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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鏑風雲錄

【第七十四回　惡鬥華堂驚大吏　太息難圓鴛侶夢】 王大夫歎了口氣，說道：「記得那年文逸凡到蘇州邀我去鄧尉看梅，似乎沒有 多久，屈指一算，不知不覺，已是十二年前的事了。他這掌門弟子我沒見過，聽說 很是聰明能幹，誰知卻又死於非命，老文得知，一定很傷心了。過幾天，咱們一同 去找他，也好給他開解開解。」 　　那「夥計」道：「你不是約了那個病人一個月後到蘇州給你診脈的嗎？對啦， 那人得的什麼怪病，竟然令得你這個賽華佗也束手無策？」 　　辛龍生聽他們說到自己身上，豎起耳朵來聽，許久沒有聽到王大夫說話，忽地 「格」的一聲響，窗門推開，那個「夥計」跳了出來。 　　幸而辛龍生的輕功比這人高明，一聽得有聲響，早已飛身上屋，待那「夥計」 也跳上瓦面之時，辛龍生已經回到自己的房中了。 　　他悄悄的從窗隙張望出去，只見那個「夥計」在屋頂游日四顧，微「噫」一聲 ，縱身跳下，辛龍生隱約聽得他隔窗和那王大夫說道：「沒人！」但卻沒有進入王 大夫那間房間，而是進入另一間房。辛龍生這才知道，此人並非「夥計」，而是另 外的客人。 　　辛龍生回到房間，暗自思量：「這個大夫果然是和我的師父相識的，幸好我沒 造次。展一環是韓家老僕，我離開師父之時，他正奉命到金雞嶺去，如今卻在這裡 ，想必是從金雞嶺回來的了。他既然是在百花谷，我可是不能冒這個險去看玉瑾了 。」 　　第二天辛龍生的精神好了許多，但為了謹慎行藏，整天躲在客店裡沒敢出街。 那個王大夫則似乎一早就出去了，一整天都沒見著他。 　　這天下午，來了一個新客人，身材矮胖，衣服麗都，舉止豪闊，似乎是個富商 。店主人殷勤招呼，辛龍生在旁邊聽他們說話，知道這人姓劉，是蘇州一間綢緞行 的老闆。此來揚州正是為了給知府祝壽的。 　　辛龍生心念一動，便過去和他搭訕，邀他別自己的房間聊天，偽稱自己是開封 一間大商行的少東，南下準備打聽各地市情，希望打開銷路的。 　　那姓劉的客商說道：「是嗎？」看來似是在和辛龍生敷衍，沒甚表示。辛龍生 繼續說道：「揚州是富庶之區，小可想運一些十產來換鹽回去，定能獲利。聽說揚 州知府岳大人後天做六十大壽，可惜小可卻沒有門路，冒昧前去給他拜壽，似乎有 點不便。」 　　那姓劉的客人仍然淡淡地說道：「是嗎？」沒有甚麼表示，就在此際，忽聽得 有人說道：「老劉，你來了嗎？哈哈，你想不到我也在這裡吧？」這人沒敲門就走 進來了。 　　辛龍生一聽得這人說話的聲音，心裡禁不住「卜通」一跳。原來這人不是別人 ，正是昨晚在王大夫房間裡的那個「夥計」。此時一身錦繡衣裳，紅光滿面，正是 個大腹賈的樣子。 　　姓劉的客商哈哈笑道：「申大哥，原來你早就來了。你們兩人是認識的嗎？」 　　那姓申的笑道：「龍兄，你不知道我，我可知道你。我和王大夫是好朋友，昨 日是王大夫替你看的病，是不是？」 　　辛龍生道：「不錯。幸會。」心裡則在暗自想道：「昨晚我偷聽他們說話，不 知他可知道沒有？」 　　那姓申的說道：「小弟是在無錫開米舖的，和劉大哥時常有生意往來。現在才 知道原來龍兄也是做我們這行的，你們可是在談甚麼生意麼？」 　　「做我們這行」這句話語帶雙關，辛龍生不知是否已經給他看出破綻，只好硬 著頭皮說道：「小弟做的是小生意，怎比得兩位老闆。我正在和劉老闆談起知府做 壽的事情。……」 　　那姓劉的客商插口笑道：「龍兄說他很想趁這機會給岳知府拜壽，套個交情。 但他剛從外地來，一時間還未找到門路。」 　　那姓申的望了辛龍生一眼，哈哈一笑，說道：「這個好辦，明天你和我們一同 去好了。」 　　辛龍生心想：「反正他們不認識我，我混進府衙，事情一了，撒腿就跑。他們 又怎會想到我就是辛龍生？」當下裝作大喜道謝。 　　那姓中的笑道：「這點小事，又不費我們甚麼氣力，謝甚麼？龍兄以後在生意 上多多照顧我們，這就大家都有好處了。」 　　辛龍生道：「那位王大夫明天也去嗎？」 　　姓中的說道：「我沒有問過他，大概也會去的。」 　　可是這天晚上，那王大夫卻沒有回到客店。半夜有隊公差到來查店，見辛龍生 是個陌生的外地客商，盤問了許久。後來還是幸虧有劉、申兩個大客商給他擔保， 這才沒有甚麼麻煩。 　　第二天辛龍生跟了他們二人同往知府府衙拜壽，那王大大還是沒有回來。 　　岳良駿在揚州做了幾年知府，俗語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何況揚 州是著名的富庶之區。而岳良駿又並不是「清知府」，宦囊飽滿，可想而知。這次 做大壽，舖張得很，揚州一府，文武官雖全都來了。相鄰的州縣，如蘇州、無錫、 杭州各地的豪紳富商來的也不少，揚州本地的富商那更是不在話下了。 　　壽堂裡人頭擠擠，但那知府的正室夫人和兩位姨太太卻還沒有出來。 　　辛龍生回頭一望，同來的申、劉二人業已不見，不知是給擠到哪個角落去了。 人叢中有人悄悄談論：「聽說完顏王爺也派了人來送壽禮呢，你知道麼？」 　　「是嗎？啊，這麼說咱們這位岳大入加官進爵可是指日可待了！」 　　「可不是嗎，去年布政司給太夫人做壽，完顏王爺都沒派人來呢。岳大人得王 爺的看重，你也就可想而知了。」 　　「怪不得岳人人現在還沒出來，敢情是正在陪這位貴客？」 　　「當然是了，剛才張總管告訴我，說是岳大人正在內堂招待貴賓，恐怕至少也 得半個時辰才能出來呢。」 　　「啊，還有半個時辰？在這裡氣悶得很，咱們不如到園子裡溜溜，聽說有好幾 個班子唱戲呢。」 　　「不錯，他們說有一個唱梨花大鼓的姑娘漂亮得很，咱們去看看。」 　　辛龍牛心情鬱悶，想道：「我又不是要和這些官員鬼混來的，樂得先散一散心 。」於是就跟著一些客人走進園子看戲。 　　園中鼓樂喧天，果然是百戲雜陳，目不暇給。忽聽得有一個清脆的聲音，賽似 黃鶯出谷，正在西面的一個戲台上唱著小曲，辛龍生一聽得這個聲音，不山得呆了 ！ 　　這是奚玉瑾的聲音！ 　　辛龍生連忙走過去看，只見一個作著歌女打扮的姑娘，荊釵裙布，淡掃蛾眉， 手上打著鼓捶，正在輕啟朱唇，唱著一首「贊西廂」的小曲，可不正是奚玉瑾是誰 ？ 　　辛龍牛咬一咬手指，心道：「我是在夢中嗎？玉瑾怎的會到這裡來賣唱，難道 是相貌相同的人？」 　　手指一咬，痛徹心肺，「這不是夢了！」辛龍生心想。左看右看，即使人有相 似，無論如何，也不會如此一模一樣。台上那位姑娘，決計是奚玉瑾無疑！ 　　辛龍生朝思夜想，就是想見一見奚玉瑾，如今見著了，他卻是心亂如麻，不知 怎樣才好了。 　　只聽奚玉瑾唱道：「那張生，一封書退賊寇； 　　「那紅娘，三句話駁倒老夫人，端的是膽識過人的俏丫頭； 　　「那鶯鶯，待月西廂，人約黃昏後； 　　「那惠明，五千兵當作肉饅頭！ 　　「我只道你也膽如斗，呸，原來是個銀樣蠟槍頭！」 　　台下正是擠滿了一班武官，聽她唱到這裡，轟然大笑。 　　「喂，你怎麼知道我是銀樣蠟槍頭？」 　　「好標緻的姑娘，下來陪陪大爺玩玩吧！」原來奚玉瑾雖然是本地人，但她在 家裡的時候，卻是躲在深閨的，這麼一喬裝打扮，更沒人認識她了。 　　辛龍生瞿然一省：「玉瑾莫非也是像我一樣，有所為而來？這些狗官要調戲她 ，她恐怕不便出手吧？我怎樣幫忙她呢？」 　　正在鬧得不可開交，忽地有個丫頭來到，說道：「夫人請辛姑娘到後堂清唱。 」這才解了圍。 　　辛龍生心中感到一絲甜意，想道：「她改名換姓，別的姓不挑，偏要姓辛。呀 ，看來她的心中還是有我吧？」不知不覺就擠進人從之中，跟在她的後面。 　　有人笑道：「咱們可不能去後堂啊，待她出來再看吧。」 　　「嘿嘿，你這個醜八怪也想吃天鵝肉嗎？那姑娘已經進去了啦！」原來辛龍生 此時已將擠到前面，不知不覺，把他身邊的兩個人撞得幾乎跌倒。 　　辛龍生一片茫然，忽地耳邊聽得游絲似的聲音，聲音細得旁人都聽不見，但卻 似一報利針似的穿過辛龍生的耳膜。 　　那人說道：「記著車老前輩的話，要保護岳良駿，只能殺他的姨太太！」 　　辛龍生大吃一驚，回頭找尋那個說話的人，只見人頭擠擠，嘈嘈雜雜，哪裡知 道是誰說話？ 　　辛龍生驚魂稍定，想起前兩日幾乎遭受走火入魔的痛苦，暗自思忖：「原來車 衛還派有人暗中監視我的，我若是不照他的話去做，只怕有不測之禍！」要知那王 大夫雖說叫他一個月後到蘇州給他診脈，但那王大夫能否解救這種練功誤入歧途的 「怪症」，卻是未可知之數，何況車衛的本領辛龍生是知道的，他說過死後都能取 辛龍生的性命，辛龍生焉能不懼？ 　　辛龍生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回到壽堂，剛好趕上。只見那知府大人在丫鬟婢僕 的前呼後擁之下，剛剛從後堂走了出來。丫鬟婢僕兩面排開，岳良駿當中坐下，一 左一右卻有兩個貴婦模樣的婦人，站立他的背後。 　　辛龍生聽得一個客人說道：「奇怪，正室夫人不陪他出來受禮，兩位如夫人卻 出來了。」 　　另一個客人說道：「如夫人得寵，結髮夫人大概是氣在心頭，所以不願出來了 。」 　　辛龍生心道：「大太太沒出來，這可更方便我下手了，不怕殺錯了人。」 　　岳良駿欠身作了個羅圈揖，說道：「賤辰勞煩各位大人、貴客來到，岳良駿如 何敢當？」 　　話猶未了，忽聽得有人大喝道：「誰給你這狗官拜壽？」乓的一聲，屋子裡陳 列壽禮的桌子給人一腳蹋翻，兩個漢子飛快的越出入叢，奔向岳良駿。這兩個人一 個是杜復，一個是展一環。 　　只聽得噹噹兩聲響，岳良駿旁邊的兩個僕人拔刀敵住杜、展二人。 　　展一環原是江湖的獨腳大盜，本領甚是不凡；金刀杜復身為金雞嶺的大頭目， 武功更是了得。但岳良駿這兩個僕人卻不知是甚麼來歷，刀法極其占怪，一個右手 持刀，自左至右，劃了一道弧形，一個左手持刀，自右至左，也是劃了—道弧形， 恰好合成一個圓圈。雙刀合壁，刀光大熾，竟然把這兩名高手擋住。 　　只聽得乒乒乓乓的連珠炮聲，外面喬裝化子的人放起流星花炮，炮仗的聲音震 耳如雷，吆喝的聲音比炮聲更響：「金雞嶺好漢來啦！」「我們只捉贓官，殺韃子 ！是漢人就別給他們賣命！」官兵中漢人居多，見這群化子好似一群猛虎下山，衝 進府衙，十居八九，都是無心應戰。 　　變生不測，壽堂登時大亂。駐守揚州的兵備道是個金人，久經陣仗，倒是相當 沉著，喝道：「關上大門，先捉裡面的賊人！」 　　說時遲，那時快，辛龍生已是衝出人叢，腳尖一點，翩如飛鳥般的躍起一丈多 高，腳未沾地，人在半空，一招「天神倒掛」，把兩名擋在岳良駿前面的衛士刺傷 ，一個鷂子翻身，剛好落在岳良駿那兩個姨太太中間。 　　那兩個婦人嚇得魂飛魄散：「好漢，饒、饒……」聲音顫抖，話語不清。辛龍 生早已看得真切，唰的一劍，把二姨太的首級割了下來，三姨太的「饒命」二字還 未曾說得完全，辛龍生笑道：「好，殺—個，饒一個。」首級納入革囊，轉身就向 岳良駿衝去。 　　岳良駿身邊還有兩個僕人，但這兩人的本領卻比不上另外那兩個人，辛龍生哼 了一聲，捏著喉嚨冷冷說道：「要命的快躲開！」一句話未說完，閃電般刺出了七 劍，一個僕人給他刺著了穴道，「卜通」倒地，另一個僕人連忙一個「滾地葫蘆」 ，保全性命要緊，顧不得狼狽，滾進人堆裡面，避開辛龍生的利劍。 　　那兩個擋著杜復和展一環的僕人嚇得慌了，杜復喝聲「著！」金刀徑插，左面 那僕人著了一刀，血泣如注。展一環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劈手便搶了右面那個 僕人的長刀。 　　辛龍生卻比民一環搶快兩步，到了岳良駿身邊，左右開弓，辟辟啪啪，打了岳 良駿兩記耳光，一把抓起了他，夾在脅下，向後堂便跑！ 　　在辛龍生躍出之時，和他一起來的那兩個商人亦已動手。 　　姓劉那個綢緞商人大搖大擺走到兵備道面前，說道：「大人，你要拿哪一個啊 ！」兵備道是認識他的，正自奇怪他為何這樣大膽，突然半邊身子一麻，已是給他 扭著了雙臂，反剪背後。 　　兵備道叫道：「你不是劉老闆麼？」 　　那姓劉的商人笑道：「不錯，但從今天起就不是了。捉著了你這條大魚，我用 不著做生意啦！」姓申那個商人抖出一條軟鞭，鞭風呼響，將十數名撲來要搶救上 司的武官打得頭破血流，長鞭飛舞，只轉了三個圈圈，那些武官手中的兵器已是全 都給他捲出了手。 　　此時正是辛龍生抓起了岳良駿，衝入後堂的時候。 　　申、劉二人好生詫異，心裡俱是想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這人是一條線上 的。但他何以要殺岳良駿的小老婆，卻把岳良駿擒了衝向內堂呢？」 　　只道辛龍生是殺昏了頭，不辨方向，連忙叫道：「龍兄，向外面跑，別殺他的 家眷啦！」展一環正要跟著辛龍生進去，「乓」的一聲，後堂的門卻給辛龍生在裡 面關上了。 　　群雄人鬧壽堂的時候，正是奚玉瑾在後堂給知府夫人「召見」的時候。 　　奚玉瑾是個聰明的女子，覺得有點奇怪，暗自想道：「為什麼知府夫人單獨召 見我呢？難道是我有什麼破綻，已經給他們看破？」當下小心翼翼，暗自提防。 　　知府夫人倒是甚為和顏悅色，笑著和奚玉瑾說道：「我聽說你唱得很好，人又 漂亮，特地找你來看看。嗯，果然他們沒有說錯。你姓什麼，有婆家沒有？」 　　奚玉瑾心想：「或許是我多疑了？她身邊的僕人，要討好她，向她饒舌也是有 的。」敷衍了幾句，仔細察看房中佈置，只有兩個小丫頭侍立—旁，看不出有伏兵 的模樣，奚玉瑾更放了心。 　　知府夫人說道：「春蘭，你倒一杯茶給這位姑娘。」 　　奚玉瑾道：「多謝夫人賜茶。我不渴。」 　　知府夫人笑道：「你喝一杯茶潤潤喉嚨，唱得更好一些。用不著客氣了，喝吧 。」 　　奚玉瑾心中一動，想道：「防人之心不可無。」 　　當下假裝受寵若驚的模樣，拿起茶懷，手指顫戰，把那杯茶潑瀉了一半。茶潑 在地上，登時泛起—片焦黑的顏色，原來是下了極其厲害的毒藥！ 　　知府夫人喝道；「你好無禮！」 　　此時壽堂已經開始動手，雙方吆喝的聲音，傳入內堂來了。 　　奚玉瑾心念電轉：「我何不捉著他的老婆，這可也是一名大好的人質呀！」 　　不料就在她出手的時候，那知府夫人亦在同時出手。奚玉瑾一摔茶杯，朝她面 門打去，那知府夫人衣袖一揮，噹啷—聲，茶杯碎成片片，她竟然是個會家！ 　　奚玉瑾一飄一閃，欺身直進，駢指點她穴道。岳夫人袖子一卷，「嗤」的一聲 ，給奚玉瑾撕了一幅。奚玉瑾的手腕給她衣袖拂過，也是覺得火辣辣的作痛。 　　岳丈人喝道：「你是不是車衛的女兒？你怎可對我無禮，你知道我是你的什麼 人嗎？」。 　　奚玉瑾莫名其妙，冷笑說道：「誰和你攀親道故，我是專殺贓官的金雞嶺好漢 ，你嫁給賊官，碰上了我，活該是你倒楣了！」 　　岳夫人心想：「車衛雖然怨我們夫婦，諒他也不敢派遣女兒來刺殺我們！」登 時施展殺手，掌力一掌比一掌沉重。 　　奚玉瑾又是吃驚，又是詫異：「想不到這賊官的老婆竟是這麼了得！外面已經 動手，我必須速戰速決才行。」情知空手打不過這個老婆婆，退後一步，唰的拔出 劍來。一招「玉女穿梭」，劍尖刺她穴道。 　　一個侍女叫道：「老夫人，你的拐杖！」呼的一根龍頭拐杖擲了過來。奚玉瑾 橫劍一削，「當』的一聲，火花四濺。她用的是一把鋒利的百煉精鋼的寶劍，竟然 未能將這拐杖削斷。 　　岳夫人把拐杖接到手中，奚玉瑾趁這機會奪門而逃，心裡想道：「打不過這婆 娘我且到外面和大夥兒會合再說。」 　　岳夫人卻不肯放過她，喝道：「野丫頭也敢自稱好漢，往哪裡跑？」奚玉瑾聽 得背後拐杖劈風之聲，反手一劍，虎口震得酸麻，寶劍幾乎墜地。 　　岳夫人緊迫不捨，從內室到外面大堂，有一條長長的甬道。奚玉瑾抬頭望去， 只見大門已經緊閉，不由得暗暗叫苦。 　　辛龍生跑進內堂，在甬道轉角之處，把岳良駿放下，說道；「你趕緊逃命！遲 一些他們打進來。我可不能救你了！」 　　岳良駿又驚又喜，這剎那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為什麼殺了我的愛 妾又要救我性命？」驚魂未定，兩隻腿竟然不聽使喚，直打哆嗦，辛龍生喝道：「 還不快走！」 　　忽聽得金鐵交鳴之聲，岳夫人追趕奚玉瑾，剛好來到。岳夫人只道丈夫已經落 在敵人掌握，這一驚非同小可！ 　　辛龍生更是吃驚，他本來是要到後堂找奚玉瑾的，想不到她竟然被一個老婦追 趕出來。 　　岳夫人念頭動得很快，不救丈夫，拐杖掃起一個圈圈，四而八方都是杖影，把 奚玉瑾圈在當中，喝道：「你殺我的丈夫，我就殺你的同黨！」 　　辛龍生唰的一劍刺去，劍鋒指向岳夫人的背心大穴，這一招正是攻敵之所必救 。 　　岳夫人只道對方定是要拿她的丈夫作為人質，要脅她的，不料辛龍生卻放了她 的丈夫向她突施襲擊，這一下頗出她的意料之外。 　　辛龍生攻敵之所必救，岳夫人不能不騰出手來應付。莫看她年老，身手仍是矯 捷之極，反手一拿，竟然頭也不回，就使出了空手入白刃的功夫。 　　她這一抓一拿，拿捏時候，不差毫釐，換了武功稍弱的人，不是給她扣著脈門 ，長劍就非給她奪出手去不可。哪知辛龍生劍法奇施莫測，堪堪刺到她的背心之際 ，突然劍鋒一轉，無聲無息，又快又準，斜拖下來，岳夫人一抓抓空，情知不妙， 「噫」了一聲，斜躍三步。饒是她射避得快，半邊袖子已是給辛龍生的劍鋒劃破。 　　甬道中光線徽弱，奚玉瑾見是一個相貌醜陋的少年，但不知怎的，卻又感覺得 到似乎是在哪裡見過似的。奚玉瑾怔了一怔，說道：「你是——」 　　岳夫人大驚之下，「噫」了—聲，也在同時問道：「車衛是你的什麼人？」原 來辛龍生恐怕奚玉瑾看出他的家傳劍法，剛才用的這招乃是車衛所教。 　　辛龍生捏著嗓子，向奚玉瑾揮一揮手，叫道：「快走！」此時內院的家丁已經 聞聲趕至，外面的人也正在撞門。 　　奚玉瑾心裡想道：「這人是誰，待見了杜頭領和展一環自然知道。」無暇思索 ，運劍如風，便衝出去。甬道兩邊都是牆壁，好在那些家了武藝低微，擋不住她， 她殺開一條路，無暇跑去打開大門，殺到甬道的另一端盡頭，跳過欄杆，跑進庭院 ，這才能夠飛身上屋。 　　辛龍生回身架著岳夫人的拐杖，低聲說道：「你不必管我是誰，但我不是殺你 的丈夫的。」有幾個家丁業已知道壽堂外面剛才發生的事情，紛紛叫道：「這小子 殺害了二夫人，別放過他！」 　　岳夫人又驚又喜，說道：「好，你給我殺了那賤人，我可不能難為你了。你走 吧！」 　　岳良駿低聲說道：「咱們也該逃啦，來的是金雞嶺的人，人數很是不少，兵備 道已經給他們擒了。」他真不愧是老奸巨猾，驚魂一定，立即盤算脫身之計，脫下 衣服，換了一個家丁的皂衣，卻叫他的妻子「保護」這個家丁在大門攻破之時，奪 路外闖。 　　辛龍生跳上屋頂，奚玉瑾已經不見。那姓劉的「商人」卻剛好從屋頂跑過，意 欲跑入內院。來個裡應外合。兩人在屋頂恰巧碰頭。 　　那姓劉的「商人」連忙問道：「奚姑娘呢？」辛龍生道：「她已經出去了，你 沒見著麼？」心裡想道：「車衛要我保護岳良駿，樂得和他拖延一些時候。」 　　那姓劉的「商人」放下心上的石頭，接著問道：「岳良駿呢？」辛龍生道：「 喏，你瞧，他們在那一邊，看見了沒有？快去拿他！他那大老婆武功很是不弱，你 小心點！」 　　辛龍生是知道岳良駿業已改裝易服，向內堂溜走的。但這姓劉的可不知道，上 了他的當。 　　辛龍生一溜煙逃出知府官衙，過了兩條街道，回頭一看，只見府衙已經起火。 辛龍生心亂如麻，暗自思量：「車衛要我做的事情我都辦好了，我是回去見他呢， 還是在揚州多留幾日，希望再見一見玉瑾呢！」那小客店他是不能再住的了，於是 便在當日出城。站在通往百花谷和歸途的歧路上，心亂如麻，好半天兀是打不定主 意。 　　那姓劉的商人追上了岳夫人和假知府，交戰十數回合，內堂的大門已給撞開， 金刀杜復趕到，捉住了假知府，岳夫人卻逃走了。 　　杜復仔細一瞧，叫道：「糟糕，咱們上了當啦，這人不是岳良駿！」打了那家 丁一巴掌，將他放開，忙到內院搜索。岳良駿不知躲在什麼地方，搜遍了府衙，都 沒找著。 　　幸好他們擒著了兵備道，這一仗雖然沒有大獲全勝，目的亦已達到。金雞嶺來 的幾個頭目，聚集了許多餓民，打開糧倉，劫了「鹽餉」。兵備道的親兵不敢抵抗 ，漢人兵士不願抵抗，群雄一把火燒了知府衙門，全師而退。 　　退出城外，杜復猛地省起，查問辛龍生的下落，這才知道辛龍生早已不見。 　　奚玉瑾道：「你說的這個人是不是面有傷痕的少年？」 　　杜復說道：「不錯，他本來已擒了岳良駿，不知何故，卻跑進內堂？」 　　奚玉瑾道：「幸虧他跑進內堂，救了我的性命，他是因為救我，才迫不得已放 開岳良駿的。」 　　那姓劉的「商人」道：「他也上了岳良駿的當了，岳良駿不知怎的能夠這麼快 就改了裝束，竟然瞞過了他？」不過，這姓劉的雖然有點疑心，但因辛龍生殺了岳 良駿的小老婆又救了奚玉瑾，怎樣疑心，也是不敢疑心辛龍生有心放走岳良駿。 　　奚玉瑾道：「這人究竟姓甚名誰？什麼來歷？」 　　姓劉那人說道：「他和我們是同住一間客店的，名叫龍新。什麼來歷，我們可 是不知道了。」 　　奚玉瑾疑心頓起，想道：「龍新？這個名字倒像是辛龍生的名字去掉『生』字 ，顛倒過來的讀音一樣。」 　　問道：「你們是怎樣認識他的？」 　　那姓劉的說道：「我們同住一間客店，他來和我們結納，求我們帶他進府荷給 岳良駿祝壽。蘇州的賽華佗王大夫也在這間客店，王大夫看出他染有怪病，我們則 看出他身有武功。猜想他和我們是同一條線的，是以應他所請，果然沒有料錯。」 　　姓劉的說出他和辛龍生結識的經過之後，杜復也把辛龍生在大鬧壽堂之時的所 作所為告訴了奚玉瑾。 　　奚玉瑾暗自思量：「這倒是我的多疑了，怎會是他？那日他從那麼高的懸崖跌 下，即使沒有喪命，也絕不能這樣快就恢復武功。而且若然是他，他為什麼又要殺 岳良駿的小老婆？唉，但為什麼這個人我又好似在哪兒見過似的呢？」 　　杜復笑道，「這人倒是有點神秘莫測，不過，他既然是來幫咱們的，想必和我 們的人相識，我回山之後，總可以查得出來。奚姑娘，你也不用為了這件事多傷腦 筋了。對啦，韓佩瑛姑娘大概下個月就要回金雞嶺的，奚姑娘你也去我們那兒好不 好？」 　　奚玉瑾道：「待我回家先想一想好嗎？」 　　展一環道：「辛少俠遇難，文大俠定必要知詳情。奚姑娘，你若是不去金雞嶺 ，就和我一同回去吧，由你親自向文大俠稟告比我複述好些。」 　　奚玉瑾心煩意亂，說道：「咱們明天再說好不好。展大叔，你陪我回百花谷吧 ，老王也很想和你再見一次面呢。」 　　杜復等人要處理賑濟饑民和押運「鹽餉」的事，當下各人分頭辦事。奚玉瑾與 展一環連夜回家。 　　途中奚玉瑾忽地起了一個古怪的念頭：「倘若龍生當真還活在世上，今日那個 人又確實是他的話，我是寬恕他還是不寬恕他呢？」念頭一起，芳心忐忑不安，終 於啞然失笑：「絕不會是他的，我為什麼要想這種水月鏡花絕不可能成為事實的事 ？」 　　□□□□□□ 　　且說辛龍生躲開他們之後，獨自一人，逃入密林深處，心中無限悲苦。正自悵 悵惘惘之際，忽聽得好似有人在他耳邊輕輕叫他的名字：「辛龍生！」 　　辛龍生大吃一驚，抬頭看時，卻沒看見人影。 　　辛龍生沉聲喝道：「哪條線上的朋友？」 　　嘿、嘿、嘿的一聲冷笑聲從密林深處傳出來，那人繼續說道：「辛龍生，你倒 是很會說謊，可惜，嘿嘿，你騙得過別人，卻騙不過我！」 　　聲音陌生，辛龍生聽不出是誰，心裡又驚又急，不知自己的秘密這人知道了多 少。當下立即向聲音來處猛撲過去，喝道：「朋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有膽的出 來和我說個明白！」 　　話猶未了，只聽得暗器破空之聲，一枚石子向他飛來。辛龍生拔劍一撥，石子 在他身前三尺之處跌落。 　　那聲音冷冷說道：「有膽的你跟我來！」仍然是只聞其聲，未見其人。這枚石 子顯然是用來給他指路的，並非真的打他。 　　辛龍生心裡想道：「我非抓著這人不可！」提一口氣，展開「八步趕蟬」的輕 功，跟著那人飛石指示的方向追下去。 　　他這「八步趕蟬」的輕功雖未爐火純青，開頭十里八里之內，亦已不遜奔馬。 追了一程，仍未發現那人，只是每當他要止步之時，就打一枚石子飛來給他指示方 向。 　　辛龍生一路追趕下去，爬上了東面的主峰，越入越深，不知不覺到了一個極其 荒僻險峻的處在，一處處叢莽密菁，荊棘滿道，林中古樹遮天，陽光都透不過來。 陰沉幽暗的樹林裡，怪石奇巖，如劍如戟，如虎如獅，如鷹展翼，如馬揚蹄，份外 顯得可怖。 　　辛龍生瞿然一省：「這人有如鬼魅，我莫要著了他的暗算。」 　　心念末已，只見亂石叢中突然竄出一人，冷冷說道：「好，到了這裡，咱們可 以好好淡淡了。」 　　辛龍生飛身掠起，立即向他抓去，喝道：「你弄什麼玄虛？」 　　那人反手一揮，以一招「拂雲手」將辛龍生的一抓盪開，喝道：「要想殺人滅 口嗎？哼，你還得回去車衛那裡多練十年！」 　　辛龍生聚攏目光，定睛一看，只見是一個黑衣漢子，臉上險森森的毫無表情， 嘶啞的聲音十分難聽，竟看不出他有多大年紀。 　　辛龍生打了一個寒噤，強自鎮定，說道：「好，你是什麼人，說吧！」 　　那人打了個哈哈，說道：「你我早已會過面了，你卻不知道嗎？我就是那天在 知府大人的花園裡給你傳話的人！」 　　辛龍生這才恍然大悟，心道：「哦，原來他就是車衛派來監視我的那個人。」 　　「你把我引到這裡有何指教？」辛龍生大驚之下，吸了一口氣，問道。 　　「嘿嘿，我是來請問你的，你要不要我給你圓謊？」那人說道。 　　正是：只因曾作虧心事，至教疑鬼又疑神。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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