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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鏑風雲錄

【第九十一回　惘惘幽情埋舊地　重重恨事走天涯】 車淇呆了一呆，說道：「奚姐姐，我感激你對我的好意。但我不能讓你為我犧 牲，」 　　奚玉瑾說道：「不，你完全想錯了。對我，這是一種解脫，並非犧牲。」 　　「龍生，以前咱們大家都沒有說真話，現在可不能像從前那樣，騙自己也騙別 人了。你說對嗎？」 　　辛龍生點了點頭，說道：「玉瑾，你一向比我堅強，比我勇敢。對著你我實在 覺得慚愧，你說吧。」 　　奚玉瑾說道；「龍生，我想你現在心裡也會承認，我們的婚姻，根本就是一個 錯誤了吧？做夫妻，最緊要的是情投意合，但我和你卻從來未曾有過心心相印的感 覺，我的性情和你也有很大差別。你承認這一點嗎？」 　　辛龍生默默無言地點了點頭。 　　奚玉瑾繼續說道：「你做過錯事，我也做過錯事。首先，我之所以答應嫁給你 ，心裡就是存著不正當的念頭。我是貪慕江南武林盟主夫人的虛榮，這才應承婚事 的。因為你是文大俠的掌門弟子，大家都認為你一定也將是江南武林盟主的繼承人 。」 　　辛龍生深深為她的坦白所感動，終於也紅著面說道：「我、我心地更壞，我和 你相識之時，早已知道你是有意中人了。但因你們奚家是武學世家，你是名門俠女 ，我欣羨你的才貌，更想倚仗你的家世，於是不惜千方百計，拆散你的大好姻緣。 我、我實在是害了你！」 　　奚玉瑾心中悲苦，強忍眼淚，淒然一笑。說道：「過上的事不必再提了。咱們 大家都有錯處……」 　　辛龍生說道：「我的錯還不止此，還有更人的錯呢。公孫璞的事情……」 　　奚玉瑾道：「我也早巳知道啦。只要你知錯能改，你還可以做個好人。大家也 會原諒你的。」 　　辛龍生心情激動，不禁哭了出來。奚玉瑾亦是忍不住眼淚，她回過了頭，咬了 咬嘴唇，緩緩說道：「有的錯誤難以挽回，有的錯誤則是回頭未晚。好在咱們還不 至於錯得不可收拾。但一錯不能再錯，這位車姑娘你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負她的了。 你答應我這件事情吧！我這是肺腑之言！」 　　辛龍生道：「那麼咱們呢？」 　　奚玉瑾道：「咱們以後還是朋友！」 　　辛龍生道：「多謝你給我的金玉良言，從今之後，我一定要洗心革面，做個好 人。但你說的那件事情，卻不是我單方面所能答應的。」 　　奚玉瑾道：「這你自己去和車姑娘說吧，我無需插在你們中間，我走了！」 　　車淇熱淚盈眶，牽衣叫道：「好姐姐，你別走！」 　　奚玉瑾笑道：「傻妹妹，這裡已經沒有我的事情了，我怎能老是陪伴你們呢？ 」輕輕甩開車淇，一笑飄然而去。 　　辛龍生呆呆地望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終於看不見了。和奚玉瑾的這個結果 是他意想不到的，他也感到了有如奚玉瑾所說的一種「解脫」的喜悅，但在喜悅的 同時，卻有更多的自慚。 　　正當他呆呆出神的時候，忽聽得車淇在他耳邊噗嗤一笑，將他驚醒過來。 　　「你笑什麼？」辛龍生如夢初醒，惶然望著車淇。 　　車淇笑道：「我是笑你沒有福氣，這樣好的一個妻子，你卻輕易地把她放走了 。你感到後悔嗎？」 　　辛龍生正容說道：「我碰到你，是我更大的福氣。」車淇紅暈雙頰，低下了頭 ，說道：「你用不著討好我，我哪裡比得上奚姐姐呢。」 　　辛龍生笑道：「你們兩人真是有如姊妹一般，她說你好，你也說她好。碰上你 這是我的福氣！這句話奚玉瑾剛才不也是這樣說嗎？」車淇憮然說道：「可惜她已 經走了，我真是巴不得有這樣一位好姐姐。」 　　辛龍生繼續說道：「說老實話，我對奚玉瑾也是十分敬佩，但對你更是更多的 歡喜。」車淇心裡甜絲絲的，低下了頭，默然無語。耳邊聽得辛龍生輕輕的一聲歎 氣。 　　車淇說道：「好端端的你為什麼又長嗟短歎了？」 　　辛龍生道：「淇妹，但我自知我是配不上你。」 　　「你為什麼這樣說？」 　　「淇妹，你好像一塊未雕的美玉，我卻是滿身沾滿了污泥濁水的人。剛才你也 聽到了我過去的一些事情，你能夠喜歡像我這樣卑劣的人嗎？」 　　車淇抬起了頭，柔聲說道：「我不管你過去做了多少錯事，但我知道你現在是 個好人。這也是奚姐姐說的，人誰無過，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不用自慚，只要 你喜歡我，我一定永遠陪伴你。」 　　滿地陽光，辛龍生心中的雲翳也都在陽光下消散了。 　　　　　　※※　　　　　　※※　　　　　　※※ 　　奚玉瑾踽踽獨行，心中感觸更多。解開了和辛龍生的這個「死結」，她的心情 是輕鬆的，但想到過去的一切，她卻又是十分惆悵了。 　　「有些錯誤可以改正回來，有些錯誤卻是一錯就難以挽回了。」她心裡想道。 　　「早知今日，悔不當初！」奚玉瑾想起往事，不由得一陣心酸：「如果我不是 誤信人言，以為嘯風已死，我怎會落得今日的下場？這只能怪命運的播弄嗎？如果 不是我自己把持不定，又焉會鑄成大錯？唉，不知佩瑛見著了嘯風沒有，我可是無 顏再見他們了。」 　　自怨自艾之後，跟著就是自慚。滿地陽光，耀眼生纈，奚玉瑾忽地吃了一驚， 想道：「原來我的內心深處還有這許多污穢的東西，真是應該抖在陽光之下曬一曬 了。佩瑛比我好得多，她和嘯風才是最合適的一對，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我應該為 他們高興才是。難道我與他沒有成為夫妻，就不能成為朋友嗎？」 　　正在她悵悵惘惘，自開自解之際，忽聽得有人「啊呀」一聲，叫起來道：「嘯 風，你瞧！那不是奚姐姐嗎？奚姐姐，奚姐姐！」一個少女飛快地向她跑來，可不 正是她感到愧對的韓佩瑛！後面跟著的少年自然是谷嘯風了。 　　奚玉瑾又驚又喜，說道：「你們怎的也都來了？」 　　韓佩瑛笑道：「我爹也來了。我們是來這裡找人的。你猜猜我們找的是誰？」 　　奚玉瑾道：「啊，原來韓老伯亦已脫險了，你們闔家團圓，當真是可喜可賀哪 。」 　　韓大維和那個給他們帶路的任府管家故意放慢腳步，走在後頭，哈哈笑道：「 瑛兒，你別賣弄聰明了，你要奚姐姐猜，奚姐姐才要笑你糊塗呢。無事不登三寶殿 ，她到這裡，當然也是來找人的。你們要找的是同一個人，這還用得著猜嗎？」 　　奚玉瑾黯然說道：「不錯，我和你們所要找的正是同一個人。」 　　韓佩瑛連忙問道：「那你見著了辛大哥沒有？」 　　奚玉瑾道：「見著了。」 　　韓佩瑛怔了一怔，說道：「那你們為什麼不在一起？」 　　奚玉瑾道：「他用不著我和他在一起的。」 　　韓佩瑛吃了一驚，說道：「什麼？他真的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情？」 　　奚玉瑾道：「不是的，他比以前好得多了。不過，不過……」 　　韓佩瑛道：「不過什麼？說呀！」 　　奚玉瑾雖說已經想得通了，仍然不禁有點尷尬，低聲說道：「不過，我們覺得 還是分手的好。你先別問我什麼原因。我會慢慢告訴你的。嗯，我現在先告訴你一 個令你高興的消息。」 　　韓佩瑛料想她是定有難言之隱，當下也就不再追問，笑道：「我們能夠在這裡 見得著你，這已經是十分值得高興的了。還有什麼令人高興的消息？」 　　奚玉瑾道：「有個曾經愛慕過你的人，你還記得嗎？」 　　韓佩瑛怔了一怔，說道：「奚姐姐，你是和我開玩笑嗎？」 　　奚玉瑾笑：「這人不是男的，是個女的。」 　　韓佩瑛恍然大悟，說道：「哦，你說的這個人敢情是宮錦雲，她也來了嗎？」 想起自己昔日女撈男裝，給宮錦雲誤會的往事，不覺失笑。 　　奚玉瑾道：「不錯，和我一起來的，還有一個你未曾見過面的朋友呢。」 　　韓佩瑛道：「這個人又是誰？」 　　奚玉瑾道：「是任天吾的女兒，名叫紅綃。」 　　韓佩瑛頗感意外，說道：「哦，是任天吾的女兒，她怎的也和你們一起？」 　　奚玉瑾道：「蓮出污泥而不染，她和她的父親可是大不相同。她是私逃離家， 現在又和我們一同回來的。哈，一說曹操，曹操就到，你瞧，這不正是她們來了！」 　　只見宮錦雲和任紅綃扶著一個老者，從那邊山坳轉彎處走山宋，韓佩瑛顧不得 與宮錦雲招呼，連忙回過頭去和父親說道：「這位老伯就是那日救助女兒的那位前 輩高人。」 　　韓大維是個武學大行家，一看車衛步履蹣跚，就知他是受了內傷，真氣未能凝 聚。當下走上前去，說道：「閣下想必是車老先生了。在下韓大維，小女多蒙救命 之恩，特來拜謝。」 　　宮錦雲、任紅綃早已退過一旁，韓大維伸出乎來，便與車衛相握。 　　車衛苦笑道：「韓兄客氣了。我現在已經是一隻腳踏進棺材裡面的人啦。」要 知韓大維乃是俠義道中久已成名的人物，車衛早年和正派中人結怨頗多。他見韓大 維伸手出來，心中還不免有點兒顧慮，恐防韓大維是有意來試他的武功。是以先在 話語之中，透露自己是受了傷的。 　　哪知雙掌一握，車衛只覺一股暖氣，從掌心透入，片刻之間，流遍自己的奇經 八脈，直達丹田。當真有如豬八戒吃了人參果一般，有說不出的舒服。這才知道韓 大維乃是用本身的真氣助他療傷的。 　　車衛又驚又喜，說道：「久仰韓兄是內家高手，果然名不虛傳，多謝，多謝。 寒舍就在不遠，請和令嬡到蝸居歇歇如何？」任家那個管家站在一旁，看著他們攀 交，心中七上八落。 　　韓大維和車衛交談的時候，宮錦雲也在和韓佩瑛吱吱喳喳地說個不停，彼此的 遭遇，大家也都知道了。 　　車衛邀請韓大維到他家裡，韓大維正要回答，韓佩瑛忽地悄悄的一拉父親的衣 袖。說道：「宇文沖已經死了，奚蛆蛆也見著了辛龍生啦。咱們先陪這位任姐姐回 家好不好？」 　　韓大維頗感意外，說道：「哦，宇文沖已經死了嗎？他也算得是江湖上的一流 好手，怎麼死的？」 　　奚玉瑾說道：「多行不善必自斃，他是自己走火入魔死的。」 　　車衛苦笑道：「我就是著了辛十四姑和他的暗算，以致真氣渙散，幾乎為他所 害。幸虧剛才這三位姑娘來得及時，救了我的一條老命。」 　　韓大維老於世故。在聽了女兒的說話之後，心裡已在想道：「聽瑛兒的口氣， 似乎不想前往車家，這大概是為了避免讓奚玉瑾難堪的緣故。」於是抓著車衛的說 話，說道：「多謝車兄好客的盛意，咱們一見如故，我也不想和車兄客氣了。車兄 ，你的真氣現在剛開始凝聚，似乎應該回去閉門練功，以免功力有所損耗。將來我 有機會再來向車兄請益如何？」 　　車衛瞿然一省，說道：「多謝韓兄指教，我回去閉關三日，韓兄若是沒有別的 緊要事情，三日之後，請來寒舍盤桓些時，好嗎？」 　　韓大維見他盛意拳拳，說道：「好，三日之後，我來應約就是。」 　　車衛說道：「那麼令嬡和奚姑娘她們？」 　　奚玉瑾笑道；「車老前輩和韓伯伯乃是當世的武學大師，你們兩位切磋武學， 我們可是插不進口的。我們也還有另外一些事情，只待送任姑娘回家之後，我們就 要離開此地的了。」 　　車衛最掛念的是女兒的終身大事，而女兒的終身大事，卻是和奚玉瑾有最密切 的關係的，他不便明言，只好說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強留你們。但奚姑娘， 你不等待辛龍生和你一同回去嗎？」 　　奚玉瑾微微一笑，說道：「我用不著和他回去啦。我和他的事情已經當著令嬡 的面說清楚了，車老伯，你回去問令嬡就知道啦。」 　　聞弦歌而知雅意，車衛一聽這話。心上放下了一塊石頭，說道：「好，多謝奚 姑娘今日幫了我的大忙，他日若有需要老朽之處，老朽定當圖報。」語意雙關，表 面聽來是指奚玉瑾等人剛才助他脫險之事，其實則是感激奚玉瑾成全他的女兒的婚 事。 　　車衛得韓大維之助，功力已經恢復幾分，當下獨自登山。韓大維父女等人，也 陪任紅綃回家了。 　　谷嘯風和任紅綃是未曾見過面的表兄妹，兩人行過見面禮之後，任紅綃道：「 我媽常常和我說起姑姑的，只恨爹爹固執，不許我們兩家來往。不過表哥的消息我 們還是時時聽到的，聽說你在江湖上闖出很大的名頭，我們母女都是十分高興。你 這次來得真好，媽若是見到了你，不知道該如何歡喜呢。姑姑好嗎？」 　　谷嘯風道：「好。表妹，我在不久之前，聽說你已經到了金雞嶺，我也是十分 高興。」 　　任紅綃想起一事，說道，「我聽得車伯伯說，有個江湖上出名的妖婦辛十四姑 正在我們家裡，你知道嗎？」 　　谷嘯風道：「我正是從你們家裡出來的，辛十四姑這妖婦早已給我們趕跑了。」 　　任紅綃道：「啊，那你見過了我的爹爹沒有？」谷嘯風道：「見過了！」任紅 綃瞧他說話的神情，心知有點不妙，連忙問道：「我爹，他，他對你怎麼樣？」 　　谷嘯風歎了口氣，說道：「表妹，我說出來，你可要別見怪。」任紅綃道：「 爹爹的為人我是知道的，我也不值他的所為呢。表哥直說無妨。」心想莫非他們是 言語失和，已經動過手了。 　　哪知谷嘯風說出來的真相，比她想像的還要壞。她聽說父親通番賣國，不肯聽 從谷嘯風的勸告，還要下毒手害韓佩瑛等等事情，不覺呆了。 　　韓佩瑛安慰她道：「表妹，你別難過，你和你爹不同，我們不會因為你爹看不 起你的。」 　　任紅綃道：「我有這樣的爹爹，真是愧對你們。只不知爹爹跑了沒有？表哥， 我、我想求你—件事情…。」」 　　谷嘯風已知其意，說道：「你爹是我舅舅，我也還要盡我最大的努力。希望能 夠令他回到正路上來的。表妹，我和你一同勸他，你以父女之情感動他，說不定他 能夠回頭的。」 　　任紅綃道：「但願如此。表哥，你和我爹爭吵的時候。我的媽媽有沒有出來？」 　　谷嘯風道：「我沒有見著舅母。」 　　任紅綃心裡想道：「他們在家裡鬧得天翻地覆，媽不會不知道的，為什麼不出 來勸架？」思疑不定，便即回頭問那管家道：「莫大叔，我媽媽不在家麼？」 　　那個管家這才說道：「大小姐，我說給你聽，你莫傷心。老夫人已經死了。」 　　任紅綃大吃一驚，說道：「我媽死了？怎麼死的？」 　　那管家道：「你走了之後，老夫人日夕惦記你，和老爺也不知吵了多少次。她 是得病死的。」 　　這一下恍如晴天霹靂，登時把任紅綃驚得呆若木雞。奚玉瑾連忙扶穩了她，說 道：「綃妹，你醒醒。人死不能復生，伯母——」 　　任紅綃呆了片荊，這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叫道：「媽，都是不孝的女兒害了 你了。」 　　奚玉瑾安慰她道：「伯母年過六旬，壽終正寢，也算得是福壽全歸了。人死不 能復生，綃妹，你目前應該做的是節哀順變，可別太過傷心了。」 　　奸不容易勸得住任紅綃止了眼淚，大家繼續前行。走了一會，忽見一縷縷的黑 姻，從山坳那邊吹過來，登高一望，連熊熊的火光也看得見了。任紅綃和那管家都 是不禁失聲驚呼，原來正是她的家裡起火。 　　一個打擊接著一個打擊，嚇得任紅綃六神無主，面色全都變了。奚玉瑾緊緊握 著她的手，說道：「綃妹，你鎮定一些。咱們過去察看，先行救人要緊。」 　　幸虧任家是倚山修建，後面是寸草不生的峭壁，前面有一道瀑布衝下來造成的 山澗阻止去路，火勢才沒有蔓延燒到山上的松木。敢情這把火業已燒了很久，此時 火勢已經減弱，任紅綃抵達家門之時，只見她的家已是燒成一片瓦礫了。 　　瓦礫堆中散發出焦臭的氣味，任紅綃定睛看時，發覺火場中橫七豎八的躺著許 多屍體，燒得都幾乎變成了焦炭。其中距離量近的一具屍體，仆倒在大門外面，看 得出是掙扎著爬出來而終於不支斃命的。只有這具屍體的面目還隱約可辨，是服侍 她的一個婢女。 　　任紅綃哭道：「冬梅，你死得好慘！爹爹，爹爹，女兒回來了，你聽得見女兒 在叫你嗎？」她雖然對父親並無好感，但畢竟還有父女之情，心想父親武功卓絕， 也許能夠逃出火窟，不過只怕也難免受了燒傷，躲在附近。 　　果然她叫了幾聲，只見在山澗邊的亂石堆中，爬出一個人來。任紅綃又驚又喜 ，連忙跑去迎接，但一個「爹」字未曾叫得出，卻又不禁驀地一呆，大為失望了。 原來這個逃出火窟的人，不是她的父親，而是她家裡的一個花匠。 　　不過能夠見著一個家人也總是好的，任紅綃定了定神，說道：「老王，這是怎 麼回事？為什麼突然發生這場大火？我爹呢？」 　　那個花匠老王渾身濕透，像個落湯雞似的，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唉聲說道：「 大小姐，你回來了，你用不著找老爺啦！」 　　仔紅綃心頭一震，叫道：「什麼？找爹已經死了麼？」 　　花匠老工忽地抬起頭來，眼中射出憤恨的日光，緩緩說道：「老爺沒死，只是 我們該死！大小姐，我知道你是好人，你可別怪我說，你爹爹的手段好狠毒呀！」 　　仟紅綃大驚道：「老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爹，他，他怎麼樣？」 　　老王恨恨說道：「這把火是老爺自己放的，我們這些家人也是他動手殺的。」 　　任紅綃幾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半晌失聲叫道：「你說什麼？我爹，他怎會 這樣？他是發了瘋嗎？」 　　老王冷冷說道：「老爺沒發瘋，只是我們沒有醒覺得早。其實今日之事，我是 應該早就想得到的。」 　　奚玉瑾道：「老王，你慢慢說吧，你說的今日之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老王說道：「前面的事情我知道得不大清楚，我只知道今早來了幾位客人，和 老爺為難，把老爺打得逃到後園的假山洞裡。其中一個客人，還是老爺的外甥呢。 這是事情過後，小三子告訴我的。」說話之際，雙眼望著谷嘯風。 　　谷嘯風道：「不錯，你說的那個客人就是我了。還有兩位是我的韓伯伯和韓姑 娘。」 　　老王繼續說道：「你們走了之後，小三子溜到花園裡剛剛和我談起這件事情， 忽聽得鐘聲當當，我忙即趕去聚集。」 　　任紅綃在旁給谷嘯風解釋道：「這是我爹定下的規矩，鐘聲一響，闔家上下就 要聚集一起，聽他訓話。但這樣的事情是很少有的。」 　　那花匠老王接下去說道：「老爺叫我們聚集了來，對我們說道，他是被仇家迫 上門來，不能再在此處容身了，因此要我們幫他放火燒掉房屋，我們願意走的就跟 他走，不願意走的就留下。」 　　任紅綃心裡想道：「爹爹把勸他向善的人當作仇家，這固然不對。但如此處理 ，也還算得是通情達理呀。何以後來又要動手殺人呢？」 　　谷嘯風道：「你大概是不願意跟他走的吧？」老王說道：「不錯，我當然不願 意跟他走。不但是我，家裡的僕人十九都是不願意跟他走的。願意跟他走的只有三 個人，這三個人是他從外面帶回來的黑道人物。」 　　谷嘯風道：「為什麼你們不願意跟他走？」 　　老王轉過頭來，向任紅綃說道：「大小姐，你爹和女真韃子，和蒙古韃子暗中 都有往來，其實我們底下人都是知道了的，只不過瞞著你罷了。」谷嘯風道：「你 們不願走，他怎麼樣？」 　　老王說道：「他說：『好的，你們點燃了火，馬上走吧。』哪知火頭一起，他 和他那三個心腹，卻各守一方，不論我們逃向哪方，都給他們抓了回來。一抓回來 ，就向火窟一摔。他們用的乃是分筋錯骨手法，給摔倒的人，誰也爬不起來。只能 活生生的給火燒死！」 　　韓大維大怒道：「早知如此，我實不該對他手下留情！」 　　任紅綃欲哭無淚，「嚶」的一聲，幾乎暈了過去。奚玉瑾扶穩了她，說道：「 任姐姐，這不關你的事。」 　　任紅綃顫聲說道：「我做夢也想不到，我爹爹，他，他竟然這樣狠毒，老上， 我實在沒臉見你。」 　　老上說道：「大小姐，我知道你是不值老爺所為，才出走的。說老實話，我痛 恨老爺，可並不恨你。」 　　任紅綃目蘊淚光，低下了頭說道：「你們待我這麼好。但我卻是愧對你們。老 王，好在你還能夠逃出性命。」 　　花匠老工繼續說道：「幸而我還算及時醒覺，在老爺下令放火之時，我已經站 在荷塘旁邊，故意慢吞吞的放火燒一座亭子，他一動手殺人，我便跳進荷塘。荷塘 下面有道暗渠，通向外面。我鑽進暗渠的時候，還聽得那些一時間沒有燒死的人在 痛罵老爺！」 　　任紅綃恨恨說道；「你不必再叫他老爺了，我也不能再認他做父親啦！」 　　老王抹了抹眼淚說道：「他們死得真慘，任天吾這、這老賊可還在哈哈大笑， 他說：『你們別怪我老爺狠毒，你們跟了我這許多年，知道我不少秘密，我怎能讓 你們跑到外面洩漏我的秘密。』」 　　任紅綃脫下一個手鐲，說道：「老王，你把這爭鐲拿去變賣，到外地謀生吧。 」老王說道：「大小姐的東西，我不敢要。」任紅綃道：「你不要那就更增我的罪 過了。」老王只好拿了手鐲，說道：「大小姐，你是好人，我不會將你和你爹一樣 看待的。」 　　老王走後，任紅綃道：「葛大叔，請你帶我去祭我媽媽的墳，過了今天，你也 走吧。」 　　這個葛大叔是任府管家，當然也是任天吾親信的人了。他正自惴惴不安，不知 韓大維等人要將他如何處置，聽了紅綃的話，有如吃下了一顆定心丸，又是感激。 又是歡喜，說道：「大小姐，有一件事情，我還未曾告訴你。」 　　任紅綃道：「什麼事情？」 　　那葛大叔道：「老夫人是給你爹氣死的。」 　　任紅綃不覺又吃一驚，連忙問道：「為的什麼？」 　　那姓葛的管家道：「大小姐，你還記得那個來過咱們家裡的顏公子顏豪嗎？」 任紅綃道：「他怎麼樣？」 　　那姓葛的管家道：「原來他是金國御林軍統領完顏長之的兒子。不是姓顏，而 是複姓完顏。」 　　任紅綃道：「他的身份我早已知道了。」 　　那姓葛的管家接下去說道：「老夫人初時不知，後來也知道了。你跑了之後， 老爺大發脾氣，說是已經把你許配給那個姓顏的，非要把你抓回來不可。老夫人嚴 辭質問他。說：『你自命是俠義道中的領袖人物，為什麼要把女兒嫁給女真韃子？ 』老爺最初還想掩飾，問老夫人：『你是聽得哪個多嘴的家人胡說八道？』 　　老夫人道：『你是想知道這個人好把他殺了滅口麼？我偏不告訴你。』 　　老爺老羞成怒，便說道：『你既然知道，那我也不必瞞你。不錯，完顏豪是大 金國的小王爺，咱們攀上這門親家有什麼不好？俗語說識時務者為俊傑，大宋的江 山眼看不能保了，我還要充什麼俠義道？』 　　「老夫人道：『好吧，你要做狗也好，做俊傑也好，那是你的事，我的女兒絕 不能嫁給韃子！』 　　老爺這就破門大罵：『你罵我是狗？哼，婦道人家，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即 使我是一條狗，你也非得跟我不可！』 　　他們在房中吵鬧，越吵聲音越大，後來只聽得『卜通』一聲，似乎是老夫人給 老爺推跌地上。第二天老夫人就死了。」 　　任紅綃越聽越驚，又氣又恨，哇的一聲哭了起來，說道：「媽，我還只道你是 給我這個不孝的女兒氣死的，原來你是給那個無恥的老匹夫害死的！可恨他是我生 身之父，我不能親手殺他為你報仇。但那個完顏豪我是非得殺他不可！」 　　那姓葛的管家道：「據我猜測，老爺這次離開此地，多半就是去投奔完頗長之 。」 　　奚玉瑾跟著勸慰她道：「完顏長之父子不僅是你的仇人，也是我們義軍的敵人 。你先和我們回到金雞嶺去，總有一天，我們不但會給你報仇，也會為咱們所有的 漢人報仇，把韃子趕出去的。」 　　祭過了母親的墳墓，任紅綃遣走那個管家，說道：「表哥、表嫂和奚姐姐，從 今之後，你們就是我的親人了。」 　　谷嘯風道：「不，金雞嶺的義軍都是你的親人，咱們走吧。」 　　韓大維道：「我和車衛有約，不能失信於他。嘯風，你替我照料阿瑛，半年之 後，我到金雞嶺為你們主持婚禮。」 　　正是：愛恨恩仇都了了，欲偕良友隱名山。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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