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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鏑風雲錄1

【第四十八回　客路相逢悲往事　後園私會說前因】 龍天香道：「梅姐，你已經報了仇，那就用不著再傷心了。」 　　侍梅掏出一方手絹，抹去了臉上的淚痕，收了眼淚之後，突然又把這方手絹撕 開，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四分為八，把手一揚，這方手絹化成了片片蝴蝶，隨風 而逝。龍天香方自吃驚，只聽得侍梅朗聲說道：「不錯，侍梅這丫頭死了！我不再 是辛家的丫頭，我是楊潔梅！」原來那方手帕，也是辛龍生送給她的。 　　龍天香這才放下了心上的石頭，心道：「她有了這個想法，這倒好了。我還以 為她是發了神經病呢。」當下笑道：「不錯，你本來是小姐的身份，過去遭逢的不 幸，就當作一場噩夢吧。如今噩夢已成過去，也是你應該恢復本來身份的時候了。」 　　楊潔梅說道：「負心人我已經懲戒他了，如今我只有一件心事未了。」 　　龍天香道：「什麼心事？」 　　楊潔梅說道：「我要找那使我遭逢不幸的人算帳！」 　　龍天香道：「你說的想必是那拐賣你的賊人吧，你還記得他的面貌？」 　　楊潔梅道：「當時我雖然年小，見了面我總還會認得他的。」 　　原來楊潔梅的父親本來也是一位名武師，和龍天香的父親是好朋友，兩家比鄰 而居。楊潔梅七歲那年，有一天約龍天香到後山採摘野花，編結花環，不料在山邊 的小路上碰見一個拐於，那拐子向她噴了一口煙，她就迷迷糊糊的不知人事，給他 拐去了。 　　龍天香在山坡上曾聽得她叫了一聲，等了許久，不見她來，跑回家去告訴大人 ，再去追那拐子，已經遲了。 　　龍天香道：「這個仇當然是要報的，不過，你也不知這拐子是何方人氏，人海 茫茫，從何尋找？只能盼望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恰好給你碰上他了。如今你我的 爹娘都已死了，回家也沒有什麼意思，我和你到別個地方散散心好不好？」 　　楊潔梅道：「好呀，是什麼地方？」 　　龍天香道：「我爹爹有一位朋友，名叫武延春，是湘西武崗縣人氏，那個地方 風景很好，我和你到他家裡去玩幾天好不好？」 　　原來龍天香的意中人就是武延春的獨生愛子武玄感，她此去一來是為了要與意 中人相會，二來也是想為楊潔梅找個尋覓如意郎君的機會，因為武家是湘西世家， 交遊廣闊，武玄感的少年朋友之中，就不乏文武全才的人物。 　　楊潔梅無可無不可地笑道：「反正我現在也沒有可以依靠的人，你去哪裡，我 都和你作伴好啦。」 　　兩人一路遊山玩水，這一日到了湖南境內的平田，還有三天的路程就可以到武 崗了。正行走間，忽聽得馬鈴聲響，有兩騎馬從後面追了上來，楊潔梅與龍天香閃 過一旁，不料那兩個騎客到了她們的跟前，忽地雙雙下馬。一男一女，看來都是二 十歲左右的年紀。 　　那男的雙眼望著楊潔梅，雙頰微紅，似乎想說什麼，一時間卻不知道要怎樣開 口才是的樣子，楊潔梅心裡想道：「看樣子倒不像是個無賴少年。哼，他若是敢來 調戲我，那就是他的晦氣臨頭了。」 　　那女的笑道：「哥哥，還是讓我說吧，楊姑娘，龍姑娘，咱們是見過面的。或 許你不認識我們，我們卻是認識你的。」 　　龍天香詫道：「我們在什麼地方見過面？請恕我記性不好，實在想不起來。」 　　那男的仍然一直在望楊潔梅，楊潔梅初時心裡有氣，也瞪起眼來看他，不料一 看之下，忽地有個奇妙的感覺，想道：「奇怪，這人我當真好像是似曾相識，是在 什麼地方見過的呢？但他的妹妹，我卻可以斷定是決沒有見過。」 　　心念未已，只聽得那女的已在說道：「我們姓邵，家住湘西邵陽縣。家父和龍 姑娘的令尊也曾有過一面之交的。」 　　龍天香瞿然一省，說道：「令尊敢情是湘西大俠邵元化邵老前輩麼？」 　　那女的道：「不錯，我哥哥名叫邵湘華，小妹名叫湘瑤。」 　　龍天香道：「家父曾提過令尊的名字，不過我和賢兄妹好像還是從沒有見過面 的呀！」原來龍伯巖和邵元化不過是在江湖上偶然見過一面，過後就沒有往來的。 　　邵湘瑤道：「上個月十五那天，在江南武林盟主文逸凡那裡，兩位姐姐不是一 同來喝他那掌門弟子的喜酒嗎？」 　　龍天香方始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你們也是文大俠耶天的客人。」 　　楊潔梅聽她揭開了謎底之後，心裡仍然十分奇怪。要知道她那天是特地去生事 的，根本就沒有留意文家的賓客。也就是說，這個現在呆呆的望著她的名叫邵湘華 的少年，在那一天就根本不可能留下印象。「怎的我卻覺得似曾相識呢？」楊潔梅 心想。 　　龍天香道：「原來如此，不知賢兄妹有何指教？」 　　邵湘瑤道：「我們不敢妄自攀交，不過家父與龍姑娘的令尊總也算得是曾經相 識。楊姑娘那天的巾帽鬚眉氣概，我們兄妹更是佩服得緊。難得兩位姐姐來到敝鄉 ，我們豈可不稍盡地主之誼！」 　　原來邵陽、武崗、平田是成三角形的相鄰縣份，如今她們所在的平田，離邵陽 不過兩天路程，比武崗更近。 　　楊潔梅一直沒有開口，此時方始說道：「難得賢兄妹如此好客，但只怕我不配 做你們的客人。」 　　邵湘瑤推了她的哥哥一下，說道：「哥哥，我請不動兩位姐姐的大駕，可得看 你的啦！」 　　邵湘華給妹妹一推，方始發覺自己失態，面上一紅，訥訥說道：「我不會說話 ，只盼兩位姐姐賞面，枉駕寒舍，讓我們稍盡地主之誼。」 　　龍天香急於到武崗去和意中人會面，心裡想道：「按說邵元化屬武林前輩，去 拜訪他也是應該。但爹爹與他不過是泛泛之交，我和邵家兄妹又只是初次見面，不 如見了武伯伯之後，再作定奪。」於是說道：「多謝賢兄妹的好意，但我還有點事 情，要到別處一下，他日若有機緣，我們定當登門拜訪。」 　　邵家兄妹好生失望，邵湘瑤說道：「不知兩位姐姐是上哪兒？」 　　龍天香尚未決定要不要告訴她，楊潔梅卻已說了出來：「龍姐姐是要到武崗縣 武延春老前輩那兒，她說那個地方風景很好，邀我也陪她去玩玩。」 　　邵湘瑤喜形於色，連忙說道：「武崗是我們的鄰縣，家父和武伯伯也是相識的 。兩位姐姐若是沒有緊要的事情，可否到我們那裡先住幾天？邵陽或許比不上武崗 ，但也有幾處風景名勝可供游賞。」 　　龍天香不覺起了一點疑心：「萍水相逢，為什麼他們苦苦相邀？」說道：「賢 兄妹盛情可感，小妹見過了武老伯自當去拜訪令尊。」 　　楊潔梅卻忽地說道：「邵姐姐再三邀請，盛情難卻。香姐。不如這樣吧，你我 暫且小別幾天，各適其所。你去武崗，我去平田邵姐姐家裡，你在武家玩得膩了， 再到平田如何？」 　　邵湘瑤說道：「對，這倒是兩全之計。」邵湘華聽了楊潔梅的話，喜出望外， 禁不住就說道：「這就最好不過！妹妹，把你的坐騎讓給楊姑娘，我和你合乘一騎 。楊姑娘，請你上馬！」好像生怕楊潔梅又會變卦似的，慌忙就把馬鞭遞給楊潔梅。 　　龍天香心裡暗笑，想道：「看這情形，倒是男有心女也有意了。」她本來擔心 楊潔梅失意情場，深受刺激，心上的創傷不知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平復的，此時見她 和邵湘華頗有一見鍾情的跡象，心中自是暗暗替她歡喜，但在歡喜之中，也有幾分 感慨，「想不到梅姐那樣癡情，竟也如此容易變心！不過！這是辛龍生負她在先， 也怪她不得！」 　　龍天香以為楊潔梅是對邵湘華一見鍾情，哪知事情並非如她想像那樣，楊潔梅 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情。 　　邵湘華把馬鞭遞給楊潔梅，楊潔梅目光一瞥，見他手背上有一粒痣，登時禁不 住心頭一震，想道：「咦，天下當真是有這樣巧事，邵湘華就是那個孩子。」 　　一幕早已模糊了的往事，突然又在腦海中重現了。 　　楊潔梅是七歲那年給一個不知名字的拐子拐去的。說起來這已經是十四年之前 的事情了。 　　她跟那拐子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到了什麼地方，有一天那個拐子帶她到了一座 荒山野廟，一進去就看見一個面有刀疤的漢子和一個大約也是七八歲大的男孩。 　　那個漢子道：「我等你已經三天了。這個女娃兒想必就是楊大慶的掌上明珠了 吧，哈哈，恭喜你得手啦！」 　　那拐子笑道：「彼此彼此，你不是也得手了嗎？」說話之時，指一指那個男孩。 　　那個面有刀疤的漢子極為得意，哈哈笑道：「咱們受人之托，總算沒有誤事！」 　　那拐子道：「這女娃兒那人是不要的，不過我倒可以拿來做個順水人情。」 　　那漢子道：「什麼順水人情？」 　　那拐子道：「聽說辛十四姑要找一個聰明伶俐的丫頭。」 　　那漢子道：「你識得這女魔頭？」 　　那拐子道：「我哪裡巴結得上她？我是在同行的口中得到這個消息的。我想托 人把這個丫頭送給她，說不定這就可以巴結得上了。你這個男孩子呢，準備如何處 置？」 　　那漢子道：「可惜辛十四姑只要丫頭，不要小子。我還沒有想好怎樣處置他， 且待價而沽吧，總之不愁沒人要的。」 　　他們在這野廟裡住了一天，楊潔梅和那男孩子很想說話，可是有人在旁監視， 那男孩子鼓起勇氣只是問了楊潔梅一句話「你姓什麼？」就給那面有刀疤的漢子摑 了一巴掌，不許他們說話了。楊潔梅膽子更小，連問他的姓名也不敢。十多年過去 ，印象早已模糊，只記得他的手背有顆黑痣。 　　此際，楊潔梅想起子這幕往事，再看看眼前的這個邵湘華，果然越看越覺得是 似曾相識的了。 　　奇怪得很，很久沒有想起的往事，一想起來，連當日那兩個人的談話，她也都 記得一清二楚了。楊潔梅心裡想道：「從他們的談話看來，那個拐子並不是因為偶 然碰上我才把我拐去的，他後面還有指使的人，這人一定是我父親的仇人。」接著 想道：「看來這姓邵的少年十之八九就是那個男孩子了。不知他可還記得以前的事 情？拐他的人和拐我的人是同黨，說不定可以從他這兒找到一點線索。」 　　楊潔梅就是因此，這才願意跟邵家兄妹前往邵陽的。龍天香不知就裡，只道他 們是一見鍾情。龍天香笑道：「好，那麼咱們再見啦！」當下邵家兄妹合乘一騎， 楊潔梅騎上邵湘瑤的那匹桃花馬，也就跟他們走了。 　　兩天之後，邵家兄妹和楊潔梅回到家中。邵元化見兒女帶了一個陌生的少女回 來，不覺有點詫異。邵湘瑤笑道：「爹爹，我們到文大俠家裡喝喜酒，碰上了龍伯 伯的女兒呢！」 　　邵元化道：「這位是龍姑娘？」 　　邵湘瑤道：「不，她是楊姑娘，以前是龍伯伯的鄰居。她和龍姑娘也是結拜的 姐妹。龍姑娘沒有來，難得楊姑娘賞面，肯來做我們的客人了。」 　　楊潔梅道：「萍水相逢，多承令嬡相邀，特來打擾。」 　　邵元化看了看楊潔梅，恕地哈哈笑道：「令尊是楊大慶吧？哈，這可真是巧極 了，想不到你們小一輩的也交上了朋友啦！」 　　楊潔梅亦是有點詫異，說道：「正是家父，老伯和家父——」 　　邵元化笑道：「我和龍伯巖不過是一面之交，說起來我和令尊的交情卻還要好 得多呢。二十年前，他突然在江湖上銷聲匿跡，我們就沒有再見過面。失掉了這個 朋友，我十分可惜。好在現在得見故人之女，或者你可以為我一釋疑團了。」 　　楊潔梅道：「不知老伯要知道什麼？」 　　邵元化道：「令尊當年是否為了避仇匿居？這許多年來你們都在龍巖嗎？令尊 可好？」 　　楊潔梅眼眶一紅，說道：「家父不幸早已去世。侄女自幼遭人拐賣，不能侍奉 家父，老伯所問的事情，侄女毫無所知。」 　　邵元化吃了一驚，說道：「什麼，你也是自幼遭人拐賣的嗎？」 　　楊潔梅聽他說子一個「也」字，心裡想道：「他們父子的面貌大不相同，如今 邵老伯又這樣說，看來我是不會猜錆的了。」 　　邵湘瑤道：「還有更巧的事呢，楊姐姐就是給拐子賣到文大俠掌門弟子辛龍生 的家裡。」 　　邵元化更是吃驚，說道：「那麼你是辛十四姑的、的——」突然想起「丫頭」 二字，不宜宣之於口，甚是尷尬。 　　楊潔梅道：「不錯，我正是辛十四姑的丫頭。老伯可是和我的主人相識？」 　　邵湘華連忙說道：「楊姐姐不過受了一時委屈，現在早已不是辛家的丫頭了。 那位辛少快也是和她兄妹相稱的。」 　　邵元化則道：「不，不！我和辛十四姑並不相識。不過，她從前的聲名很響， 所以我才知道。」 　　楊潔梅疑心頓起，說道：「邵老伯，你剛才說家父是為了避仇匿居，不知家父 的仇家是哪一個？」 　　邵元化說道：「這個，這個，我也只是猜測而已。令尊以前是鄭州一家鏢局的 總鐔頭，做了總鏢頭，難免不和黑道上的人物結怨。」 　　楊潔梅心裡想道：「看這情形，邵伯伯恐怕是知道的，或許是因為那仇家的勢 力太大，所以他不敢和我明說。」 　　邵元化既然推說不知，楊潔梅自是不便再問下去，只好等待有機會時再行刺探 了。 　　自此之後，楊潔梅就在邵家住下來。邵湘瑤和她很好，待她如同姐姐一般，白 天和她同玩，晚上和她同房。邵家乃是頗有名望的武林世家，常有親友來往，她來 了幾天，邵湘華每天都要陪父親接見賓客，沒有賓客的時候，也有童僕在旁，是以 楊潔梅非但沒有機會向邵元化刺探，連找邵湘華在無人之處談一次，也是苦於沒有 機會。 　　一天晚上，月色明朗，邵湘瑤說道：「楊姐蛆，你可喜歡睡蓮？」 　　楊潔梅笑道：「我一向愛花，但我以前住的那個地方是在山上，缺乏水源，氣 候又冷，主人家種了許多修竹，花就只有梅花、桃花、李花這幾樣是常見的了。家 裡沒有池塘，我只是從畫上知道蓮花號稱花中君子，可沒有見過，更別要說睡蓮了 。不過，你突然問起這個幹嘛？」 　　邵湘瑤笑道：「我家的花園裡就有睡蓮，楊姐姐，你來了幾天，我還沒有陪你 在花園裡好好的玩賞一遍，睡蓮是要在晚上觀賞更加美的。我和你去賞月看花好不 好？」 　　楊潔梅笑道：「難得姐姐有此雅興，小妹自當奉陪。」 　　月色澄明，荷塘泛影，田田荷葉，朵朵蓮花，儼如翠蓋紅裳，在水面搖曳生姿 。微風吹過，幽香撲鼻，中人如酒。楊潔梅心神俱醉，歎道：「果然是景色幽美， 巧手難描！你們住在這裡，只怕神仙也要羨摹你們了。」 　　邵湘瑤笑道：「你喜歡這裡，就，就做我的——」 　　楊潔梅道：「做你的什麼？」邵湘瑤見她神色似有不悅，本來想說「嫂子」二 字的，不敢再開玩笑，改口說道：「做我的姐姐，咱們不是可以一同住在這裡了？ 」楊潔梅道：「多謝你，只怕我沒有這個福氣。我只是一個丫頭。」 　　邵湘瑤道：「你又想起不愉快的往事了，其實你我的身份都是一樣的。」 　　楊潔梅道：「福份可就差得太遠了。」 　　邵湘瑤說了幾句勸慰她的話，忽道：「楊蛆姐，你在這裡等一會兒，我去去就 來。」 　　楊潔梅詫道：「你去哪兒，我不能陪你嗎？」 　　邵湘瑤在她耳邊低聲笑道：「我去小解，你還是在這裡舒服一些。」 　　楊潔梅獨自賞花，過了片刻，忽見荷塘中現出一個男人的影子，吃了一驚，回 過頭來，只見來的可不正是邵湘華。 　　楊潔梅是個七竅玲瓏的少女，登時恍然大悟，知道邵湘瑤藉口走開，定是想要 為她哥哥製造和她單獨見面的機會。她雖然還沒有愛上邵湘華，但這個機會，對她 來說，也正是求之不得的事。 　　邵湘華見她回過頭來，笑道：「楊姑娘，你還沒睡。」 　　楊潔梅道：「湘瑤邀我來賞睡蓮，剛剛走開。湘瑤，湘瑤——」 　　邵湘華道：「別要叫她，我，我有話和你說。」 　　楊潔梅心中一動：「想必他也是早已認出我是當年那個女孩子了。」說道：「 你要說什麼？快點說吧。」 　　邵湘華果然就說道：「我們好像是多年以前見過的？你是不是也有這樣感覺？」 　　楊潔梅急於從他口中找尋線索，不想再繞圈子，便逕自問他道：「不錯，我也 好像是見過你。你是不是我在古廟中見過的那個男孩子？當時是有一個面上有刀疤 的惡漢帶你來的？」 　　邵湘華喜道：「一點不錯，你果然是那個女孩子了，難為你還記得。」 　　楊潔梅道：「你是怎樣給那惡漢拐出來的？」 　　邵湘華道：「說出來或許我的遭遇比你更為可憐，我是慘遭家破人亡之禍，後 來又給別人拐到江南來的。」 　　楊潔梅道：「你本來姓什麼？」 　　邵湘華道：「我本來姓石，家父是中牟縣的武師。」說到這裡，突然問楊潔梅 道：「令尊名叫楊大慶，沒錯吧。」 　　楊潔梅怔了一怔道：「你爹爹不是對你說過的嗎？」 　　邵湘華道：「我也是你來的那天，才第一次聽得我爹爹提起令尊的名字。不過 在我未入邵家之前，卻是聽人說過這個名字的。」 　　楊潔梅大為詫異，說道：「那麼該是在你七八歲之前的事情了。是誰說的，你 怎麼己得這樣清楚？」 　　邵湘華歎了口氣，說道：「那天正是我慘遭家破人亡的不幸日子，我怎能不記 得呢？」 　　楊潔梅道：「請你先別傷心，說給我聽聽，是怎麼一回事？」 　　邵湘華道：「那天白天，來了一位客人，家父招待他在書房裡，關起門來說話 。他吩咐了家中的僕人，不經召喚，誰都不許進去的。 　　「我也記不起當時是為了什麼事情要找爹爹的了，總之我是一個人走近了書房 ，剛好聽得那個客人說道：確實不錯，楊大慶是在龍巖隱居，我打聽得清清楚楚。 家父說道：好，那麼咱們明天就動身到龍巖找他！」 　　楊潔梅甚為惶惑，暗自思量：「他們在密室商議，要找我的爹爹，這是怎麼回 事？如果他們是爹爹的朋友，用不著這樣鬼鬼祟祟，難道，難道他們乃是圖謀對我 爹爹有所不利？」 　　邵湘華似乎知道她的心思，說道：「我也不知家父與令尊有何關係，不過我卻 可以斷定他們絕不是仇家！」 　　楊潔梅道：「你怎麼知道？其實他們是不是仇家，這都是上一代的事情，與我 們無關。」 　　邵湘華道：「我不是為家父隱諱，那是後來發生的事情，使我得到這個結論的 。」 　　楊潔梅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 　　邵湘華道：「說起來真是令我傷心，不過我還是要讓你知道的，你且聽我慢慢 地說。」 　　楊潔梅道：「好，你說得詳細一些。」 　　邵湘華想起慘痛的往事，虎目蘊淚，說道：「好，我再從頭說起，那日發生的 事情，我都記得清清楚楚的。 　　「當我走進書房，剛好聽得那個客人提起令尊的名字時，忽地一柄飛錐，從窗 口打了出來。那客人喝道：『是誰在外面偷聽？』」 　　楊潔梅吃了一驚道：「那客人用飛錐打你？那你爹爹——」 　　邵湘華道：「爹爹當然不會讓他打中我的。只聽得卡嚓一聲，飛錐插在我身旁 的一塊石頭上，濺起了點點火星，把我嚇得慌了。 　　「我的爹爹隨即開門出來，說道：『白大哥不必驚疑。哼，果然是你這小鬼， 好在我的手快，撥歪了這柄飛錐，你來這裡做什麼，快出外面玩吧。』 　　「那客人很不好意思，說道：『我不知是令郎，好在，好在……』 　　「我的爹爹笑道：『也怪不得你起疑心，我已經吩咐過僕人不許進來。一時疏 忽，卻忘了吩咐他們管束這個孩子，難怪你恐怕有對頭的人跑來偷聽。』 　　「爹和那個客人再入那間書房關起了門，我也嚇得連忙跑到媽媽房裡躲起來了 。」 　　楊潔梅道：「那麼他們後來說的話你是沒有聽見的了，你又怎知道他們和我的 爹爹不是仇人？」 　　邵湘華道：「就在這天晚上，一件非常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這件事情也是 令我這一生的命運完全改變的事情！」 　　楊潔梅道：「什麼事情？」 　　邵湘華咬了咬嘴唇，神色慘然，說道：「當天晚上，有一幫強盜，明火執杖的 打進我的家！爹爹和那姓白的客人和他們惡戰，我聽得那幫強盜有好幾個人叫道： 原來是白老七，不是那姓楊的。又有人叫道：打虎容易放虎難，一不做二不休，管 他是什麼人，都幹掉吧！又有人道：對，免得他們洩漏了風聲，讓那姓楊的知道！」 　　楊潔梅心裡想道：「這樣說來，這幫強盜才是我爹爹的仇家。他們以為爹爹藏 在石家，石老伯和那位客人自必是我爹爹的朋友了。」 　　邵湘華繼續說道：「當強盜破門面入之時，爹爹就吩咐一個老僕人帶我從後門 逃走，我們還沒有逃出去，那幫強盜就已打進來了。幸好那老僕人拖著我，從屋後 的溝渠爬出去。屋後是座松林，我們是從山坡上滾下去的。那幫強盜的呼喝聲和兵 刃磕擊的聲音我們還聽得見。但我當時慌得很，也只是記得強盜說的這幾句話了。」 　　楊潔梅聽得緊張之極，問道：「後來怎樣，你爹爹——」突然想起，邵湘華的 父親可能就是在這一戰中給強盜殺死的，不敢再問下去。 　　邵湘華虎目蘊淚，說道：「以後我就沒有再見著爹爹了，但我也不知他是死是 生。唉，只怕多半是已遭不幸了。」 　　楊潔梅道：「那麼你後來可曾回過家裡？」 　　邵湘華道：「那老僕人和我躲進松林，極其不幸，不知從什麼地方飛來一支冷 箭，把老僕人也射死了。我伏在山溝裡，僥倖沒有給強盜發現。 　　「第二天一早，我獨自回家，只見好好的家已經給強盜放火燒得變成了一片瓦 礫，火頭還沒有熄滅。地上橫七豎八的許多燒焦了的屍體，也不知有沒有我的爹爹 和那客人在內。 　　「似乎是火發之後曾經有人救火，地上濕漉漉的，房子雖然變成瓦礫，屍體尚 未焚化。我數一數，共有九具屍體。我家的僕人連爹爹和客人在內，一共是十三個 人，除掉那個老僕是給冷箭射死之外，應該還有三人是逃跑了的。唉，但卻不知這 三個人之中，有沒有我的爹爹了。」 　　楊潔梅聽得毛骨悚然，想道：「若果是我，我一定沒有他這樣大膽，還敢去數 有多少具屍體。」當下安慰他道：「吉人天相，令尊說不定還在人間，你們尚有父 子團圓之日。」 　　邵湘華道：「但願如此。唉，不過即使家父尚在人間，他又怎會知道我已經變 成了邵湘華，如何找得著我呢？這希望只怕也是極為渺茫的了。」 　　楊潔梅道：「天下往往有許多意想不到韻事情，你不要太過傷心，說不定有奇 跡出現的。但你後來怎地給人拐賣來到這兒？」 　　邵湘華道：「我正在瓦礫場中哭泣，左鄰右裡想必是給強盜嚇得都逃跑了，我 一個人哭泣，也沒人來理會。 　　「忽然有一個人輕輕拍了我一下，我回轉頭來，這才發覺也不知是什麼時候， 有個人來到了我的背後！」 　　楊潔梅手心裡捏著一把汗，問道：「那是什麼人？」 　　邵湘華道：「就是那個面有刀疤的漢子！」 　　楊潔梅早已知道他是給那漢子拐賣的，但聽到這裡，還是不禁「啊呀」一聲叫 了出來。 　　邵湘華說道：「這漢子當時倒是對我頗為和氣，他說是我爹爹的朋友，姓周， 要找叫他做周大叔。他說要帶我到他家裡，慢慢再給我打聽我爹的消息。我年紀小 ，見他這個凶惡的相貌，心裡是害怕的，但無處投奔，也只好跟他了。 　　「跟了他之後，離開故鄉，他的凶相就完全顯露了。我不聽他的話，他不是打 ，就是罵。你還記得嗎？那天在那座古廟裡，我只不過問你一句話，他就打我罵我 。」 　　楊潔梅道：「記得的，你問我姓什麼，我當時可還不敢告訴你呢。後來你我分 手之後，他就把你賣到這裡嗎？」 　　邵湘華道：「不，我是現在的這個爹爹從他手上救出來的。」 　　楊潔梅道：「啊，邵老伯知道他是惡人，來救你的嗎？那麼邵老伯想必是你爹 爹的朋友了？他救了你，有沒有拿著那個惡漢，審問他的口供？」心裡想道：「那 惡漢和拐我的人是一夥，若是那惡漢有口供，這就不難找到線索了。」 　　邵湘華道：「不，我現在的爹爹和我的生身之父並不相識。」 　　楊潔梅詫道：「那他何以會救你呢？」 　　邵湘華道：「我現在的爹爹當時是個武官，他是虞允文將軍的部下。這位虞將 軍的名字，想必你會知道？」 　　楊潔梅道：「就是二十年前，曾經在採石磯大破金兵的那位虞元帥嗎？我們雖 是在北方的窮鄉僻壤，也曾聽人說過的。」 　　邵湘華道：「我爹在他帳下十多年，升到了記名總兵的職位，當時駐在溫州。 　　「那個惡漢把我帶到江南，加入了一個匪幫，但這幫惡匪幫不是以搶劫為生的 ，他們販賣私鹽，兼做人口買賣，各地的拐子常常把拐來的孩子交給他們代為出手 ，拐我的那個惡漢和這個匪幫的頭目似乎是結拜兄弟，我聽得他們大哥二哥的叫得 好不親熱。 　　「有一天他們帶了六七個孩子走路，突然給官兵追捕，頭目和拐我的那個惡漢 拒捕給官兵殺了，其他的一網被擒。我和那幾個孩子給官兵救了出來。 　　「後來我才知道幾個孩子都是溫州富戶人家的孩子，他們拐來，準備勒索的。 我爹爹當時是溫州的兵備道，接到了事主的投訴，勃然大怒，故而親自來破案的。 　　「那幾個孩子各有父母領去，只有我是沒人領的。爹爹就把我帶回衙中，要我 做他的兒子。」 　　楊潔梅道：「你把你的身世對他說了嗎？」 　　邵湘華道：「當然說了。爹爹答應幫我查究這件案子。但他也吩咐我不許對人 洩漏我的身世。我的妹妹也不知道我不是他的親哥哥呢！」 　　正是：偶遇竟為同命鳥，飄零身世總愴懷。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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