比試,請道其詳。”喬北漠道:“動手過招,難免要用上內力,這對你實不公平,其實,

咱們在武學上雖未說得上登峰造极,亦已略窺堂奧,何須動手來決雌雄?不如各盡所知,互

相諸難,我若說不過你,自當甘拜下風,一切謹依遵命。”霍天都正是個不折不扣的武學

迷,喬北漠要和他談武學上的理論,恰乃投其所好,登時心痒難熬,暗自想道:“我博触各

家典籍,融通妙理,內外兼修,不信說不過你!”不待思索,便即答道:“素仰前輩學究天

人,既肯賜教,霍某求之不得!說到辯難,實屬汗顏,但望老前輩不以淺陋見笑為幸!”喬

北漠哈哈笑道:“霍老弟,你年紀輕輕,便獨開一派,若再客气。便是看不起喬某了。”凌

云鳳暗暗捏丈夫手心,霍天都用手指在她掌心划道:“我理會得,你請放心!”他興致勃

勃,不理凌云鳳的暗示,竟然跟喬北漠進入靜室。凌云鳳留在外面,暗暗擔心!

    喬北溟和霍天都進入靜室,對面而坐,中間隔著一張方桌,桌上滿是灰塵,喬北漠道:

“請老弟先發妙論!”霍天都舉袖一怫,將桌上的灰塵拂得干干淨淨,拱手說道:“不敢僭

越。”喬北漠哈哈一笑,突然一掌擊下,將桌子打得稀爛,立即叫侍者換過了一張新桌子

來,也拱手對霍天都說道:“看來咱們對武學上的見解是完全不同了!”

    原來他們剛才的動作,正是各自代表一派見解,霍天都拂去桌上的灰塵,意思是說,武

學之道,應該就著原有的根基,除舊布新,化弱為強。喬北漠擊碎桌子,卻是根本要另起爐

灶,霍天都道:“我拂去灰塵,桌子還是桌子。”喬北漠道:“若不毀坏舊的,怎有新的。

新桌子比舊桌子那是好得多了!”霍天都道:“人和桌子似乎不能相比!”喬北漠道:“我

抑其天性,終能令其木然無動于衷。換其气,練其心,不出十年,他將完全換了個人。依此

施為,人与桌子,何以异乎?”歸納來說,喬北漠是主張用霸道的极邪門的方法來練成內家

真气,達到武學的最高境界。霍天都心不謂然,但亦感到他的辭鋒咄咄,實是難以招架。正

因為霍天都沉迷武學,造詣极深,一旦遇上了旗鼓相當、可以互相論難的對手,那心中的喜

悅,也實非言語所能形容,所以他越感到難于招架,就越振發精神,彈心竭智,与喬北漠反

复話難。他們從午時開始,時間悄悄的溜進,不知不覺,已是黃昏。喬北漠提出了一個武學

的難題,霍天都苦苦思索,一時之間,未得解答,忽地想道:“云鳳曾讀過玄功要訣,不知

那本號稱天下第一的武學奇書,有否触及這個問題?”他想起了妻子,才驀然發覺天色已

晚,室內的光線也非常暗淡了,心道:“云鳳一定等得不耐煩了,說不定她還在為我擔心

呢,嗯,我也該回去看看她了。”當下說道:“老前輩武學精深,實非晚輩所能企及,請容

晚輩慎思之后,明日再來領教如何。”喬北漠哈哈笑道:“古人為學,廢寢忘餐;今日与君

暢論,我也几乎忘記時刻了,天已入黑,咱們是應該暫時歇息了。”

    凌云鳳正在擔心,听得腳步聲響,便迎了出來,嘖道:“好在你還記得回來我以為你被

那老魔頭迷著了。”霍天都笑道:“的确是有點迷著哩,想不到喬北漠的武學造詣如此深

湛,我几乎對答不來!与他一席長談,我實是得益不小!”凌云鳳冷冷說道:“只怕他得益

更大!”霍天都怔了一怔,笑道:“他的武學造詣在我之上,難道他還會偷學我的本領

嗎?”凌云鳳道:“你想,那他為什么要找你談論武功?”霍天都沉吟說道:“我固然也有

胜過他的地方,但今日我只是和他辯論武學上的不同見解,并非談論劍訣,也非講解練功的

具体方法,那又何妨?”凌云鳳道:“他問了你些什么?”霍天都道:“我正想問你,三象

歸元,氓于無有,何者為先,何者為后,這在玄功要訣里曾有講到么?”所謂“三象歸元”

即是神、气、脈三者之間的關系,有的主張先注重“神与脈合”,有的則先注重“神与气

合”,有的主張“舍气從脈”,有的主張“气脈精神,天人合一”。因此而成為許多練功的

流派,關于“三象歸元”的學說,是武學中最深奧的理論之一,這里無須細說。凌云鳳听了

大吃一惊,說道:“你如何与他談論這個問題,這可是牽涉到內功心法的呀!”霍天都笑

道:“你總愛大惊小怪,我和他不過是互相法淮,各有各的見解,并非彼此傳接練功心得

啊!而且以他現在的修為,他和我彼此練功的途徑不同,他已比我先走了好几步,他更無須

舍棄自己的所學而來從我!”他哪里知道,喬北漠正是要偷學正宗的內功心法,好練成他的

修羅陰煞功。

    凌云鳳也不知道修羅陰煞功練到了第八重之后,就有走火入魔的危險,但她總覺得不

妙,便勸霍天都道:“言多必失,何況對方是你的敵人,依我之見,不如早早离開此地,請

到了烏蒙夫前輩再來。”霍天都道:“非到万不得已,我不想求助于人,何況喬北漠已与我

講好,我若駁倒了他,他就讓我將陰姑娘帶回去。”凌云鳳冷笑道:“你就這樣相信他?”

霍天都道:“以喬北漠的身份,應該不會騙我。可惜我現在和他辯論,實是毫無取胜的把

握。”凌云鳳气道:“你相信他,我不相信他。你明天不走我走。”霍天都道:“無論如

何,我最少也得答复了他那個問題,要不然面子上怎過得去?云鳳,你讀過玄功要訣,若有

所知,可否說給我听。”凌云鳳實在拿丈夫沒有辦法,想了一想,道:“好,明天咱們兩人

一同和他辯論。你答不出的我答。”霍無都雖然稍微感覺到有點失面子,卻也喜道:“這樣

也好,反正在以前比試武功的時候,已講明了是咱們夫妻聯手和他對敵的了。”第二日一

早,霍天都夫婦同進喬北漠的靜室,喬北漠見了凌云鳳,怔了一怔,他知道凌云鳳比丈夫精

明得多,擔心她識穿自己的用意,但他怎好反對,只得裝出歡迎的神气笑道:“賢伉儷同

來,實是求之不得,老夫今日更可以多些請教了!三象歸元,終极是否氓于無有。將以何者

為先?何者為后?我想先听听賢梁孟的說法。”

    凌云鳳道:“三象歸元,何先何后,要看各人練功的途徑,所以我要先問喬先生,你所

要求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喬北漠道:“洗毛伐髓!”凌云鳳應聲說道:“我要請你革面洗

心。”

    喬北漠面色一變,隨即哈哈笑道:“好啊,好啊!凌女俠語含妙理,雖然和老夫的途徑

截然不同,我也很佩服你。那么現在就根据這兩种不同的途徑說吧,請你答复我前一個問

題。”原來在練功的術語之中,有所謂“上丹”“下丹”,注重心穴上的腦海鍛煉是為“上

丹”,注重“心穴”以下的丹田鍛煉是為“下丹”,喬北漠所說的“洗毛伐髓”乃以練武成

“上丹”為最終目的,凌云鳳所說的“革面洗心”乃以練成“下丹”為最終目的,雖然語帶

雙關,仍是不离武學。凌云鳳站了起來,冷冷答道:“但求你革面洗心,一切便已無須多

問!”揮袖一拂,拍了霍天都一下,便要走出喬北漠的靜室!忽听得“呼”的一聲,喬北漠

使出絕頂神功,他坐在椅上,姿勢未變,卻忽地飛了起來,越過凌云鳳的前頭,把住門口,

哼了一聲道:“凌女俠,你是特來戲耍老夫的么?”凌云鳳道:“你問我在武學的修為上,

先要注重什么,我已告訴你先要革面洗心,這有什么戲耍?你試仔細一想,或者對你還大有

益處呢。”霍天都道:“是呀,武學上的見解不同,這又何須動气?喬老前輩既堅執己見,

辯論下去,也不會有什么結果。晚輩就此告辭!”他當然听得出妻子語帶雙關,對喬北漠暗

予譏諷,但到了這個關頭,盡管他与凌云鳳的意見未必相同,卻是非幫忙妻子不可!

    喬北漠怒道:“霍天都,你到了我這里來,我始終以禮相待,你們卻沒有一點對待長輩

的禮貌,就這樣的想告辭了么?”霍天都也變了面色說道:“你年紀比我大,我尊你一聲前

輩,難道還要我向你磕頭么?你如今待怎么樣?”喬北漠冷冷說道:“我待要看看你們有什

么本領能夠走出這間屋子?”

    凌云鳳道:“天都,還多說什么?咱們出去!”倏然間雙劍齊出,閃起了點點銀光,兩

夫妻以快捷無倫、精妙非常的劍法,一招之內,遍襲喬北漠任督二脈的十三處大穴,喬北漠

喝道:“好,好劍法,好功夫!”大袖一揮,十指連彈,凌云鳳的青鋼劍給他拂過一邊,只

听得錚錚之聲,不絕于耳,霍天都的長劍也給他彈開,虎口竟然隱隱發麻!霍天都心頭一

凜:“這老魔頭的确是神通廣大,不知他是怎么練的,只一日之間,他的功力又增進了好多

了!”他哪里想得到正是自己助了敵人。幸而喬北漠手上沒有兵器,對他們神奇莫測的劍

法,也頗為顧忌,他把霍天都夫婦逼退三步,霍、凌二人接著反攻,也把他逼退兩步。惡戰

正要展開,忽听得外面也傳來了 殺的聲音,厲抗天在高聲叫道:“師父!師父!”喬北漠

“砰”的一腳踢開房門,說道:“好小子,看你不出,你居然還糾集了党羽前來,好,回頭

再与你算帳!”他以為外面的敵人是霍天都邀來的,霍天都卻是莫名其妙,心想:“咦,除

了我們居然還有人敢拔喬北漠的虎須。”兩夫婦跟著走出,只見練武廳上一片混亂,厲抗天

率領一群魔宮侍者,正在攔著三個敵人。這三個人,一個是滿面虯髯的老者,一個是衣衫襤

樓的叫化,還有一個卻是輕裘緩帶的英俊少年。凌云鳳這一喜非同小可,原來那老者正是在

天下四大劍客中名列第二的烏蒙夫!那叫化是北方丐幫的副幫主褚元,少年則是周山民的儿

子周志俠。

    原來烏蒙夫正是周志俠請他來的,烏蒙夫雖然沒有取胜喬北漠的把握,但為了周山民的

事情,更加上自己的徒弟被喬少少所辱,周志俠登門懇求,于理于情,他都不便推辭,只好

拔刀相助。

    烏蒙夫本來准備對喬北漠先禮后兵的,不料守門的侍者認不出他,喬北漠早有吩咐,這

几天不見客人,侍者不許他們進去。烏蒙夫還未曾說出自己的名字,那群侍者已要把他驅逐

下山,周志俠沉不著气,先与他們動起手來。厲抗天与婁桐蓀隨后來到,厲抗天認得是烏蒙

夫,大吃一惊,心想烏蒙夫此來,定然不怀好意,說不定就是預先与霍天都約好的;婁桐蓀

過去曾吃過烏蒙夫的一次大虧,便乘机挑撥厲抗天与他動手。烏蒙夫最初不想与侍者們一般

見識,而且有周志俠与褚元二人也盡可對付得了,待到厲抗天加入戰圈,他可不能不出手了。

    厲抗天怎是烏蒙夫的對手?動手不過十招,厲抗天便給他逼得站不住腳,只得向師父所

在的地方敗退,烏蒙夫一直赶到了練武廳中。厲抗天一听到師父的聲音,精神大振,掄起獨

腳銅人,又向烏蒙夫猛磕。婁桐蓀則欺到周志俠身前,想用分筋錯骨的手法治他,烏蒙夫大

怒,登時施展出武林絕學的一指禪功,在厲抗天的脈門一彈,厲抗天如何禁受得起?被他一

彈,腕脈斷了一條,銅人脫手扔出,碰到了兩個侍者,這才“鐺”的一聲,墜在地上。烏蒙

夫一個轉身,待要找婁桐蓀時,婁桐蓀早已溜走了。原來婁桐蓀老奸巨滑,他為了要激怒喬

北漠与烏蒙夫動手,故意作勢去偷襲周志俠,料到烏蒙夫為了救人,必定要先行打發厲抗

天,果然烏蒙夫一時心急,竟然施展出了平時不肯輕易動用的一指禪功,將厲抗天打傷了。

    這時喬北漠剛好從靜室出來,一見徒弟受傷,勃然大怒,立即喝退那群侍者,迎上前

來。烏蒙夫未會過喬北漠,但見他這种聲勢,也知道是喬北漠來了,便也停了下來。

    烏蒙夫是武林中极有聲望的人物,喬北漠雖然滿腔怒气,也不得不与他以禮相見。他打

量了烏蒙夫一會,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烏老先生,喬某渴欲識荊,曾几

番派遣專人促駕,先生都吝此一行,怎的今天不請自來了?”

    烏蒙夫是個爽快的人,張口便道:“無事不登三寶殿,我是受了金刀寨主之托,想向喬

先生討一個人,令徒閉門不納,我一時出手失了分寸,誤傷了他。喬先生許我將七陰教主的

孤女帶回去,我自當向你們師徒賠罪。”喬北漠冷冷說道:“賠罪么?那不敢當。頑徒有眼

不識泰山,多勞你代我管教了。要討人么?這也容易,但先生此求不易,我也頗想見識見識

烏先生的武林絕學──一指禪功!先生對劣徒尚且不吝賜教,想該允我所請吧!”烏蒙夫用

一指禪功傷了一個后輩,實是有失身份的事情,這時喬北漠用說話一擠,頗有點不好意思,

連忙說道:“微未之技,怎敢當武林絕學之稱?武林絕學這四個字,只有喬先生的修羅陰煞

功才配得上,我誤傷令徒,容后賠禮,還望喬先生不要耿耿于心。”喬北漠衣袖一拂,阻止

了烏蒙夫的賠禮,哈哈笑道:“先生此言,令我好生失望,彼此印証武功,事亦尋常;難道

先生以為喬某不配向你討教,或者是你的一指禪功只是拿來向后輩逞威風才用的么?”言下

之意,烏蒙夫若果不肯与他較量,那就是欺軟怕硬了。

    烏蒙夫涵養再好,也忍受不了,何況他除了師父与張丹楓之外,平生也未曾佩服過第三

個人,現在被喬北漠一激再激,亦自有點火起,當下說道:“既然喬先生定要賜教,我也好

趁此机會見識見識你的修羅陰煞功。好,客不凌主,請賜招吧!”

    喬北漠一掌拍出,輕飄飄的,烏蒙夫絲毫也感不到勁力,心中一惊,隨即恍然大悟,那

是喬北漠不愿占先,故意虛拍一掌。烏蒙夫不想領他這個情,左掌划了半個圓弧,護著前

胸,右手中指也向空中虛戳,左掌用實而右指用虛,那是表示志在防守,讓他“半招”。喬

北漠哈哈一笑,說道:“烏先生,你真是半點也不肯落人話柄。”陡然間踏上一步,掌力突

然發出,熱若奔雷!

    原來喬北漠的掌力已練到了收發隨心的境界,他故意先讓一招,絲毫不用勁的輕飄飄發

出一掌,料到烏蒙夫為了維持身份,最少也要讓回半招,他便在這瞬息之間,突然施展出絕

世神功,要把烏蒙夫一掌擊斃!霍天都在旁邊觀戰,也不禁大吃一惊,他想不到喬北漠如此

陰狠,更想不到喬北漠連那最耗損真气的修羅陰煞功亦已練得神妙如斯,絲毫不必作運功的

准備,突然間便發了出來。心中正道要糟,但見烏蒙夫面色微變,中指疾彈,“卜”的一

聲,正彈中喬北漠的掌心,兩人倏的分開,烏蒙夫退了三步,打了一個寒噤,喬北漠也晃了

一晃,微微的“咦”了一聲。

    原來就在這瞬息之間,烏蒙夫那一指也突然由虛化實,喬北漠掌心所發的陰寒之气,沁

入了烏蒙夫的皮膚,直攻心肺,烏蒙夫的內家元陽之气凝聚指尖,一股熱力也從指尖上傳了

過去。

    兩大高手各以平生絕學拼了一招,彼此都是暗暗惊心.烏蒙夫尤其多了一層詫异,他曾

經听周志俠說過張丹楓挫敗喬北漠的事情,當時心想:“張丹楓可以硬接喬北漠的一掌,這

樣看來,喬北漠的修羅陰煞功至多不過練到第七重,我練的一指禪功專破陰煞掌力,縱不能

胜,也未必便會輸了給他。”要知烏蒙夫的功力雖然不及張丹楓,但也相差不遠,所以他才

有這樣的自信。豈知試了一招,喬北漠修羅陰煞功的威力竟然大出他意料之外,而且功力甚

為純正,与任何邪派的內功都截然不同,竟似即將要達到“正邪合一”的境界。

    喬北漠哈哈笑道:“一指禪功果然名不虛傳,喬某再來領教?”這一次雙掌齊出,威力

又增了几分,烏蒙夫知道對方已立意迫自己一決死生,任何精妙的武功都不足以應付,只好

仍用一指禪功,与喬北漠比拼內家功力!

    喬北漠雙掌一合,掌力足可開碑裂石,烏蒙夫使了“千斤墜”的重身法,雙足牢牢釘在

地上,僅僅翹起中指,戳了出去,只听得“啪”的一聲,喬北漠將他的中指合在掌中,烏蒙

夫寸步不移,但卻似在風浪中掙扎一般,上身已是有些搖擺不定,衣角也飄了起來。但喬北

漠卻也不能再向前攻上半步!

    過了一會,但見烏蒙夫的面色漸漸蒼白,喬北漠的臉上則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紫气,額角

上一顆顆黃豆般大小的汗珠,不住的滴下來。

    霍天都与厲抗天各在一旁觀戰,看得惊心動魄,原來這兩大高手各以絕世神功比拼,現

在實已是到了生死待決的地步,霍天都与厲抗天也都看出來了。

    喬北漠与烏蒙夫都是頂尖儿的人物,當今之世,只有張丹楓的武功稍胜他們,所以若要

把這二人分開,或者張丹楓還勉強可以辦得到,霍天都与厲抗天則還差得甚遠,卻是休想。

除非他們合力將其中一人殺了,才可以救活另一個人。

    要是沒有霍天都在這里,厲抗天一定會舉起獨腳銅人,照著烏蒙夫的天靈蓋一磕,就把

他打得腦漿進流;但霍天都的武功比他高得多,厲抗天非但不敢妄動,反而擔心霍天都趁這

絕好的机會,拔劍殺他的師父。

    這時喬北漠正以全力應付烏蒙夫的一指禪功,霍天都若然給他來這么一劍,縱使因他的

反震之力,可能受一點傷,但卻一定可以把喬北漠殺掉,這念頭也曾在霍天都的腦海中一掠

而過,但立即便想道:“我霍天都是何等樣人,豈能干下這等卑鄙之事!”再過片刻,只見

烏蒙夫額角上一條條的青筋越發豁露,手臂漸向后彎,看那神气已是支持不住。

    “難道我就眼睜睜地看著烏老前輩死在喬北漠的手下?”這一瞬間,霍天都心頭交戰,

向前踏出兩步,手摸劍柄,忽見烏蒙夫的眼光向他望來,眼光中露出极嚴厲的神情,一看就

知道是烏蒙夫不愿他上來幫助自己,要阻止他再向前行,霍天都呆了一呆,立即省起:“對

了,烏老前輩是不想我損坏他的一世英名。”他本就有點躊躇,被烏蒙夫的眼神一阻,不自

覺的停了下來。

    心念未已,就在此時,忽听得喬北漠一聲怪嘯,烏蒙夫哼了一聲,兩個人的身軀都突然

間凌空飛起,霍天都与厲抗天雙雙奔上,厲抗天奔到師父身邊,喬北漠已落在地上,厲抗天

伸手扶他,喬北漠在地上轉了一圈,厲抗天的手指剛沾著他的衣袖,被他的衣袖一拂,喬北

漠的余勁未收,厲抗天禁受不起,竟然一跤跌倒,喬北漠沉聲喝道:“去將你的師弟喚

來!”厲抗天跌得面目青腫,心中卻是暗暗喜歡。心想:“照此情形,師父的傷大約不重?”

    霍天都奔到烏蒙夫身邊,烏蒙夫也已站穩了身形,只听得他朗朗說道:“喬北漠,彼此

都見識過了,你怎么說?”正是:

    絕世神功逢敵力,龍爭虎斗駭人心。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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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一瞑隨塵 群豪揮熱淚 前情若夢 二女結同心

    霍天都一听烏蒙夫說話聲音燎亮,心中也安定下來。只見喬北漠睜開兩只眼睛,向烏蒙

夫不住地打量,似乎要從他的身上看出什么似的,過了好一會子,仍未答話。

    霍天都這時方才發現凌云鳳不在身邊,方自詫异,忽听得喬少少尖聲叫道:“爹爹,爹

爹!”晃眼之間,奔入演武廳,衣衫上滿是血污,緊緊追在他后面的正是凌云鳳和龍劍虹。

原來喬少少已養好了傷,他听說父親連日与霍天都較論武功,不知他的用意,想來唆使父親

殺掉他們,不料他剛到門外,便瞥見了烏蒙夫与父親比武,而霍天都夫婦又都在廳中,嚇得

他又連忙躲開。其時霍天都正在全神貫注,看喬北漠和鳥蒙夫的惡斗,絲毫也沒有發覺,甚

至連凌云鳳和龍劍虹偷偷的溜走出去,他也不知。

    凌云鳳最為机智,她眼觀四面,耳听八方,發現喬少少的影子,便悄悄地拉了龍劍虹追

出去,她們心想讓霍天都留下來照應烏蒙夫也好,她們見霍天都看得如痴如醉,心中暗暗好

笑,也就不提醒他了。其實不但霍天都看得如痴如醉,厲抗天諸人也何嘗不是如此?所以

凌、龍二女悄悄地溜出去,竟沒一人留意。

    凌、龍二女追上了喬少少,立即便展開一場惡斗,凌云鳳劍法練成之后,已經比喬少少

高出許多,何況還有個龍劍虹和她聯手作戰,不過十余二十招,喬少少的身上便受了六七處

劍傷,她們的用意是要把喬少少擒著,好迫他交出陰秀蘭。

    喬少少當然也懂得到她的用意,這時他雖然害怕烏蒙夫和霍天都,但既然不能及時逃入

地道,只有逼得再逃入廳中,向爹爹求救。

    就在此時,凌云鳳的劍長已刺到了喬少少的背心,厲抗天正踏出門口,慌忙掄起獨腳銅

人,往前一擋,不料凌云鳳的劍法精妙非常,劍尖在銅人身上一點,忽地反彈而出,繞過了

厲抗天,刺喬少少背心的“靈台穴”。她本意是點他的穴道,便好擒他,喬少少哪料得到她

的長劍竟會繞過一個斜角,從一個极不可能的万位刺來,他得厲抗天替他一擋,心中惡念陡

生,也想趁這机會偷放暗器,哪知剛剛轉過身來,正好迎上了凌云鳳的長劍,凌云鳳見他手

按扇柄的机括,急忙順手一揮,但听得“ 嚓”一聲,喬少少的一條手臂竟給凌云鳳硬生生

的切了下來。凌云鳳飄身一閃,几枝暗箭都射中了銅人。喬少少慘叫一聲,沖到了他父親的

身邊,倒下來抱著喬北漠的腳跟叫道:“爹爹,你要替我報仇!”

    這時摘星上人、婁桐蓀、東方赫等人亦已赶到,他們是听到了喬北漠与烏蒙夫比武的消

息,前來觀戰的,卻正好碰上了這樣緊張的場面。

    霍天都心想:“糟糕、糟糕!云鳳這一劍把喬少少弄成殘廢,喬北漠如何肯善自甘休?

定然有一場舍死忘生的惡戰!”

    不料喬北漠望了儿子一眼,卻是不動聲色地說道:“抗天,你把師弟扶進后堂,繪他裹

傷。”跟著又吩咐一個侍者道:“你去把陰姑娘請出來。”這不但是霍天都始料不及,厲抗

天也覺大出意外,心想:“師父已練成了第八重修羅陰煞功,烏蒙夫雖有一指禪功,看來也

不是師父的敵手,怎的師父卻反而好像懼怕他們。”要知喬北漠只有這一個寶見儿子,愛得

如同性命一般!而今被凌云鳳削了一條臂膊,他卻絲毫沒有發怒的神色,難怪厲抗天和霍天

都都大惑不解。

    只听得喬北漠淡淡說道:“動手過招,難免有所損傷,小儿學技不精,這也怪不了誰。

老夫連日來得与霍兄切磋武學,今日又領教了烏先生的一指禪功,實是大快平生,看在兩位

份上,過往之事,一筆勾銷,陰姑娘便請霍兄弟帶去吧,見了金刀寨主,順便替老夫問候一

聲。”

    霍天都喜出望外,拱手說道:“老前輩通情達理,晚輩道謝了。”凌云鳳心道:“什么

通情達理,這老魔頭分明是欺軟怕硬。”不消多久,那侍者便帶了陰秀蘭進來,她受了喬少

少許多折磨,憔悴得不像人形,龍劍虹急忙過去將她摟著,陰秀蘭睜圓了一雙仇恨的眼睛,

狠狠地盯著喬北漠,喬北漠微微笑道:“陰姑娘,少少待你不好,我很抱歉,你大約還恨著

他吧?你來的時候,想必也已看見了,小儿已經受了凌女俠的教訓,削去了他的一條手臂

了,你的气也該消了吧?”他雖然极力抑制,說到后面這几句話,卻是誰也听得出他怀著深

沉激憤。

    這樣的結果在霍天都乃是求之不得,他唯恐夜長夢多,又生變化,便道:“我們都是為

了陰姑娘而來的,如今事情已了,晚輩便請告辭。”

    喬北漠哈哈一笑,說道:“霍兄此來,老夫得益不少,咱們后會有期!他眼光一掠,又

打量了烏蒙夫一眼,說道:“烏先生你好好保重,當今之世,老一輩的武學名家已經是所余

無几了,當真是可惜啊!”

    霍天都心頭一凜,望烏蒙夫時,但見他神色如常,只不過像稍微喝了几杯,有些微醉意

的樣子,臉上有淡淡的紅暈。激戰過后,气血的運行一時未能恢复宁靜,這也不足為异。但

霍天都忖度喬北漠那几句說話,卻是有點奇怪,“為什么他對我說后會有期,而對烏老前輩

卻說出了那樣不吉利的言語,這是什么意思?”

    烏蒙夫冷冷說道:“喬北漠,你的三陰脈可覺得有點异樣么?你也應該好好保重了。”

說了這几句話轉身便走,霍天都暗暗留意,只見喬北漠面色微變,接著一聲怪笑,說道:

“烏蒙夫,你好好走吧,恕我不送了。”拂袖轉身,退回了他的靜室。

    霍天都夫婦等人隨著烏蒙夫下山,只見他出了喬家的大門之后,面色就一直沉暗,默不

作聲,只是赶路。霍天都滿肚皮納罕,凌云鳳隱隱感到了不祥之兆,龍劍虹和陰秀蘭本來有

許多話要說,但見烏蒙夫這副神气,也就不敢說話了。

    走到山腳,只見烏蒙夫的神色越來越似不對,凌云鳳道:“咱們歇一歇吧,烏老前輩,

剛才全靠你打敗了喬北漠,諒他不敢追來,咱們也不必忙著赶路。”凌云鳳以為烏蒙夫是經

過了那場惡戰,真力消耗太甚,故此精神不振,因此她才提議大家歇息。

    不料烏蒙夫的情況比她所想象還要嚴重得多。烏蒙夫听了她的說話,望了一望山頭,緩

緩說道:“不錯,我是應該歇息了。”語气之中,競似含著無限蒼涼的意味!

    凌云鳳心頭一震,只听得烏蒙夫繼續說道,“云鳳,你以為是我打敗了喬北漠嗎?”凌

云鳳道:“我猜想他是受了你的一指禪功所傷,要不然我斬斷他儿子的手臂,他豈肯善罷甘

休?”

    烏蒙夫苦笑道:“不錯,他的三陰脈的确是為我所傷,但他所以善罷甘休,卻是為了顧

忌你們夫婦。”霍天都怔了一怔!說道:“烏老前輩,這話晚輩如何承受得起,我們和他比

武,已接連五天,說老實話,我們實在不是他的對手。”烏蒙夫道:“他受傷之后,急著要

去運功療傷,哪還敢再和你們動手呀,喬北漠的修羅阻煞功如此厲害,也實在非我始料所

及。”他頹然坐在地上,說話已是有些气喘,以烏蒙夫內功的深厚,除了張丹楓之外,當世

實已無人能及,眾人見他如此形象,無不駭然!

    霍天都道:“烏老前輩,我這里有一朵天山雪蓮……”話未說完已給烏蒙夫打斷,只見

他凄然一笑,緩緩說道:“天山雪蓮你留著吧,我用不著了!”

    這時霍天都夫婦已料到他受了嚴重的內傷,但卻怎樣也想不到他已到了油盡燈枯的時

候,性命即將不保了。原來烏蒙夫抗御喬北漠的修羅陰煞功,經歷了大半個時辰,被他的陰

毒煞气侵襲,早已深入五臟六腑,縱有起死回生的靈丹,亦難救治!但他仗著深湛純厚的內

功,极力抑住,所以剛才不但霍天都夫婦看不出來,就是喬北漠在一時之間,也難以判斷他

受傷的深淺。故此喬北漠之不敢為儿子報仇,一半固然是為了顧忌霍天都夫婦,另一半則是

因為他看不透烏蒙夫的傷勢如何,這才不敢冒味動手。要不然,他雖然也被烏蒙夫的一指禪

功傷了三陰脈,但卻遠不如烏蒙夫的受傷之重,以他練到第八重修羅陰煞功的威力,最少還

可以令霍天都夫婦兩敗俱傷,加上了婁桐蓀、摘星上人等人的助力、霍天都、周志俠這一班

人只怕沒一個可以逃出他的魔掌。

    凌云鳳听了烏蒙夫這一句話,心中已知不妙,但還盡量往好處設想,只道是烏蒙夫自恃

內功深厚,不愿服藥,正想再勸,烏蒙夫已繼續說道:“時間無多,我有几件事要交托你

們,你們赶緊去辦。”霍天都夫婦同聲說道:“請老前輩吩咐。”

    烏蒙夫道:“第一件是你們要赶緊到大理去請張丹楓來。喬北漠的內功現在已兼具正邪

兩派之長,若給他把修羅陰煞功再練到了第九重,只怕張丹楓也未必能夠制服他了。好在他

現在雖然已摸到正宗內功的運功門徑,究竟還未能融會貫通,張丹楓在一年之內和他交手,

大約還可以占上風,過了一年,就難說了!”此言一出,霍天都陡然一震,“喬北漠從哪里

取得正宗內功的心法?”這個疑問剛剛從心頭升起,便見凌去鳳也像呆了一般,失惊無神地

望著他,眼光中竟似含有几分責備之意,霍天都又是惶恐,又是傷心,這剎那間他已恍然大

悟,敢情幫助敵人學會正宗內功的就正是自己!

    烏蒙夫的眼光緩緩移到了霍天都身上,他并不知道霍天都与喬北漠談論武功的事情,當

然也就沒有絲毫責備之意,但霍天都卻感到非常難過,烏蒙夫的眼光似利箭一般的戳進了他

的心頭。

    烏蒙夫哪知道他心中愧悔,只當他是為自己而傷心,淡淡笑道:“天下哪有不散的筵

席,現在也不是傷心的時候,哭些什么?第二件事關系你們夫婦的切身利害,赶快听我的

話!”

    霍天都听他說到自己身上,心頭一凜,打醒精神,只听得烏蒙夫續道:“你們夫婦不可

再在天山住留了,喬北漠雖然被我的一指禪功傷了三陰經脈,但以他的功力,至多在一月之

內,便可以完全恢复,听他的口气,他絕對不會放過你們,好了之后,必定要找你們報仇。

你們最好到大理去請張丹楓大俠,不然也要躲到別的地方!

    霍天都想起自己中了喬北漠的詭計,气憤之极,“哼”了一聲說道:“他不削放過我,

我也不會放過他!”烏蒙夫道:“好,有志气,晚輩之中,要算你是第一流人物了!你將來

的武學成就當然會在喬北漠之上,但現在卻還不宜和他硬拼。你們要善自珍惜,留下來給我

報仇吧!”

    霍天都心頭大震,連忙問道:“烏老前輩,你怎么啦?”烏蒙夫綴緩說道:“我本來想

回到家中再和老妻訣別的,現在想來,也不畢如此多事了,省得彼此傷心,反正有你們替我

傳話也是一樣。我是哈薩克人,照我們家鄉的風俗,人死之后,便即火化,也不必辦什么喪

事,比你們漢人那是省事多了。煩你們將我火化之后,將我的骨灰送回去給我的妻子,并叫

她赶緊避到第二處地方。喬北漠心腸狠毒,我怕他知道了我的死訊之后,會想起斬草除根,

對我的妻子也施毒手!你們要派一個會說話的去勸她,勸她要等張丹楓來了再去報仇!”

    本來在烏蒙夫開始吩咐后事的時候,眾人都已有了不祥之感,但大家都不忍想到一個

“死”字,突然間從他的口里說出來!眾人陡然震動,凌云鳳急忙上前扶他,只見烏蒙夫突

然一笑,雙眼一闔,便已斷了气息。原來以他的功力本來還可以支持几天,但他受陰毒煞气

攻入五贓六腑,多支持一天就多痛苦一天,因此他累性以殘存的功力自斷經脈而亡,所以在

他剛才說話的時候,聲音還是那樣的平靜,絲毫也不像臨死的人。

    霍天都還不敢相信烏蒙夫已死,待到触手冰涼,探出他的脈息已絕,登時心中大痛,呆

若木雞,抱起烏蒙夫的尸体,雙目通紅,一時間竟哭不出來!

    凌云鳳含著眼淚,低聲說道:“現在后悔已經遲了,但愿你不辜負烏老前輩的期望。”

霍天都拔出長劍,一劍斬斷路旁的小樹,沉聲說道:“烏老前輩,你安心去吧,我們一定會

替你報仇!”說罷,放聲大哭!

    凌云鳳見他哭了出來,心道:“能夠哭出來便好。唉,經過了這場教訓,他也應該有所

改變了吧?只是所付的代价卻未免太大了!”這時,凌云鳳的心情在非常悲痛之中又有一絲

欣慰,兩人的手掌不知不覺的相握起來,凌云鳳第一次感到了丈夫和自己接近了。

    褚元道:“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咱們赶緊听烏老前輩的囑咐,替他辦理后事吧。”眾

人含著眼淚,把烏蒙夫的尸体火化,褚元取出一塊油布,將烏蒙夫的骨灰包好,說道:“這

個差事就交給我吧。”褚元与烏蒙夫夫婦是同一輩的朋友,由他去送骨灰給烏蒙夫的妻子─

─金鉤仙子林仙韻,那自是最适當的人選。

    凌云鳳道:“天都,我和你到大理去請張大俠。”霍天都本來是最不愿意招惹江湖的糾

紛,但這一次他自己也被卷入了糾紛之中,要躲避也無從躲避,當真是始料不及,只好默默

無語地點了點頭。心中想道:“我這次誤中了喬北漠的圈套,鑄成大錯,替烏蒙夫報仇之

事,在我已是義不容辭!但從此惹火燒身,不知何時才得專心學劍了?”思念及此,對這次

夫婦聯劍,夜闖昆侖,以致結怨喬北漠的事,也不禁有一些后悔。

    周志俠走到陰秀蘭跟前,說道:“陰姑娘對我們山寨的大恩大德,我們還未曾報答,家

父甚覺不安,這次務必要請姑娘回去!”周志俠知道父母的心事,實是想陰秀蘭做他們的媳

婦,因此在和陰秀蘭面對面說話的時候,不覺有點 腆不安,這神情落在陰秀蘭的眼里,她

是個心眼玲瓏的人,自然瞧出了几分。心中想道:“金刀寨主對我的一番好意,端的令人感

激。這次他為了救我,興師動眾,費了許多心力,不管我接不接受他的好意,也該去向他道

謝。只是,只是我回到了山寨,若見到了張玉虎,總是有些不妥。”剛剛想到此處,只听得

周志俠又道:“陰姑娘离開了山寨,大家都很挂念,万天鵬兄弟已和我同一天下山,到南方

去尋找你,張大哥說他病好之后,也要去找你,只怕現在已不在山寨了。”陰秀蘭听了更為

感動,想了一會,心中打好主意。

    周志俠從來不曾和女子打過交道,在陰秀蘭面前,尤其感到局促不安,陰秀蘭望了他一

眼,又瞧出几分,大大方方地說道:“周寨主對我這般愛護,我實在非常感激,我本來不想

給山寨多添麻煩……”周志俠一急,期期艾艾地說道:“陰、陰姑娘,這、這是什么話?姑

娘對山寨的大恩,我們真、真不知如何報答?姑娘再說這些客气話,那不是大、太見外了

嗎?”龍劍虹一笑說道:“你急什么?她還有下文呢。”周志俠眼光一瞥,見陰秀蘭嚶唇半

啟,微露笑意,才省悟到是自己打斷了她的說話,不禁臉上一紅,只听得陰秀蘭續道:“我

這次陷身魔窟,全靠你們解救,才得以逃出生天,你們的恩德,我才不知道該如何報答呢?

尤其周寨主在百忙之中,還為我費了這許多心力,我理該到山寨去向他道謝。”周志俠听她

答應了,這才放心。

    陰秀蘭又道:“說起來我還未曾向公子謝罪呢,那一次……”周志俠道:“過往的事,

還提它做什么?”陰秀蘭微笑道:“你當真是一點也不怪我了么?”周志俠道:“你們母女

幫了山寨這樣大的忙,救了我父親的性命,我感激還來不及呢!”

    陰秀蘭落落大方,一路上和周志俠有說有笑,周志俠對她的態度也漸漸自然,不再感到

拘柬了。龍劍虹瞧在眼里,暗暗歡喜,卻也有點怀疑:“難道她當真這樣快的就忘記了玉

虎?”

    一路無事,他們兼程赶路,半月之后,就回到了山寨。周山民夫婦得知消息,歡喜之

极,親來迎接,周志俠的母親石翠鳳是個藏不著話的人,一見了陰秀蘭就樂得眉開眼笑,拉

著她的手說道:“呀,我的好孩子,你終于回來了。這回可不許再走了!你不嫌棄的話,就

把我們這里當做你的家吧,志俠,你要給媽好好地招待陰姑娘。”陰秀蘭道:“多謝伯母。

不過,過兩天我還想下山一趟。”石翠鳳睜大眼睛說道:“怎么又要下山?志俠,是你得罪

了她么?”

    陰秀蘭微笑道:“周大哥一路上對我很好。也曾和我說道,山寨上想訓練女兵,我想起

了先母所留下的七陰教,那班女教徒現在聚集在熊耳山的董家堡,尚未知道她們的教主去

世。家母遺命,要我去管七陰教的事情。”石翠鳳有點意外,問道:“你是想去當教主嗎?”

    陰秀蘭道:“不,我并不想做什么教主。只是這班人也總得有個處置,免得為害江湖。

她們大多是無家可歸的女子,我想去和她們談談,若是有親戚朋友可以依靠,而又愿意自尋

出路的,我就遣散她們,其他無依無靠,愿意跟隨我的,我想將她們帶到山寨,當然還得先

求伯父和伯母接納,我才能辦這件事情。”石翠鳳道:“原來如此,我還道你嫌棄我們呢。

山寨里正需要女兵,這是最好不過的事。你歇息兩天,我叫志俠和兩位大頭目幫你一同去

辦。”當晚,山寨里盛設筵席,替他們接風,宴后,石翠鳳拉了陰秀蘭進內房談話,龍劍虹

和霍天都夫婦也各有人招待,到客房安歇。

    龍劍虹走過以前張玉虎臥病的房間,心中百感交集,想道:“秀蘭如今總算有個歸宿

了,但愿她和周志俠能成眷屬。只是玉虎哥現在又不知到哪里去?”正自心事如潮,忽听得

陰秀蘭的聲音叫道:“龍姐姐!”

    龍劍虹微有詫意,笑道:“我瞧伯母好像和你有許多体己的話儿要談,怎么這樣快就出

來了?”陰秀蘭道:“人家惦挂著你,你卻反來取笑。嗯,龍姐姐,你准備上哪儿?”龍劍

虹道:“還未打好主意;或者是隨霍大哥夫婦去大理,或者是到東海去找于承珠。”陰秀蘭

道:“還是去找于女俠的好。我听伯母說,張玉虎病一好就下山,為的就是找你,他也可能

去他師姐那儿。”歇了一歇,又道:“龍姐姐,你也真是狠心,那天玉虎病還未好,你也不

向他說一聲,就悄悄地走了!你可知道他怎樣為你著急嗎?”龍劍虹面上一紅,說道:“你

剛才怪我取笑你,現在你卻來取笑我了。”陰秀蘭正容說道:“一點也不是取笑。那兩天我

替他治病,在這病房里服待他,親耳听得他在夢中叫你的名字,少說也有數十遍!”龍劍虹

心中感動,呆呆地說不出話來,陰秀蘭道:“他對你的痴情,無人可以替代,你早日去見他

吧。志俠他也希望你們能夠在最近再來和我們見面,越快越好!”她故意提出周志俠,又故

意說出“我們”兩字,龍劍虹听了,數月來壓在心上的愁云頓時消散。心道:“原來她果然

是喜歡了周志俠了!”她本來想和陰秀蘭開兩句玩笑的,但這時她的全副心神都在不由自己

的想念著張玉虎,也就無心再開玩笑了。

    陰秀蘭道:“你今晚早些安歇,明天好赶路!”龍劍虹笑道:“你好像替伯母當家作主

了,居然要赶我走么?”陰秀蘭也笑道:“不是我赶你走,是張玉虎在催你走啊。”

    龍劍虹滿心歡悅送走了陰秀蘭,心中想道:“這樣的結局真是最好也沒有了!她有了歸

宿,我也用不著离開玉虎哥了!”她哪里知道,陰秀蘭背過了身,眼中的淚水就禁不住滴了

出來,她正是為了龍劍虹才故意和周志俠親近的啊!第二天一早,霍天都夫婦向周山民辭

行,龍劍虹也提出了要到東海去找于承珠,石翠鳳笑道:“我本想挽留你多住几天的,但我

更盼望你和玉虎能夠早日回來看我們,因此也就只好放你走了。”

    恰好太湖的正副寨主柳澤蒼和蔣平根這兩位老英雄,他們還是去年劫奪貢物的時候,到

金刀大寨來助周山民的,后來因為周山民受傷,山寨中遭遇了一連串的變故,他們就一直留

下來,現在周山民已養好了傷,山寨風平浪靜,他們也要回太湖去,在回太湖之前,准備在

經過東海海域時,順便去拜訪葉成林。周山民便叫龍劍虹和他們同行,到天津后乘船出海。

龍劍虹那四個“丫鬟”原來就是留在山寨中的,龍劍虹這次便將春桃和夏荷二人帶走,將秋

菊和冬梅留給陰秀蘭。

    霍天都夫婦要到大理,本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從西北經陝西入四川再轉入云南;一條

是從東南沿海經過福建轉入廣東廣西,再取道貴州而入云南,兩條路所需要的時間差不多,

凌云鳳因為舍不得离開龍劍虹,愿意陪她多走一程,到了天津之后再分道揚鑣,龍劍虹乘柳

澤蒼的大船出海:霍天都夫婦另外搭商船到杭州灣。

    凌云鳳和于承珠最為知己,本想也同龍劍虹去見一見于承珠的,但霍天都卻不同意,自

為他想早日了結替烏蒙夫報仇之事,才得回山靜修,所以不愿在路上有任何耽擱。凌云鳳自

忖獨行過于孤單,終于仍是与霍天都同行。凌云鳳与于承珠以前相處之時,也曾經常切磋劍

法,于承珠為了成全她的志愿,竭盡所知,將玄机劍法的精華都告訴了她。這一次她又得到

張丹楓將彭和尚的《玄功要訣》借給她讀,領語更多,玄机劍法精深博大,正好補霍天都所

創的天山劍法之不足,她自己想創立的劍法,已漸漸在心中有了雛型。

    凌云鳳想起當日与丈夫聯劍合斗喬北漠之事,感触甚多,當時他們二人雖然已顯露出志

趣不投,但到了緊要的關頭,霍天都仍維護著她,甘冒性命之危,与喬北漠惡斗,想不到經

過了這場大戰,兩人反而越离越遠,竟至分道揚鑣。凌云鳳心中想道:“天都對劍術的愛

好,如痴如狂,這一次我稍微有些心得,但愿因此可以彌補過去的裂痕。但若要我低聲下气

求他諒解,我可不能。”她揣摩丈夫的性格:他一方面是心高气傲,一方面是嗜劍如狂,他

肯不肯先向自己低首下心,殊難預料。

    這一日到了杭州,凌云鳳想起和于承珠在杭州相處的那一段日子,思念不已,和霍天都

說了起來,霍天都苦笑道:“你總是怀念著往日的江湖生涯,這樣看來,只怕將來你還是不

能安心于在天山練劍!”

    凌云鳳眉頭一皺,但她見和丈夫和好了還沒几天,也不愿因稍微的意見不同便和他吵

架。兩夫妻走到了西湖邊著名的“樓外樓”,腹中正感飢渴,便一同上去,不料一上酒樓,

便發現一件奇怪的物事,正是:

    樹欲靜時風不止,豈能与世便無爭。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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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西子樓頭 彈痕惊异事 小孤山麓 鴻爪系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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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天都夫婦上了酒樓,只見偌大的一座酒樓,竟是空蕩蕩的,并無一個客人。想這“樓
外樓”乃是杭州最負盛名的酒家,而且位在西子湖邊,孤山腳下,正當風景佳麗之處,平常
游客云集,等閑還不容易找到一副座頭,不料今日卻是冷清清地,不由得好生奇怪,他們剛
才沒有特別注意,這時一想,來的時候,在湖邊碰到的游人也是寥寥無几,大异尋常。
    兩夫妻正自心里嘀咕,抬頭一看,忽地又發現了一樁奇怪的物事,對面的牆壁上好像蜂
窩一般,嵌著無數的鐵蓮子,一看就知是武林高手所發的無疑。
    那店小二見了他們,也好似有點詫异,走過來招呼道:“兩位是外地來的嗎?要什么酒
菜?”凌云鳳點了醋溜魚、叫化雞、蔬菜羹等几樣杭州名菜,笑著問那店小二道:“今日可
是什么忌日么,怎的不見有人游湖?你們這里也這樣清靜!”那店小二撅著嘴說道:“什么
日子也不是,客人不上門那有什么辦法。”凌云鳳又問道:“好好的牆壁為什么弄得蜂窩似
的,嵌著的是什么東西?是你們杭州的特別的裝飾嗎?”她假裝作不識鐵蓮子暗器,故意逗
那店小二說話。
    那店小二滿肚皮悶气,大聲說道:“誰要這种裝飾,哼,哼,真是倒楣,我們這牆壁還
是剛剛粉刷了尚未到三天的呢!”凌云鳳道:“那么這是怎么回事?”那店小二游目四顧,
搖搖頭道:“唉,這件事么──客人,你不問也罷!”凌云鳳取出了一錠大銀,說道:“我
就是有這個脾气,一件事情弄不明白,心里就不舒服。這錠大銀你拿去吧,多下來的送給你
喝酒。”店小二看,這錠大銀足有十兩,酒菜最多不過一兩五錢的銀子,多下來的足夠他一
家三口開銷一個月了。
    店小二收下銀子,再周圍一望,低聲說道:“反正這里沒有別人,我就說給你倆位听
听。唉,真是今年不利,前日我們生意正做得熱鬧的時候,坐在東面臨湖靠窗那副座頭的一
個少年客人,他的食量真大,一個人就要了兩只叫化雞,三斤黃酒,正在自斟自酌,忽然來
了一班公差,指他是江洋大盜,飛鏢啦,袖箭啦,紛紛向他射去,有位公差,更為厲害,隔
著几張桌子就是一把撒去,我也不知他撒的是什么名堂,顆顆好像黃豆一般大小,哈,就是
嵌在牆壁里的那些東西了!”凌云鳳急忙問道:“哎呀,可打中了那個少年沒有?”
    店小二道:“那少年倒沒有受傷,卻把我們的許多客人誤傷了。”凌云鳳道:“那真是
城門失火,殃及魚池了。嗯,你坐下來說吧,后來怎么樣?”那店小二說得興起,也就不客
气地坐了下來,喝了口茶,潤潤喉嚨,繼續說道:“可不是嗎?給公差這么一鬧,我們生意
可做不成了。這牆壁損坏了還是小事,有兩個客人給飛刀傷得很重,一個斷了一條手臂,一
個給戳中胸膛,听說當天晚上,還未抬到家中就死了。還有一個客人更慘,兩只眼睛都給那
黃豆般的暗器打瞎了。經過了這一場大鬧,傷了好几位客人。這兩天哪里還有人敢來游湖,
敢來喝酒?可是官廳又不准我們歇業,你說倒不倒楣?”
    凌云鳳听他絮絮叨叨地說了一頓,笑道:“你還未說到正主儿呢,那少年沒有受傷,想
必是脫逃了?”店小二道:“那少年身手真俊,他一刀一個,斫傷了兩個捕快,哎,我還忘
記告訴你,這少年真是有點邪門,他來的時候,我們因為見他食量惊人,不免對他留意,可
瞧不出他身上帶有刀,到那些公差一來,忽然間他就有了刀了,真像變戲法似的,而且敢情
還是一把寶刀呢,他一刀一個,斫傷了兩個捕頭,連他們手上的鐵尺也削斷了,這時那個年
老的捕頭才一把暗器向他撒去,他飛身一跳,比彈丸還快,刀光一閃,那面窗的雕花窗格全
給他斬斷。你瞧,現在還未修理好,他就從窗口一跳,箭一般地射到西湖去了,不過,那年
老的捕頭也算不弱的了,他一抓也抓掉了那少年的一只馬靴。”
    凌云鳳心頭一動,想道:“少年莫非是張玉虎?他那口緬刀可以當作腰帶圍在腰間的,
怪不得店家看不出來。”越想越似,禁不住又問道:“那少年多大年紀?長得怎樣?”店小
二道:“最多不過是二十歲剛出頭、長得很俊,可一點也不像強盜。事情過后,我听公差
說,他、他、他──”說到這里,壓低了聲音說道:“我只告訴你們,你們可別泄露出去,
那個公差和我們的掌柜是沾點親戚的,他說那個少年是葉寨主的人,你們知道東海有個三島
的葉寨主嗎?”葉成林在海上聚集義軍抗倭,東海沿海各省婦孺皆知,凌云鳳也就不必避
忌,點了點頭。那店小二道:“葉寨主有個大頭目被關在巡捕衙門,据說那個少年是來救人
的,想不到一進城就被公差撞上了,合該我們倒楣,他哪家也不去,就到我們這里來喝酒。
這少年的名字公差不肯說,只听說他在綠林中的地位不亞于東海的葉寨主呢!”
    凌云鳳心道:“這定然是張玉虎了,他有家傳寶刀,又精通水性,店小二又說的那個少
年,樣樣都和他相符。只不知被擒的那個大頭目是誰?杭州捕快中竟有如斯好手,亦是不可
小視!”
    店小二將那日所發生的事情詳細講了一遍,低聲說道:“兩位佩劍在身,想必也是走江
湖的練家子,這兩日風聲正緊,只怕撞到了捕快,會令他們起疑……”霍天都道:“我們一
不為非,二不為歹,佩劍防身,光明正大,怕他什么捕快?”店小二暗笑道:“話是這樣
說,但衙門里的公差,哪有和你講理的。兩位所吃的酒菜現在已弄好了,我這就去端出來,
兩位吃了,還是赶快离開杭州為妙。”他得了凌云鳳的十兩銀子,果然處處為他們設想。
    凌云鳳謝過了店小二,看他轉過了身,笑道:“咱們慕西湖之名前來游玩,想不到撞上
了這樣煞風景的事,大哥,現在咱們只好觀望一下西湖景色,聊償心愿了。”
    霍天都笑道:“你今天這么風雅?”這時店小二已走進廚房催菜,凌云鳳低聲說道:
“大哥,這件事咱們遇上了,不能不管!”霍天都這才知道她是借觀賞風景為名,好談私
話,免得店小二和掌柜起疑的。夫妻倆倚著欄干,挨在一起,霍天都道:“你怎么老是愛管
閑事?樣樣都管,怎管得了這許多?”凌云鳳道:“你怎不想想,那個少年不是張玉虎是
誰?”霍天都想了一想,勉強笑道:“你說得不錯,是有几分像張玉虎,咱們有事要求他的
師父,若是張玉虎遇難,咱們理該援救,只是張玉虎不是早已逃跑了嗎?”凌云鳳道:“還
有那個被關在巡撫衙門的大頭目呢?”霍天都道:“葉成林手下有那么多能人,這事情讓他
去管好了,你少操一點心吧!”
    凌云鳳大不謂然,正想駁他,忽見湖中有一只漁舟,一個黑漢子在船頭划漿,船艙里有
一個漁家裝束的少婦,露出半邊面孔,一眼瞧去,好生面熟,似是在哪儿見過一般,但一時
間卻想不起來。
    凌云鳳正自用心思索,忽听得樓梯聲響,回頭一看,只見是兩個少年客人,一男一女,
都不過十八九歲的光景,男的腰懸長劍,女的除了佩劍之外,背上還有一柄金鉤。
    這對少年男女見了霍天都夫婦,也有點詫异,原來他們年紀雖輕,武學的造詣卻是不
弱,一眼就看出了霍天都夫婦不是常人。有心結納,但見霍、凌二人似是一對夫妻,而且正
在親親熱熱的同賞湖景,他們不好意思打岔,便揀了一副靠近的座頭坐下。
    這對少年男女正是長孫玉和幕容華,慕容華是烏蒙夫弟子,長孫玉是林仙韻的弟子,林
仙韻善使金鉤,號稱金鈞仙子,長孫玉背上的那柄月牙形兵刃,就正是林仙韻當年威霍江湖
的那柄金鉤。
    他們自從那日在草原上和周志俠分手之后,便遵師父之命,先來謁見了金刀寨主,隨即
南下,准備在見過了葉成林夫婦之后,再到大理去拜訪張丹楓。他們本來持有金刀寨主的介
紹函件,要他們到了杭州之后,便去見一位負責聯絡的頭目,候船出海的。但這几日風聲甚
緊,那個替葉成林負責聯絡的人也早已藏匿起來了。他們找不到人,悶著無聊,因此也到這
湖邊的著名酒家來喝酒。
    凌云鳳早就听周志俠說過那一回事,也知道烏蒙夫的兩個弟子曾到過金刀大寨,但江湖
上使用鉤劍的很多,若然誤認,反為不妙,而且這酒樓也不是談話之處,因此決定暫時不理
他們,且看看再說。
    這兩人是剛出道的雛儿,充滿了好奇的念頭,恨不得碰到一些奇人异事。長孫玉一眼瞧
見牆壁上嵌著的那些蜜密麻麻的鐵蓮子,立即叫起來道:“華哥,你快來看,這個人的手勁
好大,你看這些鐵蓮子都嵌到牆壁里去了!咦,這個人敢情還懂得暗器扎穴呢?你瞧,這些
鐵蓮子布成的圖形,可不正是按照人身三十六處穴道的位置嗎?不知他是一次打出來的還是
分批打出來的?”慕容華瞧了一瞧,說道:“這是劉海洒金錢的手法,當然是一次打出來
的。”長孫玉道:“這么說,這人的武功比你我都高得多了。華哥,挖兩顆出來給我看看,
瞧瞧究竟是不是鐵蓮子?”
    慕容華偷偷的往凌云鳳那邊望去,發覺凌云鳳的眼睛也似向他膘來,心中想道:“莫非
這一把鐵蓮子是他們手中一個打的?”他有心賣弄本領,好与霍天都夫婦攀談,便即笑道:
“這些鐵蓮子深入牆內,我也不知能不能弄出來呢?”
    話聲未了,只見他伸出中指,輕輕一戳,登時沒過中指的節骨,牆上泥屑籟籟落下,他
指頭一勾,已把一顆鐵蓮子取出來。正想看霍天都夫婦有沒有反應,忽听得背后有人大聲喝
彩道:“好俊的一指禪功!”慕容華回過頭來,嚇了一跳,只見來的是個相貌奇丑的老人,
而且只有一條膊臂。
    慕容華心里暗暗嘀咕:“這老頭儿竟然識得一指禪功!”只見那獨臂老人睜圓了兩只眼
睛,打量著自己,忽地怪笑兩聲,緊接著又問道:“你和烏蒙夫是怎么個稱呼?”
    那老人的怪相,令人一見就心里憎厭,暴容華听得他直呼自己師父之名,心頭更不高
興,冷冷說道:“你說的什么,我一點也不懂!”
    那老人面色一變,似乎就想發作?忽听得湖上有喧鬧的聲音,隨風飄來,獨臂老人哼了
一聲,從慕容華身邊走過,靠著一個窗口望出去。慕容華和長孫玉好奇心起,索性走出外面
的回廊,倚欄觀望。
    只見湖面上有一只漁舟,船頭上除了一個划槳的黑漢之外,還有一個少婦,漁家裝束,
生得甚為美觀,這時那小漁船正碰著一只大船,船上有兩排雄赳赳的士兵,當中一個好似軍
官模樣的人,大聲喝道:“你們是干什么的,停船,搜查!”把手一揮,大船上拋出儿支摘
鉤,登時把那只小船鉤著了,敢情這是杭州的水師船只。那黑漢子道:“我們是捕魚的,求
大人開恩,不要弄坏了我們的小船。”那軍官道:“胡說。這西湖是名胜之地,除了游艇,
就是官船,哪里有到這內湖來捕魚的?”那黑漢子道:“這几天外面風浪大,官府也未下過
禁令,說是不許在西湖捕魚。”那軍官怒道:“你還嘴硬,瞧這婦人皮光肉滑也不像是打魚
的,來人,把這女人拉過來讓我親自搜她!”長孫玉大為生气,嚷道:“這軍官真下流,簡
直是欺侮女人!”那婦人嬌聲笑道:“大人何必動怒,拉拉扯扯的有什么好看,我自己過來
就是了。”忽地在船頭縱身一躍,用的竟然是“黃鴿沖霄”的上乘輕功,倏然間就飛過了那
只大船,向那軍官抓去!凌云鳳也正倚欄觀望,見了那婦人的身法,忽地心頭一動,立即想
了起來:“這不是石惊濤的女儿、鐵鏡心的師妹石文么?”
    就在這電火的一剎那間,陡然听得暗器嘶風之聲,一顆從酒樓上飛出、直射湖心!那婦
人手指剛剛沾著那個軍官,忽地叫聲:“風緊,扯呼!”身形未落,在半空中一個輕身,就
跌下湖心,那黑漢子跟著也跳下水里去了!”
    長孫玉吁了口气,低聲笑道:“想不到你還有這手功夫,對我也隱藏不露。”慕容華呆
了一呆,面對著他的師妹,卻像是自言自語他說道:“咦,這事情是有點古怪!”
    話猶未了,忽听得那獨臂老人陰惻惻地冷笑道:“好小子,居然敢在老夫面前賣弄本
領!你是烏蒙夫的什么人?”慕容華一個轉身,只見那獨臂老人已站在他的面前,竟似是鬼
魅一般,來得無聲無息!慕容華怒道:“我師尊的名字豈是你叫得的么!”那獨臂老人大笑
道:“看在烏蒙夫的份上,赶快給我磕三個響頭,可以饒你不死。”慕容華大怒罵道:“老
賊、你、你──”剛說到一個“你”字,那獨臂老人已是一手抓來,冷冷說道:“米粒之
珠,也放光華,叫你知道老夫的厲害!”慕容華早就看出這老人是個勁敵,這時驟然遇襲,
本能的施展出他師門的絕技──一揩禪功,中指向那老人虎口戳去,忽地覺得好似戳在棉花
之上,原來他的指頭竟被那老人的掌心膠著了)一指撣功的勁力竟是絲毫也使不出來,不但
如此,那老人的掌心還有一股吸引力,而且手指触處;綿軟之中又感到一股奇熱,好像是插
在火灰里一樣8長孫玉這二惊非同小可;拔出金鈞,左鉤右劍,金鉤盤旋,長劍斜削;同時
之間,使出鈞劍連環的兩招絕招,正是她師父金鈞仙子林仙韻苦心所創的神妙絕招,兩种不
同性能的兵器,在一剎那間同時攻擊,敵人縱有兵器防身,也是极難破解!
    這兩招若是林仙韻使出,那老人或者有些顧忌,長孫玉的功力和他差得太遠,招數雖屬
棘奇,卻哪里放在他的心上?但听得叮哨兩聲,那老人缺了左臂,長抽空垂,不知他是怎么
運勁的,忽然間那長袖卷了起來)將長孫玉的金鈞一扯,金鉤上的月牌,恰恰鎖著了她自己
的青鋼劍刃,就像是她自己左手的金鉤和右手的長劍交鋒似的,叮哨兩聲響過,同時落在地
上,長孫玉也給震開了六七步遠,几乎給拋出欄杆之外。
    “与此同時那獨臂老人單掌一翻,三指一扣,扣著了幕容華的脈門,幕容華渾身發麻,
動彈不得,那老人冷笑道:“知道厲害了嗎?如此不濟,居然敢与老夫作對!”此言一出;

他自己心中忽地也感到詫异起來,想道:“這小子既然如此不濟,他又怎能弄到我的暗器失
了准頭?難道暗中弄鬼的另有其人。咦,奇怪Jr顆鐵蓮子又分明是他打的!”“一。那獨
臂老人正在怀疑,霍天都和凌云鳳已走了上來。”霜天都抱拳一揖,朗聲說道:“老前輩,
你莫怪他們!”獨臂老人雙目一辟,怒聲說道:“原來暗中弄鬼的競是你么?”霍天都道:
“晚輩本來不敢与老前輩作對,但側隱之心,人皆有之,那位漁婦受到欺凌,更何堪再受老
前輩的神彈一擊?是以晚輩不得已冒犯虎威,將她解救。”
    原來凌云鳳發覺那漁家少婦是石文紈之后,就要丈夫去救她。霍天都雖然不愿多管閑
事,但一來是妻子之命難違;二來俠義之心,他多少也還是有的;三來他已知道了那獨臂老
人是誰,這事情他就不能不管了。
    當石文紈使出上乘輕功飛過官船的時候,那獨臂老人飛出了一顆鐵蓮子襲擊她,從霍天
都頭頂飛過,霍天都一口內家真气吹去,那鐵蓮子的准頭因此歪了少許,他本來要打石文紈

胸口的“掰譏穴”的,射到之時,卻從石文紈的額角掠過,石文紈知道敵方有高手埋伏,這
才借水遁而逃。
    那第二顆鐵蓮子則是慕容華發的,他想打落獨臂老人那顆鐵蓮子,相差少許,未曾碰
上,他的鐵蓮子就先落地了。獨臂老人只見他出手卻未發覺霍天都動口,當然以為搗鬼的是
他。待到試出他的功力平常,這才知道不是。
    霍天都直認不諱,气得那獨臂老人七竅生煙,一掌將慕容華推開,盯著霍天都冷冷問
道:“你是何人門下?可知道老夫是誰?”霍天都平心靜气地答道:“老前輩可是哀牢山的
獨臂擎天管神龍么!晚輩是天山霍天都。不久之前,晚輩曾与喬北漠比武,听說喬北漠要与
管前輩聯盟,那時晚輩也曾与令徒東方赫有過一面之雅。”管神龍吃了一惊,道:“你就是
天山霍天都?与喬北漠比武之后,居然還能活著回來么?”霍天都道:“我夫妻倆与他比了
五天,僥幸沒有受傷。”管神龍意殊不情,冷笑說道:“當真如此么?好,那么老夫也要見
識見識你的天山劍法了。”霍天都道:“不敢。”管神龍冷冷說道:“你放走了江洋大盜,
不敢也不成了!”凌云鳳怒道:“你枉自稱武學宗師,卻暗中偷襲一個女子,很好,我們也
正想見識見識你這恃強欺弱的本領!”唰的一聲,拔出劍來,霍天都道:“云鳳,且慢,他
是前輩,理當讓他三招,管前輩,你也拔劍吧!”
    管神龍哼了一聲,說道:“好狂妄的小子,對付你們,我何須何須一一”他想說的本
是:“我何須用劍!”話到口邊,忽地想道:“他說曾与喬北漠打成平手,這件事雖然不知
真假,但十年之前,他就曾經打敗過陽宗海,這總是真的。話倒不可說得太滿了。”于是話
到口邊,終于改成了“我何須要你讓招!”口气就軟得多了。
    霍天都道:“晚輩并無輕視之心,不過我們夫妻素來是一同應敵,在人數上占了便宜,
在招救上理該先請前輩指教。”管神龍大笑道:“天下除了喬北漠、張丹楓与烏蒙夫這三人
之外,還有誰配与我單打獨斗么?你貌似謙虛,實是狂妄得可以!”凌云鳳冷笑道:“到底
是誰狂妄,比過方知。廢話無須多說,亮劍吧!”管神龍大怒喝道:“好,你先接我一掌試
試!”他為了保持身份,仍然不肯用劍,身形一晃,“砰”的一掌就向凌云鳳打來。
    管神龍盡管驕狂,對霍天都卻還是有些顧忌,所以他首先向凌云鳳攻擊,而且第一掌就
用了八成功力。凌云鳳見他的掌風熱呼呼的襲來,也不禁心頭一凜,想到:“怪不得人稱南
管北喬,果然是有點邪門!”幸而她時常与于承珠切磋武功,學會了“穿花繞樹”的身法,
百忙中也使了出來!管神龍的掌緣几乎貼著她的纖腰削過,掌風震得她的衣袂飄揚,但卻連
她的衣角也沒有沾著。
    霍天都搶了上來,管神龍回掌一劈,霍天都舍劍不用,出掌相迎,雙掌相交,發出悶雷
也似的聲響,竟然冒出了一股熱騰騰的白气。原來管神龍練的名叫“赤煞掌”,手掌与物体
摩擦的時候,便會生出一股高熱,幸而霍天都的內功亦已到達了第一流的境界,一覺有异,
立刻用了一個“卸”字訣,將他的掌力化去,摩擦的壓力減輕,這才不至于被燒焦了皮肉。
    管神龍“哼”了一聲,第三掌連環發出,這一掌飄忽不定,似是攻向凌云鳳,又似攻向
霍天都,凌、霍二人深明虛實相生的奧妙,索性并肩一立,不躲不閃,管神龍掌力一吐,將
他們二人都迫得退了三步,但招式已經用老,仍然打不著他們,管神龍見自己連發三掌,對
方仍未曾動劍,不禁羞得老面通紅,第四招就不好意思再發出去。
    霍天都剛才与他接了一掌,當時不覺怎么,這時方覺熱辣辣的,竟然起了几顆水泡,心
中也不禁駭然,當下說道:“多承老前輩先賜教了三招,現在請恕晚輩放肆了!”劍訣一
領,登時兩道銀虹電射而出。管神龍偏重于抵御霍天都,見霍天都劍光一起,立即用了一招
“風刮落花”的身法,迅速避開,哪知凌云鳳的功力雖然不及丈夫,劍招卻更為奇詭,那一
劍竟是從管神龍絕對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待到管神龍察覺那金刃劈風之聲,凌云鳳的長劍
已刺到了他的腦后,管神龍這時還哪能顧得身份,逼得施展“燕青十八翻”的功夫,伏地一
滾,但覺頭頂一片沁涼,躍起來時,只听得長孫玉在旁邊拍掌大笑道:“哈,華哥,你可曾
見過半個和尚么?”慕容華卻在連呼可惜,原來凌云鳳一劍削去了管神龍的半邊頭發。
    管神龍又惊又怒,說對遲,那時快,霍、凌二人迅若飄風,雙劍又一齊刺到,管神龍喝
道:“小輩看劍!”動作也當真是快到了极點,從地上一躍起來,長劍已是掣在手中,反手
一劍,但听得嗤嗤聲響,劍尖激蕩的气流竟把凌云鳳的青鋼劍蕩開了少詩,霍天都的長劍被
他一壓,也登時沉了下去!
    霍天都也不禁吃了一惊,連忙用了一招“夜叉探海”,長劍往前一送,稍稍解開了管神
龍那股沉重如山的壓力。凌云鳳第二劍第三劍接連刺來,這才逼得管神龍抽劍防御,減輕了
霍天都的壓力。
    管神龍那把劍乃是苗山玄鐵所練,沉重非常,加以他的功力深湛,撣動起來,鼓蕩气
流,劍尖上便生出嗤嗤的聲響,扰人耳目,和各大門派的劍法全不相同,霍天都暗暗吸了一

口涼气,想道:“要是他一開始就亮劍迸招,我絕不能讓他三招!看來他的功力和喬北漠也
相差無几!”
    管神龍亦是暗暗吃惊,霍、凌二人雙劍合壁,奇招妙著,層出不窮,管神龍使出渾身本
領,亦不過堪堪打成平手,這才相信霍天都夫婦与喬北漠比武之事,不是虛言。
    霍、凌二人胜在劍法比較精奇,管神龍則胜在功力比較深厚,一番惡戰,直把慕容華与
長孫玉看得呆若木雞,怦然心跳。長孫玉手按劍柄,說道:“華哥,咱們也一齊上吧!”慕
容華笑道:“咱們還差得遠呢,這樣的高手比劍,一生之中,也難看到一次,你還是安安份
份的在旁觀戰吧。”長孫玉面上一紅,不再言語。忽听得嘩啦聲響,原來是那店小二捧了酒
萊出來,見樓中的惡斗情形,嚇得手顫腳震,托盤傾倒,盤盤碗碗打碎了一地!激戰中凌云
鳳看出一個破綻,長劍一招“划破天河”,自右而左,划了半個圓孤,但听得唰的一聲,劍

鋒分明已削致了敵人身上,管神龍忽地大喝一聲,鐵劍探如閃電,斜劈下來,堪堪就要砍到
凌云鳳肩上,霍天都橫劍一擋,雙劍未及合攏,竟給管神龍逼得“蹬、蹬、蹬!”連退三
步!原來凌云鳳一時忘記了管神龍只有一條右臂,她那一劍向龍神龍的左手方削去,削掉了
半截衣袖,里面空空如也,毫不受力,名家比劍,哪容得半分差錯,就這樣的几乎著了管神
龍的道儿。慕容華看得心惊膽戰,就在這時,忽听得有人哈哈笑道:“管師兄,真好劍法,
小弟當年的斷劍之仇,要倚仗師兄替我報了!”這個軍官模樣的人正是陽宗海,管神龍的師
父是他的師伯!所以他以師兄相稱,其實管神龍的年紀比他大了二十年,功力几乎与他的師
父赤霞道人相若,陽宗海的武功也曾得過他的指點,平日他并不敢自居同門平輩,而是以尊
長之禮對待管神龍的。這次管神龍之到杭州,就是陽宗海邀請他來的。
    他一上到酒樓,正碰見管神龍那一招得手,不由得心中人喜。哪知話猶未了,只見霍天
都夫婦雙劍連環,一個疾攻,管神龍也給他們逼得“蹬、蹬、蹬!連退三步!陽宗悔大吃一
惊,他平生除了張丹楓之外,最怕的就是霍天都,這時見師兄形勢逆轉,一時之間,竟不敢
上前幫手。其實管神龍和霍無都夫婦,一方胜在功刀深湛,一方胜在劍法奇奧,此進彼退,
正是八兩半斤,難分高下。管神龍叫道:“你把這兩個小賊先擒下來。”陽宗海巴不得他師
兄如此吩咐,抽出長劍,立即向幕容華師兄妹二人奔去。長孫玉大怒,金鉤一閃,先迎上
來,陽宗海一招“舉火撩天”,先把她的長劍蕩開,但她的鉤法甚是精妙,卻沒有給陽宗海
的劍鋒碰上,金光閃動,反而欺到了陽宗海的身前。慕容華怕師妹有失,亦已從側面攻到,
登時三口長的劍,一柄金鉤,攪作一團!又是一場混戰!慕容華師兄妹的武功得自烏蒙夫夫
婦的真傳,本來不弱,只在碰著管神龍這般頂儿尖儿的高手時就顯功力相差太遠,他們的本
領才施展不開。如今他們合戰陽宗海,權鉤一劍,虎虎生風,饒是陽宗海施展出渾身本領,
卻也占不了他們的便宜。
    霍天都無心戀戰,与凌云鳳打了一個眼色,雙劍如虹,縱橫飛舞,暴風驟而般的疾攻几
招,將管神龍逼退了兩步,霍天都大喝一聲,身形驟起,伊如鷹隼穿杯,倏的就從管神龍的
劍底穿過,到了陽宗海的身邊,陽宗海大惊,飛身一躍,躲到了酒家的柜台背后,霍天都叫
道:“大家走吧!”管神龍欲待去迫,又不知陽宗海是否受傷,稍一遲疑,慕容華和長孫玉
早已下樓去了。凌云鳳笑道:“老賊別忙,你要再打的話,我們在葉寨主那儿恭候。”
    霍、凌二人恐防他們續有后援,是以光心戀戰;管神龍也害怕水寨里有接應,不敢窮
追。霍、凌二人追上了幕容華師兄妹,那只官船上的兵士這時也正上了岸來,他們不知厲
害,在湖邊擺開陣式,還想攔截,被凌云鳳拾起一把碎石,隨手撒去,登時打中了十几個兵
丁的穴道,有几個武功稍高的,閃開了石子,卻失足跌落水中,陣勢大亂,霍天都等一行四
眾,從從容容的就闖出去了。凌云鳳到過几次杭州,熟悉道路,帶領他們,從岳墳后上山,
走了一會,一看后面,已無追兵,凌云鳳笑道:“今日雖然殺不了那獨臂老賊,卻也出了一
口惡气。喂,大哥,咱們去邀承珠姐姐和玉虎兄弟前來,合力將他除了,免得他和喬老怪同
惡相濟,那就如虎添翼了。”霍天都道:“這么說,你還是要到成林那儿,那可得耽擱許多
時日了。”凌云鳳道:“承珠姐姐的水寨里出了事情,咱們遇上了豈能不問?何況喬老怪正
在進行和管神龍結盟,兩件事情其實也就是一件事情。”
    慕容華和長孫玉輕功較差,稍微落后,霍、凌二人說話的時候,放慢腳步,他們及時赶
上,正好听到了凌云鳳的話,長孫玉大喜道:“兩位也是要去找于女俠的嗎?我叫長孫玉,
我師兄叫慕容華。兩位的大名我是久仰的了。”凌云鳳道:“我也曾听周志俠提過兩位名
字,而且你的師父不久之前還和我們在一起,正有說話要我們轉告你呢。”
    慕容華怔了一怔,問道:“你們是在哪儿見到家師的?兩月前我在庫爾沁草原遇到周少
寨主,他們正要去找喬北漠的晦气,听說准備約了我的師父同去,不知可去了沒有?他老人
家有什么話囑咐我們,請你轉告。”凌云鳳想起烏蒙夫之死,心頭一酸,想了一想,說道:
“說來話長,且待咱們找到了落腳之點,再与你詳細說吧。你們到了杭州几天了?可見到了
葉寨主的人么?”慕容華道:“這几日風聲甚緊。周寨主本來有一封引見書交給我們的,按
址找人,那人卻早已搬到他處去了。”凌云鳳道:“我知道義軍中有一個頭目名叫張霸的,
在九溪十八澗一個隱秘的所在,以前我和于女俠曾在他那儿住過,或者還未搬遷,咱們試去
看看如何?”慕容華師兄妹當然是唯凌云鳳的馬首是瞻,霍天都雖然不想多惹閑事,但想到

管神龍稱喬北漠已經結合,既要和喬北漠作對,就不能不對付管神龍,因此也就不再多說了。
    凌云鳳行前引路,一個時辰之后,便找到了那個所在,凌云鳳按著以前在義軍中的暗
號,三長兩短的敲了五下門,只听得里面有人大叫道:“是哪位老朋友來了?”出來迎接他
們的正是張霸。張霸還是十余年前跟過葉成林的叔父、義軍統領葉宗留的老頭目,于承珠當
年投奔義軍,就是由他駕船送去的。如今听得有人按照當年義軍的暗號敲門,飛也似地跑了
出來,凌云鳳笑道:“張大叔,還認得我嗎?”
    張霸打量了一下,歡喜得大叫道:“原來是凌女俠,這位呢?”霍天都報了姓名,張霸
哈哈笑道:“久仰大名。我本來也已猜到你是誰了,哈哈,凌女俠,今天你可要補請我喝喜
酒啦。”凌云鳳笑道:“可惜樓外樓給人鬧得一塌糊涂,想請你也沒地方可去,沒說的,只
好先來打扰你啦。”接著介紹了慕容華与長孫玉二人。張霸笑道:“你說起大鬧樓外樓的事
情,正巧我這里有一個人就是与此事有關的,今天也還有西湖里大鬧了一場來呢。快進去相
見吧。”說話之時,已進入內廳,只見剛才小船上那個漁婦裝束的那個女子迎了出來,看清
楚了,果然是石文紈。”石文紈道:“原來在樓外樓的是你們,發暗器的那個老頭子是誰?
多謝你們暗中相助,要不然我只怕今天不能回到這儿來了。”凌云鳳道:“放暗器的那老賊
是哀牢山的獨臂擎天管神龍。”石丈紈“啊”了一聲,說道:“就是當年被飛天龍葉盈盈削
掉了一條臂膊的那個老不死嗎?”凌云鳳道:“正是。”石丈紈頓時憂形于色,說退:“糟
糕,來了這個老賊,要想劫獄可就難啦。”
    凌云鳳急忙問道:“到底是誰被捕去了?去年我曾听于姐姐言道,葉大哥已經与浙江巡
撫訂下了互不侵犯的盟約,怎么他又會在杭州逮捕咱們的人?”石文紈眼圈一紅,說道:
“浙江巡撫最近換了人,水寨里還未知道。海山奉了成林大哥的命令,到巡撫衙門去商談一
件事情,想不到那天剛巧‘圣旨’到來,將舊巡撫撤換,帶圣旨來的就是陽宗海,海山這一
來等于自投羅网,馬上便給他們扣留了。”凌云鳳這才知道,被關在巡撫衙門的乃是石文紈
的丈夫成海山,怪不得她如此傷心。
    原來去年新君即位,天下各省貢物被劫,只有云南和浙江兩省的貢物安然無恙,送到京
都,鎮守云南的沐國公和浙江巡撫李全都因此得到皇帝的嘉獎,但也引起了皇帝的疑心。不
久鐵鏡心和沐磷与義軍有來往的事情被查了出來,鐵鏡心在京城自殺假死,隨后張丹楓与于
承珠入京,將大內侍衛与御林軍統領擒了一百多人,然后入宮面見皇帝,皇帝這才不敢追

究。經過了這一件事之后,不久又查出了浙江貢物之所以不至于被劫,也是像云南一樣,乃
是早已与葉成林、周山民通了關節的原故。皇帝不敢公開追究,暗中卻是憤怒之极,沐國公
有兵權在手,且又遠在南疆,他暫時奈何不得,便將浙江巡撫先拿來開刀。
    其時陽宗海正在京中活動,圖謀复職,但大內總管已換了新人,一時沒有适當的官職安
置他,皇帝朱見深便封他一個“捉賊使”的二品官銜,有權可以調動沿海各省的捕快甚至官
兵,派他到杭州來,交給他兩個使命,一個是拿辦浙江巡撫李全,一個是對付葉成林的義
軍。這些事情都是在成海山被捕之后,由義軍派到巡撫衙門臥底的人打听出來的。至于陽宗
海邀了他的師兄管神龍出山,則是如今才知道。
    凌云鳳听石文紈說出了詳細的經過,也不禁著急起來,想了一想,問道:“那么張玉虎
呢?前天大鬧樓外樓的是不是他?”石文紈道:“正是他,他受了點傷,已經回到水寨去
了。”
    凌云鳳惊道:“張玉虎不是跳入西湖,潛水逃走了嗎?怎么受的傷?”石文紈道:“蘇
堤上布滿官兵,箭如雨發,他游不過去,只好游到孤山南面,便即登岸,殺散官兵,沖上山
去。”凌云鳳道:“是受官兵的箭射傷了?”石文紈道:“不是,官兵的前還傷不了他,他
是在孤山上又碰到了兩個追來的高手,他所傷了一個,卻被另一個用鐵砂掌打傷,幸而他內

功已有火候,听說傷得并不算重。”凌云鳳道:“這么說來,陽宗海約來的高手不只管神龍
一人了,張玉虎那天幸虧沒有遇到管神龍,要不然可就更不堪設想了。”
    石文紈道:“是呀,我也不知道他約來這么多高手。今天我在西湖上扮作漁婦,本來是
相机擒捉那個軍官的,那軍官是水師的副統領,捉到了他,或者可以將海山換出來,不料管
神龍竟會在樓外樓將暗器打來,距离如此遙遠,暗器打到,力道還是大得出奇,要不是你們
暗助,弄歪了他那鐵蓮子的准頭,我今天也是不堪設想!”
    慕容華師兄妹到來之后,听他們談論這几天發生的事情,一直沒有机會開口,現在他們
的談話已告一段落,幕容華便急忙問道:“凌女俠,你說不久之前遇見我的師父,是在什么
地方遇見的?他老人家有什么說話吩咐我們?”
    凌云鳳心頭酸痛,說道:“是在昆侖山上,我們和你的師父,先后和喬北漠惡斗了一
場,”募容華道:“啊,他老人家果然去喬北漠這老怪結果如何?有沒有被他逃脫了?”他
不先問師父而問喬北漠,因為在他心目之中,師父神功蓋世,何況又有霍天都和凌云鳳在
旁,料那喬北漠不死亦傷,是以先有此問。
    忽見凌云鳳眼圈紅潤,低聲說道:“你們不要太過傷心,你師父,他、他老人家已經歸
天了!不過喬北漠也受了他的一指禪功所傷。”慕容華、長孫玉呆若木雞,半晌叫道:

“這,這怎么會?”他們意猶未信,但見凌云鳳淚下如雨,霍天都也在說道:“喬北漠已練
成了第八重的修羅陰煞功,你師父令他受了重創,當今之世,除了張大俠之外,己沒有第二
個人有此能為了。”兩師兄妹不由得一陣劇痛攻心,呆了一會,這才同聲哭了出來。他們的
哭聲似利箭一般刺在霍天都的心上,令他感到又是慚愧又是難過。
    慕容華含淚問道:“家師臨死之前,有什么遺言留給我們?”凌云鳳道:“令師要你們
在喬北漠未死之前,千万不可回去。要你們記著他平日的教訓,跟周寨主或葉寨主做一番事
業。”慕容華知道師父是怕他們一時魯莽,不自量力,跑回去和喬北漠拼命,但想起師仇不
報,何以為人,當下問道:“我師娘和小師弟呢?師命雖是難違,但也總得和師母商量一
下。”他這時神智昏亂,還想著要回去和師母商量复仇之計,卻未想到連他師父都死在人家
之手,即算他們二人跟了師父同去,也是絕難報得此仇。
    凌云鳳猜到他們的心意,當下說道:“令師雖是有這樣的吩咐,但你們回去之期也不會
遠的,我們此行就是想去請張大俠出來的,為令師复仇。我們都有責任,喬北漠已是武林公
敵,誰將他殺了,都是一樣。至于令師娘,早已有丐幫的副幫主褚元給她報訊了,你師娘會
等待我們与張大俠到來之后,才与喬北漠動手的。”頓了一頓,續道,“喬北漠羽翼眾多,
要報此仇就得剪除他的羽翼,管神龍就是喬北漠的一條臂膊,咱們且先削掉他這一條臂
膊。”慕容華師兄妹這才知道凌云鳳早已替他們定下了周密的复仇計划,大為感激,當下說
道:“我們年輕識淺,一切應當听凌女俠的吩咐。”
    商議之后,大家決定還是先到水寨与于承珠、葉成林會面之后再說,張竊自去布置不
提。這晚,霍天都夫婦都是滿怀心事,夜已三更,霍天都尚無睡意,凌云鳳笑道:“行程耽
擱下來,是不是心里不舒服了?”霍天都道:“反正將來都要對付管神龍,這次既然遇上
了,遲了結不如早了結,為此耽擱行程,也是沒法的事。”凌云鳳心道:“這次他倒是比較

明白了。”霍天都嘆了口气,按著又道:“這次是無可奈何,只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
知什么時候才能夠靜止下來?”
    凌云鳳被他一問,心頭不由得感到几分沉重,是呀,“什么時候才能夠靜止下來?”凌
云鳳也實在沒法回答,這已經是牽涉到雙方對人生的態度了,霍天都追求的是宁靜和平,有
一個可以安心學劍的環境;凌云鳳卻并沒有想到要“靜止”下來,當她的伙伴們在狂風巨浪
中揚帆前進的時候,她也無法“靜止”下來,找尋一個可以避開風雨的港口。她又一次的感
到夫婦之間的裂痕了。
    凌云鳳正在心里難過,忽听得森林里傳來了嗚嗚的呼嘯聲,霍天都側耳一听,叫道:
“這是響箭,咦,外面山頭,似乎有人激斗。”他的內功深厚,屏息內視,已然可以听得出
數里之外兵器碰擊的聲音。
    凌云鳳立即提起青鋼劍,奔了出去,霍天都暗暗嘆了口气,心道:“當真是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卷入了江湖上爭斗的漩渦,就永沒有宁靜的時候了。”但他還是跟了妻子出去。
    兩夫妻施展開“陸地飛騰”的上乘輕功,不消一盞茶的時刻,便奔出了四五里之外,在
青竹澗附近,只見劍气縱橫,白刃耀眼,几條黑影,正在澗中拼斗。•
    凌云鳳停下腳步,定睛一看,先審清敵友,借著星月的微光,看出了交戰雙方共是五
人,一方是三個軍官,其中一個使劍的正是陽宗海。另一方是個使青竹杖的老者,和一個使
判官筆的黃衣少年,凌云鳳認得那個老者是白道中的成名英雄──神醫谷竹均,那少年則是
万天鵬。
    谷竹均的青竹杖走的是刀劍的路數,又可以用來點穴,柔中有剛,可算得是武林一絕,
万天鵬的歡筆點穴,筆筆橫拖,雙筆一拖,便分點八處穴道,而且點的都是麻穴,這种奇妙
的點穴手法,亦是自成一家,江湖罕見。但對方的實力卻比他們更強,陽宗海的一口長劍應
付谷竹均的青竹杖,恰好功力悉敵,大家都找不到對方的便宜,另外一個老者竟憑著一雙肉

掌來對付万天鵬的雙筆,他用的是近身搏斗的小擒拿手法,竟然逼得万天鵬的雙筆施展不
開。另外一個中年軍官則使一條軟鞭,居中策應,尋逢抵隙,時而唰的一鞭打向谷竹均,時
而唰的一鞭打向万天鵬,就在凌云鳳駐足觀望的那片刻之間,谷竹均已被他唰了一鞭,万天
鵬更為狼狽,接連中了三鞭,上身的衣裳都被撕爛了,看來已是受傷不輕。
    凌云鳳一聲呼叱,提劍奔去,使長鞭的那個軍官左手一揚,一把鐵蓮子破空射到,凌云
鳳用了一招“神龍出海”,劍光四蕩,但听得叮叮之聲,宛如繁弦急奏,那一大把鐵蓮子都
給蕩得四面飛開,那中年軍官吃了一惊。說時遲,那時快,凌云鳳劍光起處,早已把他的軟
鞭削去了一截,但凌云鳳的長劍也被他帶出外門,可見這人的功力,雖是遜了一籌,亦自不
弱。正是:
    安得暖灣晴港在,無風無浪庇鴛鴦。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一意覓芳蹤 巨舟出海 中途逢怪客 荒島遭危

    這時陽宗海已看到了凌云鳳背后的霍天都,他在霍天都手下吃過大虧,哪敢接戰,大叫

一聲:“風緊,扯呼!”一劍沖開了谷竹均的青竹杖,沒命飛逃。那老者和中年軍官見陽宗

海尚且如此惊慌,當然知道來的乃是勁敵,立即也跟著跑了。凌云鳳連刺兩劍,那中年軍官

走得較慢,腳踝被劍尖划傷,和衣滾下山坡,那老的用了一招反手擒拿,解開了凌云鳳的劍

勢,僥幸沒有受傷。

    霍天都道:“窮寇莫追,且先救人吧!”凌云鳳一听也有道理,便止了腳步。只听得万

天鵬叫道:“凌女俠,是你呀!周寨主的傷痊愈了沒有?你可听到陰秀蘭的消息么?”只見

他身上有好几條血痕,說話的聲音中气不足,想是挨了鞭打之外,還受了一點內傷。

    原來万天鵬和谷竹均乃是到南方來尋找陰秀蘭的下落的,他們到了杭州,探听得葉成林

手下有個重要的頭目,被關在巡撫衙門,谷竹均為人最是熱心,便帶了万天鵬去劫牢,沒想

到敵方高手,云集撫衙,以致吃了大虧。幸好管神龍因為日間和霍天都夫婦惡戰了一場,精

神虧耗,正在靜室練功,沒有出來應戰,他們才能逃出巡撫衙門。

    那老者是陽宗海邀來的另一高手青州崔元搏,崔家以七十二擒拿手著稱,雖還及不上婁

桐蓀的分筋錯骨手法,亦已是江湖上罕見的功夫;那中年漢子則是管神龍的二徒古方獨存,

得傳他師父的暗器功夫,那一次在樓外樓用“劉海洒金錢”的手法,打了張玉虎一把鐵蓮子

的就是他。

    這三個人窮追不舍,谷竹均知道張霸的住址,義軍中可能有頭領住在那儿,因此使向九

溪十八澗逃來,逃到了青竹澗給他們追上,幸而霍天都夫婦來得正是時候,再遲一刻,万天

鵬便支持不住了。

    万天鵬領受了七陰教主的遺言,將陰秀蘭當作姐姐看待,因此一見到了凌云鳳便即問

她。凌云鳳道:“金刀寨主早已痊愈了。陰姑娘也已回到山寨來了。”

    万天鵬听到了這兩個好消息,歡喜得跳起來,但立即又“哎喲”一聲,跌倒地上。谷竹

均將他扶起,笑道:“還好,心脈尚未受傷,不過你可不能亂跳亂叫了。”原來万天鵬被崔

元傅的掌力震傷了肺愈穴,外面的鞭傷則并無大礙,肺愈穴也是人身重要穴道之一,不過傷

得不算很重,以谷竹均的醫術,有把握可以在三天之內令他复原。

    張霸和石文紈等人這時亦已赶到,他們和谷竹均都是舊時相識,見了面自有一番歡喜,

不在話下。張霸知道了事情的經過之后,況吟半晌,說道:“這個地方已給敵人發現,不能

再住下去了。天明拂曉,咱們就得動身。”他本來已准備好了船只,但水手還沒有齊集,現

在事情緊急,只好連夜再去召集下手。

    這一晚大家都沒有歇息,防備敵人再來,守到天亮,安然無事,頗為意外。原來管神龍

的徒弟古獨存被凌云鳳刺傷了腳踝,回到撫衙,也已經是五更將盡了。

    谷竹均用針炙之術,替万天鵬散開瘀血,經過了几個時辰的調治,雖然尚未能完全恢复

如初,但已經可以走動,張霸召集了水手,天色微明,便即開船。

    凌云鳳倚欄遠眺,只見万頃茫茫,水天一色,海鷗三五,逐浪飛翔,不禁豪興遍飛,回

過頭來,對霍天都笑道:“海闊憑魚躍,天空任鳥飛,到了海上,自然令人心胸開闊。”霍

天都苦笑道:“看來你倒是很羡慕于承珠他們的風浪生涯。”他想起兩年前他到海外找凌云

鳳的往事,當時他還要于承珠幫忙勸凌云鳳回家,想不到現在自己也卷入了江湖風浪之中,

反而和凌云鳳同去找于承珠了。

    在海上航行三天、到達葉成林的東海基地,葉成林和于承珠得到訊息,出來迎接,凌云

鳳和于承珠分別不到一年,卻如久別重逢一般,親熱之情,胜于姐妹,倒把霍天都冷落在一

邊。霍天都不禁又生感触,隱隱感到妻子和于承珠是同一路的人,在她們之間,自己反而好

像“外人”了。

    張玉虎的傷已好了七八分,凌云鳳交代了正事之后,便和于承珠同去看他,將惡斗喬北

漠、尋回陰秀蘭的經過向他一一詳說。張玉虎听了又喜又悲,喜者是陰秀蘭有了歸宿,自己

少了一重心事;悲者是烏蒙夫竟爾喪生,古道熱腸的老前輩又少了一個了。

    凌云鳳問道:“怎么不見劍虹?她還未來嗎?”于承珠道:“怎么,龍姑娘和你說要來

這儿嗎?”凌云鳳道:“我們是一同起程的,在天津分手,她和太湖寨主柳澤蒼、蔣平根二

人同船前來,她在金刀寨主那儿,得知玉虎兄弟在你們這里,恨不得插翼飛來和你們相見

呢。”于承珠听了,頗感不安,因為按路程推算,她早就應該到了。

    張玉虎道:“海上風浪難測,遇到逆風,行程阻遲几日,那也是尋常之事。”話雖如

此,盼不到龍劍虹,心緒總是不宁。

    過了兩天,仍然未見太湖寨主的座船到來,倒是從杭州來的探子打探到了一樁軍情,說

是新巡撫上任之后,即忙于調集各路水師,可能前來進犯。

    這一日葉成杯、張玉虎等人,和各大頭目正在商議抵御官軍的侵犯,并設法去救成海

山。忽地有一個頭目進來報道,說是在海面巡邏的船只,救起了一個人。

    葉成林道:“是什么人,你這樣大惊小怪?”那頭目道:“有人認得是太湖柳寨主的手

下。”于承珠忙道:“快喚他進來,待我親自問他。”那頭目道:“他的舌頭已經被割去

了,不會說話,而且救醒之后,就一直像是瘋瘋顛顛的樣子。”

    葉成林大吃一惊,知道必有意外發生,連忙叫人將谷竹均請來,并吩咐手下將那個人抬

進來。

    這時已有人認出那個人正是太湖寨主柳澤蒼的跟隨,名叫王兆慶的,只見他手舞足蹈,

口中發出“荷荷”的聲音,伊如白痴,臉上的神色非常可怖,好像害怕极了,一直想掙扎逃

走,几個小頭目用力的按著他,才把他扛了進來。葉成林叫道:“玉兆慶,你還認得我

么?”他以前曾跟柳澤蒼來見過葉成林一次,听到葉成林問他,定著了眼睛直望,一副茫然

的神气,竟像是不認識葉成林似的,又似乎在那里苦苦思索。

    葉成林道:“這個人本來甚為机靈,怎的突然瘋了,問又問不出來,如何是好?”浴竹

均道:“他還未完全喪失神智,我瞧他現在大約正在思索你是誰。他定然是遭遇了非常的恐

怖,才嚇成這個樣子的。”葉成林道:“還有法子令他恢复神智嗎?”谷竹均道:“待我試

試。”灌他服了宁神的藥劑,待他睡了一會,然后用金針扎他腦后的“風府”、“大椎”、

“玉衡”三處穴道,這三處穴适當腦神經与脊椎神經支會之點,刺激這三處穴道,可以令人

清醒。

    過了片刻,那人“荷荷”地叫了兩聲,忽然跳了起來,淚如雨下,爬到葉成林的跟前連

連叩頭,看情形像是已認出了葉成林,但還沒有完全清醒。谷竹均已檢查過他的傷,除了舌

頭被割之外,倒沒有受什么內傷,只是身上被砂石擦破了几十處之多,据此可以推斷他是在

碎石甚多的海灘上滾下海的。

    葉成林問道:“你可是有什么事情要求我么?”那人抬起頭來,呆呆地望著葉成林。谷

竹均道:“他的耳朵已經聾了,好在他的神智已有几分清醒,待我問他。”谷竹均和大湖寨

主柳澤蒼乃是多年老友,當然記得他的面貌,當下向葉成林討了一副紙筆,畫出了柳澤蒼的

肖像,那人“嗚嗚”的痛哭起來,葉成林心頭顫戰,湊到他的耳邊,做了一個手勢,大聲問

道:“是柳寨主遇難了嗎?”那人雙手合抱,打了几個圈圈,葉成林作手勢道:“是在什么

地方被圍困了?”那人緩緩點了點頭。葉成林將紙筆交給他,希望他能寫一些出來,哪知他

受刺激過甚,拿過了筆,“啪”的一聲就折斷了,露出非常恐怖的神態,又“荷荷”的慘叫

起來,谷竹均道:“他神智尚未慚复,僅是記得當時慘酷的景象想是他的同伴之中,有人被

攔腰斬了的。”

    葉成林想了一想,說道:“總算也問出了一點端睨,依此看來柳寨主和龍姑娘他們是在

一個荒島上遇到危險。”于承珠道:“你怎么知道是荒島?”葉成林道:“沙灘上尖利的碎

石很多,若是經常有船只來往,這些碎石一定會清除的。而且這個荒島离開我們這儿不會很

遠,最多不過兩三天的航程,要不然他也不能漂流到這儿來了。”頓了一頓,若有所思,繼

續說道:“附近的小島,我們都探查過了。只有离這里東南三百里的海域,有几座小島,當

年我曾在島群的外周巡視過一遍,因為沒有可停船的港彎,离這里大寨又遠,對我們沒有什

么用處,因此放棄了它。照現在所知的各种跡象看來,柳寨主多半是被困在那儿。這里我分

身不開,你替我走一趟好嗎?”

    張玉虎和万天鵬的傷都已痊愈,張玉虎當然同去,万天鵬感激龍劍虹救陰秀蘭之恩,也

自告奮勇和大家同去。葉成林道:“此去須要有懂得醫術的人!谷老前輩,你也辛苦一趟

吧。”凌云鳳笑道:“怎么把我忘了?”葉成林一想,多几個高手去更可放心,便答允了。

至于霍天都,則因為怕管神龍會來進犯,大家經過商議,決定霍天都留在大寨,必要時可由

他對付管神龍。

    當下于承珠再挑選了一百名精通水性的健卒,分乘兩艘大船,直向東南海域搜索,第三

日的黃昏,果然發現了一列小島,在一個小島的沙難上,發現了一艘擱淺的海船,正是太湖

寨主柳澤蒼的座船,旗幟降了一半,還自迎風招展。

    眾人將船沾岸,走過柳澤蒼那艘座船一看,但見艙板上一片血漬殷紅,板壁穿了無數窟

窿,破破爛爛,船上空無所有。谷竹均道:“這船是遇了台風撞上礁石的,擱淺之后,看情

形還經過一場 殺。”

    張玉虎心中七上八落,忐忑不安,凌云鳳道:“咱們上去搜索。”沙灘上尖利的碎石果

然很多,証明王兆慶是從這個荒島上逃出來的,張玉虎腦海中浮出王兆慶可怕的模樣,不由

得打了一個寒噤,心想:“王兆慶雖說柳寨主尚被困在島中,但又過了這許多天,可不知他

現在是生是死?”柳寨主的遭遇即是龍劍虹的遭遇,看到這些可怖的現象,張玉虎根本就不

敢再去想象龍劍虹所遇到的危險。這座荒島似是未經人開辟過的,這時夜幕已降,黑漆的叢

林中帶著森森的鬼气,荒涼寂靜得令人心悸。

    谷竹均猜測得不錯,這艘船确是遇到台風,撞上礁石,擱淺在這儿的,但他們卻怎樣也

料想不到柳澤蒼和龍劍虹等人所遇到的奇怪遭遇下。

    且說那日柳澤蒼的座船遇到台風被激流沖到這儿荒島,迫得擱淺沙灘,船只雖然破損,

幸喜尚無傷亡,柳澤蒼和水手們商議,船只必須修理,最少要在這荒島上耽擱几天,破船上

不宜居住,海攤隨時可以把船卷去,商議之后,決定將船拖上沙灘,將食物搬下來,到島上

找尋适宜的地方,暫且安營立寨。

    柳澤蒼和副寨主蔣平根、龍劍虹三人帶領了十几個大小頭目,作為先頭部隊,到林中進

行搜索。這座荒島面積不大,但林木卻是极為茂盛,刺人的茅草長得比人還高,眾人披荊斬

棘,走了一會,面前忽然出現一處比較平坦的地方,而且發現了一個形式古老的殘破堡壘。

柳澤蒼笑道:“真是天從人愿,正好借這個堡壘來當作營寨,只不知里面有沒有人?”當下

揚聲呼道:“太湖柳澤蒼遭遇風災,避難至此,特來謁見島上主人,請借一隅之地。”在柳

澤蒼的心目中,這堡壘若是有主人的話,十九會是同道中人,不是海盜便是避禍的武林隱

者,應該知道他太湖寨主的名頭,說不定因此還可以結交几位新朋友。

    喊聲未了,堡壘的石門果然打開,里面涌出了一大群人,龍劍虹一看,几乎不敢相信自

己的眼睛,這剎那間,竟自嚇得呆了,但見當前一個披著獸皮的怪人,率領著十几個少女迎

出來,這些少女,龍劍虹認得好几個,她們競是七陰教的門徒!七陰教的徒眾,据龍劍虹所

知,本來是聚集在雁門關外熊耳山的董家堡的,熊耳山离此數千里之遙,怎的她們竟然來到

這個荒島,而且跟隨這個怪人?當真是令她大惑不解!

    另外一件更出人意外的是,在那怪人的身邊,有一輛獨輪車,車上坐著一個滿面虯髯,

身材魁偉,卻穿戴儒巾儒服,打扮得不倫不類的人,這人正是以前在那古廟中被七陰教主用

毒焰彈重傷,隨后又被龍劍虹一劍削斷了左臂的那個“鐵扇書生”楚天遙!

    龍劍虹叫道:“不好,這是敵人!”就在這時、焚天遙已是一聲獰笑,獨輪車飛也似的

向龍劍虹追來。龍劍虹一招“玉女投梭”,劍光如練,向楚夭遙的胸口刺去,楚天遙坐在車

上,下半身不能動彈,龍劍虹居高臨下,這一劍勢道凌厲之极,想不到楚天遙雖然殘廢,武

功尚在,舉起鐵扇一撥,搭上了龍劍虹的劍脊,几乎把她的長劍引出手中。龍劍虹吃了一

惊,尚幸她這几個月跟隨凌云鳳學了上乘的劍訣,應變得快,迅即用了一招柔中帶剛的劍

式,消解了對方的壓力,把青鋼劍袖了出來,隨即展開輕靈的劍法,避免和他的鐵扇接触。

楚天遙坐在獨輪車上,究竟有些不便,他擅長的鐵扇打穴之法,威力也因之大減,龍劍虹用

游身纏斗之法,反而反客為主,劍劍刺他的要害穴道。但楚天遙是成名多年的高手,在那柄

鐵扇上下了几十年的功夫,殘廢之后,本領雖然稍稍打了折扣,但比龍劍虹還要胜過好多,

他一柄鐵扇舞得潑風也似,龍劍虹的劍招卻也刺不進去,好几次還几乎被他克住。

    那披著獸皮的怪人大吼一聲,也向柳澤蒼追去,柳澤蒼道:“閣下尊姓大名,我是太湖

的柳澤蒼。”那怪人道:“我知道你是太湖寨主,很好,我就收留你做我的一個仆人吧!”

柳澤蒼大怒道:“豈有此理,你是什么東西,一見面就膽敢出言戲侮?”那怪人哈哈笑道:

“我的名字說給你听諒你也不知道,我愿收留你這老匹夫算是抬舉你!嘿,閑話少說,你愿

意做我的仆人還是宁愿送命,生死兩途,由你自擇了!”試想柳澤蒼是何等身份,怪人的說

話激得他七竅生煙,不待話完,柳澤蒼的厚背斫山刀已拔了出來,大喝道:“狂夫看刀!”

那怪人出掌一擊,“鐺”的一聲,擊在他的刀背上,竟然把柳澤蒼的大刀反震開來,哈哈笑

道:“果然有几分本領,很好,我可以讓你做我的仆役的班頭!”

    柳澤蒼又惊又怒,厚背斫山刀一擺,一招“三羊開泰”,嗖、嗖、嗖連劈三刀,“三羊

開泰”本來是個极普通的招式,但經他使出,卻是威風凜凜,猛不可當!要知柳澤蒼在江湖

上也算得一流高手,在這柄大刀上更是下了几十年的功夫,一些普通的招式,他也能使得變

化莫測,這一招式,一刀緊似一刀,狠猛絕倫,完全是拼命的招數!那怪人連退三步,看情

形他已不敢用肉掌接刀。

    這時太湖副寨主蔣平根亦已上前助戰,蔣平根使的是一柄鐵槳,兩臂有千斤之力,鐵槳

呼呼蕩風,与柳澤蒼左右夾擊,金刀鐵漿,將那怪人的身形,籠罩得風雨不透!

    那怪人哈哈大笑,陡然間拔起一棵粗可合抱的樹木,只听得轟轟聲響,金刀鐵槳全部劈

在樹上,那怪人猛地把樹木一拋,柳、蔣二人都給震開了三丈以外,但柳澤蒼那股猛勁, 

嚓一聲,卻把那棵樹木劈成了兩段!

    一個三角臉形的漢子叫道:“師父,你的兵器!”呼呼兩聲,兩道炫目的金光長虹般的

掠過,原來是拋出了一對八角紫金錘。

    那怪人飛身一躍,將那對八角紫金錘接到手中,柳、蔣二人喘息未定,那怪人又已跟蹤

追到,哈哈笑道:“你們還未服嗎?我認得你們,這對金錘可不認得你們,再不磕頭認我做

主人,后悔就來不及了。”柳、蔣二人揮刀舞槳,咬實牙根,奮力招架,鐺鐺巨響,震耳欲

聾,不過數招,柳、蔣二人的虎口都已裂開,這怪人的神力惊人,更在他們之上。

    這時只听得奔跑 殺之聲,震動了寂靜的荒林,原來是七陰教的那班教徒將船上的水手

都赶了來,柳澤蒼帶來的十几個小頭目也都給她們包圍了。

    龍劍虹見勢不妙,急忙舍開了楚天遙,她繞著“之”字路退下,楚天遙的獨輪車追之不

上,冷冷笑道:“看你還能跑到哪儿?”忽地揚聲叫道:“姬大哥,千万不可放走這個丫

頭,百毒真經就在她的身上。”

    龍劍虹沖入陣中,也揚聲叫道:“喂,你們還認得我么?你們的教主已經歸天,陰秀蘭

姑娘現在余刀大寨,正要去尋覓你們,我和她已結成了异姓姐妹了,你們怎的跟了這些坏

人?”那些女教徒呆了一呆,卻無一人出聲答話,龍劍虹這才注意有一個身材矮小,干癟青

臉,長著一對陰陽眼,相貌丑怪的苗人在她們中間,那班七陰教徒對他似乎非常害怕,不約

而同的都把眼睛望著他。

    那苗人陰惻惻地冷笑道:“你們是愿意跟我還是愿意去迎立七陰老乞婆的女儿做教主?

嘿,你們都啞了嗎?你說、你說!再不說我就教你們當真都變成啞巴!”他的手指戳到了兩

個女教徒的面上,那兩個女教徒嚇得魂不附体,顫聲叫道:“我們當然是跟你老人家!”那

苗人喝道:“既然愿意跟我,那你們來到這里做什么?喝聲未了。”那班女教徒又動起手

來,船上的水手和小頭目哪里是她們的對手,一個個都被捉了。

    龍劍虹大怒,挺劍就去剁那苗人,那苗人冷笑道:“這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

費功夫,我正要找你,你卻自己送上門來了。”龍劍虹一劍刺去,那苗人大袖一揚,龍劍虹

忽覺一股异香,沁入肺腑,她連刺三劍,刺到第二劍時,已是渾身酥麻,手臂垂了下來,嗆

啷聲響,長劍落地,跟著就不省人事。

    原來這個苗人名喚姬尤,乃是姬環的養子,姬環年老無儿子,收了一個遠房侄儿做養

子,本意是想他承繼衣缽的,不料姬尤心術不正,又被龐通等一些坏人引誘,用毒藥幫他們

做了几件傷天害理的事情,被姬環查知,大怒下,將他赶出門。當時七陰教主還未投到姬環

門下。

    姬環的大弟子百毒神君石鏡涵暗中和這個小師弟仍有往來,待到七陰教主离開了赤霞道

人,改投姬環為師,那時節姬尤已經遠走他方,七陰教主未曾見過他,也不知道有這件事情。

    后來白毒神君殺死師父,強奸師妹,七陰教主得傳師父的百毒神經,自創教派,石鏡涵

無時無刻不想奪回百毒真經,因此一方向投靠喬北漠,一方面訪查到了姬尤的下落,合謀去

對付七陰教主。

    姬尤和百毒神君約定在龐家堡會面,卻想不到姬尤未到之前,百毒神君已先發現了七陰

教主的蹤跡,他和楚天遙先后追到七陰教主所駐足的那所古廟,百毒神君和七陰教主兩敗俱

亡,楚天遙也重傷殘廢。

    那披著獸皮的怪人名叫薩力雄,本來稱雄漠北,后來因事得罪了烏蒙夫,敗在烏蒙夫的

一指禪功之下,不能再練內功,于是逃到了海外的荒島,將外功練到了最高的境界。楚天遙

和他舊時交情甚好,受傷之后,心想龐家堡接近金刀大寨,而且堡主龐通又已死了,實是不

宜久居,恰值姬尤來到,于是便請姬尤將他送到這個荒島,依附薩力雄。

    姬尤听得七陰教主和百毒神君兩命俱亡,大喜過望,在他的心目中,百毒真經本來是他

姬家的東西,應該歸他所有,他自己也想開宗創派,自為教祖,只因他未到二十几便給養父

赶出家門,姬環的使毒本領,他還未學到兩成,休說比不上七陰教主,即与百毒神君也差得

太遠,因此他才肯低眉下心,奉百毒神君為尊,唯他之命是听。

    現在這兩人都已死了,姬尤雄心勃發,立即趁此時机,赶到熊耳山的董家堡去,將那班

七陰教門徒收服。姬尤的使毒本領雖然不高,但比起那班教徒,自是胜了許多,加以他有楚

天遙協助,用最殘酷的手段,懾服徒眾,結果除了一小半逃出之外,其余的徒眾都變成了他

的俘虜,被他帶到了薩力雄所住居的荒島。

    其時獨臂擎天管神龍正在杭州,由陽宗海的拉攏,和薩、姬人見了面,管神龍談到他与

喬北漠聯盟的事情,乘机游說薩、姬二人也一同加盟,以壯聲勢,這樁事情,當然一拍即

合,當下決定薩、姬二人仍留在那個荒島,培植勢力,待到官軍大舉進攻葉成林的海上基地

之時,他們使可以相机行事。想不到官軍尚未發動,柳澤蒼和龍劍虹已先來到了這個島上。

    且說龍劍虹中了姬尤的迷香,耳邊隱隱听得蔣、柳二人震駭呼叫之聲,迷迷糊糊的但覺

遍体酥麻,動彈不得,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覺一片沁涼,睜開眼睛,只見已是置身在一間陰

沉沉的大屋之內。太湖寨主柳澤蒼和蔣平根二人,雙手反縛,也在一旁。面如金紙,眼現血

絲,看來傷得不輕。原來他們二人合戰薩力雄,本就處在下風,一見龍劍虹被那苗人所擒,

心神更亂,不過數招,便給薩刀雄磕飛了他們的兵器,跟著用大摔碑手震傷了他們。

    龍劍虹暗暗叫聲苦也,再轉頭一看,更是心惊,只見台階下黑壓壓的堆滿了人,船上的

水手和那十几個小頭目,竟然都已被擒,無一漏网。

    姬尤喝道:“姓龍的丫頭,你花言巧語,騙了七陰教主的百毒真經,還不拿出來么?”

龍劍虹冷笑道:“又不是你的東西,為什么要交給你?”姬尤大笑道:“你碰到了百毒真經

的正主儿了,還不知道么?”龍劍虹道:“管你是誰,總之你不是個好東西,就休想我告訴

你。”姬尤陰惻惻冷笑道:“你當真不說?”龍劍虹緊閉口唇,不予理睬。姬尤提起了一條

皮鞭,冷冷說道:“你不說也由得你,我這皮鞭是浸過毒液的,打在你的身上,教你全身漬

爛而亡!”

    皮鞭一揮, 啪作響,看看就要打在龍劍虹身上,薩力雄忽道:“姬兄且慢,先讓這丫

頭看看咱們的厲害!”他撩起虎皮裙子,大踏步走下台价,凶神惡煞般地揚聲喝道:“你們

服是不服?一個個過來,給我磕三個響頭,失誓終身做我的奴仆,我就饒了你們的性命!”

    階下的俘虜并沒有給他嚇倒,他話聲未了,階下已是罵聲四起:“放屁,放屁!你這半

人半獸的怪物也不去照照鏡子,什么東西,在我們面前吹大气?”“太湖好漢,宁死不

辱!”“要殺就殺,三刀六洞!老子絕不皺眉!要想老子服你,那可辦不到!”与柳澤蒼同

船到這荒島的人,連水手在內,竟是异口同聲,并無一個屈服。

    薩力雄縱聲大笑,說道:“佩服,佩服!原來列位都是鐵錚錚的漢子,倒叫薩某失敬

了!”笑聲有如果鳥夜鳴,入耳鑽心,令人有毛骨悚然之感,几十個俘虜的罵聲竟被壓了下

去,連柳澤蒼和龍劍虹听了,都覺得遍体生寒,原來薩力雄正以邪派的“呼魂搜魄”神功,

摧毀俘虜的意志。

    笑聲一止,薩力雄忽地執著一個俘虜,在他喉嚨一捏,俘虜的舌頭伸了出來,薩力雄閃

電般地拔出一柄鋒利的匕首,一下子就把他的舌頭割了下來,他動作快到极點。依法炮制,

片刻之間,把几十個俘虜的舌頭盡都割掉,但听得慘叫之聲惊心動魄,慘叫聲中還混雜著

“卜通,卜通”的軀体倒地的聲音。

    薩力雄哈哈笑道:“看你們還罵不罵,如再不服,更厲害的刑法還在后頭。咄,把活著

的關起來,死了的拖出去喂狼。”原來在他割俘虜舌頭的時候,有几個人忍受不了這樣极度

的恐怖,竟自嚇死了。七陰教的女徒也嚇得魂飛魄散,但薩力雄的命令,她們又不敢不依,

只好閉了眼睛,將倒在地下的那几個死了的俘虜拖出去。但薩力雄以恐怖的手段示威,卻想

不到其中有一個工于心計的頭目,閉了气息,假裝被嚇死的。這個頭目便是后來漂流到葉成

林那儿,被救起的那個王兆慶。

    薩力雄走上台階,向著柳澤蒼、蔣平根猛地喝道:“你們兩人怎么說?”柳、蔣二人受

了重傷,又被扣了手鐐腳銬,身子動彈不得,但當薩力雄走近他們的身的,他們卻不約而同

的把頭顱一擺,向薩力雄的匕首撞去。薩力雄反而給他們嚇了一惊,慌忙縮手,哈哈笑道:

“你們要找死么,可沒有這么容易!”

    原來薩力雄貌似野人,實亦頗工心計,要知柳澤蒼和蔣平根乃是太湖水寨正副寨主的身

份,他要降服柳、蔣二人,目的就在于將太湖的數千義軍收為已用,因此,哪敢輕易的殺了

他們,當下心中想道:“他們雖然倔強不從,留下來威脅他們的部屬,也還大有用處。”硬

的不成,便來軟的,縮回匕首,又哈哈笑道:“兩位果然是視死如歸的好漢,不愧是一寨之

主,老夫前面冒犯了,留下來交個朋友如何?”柳澤蒼罵道:“要殺便殺,休得胡言!老夫

何等樣人,豈能与你輩魔頭稱兄道弟!”薩力雄笑道:“柳寨主火气未免太大了,好吧,我

給你們先治好了傷,且看薩某夠不夠朋友。卜紹,你收拾好一間靜室給兩位寨主,好好的服

侍他們。”卜紹便是那三角臉的漢子,是跟隨了他十几年的徒弟。柳澤蒼受了重傷,大罵了

一頓之后,已經是有气無力,只好任他擺布。

    姬尤走近龍劍虹身邊,冷冷說道:“我可不比薩島主的仁慈寬厚,百毒真經你交不交出

來?再不交出,那些人就是你的榜樣!”龍劍虹“呸”了一口,冷笑說道:“你們的狠毒手

段我都見過了,不勞你們動手,你再踏上半步,我自會震斷經脈!那本百毒真經么,你可休

想!”姬尤面色沉暗,手上提著毒鞭,卻不敢打下,薩力雄笑道:“哈,你這位小姑娘年紀

輕輕,居然也不愛惜性命?老夫生平最佩服硬骨頭的人,好,姬尤,看在兄弟的面上,也饒

了她吧。”姬尤志在得到那本真經,所有的种种威嚇手段,無非是裝模作樣。薩力雄和他一

個做好,一個做歹,當下也把龍劍虹禁入囚房,叫兩個女徒看管她,姬尤還真的怕她自殺,

當天晚上,在食物里下了“千日醉”的毒藥,使得龍劍虹沒法再運真力,有如醉人一般,好

套出她的說話。

    豈知龍劍虹練的是天山派的正宗內功,“千日醉”雖然厲害,只能令她消失气力,心頭

卻還保持清醒,她索性假作糊涂,問東答西,一連几日,不論姬尤如何誘她套問,她都沒有

吐露出百毒真經被喬北漠奪去的真相。姬尤只當真經是她所藏,既不敢殺她,也不敢折磨

她,只好再想辦法,令她軟化。

    龍劍虹剛得安靜几天,這一日忽然又被提出了來,只見堂上除了薩力雄、姬尤和楚天遙

之外,又多了一個人,這個人正是以前在昆侖山上會過面的那個管神龍的大徒弟東方赫,只

听得東方赫大聲笑道:“當真是人生無處不相逢,哈,龍姑娘,你在昆侖山上的威風,哪里

去了?”

    龍劍虹一見東方赫便知不妙,要知她一直瞞著陰秀蘭失掉百毒真經的真相,目的就在于

迷惑姬尤,有意讓他猜疑她知道真經的下落,不敢加害于她。東方赫這一來,一切當然戳破。

    果然,東方赫說了這番話后,回過頭來,立即使對姬尤說道:“姬先生,你現在可以放

心了。百毒真經已在喬老前輩的手中,喬老前輩神功蓋世,百毒真經他看過一遍便不再稀

罕,叫我帶話給姬先生,請姬先生也一同加盟,將來這本真經,自然要送還給姬尤先生的!”

    姬尤恭恭敬敬地說道:“喬盟主如此大恩大德,姬某若得回先父遺書,甘愿為喬盟主執

鞭隨鐙!”說完了這几句話,登時換了一副臉色,向龍劍虹陰惻惻地冷笑道:“你看這丫頭

真是刁滑得很,花了我几天工夫,你都沒有吐露半句真話。好,你不是不怕死么,今天我便

成全了你吧!”

    楚天遙的獨輪車忽地滾來,說道:“這賊婢可惡得緊,一刀兩段,太便宜了她,且待我

先削掉她一臂膊,聊解心頭之恨!”他就拔了龍劍虹的佩劍,指著龍劍虹說道:“今日先斬

你左手,算是還本,明天斬你石手,算是利息,后天再讓你嘗嘗姬先生的毒鞭滋味!”拔劍

出鞘,在龍劍虹面前晃了兩晃,露出一臉獰笑,緩緩的向她左臂切下,龍劍虹“千日醉”的

藥力尚未解除,連掙扎也已沒了力气!

    卻說張玉虎、于承珠等一行人來到荒島,經過荒林中一片泥沼地帶,忽然發現好些雜亂

的腳印,谷竹均經驗丰富,察看了一番,說道:“這里共是三個人的腳印,一大二小,看來

乃是一個男子,兩個女子。”張玉虎大為奇怪,心中想道:“柳澤蒼的座船中只有龍劍虹的

一個女子,若然這些腳印中有一個是龍劍虹的,另外一個女子卻又是誰?”于承珠點點頭

道:“不錯,是一個男子,兩個女子。其中一個女子輕功甚差,另外那女子則好得多,不過

也還比不上劍虹。”張玉虎仔細審規,其中一個瘦削的足印,果然陷得特別深,谷竹均道:

“這些足印好像是剛留下來的,咱們正好跟著足印追下去。”張玉虎一想,若是龍劍虹陷在

此島,則已將近十日,照此看來,更不會是龍劍虹了,心中益增疑惑。

    跟著足印,過了沼澤地帶,遠遠望見一座殘破的堡壘,就在此時,堡壘中突然傳出一聲

女子的尖叫,張玉虎嚇得跳了起來,凌云鳳叫道:“咦,奇怪,這聲音不是龍劍虹,但又似

他熟人的聲音!”她口中說話,腳步卻絲毫不緩,和張玉虎就似兩支离弦的彎箭一般,向堡

壘中射去。正是:

    心懸知己身如箭,未識伊人究若何?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
第三十六回 虎躍龍騰 群雄來水泊 波翻浪涌 雙劍斗神魔

    且說在堡壘里邊,楚天遙的獨輪車停在龍劍虹的面前,拔出了龍劍虹的佩劍,緩緩的向

她左臂切下,龍劍虹“千日醉”的藥力尚未解除,渾身乏力,無法動彈,閉上眼睛,只覺那

冷冰冰的劍鋒,已是触及了她的肌膚。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忽听得“轟”的一聲,一團火焰,煙霧迷漫,雜著嗤嗤的聲響,

突然從外面飛來,正向著楚天遙那輛獨輪車擲去。

    楚天遙認得這是七陰教主以前所使的一种最歹毒的暗器,名為著霧金針火焰彈,當日他

在那廟之中,便是被這毒焰所傷,這才變成殘廢的。

    這剎那間,楚天遙嚇得魂不附体,只道是七陰教主詐死,現在突然前來取他的性命。這

時,他哪還顧得及傷害龍劍虹,獨輪車急忙后退,轟隆聲響,獨輪車撞到牆上,把楚天遙摔

了出來。就在此時,只听得一個女子的聲音叫道:“劍虹姐姐,我來啦!”

    薩力雄發出了兩記劈空掌,掌風呼呼,將毒火煽落階下,但他吸進了少許毒霧,亦自覺

得有些昏眩,姬尤急忙塞給他一顆藥丸,隨即便奔下台階,大聲喝道:“野丫頭,我正要找

你,你見了師怕還敢無禮么?”

    原來闖進來的這對男女,正是周志俠和陰秀蘭,他們二人到董家堡去處理七陰教的善后

事宜,遇到了逃脫出來的教徒,始知所發生的事變,過半數的教徒已被姬尤擄走了。陰秀蘭

和周志俠帶了一個得力的教徒,一直追蹤到這荒島,堡壘外面把守的教徒,見是教主的女儿

來到,當然不敢聲張,因此陰秀蘭輕輕易易的便直闖到了堡壘的腹地,恰好撞到龍劍虹遇

難,陰秀蘭來得正是時候,一顆毒霧金針火焰箭,便將楚天遙嚇退。

    陰秀蘭和姬尤打了一個照面,她從女教徒的口中知道了姬尤的形貌,知道七陰教便是毀

在此人手中,不禁怒火中燒,大聲罵道:“你是哪門子的師伯,胡說八道:“姬尤哈哈笑

道:“你不認得我,我可認得你!念在你母親与我也算得是一脈同源,我可以饒你不死。你

還不按本門規矩,叩見尊長么?”陰秀蘭怒不可遏,冷笑說道:“好吧,只要你敢受我的

禮!”突然低頭一瞌嗖嗖連聲,發出了三支毒箭,箭杆中空,內藏毒粉,跟著噴射出來。

    姬尤大袖一拂,將三支毒箭拂開,袖管里也飛出了一團藍色的煙霧,他的所學和陰秀蘭

不相上下,兩种毒粉,互相克制,彼此都傷害對方不得。

    周志俠提刀急上,嗖、嗖、嗖,連劈三刀,周志俠的家傳刀法,刀快力沉,姬尤的武功

雖屬不錯,卻是抵擋不住,避開了兩刀,第三刀便在他的肩頭上划下了一道傷口。

    楚天遙這時才看清楚了,來的不是七陰教主,坐上了獨輪車,冷笑說道:“哼,原來是

你這個賤婢!”他知道姬尤足可對付得了陰秀蘭,有恃無恐,拾起了那柄佩劍,又要來傷害

龍劍虹。

    陰秀蘭叫道:“你別顧我,先去救人!”周志俠殺退了姬尤,大喝一聲,疾奔過去,攔

住了楚天遙,楚天遙冷笑道:“你這小子也要來找死么?”鐵扇一敲,周志俠的金刀給他引

開,楚天遙肩頭一指,點向周志俠的虎口,他的武功在周志俠之上、几招一過,非但化解了

周志俠的攻勢,而且還連連反擊。

    周志俠急中生智,突然扑倒地上使出“滾地堂”刀法, 嚓一聲,砍坏了他那架獨輪車

的輪子,楚天遙下身癱瘓,走動不得,武功雖強,卻是無可奈何。獨輪車一坏,他只好盤膝

坐在地上,揮扇護身,只有防守之功,毫無進攻之力。

    周志俠不再去理會楚天遙,急忙向龍劍虹奔去,還差几步就要跑到,忽听得一聲喝道:

“好小子,給我站住!”發話的正是薩力雄,他服了姬尤的解藥,精神恢复,哪還容得周志

俠在此逞強?

    薩力雄人還未到,劈空掌先行發出,周志俠但覺一股大力撞來,不由自主地退了三步,

說時遲,那時快,薩力雄已是凌空躍起,摟頭一抓,徑抓下來。

    周志俠一招“橫架金梁”,刀口向上,迎著薩力雄的手臂。豈知薩力雄的擒拿手法,竟

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人在半空,就在這剎那之間,身軀往下一沉,左掌橫擊,右掌穿出,

但听得“鐺”的一聲,正擊中了周志俠的刀柄,薩力雄神力惊人,連柳澤蒼都接不起他的掌

力,何況是周志俠?給他一擊,登時虎口震裂,大刀脫手飛出,幸而周志俠臨危不亂,用了

一個“脫袍解甲”的家數,避開了薩力雄右掌的擒拿。薩力雄認出了他的金刀家數,哈哈笑

道:“你是金刀寨主的儿子么?來得正好,看在你老子的份上,我也可以收你做一個從人。”

    幸虧薩力雄想把周志俠活擒,用來威脅金寨主,因此未曾施展殺手。薩力雄的攜拿手法

精妙之處不及婁桐蓀,但功力之高則有過之,周志俠使出渾身本領,僅僅解拆了三招,第四

招便給他抓著。

    薩力雄哈哈大笑,把周志俠一摔,叫道:“徒儿,將他縛了起來!”話猶未了,忽听得

暗器破空之聲,陡然間一溜金光,迎面飛到,与此同時,周志俠未曾摔到地上,卻給另一個

突如其來的老者接去了。

    原來正是張玉虎、凌云鳳這班人及時赶到,發暗器的是于承珠,將周志俠接去的是谷竹

均。

    于承珠號稱“散花女俠”,金花暗器,厲害非常,薩力雄揮動雙袖,騰挪閃展,轉眼之

間,身上披著的獸皮和一件上衣,已是蜂窩似的,給金花瓣割得破破爛爛,于承珠見金花傷

他不得,也自駭然。

    其實薩力雄比她更為惊駭,薩力雄的外家功夫已練到登峰造极,銅皮鐵骨,普通刀劍,

也難把他刺傷,尋常暗器,根本近不了他,即算沾上了身,也會給他震開,現在給于承珠的

金花割破了他所披的粗厚獸皮,身上好几處穴道隱隱作痛,若再空手抵御,實已難以支持。

    薩力雄大吼一聲,雙臂一振,跳出金花交織的网,兩邊衣袖全給金花削去,手臂上划破

了無數道淡淡的血痕。他一跳出圈子,立即抓起了自己的兵器──那對八角紫金錘,就在這

時,于承珠運劍如風,也已追到了他的背后。

    薩力雄給金花划破了皮肉,未曾傷著筋骨,神力還在,反手一錘,有如怒濤扑面,泰山

壓頂,只听得“鐺”的一聲,于承珠凌空飛起,原來她已發現此人不可力敵,在絕險的情形

下突然使出巧招,劍尖在錘頭上一點,借力飛起。說時遲,那時快,她在半空中一個轉身,

劍光從薩力雄的頭頂削過,薩力雄一錘擊上,又是“鐺”的一聲,于承珠已落在三丈之外,

薩力雄方覺頭頂一片沁涼,原來他那亂蓬蓬的頭發,已被削去了一大片了。

    這几招性命相扑,迅如電光石火,于承珠雖是稍稍占了便宜,雙臂亦已給震得酸麻。喘

息未定,薩力雄又再扑到,于承珠使出“穿花繞樹”身法,連避數招,薩力雄暴怒如雷,急

切間卻是無可奈何,但他舞劾雙錘,金光繞体,風雨不透。于承珠雙臂酸麻,劍法的靈活大

減,卻也不敢和他搶攻。

    這時,谷竹均已把周志俠的穴道解開,替他推血過宮。周志俠喘了口气,說道:“這人

厲害得緊,霍大俠沒有來嗎?”他認為只有霍天都可對付得了,是以有此一向。

    谷竹均注目戰場,對凌云鳳道:“這人是大漢神魔薩力雄,三十年前曾敗在烏蒙夫之

手,我只道他已死了,卻原來還在此間出入武功不在管神龍之下,久戰下去,于女俠怕要吃

虧。”

    凌云鳳和江湖豪杰們在一起的時候,每次碰到強敵,都有人提起霍天都來,這次也不例

外,凌云鳳為他而感到自豪,也為他而感到慚愧,心中想道:“天都啊,天都,別人對你這

般重視,期望殷殷,你難道全無感覺。”想到此處,她驟然站了起來,說道:“且待我來試

試,若是不成,谷老前輩,你再來吧。”周志俠這才發覺凌云鳳在場,放下了心。

    凌云鳳上場便取攻勢,二腳踏中宮,青鋼劍揚空一閃,立即分心刺去。薩力雄在荒島上

練成了絕頂的外家功夫,本欲复出江湖之后,和烏蒙夫一決胜負的,哪知這次碰到了于承

珠,斗了三十來招,兀自無法取胜,心中已是焦躁不堪,這時見又是一個女子殺來,而且出

手便攻,竟似毫不把他放在眼內,不禁大怒,心道:“若是我連兩個年輕的女子也拾掇不

下,還談得上什么重出江湖?”當下趁著于承珠正在用穿花繞樹身法避開之際,運足了十成

力道,雙錘交磕,向凌云鳳兩邊太陽穴夾擊,這一招有個名堂,喚作“金鼓雷鳴”,正是他

七十二手金錘中最剛猛的一招。

    豈知凌云鳳的劍法奇詭之极,看似正面刺來,中途突然變了方向,唰的一聲,從他耳門

削過,劍鋒触及系削去了他的一小片耳朵。本來凌云鳳這一劍要刺對方的太陽穴的,不僅是

想削耳朵而已,但給他的錘風所迫,劍尖歪了少許,失了准頭,薩力雄才得以僅傷一小片皮

肉。

    薩力雄到底是個久經陣仗的人,見凌云鳳的劍法如此神奇,心中雖是怒极,卻已不敢有

絲毫輕敵,強自抑下怒气,一錘護身,一錘攻敵,連發三錘,凌云鳳給他逼得轉了三個圓

圈,好不容易,才化解開去,心中亦是暗暗吃惊,這薩力雄果是名不虛傳。要知凌云鳳的劍

法雖然精妙,輕身的功夫則還比不上于承珠,所以她乘敵人心浮气躁之時,可以一劍得手;

但在應付敵人強攻的時候,閃避起來,卻又比于承珠吃力了。

    于承珠得凌云鳳替她一擋,緩了口气,精神复振,揮劍攻上,薩力雄自使到一招“五丁

開山”,雙錘轟擊,忽覺腦后風生,原來是于承珠用了“穿花繞樹”的身法,從空隙處穿

入,青鋼劍一招“白蛇吐信”,劍尖已堪堪触到了他的背心,薩力雄逼得雙錘一分,一捶前

擊,一錘后擋,雖然化解了于承珠的劍招,但凌云鳳所受的壓力也相因減弱了一半,足可以

應付自如。

    雙劍相聯,伊若玉龍天矯,緊緊裹著薩力雄那對金錘,金光白光,互相糾結,此退彼

進,快逾飄風,但听得呼呼風響,卻不聞兵器碰擊之聲,原來薩力雄這時己不能迫使對方和

他硬拼,凌、于二女遂得以舍短用長,以輕靈迅捷的劍法和他游斗。

    凌云鳳和于承珠聯劍抵敵,當然比不上和霍天都那樣配合得妙到毫顛,但上乘劍法本來

就有共通之處,何況霍天都所創的天山劍法,其中一大部分也是從張丹楓所授的劍訣領悟而

來,所以她們二人配合,威力亦是大增。薩力雄的外家功夫雖已練到登峰造极,比之喬北漠

卻總是遜了一籌,喬北漠可以胜得凌云鳳和霍天都的雙劍合壁,薩力雄應付凌、于二人的聯

劍,卻是稍處下風。

    在凌、于二人和薩力雄惡斗的時候,張玉虎与万天鵬亦來救人,張玉虎奔向龍劍虹,万

天鵬則上去援助陰秀蘭,他与姬尤打了一個照面,心頭一頓,登時血脈賁張,雙眼火紅,怒

聲喝道:“老賊,你還認得我么?爹爹啊,孩儿今日替你報仇了!”說到最后一句,突轉悲

聲,那對判官筆也立刻向姬尤點去。

    原來當年和管神龍同往暗殺万天鵬父母的那個苗人,便正是姬尤,管神龍因為是赤霞道

人的師侄,奉赤霞道人的遺命要殺万家樹的;姬尤則因為万家樹是七陰教主的好友,同時又

為了要和管神龍結納,所以做了他的幫凶。雖然事隔數年,万天鵬當時年紀還小,但姬尤相

貌特別,他一眼就認了出來。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見面一招,万天鵬便即出家傳絕技,雙筆橫拖過去,連點姬尤的

七處大穴。姬尤大口一張,忽地噴出一股白煙,但与此同時,陰秀蘭雙指一揮,一粒蜡丸

“波“的一聲裂開,也發出了一股淡淡的幽香。姬尤那股白煙本要把万天鵬迷倒的,卻給陰

秀蘭所發的异香解了。

    煙霧彌漫之下,但見人影疾分,一聲慘叫,万天鵬雙筆橫拖過去,在姬尤身上戳了四五

處傷口,但他因受迷煙一噴,雖然立即得到解藥,卻也不免稍感暈眩,雙筆失了准頭,點不

正穴道,姬尤雖受重傷,尚未栽倒。大聲叫道:“來人啊,來人啊!”那班七陰教的女徒見

到教主的女儿來了,哪里還會助他?薩力雄有心相助,卻是自顧不暇。喊聲未絕,陰秀蘭手

起刀落,將他劈翻,万天鵬飛出了一支判官筆,將他釘在地上,眼見不能活,万天鵬拔起筆

來,沉聲說道:“爹爹呀,孩儿給你殺了一個仇人了!”想起父母去世的慘狀,大笑之后又

不禁流下淚來。

    陰秀蘭眼光一瞥,只見張玉虎正把龍劍虹抱在怀中,不覺又是歡喜,又是悲酸,再一看

時,方才發覺張玉虎面上惶急的神情,龍劍虹星眸半開半閉,似乎是中了麻汗藥的模樣。陰

秀蘭走了過去,叫了一聲:“姐姐。”龍劍虹被張玉虎抱在怀中,無力掙脫,急得滿臉通

紅,低聲說道:“快放開我,我沒事!”陰秀蘭微笑道:“不要緊,劍虹姐姐大約是受了千

日醉的藥力,并無內傷。”掏出一粒解藥,給龍劍虹吞下,跟著替她推血過宮。張玉虎道:

“多謝陰姑娘。”陰秀蘭微笑道:“我替龍姐姐解除藥力,要你多謝做什么?”龍劍虹气血

暢通之后,体力迅即恢复,一躍而起,說道:“還有一個凶惡的敵人呢,不要說笑了,咱們

快去幫忙凌、于二位姐姐將他除了。”

    薩力雄以一敵二,本就略處下風,听得姬尤臨死的怪叫,更是心神大亂,片刻之間接連

受了三處劍傷。幸而他的外家功夫已練到登峰造极,勉強還可支持,心想三十六計,走為上

計,不待張玉虎扑上,立即大吼一聲,奮力一錘,將于承珠逼退了兩步,從缺口沖出,一錘

向張玉虎擊下,臂一伸,跟著圈去。他看張玉虎年紀輕輕,料想功力有限,滿以為一錘子可

將他擊暈,跟著便可將其活捉,作為人質。正因為他有這個想法,生怕一錘將張玉虎打死,

所以只用了五成力道。

    哪知張玉虎年紀雖輕,气力卻大,薩力雄用了全力,或者可以胜他,如今只用了五成力

道,反而被他的刀背一拍,將金錘蕩開,跟著使出瑜枷術的“滑”字訣,待到薩力雄的手臂

穿過他肘彎,他突然滑了出來,反手將他圈住,龍劍虹趁勢一劍,唰的一聲,又在他的背

心,划破了一道道長長的傷口。

    龍劍虹力透劍尖,要在他背上刺個透明的窟窿,張玉虎也正在用攜拿的手法,要拗斷他

的手臂。就在這一瞬間薩力雄腰軀一彎,向前撞去,他比張玉虎高出一個頭,這一撞正撞中

張玉虎的額角,他的外家功夫登峰造极,頭顱如鐵,只听得“蓬”的一聲,張玉虎給他撞得

痛徹心肺,眼睛發黑,不由自己地放松了手,蹌蹌踉踉的直向后退,幸而張玉虎的內功根基

深厚,這才不至裁倒當場,但在那片刻之間,亦已不辨東西南北。

    薩力雄這一招二用,在他彎腰前撞的時候,也就同時消解了龍劍虹的劍勢,龍劍虹的劍

尖從他的背心滑開,刺中了他的肩腳骨,竟似刺中了一塊鐵板一般,“鐺”的一聲,發出了

金屬的聲響,劍尖微彎,龍劍虹也給那股反彈之力,震退了數步。

    眼看薩力雄就要束手就擒,想不到突然生此變化,于承珠見狀大惊,運劍如風,急急跟

上。

    薩力雄害怕于、凌二女聯劍的威力,撞退了張玉虎之后,也顧不得再去傷害龍劍虹,腳

步不停,奪門逃命。

    把守大門的是谷竹均,見薩力雄奔來,急忙一手推開了周志俠,一手提起了青竹杖迎胸

便點,薩力雄長臂斜抄。谷竹均的竹杖點穴乃是武林一絕,手法奇妙之极,竹杖一顫,閃縮

不定,薩力雄這一抄落了個空,“卜”的一聲,青竹杖點中了他胸前的“玉龍穴”,薩力雄

哼了一聲,雙臂一振,竟從谷竹均的頭頂飛過,出了大門。“玉龍穴”乃是人身大穴之一,

若被點中,全身癱瘓,但薩力雄競似視若無事,谷竹均也不禁駭然。

    其實薩力雄心中的駭懼亦實是不在谷竹均之下,他被點中,也几乎悶得透不過气來,想

不到今日來的這一班人,老的少的,竟然全是高手,哪里還敢戀戰?

    張玉虎穩了身形,疼痛稍減,把手一摸,額角上已腫起了好大一塊,張玉虎几曾吃過這

等大虧,勃然大怒,跟著追出。

    薩為雄熟悉島上地形,轉彎繞角,在樹林里兜著圈子,于承珠、凌云鳳、張玉虎三人銜

尾疾追。于承珠輕功最高,但她一人之力,卻不足以制服薩力雄,好几次追到身后,都給薩

力雄迫開,于承珠沒法,只好一面發出金花暗器,阻遲他的腳步,一面等待凌云鳳上來。過

了片刻,凌云鳳也漸漸追近,与薩力雄的距离已不到一箭之地了。

    忽听得林中吶喊的聲音,有几枝冷箭,嗖嗖射來,于承珠把眼一望,只見前面茅草深

處,現出一大堆人,圍成一個圓圈,好像圍捕什么野獸似的,向著圈子中心放箭。這些人原

來就是她帶來的水寨弟兄,他們見有人奔來,未辨友敵,所以有几支冷箭射到,一見是于承

珠,當然立即停止。

    可是薩力雄也趁此机會,立即飛奔過去,草叢中有人叫道:“師父救我!”“薩兄救

我!”听聲音竟是他的徒弟卜紹和鐵扇書生楚天遙。

    于承珠叫道:“不可放走此人!”一連串金花跟著發出,薩力雄雙錘揮舞,磕飛金花,

震落冷箭,但他的手臂也仍被一朵金花掠過,鋒利的花瓣,又在他的虎口附近,划了一道傷

痕,他稍一遲疑,竟然不去救自己的徒弟,卻從那一堆人的旁邊掠過,信手抓起了兩個頭

目,向于承珠擲來。于承珠怕傷了自己的弟兄,只好停發金花,接過那兩個頭目,薩力雄扭

頭疾跑,轉了一個方向,進入一個山洞去了。

    就在此時,圍著放箭那一群嘍兵,又有几個仆倒地上,于承珠顧不得再去追薩力雄,上

前一看,只見圈子中間,茅草深處,楚天遙盤膝坐在地上,另一個人倒在他的腳邊,身上插

了無數利箭,正是薩力雄的徒弟卜紹。

    原來剛才在堡壘中惡戰之際,楚天遙見形勢不妙,趁眾人一時間未留意他,以手代腳,

悄悄爬出外面,恰好卜紹也抱著同一心思,舍了師父,偷偷逃走。楚天遙拉著了他,半威脅

半勸誘的要他背他出去,卜紹一想,自己武功有限,害怕逃不出去,楚天遙雖然殘廢,武功

卻极高強,正可以互相利用,便答應了他。

    船上于承珠帶來的一百名健卒,見于、凌諸人去了許久,尚未回來,料想是在島上遇到

敵人,便都上岸搜索,發現了他們,一陣箭雨,把卜紹射傷,楚天遙不能走動,被困在茅草

叢中。他一面揮舞鐵扇,撥開射來的利箭,時不時還用接到的箭,用甩手箭的手法還射回

去,射傷了好些嘍兵,他武功實在高強,百名健卒,都不敢過份迫近,只好圍著他們,密集

放箭,就在薩力雄從他們身邊掠過的那一時刻,卜紹先給射死了。

    楚天遙見薩力雄棄他不顧,又是气憤,又是心慌,大叫一聲:“老薩,你好!”說時

遲,那時快,于承珠已是一朵金花向他飛到。

    楚天遙悲憤之极,方自張口大叫,但見金光一閃,便即啞然無聲,原來是于承珠這朵金

花,打得恰到好處,從他的嘴巴飛人,洞穿了他的喉嚨。本來以楚天遙的武功,于承珠一朵

金花,還不能要了他的命的,只因薩力雄棄他而去,他心中已是完全絕望,气沮心傷,冷不

及防,遂爾喪生。”

    于承珠嘆息道:“想你在武學上也是小有成就的人,可惜不肯听我師父的好言勸告,落

得今的如此下場!”叫嘍兵將楚、卜二人尸体埋了,繼續搜索薩力雄。進入那個山洞,卻原

來是兩頭通的,薩力雄早已從另一端洞口逃了,這是薩力雄在島上布置的一個隱蔽所在,洞

口那端通向大海,藏有小舟,于承珠穿出那方洞口,只見海面一片孤帆,早已去得遠了。

    群雄在這荒島上住了几天,修理好般只,便即回航,龍劍虹与張玉虎屢經患難,劫后重

逢,心情的愉快,自不待言,清晨月夜,兩人時常在樓船上并肩倚舷,看大海潮生,波心蕩

月,几月來的离情別緒,一掃而空,感情又增進了一層。陰秀蘭触景傷情,不無感喟,但她

為龍劍虹的心愿已經達成,一絲半縷的辛酸,也迅即被喜悅所代替了。而且周志俠似是不知

道她有這一段心事,對她一直很是殷勤,有時反令到陰秀蘭感到有點慚愧,因此也就對他更

好了一些。万天鵬殺了仇人,心中也很高興,陰秀蘭有他們二人作伴,也就不感到寂寞了。

    在海上航行四天,回到了東海義軍的基地──伏波島,葉成林在海上抗倭,但愿倭氛掃

盡,海不揚波,所以將這個島改名伏波,同時也是仰慕前賢馬伏波(援)將軍的意思。于承

珠等人船到岸邊,只見港灣內泊有一艘大船,看樣式不似水寨里的,岸邊負責迎賓的頭目看

見他們,大喜說道:“于寨主,你們回來了,這可好了。”于承珠道:“怎么?”那頭目

道:“有人登門挑舋呢,他們按照江湖道的規矩投帖,但石寨主認得他們,說是和軍官大有

關系的人。”于承珠問道:“來了多少人,几時到的?”那頭目道:“共有七八個人,為首

的是個獨臂老人,到了不過半個時辰,現在正在大寨內,听說要和咱們寨內的英雄較量武

功。”于承珠大怒道:“哼,管神龍居然這樣大膽,登門挑舋,敢小覷咱們寨內沒有人。”

立即率領眾人,急急赶回大寨。

    寨內留守的副寨主杜子平出來迎接,說道:“葉寨主已和客人們到比武場去了。”張玉

虎憤然說道:“什么客人,那個老殘廢是陽宗海請出來,暗助宮軍,專与咱們作對的啊!”

杜子平微笑道:“這個葉寨主知道,但葉寨主的意思,可以不沾連官軍,就不沾連。他們既

是接照江湖道的規矩來找‘碴子’(麻煩之意),咱們也就當作不知,將他們當作客人接

待。”于承珠點點頭道:“對,我的意思也是一樣,顧全大局要緊。”要知葉成林統率義

軍,占領東海諸島,為的乃是抵御倭寇,保境安民,外敵當前,他們實是不愿和官軍開仗,

因此才与前任浙江巡撫暗中訂下了互不侵犯的盟約。雖然他們也都料想得到:新任巡撫到

后,這個盟約必然破坏,但非到必要關頭,他們還是不愿意公開決裂。

    張玉虎隨周山民、葉成林等歷練了這几年,听了這一番話,當然也就明白了葉成林的用

意,當下說道:“很好,他們既不肯挑明,咱們也給他來一個心照不宣。按江湖規矩,拳頭

下討個公道,這也爽快得很。”

    一行人等,來到了比武場,剛進大門,便听得管神龍大聲說道:“老夫應霍大俠夫婦之

約而來,可惜凌女俠尚未回來,老夫這一場只好暫且押后。薩島主,你和葉寨主的梁子先解

決好了。”凌云鳳縱聲長笑,正想發話,和她一道的太湖寨正副寨主柳澤蒼和蔣平根二人,

已是大吼一聲,沖進場去。

    張玉虎抬頭一看,只見薩力雄便在管神龍這方的七八個人當中,在杭州打傷自己那兩個

人也在其內。原來薩力雄逃出荒島之后,便到杭州去見管神龍,說了于承珠等人將他逐出荒

島之事,管神龍告訴他:那個金花暗器的女子便是葉成林的妻子,要報此仇,該去找葉成林

算帳。管神龍与陽宗海定下計策,要一网打盡義軍,陽宗海暫不露面,由管神龍這一班人先

去尋仇。薩力雄失了憑依,只有死心塌地的做管神龍的副手,另外邀集了六七個好手,照江

湖道的規矩,前來投帖挑戰。于承珠他們因為在荒島修理船只,耽擱了几天,因此薩力雄到

了杭州之后再來,仍然比他們先到。

    柳,蔣二人一眼瞥見了薩力雄,想到荒島被辱之事,焉能不怒火沖天?

    薩力雄冷冷說道:“兩位寨主還想和薩某再比一場么?”凌云鳳展開了“八步赴蟬”的

身法,越過了柳澤蒼,不待他發話!便即接聲說道:“管先生早到,云鳳失迎了,幸好還來

得恰是時候,管先生既指名要与我們夫婦決個胜負,柳寨主請讓這場。天都出來吧!”葉成

林一手拉住柳澤蒼,一手拉住蔣平根,也出來勸道:“兩位寨主征帆初息,且歇歇再說。”

    柳澤蒼究竟是一寨之主的身份,冷靜下來,想起了這是按照江湖的規矩比武,若然單打

獨斗,自己和蔣平根都不是薩力雄的對手,若然混戰,那就不但亂了場規,而且有失自己身

份,只好退下。葉成林小聲說道:“柳老寨主息怒,今日總能替老寨主討個公道,何須親自

出手?”

    霍天都走出場來,正待拔劍,卻不料又有一個人超過他的前頭,說道:“霍大俠夫婦請

讓這場,我和管先生有筆帳要算算。請問管先生,小徒成海山与你風馬牛不相及,你何故指

使門人將他擒了。”這人正是天下四大劍客中名列第二的石惊濤。

    管神龍冷笑道:“石老先生此言差矣,令徒是巡撫衙門捉去的,与我何干?小徒在公門

服役,受上命所差,我雖是他的師父,也管不著,這筆帳怎么算到我的頭上?不過,石老先

生既要賜教,管某也准定奉陪。嗯,你們究竟是哪個先上啊?”

    張玉虎忽地叫道:“大家都不必爭,這一場應該由我先上,嗯,牛鼻子臭道士,你還不

出來么?張某向你討那一掌的利息來了。”后面這几句話,他是指著一個黃冠道士說的,原

來這個道士就是那日在孤山用鐵砂掌打傷他的人。

    那道士大怒喝道:“好個小賊,你怎么出口傷人?”沖了出來。管神龍冷冷說道:“你

們可是要混戰么?哪個要來就沖著我來吧!”葉成林朗聲說道:“諸位稍靜,听我一言。今

日按照規章比武,誰和誰有梁子的,總有時間在場內可以解決。張兄弟和這位道爺是本身的

梁子,第一場理該先讓給他們,管先生,你是你們這方的主腦,我們等下再瞧你的壓軸戲。

并請你放心,你到了這里,就是我們的客人,我們絕不會以多欺少。”葉成林說得有理,眾

人便都退下,場中只剩下張玉虎与那個道人。

    這道士法號大雄,鐵砂掌的功力在江湖上數一數二,不過,他那日之所以能傷得張玉

虎,都是因為張玉虎在經過一場惡戰之后,同時另有一個管神龍的徒弟和他一道,兩人埋伏

在孤山隱僻之處,出其不意的突然發難,才把張玉虎打傷的。他見張玉虎指名向他挑戰,心

中實是不無俱意,但在眾目睽睽之下,張玉虎一開口又先罵了他,他自是不能避戰。

    兩人立好門戶,張玉虎喝道:“發招吧!”大雄道人腳跟一轉,打了一個盤旋,左掌一

孔登時幻出重重掌影,突然大喝一聲:“小賊領死!”右掌用實,呼的一聲,按到了張玉虎

的胸前。

    他使出迷蹤步法,又先有了無數虛招,這才突然一掌打實,本來是使得十分机詐,厲害

非常,哪知張玉虎經過了一次教訓,早已識破他的伎倆,將計就計,對他那些想迷亂眼神的

虛招,理也不理,待到他一掌打實,張玉虎身形一晃,驀然間“哎喲”一聲叫了出來。這一

掌大家都看得分明,張玉虎在退步晃身之際,還是慢了半分,沒有避開,竟然給他結結實實

地打著了。管神龍這邊的人喜不自禁,轟然地喝起彩來!

    那料彩聲未絕,只听得“蓬”的一聲,大雄道人已摔到了一丈開外。原來張玉虎知道他

的鐵砂掌功力非凡,硬擋定要吃虧,故此將計就計,晃身避開正面,卻用黑白摩訶所傳授的

印度特有的瑜伽功夫,讓他的鐵砂掌擊中右臂。張玉虎的瑜枷功夫雖未練到上乘境界,但已

經可以使到肌肉隨意扭曲變形,大雄道人根本不識這种功失,一掌擊個正著,方自心喜,忽

覺滑不留手,對方的手臂驀然間圈了轉來,幸而他見机得早,急忙撒掌伏身,但對方的圈手

雖然及時化解,跟著來的一拳卻無法避開!張玉虎這一拳也是黑白摩訶所傳授的最上乘的拳

術,和少林寺的羅漢拳同出一源,名為龍拳。大雄道人雖然功力稍胜,卻也禁受不起,摔得

委實不輕。

    大雄道人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紫面漲紅,拔出一柄黑油油的短劍,喝道:“干脆在

兵刃上一決死生!”張玉虎縱聲笑道:“妙极,妙极!你牛鼻子划出的道儿,我一准奉

陪!”陰秀蘭叫道:“張大哥留神,這是一柄毒劍!”張玉虎道:“我知道啦!這种下三濫

的毒劍,還未曾放在我的心上,牛鼻子,發招吧!刺得中我算你本事!”

    大雄道人的毒劍被對方喝破,老羞成怒,喝道:“道爺用什么兵刃,你管得著么?小賊

看劍!”呼的一聲,振臂刺出,帶起了一股腥風,勁道還當真不弱。張玉虎見這道人挨得起

自己一記龍拳,雖然對他的毒劍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气,其實亦不敢有絲毫輕敵。

    刀劍相交,但听得“鐺”的一聲!張玉虎的身形似乎有點站立不穩的樣子,接連轉了兩

個圓圈!大雄道人覷個真切,喝一聲,“著!”短劍順勢一旋,截腰斬肋。張玉虎剛好轉到

他的側面,這一劍橫拖過去,本來非中不可,哪知張玉虎的身法奇妙非常,就在那剎那之

間,身形竟然轉了一個方向,大雄道人的毒劍貼著他的臉旁穿過,連衣裳也沒有沾著。大雄

道人心頭一凜,但他久經陣仗,變招也机警非常,趁著張玉虎身形未穩,剎那之間,便疾風

驟雨般的接連刺了三劍。這樣近身搏斗,實是凶險非常,但大雄道人打的乃是如意算盤,他

的短劍用毒藥淬過,見血封喉,傷人立死,所以他明知張玉虎武功了得,卻也冒險搶攻,但

望在近身纏斗之中,能刺中他一劍。心想:我若給對方斫中一刀,最多是受重傷,他若給我

刺中,那就非死不可。”

    豈知張玉虎早已識破了他的伎倆,故意示弱,卻使出“穿花繞樹”的身法,令到對立的

攻擊,劍劍落空,大雄道人連喝了三聲“著”,卻連劍尖也沒有碰著人家,心中不由得慌

了。張主虎驀然飛身躍起,舌綻春雷,也大喝一聲:“著!”抖起緬刀,凌空斬下,大雄道

人用了一招“舉火撩天”,使出渾身气力,橫劍上封,他自恃功力比對方稍胜一籌,滿以為

這一劍縱不能將對方的兵刃磕飛,最少也可以化解,哪知就在刀劍即將碰著之際,張玉虎身

形一沉,忽地刀鋒一轉,寒光閃處,竟然拐彎削來,“ 嚓”一聲,將大雄道人右手的拇指

和食指削了。原來張玉虎的刀法和任何一派都不相同,他是用師父的“百變玄机劍法”化到

刀法上來的,刀劍的路數大不相同,大雄道人以對付單刀的方法應招,哪里封架得住,更兼

張玉虎的緬刀可柔可剛,一抖開來,可以伸長數寸,高手比斗,相差不過毫厘,大雄道人只

給削去兩只手指,已經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這一回是水寨中的弟兄轟然喝彩,哪料彩聲未絕,只見大雄道人那柄短劍已是脫手飛

出,向張玉虎胸膛插來!

    大雄道人這一手臨危擲劍,有個名堂,喚作“轅門射裁”,乃是敗中求胜的毒招,對方

在大胜之后,稍一疏忽,便會著他的道儿,只要給他的劍尖划破一點皮肉,性命便完了。

    于承珠站在場邊,給張玉虎掠陣,見狀大掠,正要使出金花暗器,就在這剎那間,只听

得一聲慘叫,已是有一個人中劍倒地,出乎意外,這個人竟不是張玉虎而是大雄道人!

    本來大雄道人的功力比張玉虎稍胜一籌,距离又近,這一劍張玉虎縱能擋開,不致被他

插入胸膛,也非受點輕傷不可,他的劍是用毒藥淬過的,划破皮肉的輕傷,亦已非同小可

了。幸而他脫手扔劍的時候,也正是他手指被削的時候,拇指食指削掉,不但失了准頭,勁

道亦大為減弱,張玉虎卻是用盡十成功力,所以一磕之下,便將他的毒劍磕得反射回去,插

入了他的肩頭。

    大雄道人慘叫聲中,兩條人影凌空飛起,一個是大雄道人同來的好友──胖金剛符大

元,一個卻是張玉虎這邊的神醫谷竹均,谷竹均后發先至,落到場心,一彎腰便即駁指如

朝,向大雄道人的胸口重重戳了几下。

    符大元大怒喝道:“豈有此理,你、你──”剛說到一個“你”字,忽見大雄道人坐了

起來,向谷竹均點了點頭,臉上現出感激的神气,嘴唇微微開闔。符大元站在他的身邊,隱

約听得他含含糊糊的似乎是說出了“多謝”二字,符大元猛然省悟,滿臉通紅,喝罵之聲也

便突然停止。

    原來大雄道人劍上的毒非常厲害,中了毒的血液,一流入心房,縱有解藥也不能救了,

他自己做夢也想不到害人不成,反為害己,受傷之后,既不能運功閉穴,又不能專敷解藥,

只有等死的份儿,幸而谷竹均來得及時,他深明醫理,迅速閉了他的穴道,隨即用金針吸出

毒血。這才笑道:“好了,你自己回去服藥吧!這劍太過多毒,以后最好還是不要用它。”

    符大元起初以為谷竹均是乘人之危,哪知他反而是救了大雄道人的命,不由得大是尷

尬,谷竹均拱手說道:“貴友已沒事了,請回去吧。”

    符大元眼珠一轉,忽地說道:“我既已下場,怎好空回,說不得只好向你老領教几

招!”他不向谷竹均道謝反而向谷竹均挑戰,旁邊的人都不值他的所為,谷竹均也有點詫异。

    原來這個胖金剛符大元和剛才那個大雄道人乃是一對搭檔,在甘涼道上合伙做沒本錢的

生意,他們并無党羽,做的沒本錢生意也特別到极,乃是專干黑吃黑的勾當,若有哪處山寨

劫了大宗的財物,給他們知道,他們就要去抽三成的“彩頭”。符大元有一身精純的武功,

大雄道人的毒劍更為厲害,黑道中人無不聞名喪膽,一見他們來討彩頭,無有不依。谷竹均

知道他們的來歷,也知道大雄道人的兵器雖然歹毒,卻是未曾做過什么傷天害理的事情,所

以剛才才救他一命,同時也是想藉此化敵為友,哪知符大元跟著便向他挑戰,頗出他意料之

外。

    符大元雙掌一搓,掌心上隱隱有紅云流轉,朗聲說道:“久聞谷先生的竹竿點穴乃是武

林一絕,俺今日就憑這雙肉掌試接几招。”谷竹均道:“多謝符舵主在老朽臉上貼金,符舵

主的混元霹靂掌老朽也是久仰的了。不必客气,請先賜招。”

    符大元猛地雙掌一拍,隨即擊出,果然是聲如霹靂,勢若奔雷,谷竹均的長衫都飄了起

來,雙方的身法都快到無以形容,就在這剎那間,只見谷竹均身移步換,青竹竿一抖,反點

符大元的虎口,符大元大喝一聲,一個“跨虎登山勢”,左掌如刀,向竹竿削下。谷竹均招

數未曾用老,急急掣回,竹竿一顫,方位立變,點到了符大元的肩井穴,符大元霍地一個

“鳳點頭”,右掌拍出,立即又把竹竿蕩開了。

    谷竹均的青竹竿長達八尺五寸,彈性甚強,橫敲直戮,左右轉彎,無不如意。武林中對

點穴的兵器有兩句話道:“一寸一短,一寸險;一寸長,一寸強。”短兵器點穴,最為凶

險,長兵器點穴,則對方最難招架。但長兵器點穴卻比短兵器點穴難用得多,普通的點穴器

不過二尺八寸,像谷竹均這支青竹竿長達八尺三寸的,可說是絕無僅有,而且他把那青竹竿

就使得如同自己的手臂一般,迅捷輕靈,變幻莫測,群雄都在看得暗暗喝彩,尤其是會點穴

的人,更是聚精會神,生怕走漏一招。但于承珠站在場邊,卻見到了谷竹均的眉頭打結,臉

上的神情也似乎有些异樣。正是,

    竹竿點穴真神技,掌力沉雄更足惊。

    欲知兩人胜負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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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 血雨腥風 島嶼遭劫火 天羅地网 奸賊布陰謀

    原來谷竹均的竹竿點穴固然是精妙非凡,符大元的掌力也是沉雄之极,谷竹均的竹竿點

到他的跟前,就給一股無形的潛力,震得歪了准頭,好几次險些給他抓著。旁邊的人看來,

但見兩人兔起鵲落,掌似奔雷,竿如掣電,進退攻守,變幻奠測,胜負難料,其實谷竹均已

是暗暗為敵所掣。

    對方的功力之高,大出谷竹均的意料之外,但還有一點更出意料乏外的是,以對方掌力

的雄渾!有好几次若暈雙掌的掌力用實,便可以令得他的竹竿被夾在當中,撤不回去,但恰

恰就是少了那一兩分力道,谷竹均才得以化險為夷,這等微妙之處,第三者看不出來,谷竹

均卻是自己知道,禁不住心中一動。想道:“要不是他的功力恰好就差這么一分,那就是有

意讓我了。”對方的用意一時間無法判明,谷竹均仍是不敢有絲毫怠慢。

    兩人越戰越緊,符大元魁梧奇偉!谷竹均瘦削清瘦,一胖一瘦!恰好相映成趣,兩人的

身法都利落之极,此進彼退,忽合忽分,看得眾人眼花繚亂!

    戰到分際,忽見兩條人影同時縱起,谷竹均青竿一戳,“嚓”的一聲,戳中了符大元的

身体,符大元一個踉蹌,向前沖上几步,呼的一掌拍出,就在這同一時間,兩個人一齊倒

下,兩方的人都吃了一惊,但還未來得及奔出場心,只見谷、符人又已同時躍了起來,符大

元抱拳說道:“谷老先生點穴神技,符某今日心服口服。”谷竹均也施禮說道:“符老師的

混元霹需掌果然名不虛傳,老朽承讓了。”

    符大元退了下來,說道:“管先生,符某兄弟二人,今日雙雙落敗,殊感汗顏。大雄道

兄急待療傷,我在此間亦已無能相助,就此告退。葉寨主,可否借一只快船,送我們二人出

去?”葉成林道:“接送客人,這是我們份內的事,不勞吩咐。”立即喚了一個頭目,負責

將他們護送到杭州去。

    管神龍仰天打了一個哈哈,道:“多謝兩位朋友幫忙!”聲音難听之极。

    原來符大元感激谷竹均救他義兄的性命,确是有心讓招的!他深知管神龍這次邀來的人

個個厲害,怕谷竹均在其他的人手下吃虧,所以才親自向他挑戰,張玉虎剛才不知道他的用

心,倒是錯怪他了。

    不過,以谷竹均的功力和精妙的竹竿點穴神技,即算符大元不讓,他最少也可以支持三

五百招,所以符大元后來對谷竹均深表佩服,那倒也不是客气之言。

    谷竹均戰到后來,當然知道了對方是故意讓招,他也有意讓回對方一下,最后那一招符

大元賣個破綻,他本來可以點對方胸口的撅飢穴的,卻故意把竹竿偏旁滑開兩分,并与對方

同時跌倒,算作是個不胜不負的兩平之局。

    像他們這樣的高手,彼此暗暗讓招,等閑之輩,亦是看不出來,不過管神龍卻是瞧出了

破綻,因此在符大元告退之后,他面色越發沉暗,對自己人冷冷說道,“那位朋友想走的,

現在還來得及,不管出不出手,管某都心領盛情,無需敷衍!”

    薩力雄道:“姓符這個家伏以后咱們再找他算帳,大哥不必動怒,反正哪位是真心捧場

的好朋友今天總可明白。小弟先去找回一場。”

    薩力雄出場挑戰,群雄均是心中一凜,雖然他是于承珠和凌云鳳的手下敗將,但若然以

一對一,恐怕只有霍天都和石惊濤或者可以胜得了他,但霍、石二人都和管神龍約好了要比

一場的,不好更改。而照正式的比武規矩,除非是雙方同意,否則不能以二敵一。

    石惊濤正在躊躇,葉成林走了出來,說道:“久仰薩老能輩的外家功夫登峰造极,在下

不自量力,請試几招。”薩力雄哈哈笑道:“葉寨主親自賜招,那是最好不過!發招吧。”

    群雄見葉成林親自出馬,都怔了一怔,心中忐忑不安。葉成林是金剛手董岳的衣缽傳

人,所練的金剛大力手正是外家的絕頂功夫,本來是對付薩力雄最适當的人選,但因為他是

一寨之主,所以大家起初都沒有想到他。

    葉成林道:“前輩遠來是客,主不僭客,請先發招。”薩力雄道聲:“有僭。”雙臂一

振,骨骼格格作響,呼的一聲,猛地一掌發出。

    薩力雄比葉成林高出一個頭,這一掌拍下,當真有如泰山壓頂之勢,葉成林不慌不忙,

雙掌合抱,揮了一個圓圈,左掌一迎,右掌一攘,只听得“蓬”的一聲,葉成林向后連退三

步,地上現出六個深深的腳印,薩力雄也晃了兩晃,向左側滑出丈許之地,才穩得住身形!

    原來葉成林見薩力雄一掌擊出,便自知功力不及對方,好在他是內外兼修,右手用的是

大力金剛手,左手用的卻是綿掌功夫,金剛手至剛,綿掌至柔,綿掌一摒,卸開了對方的一

半掌力,接著使出金剛掌力,一就勢反擊,把薩力雄這一記力逾千鈞的重手法恰巧化開。可

惜他的綿掌尚未練到最上乘境界,要不然在這一招之內,便可以克敵致胜。

    雙方對了一掌,彼此都是暗自心惊,葉成林心道:“這 的外家功夫,果然是登峰造

极,難以力敵!”薩力雄見對方不過三十左右,竟能將自己的重手法輕描淡寫的一舉化開,

更是凜然!

    兩人一退复上,打了一個盤旋,葉成林雙掌一分,斜身上壇,左掌橫擋,右掌一揮,驀

然間化掌為指,勢捷如電,一個變招,雙指徑點薩力雄腰脅的“歸藏穴”,他自知功刀難敵

對方,所以這一招仍是用金剛手為主,而以精妙的重手法點穴為輔,薩力雄要避他點穴,一

受牽制,掌力便不能盡量發揮,但听得“蓬”的一聲,葉成林凌空飛起,薩力雄也“哼”了

一聲,倒躍三步,仍然是各不輸虧。群雄抹了一額冷汗!

    于承珠看得又惊又喜,惊者是對方神力惊人,久戰下去,只怕葉成林終要吃虧,喜者是

丈夫的金剛掌力,已練到了超乎自己的估計之外,雖然他第一次以綿掌為輔,第二次以點穴

為輔,卸開了對方的几成掌力,但這兩招他都敢以單掌硬接外家的第一高手,這已經是非常

不容易的了!

    在群雄目不轉睛的注視之下,葉成林抖擻精神,与對方展開惡戰,愈戰愈烈,掌風起

處,石走沙飛,場邊圍觀諸人,身不由己的向后直退。過了一盞茶的時分,但見葉成林汗如

雨下,薩力雄喘气的聲息,亦已可以听得出來,這時,不但于承珠急連凌云鳳与張玉虎諸

人,也都已看得心惊膽戰,生怕葉成林稍有疏失,后果難以想象!

    激戰中忽見薩力雄大喝一聲,猛施殺手,左掌划了半個圓弧,右掌呼的一聲推了出去,

葉成林守護前胸的右掌竟給蕩開,腳步虛浮不定,說時遲,那時快,薩力雄蒲扇大的巨掌,

已按到了他的胸前,石惊濤叫聲:“不好!”急忙奔出!

    然而就在這瞬息之間,場中形勢已是倏的大變,只見葉成林回身側步,左拳一架,右掌

輕飄飄的發出一掌,看似毫不著力,薩力雄那龐大的身軀竟然給他震得飛了起來,隨即听得

葉成林“哼”一聲,身形一晃,向后便倒!

    石惊濤來得恰是時候,一把將他扶住,那邊廂薩力雄之敗卻是管神龍諸人始料之所不

及,接應稍慢,竟讓薩刀雄跌了個四腳朝天。

    原來葉成林自知難以持久,故意賣個破綻,誘對方猛攻,就在那一剎那間,他使出了最

上乘的金剛掌法,連拍三掌,一、二兩掌,似實實虛,第三掌卻似虛反實,看似輕飄飄的發

出,其實卻是聚了十成功力,這三掌虛實接替,奇幻莫測,正是董岳“大力金剛掌法”的鎮

山之秘,得他衣缽真傳的只有葉成林一人,薩力雄雖然是身經百戰,卻也冷不及防的著了道

儿。但他的功力究竟是比葉成林高出許多,所以葉成林得手之后,仍然給他的反震之力推倒。

    本來兩人若是同時倒地,也還是個不胜不敗之局,但葉成林得石惊濤伸手一扶,身形立

即站穩,而薩力雄已是跌了個四腳朝天,他屬于前輩身份,即算打成平手,亦已難堪,何況

當場栽倒?哪還好意思再斤斤爭論是敗是和?

    葉成林道聲:“承讓。”忽見對方一人挺劍奔出,冷冷說道:“葉寨主真好功夫,待你

養好了傷,管某再向你請教。”頓了一頓,隨即轉過頭來,對石惊濤道:“石老頭儿,你既

然下了場了,那就不必再回去了。”

    管神龍怒气沖天,甚替薩力雄不值,可是對方的人出來救死扶傷,并不犯規,他卻不能

說是石惊濤不對,因此只好一面出言向葉成林嘲諷,一面向石惊濤挑戰。

    葉成林微笑說道:“少許輕傷,并無大礙,多謝前輩關心了。待兩位比過劍后,老前輩

若是尚有余力,晚輩自當奉陪。”

    葉成林退了下來,于承珠悄聲問道:“當真沒有受到內傷么?”葉成林笑道:“不會比

那姓薩的更重。”于承珠按他的脈腕,知他果然只是受了一點外傷,這才放下了心。

    場中石惊濤哈哈笑道:“我本來就不打算回去,只要你留得住我,我這几根朽骨盡可以

埋在此間。唰唰兩聲,兩人的長劍同時指向對方!

    石惊濤是一派劍客,習慣已成自然,雖在与強仇大敵賭胜爭鋒之際,起式之時,仍忘不

了向對方表示禮貌,長劍指出,劍尖立即向下一點,這一招有個名堂,喚作“朝天一烴

香”,乃是向平輩高手表示敬意的。

    管神龍卻不管這一套,他搶先一步,挽了一個劍花,霎然間就遠遠刺出,“鐺”的一

聲,蕩開了石惊濤的長劍,劍鋒直刺石惊濤的手腕,這一招又准又快,石惊濤料不到他完全

不講江湖禮貌,出手便施辣招,險些吃了大虧!

    幸而石惊濤經驗老到,臨危不亂,一縮手劍鋒揀下,管神龍剁了個空,登時攻守易勢,

石惊濤的長劍挽了個劍花,順勢削去,削到了他的膝蓋。

    管神龍贊了個“好”字,身軀平空拔起,石惊濤一劍從他腳下削過,說時遲,那時快,

管神龍在半空一個倒翻,頭下腳上,已是向他沖來,石惊濤急急變招,橫劍一封,只听得一

片金鐵交鳴的之聲,兩條人影倏的由合而分,兩柄長劍各自挨肩擦過!

    石惊濤大怒罵道:“好狠的老賊,俺石某錯把你當作一個人了。”長劍一圈展開“惊濤

劍法”,直追過去,這番再度交鋒,哪里還有絲毫客气!

    石惊濤是与張丹楓、烏蒙夫齊名的劍客,花了几十年心血,創了這套“惊濤劍法”,施

展開來,端的有如惊濤駭浪,劍光一圈接著一圈,連綿不斷,排山倒海般的攻來,管神龍踏

九官八卦方位,步步后退,但出招卻沉穩异常,只听得他劍尖上生出嗤嗤的聲響,兩人踏過

的地方,砂石都好像遇到旋風一般,卷成柱狀,旁觀諸人,功力稍差的,被這風砂遮眼,連

看也看不清楚了。

    一方攻得猛烈,一方守得沉穩,過了一盞茶的時分,仍然胜負未分,管神龍吸了一口涼

气,心中想道:“這老儿年紀比我還大,精力的旺盛,卻竟然不遜少年!”本來采取攻勢的

一方,比較耗損气力,但石惊濤猛攻不已,兀是毫無衰竭之象。不過,管神龍在他的強攻之

下,步法劍法亦是絲毫不亂。石惊濤也不禁駭然,心中想道:“怪不得他的師叔赤霞道人,

當年敢向玄机逸士挑戰,這套劍法,在邪派之中,确要算他第一了!”兩人施展出平生本

領,雙劍失矯,一進一退,轉眼間已過了百招!

    于承珠与凌云鳳并立場邊,看到精彩之處,都不禁暗暗喝彩。于承珠有點擔心,說道:

“石老前輩年紀究竟大了,久戰下去,气力上只怕總要吃虧。”激戰中,忽見石惊濤唰的一

劍,管神龍招架不及,竟給他刺中,于承珠大喜,忽听得凌云鳳叫聲:“糟糕!”于承珠彩

聲未曾出口,不知怎的,倏然間場中已是主客易勢,受傷的竟不是管神龍而是石惊濤,他的

左臂,被管神龍的劍尖划破了一道足有五寸多長的傷口!

    原來石惊濤也是顧慮自己難以持久,攻得不免稍為急躁,百忙中竟忘了管神龍沒了左

臂,使了一招“雙龍出海”,彈指之間,一招兩式,分刺管神龍左右兩翼,這本來是一招极

凌厲极精妙的劍法,但管神龍沒有左臂,石惊濤刺向他左翼這劍變了“空招”,唰的一劍,

刺穿了對方的衣袖,這才猛然省覺,可是管神龍已趁此极難得的机會,迅即反攻,把石惊濤

傷了。

    于承珠大惊失色,定睛看時,場中卻又變了一個樣子,只見他們二人雙劍相交,竟是紋

絲不動!石惊濤臂上的鮮血一點一點的滴下來,但管神龍的臉色卻比他更為難看,額頭上的

汗珠足有黃豆般大,也是一顆一顆的滴下來!

    原來石惊濤中了一劍,怒气勃生,拼著与對方一決死生,搭上了對方的長劍,以深湛的

內功,力透劍尖,將對方的兵刃緊緊粘著,令他擺脫不開!

    這一來變成了雙方比拼內力,彼此都沒有回旋的余地,比剛才的斗劍,還要凶險得多!

    但石惊濤究竟是受傷在前,于承珠、凌云鳳等人都看得惊心動魄,生怕血流不止,石惊

濤要命喪當場。

    殊不知對方也在為管神龍而擔心,石惊濤的功力要比管神龍稍胜一籌,他那方的高手當

然看得出來,只怕石惊濤血未流盡而管神龍的內力已先枯竭,那時先喪命的就將是管神龍了。

    雙方都在為自己人而焦急,凌云鳳忍不住向丈夫說道,“天都,咱們試看能不能將他們

二人分開。”話猶未了,只見對方一人挺劍奔出,慶劍一招“白虹貫日”,向交加的雙劍一

挑,這個人是個道士,道號“青云”,也是個使劍的好手,他抱著与凌云鳳同樣的心思,也

是想把場中二人的困勢解開的。

    青云道人長劍一挑,只听得“嚓”的一聲,管神龍的“松紋方定劍”向前方偏旁伸出少

許,但雙劍仍未分開,反而是青云道人的身子像皮球一般的被拋了起來。就在這時,緊接著

“鐺”的一聲,霍天都一劍插入,登時把管神龍与石惊濤的兩柄長劍分開,石惊濤仆倒地

上,隨即躍起,管神龍則蹌蹌踉踉地退出了六七步,又轉了兩個圈圈,才穩得住身形。

    原來青云道人存有私心,雖然在眾目睽睽之下,他不敢傷害石惊濤,但他在挑開長劍之

時,卻比較向石惊濤加重壓力,這樣就可以使兩人分開之后,管神龍馬上就可制住机先,立

施殺手。

    哪料青云道人雖然打了這個如意算盤,可是他本身的功力不夠,石、管二人的真力凝聚

劍尖,哪里是他挑得動的?劍一触及,反而給震得飛上半空。

    管神龍的功力与石惊濤在伯仲之間,青云道人的功力雖然不夠,但管神龍得他少許助

力,卻也占了上風,劍尖向前伸出,几乎刺到了石惊濤的胸口。

    霍天都的功力實也不足以分開這兩大高手,幸在時机湊巧,他一劍插入之時,正是管神

龍的長劍向前遞出的時候,霍天都立即借著這股勁道,施展上乘內功的“卸”字訣,一牽一

引,竟然出乎意料之外的容易,輕描淡寫的一舉便將兩大高手分開。

    青云道人給拋出三丈開外,雖然摔得不重,卻是羞愧難當,管神龍眼看便可以致對方死

命,被霍天都這么一攪,功敗垂成,也遷怒到霍天都身上,但是他自己這方的人出手在先,

霍天都分開他們反而沒有偏袒,他找不出藉口來責備霍天都。

    這時凌云鳳也已到了場中,管神龍怒火正起,立即朗聲說道:“賢伉儷出場,咱們好再

續日前之戰。”

    霍天都笑道:“管老前輩,你不要歇懇歇息么?”管神龍吸了口气,自忖真力雖然耗了

一些,最少還可以与他們夫婦 拼一二百招,他一看天色,大約不須半個時辰,強援便可到

來,按照預定的計划,他必須拖到那個時候,而自信也可以拖到那個時候,便樂得表現豪

气,大笑說道:“管某此戰,未曾費力,何須歇息?霍大俠,你也未免太小覷在下了!”

    霍天都哪知道他們另有毒計,他不想占管神龍的便宜,斜眼一瞥,見青云道人也待劍在

旁,而且也在向他怒目而視,便即笑道:“既然老前輩定要賜教,那么便請這位道爺也上,

愚夫婦也是兩人,彼此都不吃虧。”

    管神龍在杭州樓外樓与霍天都夫婦訂約之時,本來是約好由他一人,再斗一斗霍天都夫

妻的“雙劍合壁”的,他是前輩身份,以一敵二,說起來還是占了晚輩的便宜,如今听霍天

都提出要以二敵二,他若為了顧全前輩身份,本應維持原議,但轉念一想,這樣更可以拖延

時候,說不定還可以將霍天都夫婦打敗,假意考慮一番,問青云道人道:“道兄之意如何?

這兩位是天山霍大俠霍天都夫婦,他們雙劍合壁,曾与喬北漠老前輩打個不分胜負的。”青

云道人听說是霍天都,心中凜然,正怕管神龍不肯以二敵二,便即說道:“素仰霍大俠夫

婦,聯劍對敵,劍法通玄,貧道是久已有心領教的了。現在天色不早,与其分作兩場,不如

一場結束,霍大俠之言正合我心。”

    石惊濤這時早已退了下去,仍在場邊觀戰,他所受的劍傷,不過是划穿了少許皮肉,敷

上金瘡靈藥,流血早已止了,場中四個人的功力如何,他都曾經試過,笑對于承珠道:“這

老殘廢即使是未曾与我耗了一場,也未必是霍大俠夫婦的對手,如今不自量力,縱然加上了

這個牛鼻子,我斷定最多在三百招之后,他們也必敗無疑。”于承珠見解与石惊濤一樣,但

轉念一想,以管神龍的老奸巨滑,他何以肯在耗損真力之后,仍向霍天都夫婦挑戰,不禁心

起疑云。

    這時場中四人,分作兩邊,已是亮劍動手。管神龍一聲長嘯,獨臂一振,劍尖抖動,發

出嗤嗤聲響,霍天都見他在惡戰之后,尚有如此功力,亦自暗暗佩服,當下橫劍當胸,不敢

輕敵,先守后攻。

    凌云鳳看准了青云道人是較弱的一環,出手便取攻勢,青鋼劍揚空一閃,划了半道弧

形,一招“玄鳥划砂”,橫削青云道人的手腕。青云道人在江湖上也算得是個使劍的能手,

但卻也未曾見過這等奇幻的劍法,大吃一惊,急忙回身轉步,只听得唰的一聲,凌云鳳的青

鋼劍几乎貼著他的手臂削過,幸而他閃避得宜,才兔了割腕斷臂之災。

    凌云鳳一劍不中,緊接著第二劍發出,就在此時,但听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震得耳鼓

嗡嗡作響,回頭一看,只見霍天都与管神龍雙劍相交,霍天都的長劍竟是微向下彎。原來管

神龍功力深湛,雖在惡戰之后,仍比霍天都高出少許,凌云鳳逼得放松青云道人,反手一

劍,使出了一招“洪崖拍肩”,雙劍合一,威力陡增,登時把管神龍的長劍蕩開,一劍上刺

雙睛,一劍下削膝蓋。

    管神龍飛身起腳,一招“魁星踢斗”,向凌云鳳持劍的手腕踢去,他自從失了左臂之

后,即一面苦練單手劍法,一面苦練雙腿的功夫,似補缺臂之憾。凌云鳳運劍如風,喝聲:

“來得好!”劍勢斜抄,前式不變,仍然一劍削下,凌云鳳已經避開正面,管神龍若是身形

不變,一腳踢到,那就無异送上來讓她削斷了。

    雙方的動作都快到极點,管神龍左腳在右腳背上踏,倏然間改為右腳縮回,左腳撐出,

“嚎”的一聲,凌云鳳的青鋼劍正貼著他的鞋底削過,被他撐個正著,凌云鳳被這股猛力一

震,長劍几乎脫手飛去,倒退几步,就在這剎那間,管神龍在半空中一個轉身,“鐺”的一

聲,又格開了霍天都刺來的一劍。

    管神龍仗著多年苦練的連環彈腿的功夫,僥幸死里逃生,嚇出一身冷汗,而且,饒是他

解拆得宜,亦已被霍天都搶了先手,他身形未穩,但覺背后冷气森森,霍天都如影隨形,早

已跟蹤追到。

    凌云鳳和丈夫經過几次聯劍對敵之后,一次配合得比一次純熟,管神龍原先估計自己最

少可以應付二百招,哪知在五十招過后,便已左支右絀,力不從心。青云道人更是不濟,他

躲在管神龍背后,隨著管神龍的身形,東躲西閃,管神龍已將對方的功勢接了十之七八,他

仍然感到吃力非常,好几次險些中劍。

    群雄看得眉飛色舞,石惊濤掀須笑道:“怪不得張丹楓在十年之前,就斷定了霍天都將

來必成一代宗師。他的眼力比我高明多了。我剛才──還以為管老賊加上個青云道人,應該

擋得百招,現在看來,用不了一百招便可了結!”

    場中越斗越烈,霍、凌二人一劍緊似一劍,雙劍盤旋飛舞,端的有如玉龍天嬌,將對拆

二人完全籠罩在劍光之內。石惊濤的話說了還不到一盞茶時分,猛听得一聲惊呼,青云道人

渾身浴血,踉踉蹌蹌地奔出了六七步,便像一根傾斜的木頭似的,一跤跌倒,他那口長劍也

早已被削斷了!

    喝彩聲中,忽見一騎快馬,直沖入比武場來,馬上乘著兩個高舉紅旗的漢子,葉成林認

得前面一人乃是了望台的守衛頭目王德,后面那人,一時間看不清楚,守衛的頭目,手搖紅

旗,飛馳而來,當然是有緊急的軍情待稟報了,葉成林不禁大吃一惊,全場的視線也都集中

在兩人身上。

    說時遲,那時快,那騎快馬直沖到葉成林跟前,忽地一聲長嘯,口吐白沫,四蹄屈下,

顯然已是力竭筋疲,那兩個搖著紅旗的頭目也從馬背上滾了下來,跪在地上。

    葉成林這一生不知經過多少大風大浪,雖然驟吃一惊,立即便鎮定下來,方自起疑:

“是什么緊急軍情,令得他們惊惶如此?為什么要兩人合乘一騎?難道是碰到了敵人的突

襲,只逃出了兩人一騎,心念未已,只見王德已跪在他的面前,口中“荷、荷”怪叫.臉色

非常奇异。

    葉成林怔了一怔,喝道:“王德,你怎么啦?”提腳一踢,原來這一瞬間,葉成林已著

出王德是給人點了啞穴,這一腳快如閃電,用了极輕巧的力道,踢在他尾閻的“歸藏穴”

上,立即把他的穴道解了。

    王德叫道:“寨主、敵人……”他穴道方解,說話結結巴巴,有敵人來襲,這本是在葉

成林意料之中,他嫌王德說話不清,向另一個頭目問道:“來了多少,你說!”

    那一個頭目忽地一躍而起,就在這時,只听得于承珠急聲叫道:“成林小心!他、他─

─”話猶未了,那個“頭目”倏然間一指戳出,葉成林喝道:“你、你……”陡覺寒意直透

心頭,全身如墜冰窟,牙關格格打戰,剛說得一個“你”字,便即搖搖欲墜。

    那“頭目”一聲獰笑,欺身直上,使了一招擒拿手法,來扣葉成林的脈門,葉成林奮起

神威,大喝一聲,揮掌拍出,可惜他受了暗算,大力金剛手的威力不及平時三成,饒是如

此,那頭目也給震退了兩步,可是葉成林自己亦已支持不住,對了一掌,立即倒地。

    就在此時,于承珠發出了三朵金花,避開了葉成林那面,已是從三個方向襲來,那個

“頭目”腳尖一點,使出“黃鴿沖霄”的身法,平空拔起數丈,手揮一柄折扇,叮叮几聲,

將那三朵金花全都蕩開,身法利落之极,在半空中一個轉身,翩如飛鳥般的一掠就掠到了龍

劍虹面前。

    龍劍虹失聲叫道:“喬少少!”喬少少笑道:“賊婢,你居然還認得我么?”折扇一

撥,將龍劍虹的長劍撥回,伸指一戳,龍劍虹武功本來稍弱,且是突如其來,竟然閃避不

開,給喬少少一指戳中,也像葉成林一樣,渾身發抖,登時倒地。

    于承珠使出“八步赶蟬”的絕頂輕功,身劍合一,如飛赶至,青光一閃,劍尖堪堪剃到

了喬少少后心,喬少少反手一撩,哈哈笑道:“你們已是釜底之魚,還敢逞強么?”就在這

時,遠處傳來了隆隆的炮聲!

    于承珠運劍如風,唰、唰、唰,連刺三劍,她的武功与喬少少本來是各擅胜場,難分高

下,但在她急怒之際,根本就不考慮本身的防御,拼命搶攻,這三劍的威力卻是非同小可,

殺得喬少少手忙腳亂,他新學成的一門歹毒功夫,竟沒有施展的机會。

    炮聲越來越響,但見通往比武場的道路塵頭大起,一彪官軍殺了到來,為首一人,哈哈

笑道:“十年前的浙東敗寇,今日可不容你再逃羅网了!”這人正是陽宗海,和他在一起的

還有婁桐蓀、曲野樵、東方赫諸人。

    喬少少趁于承珠心神稍亂之際,折扇一揮,將青鋼劍拔開,反手便點于承珠的“眉井

穴”,指尖尚未沾衣,一縷陰冷的寒風先射過來,也幸而有此預兆,于承珠身隨意轉,使出

“穿花繞樹”的步法,斜身一閃,立即退出了數丈開外,這時敵人已大舉殺到,她要照顧葉

成林,顧不得再与喬少少糾纏了。

    喬少少在大笑聲中,猛地騰身飛起,穿入原來在場外觀看比武的水寨頭目叢中,掌劈指

戮,几個盤旋,登時倒下了二三十人,個個渾身發抖,滾地呻吟,就如患了瘧疾一般。

    原來喬少少的斷臂已得他的父親用“柳枝接骨”之法給他駁好,不但武功恢复,而且還

練成了一門新的功夫。他的父親喬北漠參悟了正宗內功心法,又得藥物之助,在那次昆侖大

戰之后不久,修羅陰煞功便進到了第九重。喬少少功力尚淺,一時間難以大有進境,喬北漠

愛子心切,創出了“玄陰指”的功夫傳接給他,這門功夫是從修羅陰煞功化出來的,卻容易

見效得多,威力當然大大不如修羅陰煞功,但出奇不意的點中敵人,雖是一流高手,也得大

病几天,像葉成林、龍劍虹這些未到一流境界的,那就不只臥病几天,而是最少要在三個月

之后方能恢复武功的。喬少少練成了玄陰指后,便奉父親之命,先到杭州与陽宗海相會。

    陽宗海定下毒計,由管神龍等人按照武林規矩,來島比武,將群雄都吸引在比武場中,

他便率領官軍,乘虛偷襲。他深知葉成林有用兵之能,于是一面布置偷襲,一面授計給喬少

少,叫他假扮水寨的頭目,來暗算葉成林。先由喬少少用輕功潛入島邊的了望台,殺死嘍

兵,只留下一個頭目王德,然后喬少少換了服飾,再點了王德的啞穴。

    這樣一來,王德當然任憑他的擺布,喬少少遂与他同乘一騎,沖進比武場來,偽作報訊

的頭目,葉成林認得王德,一時疏于防御,竟受了他的暗算。

    這時陽宗海、婁桐蓀諸人大舉殺人,登時混戰起來,曲野樵手舞雙錘,向慕容華、長孫

玉奔去,怒气沖天地大喝道:“小賊,追贓的人來了!不還我的金錘,我就要你們的小

命!”長孫玉睨他一眼,格格笑道:“你的那對金錘么?對不住,已經熔掉了,吃得殘渣都

不剩啦!喂,你這雙錘是什么打的,值不值錢?”慕容華笑道:“玉妹,你不必再貪心啦,

這是一對鐵錘,熔掉它也不夠咱們三天的口糧。”曲野樵做了半世強盜,鑄了一對重達七十

二斤的金錘,足足耗了他大半個身家,去年給慕容華師兄妹搶去,查到現在,痛心未過,聞

言大怒,立即与他們 殺起來。

    陽宗海對著葉成林的所在奔去,于承珠發出金花,被他打落,陽宗海冷笑道:“于姑

娘,你本是千金小姐,何苦死心塌地,委身賊人,不怕辱沒了祖先么?趁早回頭,歸順朝

廷,皇上念在故世的于閣老份上,或者可以饒你不死。”于承珠怒到极點,但她要照顧葉成

林,卻不容她与陽宗海拼命。

    陽宗海正自說得興高采烈,猛听得霹靂一聲大喝:“無恥狗賊,膽敢猖狂,看劍。”陽

宗海听那金刃劈風之聲,剛勁异常,心中一凜,反手一劍,回頭看時,只見石惊濤須眉怒

張,劍失吐出碧瑩瑩的寒光,正對准自己的咽喉。

    石惊濤在天下四大劍客中排名第三,雖然与管神龍惡斗了一場,武功仍在陽宗海之上,

唰、唰、唰,惊濤劍法,連環疾發,殺得陽宗海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婁桐蓀見狀

不妙,立即加入戰團,雙臂一伸一縮,竟然在劍光飛舞之中,施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硬搶石

惊濤的寶劍,石惊濤身經百戰,老練非常,當然沒那么容易給他搶去,但婁桐蓀的分筋錯骨

手法,冠絕武林,一雙肉掌比兵器還厲害得多,他一加入戰團,石惊濤也不得不轉攻為守。

    喬少少用玄陰指的歹毒功夫,傷害了二三十個頭目,得意非凡,縱聲狂笑,眼光一瞥,

發現陰秀蘭和周志俠正在并肩作戰,用梅花針射傷了不少官兵,喬少少狂笑道:“天网恢

恢,疏而不漏,教你終歸撞在我的手上!”笑聲未停,身形疾起,倏的沖到陰秀蘭面前,正

是:

    詭計傷人何足恃?且看天网罩誰人。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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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回 浪涌波翻 傷心基業毀 龍爭虎斗 豪气未曾消

    陰秀蘭飄身一閃,發出了一枚毒霧金針火焰彈,喬少少折扇一揮,只听得嗤嗤聲響,雜

在煙霧中的梅花針都反射回去,毒霧也給他扇起的一股寒風吹散,喬少少冷笑道:“賤婢,

你還有什么伎倆,盡管施展,你越凶我就越要你多吃苦頭!”他累來以英俊自負,去年被陰

秀蘭用火焰彈燒焦了他半邊臉孔,如今雖然治好,亦已留下了一大片的疤痕,當真是痛心之

极,所以他恨极了陰秀蘭,存心要將她活捉過來!慢慢折磨。

    龍劍虹內功已有了几分火候,受了玄陰指之傷,雖覺寒冷難當,神智尚能清醒,見狀大

惊,催張玉虎道:“你快過去救秀蘭姐姐。”張玉虎略一躊躇,龍劍虹道:“你不去我

去!”張玉虎拔出緬刀,回頭說道:“虹妹!你自己當心!”一掠數丈,緬刀抖起了一團寒

光,腳步未穩,立即便向喬少少猛劈。”

    喬少少哈哈笑道:“教你們一齊納命!”鐵扇一合,重重一敲,他的武功比張玉虎稍胜

一籌,張玉虎的緬刀給他一擊,蕩了開去,喬少少反手一點,使出玄陰指的功夫,一縷寒風

勁射,張玉虎險些給他戳中,好在他也懂得“穿花繞樹”的身法,微覺寒意,心念一動,便

即閃開,身移步換,迅即又使出了瑜伽術的功夫,左臂一個拐彎,從喬少少意想不到的方位

一拳擊到。這時,陰秀蘭的柳葉雙刀和周志俠的大斫刀奮力將喬少少的鐵扇迫住,待喬少少

感到拳風,已是避之不及,“蓬”的一聲,肩背上結結實實的受了一拳。

    喬少少大怒,一眼望去,見龍劍虹离此不遠,毒計陡生,鐵扇一個盤旋,將陰秀蘭的雙

刀撥開,一個飛身,徑朝著龍劍虹奔去。

    張玉虎大吃一惊,急忙跟上,及時把喬少少攔住,但已到了龍劍虹的身邊,龍劍虹這時

舉步維艱,無法遠避,惡戰在她身邊展開,這樣一來,張玉虎為了要照顧龍劍虹,雖然陰秀

蘭和周志俠隨即赶到,加入戰團,但也給喬少少占盡上風。

    霍天都、凌云鳳這時已將管神龍殺退,管神龍帶來的那几個人補上空檔,將他們包圍,

但他們震于天山劍法的神妙凌厲,卻不敢過份迫近。凌云鳳見大勢難以挽回,牙根一咬,叫

道:“天都,隨我來!”雙劍縱橫飛舞,登時削斷了攔在前面的一刀一劍,沖破重圍,霍天

都心想:“難道她想与我逃走嗎?這可不像她的為人呀。”心念未已,只听得凌云鳳低聲說

道:“無論如何,咱們必須把喬少少活捉過來!”

    這時已是日落西山,大隊軍官突破了島上的防衛,正向中心要地殺來,地面沙塵滾滾,

人仰馬翻,天空群鳥惊逃,夕陽如血,景象更為慘酷。葉成林強振精神,部署好撤退的計

划,叫于承珠、石文紈和几個得力的頭領代為指揮,交代完畢,已是力竭精疲,渾身發抖,

不能言語。

    霍天都夫婦雙劍合壁,突出重圍,凌云鳳叫道:“小虎子,這個賊子交給我吧,你們快

去掩護葉寨主撤退!”喬少少這一惊非同小可,周志俠的大斫刀正自斫來,他鐵扇一合,在

刀背上一敲,立即借力飛起,從周志俠的頭頂超過,凌云鳳喝聲:“哪里走!”如影隨形,

劍挾寒風,堪堪刺到了他的背心。

    喬少少反手一撩,將鐵扇當作五行劍使,擋了一招,他的武功,以前本是与凌云鳳相差

不遠!但現在凌云鳳的劍術已經大成,招數奇詭變化,人所莫測,喬少少如何還是她的對

手?吃凌云鳳長劍一沖,踉踉蹌蹌的向后直退。

    薩力雄手舞雙錘來援,霍天都將他截住,兩人過了几招,不分高下,婁桐蓀、陽宗海也

急忙舍開了石惊濤,赶來援救。凌云鳳腳尖一點,橫掠數丈,連環進劍,疾發如風,“唰”

的一聲,喬少少的肩頭著了一劍,還幸在他閃避得快,要不然這一劍就要把他的琵琶骨洞穿!

    凌云鳳一劍得手,暫緩攻勢,迅即回身幫助丈夫,薩力雄是他們夫婦的手下敗將,一見

凌云鳳回身先自慌了,霍天都夫婦雙劍一合,薩力雄不敢接招,雙錘舞了個“雪花蓋頂”,

護著身軀,便往斜側竄出,但听得叮鐺之聲,恍如繁弦急奏,火星點點,飛濺開來,只在這

霎眼之間,霍、凌二人的劍尖已在雙錘上碰了十几下,薩力雄被他們赶得沒命飛逃,等不到

婁、陽二人來援,先自敗了。

    霍天都斷后,凌云鳳轉身,又去追喬少少,陽宗海這方的人,見喬少少被逼得如此之

緊,都慌了起來,陽宗海眉頭一皺,急忙叫道:“不可中了敵人圍魏救趙之計,各回原位,

務必要活捉葉成林!有我和婁統領接應喬公子,你們不用慌亂!”其實,陽宗海何嘗不畏懼

霍天都,但他權衡輕重,只好如此安排,而且他自忖和婁桐蓀聯手,即算抵擋不住霍天都夫

婦的雙劍合壁,最少也可以招架得個三五十招,后隊大軍一到,那足可以將敵人一网成擒

了。因此,他又大聲叫嚷提醒喬少少道:“往外面闖,迎接大軍!”

    凌云鳳銜尾疾追,沖出了比武場,轉瞬間將喬少少赶到海島東北角的一座小山。這時已

是黃昏時分,蒼茫夕照,驀靄含山,數十步外已是騰膿一片,四面殺聲震天。島中心地帶的

義軍都已開了前方,想是抵抗得非常激烈,官軍的后隊,一時間尚未能攻入,這座小山是第

三道防線,防守的義軍早已奉命撤退,因此周圍的戰斗雖然激烈,這里卻是一個真空地帶。

    喬少少受了劍傷,雖然傷的不是要害,輕功亦已大受影響,想到凌云鳳越追越近,而官

軍的后援又尚未到來,心中大為慌急,陽宗海遙呼道:“喬公子,你稍為支持片刻,便能轉

危為安!”喬少少回頭一看,只見陽、婁二人從斜刺奔來,距离大約尚有半里之遙,心中稍

寬,一咬牙根,狠狠說道:“賊婆娘,我与你拼了!”停了腳步,反手一撩,“嗚”的一

聲,鐵扇已搭上了凌云鳳的長劍。

    凌云鳳笑道:“我只怕你不敢拼。天都,你給我攔住那兩個賊子,待會儿我再回來与他

們算帳。”霍天都道:“好,你留心他的歹毒暗器。”他不知道喬少少已練成了“玄陰

指”,只道葉成休和龍劍虹是中了他的喂毒暗器,所以才會突然間消失了抵抗能力。

    霍天都回身迎上了陽、婁二人,冷冷笑道:“陽大總管,一別十年,時間真過得快

啊!”十年前霍天都曾把陽宗海殺得棄劍而逃,“天下四大劍客之一”的名頭亦從此易主。

陽宗海面上一紅,說道:“听說你在天山勤修劍法,何苦到此多管閑事?我勸你別趁這趟渾

水了,你若依從良言,陽某亦愿不記前仇,与你化敵為友;否則,嘿,嘿!你別自恃劍法高

強,須知螳臂不足當車,你、你、你自己思忖!”他本來說中了霍天都的心事,但他卻不知

道霍天都除了潛心武學之外,亦有几分傲气,他好說也還罷了,這么用言語威脅,反而挑起

了霍天都的怒火,一聲笑道:“十年不見,我以為你多少有點長進了,誰知還是這樣狗仗人

勢么?”青鋼劍揚空一閃,立即發招。

    陽宗海道:“我好意勸你,你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三字尚未曾說

出,但見寒光一閃,劍尖已刺到了他的面前,陽宗海橫劍一封,哪知霍天都的劍勢似左反

右,嗤的一聲,劍尖已從他的袖管穿過,僅差少許,便要刺中他的乎腕,陽宗海大吃一惊,

他苦練了十年劍法,想不到与霍天都的距离,卻比十年之前更遠了。

    霍天都使的是新創的“追風六十四式”,正是他天山劍法中的精華所在,招數一發,便

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陽宗海擋到了第五招,已被霍天都完全封住。說時遲,那時快,霍

天都一招“橫江截斗”,將陽宗海的長劍攔過一邊,劍鋒一指,刺向他的咽喉。就在此時,

忽覺微風颯然,原來是婁桐蓀襲到,婁桐蓀此人老奸巨滑,他見霍天都的劍法精妙非常,直

待看過了六七招才敢插手。

    他一出手便是分筋錯骨的上乘手法,霍天都逼得回劍擋他,他這反手一劍,內中含著三

個劍式,婁桐蓀急忙縮手旋身,陽宗海緩了口气,上來接了他的這一招,但听得鐺鐺鐺三

聲,這一招雖然接得下來,但已震得虎口流血。

    本來以婁、陽二人之力,應該可以胜得霍天都,但霍天都所創的天山劍法,奧妙繁复,

變化無方,集各派之大成,而又不同于任何一派的劍法,婁桐蓀尚未摸到他劍法的變化招

數,因此雖然婁桐蓀的分筋錯骨手法冠絕武林,也只能等到有空隙可以插手的時候,才敢進

招,而霍天都因為要分心應付婁桐蓀的分筋錯骨手,也不能太過迫緊陽宗海,這樣一來,霍

天都以一敵二,彼此均有顧忌,剛剛打成平手。

    那邊廂凌云鳳一劍緊似一劍,卻已把喬少少逼得透不過气來,激戰中,忽听得凌云鳳一

聲:“撒手!”青鋼劍點中了喬少少的脈門,喬少少的折扇果然應聲脫手,凌云鳳左手一

伸,立即抓著他的琵琶骨,右手的劍鋒抵著他的背心。

    陽宗海“啊呀!”一聲,趁著婁桐蓀与霍天都糾纏的時候,向斜側跳出,离開了霍天都

長劍所能触及的范圍,把手一揚,一點金星,電射而出,霍天都叫道:“云鳳,小心!”就

在這眨眼之間,只听得一聲凄慘的尖銳叫聲,蕩人心魄,凌云鳳晃了几晃,竟似搖搖欲墜!

而就在這時,霍天都已把婁桐蓀殺退,陽宗海一聲:“扯呼!”這兩人不再理會喬少少,竟

自飛逃去了。

    霍天都關心凌云鳳的安危,亦已無暇追敵,急忙赶上前去,只見喬少少俯伏地上,背上

血跡殷紅,霍天都道:“云鳳,你怎么啦?”凌云鳳道:“你先看看這賊子中的是什么暗

器。”霍天都稍稍寬心,知道中暗器的是喬少少而不是凌云鳳,他撕開了喬少少的衣裳一

看,這暗器竟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不由得他不詫异起來。

    卻原來喬少少所中的暗器乃是一朵金花,鋒利的花瓣,深深的嵌入他的背心,霍天都詫

道:“這不是于承珠的金花嗎?”凌云鳳笑道:“除了承珠姐姐之外,這里哪還有第二個用

金花暗器的人?”笑聲微微顫抖。

    原來陽宗海見喬少少落在凌云鳳手中,深恐凌云鳳將他作為要脅,不但現在功敗垂成,

將來喬北漠也有所顧忌,陽宗海狡毒之极,狠心一起,竟然用了移禍東吳之計,剛才干承珠

用金花打他的時候,被他接了一朵,現在就用這朵金花殺了喬少少,他表面上是射向凌云

鳳,其實他當然知道凌云鳳本領高強,暗器傷不了她,那朵金花實是對准了喬少少的背心大

穴發去的,喬少少正被凌云鳳揪著,背心朝外,無從躲避,糊里糊涂的做了屈死鬼。這樣一

來,就算喬北漠將來檢驗尸体,也必定深信儿子是被于承珠所殺的了。

    霍天都雖然忠厚,卻不是笨人,稍稍一想,立即識破陽宗海的詭計,冷笑說道:“反正

咱們已与喬北漠誓不兩立的了,任由陽宗海嫁禍好了,何必怕他?”凌云鳳苦笑道:“我、

我哪里是怕他……”聲音顫抖得比前更加厲害,霉天都吃了一惊,凝神向她一瞧,見她眉宇

之間,有一絲淡淡的黑气,不禁失聲叫道:“你受了修羅陰煞功所傷了!”凌云鳳道:“我

被這 戳了一指,當真是修羅陰煞功么?”喬少少的“玄陰指”与修羅陰煞功同出一源,但

威力不過僅等于第二重的修羅陰煞功,所以凌云鳳尚能忍受。

    霍天都給她把了把脈,道:“看這征象,應是修羅陰煞功,不過,也許是喬小賊的功力

尚淺,你所受的陰毒不算厲害,咱們赶快离開戰火,找一個僻靜的地方,我替你驅除邪毒

吧。”霍天都這年來的功力大進,自信已有把握用內功助妻子療傷。

    凌云鳳皺了皺眉,道:“我受的傷不算緊要,葉寨主正在緊急關頭,咱們豈可只顧自

己?”說話之間,只見柳澤蒼匆匆赶來,原來他是奉了葉成林之命來接應霍天都夫婦的,凌

云鳳這才知道葉成林和重要的頭目已經殺出重圍,撤离海島了。

    霍天都仗劍開路,凌云鳳緊緊跟著他,陽宗海這班人不知道凌云鳳已是無能再戰,懼怕

他們聯劍的威力,哪敢阻攔,柳澤蒼指引他們,急急忙忙赶到南面一處僻靜的港口,只見葉

成林的座船已經离開,靠近港口的几條小戰船,都是官軍的。

    霍天都一聲長嘯,身形如箭飛出,一掠數丈,踏上了一條小船,手起劍落,早把一個軍

官的長刀削斷,這還是他手下留情,要不然那軍官焉能還有命在?那軍官通曉水性,見不是

路,“卜通”一聲,立即跳下水去,船上還有六七個官兵,被霍天都踢翻了三個,其他几個

也跟著跳水逃生,霍天都奪了這只船,迫令水手划回靠岸,岸上柳澤蒼持刀兀立,神威凜

凜,保護著凌云鳳,十數步外,聚集了一小股官軍,采取包圍態勢,鼓噪聲喧,卻是不敢迫

近,霍天都一上岸,隨手撒出一把石子,將前列的十多名官軍打得頭破血流,登時一哄而

散,霍天都扶了妻子下船,柳澤蒼是太湖寨主,當然精通水性,駛船有如策馬,掌了兩柄鐵

槳,親自駕駛,小船如箭,沖波而去。

    官軍水師的船只紛紛追來,干箭如蝗,對准這只小船密射,霍天都仗劍船頭,沖開箭

雨,過了片刻,小船已到大海中心,水師的船只漸漸落后,柳澤蒼松了口气,放了一支蛇焰

箭,一溜藍色的焰火,直上高空,過了一會,只見海面上也有一支火箭升起,柳澤蒼喜道:

“葉寨主逃出來了,他們的船就在前面。”原來這蛇焰箭乃是他們聯絡的訊號。

    柳澤蒼順著水勢,加速划槳,忽听得上空掠過尖銳的嘯聲,柳澤蒼抬頭一看,叫聲。”

不好!”但見一件黑忽忽的東西當頭落下,柳澤蒼舉起鐵槳一擋,轟隆一聲巨響,一塊大石

落了下來,把船板砸穿了一個大洞,幸而有柳澤蒼的鐵槳一擋,稍稍減弱了它的下壓之勢,

要不然更是不堪設想。

    原來那是官軍用“折沖車”發出的“石彈”。“折沖車”形如漏斗,石塊放在斗中,扳

動机頭,可以將石頭像回彈般的發出!當時雖有火炮,但火藥的威力有限,炮彈打至遠處,

造成的傷害尚不如“折沖車”的石彈之大,所以官軍就用這种武器,追擊撤退的義軍船只。

    石彈撥二連三而來,柳澤蒼再擋開了一塊石頭,体力不支,震倒艙中,霉天都奮起神

力,運掌推開了一塊大石,第四塊石頭落在正中,船上的人雖然及時避開,這只小船已從當

中裂開,幸而這時小船又已向前划出了十數丈,第五第六塊石頭落在水中。

    柳澤蒼指著前面懸有大旗的船只說道:“這是葉寨主的座船!”話未說完,船中已灌滿

了水,船身亦已沉到水中,与前面那只大船,相距還有十余丈遠!

    霍天都左臂挾著柳澤蒼,右臂挾著凌云鳳,腳尖在船舷上一點,使出了非凡的功力,就

在船只沉沒的那剎那間,凌空飛起,在半空中一個轉身,先把柳澤蒼向大船拋去,他身形下

沉几尺,左足在右足腳背一踏,又再拔起,可是還差二丈,未到大船。

    在大船船頭站著的谷竹均將柳澤蒼接過,急忙拋出一塊踏板,霍天都落了下來,腳尖沾

著踏板,借力再起,這才跳得上大船,把谷竹均嚇出一身冷汗,暗暗佩服霍天都的技高膽大。

    谷竹均道:“凌姑娘受了傷么?”凌云鳳道:“沒什么,只不過被那小賊戳了一指,天

都謹慎,不肯讓我施展輕功而已。葉寨主怎么樣?”

    走進艙中,只見葉成林和龍劍虹躺著,于承珠和張玉虎各自在旁守護,龍劍虹看來傷得

較輕,葉成林則是雙頰火紅,触手冰冷。

    本來在受傷的三人之中,著論功力,還是葉成林最高,但他是在和薩力雄苦斗了一場之

后,元气頗有損傷的情形之下,再受到喬少少的暗算,而且他是一寨之主,寨破遭危,他縱

然能做到臨危不亂,但總不能平靜下來自己運功,是以反而是他傷得最為厲害。

    葉成林听到腳步聲便睜開眼睛,問道:“柳寨主,島上的弟兄都撤退了沒有?”柳澤蒼

道:“有石老前輩負責指揮,縱有損傷,想亦不重。”葉成林道:“扶我起來看看!”于承

珠道:“你暫且不要挂心……”葉成林道:“扶我起來!”口气比剛才重了許多,于承珠与

他做了這么多年夫婦,還是第一次听到他用這樣嚴厲的口气向自己說話,心想這基地是他一

手開辟的,也難怪他要最后再看一眼,心中暗暗嘆了口气,不敢違拗,只好扶他起來。

    一眼望去,但見海面盡是官軍的船只,島上火光燭天,濃煙正隨風飄來,葉成林眼見自

己十年心血所建的基業,毀于一旦,心痛如絞,雙眼翻白,大叫一聲:“好個朝廷!”一口

鮮血直噴比來,暈了過去!

    于承珠雙手緊緊將他抱住,也嚇得呆了。谷竹均道:“這是急痛攻心,并無大礙,可慮

的是他所受的陰寒邪毒,乘慮侵入心房。”

    凌云鳳道:“天都,你還不替葉寨主驅毒療傷?”霍天都上船之后,本來就想以本身的

功力替妻子療傷的,若是先救葉成林,那就沒有余力再助妻子了,可是凌云鳳的眼光含有一

股令人不可抗拒的力量,霍天都這時忽然覺得有几分慚愧,在凌云鳳的眼光下不發一言,便

即伸出手掌,替葉成林推血過官。

    霍天都這時的內功已有了第一流的造詣,手掌貼著葉成林的背心,運用真力沖開他閉塞

的穴道,有如一股暖流輸送到葉成林体內,將瘀血化開,陰寒邪气隨著汗珠蒸發出來,葉成

林的呼吸漸見暢旺,面色也漸漸紅潤了,于承珠這才放下了心,凌云鳳也露出笑意,霍天都

的眼光和她相接,只覺她的眼光含著异樣的溫柔,像是對他表示慰勞,也像是對他嘉獎。

    一個浪頭打來,船身動蕩了儿下,水手叫道:“后艙又漏水啦。”谷竹均解釋道:“剛

才中了官軍的一顆石彈,臨時用糧袋堵塞,補得不牢,待我再去看看。”談起來,霍天都這

才知道,葉成林這只座船是在官軍追擊之下,由谷竹均指揮,逼得倉皇撤退,因而來不及等

待他們。龍劍虹也由張玉虎運用內力替她療傷,張玉虎的內功自是不如霍天都的精純,好在

龍劍虹的傷也不如葉成林的嚴重,這時已是精力漸漸恢复了。龍劍虹恢复了精神,二話不

說,開口便問凌云鳳道:“凌姐姐可有見到秀蘭妹妹么,不知她脫險了沒有?”柳澤蒼道:

“陰姑娘、万小俠跟隨著石老英雄,料想可以無事。”龍劍虹愁眉稍展,說道:“玉虎,脫

險之后,你馬上去打听她的消息。”霍天都頗為感動,心中想道:“劍虹和云鳳,就好像一

個模子鑄出來的,遇到危難,都是先想到別人,怪不得云鳳与她如此相投。”

    后艙漏水,抽調了兩個水手前去修補,航行的速度減弱許多,忽見一條官軍的船只,沖

波破浪,如飛的赶了上來,船頭上站著三個人,一個是管神龍,一個是陽宗海,一個是婁桐

蓀。

    陽宗海哈哈笑道:“葉寨主,我們又來拜訪你啦!”婁桐蓀道:“禮尚往來,剛才多謝

你的招待,現在我們來邀請你到京城玩玩。”管神龍則揚起獨臂,陰惻惻地冷笑道:“霍大

俠,咱們兩番比劍都被中途打扰,尚未得出個結果來,今晚月白風清,泛舟海上,無以消

遣,老朽將來請賢伉儷再指教一場。”

    霍天都暗暗叫聲“苦也!”凌云鳳中了喬少少的“玄陰指”,雖然不很嚴重,但已不能

使劍,以他一人之力,實是抵御不了管神龍,何況自己這方還有兩個病人,而對方的婁桐蓀

和陽宗海又是一等一的高手。說時遲,那時快,陽宗海那只小船如箭射來,已与大船相接,

于承珠拔出青冥寶劍,咬牙說道:“与他拼啦!”就在這時,又一條小船從左側赴來,于承

珠道:“霍大哥,你到那邊船頭把守,防那廬小船偷襲。”于承珠剛剛踏出大艙,只听得管

神龍一聲長嘯,已是身形拔起,飛上船來!

    于承珠發出兩朵金花,接著一招“峭壁臨江”,橫劍削出,于承珠知道管神龍本領高

強,若然給他站穩了腳步,自己絕不是他的對手。因此一方面施展金花暗器的絕技,一方面

搶先發招,想把他迫落水中。

    于承珠這兩個動作一气呵成,但對方也來得快极,她前腳剛踏出船頭,只听得唰的一

聲,管神龍已是凌空刺下,于承珠劍法雖妙,卻吃虧在气力不如人家,被管神龍那般猛力二

一,長劍一旋,青冥寶劍几乎脫手飛出,不由得倒退兩步,說時遲,那時快,管神龍的一只

腳已踏上船頭,身形未定,早挽了一個劍花,一招“白虹貫日”,向于承珠反擊,与此同

時,于承珠那兩朵金花,也從外面反射回來,金光閃處,婁桐蓀的身形正自向她扑下,人還

未到,那得意如狂的笑聲,已震得她的耳鼓嗡嗡作響。原來管神龍來得太快,于承珠那兩朵

金花越過了他的背后,卻被跟蹤而來的婁桐蓀用長袖卷去,反打回來,這時管神龍攻她的正

面,金花暗器反襲她的印堂,而婁桐蓀又從側面扑來,當真是險到了极點!

    于承珠抱著与敵俱亡的心情,不退反進,正要施展兩敗俱傷的救命絕招,腳步剛剛踏

出,忽覺微風颯然,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之間,一股大力,突然將她一拉,接著听得

“篷”的一聲,大船震蕩,狼花飛起了一丈多高,于承珠尚未看得分明,但已經知道是有人

跌落水了。

    于承珠只道是霍天都來應援,身形一穩,睜眼看時,卻見霍天都正在另一邊船頭与一個

女子斗劍,与管神龍交手的卻是另一個中年男子。于承珠看得分明,喜出望外,急忙大聲叫

道:“霍木哥,這是自已人。”她話猶未了,霍天都早已收回寶劍,讓出道路,因為他已見

到那個中年男子將婁桐蓀震落水中,即算沒有于承珠提醒他、他也知道是自已人了。

    你道這對男女是什么人,令到于承珠如此歡喜?卻原來是她師母云蕾的長兄,云重夫

婦!云重是金剛手董岳的衣缽傳人,論起輩份,還是張丹楓的師兄,金剛手的功力當世無

匹,比之葉成林那又不知高出多少了。

    管神龍使出了最凌厲的劍法,与云重搶占船頭的有利地位,但仍是站立不穩,給云重的

一雙鐵掌,逼得他又向后退了兩步。云重的妻子澹台鏡明笑道:“我許久未曾試過劍了,這

老賊的劍法似乎還不算坏,你讓給我來打發他,行不行?”

    云重笑道:“喏,又有一個使劍的來啦,你愁沒有試劍的机會嗎?”澹台鏡明一看,只

見陽宗海正從那邊小船跳來,大喜說道:“哈,原來是陽大劍客,好,這個對手更妙!”話

聲未停,陽宗海已扑上船頭,澹台鏡明不待他腳步立穩,立即一劍刺去。

    陽宗海是隨在婁桐蓀之后躍來的,他起步不過僅僅稍后片刻,人在半空,已見到婁桐蓀

被震落海,大吃一惊,心道:“葉成林的船上竟然還有如此高人,霍天都也沒有這等功

力!”待到看清楚了是云重的時候,更嚇得魂飛魄散,可是這時他的一只腳已踏上船頭,要

退回去也來不及了。

    澹台鏡明一招“燃犀燭怪”刺他下盤,陽宗海舉劍一封,他左腳尚未踏實,重心不穩,

微向右傾,澹合鏡明這招“燃犀燭怪”是專攻下盤的最厲害殺手,劍鋒一轉,登時戳向他那

剛踏下來的左腿,只听得“嗤”的一聲,陽宗海的褲管已被澹台鏡明一劍穿過。陽宗海的武

功确也不弱,左足一提,畫著圓圈踢出,而且就在這瞬息之間,還了一劍,徑刺澹台鏡明的

手腕。澹台鏡明道聲:“來得好!”一招“龍門鼓浪”,唰唰唰連環三劍,暴風驟雨般的疾

攻過去,就在這時,只听得“蓬”的一聲,管神龍飛上半空,原來他已被云重的大力金剛掌

擊中!”

    陽宗海陡然一震,高手比斗,哪容得心神稍亂,何況他本來就是處于不利的形勢的,心

中一慌,立即露出破綻,只听得又是“唰”的一聲,澹台鏡明劍鋒掠過,削去了他的一片膝

蓋,幸而陽宗海知机急退,足蹬船舷,箭一般的倒射出去。

    管神龍被震上半空,身形沉下之時,陽宗海正在他的腳底,管神龍在他的肩頭上一踩,

將他當作墊腳之物、借力飛起,上了小船。再過一會,陽宗海和婁桐蓀才從水中爬起,當真

是像兩只落湯雞似的,垂頭喪气,斗志毫無,七手八腳的急急將小船划開。澹台鏡明道:

“可惜,可惜!我正殺得起勁,這 就借水遁了。”云重哈哈大笑。霍天都上來与他們見

過,各道仰慕之忱,澹台鏡明道:“我早已听得張丹楓稱贊你的劍法,今日一見,果然名下

無虛!”

    于承珠領他們走入艙中,葉成林早已醒轉,見是云重到來,喜出望外,叫了一聲:“師

叔。”便欲爬起來,云重道:“別動,我替你先治好傷再說。”他的內功比霍天都更為深厚

精純,替葉成林推血過宮,不消一盞茶的時刻,葉成林的頭頂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气,全身如

沐春風,舒服無比,陰寒邪毒,盡皆消散。澹台鎮明也同時替凌云鳳、龍劍虹二人療傷,這

二人傷得較輕,更易見效。葉成林謝過云重救命之恩,問道:“師叔,你是怎么來的?”云

重面向著于承珠笑道:“是你略師父叫我來看你們的,可惜我還是來遲了一步。”

    听云重的語气,似乎張丹楓早已須知水寨有事似的,群雄不禁大為惊詫,心想:“張丹

楓雖然素來料敵如夢,但他遠在大理蒼山,与此地相隔万里之遙,難道他真有“心血來潮,

合指一算,便能知道過去未來的本領,此事未免太過不可思議。

    云重瞧出了眾人的疑惑,笑道:“并非張丹楓有先知的本領,他早已不在蒼山了。當今

的皇帝為了要緩和民忿,逼得為于閣老雪冤,承座他對朝廷有功,并在西湖旁邊為他建祠立

墓,這事你們是早知道的了。于閣老之冤既雪,當年受此案所牽連的“叛逆”當然也就不再

追究了。”于承珠听到這果,搖了搖頭,云重頓了一頓,續道:“朝廷的真意如何,不得而

知,最少皇帝的詔書是這樣說的。因此張丹楓那被沒藉的太湖山庄亦已發回,這山庄是姓張

和澹台兩姓的產業,現在就由澹台的家人看管。張丹楓去年冬天從京都回來,根本就沒有再

回到蒼山,而是在太湖山庄住下。陽宗海這班人大約沒料到張丹楓有這么大膽,或許是知道

了也不敢專去惹他,他在那里住了几個月,安然無事。我們夫婦得知這個消息,也在上個月

搬到太湖山庄,与他同住。”霍天都說道:“我們正要到蒼山去找張大俠呢,好在沒有白走

一趟。”

    云重續道:“張丹楓在太湖山庄,雖然足不出戶,但外面的事情,他還是知得清清楚

楚,丐幫的幫主畢擎天本是在山東的,知道他回到太湖,親自來謁見他,拜謝他當年許他改

過自新之恩。張丹楓有畢擎天做他的耳目,探听得最近半月,管神龍等一班高手,云集杭

州,浙江的巡撫又換了新人,不久又有陽宗海、婁桐蓀這兩個朝廷得力的鷹犬也到了杭州,

綜合這許多消息,張丹楓判斷朝廷必將有所不利于義軍,是以叫我們夫婦前來報信,哪知陽

宗海發難比我們預料的更早,我們還是來得遲了。”張玉虎道:“師父他老人家為什么不

來?”云重雙眉一揚,道:“另外還有一件緊要的事情,要他去應付。這也就是今天我要告

訴你們的最重要的消息。喬北漠和管神龍這兩個魔頭,要在峻山定盟……”霍天都心頭一

震,插口說道:“我正是為這件事要去見張大俠,不過,据我所知,這兩大魔頭的定盟之

期,似乎要在今年八月。”云重道:“不,据畢擎天探到的消息,喬北漠确确實實已到了嶗

山上清宮,大約是他們時間提前,好配合官軍這次‘掃蕩’義軍的行動!”

    凌云鳳道:“怪不得喬少少會与陽宗海他們一同出現,那自是喬老怪叫他前來先幫陽宗

海立功的了”,于承珠解釋道?”喬少少是喬老怪的獨生愛子,剛剛在木久之前死在凌姐姐

的劍下。”凌云鳳笑道:“不,是死在你的金花之下。”她把剛才的經過說了,并將陽宗海

“移禍東吳”之計揭穿,于承珠笑道:“陽宗海之計确實陰毒,如此一來,喬老怪与我們更

是誓不兩立了。不過,反正他不來我們也要找他的。”張玉虎听得眉飛色舞地說道:“何況

有師父他老人家到來,這老魔頭尚何足懼?”

    云重微笑道:“小虎字,你真是初生之犢不畏虎,你的師父倒有些擔心呢。前年喬老怪

敗在你師兄的劍下,曾發過誓,若沒有把握胜過你的師父絕不出山,你師父猜想他若非練成

了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他定然是內功已練到‘正邪合一’的境界!”

    張玉虎大聲道:“就算他練成了絕世武功,想我師父也絕不會懼他!”云重笑道:“這

個當然,不過,你師父是個膽大心細的人,這番敵人大舉而來,他也絕不會輕敵。听說喬北

漠還邀請了不少邪派高手前來加盟,所以你師父也發出了英雄帖,由畢擎天差遣他的丐幫弟

子就近邀請江湖几省的各路英雄了。你的師父還要親自去拜訪嵩山少林和氓山兩派的掌門,

請他們助陣。你師父請我轉告你們兩件事,其一是要葉成林從速撤退,其二是叫你們到嶗山

上清宮前与他相會,會戰那一群南北魔頭!現在義軍基地已被毀了,撤退這件事不必再提,

你們誰要到嶗山!加會戰的,可与我同去!”

    群雄血脈賁張,誓雪此恨,只有葉成林有點神色黯然,于承珠道:“成林,有我前往,

也就等如你也在場了,只要能夠除奸孽,又何須親手報仇?兩夫妻心意相通,于承珠知道丈

夫井非受不起打擊的人,他之所以神色黯然,那是因為他要在這次事件之后,負起善后的責

任,嶗山會戰,勢必不能參加,他既知道管神龍、陽宗海、婁桐蓀這一班人在毀坏了義軍基

地之后,必定會赶到嶗山与喬北漠會盟,因之遂以不能親手報仇為憾!不過經過了于承珠的

善言開解,葉成林也就釋然了。

    東海義軍占据有十三個島嶼,伏波島這主要基地被毀之后,逃出來的義軍轉移到其他据

點,葉成林暫時在伏波島五十里之外的一個小島安身,留下柳澤蒼、蔣平根二人幫他善后,

其他的人都跟云重前往嶗山。

    半個月后,這一行人抵達嶗山山腳,眼見一場空前激烈的會故便將展開,大家都有點緊

張,尤以霍天都心情最為复雜。正是:

    血雨腥風無可避,人間哪得有桃源。

    欲知后享如何?帚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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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 毒手逞凶 神僧遭敗績 玄功解困 大俠顯奇能

    嶗山在青島背側,橫亙黃海海岸,一面是海,一面是山,黃海中大小島嶼,星羅棋布,

在山上遠遠望去,宛如無數屏風,万峰如屏,千岩競秀,端的气象万千!可是在這樣秀麗的

名山之上,卻是戰云彌漫,眾人哪有心情欣賞海光山色?霍天都心中想道:“但愿這是最后

一次風波,結束了這一戰,我是再也不會在江湖 混的了。”眼光一瞥,只見凌云鳳和于承

珠并肩同行,兩人都是聚精會神的似乎在搜索前面的道路,再看其他的人也都是一副戒備森

嚴的神气,霍天都忽地感到淡淡的哀悉,心道:“云鳳此時一定是想著怎樣戰胜敵人,看來

在這次事情過后,她也不一定肯与我同返天山。”他感覺得到這几個月來,他們夫妻雖然和

好許多,但凌云鳳也越來越似屬于于承珠這群人中的一個,他們夫妻之間內心的距离,并不

因表面的和好前縮短!

    走過一個山頭一股山風刮來,風中隱隱有血腥的气味,凌云鳳忽地叫道:“咦,這是什

么?”跳上前去,撥開了一叢茅草,草中有一具戶体,谷竹均失聲叫道:“這是天雷劍殷梅

閣!”伸手一摸,触体如冰,谷竹均奇道:“脈息尚未完全斷絕,怎的便全身僵硬了?”說

話之間,忽地打了一個寒噤,但覺殷梅閣身上的冷气竟傳到了他的体內,谷竹均霍然一惊,

立即醒悟,殷梅閣定然是受了喬北漠的修羅陰煞功所傷,全身血液都冷得凝結了。

    就在谷竹均替殷梅閣診治的時間,眾人又相繼發現了許多具尸体,其中有六合槍杜子

平,武當劍客屈九疑,山東飲馬川寨主褚靈石,河南老武師戴立翁等人,死狀都与殷梅閣相

同,但除了屈九疑与殷梅閣有一絲气息之外,其他的人都已僵斃了。

    群雄目瞪口呆,看這情形,這批人想必都是接到了張丹楓的英雄帖前來赴會的,喬北漠

競然不顧武林規矩,一發現他們入山,便施毒手!

    這些人都是各竹均、于承珠熟識的人,谷竹均老淚縱橫,罵道:“好狠毒的喬北漠!”

張玉虎道:“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咱們得提防那老魔頭的偷襲!”

    見此情形,眾人當然是均已想到,張丹楓一定是還沒有來,否則絕不容許喬北漠如此逞

凶。看到這等可怖的景象,又想到張丹楓尚未到來,饒是眾人膽气粗豪,也不禁心中惴惴。

    一路走來,發現的尸体越來越多,走到第三座山峰“鎮海峰”的時候,總計所發現的尸

体已經有十六七具了!

    這十六個人都是武林中有名的人物,但除了殷梅閣,屈九疑之外,后未所發現的尸体也

僅只有江南鎮海幫的幫主聶冬青一人尚還有些微气息,看來這十六個人都是不久之前受到喬

北漠所傷的。霍天都目睹這十六個高手的傷亡,不由得心中感到一股寒意,暗自想道:“喬

北漠能在傾刻之間,連斃十六高手,不問可知,他的修羅陰煞功定是已練到了第九重的境

界!”

    谷竹均將尚有气息的殷、屈、聶三人投入一個石洞,向霍天都討了三顆碧靈丹,說道:

“但教他們尚有一絲气在,我總得盡力施為。”听谷竹均的語气,對醫治他們實是沒有把

握,不過聊盡人事而已。于承珠咽下眼淚,留下兩個得力的頭目協助谷竹均,一行人等,繼

續登山。

    走了一程,到了一處險峻所在,兩面山峰,狀如合抱,狹窄處僅容得一人通過,忽听得

一聲長嘯,接著轟隆一聲,一塊大如磨盤的石塊從山上飛下來。云重大喝一聲,施展金剛神

力,雙掌一托,將那塊大石擲下山谷,滿天塵霧,這霎時間,群雄几乎睜不開眼睛,于承珠

揚手發出三朵金花,三點金光,從塵霧中穿過,只听得錚錚錚三聲連珠密響,同行的人才知

道与大石飛下的同時,還有其他暗器偷襲。

    霍天都、凌云鳳飛身掠起,也就在這剎那之間,落到那座山峰中間一塊橫出來的岩石,

抬頭一看,只見厲抗天在上面大聲叫道:“誰上此山,有死無生!”

    云重大怒,拾了兩塊石子便向厲抗天彈去,厲抗天掄起銅人一磕,只听得“哎呀”一

聲,一個躲在厲抗天背后的人被石子打個正著,原來剛才被于承珠打落的三柄飛錐,就是此

人所發,只因他生得矮小,躲在巨無霸般的厲抗天背后,所以一時間看不出來。

    待眾人上到山頂,這兩人早已逃開,遠遠听得厲抗天一聲長嘆。原來厲抗天對霍天都有

好感,他擲下大石之前,先發出嘯聲警告,繼而又出言恫嚇,表面看來,似是窮凶极惡,實

則是想霍天都因而止步,免得到了嶗山頂峰之后,被他師父所傷。云重拾起一柄飛錐,冷笑

說道:“神錐崔寶山也來了,看來喬北漠也邀了不少人呢!”崔寶山是保定暗器大師石三泰

的首徒,以能夠一手連發十二柄飛錐馳名,這次僅發三柄,自是未盡全力,他料敵不足,先

吃了點虧。

    眾人繼續登山,一路提心吊膽,但卻不見喬北漠出現,不久就到了嶗山的主峰,那座道

觀──上清宮已遙遙在望,就在這時,忽听得一聲极為尖銳的嘯聲,刺得眾人的耳膜都隱隱

作痛!

    霍天都听出這是喬北漠的嘯聲,說道:“這老魔頭的功力果然又已大胜從前!”云重是

個武學的大行家,從喬北漠那帶著藐伐之音的嘯聲中,進一步的听出了他肝火躁盛、中气迫

促的征象,更是詫道:“喬北漠正在和人交手,這個人的功力絕不在他之下,看來不是少林

寺的方丈,便是氓山派的掌門!咦,奇怪……”話聲停頓,凝神又听了一回,于承珠道:

“怎么?”云重道:“和喬北漠交手的不只一人!”于承珠這才知道她師叔感到奇怪的道

理,要知少林寺方丈和氓山派掌門乃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人物,憑著他們的身份,絕不應以

二敵一,但設若不是他們,又有誰的功力与喬北漠相當?

    好在此際上清官已經在望,眾人怀著好奇之心,加快腳步,不多一會便已看得清清楚

楚,和喬北漠交手的果然不只一人,但卻也不是少林寺的方丈和氓山派的掌門。

    只見在上清宮前面的那塊大草坪上,四邊站滿了人,中間有三個老和尚正在圍著喬北漠

 殺,兩個使九環禪杖,一個使玄絲拂塵,喬北漠則是雙手空空,時不時一掌砍中禪杖,發

出震人心魄的金鐵玉振之聲,好像他那雙手掌竟不是血肉之軀,而是鋼鐵打的。

    云重低低“咦”了一聲,道:“這是少林寺三大神僧!”少林寺當今的主持無住禪師有

三個武功最強的師弟,分任監寺、護經、刑堂之職,法號無色、無我、無相,合稱三大神

僧,這三大神僧威望极隆,武林中甚至有人傳說他們已練到了達摩祖師的“易筋”“洗髓”

功夫,不過,几十年來,他們除在本寺授徒之外,卻從不曾与外界交手,因此誰也不知道他

們神功深湛到如何地步?這一番三大神僧聯袂而來,已是未曾有之事,而三大神僧合戰一

人,那更是出人意表了。

    這時正是戰到最緊張的時候,云重一眼瞥去,但見中間的無相神僧抖動拂塵,塵尾散

開,千絲万縷,就像化成了千百口銀針,喬北漠全身穴道都在他拂塵籠罩之下。這种拂塵刺

穴的功夫,能將至柔變成至剛,若非內功早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絕不能使用,云重心中方

自喝彩。陡然間听得喬北漠大喝一聲!那千絲万縷的塵尾被他忽一口气吹散,但見他騰身飛

起,雙掌開揚,鐺鐺兩聲,又把無色、無我兩大神僧的禪杖蕩開,禪杖划過之處,兩邊的樹

木,樹葉紛紛落下,就像大樹的本身,受到了激烈的震動一般!

    云重不由得心中一凜,想道:“這三大神僧果然名不虛傳,功力之深,确是到了爐火純

青之境,但以他們三人之力,似乎也未能占得喬北漠半點便宜,怪不得張丹楓也要把這老魔

頭當成勁敵了。”更有一點令得云重奇怪的是:這三大神僧的功力,看來任何一人,都可以

与喬北漠匹敵,何以他們甘愿自貶身份,以三敵一?而且以三敵一尚自占不到便宜。

    云重看得出三大神僧的功力,但他卻未能深悉喬北漠修羅陰煞功的厲害。原來這三大神

僧,乃是被喬北漠以第九重修羅陰煞功逼得他們應戰的。

    張丹楓本來是請少林寺的方丈助陣的,恰值方丈無住禪師即將閉關坐禪,他卻不過張丹

楓之請,只好叫三個師弟代他前往。三大神僧同往,比方丈親自出山,實力更胜几分,張丹

楓自是喜出望外。他負責還要去約氓山派的掌門,另外也還有一件要事待辦,因此便請這三

大神僧先行,并負責照顧第一批到達嶗山的各路英雄,張丹楓請到少林寺的三大神僧,本已

是對喬北漠甚為重視的了,哪知還是對敵人估計不足,以致雖有三大神僧在場,第一批到達

嶗山的各路英雄,還是免不了伏尸遍野,傷亡一半以上!

    這三大神僧一生行事正派,怎也料不到喬北漠會完全不講武林規矩,不待正式約戰,便

即先下毒手,亂打一場。他們入山未久,喬北漠便即率領党羽,封鎖了他們的退路,片刻之

間!便用修羅陰煞功連傷了十六高手。三大神僧為了減少傷亡,逼得合力將他截住,一路打

上山去,最后在草坪上展開惡斗。

    喬北漠的修羅陰煞功已練到了第九重境界,有傷人立死之能,饒是三大神僧都練有護体

神功,被他的陰寒邪气傳入体內,亦是元气大傷──所以功力雖然相當,但三大神僧卻一面

運功療傷,一面抵御外敵,這么一來,此消彼長,兩方面才堪堪打成平手。

    云重這一行人上到山上,喬北漠一眼望見了于承珠、怒气陡生,忽地一聲喝道:“三大

神僧,你們先歇歇吧!”長嘯聲中,身形飛起,左手抓著了無色禪師的禪杖,右手抓著了無

我禪師的禪杖,雙杖一碰,火星蓬飛,他借著雙手按著禪杖的力道,身形又騰起了數丈,竟

然似箭一般的向于承珠射來!無色、無我兩個神僧被喬北漠用隔物傳功的本領,施以最猛烈

的一擊,五臟六腑几乎要翻轉過來,身子搖擺了几下,頹然坐下,面色如灰。三大神僧中功

力最高的無相禪師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上前照料師弟,哪還顧得再去攔截喬北漠。

    說時遲,那時快,喬北漠已似一只摩云巨鳥,扑到了于承珠的頭頂。云重大喝一聲,一

掌拍出,雙掌相交,喬北漠“哼”了一聲,身形斜飛,落到三丈之外!云重的金剛掌力當世

無匹,饒是喬北漠的內功已練到正邪合一境界,將近金剛不坏之身,被他掌力一擊,攻勢也

不能不頓然受挫!

    可是云重硬接了他的一掌,登時也覺得有如身墜冰窟,寒意直透心頭,他本來想連續發

出第二掌的,接了一招之后,內家真力,已是不能重行運用!

    喬北漠雖然受挫,身形落地,看清楚了方向,立即又向于承珠追去,猛見一道弧形的劍

光,圈上身來,原來是霍天都、凌云鳳雙劍齊出,攔住了他的去路!

    喬北漠見霍、凌二人聯劍的威力比上次又大了許多,招數更是神妙得難以捉摸,也禁不

住心頭一凜,當下施展絕頂神功,左手長袖一卷,右手中指一彈,冒著三分危險,硬破他們

劍招,只听得“錚”的一聲,霍天都的劍脊被喬北漠彈個正著,喬北漠的衣袖卻裹不住凌云

鳳的長劍,袖管被割了下來。

    霍天都的青鋼劍被喬北漠彈中,登時變得有如冰柱一般,几乎不能掌握,寒气從劍柄傳

上掌心,霍天都禁不住机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心中一怯,不自覺地退開一步,雙劍相聯的

弧形開了一個缺口。喬北漠哈哈大笑,從缺口沖出,朗聲說道:“霍天都,你的天山劍法已

是大成,等下我再和你較量!”一個轉身,与于承珠的距离已經不到一丈。云重、霍天都、

凌云鳳相繼追來,但距离喬北漠最近的凌云鳳也落后十丈有多。

    于承珠逃入樹林,使出穿花繞村身法,急切間喬北漠也沒法將她捉到,喬北漠怒气沖

天,大聲喝道:“還我儿子的命來!”猛地一掌發出, 嚓一聲,一棵大樹倒了下來,于承

珠被這棵大樹一攔,側面茅草叢中,忽地竄出一人,持劍向于承珠便刺,卻原來是預先埋伏

在樹林中的管神龍。

    這時于承珠的前面有管神龍,背后有喬北漠,背腹受敵,危險万分,管神龍使出個

“粘”字訣,冷不防的從茅草叢中竄出,一劍橫披,正好搭著于承珠的劍脊,雙劍緊粘,于

承珠擺脫不開。管神龍得得大笑,本來管神龍這一劍偷襲,盡可以令于承珠受傷,但他為了

要討好喬北漠,使喬北漠能夠親手報复殺子之仇,故此僅將于承珠的寶劍粘著。凌云鳳大惊

失色,急忙將長劍脫手擲出,化作一道銀虹,襲擊喬北漠的背心!

    喬北漠听得背后金刃劈空之聲,頭也不回,身形飛起,越過一棵大樹,隨著將一根粗如

手臂的樹枝一扳,只听得“唰”的一聲,凌云鳳那柄青冥寶劍插在樹上!喬北漠身形落下,

离于承珠已經不到三丈!

    然而就在這瞬息之間,管神龍也受到了突如其來的襲擊,他笑聲未絕,猛覺一股极強勁

的力道從背后攻來,管神龍反手一推,伊如碰到了銅牆鐵壁,哪里動得分毫?那人一聲喝

道:“給我躺下去吧!”掌力一發,管神龍果然應聲而倒,跌了個四腳朝天!

    云重大喜叫道:“韓老前輩!”卻原來來的是氓山派的掌門韓鐵樵,韓鐵樵號稱“申拳

無敵”,管神龍若是用劍,大約還可應付個三五十招!如今他的劍与于承珠的寶劍粘著,單

掌對敵,被韓鐵樵一擊便倒。

    喬北漠這時亦已赶到,大聲喝問。”你也給我躺下去吧!”使出了第九重的修羅陰煞

功,掌力一發,寒風驟起,韓鐵樵是姜桂之性,老而彌辣,忍不著气,冷笑說道:“且看是

我是你?”一拳搗出,哪知他不開口尚好,口一張開,那股陰寒之气登時攻入,拳掌相交,

只听得“篷”的一聲,喬北漠給他震退三步,韓鐵樵卻打了一個寒噤,搖搖欲墜。

    喬北漠再發一掌,又震斷了一棵大樹,攔住了于承珠的去路,他身形一晃,立即從韓鐵

樵的旁邊竄過,韓鐵樵伸手一抓,手腳竟然不听使喚,原來他功力雖高,硬接喬北漠一掌,

急切之間,卻是未能慚复,手腕的關節似是在冰水中浸得過久似的,有點僵硬不靈,這一抓

竟然沒有抓中。幸在喬北漠急于要報殺子之仇,全副心神都放在于承珠身上,要不然,趁此

時机,再發一掌,韓鐵樵只怕不死也得重傷。

    喬北漠喝道:“看你還逃到哪里去?”長臂一伸,僅差几寸便要触到于承珠背心,就在

此時,忽听得一聲長嘯,前面除了于承珠外,沓無人影,卻竟似有一個人附在喬北漠的耳朵

旁邊說道:“你自負是一代武學大師,目空今右,卻來欺負一個女子,不識羞么?”

    喬北漠大吃一惊,不由得怔了一怔,腳步也不自覺地停了下來,他不只是震惊于對方這

“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更重要的是,說話這人,不是別人,而是他目中唯一勁敵──張

丹楓。

    就在這一轉眼之間,只見張丹楓白衣飄飄,已是穿林而出,連喬北漠也看不清楚他是從

哪里來的!但覺轉眼間便多了個人,但卻又是來得如此從容不迫。

    于承珠叫了一聲”師父”,競是喜极而泣。張丹楓笑道:“承珠,你平生還是第一次這

樣受人欺負吧?不要哭了,為師的替你出這口惡气便是。”

    喬北漠冷笑道:“上次在西山玄妙觀對掌,喬某領益不少,兩年來無日或忘,當時我与

你曾經立約:喬某若有寸進,定當登門造訪,再領教你的絕世玄功,難得你今日不請自來,

也省得我多走蒼山一趟。張丹楓,隨你划出道儿,喬某一准奉陪便是。不過,在動手之前,

這件事我卻非說清楚不可,你責備我欺侮你的徒弟,哼,哼,你要為你的徒弟出气,我儿子

死于非命,難道我姓喬的就不該為我的儿子報仇?”要知喬北漠一生自負,為了保持他武學

宗師的身份,所以要急于辯解,不愿貽人口實,落得以大欺小的罪名。

    于承珠也冷笑道:“喬老怪,你當你那寶見儿子真是我殺的么?”喬北漠雙目一睜,狠

狠問道:“不是你是誰?”于承珠道:“是你們的自己人陽宗海!”喬北漠斥道:“胡說八

道,陽宗海怎會殺害少少?而且他中的分明是你的金花暗器,你還要撒賴么?”

    于承珠柳眉倒豎,大怒說道:“好。你不信也只好由你,反正你的儿子死有余辜,就算

是我殺了也是罪有應得。”

    喬北漠雙眼火紅,但在張丹楓面前,他卻不敢再向于承珠施展殺手,張丹楓淡淡說道:

“喬北漠你先別動怒,你看看是誰來了。”

    只見樹林里走出四個人來,前面三個并排走著的正是武當劍客屈九疑、“天雷劍”殷梅

閣和江甫鎮海幫的幫主聶青冬,后面的那個則是神醫谷竹均,他們几個人充滿了憤怒的眼

光,比喬北漠更凶更狠!

    喬北漠禁不住心中一凜,他用修羅陰煞功連殺十六高手!只當已死得干干淨淨,料不到

竟有三個活了回來。心中想道:“可惜我剛才為了避免耗損真气,僅用到第五重的修羅陰煞

功。”但隨即想到:“以這三個人的功力,縱然能夠苟延殘喘,斷不能這樣快便恢复如常,

就算谷竹均有神醫之名,他也不能這樣快便將這三人醫好,不問可知,這定是張丹楓運用絕

頂內功,給他們驅毒療傷的了!照這樣看來,我雖然將修羅陰煞功練到了第九重的境界,只

怕今日也未必能穩操胜算。”

    張丹楓劍眉一揚,兩道眼光有如利箭般地射到喬北漠身上,沉聲說道:“我的徒弟從來

不說假話,但死無對証,我也不必替她多加辯護,好吧,就算你的儿子是她殺的吧,你殺了

江湖道上十四個成名的人物,哪一個的性命都抵得上你的儿子有余,這筆帳算下來,你還欠

我們十三條命情!”

    喬北漠無可抵賴,索性撕破了面,雙眼一翻,冷冷說道:“是我殺的又怎么樣,莫說十

三條命情,一百三十條我也有肩膊承擔,你有能耐來討債是,張丹楓,是不是咱們現在便馬

上較量?”

    張丹楓神情嚴肅,緩緩說道:“上次在西山玄妙觀我沒有占你便宜。這次同樣也不想占

你便宜。上次你是在和黑白摩訶惡戰之后,我贈你小還丹讓你恢复精神,這次你又是在和三

大神僧惡戰之后,我同樣再贈你一顆小還丹,讓你歇息好了,死而無怨!”說了這話,掏出

一個銀瓶,挑出一顆藥丸,雙指一揮,向喬北漠彈去。

    喬北漠今非昔比,胜了三大神僧,亦至多不過消耗了他三分真力,本待不接,但听到張

丹楓最后那句“死而無怨”這四個字。不由得心中一凜,不知不覺的便伸出手來,接了丸

藥,只听得張丹楓一字一句、斬針截鐵地繼續說道:“上次你惡跡尚未昭彰,我可以讓你有

一次改過自新的机會,這次交手我可絕不留情,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喬北漠變了顏色,但迅即又哈哈笑道:“喬某敢再度出山,与你較量,當然是早已有心

与你拼個強存弱亡,這話何須說得?承惠靈丹,大恩不敢言謝,等下喬某定出全力与你周

旋,令你不致失望便是!哈哈,張丹楓真有你的,不愧人家給你加上大俠二字稱號,不管等

下是我死在你的手上還是你死在我手上,總之我已佩服你了。”他強攝心神,說了這几句

“門面話”,哈哈一笑,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張丹楓贈他的那顆“小還丹”吞了下去。

    這時眾人已回轉草坪,三大神僧亦已恢复如初。上前迎接張丹楓,連聲:“慚愧。”張

丹楓道:“我來遲一步,几乎誤了大事,累了三位神僧,說到慚愧,我更慚愧了。這老魔頭

已練成了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三位神僧能与他抗衡,安然無事,功力之深,端的令人佩

服!”張丹楓這几句話絕非客气,原來他替殷、屈、聶三人驅毒療傷,也自籍了不少真力,

更深悉了修羅陰煞功的厲害。

    所以張丹楓之贈藥給喬北漠,這固然是由于他的光明磊落,另一方面,他自己也要利用

這一段時間,默運玄功,來恢复他的功力。

    這時赶會的各路英雄陸續到來,他們是和張丹楓一批的,因張丹楓和氓山派的掌門韓鐵

樵上到半山听到 殺的聲音,便先赶上來,因之他們稍稍落后。

    喬北漠吞下了“小還丹”,但覺一股陽和之气,直透丹田,舒暢無比,但他要完全慚复

功力,估量也還得半個時辰,他想了一想,眼光環掃全場,開聲說道:“張大俠邀請了這么

多高手前來,端的為今日之會,平增光采,老夫也有一些武林朋友在此,你我這場比斗既然

移后,教這些朋友在這里坐候,未免太悶,依我之見,不妨讓大家隨意挑選對手,先比几場

如何?”張丹楓道:“不錯,喬先生的朋友既然愿以武會友,彼此印証一番,自是無妨。”

    話聲未畢,喬北漠的身邊便出來一個五短身材的漢子,揚聲說道:“久仰于姑娘有‘散

花女俠’之稱,崔某不材,敢請与于女俠一比暗器!”這人正是剛才在危岩上用飛錐向眾人

偷襲的那個崔寶山。

    喬北漠暗暗歡喜,原來這個崔寶山是厲抗天的結義兄弟,他久已想拜喬北漠為師,喬北

漠与于承珠有弟子之仇,崔寶山便想抓著這個机會,立心把于承珠殺掉,作為拜師之禮,然

后請厲抗天為他說項,料想喬北漠不會拒絕。喬北漠觀形察色,一見是崔寶山出來,便猜中

了他的心意,暗暗用眼色鼓勵。

    張丹楓怕徒弟不知此人來歷,說道:“當今天下有兩大暗器名家,一是四川万縣的唐

家,一是河北保定的石家。這位崔師父是石家庄庄主石三泰的弟子,承珠,你好好向他討教

几手暗器功夫吧。”于承珠笑道:“這位崔師父的功夫,我們已經見過一二,不勞師父吩

咐,徒儿自會小心應付。”

    練暗器的人,耳朵特別靈敏,崔寶山听得于承珠与師父的說話,競似并不怎樣將他放在

眼內,心中大怒,想道:“等下就要你知道厲害。”

    兩人同時出場,在距离三丈之處站定,崔寶山拱手道:“于女俠請!”于承珠道:“客

不摩主,崔老師請!”“請”字剛出口,崔寶山果然便不客气,一柄飛錐發了出來。

    崔寶山在雙方敘禮之后,突然出手,飛錐來勢,又狠又准,确是名不虛傳!但這一來,

卻也失去了暗器名家的身份了。于承珠一聲冷笑,一朵金花,破空飛出,但听得“錚”的一

聲,飛錐墜地,金花則還向偏旁射出一箭之遙,方才落下。

    金花的体積比飛錐小得多。于承珠發暗器的勁道也遠不如崔寶山。但兩件暗器,對空一

撞,卻是小的把大的撞下來,場中不乏武學名家,一看之下,便知道于承珠是將武學中借力

打力的道理運用至暗器上,這一手功夫端的難能可貴,大家都紛紛給她喝彩。

    崔寶山卻是神色不變,只輕輕贊了一個“好”字,倏然間,又是連發三錐,一取于承珠

眉尖的“陽白穴”,一取胸口的“靈府穴”,一取脅下的“陰穴”,三柄飛錐,三個方向,

分襲上中下三路的致命穴道,狠辣之處,世罕其倫。于承珠飛出六朵金花,每兩朵金花,一

上一下,目猜一柄飛錐擦過,卸了對方的勁道,三柄飛錐失了准頭,從于承珠身邊掠過。這

一次于承珠仍是用借力消勁的暗器手法,但對方三錐齊發,她的功力未到,卻是只能使對方

的暗器失卻准頭,卻不能將之擊落了。

    崔寶山喝道:“散花女俠,名不虛傳,再多接一些!”雙手齊揚,每邊三柄飛錐,這一

回是六柄飛錐,同時發出,列成兩個品字飛來,將近于承珠身前出地散開,上下、左右、前

后,將于承珠包圍在當中!

    于承珠一把金花撒出,隨即騰身飛起,伊如蜻蜒點水,彩蝶穿花,在飛錐交織的縫隙中

竄出,但听得鳴鳴聲響,六柄飛錐在她身前身后交叉穿過,揚起了一大片塵土。

    眾人看得目眩心惊,只見飛錐掠過地上,几道長長的溝印,好像用犁犁一般,于承珠雖

是毫發無傷,卻也沾了滿身泥土!

    崔寶山發出一聲吼曾于承珠身形未足,他只是一聲喝道:“好呀,再接這個!”手揚

處,鳴鳴怪響,一個拳頭般大小的圓珠,從于承珠左側飛來,到了于承珠的頭頂,忽地裂

開,進出無數火花,原來這圓球里包著無數硫磺彈,露風自燃,登時便似化成了一張火网。

于承珠的退路被封,只好施展絕頂輕功,內右斜左竄出。崔天寶早算准她要如此躲避,搶先

又發出了一把梅花針!

    梅花針細如牛毛,絕不可能用暗器將它擊落,好在于承珠的內家功力,也已有了相當造

詣,急忙雙掌齊推,掌挾勁風,梅花針未能沾身,紛紛墜地。然而,就在這剎那之間,崔寶

山趁著于承珠要發出劈空掌應付飛針,無暇射出金花之際,驀然間又是雙手齊揚,這一回,

他竟是施出了世上無雙的石家暗器絕技,一手同時發出了十二柄喂有劇毒的“毒龍錐”。

    這哪里是比試暗器,根本就是立心要取人性命,群雄見崔寶山如此狠毒,有好儿個脾气

暴躁的已喝罵起來。喝罵聲中,但見于承珠忽地飛身沖過,迎面正碰著三柄飛錐,她在空中

一個轉身,竟似在地上一般施展開穿花繞樹的身法,一個盤旋,左右兩組飛錐全都給她避

開,而且在這瞬息之間,她已在半空中拔出寶劍,一招“長虹經天”,青冥寶劍化作了一道

青紫色的長虹,劍光掠過,只听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她避開了六柄飛錐,剩下的六柄飛錐

也全都給她的寶劍削斷!于承珠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接我的金花!”身形未曾落

地,便在空中用“天女散花”的手法,一把撒出了二十四朵金花!

    飛錐的体積較大,崔寶山的暗器囊中共有二十四柄飛錐,他第一次發出一柄,第二次發

出三柄,第三次發出六柄,第四次發出十二柄,這時僅只剩下二柄,自是無法用飛錐反擊,

只好發出一把鐵菩提迎敵,只希望能夠把飛到跟前的金花打落,已談不上再攻擊對方了。

    哪知于承珠這二十四朵金花,看似滿空亂飛,實則都循著預定的軌道,有的斜飛,有的

走著直線,交叉穿插,每朵金花,都是認定對方一個穴道襲擊,尤其美妙的是:金花与鐵菩

提互相碰擊,鐵菩提墜地,那些金花卻只是改變了一個方向,仍然向崔寶山拐彎襲來,而且

仍然是對准穴道,這樣一來,滿空暗器碰撞,軌跡變換,瞬息万狀,更是防不胜數。

    崔寶山嚇得魂飛魄散,這時哪還顧得暗器大名家的身份,滿空金花飛舞,他又沒有于承

珠那等卓絕的輕功,騰身飛起已不可能,只好用滾地堂的功夫,仆倒地上,一連几個筋斗翻

拙去,狼狽万分,饒是如此,也還未能逃脫,但見數十點金星,有如流星殞石般地射下,一

聲凄厲的呼號,駭人心魄,崔寶山身上一連中了七八朵金花!

    這七朵金花都打在要害之處,鋒利的花瓣,割斷了崔寶山手腳的筋脈,雖然還未要了他

的性命,但他這一身武功,卻是從此廢了。

    張丹楓拈須微笑,心中想道:“承珠雖然是做得狠些,但這 以名家弟子,助紂為虐,

卻也是罪有應得!”最令得張丹楓欣慰的是:于承珠的暗器功夫,已經是青出于藍而胜于

藍,比起當年的云蕾,更有過之而無不及!

    厲抗天將崔寶山扶了回來,喬北漠看得又惊又怒,他正在默運玄功,這一動怒,內家真

气,几乎走錯脈道,喬北漠一凜,急忙鎮攝心神,想道:“目下最要緊的是把張丹楓擊敗,

崔寶山是死是活,管他作甚?”

    喬北漠這邊摘星上人走了出來,朗聲說道:“十年前我曾蒙張、云兩位大俠指教,十年

以來,不敢或忘,而今張大俠既与喬老先生有約,等下比試,我只好向云大俠再請益几招。”

    十年前張丹楓与云重曾經大斗皇宮,當時云重用金刀夾掌,殺了摘星上人的好友屠龍尊

者,卻与摘星上人打成平手,摘星上人膽敢向他挑戰,同時也是想為好友報仇。

    云重笑道:“我也正有此意,十年前未曾分出胜敗,今日想可以得出個結果來了。便請

上人進招!”

    摘星上人一聲:“承讓!”立即出手,他的“摘星手”以快、狠、變三字著名武林,一

掌劈來,攻勢閃縮不足,方到中途,驀然又變了五指如鈞的擒拿手法,而且還暗藏著小天星

掌力,專破敵人的護身气功。云重大喝一聲:“來得好!”輕飄飄的一掌拍出,看似毫不著

力,摘星上人卻猛地感到一股大力推來,勢道有如排山倒海,不由得大吃一惊,急忙一個旋

身,肩頭已被云重的掌鋒掃了一下,雖未中個正著,已是痛徹心肺!

    原來云重這十年來与張丹楓朝夕相處,不但他本門的大力金剛掌,已練到舉世無雙,而

且玄門正宗內功也早已到了第一流的境界,功力不在少林三大神僧之下,摘星上人以為云重

剛才硬接了喬北漠一掌,或多或少,總會受了修羅陰煞功的一點傷,哪知云重雖然耗損了兩

分真力,內功的深厚,卻仍然非摘星上人所能及。

    云重一掌未收,第二掌又發,這一掌的力道比剛才更為猛烈,掌風起處,砂飛石走,林

邊的樹林都搖動起來!

    在場邊觀戰的群雄,都看出云重的功力遠胜對方,見了這等剛猛無倫的掌力,更是嘆為

觀止,大家都以為摘星上人難逃掌下,只有張丹楓搖了搖頭,卻不言語。

    掌風人影之中,但听得“蓬”的一聲,摘星上人箭一般地射出偏旁數丈,云重則晃了兩

晃,大喝一聲,又追過去,觀戰諸人,十之七八都未看得清楚,但武功最高的十來個人,卻

已看得分明,這回中了對方一掌的竟是云重,不禁大惊失色!這時張丹楓卻相反的露出笑

容,張玉虎靠在師父身邊,暗暗納罕,但他知道師父絕不會無因而喜,看這神情,他雖然納

罕,但不必再問,已可以肯定云重必能胜得此場。

    原來摘星上人這十年來亦是大有進境,他的掌法本以快、狠、多變著名,武功循著這條

路子發展,因此輕靈俊巧、變招奇妙等等長處,卻非云重可及,剛才這一掌,就是在他极危

險之際,突然變招,用“移宮換步”的身法,打中了云重的。

    不過,云重的功力比他深得多,中了他的一掌,僅不過稍微一震,摘星上人卻被他的反

震之力,震得虎口酸麻。

    摘星上人連試兩招,已試出了云重的功力,竟是超出他的估計,連自己苦練了多年的小

天星掌力,也破不了他的護体神功,心中不寒而栗,但這時已是騎虎難下,只好盡量運用自

己的所長,希望以巧降力,來与云重周旋。

    云重吃了一掌,心道:“師父傳我金剛掌之時,曾經言道,這套掌法剛猛無倫,學成之

后,容易犯只顧攻擊敵人,不顧防御自己的毛病;張丹楓也曾經屢次指出過我這個缺點,怎

的臨敵之時,卻又忘了?”一旦省悟,掌法立變,一掌護身,一掌對敵,攻擊之掌,有如巨

斧開山,大刀劈石,威不可當;護身之掌,則有如銅牆鐵壁,難以逾越。摘星上人用盡辦

法,都沒法迫近他的身前。

    轉眼間已過了五十多招,摘星上人漸漸感到力不從心,汗如雨下,心中想道:“這樣下

去,我只有給他累死!”牙根一咬,惡念陡生,拼了性命,突然冒險欺入云重的雙掌圈內,

云重左掌橫掃,右掌則似大刀般的直劈下來,摘星上人驀地伸指疾彈,同時左手橫肪,肘錘

橫撞過去,這兩招變化得精妙絕倫,疾如星火,但听得“ 嚓”聲響。摘星上人倒在地上,

云重亦是面色蒼白,冷汗一顆顆的,黃豆般大小,不斷的從額上滴下來!兩方面的人都是吃

惊不小,急忙奔出去救護自己人。

    原來摘星上人是拼著受云重一掌,施展“穿云指”和“摘星手”兩种最狠辣的絕技,希

望能夠彈碎云重的筋脈,抓穿他的琵琶骨,要是云重未能洞悉其好,仍然用金剛掌對付的

話,那么摘星上人固然要受重傷,云重只怕也難免殘廢。

    好在云重及時見机,心想他敢欺身進入我的掌力圈內,并有所恃,立即把攻敵之掌也撤

了回來,雙掌如環,在閥前轉了一圈上摘星上人掌劈指戮,剛剛攻到,被云重抓個正著,用

力一拗,他哪里能擋得云重的金剛指力,十只手指,全給云重拗斷,登時暈了過去,但云重

的左手脈門,也給他彈了一下,筋脈雖然未斷,卻也有點裂開,痛得直冒冷汗。回來之后,

吞了一顆小還丹,這才漸漸恢复精神。

    喬北漠見自己這方又有一個高手被廢了武功,雖然不敢動气,卻也忍不住皺了一下眉

頭,正想叫管神龍去抵擋一陣,只見對方已走出一人,朗聲說道:“氓山韓鐵樵向鐵岭三神

君討教。”“鐵岭三神君”是一母所生的三兄弟,橫行關外,占据牡丹江邊的鐵岭做沒本錢

的買賣,他們在關外從來未遇過高手,因此驕傲自大,大的自封為“鎮天神君”,二郎自封

為“混天神君”,三郎自封為”惊天神君”,合稱“鐵岭三神君”。十余年來,北京的鎮遠

鏢局第一次到關外走鏢,便給這“鐵岭三神君”劫去价值百万的紅貨(鏢行術語,金珠寶見

稱為紅貨)。鎮遠鏢局破產關門,總鏢頭殷牧野受了內傷,回來之后,一气成病,不久便

死。殷牧野是韓鐵樵的朋友,雖未留下遺言要韓鐵樵給他報仇,但韓鐵樵知道了他的死因之

后,卻以為他复仇為己任,只因一來山遙水遠,二來殷牧野故世不久,韓鐵樵便接任氓山派

掌門,抽不出身來遠赴關外。這次丐幫探得喬北漠邀請同盟的人有“鐵岭三神君”在內,畢

擎天特派一個弟子去通知韓鐵樵,因此張丹楓到氓山去請韓鐵樵,一說便允。

    “鐵岭三神君”卻不認識韓鐵樵,悄悄問厲抗天:“這是誰人?”厲抗天遁:“這是氓

山派的掌門,號稱神拳無敵韓鐵樵,三位神君請加小心。”鎮天神君“哼”了一聲,心道:

“什么神拳無敵,剛才還接不了喬北漠的一掌?總是中原武林人士,喜歡互相標榜。”混天

神君則道:“這么說這個姓韓的也是個大名鼎鼎的人物,哈哈,原來他也知道咱們鐵岭三神

君的名字!”三兄弟既輕敵,又得意,便都走了出來。

    鎮天神君昂首向天,大模大樣地問道:“姓韓的,就只你一個人嗎?”韓鐵樵道:“不

錯,這里除了我姓韓的,還有誰識得你們?”混天神君哈哈笑道:“原來你是慕名而來,那

么現在我們三兄弟在此,你想向哪一位討教。我替你想,大哥,你不是敵手,不如和我玩几

招!混天神君是個渾人,不識他話中有刺,把他當作真是聞名仰幕,前來求教。韓鐵樵冷冷

說道:“我不耐煩一個個地打下去,當然是請三位一齊上呀!”

    鎮天神君大怒道:“姓韓的,你好大的口气!”忽听得喬北漠鄭重說道:“韓大掌門獨

戰三大神君,真是旗鼓相當的重頭戲,這番當可令我們大開眼界了!”

    三兄弟中最小的那個惊天神君卻是個較為慎重的人,一听喬北漠之言,似是在點醒他

們,只怕這個姓韓的當真是個硬點子?便即說道:“大哥,既然這位韓大爺定要伸量咱們,

恭敬不如從命,咱們就隨著韓大爺划的道儿走吧。”

    鎮天神君听了喬北漠的話,亦自心中微凜,雙眼一翻,說道:“好,姓韓的,這可是你

自己討死,怨不了誰人!你亮出兵器來吧!”韓鐵樵雙拳一屈一伸,縱聲笑道,“几十年

來,還從未有人叫韓某用過兵器呢!除了這雙拳頭之外,韓某不懂得用任何一件兵器!”

    鎮天神君大怒道:“好狂妄的老匹夫,且待我瞧瞧你是否神拳無敵!”三兄弟都亮出兵

刃,鎮天神君使的是一把玄鐵重劍,混天神君使的是一柄三尖兩刃刀,惊天神君使的則是兩

柄熟銅 。

    三兄弟中鎮天神君功力最高,那把玄鐵劍重達四十三斤,一劍刺出,隱隱帶著風雷之

聲,韓鐵樵心道:“這三個家伙自號神君,果然是有几分本領,怪不得殷牧梅傷在他們之

手。”眼見鎮天神君那沉重异常的鐵劍堪堪刺到,韓鐵樵雙臂一振,身隨掌定,迅若狂風,

呼呼兩聲,橫掃出去,鎮天神君陡然一震,但覺拳風扑面,那柄重達四十三斤的玄鐵劍竟似

柔枝一般給他一掌蕩開。混天神君使了一招“力碎華山”,三尖兩刃刀迎頭劈下,韓鐵樵側

身分掌,一個虎跳,搶到了混天神君右側,左掌一托刀柄!右拳猛地搗出,“蓬”的一聲,

混天神君肋骨碎了兩條!痛得哇哇大叫。惊天神君最為乖巧,雙 舞得風雨不透,迫近前

來。鎮天神君与他左右夾攻,逼得韓鐵樵將打向混天神君的拳頭收了回來,一招彎弓射雕,

左右開弓,將老大老二一齊逼退。

    混天神君叫道:“好一個老家伙,气力比我還大得多,神拳無敵這頂高帽果然是應該給

你戴了。”三兄弟中混天神君最渾,但气力卻數他最大,兼之有一身橫練的功夫,常常和山

中的巨熊搏斗,巨熊的利爪也傷他不得,如今卻被韓鐵樵一拳打折了肋骨,當真又是惊惶,

又是佩服。但他卻又是一副蠻牛的性子,碰上了比他更強的對手,盡管惊惶佩服,卻更因此

打得性起,不顧身上疼痛,將三尖兩刃刀舞得潑風价似,一馬當先。

    三兄弟互相呼應,老大劍重力沉,一套風雷劍法十分霸悍;老二頑不畏死,奮勇爭先。

老三見机靈狡猾,雙 護身,采取游身纏斗的戰略。韓鐵樵雖說是神拳無敵,到底是血肉之

軀,拳頭總不能在刀口上硬碰,只有覷准机會,再施展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但他拳頭腳起

處,全帶勁風,力道之強,有如排山倒海,三神君雖有兵刃,卻也往往給他逼得后退。

    越斗超烈,四條人影,盤旋來往,拳風劍影,石走沙飛,叱 山搖,頓足地動,在場的

各路英雄,個個都是身經百戰的人,看了這場惡斗,也不禁目瞪口呆,惊心動魄!

    激戰中忽听得金鐵交鳴之聲,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卻原來是韓鐵樵突出奇謀,長袖

一拂,裹著了鎮天神君的鐵劍,立即抓著他的手腕,一牽一帶,將那柄鐵劍劈斷了惊天神君

的銅 ,一個轉身,隨即又是一招“肘底看錘”,正中混天神君的背心。這一拳他使出了開

山拳力,饒是混天神君銅皮鐵骨,再也禁受不起,登時一口鮮血吐了出來,三尖兩刃刀脫手

飛出,韓鐵礁大聲喝道:“還記得鎮遠鏢局的總鏢頭殷牧野么?你們的手都沾過他的血,我

今日不殺你們,你們這三雙手可得賠給他!”韓鐵樵出手如電,話聲未停,已把鎮天神君和

惊天神君的雙臂齊著手腕拗斷,接著“ 嚓”一聲,混天神君的一條右臂也連皮帶骨的被卸

了下來。韓鐵樵忽地停了下來,說道:“瞧你還有點好漢的樣儿,留你一條臂膊,讓你照顧

你的兄弟!”鎮天神君和惊天神君痛得暈死過去,混天神君咬斷了兩齒門牙,居然挺住,不

哼一聲。

    這一場喬北漠這方敗得更慘,厲抗天將“鐵岭三神君”扶了回來之后,管神龍望了喬北

漠一眼,喬北漠低聲說道:“只要一注香的時刻,我的功力便可以完全恢复,你先去對付一

場。”管神龍硬著頭皮,出場向霍天都夫婦挑戰,凌云鳳正在張丹楓身旁,張丹楓微笑問

道:“有把握嗎?”

    凌云鳳道:“我和天都聯劍,諒不至于敗給他,要胜他卻還未有十分把握。”張丹楓

道:“我剛才看了你的几招劍法,奇詭變化,已臻上乘,還須注意奇正相生,拙中見巧!”

隨即講了几句上乘劍訣,都是針對凌云鳳劍法的毛病的,凌云鳳心領神會,色舞眉飛。

    管神龍冷笑道:“是否還要再學三年才來与我比劍?”凌云鳳笑道:“你催什么,讓你

多活片時,正是便宜了你!”笑聲中兩夫妻并肩而上,管神龍瞧著他們神采飛揚,好似已是

胸有成竹的神气,暗暗心寒。

    凌云鳳笑道:“你既急著要再世為人,為何還不進招?”管神龍大怒喝道:“今日不是

你死,便是我亡!”長劍抖動,嚙嗤聲響,劍尖向霍天都一點,霍天都橫劍一迎,未曾碰

著,管神龍一個“移宮換位”,趁著雙劍未曾合墮,猛然間便對凌云鳳施展殺手毒招!

    原來管神龍也得過喬北漠的指點,喬北漠与霍天都夫婦斗過多場,對他們的劍法熟悉之

极,看出了凌云鳳的劍法要比她丈夫辛辣,但嚴密之處,卻是不如,而且兩人性格不同,在

微妙的關鍵之處,每因凌云鳳較急而霍天都較緩,他們本來是奇正相生的劍法,就可能在配

合上有失調和。

    因此管神龍這次与霍、凌二人比劍,亦已有了一套戰略,出手第一招便對霍天都佯攻,

趁著雙劍未曾合壁,卻又迅即一變,轉為對凌云鳳施展殺手。哪知凌云鳳得到張丹楓指點,

更是早已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待得管神龍的劍鋒堪堪刺到,這才舉劍一撩,霍天都這時正

改守為攻,來得正是時候,雙劍合成了一個圓圈,把管神龍的長劍一絞,轉了几轉,唰唰兩

聲,雙劍一齊穿過,管神龍的衣襟左右兩邊都被洞穿,劍鋒几乎是貼肉削過,嚇得他冷汗涔

涔!

    一試得手,精神大振,兩夫妻雙劍齊出,宛似二龍搶珠,把管神龍裹在當中,越迫越

緊,但管神龍功力甚高,劍法老練,急切之間,他們也還未能得手。管神龍沉著應付,腳踏

九宮八卦方位,見招拆招,見式拆式,竭力化解二人的攻勢。張玉虎看得高興之极,對龍劍

虹低聲笑道:“凌姐姐的劍術已自創一家,縱未胜過她的丈夫,至少也不在他之下,哈,看

霍大哥可還敢小視她么?啊,可惜,可惜!”原來在說話之時,凌云鳳正使到一招“玄鳥划

砂”,乘隙而進,把管神龍的長劍挑開,可惜霍天都慢了半分,時机一瞬即逝,竟然又被管

神龍化解了。

    霍天都這一招雖然失了時机,但他悟性极高,劍術的根基也胜于妻子,凌云鳳得張丹楓

指點,劍法有所改進,他一時配合不上,過了三十余招,他便即心領神會,雙劍合壁的威力

大增,初時管神龍還敢偶然反擊,這一來,他已是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張丹楓拈須微笑,對于承珠說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詩壇如此,武

林亦然,天都,云鳳所創的劍派,若以詩比擬,光芒不減李、杜詩篇,將來必能成為一代至

尊。”于承珠看到几招精妙的劍法,正想向師父請教,谷竹均忽來說道:“山腳十里之外,

似有大隊人馬走動的聲息。”張丹楓只答了兩個字:“無妨!”接著便道:“谷老,這樣的

劍法難得一見啊!”谷竹均見張丹楓絲毫不以為意,還邀他欣賞劍術,心想:“張大俠神机

妙算,他說無妨就定是無妨!”于是放下心來同看場中斗劍。

    這時霍、凌雙劍越迫越緊,激戰中,霍天都運足真力,橫劍一封,管神龍急忙變招易

位,凌云鳳哪容得他從容應付,劍訣一領,突扑空門,管神龍反手一劍,但見劍光如練,凌

云鳳的劍鋒已指著他右肋要穴,緊接著“唰”的一聲,霍天都的長劍又從左側削來。這兩招

配合得妙到毫顛,管神龍擋得一邊,擋不得兩邊,若非給凌云鳳刺中穴道就要給霍天都削掉

他僅余的獨臂,兩害相權取其輕,心念方動,“嗤”的一聲,凌云鳳的劍尖已在他脅下划

過,管神龍驀地一聲大喝,長劍脫手擲來,這一擲是他畢生功力之所聚。霍、凌二人同時出

劍,但听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管神龍那柄長劍斷為兩截,凌云鳳功力稍弱,也蹌蹌踉踉的

倒退了几步。

    霍天都心想:“此人到底是一位武學大師,他輸了也便算了。”待凌云鳳穩住身形,管

神龍已逃入林中。

    只听得管神龍叫道:“小弟無能,先告退了!”原來他閉了穴道,受傷不重,但想到對

方高手如云,且有張丹楓壓陣,喬北漠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是以雖然尚可再戰,卻先行棄友而逃。

    喬北漠“哼”了一聲,适:“好,你走得遠遠的,今后也不必再見我了!”管神龍心

想:“等下張丹楓便要取你的性命,只怕我想見你你都不能見我了。”不作一聲,加緊腳

步,忽地“蓬”的一聲,一團火焰在他的身邊爆炸開來,緊接著几道金光,一齊襲到,管神

龍慘叫一聲,倒下地來,他前面那棵大樹上,跳下一對男女,男的搶先一步,一刀就割下了

管神龍的首級,哀聲叫道:“爹爹,孩儿今日替你報了仇了!”

    這對青年男女乃是万天鵬和陰秀蘭,他們來得正巧合時,管神龍在倉皇逃命,失魂落魄

之際,冷不及防,先給陰秀蘭的毒霧金針火焰彈打中,他受傷之后,真气已不能運轉自如,

中毒暈眩,緊接著,又是万天鵬一手連發七支金筆,都打中了他的穴道,饒是他本領再高,

也難抵擋,可嘆他本可以成為一個武林宗匠的,卻因多行不義,死于兩個后輩之手。

    龍劍虹見陰秀蘭安然無恙,大為歡喜,招手喚她。陰秀蘭先到張丹楓跟前請了個安,低

聲稟告了几句,然后去見龍劍虹。龍劍虹問道:“你是怎么脫險的?”陰秀蘭笑道:“說來

話長,不久你就會知道。龍姐姐,等下還有一場熱鬧的戲呢,你等著瞧吧!”龍劍虹心想:

“她剛剛來到,怎知張大俠与喬老怪就要決戰?莫非是指另一樁事情,但哪還有比他們兩人

決戰更精彩的好戲?”

    喬北漠這邊連敗四陣,傷亡了六大高手,加盟之人,盡都膽寒,喬北漠神色黯然,沉聲

說道:“抗天,將你的銅人給我。”提起獨腳銅人,緩緩走出場心。于承珠道:“師父,寶

劍給你!”張丹楓面容肅穆,似乎在想什么,片刻之后,低聲說道:“也好。”接過青冥寶

劍,也緩緩走出場心。這十年來,張丹楓從未用過刀劍,即算上次与喬北漠比武,也只是用

一柄普通的青鋼劍,而今卻換了寶劍出場,那當真是非同小可的了。

    兩人相向而立,一邊是天下第一劍客,一邊是天下第一魔頭,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他

們兩人身上。他們兩人則又凝神靜气,彼此互相打量,張丹楓見喬北漠雙眸炯炯,神光湛

然,一看之下,竟似深得正宗內功精髓的一代宗師,要仔細觀察,才瞧得出一兩分邪气,心

知他果然是參透了正邪兩派的上乘武學,另辟練功蹊徑,達到了正邪合一,扭轉陰陽的境

界,不禁心中一動,低聲嘆道:“可惜,可惜!”他的意思除了喬北漠之外,只有于彥珠一

人明白,那是她師父起了愛惜人材之念,但喬北漠大惡難赦,張丹楓一面決意殺他,一面卻

又為他惋惜!

    喬北漠淡淡說道:“你死在我的手上,也是同樣可惜!天下可惜之事很多,那也不必多

說了。”張丹楓拔劍出鞘,微微點頭,道:“你這話倒說得是,來吧!”喬北漠將獨腳銅人

一擺,一招“犀牛望月”,向外推出,張丹楓青冥寶劍在銅人士輕輕一點,但听得聲如鳴鐘

擊罌,銅屑紛飛,一縷极為陰寒之气,瞬息間便傳到了他的掌心,透過了他的手少陽經脈。

正是:

    自古正邪不兩立,非關瑜亮并時生。

    欲知二人胜敗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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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惊見劍光寒 元凶接首 愁看人影沓 一鳳凌云

    張丹楓“呼”的一聲,一口气噴將出來,喬北漠但覺扑面冰寒,但這股寒流瞬即過去,

接著便是春風拂面,好像一下子從肅殺的隆冬到了陽春三月,周圍的空气也變得溫和潮濕起

來。喬北漠心頭一震,想不到張丹楓的內功深厚,竟至如斯!張丹楓也有點駭然,心道:

“他果然是練成了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

    原來張丹楓是以絕頂玄功,將侵入体內的陰寒之气,一口气噴將出來,所以喬北漠先感

寒冷,后覺溫和,溫和的最張丹楓本身的真陽之气,足見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侵入張丹楓体

內,也不過如將一顆石子投入湖中,稍稍蕩起波紋而已。

    但張丹楓雖沒受傷,真气也不免有所虧損,當下立即運劍如風,采取速戰速決的戰略,

免得兩敗俱傷。喬北漠將獨腳銅人舞得潑風也似,但听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張丹

楓這柄青冥寶劍有斷金戛玉之能,劍鋒一划,銅人上便是一道裂痕,一過片刻,銅人身上已

是傷痕斑駁,銅屑紛飛,喬北漠暗叫不妙。激戰中張丹楓一招“長虹經天”,橫削過去,喬

北漠將銅人一推,銅人雙手倏地張開,竟似活人的手臂一樣,靈活非常,戳向張丹楓的胸前

大穴。高手比斗,只差毫厘,這一下等如喬北漠的手臂突然伸長數尺,只听得“卜”的一

聲,張丹楓被銅人戳了一下,于承珠。張玉虎大惊失色,但緊接著一道青光削過,銅人的兩

根手指也被寶劍削了下來,于承珠吁了口气,低聲說道:“師父沒有受傷。”

    忽見兩人的身形都緩慢下來,彼此繞場游走,過了片刻,喬北漠首先發出一聲大喊,身

形飛起,銅人一擺,朝著張丹楓磕下,張丹楓挺劍一挑,左掌橫擊,喬北漠的銅人抵著張丹

楓的劍尖,他的身子便如同懸在半空似的,左掌划了個圈,也拍將下來,看看雙掌只差半寸

便要相交,喬北漠忽地在半空中翻了一個筋斗,倒縱出三丈開外,張丹楓仍然站在原地,但

身形亦似惊濤駭浪中的小舟一樣,搖擺不足,原來是彼此都受到對方的掌力震蕩,各有顧

忌,不待雙掌相交,便即分開。這一招在內功的較量上是張丹楓胜了一籌,但喬北漠這一記

劈空掌,卻是挾著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掌力,張丹楓要驅散侵入体內的陰寒之气,卻不免比

喬北漠多費一點真气,比對起來,實在是雙方都未占到便宜。

    一招過后,兩人又都靜止下來,但見喬北漠汗水淋漓,張丹楓的頭頂如冒出熱騰騰的白

气。

    原來他們二人,最初都想速戰速決,但雙方旗鼓相當。各有顧忌,結果還是不能不相持

下去,彼此動用絕世神功,乘暇抵隙,襲擊對方,這樣一來,喬北漠每發一掌,固然是要消

耗不少真力,張丹楓每次抵御他挾著第九重修羅阻煞功的掌力,同樣也要耗損真气來驅散侵

入体內的陰寒邪毒,故此,雙方在每次換了一招之后,最少都要等待過了一盞茶的時刻,方

能再度交手。

    這時形勢表面上雖似緩慢許多,其實卻是外弛內緊,不但在每一次過招的時候,都有生

命的危險,即在“松”下來的時候、也是充滿危机,誰若稍微疏忽,敵人就必定會乘慮而

入,教你命喪當場。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雙方總共不過換了五招,喬北漠所用的那個獨腳銅人,耳朵、鼻

子、手指,全都被張丹楓的寶劍削掉。喬北漠發如亂草,根根倒豎,額上青筋暴露,頸下短

須如朝,再加上用的是一個缺耳缺鼻缺指的獨腳銅人,形狀端的十分稀奇古怪,但場上卻是

靜到了极點,誰都不敢笑出聲來。喬北漠這方的人,心上都如懸了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

張丹楓這方的人看到他頭頂的白气越來越濃,亦同樣是惊心動魄!

    寂靜中忽然傳來了戰馬嘶鳴,刀槍碰擊的聲音,聲音隨著山風飄來,最初只是隱約可

聞,漸漸便越來越听得清楚了。不久,誰都听得出是兩軍在山下交戰,這一個出人意外的事

情,登時令人人都緊張起來,但場中也正是斗到最緊張的時候,對于學武的人,這當真是百

世難得一見的好戲,因此雖然 殺之聲震耳,但在場的人卻仍然是個個目不轉睛,注視斗

場,人人同一心思,不管是哪一方的大軍殺來,不管對自己是禍是福,這一戰卻非看到終場

不可。人人均是如此想道:“縱使是敵方的軍隊殺來,也未必要得了自己的性命,錯過了這

一場不看,那可就是終身遺憾,死也不能瞑目了!”

    場中的張丹楓与喬北漠,對外界的一切,卻似視而不見,听而不聞,兩人相向而立,彼

此目不轉睛的注視對方。他們的距离約有五六丈光景,這時忽然雙方同時舉步,一步一步的

緊緊向對方行來,喬北漠每走過一步,地上就留下一個深深的足印,張丹楓雖然神情嚴肅,

但走過之后,卻是點塵不揚。于承珠松了口气,悄悄對張玉虎道:“咱們的師父定然可以贏

得這場!你看喬老賊已是緊張到了极點,師父他老人家卻是舉重若輕,不改平日從容的風

度。”

    就在這方木無聲待雨來之際,忽听得有人叫道:“張大俠,張大俠!”眾人目光移動,

朝著聲音的來處看去,但見一雙男女,從山坳那塊大石后面走出,飛奔而來,張玉虎“噓”

了一聲,眼睛仍然不离他的師父,龍劍虹卻不禁失聲叫道:“是石大姐,哈,成大哥也出來

了!”猛然發覺全場靜到了极點,只有她的聲音在空气中回蕩,同時還感到似有許多道含著

責備的眼光投到她的身上來。龍劍虹面上一紅,急忙回過頭去,但見張丹楓与喬北漠已經立

定,距离不到七尺!喬北漠滿面殺气,張丹楓嘴角含著微笑,瀟洒從容的神態之中也似乎帶

著三分緊張,但兩人都好像在運勁蓄勢,等待這最后的一擊。

    這兩個疾奔而來的人,正是成海山和石文紈,他們一到山上,看到這樣緊張的形勢,感

到這樣緊張的气氛,登時噤不敢聲。谷竹均將成海山拉到身旁坐下,成海山貼著他的耳朵說

道:“官軍被咱們圍在山溝里面,陽宗海、婁桐蓀都在……”谷竹均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他

的意思,成海山正是想來請張丹楓調一些人下去,幫忙他們擒拿陽宗海的,在這樣的形勢

下,當然不能再說下去,而且他自己也給場中緊張的气氛吸引住了。

    就在這時,忽見喬北漠雙眼圓睜,大喝一聲:“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銅人一磕,左

掌平推,呼的一聲,寒光陡起,在同一時候,發出了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修羅陰煞功固然

是運足了功力,銅人的來勢也是威猛無倫,使的是邪派中的一种“伏象神功”,力逾千鈞,

他居然能夠一心二用,同時使出兩种絕頂神功,當真是武林中罕見罕聞的超人本領,少林三

大神僧和氓山派掌門韓鐵樵這几個武學大行家,看到喬北漠這突如其來的一擊,都不禁“啊

呀”一聲,惊叫起來!

    霎時間,但見匝地寒光,漫天劍影,這兩大高手,當真是靜如江海凝光,動如雷霆疾

發,喬北漠同時使出兩种絕頂神功,張丹楓也施展了平生所學,驟然間使出了殺手神招。

    但听得鐺鐺兩聲,銅人的兩條臂膊又被削去,青光繞過,喬北漠的滿頭亂發被削得干干

淨淨。說時遲,那時快,喬北漠的第二掌又已拍到,“蓬”的一聲,正中張丹楓的背心,張

丹楓整個身軀飛了起來。就在眾人惊叫聲中,張丹楓的第二招殺手神招早已發出,空中洒下

了千百朵劍花,三大神僧中也只有本領最高的無相上人才看得清楚;就在這瞬息之間,喬北

漠的身上已中了張丹楓七劍!

    喬北溟大吼一聲,將銅人擲出,這一擲是他畢生功力之所聚,張丹楓也不敢硬接,不得

銅人飛到,立即也將寶劍擲出,但見一道長虹穿過銅人心腹,銅人去勢頓綴,墜下地來,青

冥寶劍兀自飛出十余丈外,這才插在樹上。這几下動作快如電光石火!待得眾人惊魂稍定,

看清楚時,只見張丹楓与喬北漠又合在一起,雙掌相抵,大家都動也不動,有如兩尊石像。

原來喬北漠在擲出銅人之后,立即閉了全身穴道,暫時止住流血,向張丹楓扑來。脹丹楓本

來可以避開,但他知道喬北漠的心意,喬北漠練成了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若然不能与自己

硬對一掌,他必然死不瞑目。張丹楓為了成全他的心愿,也想藉此考驗一下自己的功力,竟

然伸出雙掌,接受他臨死的一擊。

    這時除了三大神僧之外,誰都不知道喬北漠已是臨死之前的掙扎,他雖然中了七劍,但

身上沒有半點血漬,面目猙獰,雙目火紅,哪里瞧得出他是受了重傷?連于承珠那等對師父

有极度信心的也不禁惊惶,其他人等更是緊張得連大气也透不出來。

    喬北漠將殘存的真力都迫聚掌心,發出了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雖說是臨死前的掙扎,

威力也大得惊人,張丹楓吸了口气,骨節格格作響,全身的功力也都聚在掌心,喬北漠但覺

對方的內功源源而來,競似無窮無盡。要知喬北漠雖說是練成了正邪合一的內功。霸悍之

處,為任何一派內功所不及,但到底時間還短,卻怎及得張丹楓正宗內功的純厚?喬北漠這

才知道,即使自己沒有受傷,一上場來就与張丹楓對掌的話,亦是胜他不得,爭雄之念一

灰,登時全身軟了下來,張丹楓輕輕一推,說道:“喬北漠,你好生去吧!”喬北漠長嘆一

聲,仆地便倒,真气一散,所受的七處劍傷,傷口立即擴大,血如泉涌。

    張丹楓慘然問道:“喬北漠,你還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喬北漠斷斷續續地說道:“死

在你的劍下,死也值得!只、只、只可惜我一生心血……武學失傳……”張丹楓神色黯然,

說道:“這我可沒有辦法幫助你了。”

    這一場慘烈之极的惡斗,看得人人惊心動魄,直看到喬北漠倒地身亡,眾人還不敢稍

動,過了半晌,不知是誰叫了一聲:“啊,喬北漠死了!”喬北漠這方的人才如夢初醒,哄

然亂叫,四散奔逃,在混亂中,忽然有一個人搶了喬北漠的尸首,沖出人從。

    這個人正是喬北漠的弟子厲抗夫,他不向山下逃走,卻跑上一處危崖,張玉虎喝道:

“厲抗天,你還往哪星跑?”拔出緬力,便追上去。張丹楓叫道:“小虎子,讓他走吧!”

張玉虎怔了一怔,停下腳步,就在這時,只見厲抗天已跑上危崖,抱著喬北漠的尸身,突然

跳了下去,懸崖下面,是一個無底深潭,据傳可以通到大海,過了一會,底下傳來了“扑

通”“扑通”的聲音,顯見是厲抗天和他的師父都已沉下了無底深潭,眾人無不嗟嘆!

    眾人都以為是厲抗天為了保全師父的遺体,免致落入敵人手中,故此不惜一死殉師,殊

不知給厲抗天一個救出師父的机會,原來那深潭里有個水帝洞,可以從另一面通出去。這峻

山上清宮的主持海若道人是厲抗天的好友,厲抗天曾經在上清宮住過几個月,知道有這條通

道。他情知若是往山下逃跑,群雄必定放不過他,所以不惜身冒奇險,在張丹楓的眼皮底

下,搶走了師父的尸体,跳上危崖,躍下深潭,幸好中途沒有給橫生出來的松樹或石筍絆

住,竟然出乎意料之外的順利,給他逃脫了性命,也保全了師父的性命。原來喬北漠雖然身

受重傷,卻倘未完全气絕,喬北漠曾經在陰秀蘭手里搶到一本百毒真經,百毒真經中有一种

以毒攻毒的藥方,可以將他因練修羅陰煞功而積在体中的陰寒之气凝聚起來,反而可以保護

他心頭一點元陽之气的。喬北漠在下山之時,早已決定了与張丹楓決一生死,因此也預先按

方配了兩劑藥散,由厲抗天收藏。后來厲抗天救活了師父,喬北漠逃出海外,在一個孤島度

過余年,直活到一百多歲才死。這是書外之話,不必細表。

    這時眾人都以為喬北漠已死,連張丹楓也絕對想不到有后來的變化,于承珠、張玉虎、

成海山、石文紈等人紛紛走來,只見張丹楓的背心上有一個黑色的掌印,從白綢衣的外面都

可以清楚見到,無不駭然。張丹楓道:“好了,元凶已除,不必我再去了。承珠、小虎子,

你們都去助石老伯一臂之力吧!”原來張丹楓早打听到陽宗海和婁桐蓀為了提防群雄到來扰

亂,預先布下埋伏,到時要領三千精兵前來,群雄若來的話,他們便可一网打盡。張丹楓打

探到他們的布置,一面通知石惊濤帶領從海島撤出來的義軍,盡速赶來應援,一面趁著杭州

城中空虛之際,將成海山從獄中救出。這就是張丹楓為什么在今日遲來的原因。

    張玉虎道:“師父,你沒事么?”張丹楓微笑道:“喬北漠還沒有這樣的本領要我陪他

同走,你放心吧。”

    于承珠和張玉虎雖然甚是聰明,一時間也領悟不到師父話中另有意思,只道師父說是無

妨便定是無妨,于是放心下山,准備去活捉陽宗海。

    原來張丹楓為了要使喬北漠心服,在背心中了他的一掌之后,還硬接他的第九重的修羅

陰煞功,這時亦是受傷非淺,不過他內功純厚,誰也看不出來,當然張丹楓不致喪命,但卻

已元气大傷,以他的修為本來也可以活到百歲的,后來不到六十歲便死了,便是因此之故。

    云重、于承珠率領群雄,沖下山去,只見一大隊官軍已被包圍在山溝里面,石惊濤的義

軍雖然人數較少,但居高臨下,占著有利的地勢,不斷滾下巨木大石,打得官軍鬼哭狼號。

    于承珠一馬當前,揚聲叫道:“喬老賊已經伏誅,你們還要作困獸之斗么?”此言一

出,陽宗海心膽俱裂,他本來是指望喬北漠和他的党羽,從山下攻下來,解救他們的,現在

看到從山下殺下來都是義軍中人,不問可知,喬北漠縱然未死,也定是給他們殺敗了。

    婁桐蓀取出一面令旗,大聲喝道,“突圍!”群雄早已沖入官軍陣中,山上的義軍也殺

下來,于承珠喝道:“還想走么?”施展穿花繞樹身法,在亂軍叢中穿過,追赶陽宗海。

    薩力雄恃著力大,手舞雙錘,碰到有人攔截便是一錘,打死了几個義軍頭目,忽听得一

聲喝道,“站著!”薩力雄一錘打去,被那人一手抓住錘頭,竟似碰到了銅牆鐵壁一般,打

不下去,薩力雄大吃一惊,使盡气力,往前一撞,那人冷笑道:“還要掙扎么?”雙手齊

出,抓著他的手腕,將他那巨無霸般的身軀舉了起來,一個施風急舞,便摔出去,摔下來

時,剛好碰著一個軍官的大刀,兩人同時斃命。這個力捉薩力雄的人正是云重。薩力雄雖甚

天生神力,卻怎及得云重大力金剛手的絕頂神功。

    陽宗海逃到谷口,忽听得嗚嗚聲響,几點金星迎面打來,原來是于承珠已繞到他的前

面,張玉虎站在他的側邊,陽宗海急忙改了一個方向,剛跑出十余步,忽听得凌云鳳冷笑

道:“來,來,來!我領教你的劍法!”跟在她身后的是霍天都,陽宗海更是嚇得魂飛魄

散,急忙再轉一個方向,這回剛走得几步,“轟”的一聲,一團火光在他面前炸裂開來,這

是陰秀蘭放出的毒霧金針火焰彈,橫刀而立,和她在一起的是周志俠。

    若在平時,陰秀蘭的暗器雖然厲害,陽宗海也絕不會讓她打中,但現在他正在喪魂落魄

之際,冷不及防,卻被雜在煙霧中的梅花針打中了他的太陽穴,加以吸進了一口毒霧,登時

頭暈目眩,回過頭來,只見背后又是石惊濤和谷竹均兩位老英雄赶來,陽宗海叫道:“我好

歹都是做過大內總管的人,要死也不能死在你們之手!”反劍一戳,長劍穿喉而過,一命嗚

呼。

    谷竹均朗聲叫道:“放下兵器,都讓你們回去。”官軍正在無路可逃,听得有這一條生

路,嘩啦啦一片聲響,登時山溝壁堆滿了刀槍。

    這一仗義軍大獲全胜,稍泄了一口冤气,遺憾的只是那個老奸巨滑的婁桐蓀,卻不知什

么時候混在亂軍之中逃走了。

    石惊濤留下了几個大頭目帶領義軍分批撤退,他和張玉虎等人上嶗山去看張丹楓。

    海若道人那座上清宮房屋甚多,海若道人和他的徒弟們都已逃走了,正好讓給群雄歇

宿。石惊濤等進了七清宮,知得張丹楓正在靜室運功療傷,不便去打扰他。上清宮中留有許

多酒食,那是喬北漠准備用來款待加盟的党羽的,現在也正好給他們拿來擺慶功宴了。這時

已是黃昏時分,待到慶功宴的酒席在院子里擺開,月亮也已從群峰之間升起,清輝滿地,歡

聲盈耳,行令猜拳,飛跪醉月,上清宮里一片喜气洋洋,只有霍天都一人似乎滿怀心事,躲

在一旁。他的妻子凌云鳳和于承珠、張玉虎、龍劍虹這一班人談得正歡。

    酒過三巡,石惊濤宣布了一個消息,是一個坏消息,也是一個好消息,義軍最主要的基

地伏波島被攻陷之后,接連又有几個海島被官軍占領,葉成林為了避免損失,同時也為了避

免和官軍作更大規模的自相殘殺,下令其余几個海島的義軍也全部撤退,一部分土生土長的

留在沿海他們自己的村庄,組織民間武力,繼續防范倭寇的入侵。其他愿意跟他走的,將在

日內一同北上,与周山民那支義軍合伙,因為北方風云動蕩,西北的韃子和新興的滿州女真

族野心勃勃,隨時都准備打入關內,而朝廷卻還在增兵添餉,要襲滅這支義軍,因此周山民

的金刀大寨十分需要更多的人幫助。

    群雄听到義軍損失重大,經營了十几年的基地也盡都要被迫放棄,當然痛心;但想到和

周山民這支義軍合伙之后,更可以大展雄圖,為民造福,又都豪气陡生,紛紛響應葉成林這

個號召。慶功酒登時變成了誓師酒!

    霍天都暗地留心,在歡鬧的人群中,凌云鳳反而沉默下來了,她咬緊嘴唇,一雙又大又

圓的眼睛放出火焰似的光芒,沉默并不能掩蓋她的興奮,霍天都已經熟悉她像熟悉自己一樣

了,難道還需要她開口說話嗎?難道他還不懂得她的心事嗎?忽然間霍天都感到异常寂寞,

正因為自己已經懂得她,現在更覺得是和妻子分處兩個世界了。他看見妻子用眼睛搜索他

了,嗯,現在已經向他走來了,他知道她將會向他說什么話,他用目光向她打了一個招呼,

悄悄地溜出門外。

    張玉虎和龍劍虹這時正在林于里頭,龍劍虹已經決定和他北上,他們剛才也飲了誓師

酒,所要說的話也都說了,其實即算一句不說,他們也早已心心相印了。

    圓月高懸,到處一片發亮的銀色,起伏連綿的山巒像罩了一層薄霧輕紗,再往遠處眺

望,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海洋,天連水,水連天,他們站在峽山高處,听到黃海的海嘯,也听

到彼此的心跳。是啊,這對年輕人的心情和這幅壯闊舒怀的天然圖畫是合拍的,他們的心中

也正像黃海里的波濤澎湃,展在他們面前的,也像大海一樣,是無限廣闊的人生。

    不遠處忽听得盈盈笑語,龍劍虹低聲說道:“瞧,是秀蘭妹妹和周大哥!”張玉虎滿怀

歡悅,拉著龍劍虹的手道:“咱們往別處走,不要打扰他們。”

    在林子的另一方,他們又瞧見一對人影,肩并著肩。兩個頭垂得低,几乎湊在一起,雖

然沒有笑語喧喧,但一看就知他們是在隅隅私語,張玉虎笑道:“你瞧凌姐姐和霍大哥親密

的樣儿!”龍劍虹微有詫异,說道:“是啊,這次和往日大不相同,一點也沒有爭吵。好,

咱們再往別處走,免得讓他們瞧見了不好意思。”

    這對年輕人沉醉在大自然壯麗的圖畫里,沉醉在愛情中,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龍劍虹

道:“嗯,天都快要亮了!”張玉虎好像是從一個甜蜜的夢里醒來,還在留戀,但他抬頭一

看,只見遠處一雙人影,周志俠和陰秀蘭已經回去了。

    龍劍虹顫聲說道:“咦,你瞧這一邊!”正在林子里那對交柯合抱的大樹底下,凌云鳳

孑然獨行,剛剛走過。龍劍虹和張玉虎急忙迎上前去,但見凌云鳳眼眶里滿是淚水。原來霍

天都知道妻子的心意已決,無可阻攔,他們彼此有不同的抱負,誰勉強誰跟從自己都將令對

方郁悶終生,因此,他們在沒有半點爭吵的情形下分手了。

    張、龍二人非常難過,但這時他們還能說些什么呢?這不是普通的分手,一切安慰的說

話都是多余。凌云鳳忽地拾起頭來,一手攜著龍劍虹,一手攜著張玉虎,哽咽說道:“咱們

同一條路走吧,該回去了!”龍劍虹、張玉虎同聲說道:“是啊,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正

是:

    “一鳳凌云獨自飛,失群亦是合群時,只傷舊侶欲安歸?劍膽琴心空仁望,牛郎織女卻

參差!天山望斷意凄迷。”

                                                    ──調寄《浣溪沙》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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