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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鏑風雲錄

【第六十九回　陷阱暗驚防世伯　深閨卻喜結知交】 仟天吾道：「令尊結了多少仇家，恐怕他自己也記不清楚了。只有武林中頂兒 尖兒的角色，在他心目中夠得上份量作他對手的他才會放在心上，例如蓬萊魔女與 武林天驕。等閒之輩，他焉能放在心上？」 　　宮錦雲道：「這三個人的本領也不錯呀，總有點來頭吧？」 　　任天吾冷冷笑道：「這三個小腳色怎能和蓬萊魔女相提並論。賢侄女，你打不 過他們，只不過是因為七煞掌尚未練成而已。再過兩年，他們再多三個，也不是你 的對手。」 　　宮錦雲道：「可是我現在打不過他們，總是難免麻煩。」 　　任天吾正是要她說這句話，裝模作樣的沉吟半晌之後，說道：「是呀，所以我 正在為你擔擾呢。」 　　「這三個人的來歷我不清楚，但我剛剛得到一個消息，對你可是大大不利！」 　　宮錦雲道：「什麼消息？」心想：「一騙二嚇，他騙我不成，現在是用到嚇這 一招了。」 　　果然便聽得任天吾道：「有幾幫人馬，都是你父親的仇家，在恩壽縣四鄰，計 劃搶你！這三個人我雖然不知道他們來歷，但已知道他們和那些人是一夥的。只不 過那些人多少有點顧忌我，這才不敢踏入恩壽縣境而已。」 　　宮錦雲不知是真是假，心裡想道：「若然真有此事，那些人也一定是受任天吾 指使而來的。嗯，這老傢伙陰險狠毒，我倒是不能不『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了。」 　　任天吾接著說道：「這種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志切報仇，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的。賢侄女，不是伯伯要強留你，形勢這樣險惡，我看你還是到我家裡，暫時避一 避風頭的好！」 　　宮錦雲聽了這話。即使明知他是恐嚇自己，亦是不能不慌。暗自思量：「任天 吾指使的那些人殺我是不敢的，但我一個女孩兒家，倘若落在他們手中，即使不至 於污了清白，多少受點侮辱，今後也是沒面見人了。」這還只是假設那些人是受任 天吾指使的，若然不是的話，那就更不堪設想了。 　　任天吾道：「你躲在我的家中，諒他們也不敢來找我的麻煩。我給你找尋爹爹 ，等到你的爹爹來了，那些人自會聞風而散，你就不用怕啦。至於你有什麼私事， 要見什麼人，我若幫得上忙，也可以幫你忙的。」 　　宮錦雲心裡盤算：「任天吾強留我，為的是要討好我的爹爹。我在他家中住下 ，倒是不用害怕有什麼危險。爹爹和那蒙古國師就要去和林的，任天吾似乎還未知 道這個消息。待他找著爹爹，我也可以找到機會逃走了。」無可奈何，只好答應跟 任天吾回家。 　　任天吾家在舜耕山上，相傳是古代舜帝躬耕之處。山並不高，卻是與外間隔絕 的荒僻所在。山上只有三戶人家，其他兩家是任天吾的佃戶，平時在任家執役的。 嚴格說來，只有任家一家。 　　任家倚山修建，氣勢倒是不凡。有一個很大的花園，外有圍牆圍繞。 　　任天吾帶領宮錦雲回家，第一句話就問家人道：「小姐呢？」家人道：「剛在 花園裡練武，現在不知回房沒有？」 　　任天吾笑道：「賢侄，你沒有見過我的女兒，她卻是早就知道你了。這次你來 和她作伴，她不知要多高興呢！」 　　宮錦雲稍稍寬心，想道：「有他女兒作伴，對我倒是較好一點。」便道：「不 要打斷令嬡練武，我到花園見她吧。任姐姐想必已得伯伯真傳，讓我開開眼界也好 。」 　　任天吾笑道：「這丫頭還差得遠呢，胡亂練練罷了。她的年紀比你小，你不用 客氣，當她是妹妹好了。」 　　踏入花園，只見一座座大大小小的假山，遍佈園中，好像重門疊戶，構成一個 什麼陣圖似的。假山之間，點綴著亭台樓閣、荷池、花圃，兩旁林木掩映，花影扶 疏，美妙有如畫圖。 　　「這老傢伙倒會享福，也罷，我閒著沒事，樂得在他家裡享享幾天清福。」宮 錦雲心想。 　　任天吾帶引她穿過假山，繞過迴廊，只見在一片桃花林下，一個少女正在那裡 練習睹器。 　　她練的是梅花針的功夫。此時正是陽春三月，桃花盛開，蜂蝶飛來，有許多嗡 嗡嗡的蜜蜂正在枝頭採蜜。 　　陽光下但見一絲絲的金光閃爍，一隻隻的蜜蜂跌下來。宮錦雲來到的時候，地 上大約已有十多二十隻蜜蜂了。 　　任天吾穿出假山，笑道：「綃兒，不用練了，你看看是誰來啦？」 　　那少女拾起頭來，笑道：「讓我猜猜，這位姑娘想必就是宮姐姐吧？」任天吾 道：「可不正是嗎？綃兒，你有伴啦，高不高興？」 　　那少女大喜道：「宮姐姐，我的小名叫紅綃。你不知道，我可是在盼望你呢。 午間爹爹回來說，你經過我們這裡卻又走了，我非常失望，想不到終於還是把你盼 來了。」 　　宮錦雲道：「打斷了你的練武啦。任姐姐，你這梅花針的功夫真是神乎其技， 怎麼練成的？」 　　任天吾道：「你又傷害了不少蜜蜂吧？」 　　任紅綃道：「教姐姐見笑了。不過，爹爹，你也把女兒說得人不濟啦！」 　　任天吾佯作不知，說道：「你的功夫有何進境，這麼誇嘴？」 　　任紅綃道：「爹爹，你瞧！」原來那些掉在地上的蜜蜂是還沒有死的，只是每 一隻蜜蜂的翅膀給一根金針釘住。任紅綃一面說話，一面把金針拔起，金針拔起， 蜜蜂振翅便飛。轉瞬之間，把十多隻蜜蜂都放走了。 　　任天吾掀須微笑，說道：「你練了三個月的梅花針，練到這個火候，雖未爐火 純青，也算難為你了。不過，還要練到百不失一，在目力所及的任何一隻蜜蜂都飛 不出你的掌心，要它生便生，要它死便死，這才能夠算是練成了這門功夫。你現在 只是小成，不能自滿！」 　　任紅綃道：「女兒怎敢自滿，我正是想請宮姐姐指教呢。聽說黑風島的武功， 無一不是武林絕學，小妹班門弄斧。教宮姐姐見笑啦。」 　　宮錦雲心頭微凜，暗自想道：「任天吾的女兒與我作伴，我要逃跑，恐怕更不 易啦。這老傢伙剛才說的那番說話，分明是在暗中警告我，警告我不可逃走，否則 就要像蜜蜂—樣，逃不出他女兒的掌心。」當下勉強笑道：「任姐姐。這是你誤信 人言了。黑風島的武功怎配得上稱為絕學，而且家父傳授我的只不過是一些普通的 暗器功夫，怎能和姐姐相比？」 　　任紅綃道：「姐姐，你客氣了。」 　　任天吾笑道：「我與令尊忝屬知交，錦雲侄女，你用不著和小女客氣。對啦， 你們年輕人多親近點吧。我進去打點打點，綃兒，你陪你的宮姐姐園中走走。」 　　宮錦雲心中有事，哪有閒情賞玩風景？任紅綃則是興致勃勃，帶引她穿過假山 ，繞過迴廊，在園中東溜西走，口講指劃，說個不停。宮錦雲不能不敷衍她，說道 ：「姐姐，你家這座花園真是無異世外桃源。」 　　任紅綃笑道：「聽說黑風島有四季長開之花，八節常青之草，那才真正是世外 桃源呢。不過，我家這座園子景致雖然普普通通，家父佈置它倒是費了不少心思的 。姐姐，你是行家，想必已經看出來了？」 　　宮錦雲怔了一怔，說道：「園林佈局，我可是一竅不通，但覺其美而已。」 　　任紅綃笑道：「我說的不是園林佈局。」 　　宮錦雲隱約猜到幾分，問道：「那是什麼？」 　　任紅綃道：「我也不大懂，不過聽家父說，這園子裡的假山樹木，乃是按照諸 葛武侯遺下的八陣圖古法佈置的，不懂得陣法的人，在園子裡走來走去，總是找不 到出路。往往兜了個大圈子，又回到原來的地方。」 　　宮錦雲勉強笑道：「這倒很是有趣。但若碰上輕功很高明的人呢？」 　　仟紅綃道：「輕功再高，要走出這座園子，也必須上了假山。方能看清楚方向 ，對不對？」不等宮錦雲回答，跟著便自問自答道：「只看清方向還是不行，下了 假山，在地上走，又會迷路的了。那麼唯一的辦法，就只有從這座假山躍過另一座 假山，直到跳過圍牆，方能走出這座園子。兩座假山之間的距離有遠有近，遠的在 七八丈開外，多好輕功也不能一掠而過吧？」 　　宮錦雲道：「倘若真有那麼輕功高明的人呢？或者他分作兩次飛越假山？」 　　任紅綃笑道：「那也無妨，有些假山上面是裝有機關的！」 　　宮錦雲勉強笑道：「這麼說來，你們這座園子可真算得是佈置周密，萬無一失 了。其實令尊武功這麼高，還怕有外人闖進來暗算他嗎？」心裡則在想道：「怪不 得任天吾千方百計把我留在他的家裡，這是要叫我插翼難飛。」 　　任紅綃道：「這可很難說，家父在俠義道雖然薄有聲名，但仇家也是有的。」 　　宮錦雲暗自思忖：「看來她還未知道她父親的真正面目。她對人很熱心，大概 不至於像她父親那樣壞吧。不過俗語說得好，疏不間親，我當然不能在她的面前說 任天吾的壞話。只能好好籠絡她，待混得熟了，動以私情，求她放我逃去。」 　　這一希望當然甚是渺茫，但事已如斯，宮錦雲也唯有抱著「既來之則安之」的 念頭和任紅綃廝混了。 　　好在她們年紀相若，年輕人總是容易交上朋友的，游罷花園，宮錦雲和她已經 是相當熟絡，表面看來，當真就像一對親親熱熱的姐妹了。 　　這晚兩人同房共榻，抵足而眠。任紅綃談興甚濃，談呀談的，不覺就談起女兒 家的私事來了。 　　任紅綃忽地帶笑說道：「宮姐姐，聽說你和公孫璞是自小訂親的，但後來宮伯 伯又不喜歡他了。有這事麼？」 　　宮錦雲道：「是令尊告訴你的吧？」為了要與任紅綃變為知己，她也顧不得害 羞，只好繞個彎兒承認。 　　任紅納道：「爹爹說公孫璞的武功很是不錯，宮伯伯為什麼不喜歡他？」 　　宮錦雲道：「人各有志，公孫璞要和俠義道一起抗金，我的爹爹卻要他到黑風 島去和我成親，不許他再闖蕩扛湖了。他不答應，所以我爹爹也就不答應我們的婚 事啦。」 　　任紅綃笑道：「他倒是很有志氣呀。不過令尊也是為你著想，有個夫婿長伴妝 台，不是勝於他到江南去冒險嗎？縱使吉人天相，平安回來，那也是會少離多了。」 　　宮錦雲道：「從前我也是這樣想法，但求嫁得一個多情夫婿，長伴妝台，這一 生就過得很快樂了。後來才漸漸覺得這個想法似乎有點不對。」 　　任紅綃道：「這又有廿麼不對了？」 　　宮錦雲道：「後來我在江湖行走，親耳聽見了也親眼看見了許多事情，我就覺 得是不對了。我曾見過蒙古韃子、女真韃子是怎樣殘殺咱們漢人；我曾聽過失掉兒 子的母親，失掉丈夫的寡婦是怎樣哀痛悲號；我也看到了抗金的義軍拋頭顱，灑熱 血，不惜犧牲，聽到了他們的家屬，父勉子、妻勸夫勇敢殺敵，叫他們不要以親人 為念。」跟著把自己在金雞嶺這一段經歷說給紅綃聽，說了許多真實的故事，聽得 任紅綃聳然動容。 　　宮錦雲最後說道：「黑風島孤懸海外，中原的漫天烽火本來都是與它無關。但 我一想我一家人過得安樂，千千萬萬人家卻是在受痛苦熬煎，我又怎能安下心來？」 　　任紅綃呆了半響，說道：「我也曾走過江湖，不過大都是跟著爹爹的，也沒走 得怎樣遠，經過之處，都是比較太平的地方。但雖然如此，你所說的那一類事，我 也是略有所知的。」說了這話，心裡暗暗叫聲「慚愧！」想道：「為什麼我以前知 道這些事情，卻是不大關心呢？」 　　宮錦雲道：「你知道就好了。你想公孫璞要和俠義道一起抗金，我還能攔阻他 嗎？」心裡暗暗歡喜，想道：「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她的本性還是好的，只不過可 能是受到了姑父親的蒙蔽罷了。」 　　不料任紅綃想了一想，忽地又說道：「為國為民，俠之大者，公孫大哥要去抗 金，這是應該的，不過我爹爹有另一種看法。」 　　宮錦雲道：「哦，什麼看法？」 　　任紅綃道：「你別誤會，爹爹不是說公孫大哥是冒充的假俠義道。」 　　宮錦雲心裡暗笑：「你爹爹才是呢！」 　　「他是覺得，你的爹爹不喜歡公孫大哥，或許其中另有原因。」 　　宮錦雲道：「什麼原因？」 　　任紅綃笑道：「只是我爹爹的猜想而已。他認為父母都是愛子女的，俗話說愛 屋尚且及烏，何況是自己女兒所要嫁的人？那麼令尊不喜歡公孫大哥，或者就不是 你說的『人各有志』那樣簡單了。公孫大哥可能有什麼短處給他知道，而他又不便 講給你聽。你是明白人，我不多說了。」 　　宮錦雲七竅玲瓏，一聽便懂得她的意思，心裡想道：「任天吾這老傢伙不知造 了公孫大哥什麼謠言，想來大不了是說他品行不正罷了？嗯，若說公孫璞靠不住， 天底下就沒有誰靠得住了！」 　　不過宮錦雲雖然知道任天吾定是亂造公孫璞的謠言，卻也不能在任紅綃面前拆 穿。 　　「我要她相信我，這可得慢慢來！」宮錦雲心想。 　　任紅綃又笑道：「有一個自己真心歡喜的人，這就是幸福了。他是好人也罷， 壞人也罷，你既然把心交付給他，也就不必理會了。 　　「不過宮姐姐你可切莫誤會，我不是說公孫大哥就是壞人。」 　　宮錦雲笑道：「我明白，不過我卻不能贊同你的說法。比如說他是個韃子的鷹 犬呢？到你知道他的底細之後，你還能喜歡他嗎？」 　　任紅綃道：「那當然另當別論。我說的並不是這樣嚴重的壞事。」 　　宮錦雲心中一動，笑道：「任姐姐，你是不是也有了意中人？我的事情都不瞞 你，你可不能瞞我！」 　　任紅納面上一紅，說道：「我，我和他遠不能和你們相比，你們是訂了婚的， 我和他不過是相識未久的朋友。」 　　宮錦雲笑道：「那人是誰，交情怎樣，從實招來。嗯，你不說我可要呵你癢了 。」 　　任紅綃笑得有如花枝亂顫，叫道：「別呵，別呵，我說，我說。」 　　任紅綃紅暈雙頰，說道：「宮姐姐，你在江湖走動比我多，俠義道的朋友更多 。你可曾聽過顏豪的名字？顏是『容顏』的頗，豪是『豪傑』的豪。」 　　宮錦雲道：「顏豪？這個名字我可沒有聽過。」 　　任紅綃甚為失望，說道：「爹爹說他是一個頗有名氣的少年俠士呢。」 　　宮錦雲道：「是麼，這是我的孤陋寡聞了。我在金雞嶺日子不長，俠義道中的 人和事，許多我都未曾知道。將來我若能回去，見了柳盟玉，我替你打聽打聽。」 心裡卻在想道：「任天吾稱讚的『少年俠士』，只怕不是好人！」 　　宮錦雲這一猜倒是猜對了。不過她還是做夢也沒想到，這個顏豪其實是金同御 林軍統領完顏長之的兒子完顏豪！ 　　任紅綃道：「有一次我單獨出門，碰上幾個小賊，正在廝鬥，是他路過幫我打 發的。我回家告訴爹爹，爹爹初時還不放心，說是江湖上人心險詐，這個姓顏的少 年是不是好人，還難斷定。後來他打聽得清楚了，據說還和顏豪見過了面，回來才 大大高興，說是我有『慧眼』呢！他說顏豪是最近兩年方始在江湖上顯露頭角的少 年俠士，很有一點名氣，不過還不是很多人知道。」 　　宮錦雲忽地有個奇怪的聯想：「莫非她所遇的事情又是一個陷阱？和她爹爹這 次擺佈我的一模一樣？更說不定任天吾竟是師法他的？」 　　任紅綃道：「姐姐，你在想些什麼？」 　　宮錦雲瞿然一省，不禁啞然失笑，心裡想道：「我這可真是胡思亂想了，哪會 有這種相同事情？任天吾怎容別人捉弄他的女兒？他是這樣老奸巨滑，又何須師別 人故智？」當下說道：「沒什麼，我是替你喜歡呢。後來你們見過面沒有？」 　　任紅綃道：「爹爹說他要來我們家的，但現在一年多了，還沒看見他來。」 　　宮錦雲笑道：「啊，那你可是望穿秋水了呢！但你可也不用擔心，你心裡有了 他，他心裡有了你，你爹爹又喜歡他，這事還能不成嗎？」 　　任紅綃嗔道：「我告訴你，你卻取笑人家，你好壞啊，我不依你！」口裡罵宮 錦雲，心裡卻是甜絲絲的。 　　宮錦雲則是口裡和她說笑，心裡著實有點為她擔擾：「任天吾看中的人，恐怕 再好也好不到哪裡去吧？」如果她知道她的「胡思亂想」竟是事實的話，那她更要 擔擾了。 　　不過擔擾是另一件事情，在經過這晚的深談之後，她和任紅綃倒是真的變成了 知心的朋友了。友誼進展之快，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不知不覺過了十多天，這一日她們正在閨房閒話，服侍任紅綃的一個小丫鬟忽 地笑嘻嘻地走進來。 　　任紅綃道：「進來也不敲一敲門，沒規沒矩。什麼事這樣好笑？」 　　小丫鬟道：「我是忙著給小姐報喜，忘了規矩啦！」 　　仟紅綃道：「報喜，報什麼喜？」 　　小丫鬟道：「有一位遠方來的貴客！」 　　任紅綃道：「這關我什麼事？」 　　小丫鬟笑道：「這位貴客姓顏名豪，夫人叫我偷偷告訴小姐的，他現在正在和 老爺在客廳說話。小姐，你要不要出去見他？」 　　任紅綃忍不住心頭的高興，卻說道：「要你這小丫頭多事？客人自有爹爹陪伴 ，爹爹又沒叫我。」 　　她那歡喜的神色可瞞不過小丫鬟，小丫鬟笑道：「老爺遲早會叫你出去的，我 是怕你心急，早點告訴你。你不是天天盼望他來的嗎？」 　　任紅綃嗔道：「亂嚼舌頭，快走！」 　　宮錦雲笑道：「咱們偷偷去看看他好不好，你的心上人也該讓我認識認識啊。 」仟紅綃道：「給爹爹發現了可不好意思。」 　　宮錦雲道：「有什麼不好意思，反正你爹爹是耍叫你見他的。不過我怕見他不 著，才要你陪我偷看罷了。」 　　任紅綃其實早就想上的，聽她這麼一說，半推中就的答應了。兩人躲在客廳外 面的假山背後偷看。 　　客廳裡任天吾正在和一個少年公子說話，不用說這人自是顏豪了。宮錦雲悄聲 說道：「你這位顏公子長得好俊啊！」任紅綃雙頰暈紅，報以甜甜的一笑。 　　只聽得任天吾說道：「顏公子，你剛才說的這門點穴功夫，是不是名叫驚神指 法？」 　　「驚神指法」四字聽在宮錦雲耳朵裡，心中不由得好生驚異：「驚神指法？這 不是穴道銅人圖解上的武功麼？怎的他也懂得？」 　　顏豪點了點頭，說道：「不錯，老伯見多識廣，武學淵博，這驚神指法上過深 奧，有一兩處變化精微之處，小侄迄今還是未能領會，正想向老伯請教。」 　　任天吾哈哈笑道：「顏吐兄，你向我『請教』？嘿嘿，這可真是應了一句俗語 ：問道於盲了！」 　　顏豪道：「小侄乃是誠心求教，老伯太客氣了。」 　　任天吾道：「咱們如今已是像自己人一樣，我怎會與世兄客氣？實不相瞞，我 有一個晚輩對這門點穴功夫頗有造詣，『驚神指法』這個名稱我還是從他哪裡知道 的。令帥的功夫自必比我那晚輩高明，顏世兄何不留待見到尊師之時再行求教。」 　　顏豪說道：「老伯，我也實不相瞞，這門功夫，我並非得於良師，而是得於益 友。這位朋友的年紀比我還年輕。」 　　宮錦雲與任紅綃躲在假山後面偷聽，聽到此處，各有各的不同心情。 　　任紅綃聽她父親說道：「咱們如今已是像自己人一樣……」登時不禁臉紅心跳 ，只聽進了這—句話，底下的話就都聽不見了。 　　宮錦雲則是詫異無比，心道：「—個比他還要年輕的朋友，教他這門點穴功夫 ，這個人是誰呢？」 　　心念未已，只聽任天吾果然就把她心中的那個疑問，先自說了出來：「顏世兄 ，你這位益友高姓大名，能否見告？」 　　顏豪也道：「任老伯，你那個晚輩是誰，可以告訴小侄麼？」 　　任天吾哈哈一笑，說道：「咱們齊自把這個人的姓名寫在紙上，對一對看。」 　　過了一會，只見他們二人各自展開對方所寫的字條，同聲念道：「公孫璞！」 兩個人都不禁哈哈笑了起來。 　　宮錦雲大吃一驚，心想：「果然是公孫大哥！奇怪，公孫大哥從沒和我說過有 這麼一個朋友，莫非是新交的麼？」她突然聽得公孫璞的名字，幾平失聲叫了出來 。雖是及時驚醒，沒有喊出，但亦微微的噫了一聲。 　　任天吾一聲咳嗽，說道：「是綃兒麼？」 　　任紅綃道：「是我和宮姐姐出來賞花，爹爹可是有客人麼？」 　　任天吾道：「找正想使丫頭叫你，你猜是誰來了？」話猶未了，顏豪已是說道 ：「任姑娘，是我來拜訪令尊，你想不到吧？」 　　任天吾道：「顏公子不比外人，你們都進來相見吧。」 　　宮錦雲初時本是想陪任紅綃來偷偷一看，自己並無意和這顏豪見面的。但現在 從他口中聽到公孫璞的名字，而且還說公孫璞是他好友，宮錦雲當然是不用他請也 要進去的了。 　　宮錦雲見了顏豪，任天吾介紹他們二人相識，顏豪作出一副驚喜的神氣，說道 ：「原來令尊是宮島主，令尊的大名，小可乃是久仰的了。」 　　任大吾笑道：「還有一件事情你恐怕尚未知道呢，我這位侄女的未婚夫正是你 的好朋友公孫璞。」 　　顏豪笑道：「公孫璞與我無話不淡，只是這宗美滿姻緣他卻是守口如瓶，沒有 告訴我。下次見到他，我非要罰他請酒不可。」其實他是知道的，他剛才和任天吾 談論驚神指法，也正是有意藉此說出公孫璞的名字，好引宮錦雲來自己上鉤的。試 想任天吾一身上乘的武功，完顏豪也是非同泛泛，外面有兩個人偷聽，他們豈有不 知覺之理？ 　　顏豪跟著說道：「宮姑娘，我剛和任老伯正在談到璞兄。」 　　任天吾道：「他們二人切磋武功，顏世兄從他那裡學會了驚神指法，有幾個微 妙的變化尚未參透。對啦，顏世兄，你求我指點，不如求我這位侄女指點。」 　　顏豪笑嘻嘻說道：「不錯，璞兄教我都那麼用心，宮姑娘自必是更得到他的真 傳了。」 　　宮錦雲急於知道公孫璞的消息，顧不得害羞說道：「不知顏公幹是在哪裡與他 相會？相處了多少時候？」心想：「縱然是資質極好，要學驚神指法，也非得三五 個月不行。再說公孫大哥怎會教他一個新相識的朋友？」心裡不免有點懷疑，這顏 豪說的乃是假話。 　　顏豪似乎知道她的心思，不慌不忙地說道：「我和璞兄是在江南武林盟主文大 俠義逸凡那裡相識的，相處幾近一月，天天切磋武功。嗯，說是切磋，其實是我叨 教，所獲的益處遠比他多。」 　　宮錦雲道：「驚神指法他可沒沒用心教過我，我只是略識一些招式而已。」顏 豪說道：「宮姑娘太客氣，既是會家，我就把璞兄教我的這套驚神指法演給你看好 嗎？請姑娘指正。」宮錦雲道：「指點不敢當，但這套指法，我也未曾見他演過全 套，顏公子肯練給我看，讓我開開眼界，卻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 　　顏豪滿面堆歡，說道：「好，那麼小可獻拙了。」當下一捋衣袖，便在客廳裡 施展驚神指法。 　　宮錦雲留心觀看，只見他使的一招一式，果然都是與公孫璞一模一樣。 　　這驚神指法由於穴道銅人圖解的數度易主——最初是宋國的大內寶藏，後來給 金人搶去，最後落在張大頗手中。——各人的參悟有所不同，是以分成大同小異的 三支。公孫璞所傳的乃是武林天驕這一支，以變化精妙、指法嚴謹見長。 　　穴道銅人圖解的故事宮錦雲是早知道的了，心裡想道：「如此看來，的確是璞 哥親自教他的了，奇怪他怎麼肯把這種武林秘笈的上乘武功傳授給一個新相識的朋 友呢？這位顏公子也真是聰明絕頂，相處不到一個月，就把驚神指法全部學到手了 。」 　　此外，她也從顏豪的口音，聽出了一個破綻。 　　要知中國各地的方言，極為複雜，漢族與女真族固然是差異極大，同是漢人， 大都的漢人又與別個地方的漢人不同。 　　宮錦雲有天賦的語言天才。這兩年來她在江湖上到處亂走，懂得的方言不少。 尤其是在密雲縣那段日子，他們父女跟龍象法王住在一起，龍象法王的手下有蒙古 人，有漢人，也有金人，她曾經注意到金人學講漢浯常犯的一些小毛病。不論他們 的漢語講得如何純熟，總有幾個字音咬得不准的。對「四聲」之分，也遠不如漢人 的嚴密。例如常把「入」聲讀成「平」聲，就是一個常見的例子。而大都人氏，不 論漢人金人，說話的尾音又總是喜歡帶一個「兒」字，例如「明天」是說「明兒」 ，「姑娘」是說「妞兒」，「玩耍」是說「玩兒」等等。 　　宮錦雲暗暗想道：「一個人的口音，雖有可能因為走過的地方很多而受別處方 言影響，但他自小就講的那種『鄉音』卻是到老也不會改變的，縱然他怎樣力改掩 飾，也總會在不知不覺之間流露出來。顏豪決不止是『到過』大都而已，從他的口 音聽來，他一定是自小就在大都長大的，而且還是一個會講漢語、講得幾乎可以冒 充漢人的金人！」 　　想到了這個可疑之點，宮錦雲不由得暗暗吃驚，心道：「顏豪怎能是女真韃子 ，該不會是我的胡思亂想吧？但他又為什麼要說謊騙紅綃，假冒是山東武城人氏呢 ？」 　　終於想到：「任天吾這老傢伙老奸巨滑，他可以和蒙古韃子勾結，也就可以和 女真韃子勾結。他所賞識的人，九成不會是好東西！」可是，跟著又想：「那麼， 璞哥又為什麼和他這樣要好？他們還是在文大俠那裡見識的。文大俠閱歷豐富，識 廣見多，難道會給一個女真韃子騙過？嗯，除非他對我說的全是假話。但他的驚神 指法乃是璞哥親傳，這是決計假不了的，這又是什麼緣故呢？」 　　宮錦雲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把這個疑團藏在心中，暫時不敢告訴任紅綃了。「 唉，但願有一天見得著璞哥就好了，是真是假，那時就會真相大白啦。唉，但璞哥 怎知我是困在這裡，他也不知如今是身在何方。」 　　宮錦雲做夢也想不到，她的「璞哥」此時正是趕來找她。 　　　　　　※※　　　　　　※※　　　　　　※※ 　　公孫璞和跳虎澗的那個「韓老大」兼程趕路，這一天已是踏入了定陶縣境，遙 遙可以看得見舜耕山了。 　　「韓老大」惴惴不安，說道：「公孫少俠，待會兒到了任家，你可別要將我難 為才好。」 　　公孫璞道：「你放心，即使我和任天吾動手，也不會牽連到你頭上。我可以對 他說明你是被迫給我帶路的，我勝了他你固然沒事，倘若我給他打死了，他也不會 怪罪你。嘿嘿，說不定還要多謝你把我帶引來呢！」 　　「韓老大」連忙說道：「公孫少俠，你別多疑，我當然是盼望少俠旗開得勝。 不過，若是不用動武，那就更好。」此時他的心裡正是好像有十五個吊桶，七上八 落。公孫璞和他路道不同，而任天吾的毒辣手段他又是素所深知，說實話他也不知 是希望誰人獲勝的好。 　　公孫璞揚鞭趕馬，說道：「好，那咱們就快點走吧！」 　　就在此際，忽聽得馬鈴聲響，有兩騎馬從後面追來，公孫璞回頭一看，和那兩 個人打了一個照面，雙方都是不禁「啊呀」一聲叫了出來。 　　原來那兩個人乃是一男一女，男的是辛龍生，女的是奚玉瑾。 　　公孫璞與辛龍生曾在西湖打過一架，但後來在松風嶺上，他卻又曾為辛龍生解 穴療傷，是以他們之間，雖然有點小小的過節，也還算得是朋友。 　　奚玉瑾是知道他和谷嘯風的交情的，難免有點感到尷尬，但還是十分坎喜地叫 道：「公孫大哥，原來是你！」 　　辛龍生則是淡談地說道：「松風嶺一別，今門又得重逢，幸會了。」 　　公孫璞道：「上個月找到過令師那兒。」 　　辛龍生道：「是嗎？可惜我不能盡地主之誼。」 　　奚玉瑾首先下馬，說道：「難得相見，咱們就在此處歇一歇吧。公孫大哥，你 上哪兒？」 　　辛龍生心裡不大高興，想道：「你見了谷嘯風的朋友就這樣歡喜，可知你是舊 情未斷的了。」但他畢竟是受過公孫璞的恩，於理於情，也不能不和他敷衍一番。 當下四個人都下了馬。 　　辛龍生道：「這位朋友是——」 　　公孫璞道：「這位是跳虎澗的韓大哥，我請他帶路上舜耕山的。」 　　奚玉瑾詫道：「你上舜耕山找誰？」 　　公孫璞道：「谷嘯風的舅父任天吾在舜耕山上，想必你也知道吧？」 　　他提及谷嘯風，辛龍生更不高興了，說道：「哦，原來谷嘯風的舅父是住在這 裡。玉瑾，你怎麼不和我早說，早說一日，咱們應該備辦一點禮物去拜見他，說不 定還可以在他家裡見著谷嘯風呢。」 　　奚玉瑾沉了臉不作聲，公孫璞卻老老實實地說道：「谷嘯風決不會在他舅舅家 裡的，我也不是去拜訪任天吾，我是去找一個人。」 　　公孫璞道：「你還記得情九天回陽百花酒的那位宮姑娘嗎？」 　　奚玉瑾瞿然一省，笑道：「我可真是糊塗了，你們本來是在一起的，如今只你 一個人，我早就應該想到你是找她的了，卻還問你。」 　　辛龍生忽地改了神氣，聽得好似十分留神，問道：「宮姑娘，你們說的可是黑 風島主的女兒嗎？」 　　奚玉瑾道：「不錯，她的父親雖是人所畏懼的魔頭，她可是一位好姑娘。」 　　辛龍生道：「偷酒又是怎麼回事？」 　　奚玉瑾心頭一凜，想道：「我告訴他，只怕他又要多心了。」原來那次奚玉瑾 是把一壇九天回陽百花酒送到洛陽，準備送給韓大維治病的。而時好韓大維的原因 ，則是希望韓大維允諾谷嘯風與他的女兒解除婚約。 　　想起往事，奚玉瑾禁不住黯然神傷，勉強笑道：「這位宮姐姐人是好的，只是 有點頑皮，九天回陽百花酒是我家自製的一種佳釀，有一次我們帶了一壇準備送給 —位世伯，宮姑娘半夜來偷酒喝，我們還莫名其妙地打了一架呢。不過，這可也正 是應了一句俗語，不打不成相識了。」說話之時，暗暗向公孫璞遞了一個眼色。 　　公孫璞驀地一醒，心道：「不錯，我也太糊塗了。她已經嫁了人，當然不願意 在丈夫面前，再提起和谷嘯風有關的往事啦。」 　　奚玉瑾深知丈夫多疑善妒脾氣，心中正在盤算如何編造一套謊話遮瞞。不料這 次卻是頗出她的意外，辛龍生並沒查根問底，便即哈哈笑道：「公孫兄，我和你是 不打不成相識，拙荊和你的宮姑娘原來也是如此，這可真是無獨有偶了。嘿嘿，哈 哈，咱們兩對，各交各的，說起來可都是好朋友哩！」態度突然從冷淡一變而為親 呢，令得公孫璞也是不禁有點愕然了。 　　辛龍生笑聲未已，接著問道：「公孫兄，但我卻有一事未知，你何以要到任天 吾家裡找宮姑娘？」 　　公孫璞道：「她就是住在任天吾家裡。」 　　辛龍生故作驚詫，說道：「哦，俠義道中鼎鼎大名的任老前輩和黑風島主原來 也是很有交情的嗎？我倒是第一次知道。」 　　公孫璞道：「我也不知他們兩家是否有交情，說老實話，我是疑心任天吾不懷 好意。」 　　奚玉瑾尚未知道任天吾暗地裡私通蒙古之事，但對他也是早就有點疑心的了， 心裡想道：「谷嘯風曾和我說過他的舅父是個偽君子，他都這麼說，定是有所見而 云然。他把宮錦雲留在家裡，只怕有點蹺蹊。」 　　辛龍生道：「這麼說，你是作著壞的打算，萬一宮姑娘當真是給任天吾強行囚 禁的話，你就要闖關救美的了？」 　　公孫璞心想他是文大俠的弟子，把真話告訴他料也無妨，便道：「不錯，我正 是作這樣的打算。」 　　奚玉瑾心念未已，辛龍生忽地回過頭來，和她說道：「玉瑾，我記得你似乎說 過，任家和你們乃是世交。」 　　奚玉瑾道：「不錯，家父生前和任天吾是常有來往的。小時候我還叫過他世伯 呢。不過家父去世之後，他就沒有來了。」原來任天吾的妹妹本來是許配給她父親 的，後來卻與谷嘯風的父親私奔，任家和奚家才沒有做成親戚的。不過奚玉瑾還有 一件事情未曾告訴丈夫，她不只是小時候見過任天吾，前年在韓大維的家裡，他們 也是曾見過一面的。 　　辛龍生作出深思熟慮的神氣，過了一會，說道：「公孫大哥，你不會怪我直言 吧？我覺得你這樣跑去任家討人，似乎有點魯莽。」 　　公孫璞本來是因為沒有別的辦法可想，才要這樣幹的。因此，聽了辛龍生之言 ，便即說道：「那麼依辛兄高見，應該如何？」 　　辛龍生沉吟半響，說道：「我倒有個主意，你看可不可行？」 　　公孫璞道：「辛兄請說。」 　　辛龍生緩緩說道：「我們先到任天吾家裡，以世伯之禮拜見他，料他不至於對 我們多疑的。宮姑娘若是在他家裡，玉瑾就可以見著她了。那時我們問明真相，再 定對策。比如說我們可以勸任天吾放她，也可以助她私逃，再不成最後還可以合力 將他打敗。當然這只是假定任天吾當真乃是不懷好意，已經把宮姑娘軟禁了的。若 然並非如此，那就更不成問題了。」 　　一直沒打說話的那個韓老大拍掌讚道：「辛少俠計慮周詳，這樣辦真是再好不 過了！」 　　公孫璞也覺得他講得有理，說道：「那麼咱們怎樣互通消息？」 　　辛龍生道：「今晚三更時分，你上舜耕山來，我偷偷出來找你。你選擇的地方 不要太近任家，只須生起小小的一堆野火，我就會找得到你了。到時雖然未必就能 和宮姑娘商量定妥，至少也可以略明真相了。」 　　公孫璞是個樸實直爽的人，心想：「辛龍生是文大俠的掌門弟子，當然比這韓 老大可靠得多。如今已經證實任天吾是家住舜耕山上，我們倒可以放了這韓老大了 。」當下說道：「好，那就是這個主意吧。辛兄，多謝你的幫忙了！」 　　辛龍生哈哈笑道：「咱們都是一條道上的人，你這樣說，不是太見外了嗎？好 ，我們先走一步了，今晚山上再見。」 　　正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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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鼻鬼OCR <瀟湘書院>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