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异境,林石涌奇峰。万笏朝天惊鬼斧,千岩竟秀詫神工,人在畫圖中。”
──調寄望江南
森森劍裁千峰立。怪石奇岩,千姿百態:如雄鷹展翅,如駿馬揚蹄;如高僧入定,如西
子捧心;有的孤峰拔起,如筆峭;有的群峰陳列,如帳屏連。遠看如有千万鐵騎,披甲待
發;近看則似刀林劍樹,畢露鋒芒。
這是不知多少個千万石頭构成的一片石林。是云南省潞南縣素有“天下第一奇觀”之稱
的石林。
据說這一高原地帶,遠古原是一片海洋,以后地殼變動,海底變成陸地,這些風姿綽約
的巨石,正是當年海底的岩石,在逐步露出海面時,受海水沖刷而成。后來海枯了,石爛
了,就變成了這一片千姿百態,瑰麗無儔的石林。
一個滿面風塵的中年書生,正在緩緩走近石林的入口。形容雖有几分憔悴,卻掩蓋不住
他那精光四射的炯炯雙眸。
他走近石林,抬頭一看,只見頭頂一塊懸空的大石上題有“天開异境”四個朱筆紅字,
書法遒勁,不知是哪一代名家所題。兩旁大石,一旁刻的是“大气磅礡”,一邊刻的是“鬼
斧神工”。望入“林”中,但見怪石嗟峨,星羅棋布,布成了恍如万戶千門。令人既是憧憬
林中的奇景,又是隱隱覺得有點可怖。
書生心里想道:“徐霞客游記中曾有詩云:石林万戶千門閉,不亞武侯八陣圖。若然沒
有當地土人向導,切不可孤身擅入。看來不是夸大之辭。”
他沉時片刻,終于還是步入石林。
林中景色,果然是想象不到的奇麗。但見曲徑通幽,石廊相接。潛瀑暗流,在縱橫交錯
的石罅中緩緩穿過,但聞水聲,不見溪流。踏入石林深處,就似進入了一個地下迷宮。這書
生轉了几轉,已經不辨南北西東了。
“天開异境,果然名不虛傳。”書生想道:“可惜此際我卻是無心游玩。”
原來他并不是為尋幽探秘而來,他是來找尋一個人的。
正當他走到一處光線黯淡的亂石叢中,浮想聯翩之際,忽覺微風颯然,突然有一個人從
他背后跳出來,一抓就抓向他的琵琶骨。那人出手之后,方始喝道:“你是什么人?”
中年書生沉肩縮肘,一個“怪蟒翻身”,身形半轉,就憑肩頭一沉一轉的力道把那人帶
過一邊。可是他卻沒有回答那人的問話。
那人的手指剛剛触到他的肩頭,就給他用上乘武學中的“卸”字訣化解了攻來的力道,
一抓抓空,不覺大吃一惊,情知遇上高手,忙再問道:“你究竟是誰?你不說,可休怪我不
客气了!”
中年書生恍若視而不見,听而不聞,腳跟一轉,竟然轉回到原位,背向著他。
那人一聲長嘯,心里想道:“只要我能支持片刻,師父一來,便可無妨。”他已知道對
方乃是勁敵,下手便不留情,一招“排山倒海”,雙掌同時劈下,隱隱挾著風雷之聲。名實
相符,掌力的強勁,果然是有如排山倒海。
中年書生反手一揮,使的是一招普普通通的招式,“玄鳥划砂”,單掌之力抵住他的雙
掌。那人剛猛之极的掌力竟是不能向前推進一步,但也沒覺得對方的反擊之力,試了兩招依
然試不出對方路數。陡然間,只覺對方那股抵住他的力道消失于無形,身体失了重心,不由
得腳步一個踉蹌,几乎跌倒。
那人身手也是端的敏捷,就在這危机瞬息之間,身形一飄。一閃,方位立變。回過身
來,競不救招,反取攻勢。右掌向外一挂,左拳翻起,一招“羚羊挂角”,擊向敵手面門。
中年書生似乎也沒想到他這拳法變化得如此精奇,輕輕說了一個“好”字,雙手忽然貼
住膝蓋。
這一下變化更是大出那人意料之外,按說他的拳勢如此凌厲,對方若不招架,必定就要
閃避。哪知中年書生卻是把雙手垂下,既不招架,也不閃避。這剎那間,倒是令他不覺怔了
一怔了。
說時遲,那時快,中年書生雙掌一揚,迅即左掌撫拳,躬腰一揖。只听得乒的一聲,那
人已是給他的拳頭打著。
可是這一拳看來雖然來勢狠猛,著体卻是毫不疼痛。那人呆了一呆,啊呀一聲叫起來
道:“你、你是二師父么?”原來中年書生剛才打著他那一招,乃是點蒼派的“請手式”,
別的門派“請手式”只是表示禮貌,只有點蒼派的“請手式”可以用來傷人。這人在八九歲
的時候,曾在點蒼門下,跟著中年書生學過入門的功夫,深奧的功夫尚未學到,“請手式”
則是會的。
中年書生哈哈一笑,說道:“華儿,你長得這么高了,武功也大大長進啦!”
此時他們已經站在比較明亮的地方,中年書生定眼一瞧,只見眼前這個少年,面貌已是
和小時候大不相同。但卻是越看越像他的好朋友孟元超了。中年書生想起了孟元超,想起了
孟元超的愛侶云紫蘿。如今孟元超是下落未明,云紫蘿則已長眠地下,不由得心里一酸,強
自忍住眼淚。
這少年則是歡喜非常,抱著中年書生叫道:“二師父,你怎么會找到這里來的,大師父
好嗎?”
原來這個中年書生乃是“點蒼雙煞”中的段仇世,這個少年是他的徒弟楊華。楊華所問
的“大師傅”,亦即是段仇世的大師兄卜天雕,則早已在七年之前死了。他死的那天也正是
楊華被他們的仇家擄去那一天。
楊華發覺師父的神色有些不對,心中隱隱感到不祥之兆,連忙問道:“二師父,究竟發
生了什么事情,你和我說吧。”他想不到分開七年之后,師徒忽地重逢,這霎那間,一幕幕
的往事,不由得從心頭翻起。
回憶的幔幕拉開,最先出現的是一幅靈堂慘象,他的父親楊牧是個名武師,不知為了什
么,一天晚上,忽然自溢死了。他對父親的印象甚是模糊,在他的記憶之中,父親似乎也不
怎樣疼他,偶爾對他表示親熱,也總是當著母親的面,好像是有意做給母親看的。他雖然不
懂事,小小的心靈還是感覺得到的。不過父親死了,他當然還是難過的,尤其那一天靈堂發
生的事情,他更是忘怀不了。
“好凶的姑姑!”回憶的第二幕就是母親和姑姑在靈堂吵架了。母親給姑姑赴跑,接著
有一個不速之客到來,把他從姑姑手里搶了去。選個人自稱是他父親的好朋友。不過這個
“宋叔叔”卻對他很好,他帶他去找尋母親。
母親沒有找到,在半路上他又給兩個人搶去了。這兩個人就是后來變成了他大師父和二
師父的卜天雕与段仇世。大師父相貌凶惡,一起初他很害怕,但大師父對他可比宋叔叔還
好,他也就喜歡他了。他也同樣喜歡二師父,二師父除了教他武功,還會教他讀書寫字。
回憶的最后一幕是在點蒼山,二師父不在家,大師父不知為何受了傷,和他一同住在一
個姓凌的伯伯家里養傷。那晚發生的事情,現在想起心中猶有余怖。
那天晚上他在睡夢之中給人惊醒,原來不知是什么時候有四個一模一樣的人闖了進來,
正在和他的大師父打架,凌伯伯則已躺在血泊之中,發出慘厲的呼叫。
他不知道大師父后來怎么樣,因為那四個人,后來他才知道是滇南四虎,把他交給一個
道士,那道士抱了他就跑下山,跑了好遠好遠,他還隱隱听得山頭上的高呼酣斗。
那道士對他很凶,說他的父親是反叛朝廷的大賊,他很奇怪,父親若是“反賊”,為何
沒有公差捉他,他還記得父親出殯那天,還有本縣的縣官前來送殯。那道士一路上虐待他,
他几次要跑又跑不掉。直到碰上現在的師父方始解除苦難。
回憶飛炔的一幕幕從胸海中閃過,忽听得段仇世一聲苦笑,將他從回憶中拉了回來。段
仇世苦笑說道:“你大師父的事,我慢慢會告訴你的。還有許多事情我都要告訴你。不過現
在你可先得帶我去見你的師父。”
楊華又惊又喜,說道:“二師父,原來你已經知道了,我正想告。”
段仇世笑說道:“我當然知道。你的師父也是我的好朋友,我已經找了你們七年了!”
話猶未了,忽地又有勁風颯然,來自身后。段仇世反手一勾,那人一托他的肘尖,駢指
如朝,便從肘底穿出點他穴道。段仇世叫道:“好個惊神指法!”沉掌一攬,雙方電光火石
似的分開。楊華方在叫道:“兩位師父,你們不是,不是好……”“朋友”二字尚未說出,
段仇世和那個人已是手拉著手,哈哈大笑。這人不是別個,正是楊華現在的師父丹丘生。
段仇世道:“恭喜你練成了失傳的惊神指法,又收了好徒弟。”
丹丘生笑道:“你的綿掌功夫也練得很不錯呀。依我看來,比你從前練的轟掌還要強
呢。至于說到徒弟,嘿嘿,這是我間接搶了你的,你是不是來興問罪之師?”
段仇世笑道:“你把他調教得這樣出色,我感激你還都來不及呢。不過你為何不在崆峒
山,卻搬到這儿來住?”
丹丘生道:“這地方不好嗎?”
段仇世道:“好雖是好,想象中神仙的洞府大概也不過如是。但卻害我找了你們七年都
找不著!”他心里正是有一個悶葫蘆想要丹丘生為他揭開。
丹丘生道:“咱們到里面說話。石林中風景最美的地方,你還沒有看到呢。華儿,你去
取酒來。”
段仇世跟著丹丘生鑽過几個幽暗的山洞,忽見眼前豁然開朗,只見峭壁下面一個小湖,
湖邊野花雜開,幽香扑鼻,峭壁上題有“劍峰”兩個泉書大字,湖邊一塊石頭上則題有“劍
池”兩個較小的草書字体。劍峰上透下天光,令湖光更增瀲灩。花枝低椏,從峭壁上橫伸入
湖,湖中花樹倒影和石峰的倒影构成了絕美圖畫。段仇世贊嘆道:“此處果然是世外桃源,
怪不得你樂而忘返了。”
丹丘生道:“相傳明代的大俠張丹楓曾在此峰練劍三年,日常在湖中洗劍。故此峰名劍
峰,池名劍池。”
段仇世道:“名山胜地,更加上這段俠士的傳說,那是更足令風景生色了。咦,這邊還
有一座石碑呢。”
丹丘生道:“這是黃道周寫給徐霞客的一首七言古詩,后人將它刻為碑記的。張丹楓的
傳說未必可靠,這座詩碑卻是不假。”
黃道周是明未在南京殉國的忠臣,徐霞客則是大旅行家,兩人志趣不同,事功有异,卻
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段仇世道:“黃、徐二公都是我所仰慕的先賢,這座詩碑倒是不可不
讀。”當下拂拭殘碑,讀那首詩:
“天下駿馬騎不得,風臂雪尾走白日。天下畸人癖愛山,負鐺瀉汗煮白石。江陰徐君杖
履雄,自表五岳之霞客。鳶肩鶴体雙瞳青,汁漫相期兩不失。事親至孝猶遠游,欲乞琅 解
衣織。万望看余墓下栖。擔囊脫履騖鳥啼。人門吹燈但嘆息,五年服闋猶麻鞋。貴人驛騎不
肯受,掉頭畢愿還扶藜。”
段仇世嘆道:“一個是忠臣,一個最高士,事功不同,但都是畢生從事于實現自己的志
愿。他們的這段友情,也足以垂式千古。”
丹丘生道:“听說你結交了一派反清義士,這些年來,做了許多轟轟烈烈的事情,我雖
不能道隨君后,亦是頗以有你這樣一位朋友自豪呢。想必你是以黃道周自期了。”
段仇世說道:“我的朋友中倒是不乏黃道周這樣的人物,我卻是渺不足道了。和老朋友
我是不會說客气話的,丹丘兄,你听來的那些關于我的消息,其實十九乃是耳食之尋。我雖
然結交了一些反清義士,但這些年我實是一事無成。說起來我還是要羡慕你呢。”
丹丘生苦笑道:“我有什么值得羡慕?”
段仇世道:“你在這世外桃源,安享人間清福,還不值得別人羡慕么?”
丹丘生嘆口气說道:“你以為我是在這里享清福么?”段仇世詫道:“我只道你是像涂
霞客那佯,踏遍了天下名山,最后選擇這洞天福地定居。莫非你是另有不得已的苦衷。”
丹丘生道:“不錯,我正因為迫不得已,方在這里匿藏的。”
段仇世頗感意外,問道:“是誰逼你?”
丹丘生道:“我得罪了掌門師叔,又不見諒于同門,如今已是崆峒派的棄徒了。”
段仇世吃惊道:“你是崆峒派最杰出的人物,脾气在常人眼中看來,雖然怪僻一些,我
相信你也不至于犯了什么太大的過錯,他們怎的如此絕情?”
丹丘生道:“我也不認為我有什么過錯,錯就錯在不肯同流合污。”說到這儿,語气已
是顯得頗為憤激。
段仇世道:“可是為了你救華儿一事引起的么?据我所知,華儿是給你的一位不肖師弟
串同了滇南四虎,從我師兄那里搶去的,后來所說你曾替掌門師叔執行戒律,把這位不肖師
弟逐出本門。”
丹丘生說道:“原來這件事情你已經打听得清清楚楚,那就不用我和你再說了,不錯,
我是曾為此事,被掌門師叔怪我擅自作主。不過,我之所以不見容于同門,卻也并非只是為
這件事情。”
段仇世道:“那又是為了什么?”
丹丘生搖了搖頭,說道:“家丑不可外揚。段兄,你雖然是我的好朋友,請恕我也不便
對你詳言。”
丹丘生這樣說了,段仇世自是不便追查下去。轉過話題問道:“那么你是為了不愿意見
到同門,才躲到這里的嗎?”心想以丹丘生那么高傲的性情,不見于同門,甚至無辜被逐,
那也難怪他要傷心遁世的。
丹丘生道:“不是我要躲避他們,是他們要把我置之死地。”
段仇世听了此話,不禁駭然。這才知道丹丘生所受的委屈,有更甚于被逐出門牆者。但
由于這是丹丘生的“家丑”,他固然不愿詳言,段仇世也是愛莫能助。
丹丘生苦笑道:“現在你該明白,我為什么不讓你知道我的消息了吧?我是怕你為我打
抱不平!”
段仇世道:“貴派之事,外人自是不便干預。但令師叔似乎并非不明事理之人,我是否
可以替你設法疏通?”
丹丘生斬釘截鐵地說道:“段兄,你的盛情可感。但這件事情,你最好還是別要多管!”
段仇世無可奈何地說道:“我也知道你這個忙我是幫不了的。但你就甘愿終老此間了
么?雖然這里是世外桃源,人間仙境。”
丹丘生道:“不甘愿又怎么樣,我是認命了。這地方本來是有人住的,二年前我找到了
這個地方作為隱居之所,還因此結了一個仇家呢!”
段仇世道:“那是何人?”
丹丘生道:“三十年前,有個橫行天下的大魔頭,名叫盂神通,想必你會知道?”
段仇世道:“听說他是同前輩武學大師金世遺同一代的人,兩人曾經几度交手,互有胜
負。后來死在女俠厲胜男的劍下。”
丹丘生道:“不錯,孟神通的故事,武林中人大都耳熟能詳,不過他雖然死了,卻還有
一個姓陽的徒孫,苦練他傳下來的修羅陰煞功,恐怕就少人知道了。”
段仇世不禁又吃一惊,問道:“你說的那個仇家,就是孟神通這個徒孫?”
丹丘生道:“正是。他收了几個徒弟,霸占石林,准備重開門戶,和各大名門正派爭
雄。為了他的修羅陰煞功尚未練得大成,恐怕泄漏風聲,是以不但不許外人踏入石林,附近
的土人,也都遭了他的毒手。”
段仇世心道:“怪不得找不到土人作為向導。”說道:“這妖人如此可惡,換了是我,
我也要把他除掉!”
丹丘生道:“可惜我還不能將他除掉。但也幸虧他的修羅陰煞功尚未練成,我才能夠將
他逐出石林。”
段仇世道:“如此說來,你還得提防他來報仇了。”
丹丘生道:“當時他給我傷得不輕,大概還得三年方能慚复功力。”
段仇世道:“他會不會跑去与你的同門勾結?”
丹丘生道:“這個我想大概還不至于。崆峒派雖然出了若干不肖之徒,勉強也還算得是
名門正派,怎會和這個作惡多端的妖人勾結?這個妖人生怕別人知道他是孟神通的徒孫,想
來也不敢去找崆峒派的。”
段仇世道:“但愿如此。”顯然仍在擔心。
丹丘生忽道:“段兄,你若是一定要幫我的忙,我倒有一事請托。”段仇世說道:“那
你說吧。你的事情,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丹丘生笑道:“也用不著你赴湯蹈火,我是
想請你既作黃道周,又作徐霞客。”
出語突兀,段仇世听得莫名其妙,不覺怔了一怔,笑道:“我是做不來黃道周,恐怕也
做不來徐霞客。徐霞客踏遍天下名山,我哪有這許多余暇。”
丹丘生笑道:“我不是要你云游四海。你且听我先說一個徐霞客的故事。”
“有個和尚名叫靜聞,据徐霞客所記,他‘撣誦垂二十年,刺血寫成法華經,愿供之雞
足山。’明未崇祈年間,徐霞客与他結伴同行,至湘江遇盜,和尚被打落水,擎經于頂,一
頁不失。幸而那強盜只謀財,不害命,徐霞客被劫后,与靜聞一路化緣,至廣西南宁,寄榻
于崇善寺。靜聞病死。后來徐霞客攜他的骨灰与血寫的法華經,闖關五千余里,終于到了雞
足山。經供之‘悉檀寺’,骨灰也埋在雞足山,并為之立塔。完成了朋友的心愿。”
段仇世贊嘆道:“如此交情,真可說是生死不諭了。”
丹丘生道:“徐霞客有‘哭靜聞禪侶詩’六首,寫在‘悉檀寺’的經舍壁上,我那年游
雞足山曾經讀過,可惜如今只記得兩首了。我念給你听:
“鶴影萍蹤總莫憑,浮生誰為証生。護經白刃身俱贅,守律清流唾不輕。一簧難將余骨
補,半途空托寸心盟。別時已恐無時見,几度臨江未肯行。(原詩有云:江中被劫,上人獨
留刀下,冒死守經,經免焚溺。)
“同向西南浪泊間,忍看仙侶墜飛鴛。不毛尚与名山隔,裹草難隨故國旋。黃菊淚分千
里道,白茅魂斷五花煙。別君已許攜君骨,夜夜空山位杜鵑。”(羽生按:此兩詩見《徐霞
客記補篇》)
段仇世擊節贊道:“好,至性至情,真是好詩!”
丹丘生說道:“我見棄本門,又結強仇,說不定什么時候死在此地。臭皮囊我是無須勞
你把骨灰攜返老家的了,但我寫的歧崛武學發微,卻是花了半生心血,研究本門武學的一點
心得,敝帚自珍,在我來說,是等于靜聞和尚珍視他用自己的血寫成的法華經的。”
段仇世恍然大悟,說道,“原來你是要我像徐霞客那樣。他替靜聞送到雞足山,你要我
送給何人?”
丹丘生道:“我死后請你把我的遺書送給我的掌門師叔,若然他也死了,就送給繼位的
掌門人。你愿意嗎?”
段仇世笑說道:“此事不過舉手之勞,但你胡為出此不祥之言,說不定你會長命百歲,
我還死在你的前頭呢!”
丹丘生哈哈大笑,說道:“你素來豁達,何必忌諱一個死字?你現在沒病沒痛,三個月
內,不會死吧?”
段仇世道:“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那也說不定啊!”
丹丘生正容說道:“段兄,我不是和你開玩笑的,你走的時候,我就把這本書給你,請
你務必替我了結心愿。”
段仇世見他如此鄭重付托,只好說道:“好,我答應你。不過。你的同門……”
丹丘生已知他的心意,說道:“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不錯,我被逐出門牆,同門對我不
好,但畢竟還是同門。崆峒派的武學,總不能落在异派妖人手里!”
段仇世道:“你何不傳給華儿,讓他將來歸還本派?”
丹丘生道:“我和你一樣,都是并不重視門戶之見的。但我的師叔、師兄,師弟可就不
是這樣了。華儿是我的徒弟,也是你的徒弟,又是楊牧的儿子,他身兼三師武功,即使我未
曾被逐出本門,收他為徒,也是犯忌。他若然把我的遺書拿去送給掌門師叔,只怕還會連累
他呢。”
段仇世知他說的乃是實情,于是笑道:“好,那么只能由我來替你以德報怨了。”心里
則在想道:“不過,你尚未知道華儿的身世呢,他可不是楊牧的儿子。”
丹丘生放下一重心事,繼續說道:“現在該輪到我問你了,你此來想必是為了華儿?”
段仇世道:“不錯。”
丹丘生道:“論理我是應該把徒弟還給你了,但他只差一年,就可以學全我的這點功
夫,你可否再等一年?”
段仇世笑道:“我并不是向你討還徒弟的。但說句實話,我也不知死在何時,有些事
情,他小時候我不能告訴他,現在他十六歲了,我是應該告訴他了。”
剛剛說到這里,只見楊華捧著一壇酒,已經走到劍池來了。
丹丘生說道:“這是我自己釀制的,你聞一聞。”壇子打開,酒香扑鼻。段仇世贊道:
“好酒,好酒!”
丹丘生笑道:“今日須得盡歡,你喝半壇夠不夠?”
段仇世道:“可惜我的量淺,恐怕不能陪你盡興。莫說一人一半,你喝九份,我喝一
份,也已醉了。”丹丘生道:“好,那我做主人的先喝為敬,你隨量吧。”
楊華在石台上擺下酒杯,丹丘生笑道:“不用酒杯。”捧起酒壇,湊近嘴邊,宛似鯨吞
虹吸,白練似的一條“酒柱”從壇中激射出來,瞬之間,就給他喝了半壇。楊華從未見過師
父這樣喝法,看得呆
丹丘生有了几分酒意,吟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
人哉?”這是詩經《黍离》一詩中的句子,是寫一個流浪者訴他的憂思的,丹丘生語調蒼
涼,段仇世听了也是不禁引起感触。丹丘生把酒壇一頓,說道:“段兄,你是知我的人,喝
酒,喝酒!”
段仇世喝了兩大口,擊石而歌:“目居月諸,胡迭而微?七之憂矣,如匪浣衣。靜言思
之,不能奮飛。”
這是詩經《柏舟》一詩中最后的一節,譯成白話詩的意思是:
“問過月亮問太陽,
為何有光像無光,
心上煩惱洗不淨,
好像一堆臟衣裳。
我手按胸膛細細想,
怎得高飛展翅膀?”(按:此詩有不同譯法,這里是根据余冠英的《詩經選譯》)
他以詩相答,寓有与丹丘生互相勉勵的意思。丹丘生哈哈一笑,說道:“段兄,不能奮
飛的是我,我是該細細的想一想了。至于你,你不用我的鼓勵,已經是在展翅高飛了。喝干
這壇酒吧,我祝你鵬程万里!”
段仇世道:“道兄,我也祝你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但諸恕我,我可不能陪你再喝啦!”
少年不解愁滋味。楊華對他們的說話听得似懂非懂,不過卻也隱隱感到兩位師父都似有
著滿腹牢騷。
丹丘生道:“對,你還有話要和華儿說呢,我不勉強你喝了。”捧起酒壇,把剩下的酒
喝得干干淨淨,酒意更是有了七八分了。
楊華正在渴望知道大師父及母親的消息,好不容易等到說話的机會,便即問道:“對
啦,大師父究竟怎么樣了,你告訴我吧。還有我媽的消息,二師父你可知道?我想她一定會
到處尋找我的。”
段仇世心痛如絞,緊握著楊華的手,說道:“華儿,我希望你做個硬漢,你答應我。”
楊華怔了一怔,不解師父何以先說這個,答道:“我當然要做個鐵錚錚的硬漢子,媽和
大師父自小也是這樣教導我的。”
段仇世道:“好,好孩子,那么我告訴你,你要挺得住!令堂和你的大師父,都、都已
死啦!”
此言一出,宛如晴天霹震,把楊華震得雙眼翻白,眼淚都流不出來,竟是呆了!段仇世
沉聲說道:“華儿,醒醒!你要不要幫他們報仇?”
楊華這才“哇”的一聲,哭得出來,硬咽問道:“是誰害了他們?”
段仇世道:“下手害你大師父的滇南四虎,一個個都已給我殺掉了。害你母親的仇人,
你母親在臨死之前,也已親手報仇了,但他們還有一個共同的仇人。”
楊華道:“那人是誰?”
段仇世緩緩說道:“是滿洲韃子的朝廷,你要知道,這不是私仇,殺害他們的仇人,都
是清廷的鷹犬!”
楊華茫然道:“那我應該怎樣報仇?”
段仇世道:“清廷只知搜刮民財,欺壓百姓,它不僅是害死你母親的仇人,害死你大師
父的仇人,還是全國老百姓的仇人,連同滿族的老百姓在內!外面有許多抗清的義士,你將
來應該和他們站在一起,這才報得了國恨家仇!”
楊華一咬牙,說道:“二師父,我一定听你的話去做!”傷心之余,不由得放聲大哭。
丹丘生忽地哈哈大笑三聲,喝道:“不許哭!”
楊華吃了一惊:“難道師父瘋了?”只听得丹丘生說道:“人誰無死,我還巴不得像他
們這樣死呢!有的人長命百歲,庸庸碌碌過了一生,活著對人也沒好處,只不過是個蛀米大
虫;有的人雖然年紀不大就死掉了,他們的死卻是重于泰山,對別人有很大的好處。你愿意
做哪一种人!”
楊華听得熱血沸騰,不假思索地便即說道:“當然愿意做后一种人!”
丹丘生哈哈大笑,說道:“看呀,那你正該為著有這樣一個好媽媽和好師父而自豪,因
為他們正是這一种人?還哭什么呢?哭坏了身子,能夠幫你報仇么?”
楊華拭干眼淚,說道:“是,我不哭!”
丹丘生便說道:“對,這才是好孩子!”想起自己一生蹭蹬,事与愿違,哈哈大笑之
后,眼眶里反而不覺隱有淚光了。
段仇世柔聲說道:“華儿,我還有話要和你說。”
楊華道:“是,請二師父吩咐。”
段仇世道:“你還有一年,才能跟你的三師父學成武藝,到時我或者會來接你,但也可
能不會再來。你要好好利用這一年的時間。”
楊華道:“二師父,你為什么不在這里和我們同住?”
段仇世道:“因為我在外面還有緊要的事情。”一面說話,一面拿出一本殘舊的抄本,
黃色的封面上寫著“孟家刀譜”四個篆字,交給楊華。楊華好生納罕,問道:“孟家的刀
譜?二師父,你給我作什么?”
丹丘生愛武成癖,一見這本刀譜,不由得吃了一惊,雙眼發亮說道:“這個孟家,是不
是三河縣那家孟家?”段仇世說道:“不錯。”丹丘生瞪大了眼睛,說道:“孟家快刀,天
下第一,這本刀譜,你從何處得來?”段仇世笑道:“總之不是偷來的便是。”
丹丘生知道他不肯告訴自己,雖然不大高興,但料想段仇世定有因由。于是不再查問來
源,接著說道:“听說盂家快刀的唯一傳人名叫孟元超,年紀不到四十,早已名震江湖,你
認識他嗎?”
段仇世道:“他是小金川義軍中的領袖人物,我有幸曾与他相識。”
楊華說道:“啊,那么他是一位抗清的英雄了?”
段仇世說道:“不錯。華儿,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情,這件事情,正是涉及孟元超的。”
楊華心里想道:“二師父給我這本刀譜,想必是要我練它了。既然是孟家快刀,當然和
孟元超有關。”
果然便听得段仇世說道:“我要你在這一年時間,練熟孟家刀法,然后去找孟元超比
武。”
這話前半段在他意料之中,后半段卻出他意料之外。楊華吃了一惊,說道:“找孟元超
比武?為什么?”段仇世道:“我要你替我出一口气。”這話令到楊華更惊奇了。
楊華問道:“二師父,你不是說孟元超是個抗清的大英雄么?那、那……”心里在想
道:“他既然是個大英雄,二師父如何与他結怨?又為什么一再要我替他比武呢?”
段仇世已知他的心思,說道:“不錯,孟元超是我的朋友,但我們之間也曾結有一點小
小的梁子,雖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為師的這口气卻是非出不可。至于我和他結的是甚
梁子,又因何要你代我比武,這些原因,暫時我不能告訴你。將來待孟元超和你比武之后,
他自會告訴你的。你只須依照我的話去做。”
楊華問道:“二師父要我怎樣和他比武?”
段仇世遁:“你找到了孟元超,比武之前,不可說出是我徒弟。但必須用我和三師父教
給你的武功,直到……”
楊華未曾听完,便即說道:“我就只會你們兩位師父教給我的武功呀。小時候,媽媽雖
然傳授過一些入門的內功心法,招數可是全沒教過我的。”段仇世道:“不,你若是用心練
的話,一年之后,你就會把孟家刀法練得相當純熟的了。”楊華詫道:“這是他的家傳刀
法,難道你要我用他的家傳刀法對付他么?”
段仇世笑道:“我當然希望你只用我所傳授的武功,就能胜得了他。不過這可不是十年
之內所能做到的事,而你卻必須在一年之后,就去找他,越快見得著他越好。所以依我估
計,你還是胜不了他的。”
楊華道:“那不是仍然不能替師父爭气么?”
段仇世說道:“但我有一個法子,可以令你必然能夠胜他!”楊華說道:“什么法
子?”段仇世笑道:“你剛才已經說出來了,就是用孟家的刀法對付他。不過一定要等到最
后三招才能使用!”
楊華半信半疑,說道:“我用孟家快刀和孟家刀法的第一高手過招,那不是班門弄斧
嗎?”
丹丘生是個武學大行家,哈哈笑道:“這法子當真不錯。這叫做出其不意,攻其無備。
最后三招,你突然使出他的家傳刀法,他一定錯愕不已。高手拼斗,他心神一分,你就可以
乘虛而入,大有机會取胜了。”
段仇世笑道:“不是‘大有机會’,那是一定可以取胜。”要知丹丘生只是從武學著
眼,他還沒有知道楊華是孟元超的儿子。段仇世則可以想象得到,孟元超一旦知道是他儿子
和他比武之時,心情該是何等激蕩!
段仇世繼續說道:“你這三招孟家刀法一使出來,孟元超必定不知如何招架。但你可不
許傷他!”
楊華道:“這個當然,他是抗清英雄,我怎能傷他?”
段仇世道:“還有,最后一招,我還是要你用我所傳的武功,就用那招請手式吧,將他
摔倒!這樣我的面子就更光彩了!”
楊華唯唯應命,心里卻有一點疑惑不定:“二師父說得好像一切都在他的胜算中,我可
不敢相信便能這樣輕易取胜。”當下問道:“二師父,你說有許多事情要告訴我,那么除了
這件事情之外……”
段仇世說道:“對,還有一件事情你要緊記。孟元超和你說的什么話,你都要相信他!”
楊華是孟元超的私生子,這件事情,段仇世可不便在丹丘生面前說出來,雖然他們是十
分要好的朋友。甚至對徒弟也是礙難啟口的。
楊華不禁又是頗覺奇怪,心想,孟元超是個大英雄大豪杰,他說的話我還能不相信他
嗎,何勞師父吩咐?
丹丘生也覺得段仇世的行事有點神秘,說道:“段兄你為了要胜過盂元超,花了這許多
心思,這可不大像你平素的為人呀!”
段仇世暗然嘆道:“疑難將余骨補,半途空托寸心盟。這是你剛才念給我听的,徐霞客
哭好友的詩。我也有一位死去的好朋友。我要華儿做的事情,就是要完成我這兩位一死一生
的好朋友的心愿!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老謂我何求!丹丘兄,請恕我現在還不能明白地
告訴你。”
楊華听得莫名其妙,心想二師父起初說是要出一口气,現在又說要完成好友的心愿,前
后豈非矛盾?又為什么我去找孟元超比武,就可以替他的好友完成心愿呢?他怎知道,段仇
世說的那個死去的好友乃是他的母親,活著的好友則是他的父親。他是藉比武為名,令盂元
超父子相認。
丹丘生料知他有難言之隱,心想自己也有類似的事情,不禁又生感慨,說道:“段兄,
請恕我怪錯你了。我雖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你為朋友的苦心,我卻是領略得到。來,
來,來,咱們再來喝酒。
楊華說道:“師父,這壇酒都已給你喝干了。要不要我替你再拿一壇。”忽見丹丘生
“噓”了一聲,突然站起!
第二回 家丑難言宁抗命 門牆羞列豈尋仇
楊華吃了一惊,說道:“師父,你怎么啦?”丹丘生淡淡說道:“也沒什么,只不過酒
是暫時不能喝了。”神色雖然不見慌張,眼睛卻是全神貫注地望著劍峰入口之處。
楊華尚未知道發生什么事情,段仇世則已听出有人正在走進石林,而且不止一個。想
道:“能令得丹丘生如此緊張的人,世上寥寥無几,莫非就是他那大對頭來了?”
心念未已,果然便听得一個冷峭的聲音說道:“丹丘生,你想不到我這樣快便會回到此
處來吧!”
丹丘生道:“我早知道你要來的,遲來早來都是一樣。你請來的是何方朋友,為何還不
現身?”
只見一個鷹鼻獅嘴,額門狹窄,五短身材的怪模怪祥的人走了進來,打了一個哈哈,說
道:“何須急急,且讓我交待几句說話也還不遲。”
楊華低聲說道:“二師父,這人就是那姓陽的大魔頭了。”段仇世仔細打量,只見此人
雖然其貌不揚,但雙眸炯炯,一看就知是練有深厚的內功。段仇世緊握楊華的手,悄悄地吩
咐他說道:“華儿不用害怕,不管他們來了多少人,動手的時候,你跟著我就是。”楊華大
聲說道:“我當然不怕,他是三師父的手下敗將!”
那姓陽的魔頭對段、楊二人好像視而不見,听而不聞,只是朝著丹丘生陰惻惻地噓了一
噓,說道:“丹丘生,你在這里倒是住得好舒服呀!”
丹丘生沉聲喝道:“陽繼孟,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段仇世這才知道這個魔頭的名字,心想:“他名叫繼孟,想必就是要繼承他的師祖孟神
通的意思了。”
陽繼孟笑道:“丹丘生,你又不是糊涂蛋,還用得著我表白來意嗎?我說你搶了我這洞
府,亭福也享得夠了!”
丹丘生道:“哦,原來你重新練好了修羅陰煞功,如今是要來搶這座石林了?”他對陽
繼孟的恢复武功,雖然并不害怕,但卻也是始料之所不及。他本來以為陽繼孟最少還要三年
方能恢复的,想不到他現在非但內傷業已痊愈,而且從他精華內蘊的眼神和中气充沛的聲音
看來,武功似乎還胜從前。
陽繼孟緩緩說道:“你的眼力倒是不錯,可惜我的來意你只料到一半。”
丹丘生冷笑道:“我當然知道你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你意欲如何?划出道儿來吧!”
陽繼盂冷冷說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搶了我的地方當然應該歸還給我,理所當
然的事情何須再說。但你還不僅僅是搶了我的地方呢!”
丹丘生道:“不錯,我還打傷了你,你要算帳,我就和你算吧!在這石林附近的士人,
你傷了多少?”
陽繼盂說道:“那是另外事情,我只和你算帳!”丹丘生說道:“那也行呀,你要怎
樣?”針鋒相對,眼看就要動手。
陽繼孟忽地打了一個哈哈,并不動手,又再說道:“看在你曾經是過崆峒派弟子的份
上,我對你倒不妨破例開恩。只要你給我瞌三個響頭,叫一聲爺爺,我就……”
話猶未了,丹丘生已是一聲冷笑,陡地喝道:“放你的屁,你給我滾出去!”陽繼孟好
像有恃無恐,笑說道:“丹丘生,你今日還想恃強欺我,那只是做你的春秋大夢了!”
丹丘生喝道:“你不想走?”
陽繼孟道:“我要你給我滾!”
丹丘生道:“好,那我就和你再決雌雄,我倒要看看你重新練成的修羅陰煞功有多厲
害!”
陽繼孟冷笑遺:“丹丘生,你別以為你請來了高手助拳,便可以如此气焰凌人。我告訴
你,我也請來了兩位你所意想不到的朋友,你要不要見一見他們?”
丹丘生道:“我只和你算帳,你用不著把我的朋友牽扯進去。至于你這方面,我早知道
你有狐群狗党和你一同來了。”說至此處,突然朝著劍峰入口處一指,提高聲音喝道:“你
們既然來了,為何鬼鬼祟祟的不敢出來?”
在他所指之處,亂石堆中,果然立即走出兩個人來。走在前面的是個白須道士,走在后
面的卻是個中年軍官,那道士气得面色鐵青,指著丹丘生罵道:“丹丘生,你好膽大,竟敢
目無尊長,辱罵于我!”
這霎那間,丹丘生面色大變,不是恐懼,而是痛心。好一會儿才說得出話來:“師叔,
我、我不知道竟、竟然是你老人家來了。”原來這個道士不是別人,正是崆峒派三個長老之
一的洞玄子。洞玄子是掌門人凌虛子的師弟,亦即是丹丘生的師叔了。
剛剛不久之前,丹丘生還和段仇世言道他不相信他崆峒派的人會同這姓陽的邪派妖人勾
結,但現在事實擺在眼前,陽繼孟邀來的“狐群狗党”之中,竟然就有他的師叔在內。
丹丘生固然吃惊,但段仇世比他還要吃惊。
段仇世不但認識崆峒派的長老洞玄子,而且認識這個軍官。這個軍官名叫歐陽業,是前
御林軍統領北宮望的師侄,也是十年前曾經橫行一時的一個魔頭歐陽堅的儿子,歐陽堅与北
宮望相繼死了之后,他仍然留在御林軍官中,如今已經做到御林軍的副統領。
陽繼孟這樣的妖人變作清廷鷹犬不足為奇,崆峒派的長老和御林軍的副統領勾結可就大
出段仇世意料之外了。“這是洞玄子個人的自甘墮落還是整個崆峒派都給清廷收買了呢?”
段仇世不由得暗暗吃惊,只能希望僅是屬于前者了。
心念未已,只見洞玄子已在朝著丹丘生說道:“你知道我剛才為什么不先出來嗎?我是
特地來考察考察你的行為的。哼,哼!丹丘生,你真是越來越長進啦!”
丹丘生心頭火起,但仍然尊敬他是本門長輩,強抑怒气說道:“不敢。這些年來,我這
個做師侄的雖無寸進,但自問尚未有辱本門!”
洞玄子冷笑道:“你還開口本門,閉口本門,你早已不是本門的弟子了!”
丹丘生淡淡說道:“師叔既不承認我是本門弟子,那你老人家卻還跑來這里‘考察’什
么呀?”
洞玄子怒道:“你雖然早已被逐出門牆,你犯的罪還未受到應得的懲罰。老實告訴你,
我就是奉了掌門師兄之命,將你拘回去問罪的。”
丹丘生亢聲說道:“我犯了什么罪了?”
洞玄子道:“你是舊罪加上新罪。擅自作主,赶跑師弟,以致他死于非命,這是舊罪;
霸占人家的地方,還要打傷人家,這是新罪。剛才這位陽先生和你講理,只要你磕頭認錯,
已是格外寬容。你卻還要橫行霸道,赶他出去。這都是我親眼看到,親耳听到的,你還不
認?”
丹丘生道:“師叔,你說我的舊罪,我曾經和掌門師叔分辯過的,當時你也在場,我不
想再說一遍了。你們不肯原諒,那我也沒辦法。至于說到今日之事,難道你不知道這位‘陽
先生’是大魔頭孟神通的徒孫?”
洞玄子道:“是又怎樣,你別節外生枝!”
丹丘生道:“不錯,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師祖徒孫,不應混為一談。但可惜這位陽先
生的所作所為卻完全和他師祖一樣,他走師祖的老路,這就不能說是兩不相干了。他害過多
少人,師叔,‘或許’你還未知道吧?”
洞玄子冷笑道:相罵無好口,你當然要說他坏話,我可沒有工夫去查究你說的是真是
假。我親眼見到的只是你自恃本領高強,橫蠻無理。搶了人家的地方,還要赶人家出去。連
我這個被請來主持公道的人,也挨你一頓臭罵!”
丹丘生強抑怒气,淡淡說道:“師叔,你既然擺明了是偏袒這個妖人,那我沒話可說!”
洞玄子喝道:“你罪有應得,諒你也無可分辨!”
楊華忍不住說道:“太師叔,你口口聲聲說我的師父搶了人家的地方,這座石林,難道
就是他家的產業嗎?”
洞玄子盯了楊華一眼,說道:“這小畜生是不是云紫蘿的儿子?”
楊華怒道:“你雖然是我的太師叔也不該胡亂罵人!”
丹丘生說道:“華儿,別人不知道該當自我尊重,那是別人的事情。你看在師父的份
上,應該忍耐一點,別和你的太師叔吵嘴。”說了這話,這才回過頭對洞玄子說道:“不
錯,我這徒弟是云女俠的儿子,這又怎樣?”
洞玄子道:“給你擅自處分的那個師弟,后來就是死在云紫蘿這臭婆娘的劍下,你知不
知道?”
楊華跳起來怒喝道:“你罵我猶可忍受,罵我母親,我可不管你是太師叔不太師叔了,
你這臭賊道……”
洞玄子喝道:“誰是你的太師叔,我正要把你拿回去給本門弟子報仇!”
丹丘生快快一步,攔在師叔与徒弟的中間,洞玄子一抓之下,只覺一股柔和的力道將他
擋住,力道雖然柔和,他已是不禁退了一步。吃了一惊,心里想道:“這個逆徒,武功比起
三年之前又精進了。只怕真的要掌門師兄親自出馬,方能將他制服了。”
丹丘生喝道:“華儿,不可無禮!”跟著說道:“師叔,你是本門尊長,何必与小孩子
一般見識。再說,本門師弟即是死在他的母親劍下,那也与他無關。据我所知,那個弟子是
幫清兵去打小金川碰上了云女俠方才給她殺掉的。恐怕也怪不得云女俠吧?”
洞玄子火紅了眼,喝道:“那我應該怪誰?”暴怒如雷,哪里還有長輩的風度,已是跡
近無理取鬧了。
丹丘生冷靜說道:“他是我的徒弟,那個給云女俠殺掉的本門弟子也是我‘擅自處
分’,你要怪怪我好了!”洞玄子說道:“好,那你馬上自廢武功,跟我回去,听候處置!”
丹丘生談淡說道:“還有別的沒有?”
洞玄子道:“還有,這小畜生你既然私自傳授了他的本門武功,也應該一并廢掉。但看
在他年幼無知的份上,他的這條小命,我就不要他的了!”
丹丘生一言不發,待他說完之后,這才哈哈哈大笑三聲!洞玄子怒道:“你笑什么?膽
敢不遵掌門之命?”丹丘生笑道:“你既然不認我是本派中人,為何我還要听你的也不知是
真是假的什么本派掌門之命?”
洞玄子沉聲說道:“你雖然被逐出本門,你犯的罪還沒處罰!你不自廢武功,我只好替
你動手了。”
丹丘生本來已有几分酒意,此時濁气一涌,又再哈哈哈大笑三聲,說道:“不錯,我是
有罪,但可不是你說的那些罪狀。不勞你問我自己招供吧!”
“第一,你們想投靠朝廷,博取功名利祿,我不肯与你們同流合污,屢次在掌門師叔面
前,阻撓你們的‘大計’,所以功名利祿之心最重的你,就不能不把我當作眼中釘,務欲除
之而后快了!
“第二,你做的那件丑事,掌門師叔給你累得沾了一點邊的,這事僥幸目前還沒外人知
道,只有我知。你不想法補救,卻要害我。”
此言一出,洞玄子又惊又怒,顫聲喝道:“你,你,你胡說八道我、我有什么見不得人
的丑事?”
丹丘生冷笑道:“當真要我說出來嗎?唉,家丑不外揚,說了出來,你不害臊,我在好
朋友面前也要害臊。”
段仇世一旁靜听,不由得大大吃惊,想道:“怪不得他說是有難言之隱,原來他不愿意
說的那件丑事,崆峒派的掌門竟也有份。我還只道凌虛子一向是個正人君子呢。”
洞玄子又气又惱,喝道:“住嘴!”大喝聲中,猛的向他扑來。丹丘生一個移形換位,
倏地避開,冷冷說道:“師叔,你當真要和我動手么?好歹你也是我的長輩,你定要動手,
我先讓你三招!好,這是第一招。”
洞玄子給他气得雙眼翻白,但他剛剛領教過丹丘生的本領,自忖确是沒有把握胜得過
他。倘若竟然敗在師侄手下,在陽繼孟面前可不好看。是以在丹丘生喝道,“這是第一招之
后,他雖然恨得牙痒痒的,第二招可還不敢當真就發,不禁又是惱怒,又是尷尬。丹丘生淡
淡說道:“師叔,我勸你還是得罷休時且罷休吧!”
陽繼孟見洞玄子下不了台,只好一挺腳膛,上前說道:“洞玄道兄不必生气,你替我主
持公道,我很感激。但我和他結的梁子,請你讓我和他算帳吧。不敢有勞道兄了。”
洞玄子松了口气,裝模作樣地說道:“他是敝派逆徒,本應由我清理門戶,不過你我交
情非比尋常,你若不能親手報仇,心里也不痛快,那就請你一并替我代勞吧。”
丹丘生和陽繼孟動手無須顧慮,立即說道:“先說清楚,你我是不是單打獨斗?”
陽繼孟道:“我請你的師叔來是作証人,當然是我和你單打獨斗。”原來陽繼孟心里也
是有點害怕段仇世給丹丘生助拳,雖然料想洞玄子和歐陽業聯手大概克得住他,但混戰起
來,段仇世若是和丹丘生不顧一切,合力先行攻他的話,他可是對付不了。倒不如單打獨斗
胜算更高了。
丹丘生正是要他說這句話,當下說道:“好,那么今日之事,就由我与你分一個強弱存
亡。我這徒弟,誰敢動他一根毫毛,但我要有一口气在,定必和他拼命。”
洞玄子明知丹丘生這番話是對他說的,哼了一哼,沉著臉不作聲,心中則在另打主意。
御林軍副統領歐陽業看了段仇世和楊華一眼,心里也在打他的如意算盤。
不過他們打的如意算盤,都想等待看了陽繼孟与丹丘生交手之后,是怎么樣一個情形,
方能決定出不出手。于是兩邊的四個人都在劍池旁邊屏息以待。
丹丘生喝道:“還不動手,更待何時?”
陽繼孟趁他吐气開聲的時候,登時一掌劈出,他這掌力蘊藏著新近練成的第八重修羅陰
煞功。
修羅陰煞功最高的境界是第九重,第八重的功力亦已是非同小可了。掌力一發,寒聲陡
起,溫暖如春的洞府突然間好像從和煦的春日變成了酷冷的嚴冬。段仇世那么深厚的內功也
自感有點涼沁沁的皮膚起栗。看楊華時,只見他雖然牙齒格格作響,但臉色仍是紅潤得有如
苹果。段仇世放下了心,想道:“這孩子自小得母親傳他正宗內功的基本功夫,練的是童子
功,比起我在他這個一年紀,可是強得太多了。看來他是可以抵受得起,用不著我替他擔心
了。”又想:“修羅陰煞功果然名不虛傳,倘若是換了我抵敵這個姓陽的魔頭,恐怕還當真
不易抵敵呢。丹丘生舉重若輕,這几年他的功夫精進如斯,真是我也意想不到。”
仇世卻不知道,丹丘生此時也在暗暗吃惊。
丹丘生在狂颶沖擊之下,兀立如山,旁人看來,似乎應付得綽有余裕,其實他是感到寒
意直透心頭。吃了一惊,心里想道:“這魔頭的修羅陰煞功似乎還胜從前,他怎的恢复得這
樣快呀?”上次之戰,陽繼孟受傷甚重,他本來以為陽繼孟最少還要再過三年方能恢复原來
的武功的。
原來陽繼孟是得了歐陽業之助,給他服食了大內藥庫珍藏的“長春大補丸”,功能固本
培原,見效比少林寺秘制的大還丹還快。這也就是陽繼孟何以甘于自貶身份──一為歐陽業
所用的原因了。
不過丹丘生雖然有點吃惊,仍是傲然不懼。這几年來,陽繼盂的修羅陰煞功固練得大胜
從前,他的內外功夫亦已精進不少。當下寸步不讓,唰的便是一劍刺去,喝道:“你練成了
第八重的修羅陰煞功,又能奈我何哉?”
丹丘生的劍術當真是靜如處子,動如脫兔,只見他的青鋼劍揚空一閃,登時幻出漫天劍
影,在這一招之內,竟然遍襲了陽繼盂的奇經八脈一十三處大穴。
連段仇世也還未曾看得十分清楚,只听得叮的一聲,接著嗤的一響,兩條人影,倏地分
開。陽繼盂右手的衣袖短了一截,碎布飛揚,化作片片蝴蝶,但丹丘生卻沒乘胜追擊,只見
他劍交左手;反而似乎呆了一呆。
原來在那兔起鶻落之際,雙方已是交換了惊險絕倫的一招。陽繼孟給他那一劍從意想不
到的方位刺來,削去了一幅衣袖,曲池穴和愈气穴只差毫厘几乎給他刺著;但丹丘生卻也給
他用玄陰指的功夫,剛好彈著了無鋒的劍脊。拿捏時候的准确那是不用說了,最厲害的是,
一彈之下,丹丘生那柄青鋼劍竟然是凍得有如堅冰,几乎掌握不牢!
丹丘生吃了一惊,劍交左手,想道:“原來這魔頭競已練成了隔物傳功!”“隔物傳
功”是一种十分怪异的邪派功夫,當年孟神通就曾用過這种功夫,和天山派的老掌門唐曉瀾
斗得不分胜負的。陽繼孟的造詣當然未及得上當年的孟神通,但丹丘生也未比得上當年的唐
曉瀾。是以雙方各顯神通,彼此都吃了對方的一點虧。陽繼孟使出“隔物傳功”,以玄陰指
彈中了丹丘生的劍,登時便似有一股寒流,從劍上傳來,沖擊丹丘生握著劍的右手的寸關尺
脈。這也就是他為什么不能乘胜追擊,而要劍交左手的原因了。
陽繼孟險些給對方刺著穴道,蹬蹬蹬連退三步,亦是不禁嚇出一身冷汗。
丹丘生劍交左手,說時遲,那時快,陽繼孟已然又是向他扑來。丹丘生指東打西,指南
打北,轉眼之間,但見劍光,不見人影。陽繼孟倒抽一口涼气,心道:“想不到他的左手劍
也是如此厲害!”
劇斗中陽繼孟又再施展“隔物傳功”的本領,覷個真切,“錚”的一聲,見中他的劍
脊。這一次陽繼孟抓緊時机,一撣得手,立即閃電般的向他抓去,喝道:“撤劍!”五指如
鉤,輔以左掌發出的第八重修羅陰煞功掌力。
哪知他快,丹丘生更快,這一抓仍然抓了個空。丹丘生的青鋼劍己交回右手,唰唰唰連
環三劍,每一劍都是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陽繼盂第三次施展了“隔物傳功”的本領,
這一次卻是彈不著他的劍脊了。
丹丘生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讓你也看看我的刺穴劍法。”劍招倏變,當真是“攻
似雷霆疾發,守如江海凝光”,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忽然在右。陽繼孟但覺四
面八方都是丹丘生的影子,自己的掌鋒,卻是連他衣角都沒沾著。丹丘生劍尖所指之處不离
他的要害穴道,陽繼孟雖沒給他刺著,穴道亦已感到涼颶颼的甚為難受。
段仇世是個劍術的大行家,心里想道:“金逐流號稱天下第一劍術高手,可惜那年泰山
之會,我只見到一鱗半爪,未窺全豹。但就我所見的看來,丹丘生再練几年,只怕也可以追
得上金逐流了。”看到精彩之處,禁不住眉飛色舞,大聲喝彩:“好個躡云劍法,好個惊神
指法!”
原來躡云劍法以飄忽見長,乃是崆峒派中最難練得好的一套上乘劍法,而“惊神指法”
更是崆峒派早已失傳的一种點穴功大。連此時在場的崆峒派長老洞玄子也是只知其名,不懂
練法的。
洞玄子看得目瞪口呆,又妒又羡:“是當年我那老掌門師叔偏心只傳給他,還是他得了
本派的什么秘密,連掌門師兄和我也不知道的呢?”他卻不知這是丹丘生自己鑽研出來的。
丹丘生天資聰穎,精通本派武功之后,潛心研究,一理通百理融,把本門失傳的武功,
自己參悟出來的,和原來的惊神指法不盡相同,但卻是青出于藍了。他把惊神指法化為劍
法,劍指合一,用來刺穴,威力重大。即使崆峒派歷代的大師复生,只怕也是比不上他。
但陽繼孟是武林怪魔孟神通的衣缽傳人,如今本領更胜從前,當然亦是非同小可!
斗到緊處,只見掌風呼呼,砂飛石走,劍花錯落,耀眼生輝。寒光冷气,竟似凝成一團
實質的似霧非霧的東西,楊華此時已是禁受不起,只能站到距离二十步之外旁觀了。
陽繼孟不但修羅陰煞功厲害而已,他的步法也是极為奇妙。他固然打不著丹丘生,但丹
丘生那樣飄忽的劍法亦是刺他不著。原來他的師祖孟神通武學最雜,陽繼孟會的不過三成,
但在他所會的各种怪异武功之中,有一种“天羅步法”,用之于閃避快刀快劍,如是最有奇
效。
洞玄子看到百招開外,松了口气,心里想道:“看來久戰下去,陽繼盂大概是可以取胜
了。他只須了解丹丘生的劍招,丹丘生除了應付招數,還要抵御身上所受的修羅陰煞功的奇
寒。他的功力不見得比我還高,那么再過百招。他就將抵受不住了!”
段仇世亦是放下心上一塊石頭,想道:“陽繼盂的修羅陰煞功雖然厲害,不過丹丘生所
練的內功屬于純陽一路,看來也足以抵御得來。繆長風的太清气功亦不過如是。”
兩個武學行家的看法不同,或許是由于他們都是希望自己的朋友得胜,故而看法各有偏
頗。若然僅就目前的形勢看來,則是旗鼓相當,難分高下。
楊華武學造詣較淺,看不出其中奧妙之處,但卻是看得手舞足蹈,最為緊張。有一招丹
丘生使得极險,楊華失聲叫道:“好呀,看你這魔頭還能夠躲開?可惜,可惜,只差半
寸。”原來那一劍還是刺不著陽繼孟。
洞玄子忽地冷冷說道:“小鬼頭吵什么,乖乖的給我躺下吧!”他認為陽繼孟已是可以
穩操胜算,用不著再有顧慮,于是找個借口,就來難為楊華了。
段仇世喝道:“欺侮孩子,你要不要臉!”聲到人到,洞玄子剛向楊華一抓抓下,陡見
寒光一閃,段仇世的長劍己是迎截他的手腕,洞玄子慌忙縮手,喝道:“我處置本門弟子,
關你什么事?”
段仇世喝道:“他也是我的徒弟,你不知道么?再者,丹丘生都已給你們逐出了崆峒
派,楊畢還焉能算是你的本門弟子?”
洞玄子气得面色鐵青,喝道:“他曾經學過崆峒派的功夫,我就有權將他的功夫廢掉!”
段仇世冷笑道:“你要廢他武功那也不難,可得問過我這口劍答不答應!”
段仇世這兩句話說得強硬之极,競是完全不把洞玄子放在眼內的口气。洞玄子好歹也是
武林前輩,雖然明知段仇世不容易對付,卻怎咽得下他這口气?當下暴跳如雷,喝道:“段
仇世,你好無禮,你以為老夫不敢教訓你嗎?”
段仇世冷笑道:“你可不是我的師叔,擺什么長輩架子?哼,有理敢打太公,我還要教
訓你呢!”
這么一說,洞玄子當然更是下不了台,登時出手!左手拂塵,石手長劍,塵劍兼施。左
手是一招“拂云見日”,右手是一招“度劫金針”!
按兵器的性能來說,拂塵主柔,刀劍主剛,不同性能的兵器同時使用,最是困難。但洞
玄子如能剛柔兼濟,相輔相成,兩招同時使出,攻中有守,守中有攻。
段仇世冷笑道:“臭賊道,你的功夫可比你的師侄差得太遠!”身形疾起,以攻對攻,
雖然沒有兩般兵器,卻也是劍掌兼施,雙手使出不同的招數。
洞玄子左手拂塵摟頭罩下,段仇世一掌拍去,輕飄飄的好似并不用力,那拂塵的万縷千
絲,卻已給他的掌力蕩開。原來段仇世以前練的是毒掌功夫,后來覺得毒掌功夫不夠光明正
大,改而苦練綿掌,練了七年,綿掌功夫亦已到了“擊石成粉”的境界了。也好在他練成綿
掌,以柔勁化解柔勁,方能對付得了洞玄子這柄拂塵,在蕩開拂塵的同時展仇世右手的長劍
刺出,“鐺”的一聲,兩柄長劍碰個正著。火花飛濺之中,兩人的身形都是不禁晃了一晃,
虎口也都是隱隱感到一陣酸麻。誰都沒有占到便宜,剛好功力悉敵。
洞玄子哼了一聲,拂塵再起,這一次塵絲卻沒散開,而是聚成一束,拿來當作判官筆
使,畢自指向段仇世的穴道。而右手的長劍則是劍走輕靈,用來輔助拂尖的攻擊。
段仇世心頭一凜,想道:“這臭賊道列名崆峒三老,倒也不是浪得虛名。這剛柔互換的
功夫,使得似他這樣巧妙的,在武林中恐怕也是寥寥可數了。”
原來段仇世剛才那樣的奚落他,用意乃是要把他激怒的。其實洞玄子的本領雖然比不上
師侄丹丘生,但決不至于像段仇世說的那樣“相差太遠”。若然只論本派功夫的精純和火
候,丹丘生恐怕也還稍不如他。
洞玄子是老狐狸,給段仇世那么一激,雖是气恨,卻沒動怒。他深知高手搏斗,決不可
气躁心浮,當下沉住了气,攻守兼施,和段仇世展開惡斗!
劍影縱橫,拂塵飛舞。段仇世和洞玄子這場惡斗,也是各有千秋,斗得難分難解。
楊華如在山陰道上,目不暇接,一會儿看看這邊,一會儿看看那邊。兩個師父都是他极
之關心的人,他的一顆心也隨著形勢的變化起落。看到緊張之處,情不自禁的便是高聲喝
彩,或者大叫可惜。
楊華年紀雖輕,但從五歲開始練武,也已練了十一年了,不過平日練武,只是師父和他
“喂招”。卻未有過實戰經驗。此時得有机會目睹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性命相搏,不覺便拿
來与自己的平日所學印証。“二師父這招推窗望月,我只道是一招普通的入門掌法,卻原來
也可以變化得如此精妙。”“三師父的這一招玄鳥划砂,先慢后快,和我的一出手便力求快
捷不同,敢情這就是后發制人的精義?”看了百數十招,不知不覺領悟了許多武學的訣竅。
正在看得出神,忽听到段仇世喝道:“華儿,提防惡狗!”楊華驀然一惊,只見歐陽業
已是到了他的身邊。
歐陽業哈哈一笑。說道:“小鬼頭看得心痒難熬是么,我和你玩
楊華一躍而起,剛要拔劍,說時遲,那時快,歐陽業已是驕指倏的向地點來。指頭還未
碰著他,已是令他感到一股熾熱的气流。
楊華腳踏躡云步法,百忙中一閃閃開。歐陽業道:“小鬼頭倒很溜滑。”變指為掌,一
掌劈出,熱風呼呼,原來他是家傳的“雷神掌”功夫,發出的掌風,就似從鐵匠的鼓風爐中
噴出來似的。
丹丘生叫道:“走乾門,轉坎位,反戳勞宮穴!”楊華依法施為,一指戳出,指尖果然
是恰好對准了敵人掌心的“勞宮穴”,歐陽業練的雷神掌,最怕是勞宮穴給人點著,一給點
著,真气就會渙散,連忙縮手。
可是丹丘生指點徒弟,稍稍分神,登時便給陽繼孟乘机反攻,搶了先手。第八重的修羅
陰煞功非同小可,攻勢猛壓下來,饒是丹丘生內功深厚,也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段仇世叫道:“快劍攻他下盤!”略一分神,也是給洞玄子乘机進擊,險險給他拂塵掃
著。
楊華早已拔劍出鞘,避招、出劍、進招,一气呵成。唰唰唰連環三劍,就和對手搶攻,
叫道:“兩位師父放心,徒儿不怕這條惡狗!”
段仇世哈哈大笑,說遺:“對,初生之犢不畏虎!”丹丘生道:“不對,應該說是初生
之犢不畏惡狗!”他們看到徒弟力斗強敵,應付得居然不錯,都是大為得意,也就不顧自己
也是正在對付強敵,不該分神了。
洞玄子和陽繼孟豈是易与小輩,攻勢一搶到手,便如剝茧抽絲,綿綿不絕,段仇世和丹
丘生想要抽空指點徒弟,已是不可能了。
楊華的真實本領,自是遠遠不如對方,但他的躡云步法迅捷輕靈,這卻是歐陽業比不上
他的。所以段仇世教他用快劍攻歐陽業的下盤,叫歐陽業無法凝聚真气以雷神掌傷他。但雖
然如此,由于雙方的本領相去甚遠,而且形勢瞬息百變,即使楊華的兩位師父有空指點他,
也是不可能和現場的變化絲絲吻合的。故此楊華在開頭數十招還能勉強支持,百招之后,卻
難免有了力不從心之感了。
丹丘生猛的急攻三招,把陽繼盂逼退一步,緩過口气,叫道:“華儿听著,你要目中有
敵,心中無敵!”
這兩句話乃是提綱契領的武學精義,平日丹丘生對楊華說過不止一遍的,楊華一听,登
時心領神會,心适:“不錯,這兩句話我怎么忘了?”
“目中有敵,心中無敵”,那就是既要重視敵人,又要輕視敵人的意思。你看到眼前的
敵人,要注視他的一舉一動,認真的對付他,但心里卻不必畏懼強敵,到了最高境界甚至可
以當作無敵人正在与你性命相搏,那你就可以無雜念的把你所有的本領發揮得淋漓盡致了。
楊華一悟精義,便即見招解招,見式拆式,把生死榮辱胜負等等雜念拋之腦后,不求克
敵反能克敵,果然劣勢漸漸扭轉過來。歐陽業只覺得楊華的劍法招招凌厲,每一劍都似乎是
指向自己的要害,饒是他本領高出楊華許多,也是不禁有點提心吊膽了。
不知不覺,又過了一百多招,在這段時間里,丹丘生業已搶回攻勢,稍占上風,段仇世
也和洞玄子扳成了平手。但到了一百多招之后,楊華卻又漸漸感到力不從心。他不覺暗暗叫
了一聲慚愧,想道:“我得了師父的提點,但還是打不過這 。”他可不知,歐陽業本是江
湖一霸,能夠和他打成平手的武林中總共也不過十多個人,如今他能夠和這樣的強手斗到將
近三百招,這已經是十分之難能可貴了!
歐陽業久戰不下,心中焦躁,掌力越發加強。
楊華悶熱難當,汗如雨下。他已在全神應付敵人了,但熱得實在難受,招數發出,不知
不覺已是不依章法。
歐陽業一看時机已到,驀地一聲大喝,右掌震歪楊華的劍尖,左掌五指如鉤,立即向他
當頭抓下。這一抓正是歐陽業的殺手絕招,一抓下來,把楊華的身形籠罩在他掌勢之下,叫
楊華決計躲閃不開!
丹丘生和陽繼孟的惡斗,已經略占上風,他眼觀四面,耳听八方,一見徒弟不妙,立即
也是一聲大喝:身形疾起!
陽繼孟忽覺眼前白茫茫一片,酒气薰人,惡心欲嘔,原來丹丘生在飛身躍起之際,大口
一張,把剛才喝迸肚里的一壇烈酒全都噴了出來,陽繼孟連忙閉了眼睛,雙掌護身。酒花雨
點般落在他的身上,饒是他差不多已可說是練成了鐵骨銅皮,亦自感到火辣辣作痛。他想不
到丹丘生還有這門絕枝,不由得心頭大駭。
殊不知丹丘生這一噴看似惡作劇,實是他畢生功力之所聚。陽繼盂的穴道給熱酒一燙。
陰煞气消,威力大減,但丹丘生自己亦是頗傷元气了。要知他們二人功刀相若,本領相當,
丹丘生若非如此,可也很難擺脫陽繼孟的纏斗。
那邊廂段仇世也是驀地一聲長嘯,長劍一揮,用足了十成功力向洞玄子劈下。洞玄子吃
了一惊,喝道:“要拼命么?”只听得“ 嚓”一聲,雙劍相交,竟是斷為四截。
段仇世把手中的半截斷劍一擲,不理會洞玄子的后著如何,立即便向徒弟那邊跑去。他
和丹丘生是一樣心思,要救楊華性命。這一擲名為“神龍掉尾”,正是段家劍法中敗中求胜
的最后一招絕招。洞玄子閃避不開,“波”的一聲,斷劍插進他的胸口。洞玄子紅了眼睛,
伸指點了胸口旁邊的三處穴道。這是崆峒派的封穴止血法子,可令傷者,不至因為失血過
多,便即昏倒。俗也只是僅能急救一時而已。
洞玄子情知性命難保,他要爭的就是這一時片刻,他嘶啞著聲音喝道:“段仇世,你也
休想活命!”斷劍插在他的胸口,他居然還是能夠如影隨形地追上了段仇世。段仇世對他的
恫嚇,恍似視而不見,听而不聞。
他門兩人來得正是時候,歐陽業那一抓堪堪抓到了楊華的頂門,丹丘生先到,反下一
拿,扣著他的手腕,歐陽業沉脖縮時,掌力急吐,雙方硬碰硬接,力強者胜,力弱者敗,只
听得“蓬”的一聲,有個人摔出三丈開外!
倒下去的是歐陽業。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陽繼孟、段仇世、洞玄子三人,都是捷如飛
烏般的疾扑過來,差不多在同一時間來到。
楊華已是力竭糟疲,歐陽業那一抓雖沒抓著他的腦門,但雷神掌的掌力亦已震得他頭昏
目眩,腦門就好像給燒紅的烙鐵突然烙了一下似的!一時間他還未知道發生什么事情,忽覺
身子一輕,段仇世已是將他拉出圈子。
丹丘生把歐陽業擊倒,自己亦是感到十分難受。要知他和陽繼孟的一場惡斗,已是元气
大傷,此時又再硬接了歐陽業的雷神掌,雷神掌的熱毒和修羅陰煞的寒毒同時在他体內發
作,一忽儿如墜冰窟,一忽儿如陷烘爐。饒是他功力深湛,亦自抵受不了這种煎熬。牙關格
格作響。
歐陽業倒在地上,嘶聲叫道:“丹丘生已受內傷,你們快快把他干掉!”陽繼孟喝道:
“好,我給你報仇,定叫這 難逃公道:“雙掌開推,向丹丘生猛扑過來。把修羅陰煞功的
威力發揮得淋漓盡致!
丹丘生打了兩個盤旋,腳步未曾站穩,一覽背后風生,反手便是一掌。喝道:“好,今
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掌力激蕩,發出郁雷般的聲響,丹丘生只覺冷入骨髓!全身的血
液都好像凝結起來了。陽繼孟也不好過,胸中气血翻騰,五臟六腑都好像轉移了方向。
段仇世把楊華拉出圈子,也是剛一轉身,便即碰上了迎面扑來的洞玄子。
洞玄子給他的半截斷劍插入胸膛,情知已是性命難保,這一招誓与對方同歸于盡,當真
是狠辣無比!
楊華陡覺勁風襲來,剛要出招應敵,段仇世忽地一掌將他推開,叫道:“華儿,快
走!”這一推用的乃是巧勁,楊華身不由己的直往前奔,跑出了十步開外,方才穩往身形。
他身形一穩,便即回過頭來,心道:“二師父,請恕徒儿這次不听你的說話。”想要施展輕
功跑回去幫他師父動手,忽覺一口真气提不起來,竟是無法施展輕功。這才知道自己已是受
了內傷,怪不得師父不許他幫手。
就在他回過頭來的時候,剛好看見洞玄子与段仇世以性命相搏的最凶險的一招。洞直子
的拂塵凌空擊下,段仇世掌影翻飛,卻是脫不出拂塵的籠罩。陡然間兩條人影倏的分開,只
听得洞玄子發出一聲裂人心肺的懼叫,倒在地上。但段仇世也是血流滿面,有如風中之燭,
搖搖欲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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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石窟宗師留秘笈 林中情侶覓親人
原來在這生死決斗之中,洞玄子給段仇世以綿掌擊石成粉的功夫,在他胸膛重重地擊了
一掌,本來插在他的胸口那半截斷劍,也給掌力拍得全插進去,直沒至柄。洞玄子倒在血泊
之中顯然已是一命嗚呼。但他臨死之前那凌厲的一擊,拂塵也打著了段仇世,段仇世的面上
布滿一條條的傷痕,額骨亦已破碎。
楊華大惊之下,也不知哪里來的气力,飛快的跑回師父的身邊!叫道:“師父,你怎么
啦?”他知道師父必定是隨身攜有金創藥的,當下抱住師父,便來搜他的金創藥。
段仇世輕輕將他推開,慘笑道:“華儿,我不行啦,你快去幫忙你的三師父吧。”
丹丘生和陽繼孟的拼斗,此時也正好到了生死的關頭!他以一掌抵著陽繼孟的雙掌,左
手提起劍來,緩緩的向陽繼孟的咽喉刺去。陽繼孟對著明晃晃的劍尖,竟似視而不見,上半
身紋絲不動。但說也奇怪。那一劍提在丹丘生手中就好像提著千斤重物似的,向前移動半
分,也要用极大的气力。
原來他們此時已是拼斗內力,力強則胜,力弱則敗,那是絲毫也不能取巧的。丹丘生雖
然只用一只右手抵擋對方雙掌,但這只右手,已是集中了他全身的气力。陽繼盂第九重的修
羅陰煞功何等厲害,他用于右掌的內力稍減一分,只怕未能殺掉陽繼孟,就要先斃在陽繼孟
的掌下。
雙方功力恰好是八兩半斤,任何一方,只要有人幫忙,哪怕是一個小孩子,也能夠取了
對方性命。
楊華呆了一呆,不知是去先幫三師父的好,還是先給二師父治傷的好。二師父傷得這樣
重,只怕流血不止,那就有死無生。
段仇世嘶聲叫道:“你還不去。”楊華一咬牙根,搖搖晃晃地移動腳步。想要跑快一
些,不料欲速則不達,忽地一跤摔倒。
楊華忍痛躍起,又再前行。只見丹丘生的劍尖已是堪堪指到了陽繼孟的咽喉,陽繼盂頭
頸一側,劍鋒在他頸核下面划過,登時血流如注。楊華心頭大喜,只道丹丘生就可殺了這個
魔頭,哪知丹丘生和陽繼盂同時大叫一聲,竟然一齊跌倒!楊華這一惊之下,跟著也跌倒
了。他早已心力交疲,這一跌登時不省人事。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楊華迷迷糊糊中只覺身子發熱,漸漸醒了過來。
眼睛張開,只見兩個師父都在他的身邊。一個用掌按著他的胸膛,一個用掌抵著他的背
心。原來他們正在使用殘存的真气,輸入楊華体內,替他醫治內傷。
楊華叫道:“師父,你、你們……”丹丘生道:“別說話。”楊華眼光一瞥,只見歐陽
業和洞玄子倒在地上,動也不動。稍遠處陽繼孟靠著一棵大樹,雙目緊閉,臉上血色全無,
也不知是死是活?
過了一會,丹丘生方始微笑說道:“好了,華儿這條小命總算撿回來了。”笑聲中身体
軟綿綿的向下彎,段仇世的情形和他完全一樣,雙手一松,突然兩個人都倒在地上。
楊華大惊說道:“師父,你怎么啦?”一手拉丹丘生,一手拉段仇世,卻是拉不起來。
丹丘生道:“你放心,陽繼孟所受的傷決不在我之下,我若是活不成,這魔頭也是決計不能
活在世上!”
楊華听他說“你放心”,只道師父的傷并沒他想象那般嚴重,听完之后,方始知道原來
還在自己估計之上。楊華顫叫道:“不,不,師父,你、你們不、不能死!”
丹丘生笑道:“人誰無死?只要死而無憾,那就是值得了。如今沒有多少時候了,你附
耳過來,我有話吩咐你。”說到后面,已是气若游絲。
楊華慌得六神無主,只好把耳朵湊到丹丘生口邊,只听他說道:“我身上有我畢生心血
寫成的本派武學精義,我本想托你的二帥父帶給本派掌門的,現在只能傳給你了。但掌門師
叔是不會認你作本派弟子的,你也不必交給他們,就自己另開一派吧。還有……”
楊華正在凝神靜听他“還有”什么,忽覺段仇世使勁拉他,丹丘生道:“對,我忘記了
你的二師父也有話要吩咐你,你先听他說吧。”
楊華一看二師父的傷比三師父還重,當下心如刀割,彎下腰听段仇世說話。
段仇世斷斷續續說道:“記著,要練成盂家刀法。孟元超,他,他是你的……”原來段
仇世忽地想起楊牧還在世上,楊華与他遲早也會相逢。那時只怕楊華不會相信盂元超的話,
仍然要把楊牧當做父親。而自己又已死了,沒有可令楊華最能相信的人作証。是以他必須在
臨死之前,把秘密告訴楊華。可惜正在說到最緊要的關頭,他已是油盡燈枯。
楊華怔了一怔,問道:“孟元超是我的什么?”
楊華問了兩次,听不見段仇世的回答,一探他的鼻息,方才知道;師父不知是什么時
候,早已斷了气了。
楊華一惊非同小可,回過頭來,叫道:“三師父,三師父!”只見丹丘生灰白的臉上挂
著笑容,但那笑容卻好像“凝固”在臉上似的。令人不禁有毛骨竦然之感。楊華惊上加惊,
抱著帥父用力的搖,叫道:“三師父,三師父,你不是還有話要和我說么?”忽地一股寒意
直透心頭,原來丹丘生的身体竟是冷若堅冰,不知什么時候,也已死了。
片刻之間,失掉自己兩個最親愛的人,本來已是心力交疲的楊華,哪里還能支持得住,
心中一片茫然,欲哭無淚。陡然間只覺地轉天旋,登時不省人事。
待到楊華醒來,已是第二天的早上了,陽光射入石林,把劍池映得一片金碧。池畔的野
花迎。風搖曳,在劍峰上栖息的烏儿正在离巢。一切都是這么宁靜,哪里像是曾經沐浴過血
雨腥風。
楊華定了定神,從迷糊中完全清醒過來,記起了昨日的事情,肝腸寸斷,心里想道:
“兩位師父已經慘死,我應該讓他們早早入士為安。”
不料當他找尋師父的尸体時,不但段仇世和丹丘生兩人的尸体不見,陽繼孟、洞玄子和
歐陽業這三人的尸体也是全都不見了。
楊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呆了好一會儿,心想:“難道昨晚的一切,都只不過
是一場惡夢么?”
他清楚記得,二師父和三師父是倒在劍池旁邊,并排一起的;洞玄子胸口插著斷劍,倒
在稍遠的地方;歐陽業是死在一塊岩石下面;陽繼孟則是靠著一棵松樹緊閉雙目的。但現在
這一切都像幻景一樣,都消失了。
“難道陽繼孟還沒有死,他把尸体都搬出去了?”
但跟著再想:“三師父和我說過,陽繼孟受的傷決不在他之下,他若是活不成,這魔頭
也非陪喪不可,三師父是要我安心在石林練好武功,決不會說假話來安慰我。而且,即使陽
繼孟幸沒有死掉,要跑出石林亦已艱難,哪里還有力气搬走尸体?再說他搬走尸体又為的什
么?”
揚華抱著万一的希望,大聲叫道:“二師父,三師父!”希望奇跡出現,他的二師父和
三師父還沒有死。
劍峰上的鳥儿給他嚇得展翅高飛,但石林里除了鳥聲之外,就只有他自己的回聲了。
奇跡沒有出現,但地上一灘灘的血跡倒是給他發現了。顯然這是昨日那場惡斗留下的血
跡。有敵人的,有師父的,也有他自己所流的鮮血在內。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遍地陽光,
看了看地上的血跡,當然不是夢了!
忽然他的目光給一樣事物吸引,那是放在石台上的一本書。昨晚二師父和三師父就是把
酒壇放在這個石台上喝酒的。酒壇在石台底下碎成片片,石台上卻多了一本書。他拿起來一
看,正是丹丘生所寫的崆峒派武學精義,丹丘生臨死之前,說要傳給他的。
怪事接連發現,楊華心里又有了一線希望:“三師父倘若被人所害,那個人又怎會把這
本書留下來給我?這件怪事終須有水落石出之時。”再想:“但愿兩位師父還在人間,但不
管他們是生是死,我總不能辜負了他們的期望、辜負了他們以絕技相傳的苦心!”
有了希望,悲痛稍減些,楊華檢查身上的東西,段仇世給他的那本“孟家刀法”,也還
是在他的身上,并沒遺失。
隨后兩天,楊華搜遍整個石林,什么人也沒有發現。石林倘若沒有熟悉地理的人做向
導,那是不容易進來的。楊華自思:仇家之中,最熟悉石林地理的是陽繼孟。這魔頭縱然僥
幸未死,最少也得養傷几年。又即使有別的仇家能夠闖入石林,他打不過也可仗著熟悉石林
的地形躲避,于是便放心在石林住下,遵守兩位師父的“遺囑”,苦練武功。
丹丘生積下的余糧足夠他一年食用,在石林里還可以捕魚獵獸,日子完全可以過得和從
前一樣。
楊華先練孟家刀法,打開了那本書,只讀了兩頁,卻又發現了一件怪事。
第一章是“總綱”,開頭寫的是:“快刀要義,以我為主。以‘嫩’輔‘老’以‘急’
輔‘遲’。以靜制動,以客犯主。此為變格,亦須熟悉。靜如處子,動如脫兔。要旨仍在一
個“訣’字。但主客易勢,動靜得宜,必須審情度勢,不可默守成規。”
楊華武學已有根底,讀來并不難懂。不過什么“嫩”“老”“遲”“急”等等術語,卻
是不懂。
好在第二頁就是對上面這段話的注解,紙質不同,墨色也比前一頁“新”得多,看來乃
是后人添注的,奇怪的是:寫上注解的那個人的書法。楊華竟是似曾相識!
最初楊華尚未注意,只是津津有味讀那注解,懂得了“嫩”是以刀尖接触對手的兵
器。”“老”是以刀柄砸磕;刀柄磕托稍慢為,“遲”,刀尖先迎為“急”。
注解不單解釋“術語”,還有注解答本人的心得,如:“嫩須輕靈,老須用勁。急防躁
進,遲防生變。主客易勢,”當在敵方攻勢最急之時出其不意行之。”等等、注解的文字寫
得密密麻麻的,比正文還多。
楊華茅塞頓開,大為歡喜,心里想道。“這些刀法上的精義,用在劍法上大概也是可以
的,看來上乘的武學似乎都是殊途同歸。”忽地心念一動,不覺咦了一聲,想道:“這人的
筆跡,我好像是在什么地方見過似的。”
“孟家刀法”每一頁的后面、都插有紙質不同的另一頁寫上添注。楊華起了疑心,不先
練那刀法,先把每一頁的書法仔細察視。越看越覺得熟悉,但卻想不起來。
他在劍池旁邊低首沉思,“這是孟家刀法,添加注解的人最可能的當是孟元超了。孟元
超我見也沒有見過,焉能熟悉他的筆跡?”
池中影子出現他的影子,楊華忽地想起小時候母親和他在北戴河上泛舟的情景。不禁心
痛如絞,想道:“爹爹對我雖然也好,總是不及媽媽的好。她不但自小教我武功,讀書寫
字,也都是她一手教的。唉,想不到我和她已是永無見面之期了,我必須听二師父的吩咐,
練好武功,為她報仇,管它這些字是誰所寫,我還是先練好刀法吧,將來見了盂元超再問他
也還不遲。”
他本來決定不去思索那是誰的筆跡了,但當他想起母親教他寫字之時,突然間心念一
動,恍然大悟,跳起來叫道:“這是媽的筆跡!”
但他想了起來之后,卻是不由得更奇怪了:“媽怎會懂得孟家刀法?要說她是給孟家的
人抄的吧,難道她認識孟元超?孟元超又怎會那樣相信她,把家傳的刀法給她看,還請她代
抄自己所領悟的武學精義呢?”他把孟家刀法翻來覆去的仔細看几遍,注解文字的筆跡确實
是她母親的。當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了。
楊華沒有看錯,那些注解的文字确實是云紫蘿替孟元超抄的。那時他們正是一對少年情
侶。
楊華滿腹疑團,隱隱感覺到母親和孟家定有淵源,當然他還是做夢也想不到他是孟元超
的儿子。
最后楊華想道:“反正我是要去找孟元超的,見了它自然知道其中原故。何必現在去想
這想不通的事。”
楊華自小得名師指點,資質又极聰穎,苦練孟家刀法,不到半年,便已純熟。比段仇世
估計的所需的一年的時間少了一半。
跟著再練丹丘生傳給他的崆峒派武學精義,這是他的本門學問,上手更快。不過對深奧
的武功,當然還是不能一學就會。練完這本秘簽,不知不覺已是過了將近一年了。
在苦練本領、琢磨上乘武學的這一年當中,最令他困惑的是,怎樣才能將兩种上乘的武
學融會貫通?
他已經領悟到孟家的刀法可以用到崆峒派的劍法上來,但這兩門的武學卻是有獨特之
處,例如孟家快刀以快為主,崆峒劍法則以閑雅舒展為主,路數不同,招法大异,甚至有相
反的。怎樣才能相反相成,合而為一呢?楊華畢竟火候未到,可是難于自己揣摩出來的。
但雖然如此,在這一年過后,他的武功已是突飛猛進,遠非從前可比了。
還差七日未滿一年,他准備滿了一年,便即离開石林。他在石林住了几年,一旦就要离
開,自是不免對這名山胜地,頗有戀戀不舍的感情。于是在這七大當中,他拋下武功,到處
游玩。
這一日他在劍池洗了個澡,游興正濃。在劍池上來之后,抬頭看那劍峰,“劍峰”二
字,相傳是明代的天下第一劍客張丹楓所書,鐵划銀鉤,寫得十分有力。
楊華看得心神如醉,似乎張丹楓的書法也有可以和劍法共通之處,忽發奇想,要跑上劍
峰摸一摸張丹楓的書法。還想看一看是不是可以把它拓下來。
劍峰峭立如筆,字刻在一塊平滑如鏡的岩石上,下面絕無可以立足之處,也不知張丹楓
當年是怎樣寫上去的。
這樣險峭的劍峰,猿猴也難爬上。但已是難不到武功突飛猛進的楊華。他以壁虎游牆的
上乘輕功爬到那塊岩石下面,把准備好的一條繩子縛在劍柄,寶劍插入岩石,繩子的一端縛
在腰間,身子懸空,摸張丹楓所題的“劍峰”筆划,默想其中可以和劍法共通之處。
“峰”字最后一筆像一柄利刃似的直拖下來,但中間卻有個小小的缺口,筆勢不能連
續。楊華覺得有點奇怪:“張丹楓寫這個字為何不作興一气呵成呢?”
楊華把眼睛貼近缺口往里張,只見黑黝黝的竟是一個不知有多深的山洞。好奇心起,用
力一攀那塊凸出來的石筍,忽听得軋軋聲響,刻有“劍峰”兩字的那塊大石忽地似磨盤轉過
一邊,出現了一個比海碗還要大的洞口,已經是容納得一個人鑽進去了。楊華拔了一些茅草
堆在洞口,用隨身攜帶的火石點燃,讓洞中沖出一股穢气去淨。然后下去拿了火把,方始入
洞探險。
入口雖狹窄,里面則甚開闊,楊華走過一條長廊,忽地眼睛一亮,只見一張白玉供桌,
桌上寫有几行文字。這張玉桌,竟是整塊通体晶瑩的白玉做成的。玉石不奇,但這樣大的一
塊白玉,可是無价之寶。
供桌后面的石壁上有個中年書生的畫像,丰神俊秀,栩栩如生。左下角寫有几個小字
“天順七年化外之民張丹楓自畫像。”
“天順”是明代第六個皇帝明英宗朱祁鎮的年號,(按:明英宗登位時的年號為“正
統”,其后改為“天順”,天順七年即公元一四六三年。)距楊華發現畫像之時,已有三百
多年。楊華站在這一代武學大宗師的畫像之前,不由得肅然起敬。
回過頭來,再看那白玉供桌上寫的几行文字。四行大字寫的是:“入得此門,与我有
緣。愿作我徒,戒律必遵。”另一邊寫有密密麻麻的十條戒條。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寫的
是:“拜師之禮,每讀戒律一條,叩頭十響,必須用力。”但供桌上卻不見有什么拳經劍譜
之類。
楊華心里想道:“我并不貪圖絕世武功,但這位前代大俠卻是值得我向他磕一百個響
頭,尊他為我隔世師尊。”
那十條戒律只有第一條有點特別,其他九條,則是名門正派常為戒律,不外“不許恃強
欺人,不許奸淫擄掠,不取不義之財……”等等,第一條卻是:“不作大明臣子,但遇外敵
入侵,可為大明出力。”原來張丹楓的祖父乃是和明代始祖朱元璋爭奪江山的張士誠,張士
誠和朱元璋在長江一戰,兵敗沉江,故而張丹楓留下戒律以不做明朝的官列為首要。怎料到
有人發現之時,早已是改朝變代了。
楊華心想:“我當然不會做官。但這條戒律的主旨乃是要抵抗外敵的入侵,如今是滿洲
韃子霸占了漢人的江山,根据這一條的道理,我就該和俠道一起反抗清廷,這正是我今后該
做的事。”
其他九條,更是任何一個正派的人應當遵守的立身處世的道理,楊華當然依得。于是毫
不躊躇的便即跪在張丹楓的畫像之前磕頭。由于他對這位一代武學宗帥的仰慕乃是發自內
心,因此不折不扣的依照張丹楓遺囑吩咐行拜師之禮,每讀一條戒律,用力磕足十個響頭。
讀完十條戒律,瞌足一百個響頭,磕得額角都腫起來了。
忽地奇跡出現,只見他跪下磕頭之處,地面凹陷,裂開一個山洞,隱隱透出寶光。楊華
挖開泥士一看,地下藏的是一個丘匣,四角嵌有四顆明珠。楊華這才知道,張丹楓要他磕這
一百個響頭,磕得原來大有道理。打開玉匣一看,里面藏的一本書,封面題的是“玄功要
訣”四字。
楊華得兩個師父傳他的刀法劍法,對于臨敵的招數所知已是甚多,但上乘內功如何修習
卻是未知。小時候父親和段仇世雖曾傳授過他一點入門的練功法子,后來丹丘生也教過他一
些吐納功夫,但他兩位師父的內功都是介乎邪正之間,不能說是上乘的正宗內功心法。張丹
楓留下的這本“玄功要訣”,顯然是他畢生武學精華之所聚的上乘心法了。
楊華想道:“張丹楓是一代武學宗師,他的內功心法不知如何深奧?”果然一開頭他就
不懂。“子日:范圍天地之化而不過,豈能出于理、气、象乎?”文字的意思,他是大致懂
的,但這几句說得太“玄”,他卻不知与武學有何關系,心想:“孔子哪懂內功,為何引他
的話?”
再讀下去,這才知道是与武學有關。書中寫道:“象者拳之形也;气者拳之勢也;理者
拳之功也。理气兼備,舉手投足,無不逾矩。”跟著把闡發這几句話的道理解釋的清清楚
楚,亦即是修習上乘內功“心法”了。楊華細細咀嚼,越讀越是有味。只覺書中的解釋,和
自己曾經學過的有些地方也可以触類旁通,那是卓而不玄了。“玄功要訣”講的都是武學基
本原理,雖然只是十數頁的薄薄的一本書,已是包羅万象。他以前的所學和這本“玄功要
訣”比起來,有如小溪之比大海。
不知不覺翻到最后一頁,最后一行寫的是:“心法領悟,可以入內室鑽研無名劍法。”
楊華心里想道:“玄功要訣,精深博大,要說領悟,談何容易?但我在石林可是不能久留,
還是先去看看無名劍法吧。”又想:“劍法名為‘無名’倒也特別。听說張丹楓是天山派的
始祖,為什么不叫做天山劍法呢?”
楊華踏入山洞的最前一間石室,只見兩邊石壁畫滿圖形,共有一十八個,畫的都是各种
使劍的姿勢。
但只有圖形,卻沒文字,楊華留心細看,第一個圖形像是“朝天一柱香”,但這個劍
式,劍尖是筆直的指向天空的,壁上的圖形劍尖雖也上指,卻是斜指。認側面的某一個角度
看來,劍尖倒似乎指向站在下首的敵手了。第二招像是“玄鳥划砂”,但仔細看時仍是不
像。而且“玄地划砂”乃是轉身以反手發出的劍式,楊華試一比划,根本就不可能一下子從
“朝天一柱香”變為“玄鳥划砂”。
其他各式劍招,情形都是類此。看來像是某一普通劍式,細看又不相同,甚至有若干劍
式,左看像是甲派的招數,右看像乙派的招數,正中間看又像丙派的招數的。而且十八個圖
形,劍勢都不連續。楊華看得莫名其妙,想道:“這個劍法可比玄功要訣更難懂了。連招式
的名字都沒寫上,怪不得叫做無名劍法。”
原來這是張丹楓晚年所創的劍法,己是在他開創天山派之后許多年的事情了。其時他的
愛妻云蕾已死,他的掌門弟子霍天都已足以支撐門戶,于是他遂重履中原,最后回到他与云
蕾少年時候最喜歡的地方一一石林一度過晚年,方始創出這十八式“無名劍法”。這“無名
劍法”比任何“有名”的劍法,境界都要更高一層。它是要靠學者各自的悟力自創新招的。
楊華的“玄功要訣”都未入門,當然是看不懂這最深奧的“無名劍法”了。
楊華走出石室,心里想道:“我現在尚未領悟玄功要訣,欲求躐等,自是不易。但祖師
的劍法必定有其道理,我先把各個圖形牢記心中,以后待我有了那個學力之時,說不定就可
懂得其中的妙處了。”到洞口一看,只見瞑色四合,原來他在洞中沉迷于張丹楓所傳的武
學,不知不覺已是過了整整一個白天,此時肚子方始覺得有點餓了。楊華把那塊封洞的石頭
轉過來堵住洞口,爬下劍峰。
于是者接連几天楊華都在石室里默記那壁上圖形,不覺七日之期已滿,一十八式“無名
劍法”亦已牢記心中。
雖然他還可以留在石林,但為了急于去找孟元超以釋心中疑問,他還是決定了按照原來
的計划,在師父“失蹤”了一周年的日子离開。
最后一日,他戀戀不舍的离開了住了几年的石屋,但在他要出石林之時,卻忽地想起一
事。
楊華想起那日的奇事,暗自思量:“兩位師父生死卜。可能尚在人間。但凡事不能從好
的一面著想,坏的一面,陽繼孟這大魔頭說不定也還是活著呢?”跟著自然想道:“假如陽
繼孟未死,先回到石林,万一給他發現劍峰上的秘密,以他的武學造詣,說不定可以領悟張
丹楓的無名劍法,那豈不是助紂為虐。不如回去毀了他吧。”同時他也委實舍不得离開石
林,想回去再看一看他最喜歡的地方,喝一口劍池的清水,摘一朵劍峰的野花。
正當他向劍池走去的時候,忽听得有腳步聲響,好像就在身邊。楊華吃了一惊,連忙躲
在一塊岩石后面。
腳步聲走過去了,那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也听見了。但卻是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楊華怔
了一怔,隨即啞然失笑:“在我在石林住了几年,怎的忘了石林的地勢了。”要知石林万戶
千門,峰口路轉,有時甚至看到了前面的人,距离极近,也還要轉几個彎才能和他相會的。
楊華心想,假如是師父回來的話,一定會出聲叫他的。會不會是陽繼孟和什么人回來呢?
謎底馬上揭開,那兩個人已在開始說話。一個是男,一個是女。听他們的聲音,年紀都
似乎不大。
那少女嘖嘖贊賞,說道:“這里真是神仙洞府!”
男的笑說道:“你可別忘記留下記號,要是找不著我的叔父,咱們出去,可就難了。”
楊華依稀記得二師父和他說過家里還有一個侄儿,心因想道:“在這里住過的還有一個
陽繼孟,不知他是誰的侄儿?”跟著想道:“師父當年是离家出走的,据三師父說他還是什
么小王爺的身份呢,他离家之后,后來就是他的侄儿做小王爺了。听說師父出走之后,從來
也沒回過家里,他是一向討厭家里的人的。小時候我跟二師父兩年,也只是听他提過侄儿一
次,大概不會紆尊降貴,來到石林探險?”他這樣一想,雖然并不知道陽繼孟是否有個侄
儿,也把這人當作陽繼孟的侄儿了。當下跟在這一男一女的后面,想要多听一點他們說的什
么,待証實了這里的是陽繼孟的侄儿之后,他才出手。”
楊華的輕功遠遠在他們之上,地形又熟,這一男一女都沒有發覺后面有人。但楊華再听
他們的說話,卻是立即就把他的猜疑推翻了。
只听得那少女說道:“你放心,我不會忘記的。我來此的時候,孟大俠早已叮囑過我
了。”听到這里,楊華不由得心中一動。“她說的是哪位盂大俠?”
心念未已,便听得那男的說道:“孟元超是我叔父的好朋友,可我還沒有見過他呢。冰
妹,你怎的知道應該向他打听消息的?”不出楊華所料,那少女說的“盂大俠”果然是盂元
超。
那少女噗嗤一笑,說道:“青哥,你怎的如此糊涂,自己說過的話也都忘了?”
那男的似乎是呆了一呆,半晌才笑起來道:“不錯,我記起來了。有一次咱們談論當今
豪杰,我是曾向你提過我的叔父和孟元超的交情。那次咱們談論的人很多,在場的也還有別
人,想不到已經過了一年多了,你還記得。”
那少女道:“你說過的話,每一句我都記得!”
那男的道:“冰妹,你真細心。可是,唉,糟糕!”
那女的道:“什么糟糕?”似乎因為男的話說得如此突兀,有點惊疑不定,心中不悅,
聲音冰冷。
那男的笑道:“你這樣細心,以后我可不敢在你跟前說錯一句話了。”
那少女笑道:“你知道就好。”
他們在打情罵俏,楊華在一旁卻是又惊又喜:“原來我猜錯了,他是我二師父的侄
儿。”隨即心頭一沉:“要是讓他知道了叔叔的不幸消息,不知道多難過呢。”
楊華正在盤算應該怎樣和他們見面的時候,只听得那男的已在接著說道:“咱們還是說
正經的吧,孟大俠是怎樣和你說的?”
那少女道:“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
那男的道:“我想知道詳細一些。”
那少女道:“好,那我再說一遍。或許那天我說的有什么遺漏。要是你听不明白,還可
以問我。”
那男的道:“我也想知道更多一些有關孟元超、令師叔以及小金川義軍的事情。”
那少女道:“好的,我盡我所知,說与你听就是。先說你叔父的事情。”
那男的想要知道的這些事情,也正是楊華想要知道的。
楊華本來准備過去和他們見面的,心念一轉,想道:“我和他們第一次見面,可不方便
向他們打听這許多事,不如听听,他們怎樣談論孟元超吧。”那天,他雖然沒有听完段仇世
所要告訴他的說話,心中已是隱隱感覺得到,孟元超一定和他大有關系。
于是楊華依舊悄悄的跟在他們的“后面”,說是“后面”,其實已是隔了几重“門戶”
的。只听得那少女說道:“令叔最后一次見到孟大俠的時候,曾經告訴他是准備前往石林。
据說是要找一位朋友。”
那男的道:“不知他找的是什么朋友?”
那少女道:“他沒有告訴孟大俠。不過,你是他的侄儿,他的朋友,你大概也應知道一
些吧。想一想看。”
那男的道:“你不知道,我的叔叔當年是因為和我爹爹不和而出走的,直到我二十歲的
時候,他方才回來一趟,我跟他出去,沒多久又分手了。他的朋友,我知道的只有孟元超和
繆長風,另外就是他死去的師兄卜天雕了。”
楊華想道:“敢情就是那次我和大師父在點蒼山出事之后,二師父才回家的。怪不得在
這以前他极少和我提起他的侄儿了。”
那少女道:“原來如此。不過,這石林的主人既然是你叔叔的朋友,想必不是坏人。”
那男的道:“那是一年多的事情了,叔叔不知是否還在這儿?咱們進來這許久,仍沒發
現人跡。”
那少女道:“在這個好像八陣圖的石林之中,你是不是有點害怕了?”
那男的道:“即使有甚危險,我也還是要來的。”
那少女道:“有一句話,不知我該不該問你。”
那男的又好像是呆了一呆,勉強笑道:“你對我是知無不言,我豈能瞞你。你盡管問
吧。”
那少女道:“我看你好像另外還有什么心事?”
那男的笑道:“你真厲害,心事也瞞不過你。不錯,我此來固然是為了尋找叔叔,另外
卻也還有一件事情。”
那少女道:“什么事情?”
那男的道:“這石林和我段家大有關系。不過,現在我還沒看見劍池劍峰,要是找到了
那個地方,我再告訴你吧。”此言一出,楊華和那少女都是大感奇怪。他的秘密為什么要到
劍池劍峰才能吐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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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深入石林求秘笈 敢憑寶劍斗魔頭
那少女性情和順,心里不高興,臉上仍是含笑說道:“好吧,那我就先說一說小金川的
事情。他們都是當世豪杰,据一隅之地,抗拒清廷,日子雖苦,志气不撓。我的确是佩服他
們。”
“那你為什么不囹在小金川?”男的問道。
“師叔和伯父要我离開的,當時正是一場大戰的前夕。我希望留下,他們卻非要我离開
不可。因為他們已經決定放棄小金川了。”
“呵,他們要放棄小金川,那不太可惜么?”
那少女像是想了一會,方始緩緩說道:“孟大俠說過,他們打的仗是長期的,為了驅除
韃子,光复河山,這個仗也許要打十年,也許要打一百年,不在乎一個地方的得失。最重要
的是人,不是地方,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所以雖然他們一直把小金川當作自己的家一
樣,但到了迫不得已的時候,他們還是准備放棄小金川的。”
那男的道:“呵,這么說,以后我是不可能到小金川去找盂元超的了?”這句話也正是
楊華心里想說的。他按一按藏在身上的孟家刀譜,不由得一片茫然。
那少女說道:“不錯,他們准備向川邊撤道,今后將是行蹤無定的了。我离開不久,清
兵便大舉入川。消息隔絕,難知實況,只怕此際小金川早已失守了。咳,要不是……”
那男的道:“要不是什么?為何不說下去?”
那少女忽地笑道:“這次你猜猜我的心事吧?”
那男的道:“要不是為了把我叔叔的消息帶來給我,你一定不顧一切要跟他們撤退的
了。”
那少女粉臉泛紅,笑道:“這次你倒是聰明得很。”
那男的忽道:“這次你在小金川可有見著劉抗么?”
那少女道:“見著了。劉大俠的夫人名叫武庄,听說還是認識你的呢。你卻沒有和我說
過。”
那男的淡淡說道:“不錯,她以前和云紫蘿女俠及繆大俠繆長風等人,曾經在我家里住
過几天。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忘了告訴你了。”
那少女說道:“劉夫人對我很好,年紀也比我大不了几歲。她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
可還是十分天真活潑,像個未出嫁的姑娘。有一天我們站在一起,盂夫人調侃我們,說道:
你們站在一起,像是一對姐妹。論年齡,劉大嫂當然應該是姐姐,但若論到穩重端庄,卻又
倒像她是妹妹了。”
那男的默不作聲,好像在想什么。
那少女說了這個“笑話”,見他毫無反應,自己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說道:“當然這是
孟大俠的夫人給我臉上貼金,其實我也是不懂事的小丫頭,怎能与劉夫人相比。劉夫人看似
‘少不更事’實在卻是能干得很呢。小金川的女兵,都是她和孟夫人一起訓練的。”
那男的道:“別盡說劉夫人了。”
“咦,你怎的好像不大高興,又有什么心事了?”
“我听說義軍要放棄小金川,還能高興么?”
那少女道:“孟大俠不是講得很明白么?當年他們開辟了小金川作為義軍基地,以后他
們還是可以開辟另一個新天地的!他們有的是丹心俠骨,還怕開創不了?”
那男的道:“道理我懂得,就是心里不舒服!”
那少女安慰他道:“听說義軍要放棄這樣好的地方,誰的心里又能舒服呢?但這好像冬
天的夜晚一樣,黑夜很長,也很寒冷。但無論如何,總會過去。白天一來,又是遍地陽光
了。你說是么?”
那男的嘆口气道:“你說得很對。”其實他心里的不舒服并不只是為了義軍的撤退。
這少年名叫段劍青,正是段仇世的侄儿。八年前武庄在他家里住的時候,他曾經對她一
見鐘情。后來知道名花有主,這才息了念頭。這段秘密,他從來沒有和人說過。他剛才向這
少女打听劉抗,其實就是想要知道武庄的消息。
那少女道:“剛才你問我為何不留在小金川,我也想問一向你,你又為何不跟你叔叔去
小金川?”
段劍青說道:“像你一樣,我的叔父也不許我去小金川。”心里則在暗暗叫了一聲“慚
愧”,因為他說的乃是謊話。最大的原因,是因為他避免見到武庄。
那少女道:“我明白了,你的叔父是怕你吃不了苦。你是小王爺的身份哪!”
段劍青怫然不悅,說道:“我早已不是什么小王爺了。要是我打算享福的話,我還會出
來闖蕩江湖么?你別以為我吃不了苦,我,我……”像是要找什么事實,証明他能“吃
苦”,可又說不出來。
那少女噗嗤一笑,說道:“我是和你說笑的,你這樣認真干嘛?”段劍青忽地感到有點
對她不住,笑道:“其實我倒是有點后悔沒去小金川呢?”
那少女道:“為什么?”段劍青道:“要是我前兩年就到了小金川,豈不是可以早點和
你相識么。”
那少女笑靨如花,說道:“你真的有這個念頭?其實我又有什么好處,值得你特地到小
金川來和我結識?”
段劍青本是哄她歡喜的,但見她對自己如此深情,不覺大為感動,說道:“因為你是最
關心我的人,要是咱們能夠早些相識,那就好了。”這几句話,可是發自他的內心的了。他
心里在想:“假如我与她相識在和武庄相識之前,說不定可以減少許多煩惱。”
那少女只道他是當真喜歡自己,笑道:“兩年的我還在青城山呢。其實古人有云:白頭
如新,傾轟如故,交情的深淺,豈是時日所能衡量?咱們現在相識,也為時未晚呀。”
原來這少女名叫冷冰儿。是青城派第三代女弟子。小金川的義軍首領冷鐵樵是她族伯,
副頭領蕭志遠是她師叔。不過她自小在青城山學藝,去年方始學成下山的。回到小金川,已
是在她和段劍青相識之后了。當然在她最初和段劍青相識之時,她還是不敢把自己的來歷告
訴他的。
段劍青對她又是感激,又是內慚,勉強笑道:“你說得對。咱們再談一點小金川的人物
吧,那位孟夫人怎樣?你說過了劉夫人,可還沒有談及在小金川坐第三把交椅的人物──孟
元超孟大俠的夫人呢。”他是特地轉過話題,免得冷冰儿沿著原來的話題,和他再說下去。
冷冰儿道:“孟大俠的妻子名叫林無雙,她本是扶桑派的掌門人,后來因為到小金川和
孟大俠成親,把掌門的位子讓給她的師兄石衛的。”
段劍青道:“哦,原來她還是一派掌門,那一定是女中豪杰了。”
冷冰儿笑道:“那還用說?她的劍法在小金川那許多豪杰之中,也是被公認為第一的。
她不但武功高強,在做人方面,也是和孟大俠一樣,同是性情中人。”
段劍青笑道:“你和她又不是老朋友,怎么知道?”
冷冰儿道:“你可知道在江湖上曾負盛名的云女俠云紫蘿嗎?”
楊華跟在他們后面,听到這里,又是歡喜,又是傷心。歡喜的是他們如此夸贊他的母
親,傷心的是母親早死了。暗自想道:“他們剛談孟元超夫妻,怎的就說到我的母親頭上來
了?且听听他們怎樣說她?”
段劍青笑道:“豈只知道,云女俠還曾經在我家住過呢。可惜听說她早已死了。”
冷冰儿道:“云女俠生前是孟大俠夫妻的好朋友。”
段劍青道:“那又怎樣?”
冷冰儿說道:“我曾經和孟大俠夫妻到云女俠墳墓前吊祭,他們是因為就要离開小金
川,特地在百忙中抽出空來,去和云女俠告別的。那一天他們夫妻都是哭得十分傷心,孟夫
人還几乎哭得暈了過去呢。”段劍青似乎覺得有點奇怪,說道:“孟大俠那樣的英雄人物,
他也哭了?”
冷冰儿道:“是呀,而且哭得那樣傷心。我听人家說過,孟大俠在歷次戰役中不知受過
多少次傷,從來沒人見他流過眼淚的,那天我卻陪他們夫妻流了不少眼淚。”
段劍青嘆口气說道:“像孟大俠夫妻這樣重視友情的人,當今之世上,恐怕是很少有
了。”他這話乃是有感而發,并非由于他知道了盂元超和云紫蘿的關系。
冷冰儿幽幽說道:“那也不見得,依我看來,小金川那班豪杰,都是十分重視友情
的。”她這話也是有感而發,心中在想:“就只怕人家對你好,你自己卻不知道:“
但段劍青卻似猜著她的心思,隨即笑道:“不錯,我說這話,确是該打。眼前就有一個
十分重視友情的人。”
冷冰儿羞紅了臉,說道:“我是和你泛論,你怎么說到我的頭上來了?”其辭若有憾
焉,其心則實喜之。段劍青笑道:“你不是么?”
楊華無心听他們的情話,暗自想道:“原來我的母親是葬在小金川,那我還是必須到小
金川去走一趟了。即使見不著孟元超,也可以略盡人子之道,祭一祭媽媽的墳。”又想道:
“原來媽媽是盂元超夫妻的好朋友。但那本刀譜為什么孟元超不讓妻子抄呢?不過,也說不
定是盂夫人請媽媽代她抄的。”他自以為這個疑團已是可以解釋,于是又再細听段劍青和冷
冰儿的談話。
忽听得段劍青一聲怪叫,充滿了又惊又喜之情。這是在他們靜默了一會之后,才突然發
出來的贊嘆聲音。原來他們己是不知不覺走到劍池來了。
冷冰儿贊嘆道:“這里才真是仙境了!我真想象不到世間竟有這樣美麗的地方!”
段劍青道:“你看,這就是劍峰了。‘劍峰’二字,是張丹楓題的!”語調興奮异常。
在他們歡喜贊嘆之時,楊華早已抄捷徑從他們旁邊繞過,上了劍峰,躲在一放大石后
面。他剛才听段劍青的口气,似乎劍峰有個秘密和段家有關,心中暗自思量:“我可不能此
際現身,否則他會以為我是有意偷听他的秘密了。”
只听得冷冰儿笑道:“瞧你高興得這個樣子。你說的這位張丹楓可是明代的那位武學大
宗師張丹楓嗎?”
段劍青道:“不是他還有誰值得我這樣高興?哈哈,我終于發現了!”
冷冰儿道:“你發現什么?”
段劍青忽地嘆了口气,說道:“不成,不成!這次恐怕還是不免如入寶山空手回了!”
冷冰儿詫道:“你是來尋寶的么?”
段劍青笑道:“我尋的可不是金銀珍寶!”說話之際,仍然定著眼睛仰望劍峰。
冷冰儿道,“你說有話要和我在劍峰下面說的──”
段劍青道:“好,你比我聰明,你給我琢磨琢磨。”
冷冰儿道:“琢磨什么?”
段劍青道:“這劍峰上藏有一個秘密,和張丹楓有關,也是和我段家有關。”
冷冰儿道:“你這話可把我听得糊涂了。張丹楓是明代的武學宗師,怎的与你們段家有
關。”
段劍青道:“我不騙你,說起來張丹楓還算得是我的祖師呢!”
楊華大為奇,怪,想道:“張丹楓怎的也是他的祖師呢?他是第一次才來石林的,當然
不能和我一樣發現張丹楓所留的秘笈。”心念未已,果然便听得冷冰儿問道:“這就更奇怪
了,你又不是天山派的,張丹楓怎會是你的祖師?”
段劍青道:“張丹楓在大約三百年前曾經在我家作客,留下几篇指點入門的功夫,但不
知是哪一代祖先開始,就不許家中子弟學武了。我的叔父就是因為要學武藝而离家的。”當
然他也知道還有別的原因,但卻不愿意在冷冰儿的面前說出自己父親的過錯。
冷冰儿道:“你不是也會武功嗎?”
段劍青道:“我是偷偷學的,十二歲那年,我在家里找到張丹楓的遺篇。可惜,那只是
入門的功夫。但張丹楓還有最奧妙的武功秘笈藏在劍峰之上!”
冷冰儿道:“你怎么知道?”
段劍青道:“和張丹楓同一時代的還有一位著名的劍客,名叫鐵鏡心,你大概也知道
吧?”
冷冰儿道:“不錯,我曾听得師門長輩談過,听說他在當時是和張丹楓差不多齊名的劍
客。”
段劍青道:“不,差得頗遠,這是鐵鏡心自己也承認的。他對張丹楓的劍法佩服得五体
投地。”冷冰儿詫道:“他們都是明朝的人。鐵鏡心說過的話,你怎么知道得這樣清楚?難
道他們的閑話,也有什么史籍記載么?”
段劍青道:“史籍沒有,私人的記載卻是有的。”接著說道:“鐵鏡心的妻子沐燕是前
明‘黔國公’沐府的郡主,沐燕的弟弟沐磷則是我們段家的女婿。算起來鐵鏡心也是我們段
家的親戚呢!”
冷冰儿笑道:“你們段家的親戚,名人倒真不少。但這又怎樣?”
段劍青道:“張丹楓晚年在石林隱居,有一天鐵鏡心夫婦去拜訪他,張丹楓把新創的一
套尚未定名的劍法演給他們看,鐵鏡心佩服得五体投地,贊為古往今來,至高無上的劍法。
當時就勸他赶快覓個衣缽傳人。但張丹楓在劍法未曾完全創造成功之前,卻是無心去物色弟
子。”
段劍青道:“石林天山相隔万里,鐵鏡心當時也未必抽得出空,張丹楓自是不便麻煩他
去把自己的弟子招來。”
冷冰儿道:“張丹楓不怕這劍法失傳嗎?”
段劍青說道:“張丹楓是個十分豁達的人,當時他和鐵鏡心夫婦閑談,确是曾經有過慨
嘆,慨嘆恐怕時不我予,不知劍法創道成功之日,他是否還能活在人間。但后來他說,要是
找不著傳人,他在臨終之前,就會把畢生武學的心得藏在劍峰,留待有緣。他但求以有生之
年,對武學有所創道,即使后世沒人發現,自己也可以死而無憾。”
冷冰儿嘆道:“只問耕耘!不問收獲。畢生以赴,至死方休。這位武學大師的胸襟,确
是和常人不同。”
段劍青繼續說道:“鐵鏡心和張丹楓的這段談話,他的妻子沐燕寫在日記之中,后來他
們夫婦先后死了,這本日記落在沐燕弟弟沐磷的手上。后來因為當時的朝廷曾有削藩之議,
沐磷避禍岳家,這本日記也就留在段家了。我是在書庫中和張丹楓所留的那几篇入門功夫同
時發現的。”
冷冰儿說道:“如此說來,要是有人能夠發現張丹楓所藏的秘簽,豈非可以天下無
敵。”段劍青說道:“那也未必,還要看他本人的造詣以及能否領悟秘笈上的深奧功夫。”
楊華想道:“這話倒是說得不錯,像我就是得物而無所用。”段劍青接著說道:“但無
論如何,這總是一件稀世之寶了。”冷冰儿笑道:“怪不得你這樣急于要來石林。”
段劍青嘆口气道:“可是你看這劍峰峭立如筆,只怕猿猴也難爬得上去,也不知那秘笈
是藏在什么地方。”說話之際,眼睛一直在望著冷冰儿。
冷冰儿躊躇片刻,說道:“要是我能夠幫忙你,我一定幫忙你的。但說句實話,我的輕
功或許比你好些,這劍峰也是決計爬不上去。”
段劍青說道:“我有一個主意,你看可不可行?咱們搓一條長繩,你拿著繩索的一端,
繩子縛在我的腰間,讓我爬上去。万一失足跌下來,你也可以接住。”冷冰儿道:“万一失
手,接不住呢?”段劍青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為了這本秘笈,喪了命也是值得的。”
冷冰儿道:“我不贊成你冒這個危險!武功好不好有什么緊要?或許你會說我是婦人之
見,但我總覺得,做一個‘俠義道’武功還在其次,重要的是個‘俠’字。武功不是天下第
一,”一樣可以行俠仗義呀!”
她這話說得甚為誠懇,但段劍青心里卻暗暗不悅。原來他是希望冷冰儿替他冒險,而他
在下面接人的。當然他不好意思說出來,但他心里則是在想:“你這樣七竅玲瓏,難道還不
知道我的用意?”豈知冷冰儿根本就沒想到這層,她想說的是:“青哥,就是你的武功再
差,我也是一樣喜歡你的。”當然她也是不好意思說出心里的話。
段劍青怫然不悅,說道:“你既不贊成,那就算了。不過這個秘密,你可千万別向外人
泄漏。”
冷冰儿怔了一怔,不覺眼圈紅了,說道:“你不相信我,何必把這秘密告訴我。”
段劍青賠笑道:“你別多心,我豈能不相信你呢?只是這秘密极關重要,我才忍不住要
多說一句罷了。”
冷冰儿道:“但這秘密,恐怕也不僅是你我知道。”
段劍青道:“不錯,這秘密我怀疑叔叔也是知道的。所以他才不許我和他作伴,一個人
偷偷跑來這里!”
楊華躲在劍峰之上,听到這里,覺得甚為刺耳,暗自想道:“這位‘小王爺’忒也多
疑,我相信二師父決不知道這個秘密!要是他知道的話,那天在他自己以為性命難保之時,
第一樁事情必定就是要告訴我這個秘密。”跟著又想:“听這位‘小王爺’的口气,似乎他
對武功秘笈比對他的叔父更為重視,找叔父為名,找秘笈才是真的!”
冷冰儿似乎也是不以為然,笑道:“恐怕也不能說是你的叔父偷偷跑來的吧?他不是告
訴了盂大俠么?他是來石林訪友,并非為了找尋什么秘笈。”
段劍青冷冷說道:“他雖然是我叔父,但疑人之心不可無,焉知他不是瞞著孟元超?”
“那也何必多此一舉,把石林之行告訴盂大俠呢?”
“或許他以為孟元超知道石林的地理,希望孟元超對他此行,多少能夠有點幫助呢。”
冷冰儿搖了搖頭,說道:“我可不敢像你這樣多疑。”
段劍青繼續說道:“我還有怀疑的呢,石林里未必真的有他的一位好朋友居住,否則他
何以不肯向對孟元超說出那位朋友的名字?”
對于段劍青地這個疑問,楊華卻是能夠替他解答的。楊華心里想道:“這也沒有什么難
解。第一、三師父和我住在這里,不愿給外人知道;第二、三師父是給掌門師伯赶出來的,
又和陽繼孟這大魔頭結了仇,隨時可能遭受不測之禍,二師父知道我們在這里,他是非來不
可。但孟大俠身負小金川義軍的重責,二師父豈能讓他操心!他們是好朋友,倘若二師父与
孟大俠說明真相,那么孟大俠是應該陪他來還是不陪他來呢?豈非反而令孟大俠為難了?”
冷冰儿笑道:“你疑不疑心令叔已經找著那部張丹楓的武功秘笈?”
段劍青道:“這很難說,不過我總是希望能夠自已找到的。奇怪,現在還未發現有人,
看來叔父多半是已經离開石林了。”
冷冰儿笑道:“要是令叔已把秘笈拿走,咱們用不著留在石林,要是他沒發現,以咱們
現在的本領,也沒辦法爬上劍峰,不如留待將來待唯們練好輕功再說吧。”
段劍青默不作聲,楊華藏在岩石后面,看不見他的動作,半晌,忽听得冷冰儿“噗嗤”
一笑,說道:“喂,你在我掌心畫來畫去,干什么呀?”
原來段劍青戀戀不舍,看張丹楓的遺墨看得出了神,不知不覺的就捉著冷冰儿的手,在
她的掌心比划,模擬那“劍峰”二字的寫法。待到冷冰儿問他,他方始如夢初醒。
“你瞧,這‘劍峰’二字,鐵划銀鉤,多么有勁!張丹楓的書法,似乎和劍也頗有可以
共通之處呢。你比我聰明,你和我參詳參詳。”段劍青說道。
楊華偷听他的說話,不覺頗有“知音”之感,想道,“這倒是英雄所見略同了。雖然我
不能算是英雄。至于二師父的這位侄儿,心木似乎也是不大正派,恐怕也不能算是什么英雄
人物呢。”他本來准備把張丹楓的秘笈送給段劍青的,但想到這層,卻是不禁又有一點躊躇
了。
心念未已,只听得冷冰儿“噗嗤”一笑,說道:“你真是學武學得入了迷了,我是個笨
丫頭,哪能夠參透出什么妙理。不過我倒有一個想法,說出來你別見怪。”
段劍青道:“這樣客气做什么。你的見識一定是高明的,說出來。”
冷冰儿笑道:“你有你的体(身体)!我有我的体。你要練什么書法、劍法,為什么不
在你自己的身体練?亦即是說:何以不練自己的‘体’,要練別人的‘体’?”
段劍青一陣茫然,忽地叫起來道:“冰妹,你這几句話倒是很像偶誤,大有撣机!不
錯,要像張丹楓這樣的成為一派宗師,自是應該自成一体!但這個境界,只怕在我有生之
日,也是不能達到的了!”
楊華躲在劍峰之上,听到冷冰儿那几句話,也是有如忽受醒醐灌頂,登時恍然大悟。
冷冰儿的“体”字,是有雙關字義的。可以作“身体解釋”也可以作“自成一体”的
“体裁”“風格”“宗派”“技業”等等解釋。
腦中似有靈光閃過,楊華暗自想道:“不錯,上乘的造詣,不論是書法也好,劍法也
好,應該自成一体!若僅知模仿前人,‘練別人的体’,練得多好,也是落在下乘!”
這剎那間,他練過的各种功夫,崆峒派的躡云劍法、孟家的快刀!張丹楓的“無名劍
法”,……都在他的腦海中涌現出來,它們之間有什么共通之處呢?怎樣將這些上乘武學融
會貫通,創道自己的武學,“自成一体”呢?他好像拿到一條鎖匙,但急切之間,還不能打
開門戶。
楊華正自心醉神迷之際,忽地又似乎听得什么聲息,霍然一省,連忙摒除雜念,伏地听
聲。
只听得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說道:“奇怪,我剛才搜那石屋,屋子里倒是還有糧食,但
人影卻是不見一個。咱們現在差不多來到劍池了,還是不見有人。”
楊華好生奇怪,暗自想道:“這人是誰,聲音好熟。他搜我的屋子意欲何為?”
心念未已,一個蒼老的聲音已在接著說道:“石生,你可是有點害怕么?”
楊華吃了一惊,這才想了起來:“原來是陽繼孟的大弟子。好,你來得正好,且看你現
在還能欺負我么?”
原本陽繼孟這個弟子名叫盤石生,四年前楊華曾經和他交過手的。四年前楊華只是個十
四歲的大孩子,本領當然比不上他,幸虧丹丘生及時把陽繼孟打敗,盤石生只能跟著師父出
石林。但楊華已吃了他一個不大不小的虧了。
盤石生說道:“丹丘生本領非比尋常,我當真是有點害怕家師凶多吉少呢。”
那蒼老的聲音道:“你害怕令師殺不了丹丘生,反而遭了他的毒手?”
盤石生道:“但愿不至如此。”
那蒼老的聲音道:“絕對不會如此!倘若只是令師一人,那我不敢擔保。但你要知道,
令師是和我的洞玄師兄一同去的,而且還有一個大內高手歐陽業幫忙他們。洞玄師兄的內
功,在我們崆峒派中,除了掌門師兄之外,就數他了。即使單打獨斗,丹丘生也未必是他的
對手。”
盤石生說道:“但要是他們殺了丹丘生,為何到了現在已有一年,還不見他們回來呢?”
楊華听了他們的對話,對這兩個人的來歷和來意都已大概明了,想道:“想是盤石生不
見他的師父回來,是以請了洞玄子這個師弟陪他同來尋找。”
那蒼老的聲音接著說道:“我怎么知道了或許他們藏在石林深處,尚未知道咱們進來;
又或許他們是和歐陽業迸京去了呢?不過你倘若當真害怕的話,你可以先走。”
盤石生似乎有點不好意思,說道:“洞冥道長,有你老人家在這里,我害怕什么?我只
是擔心家師而已。,”
楊華听得“洞冥道長”四字,不由得又是大吃一惊,比剛才知道是陽繼孟的弟子來的吃
惊更甚。
原來楊華雖然沒有見過洞冥子,卻是曾經听得三師父丹丘生談過他的。据丹丘生說,本
派兩代弟子,除了掌門之外,論內功是洞玄子第一,論劍術是洞冥子第一。他練成的一套連
環奪命劍法。一個人施展便可兼顧八門,等于有八個劍客同時合在的威力。當時丹丘生曾笑
道:“可惜我和這位師叔翻了臉;要不然我倒是可以向他請教,用不著自己一個人成年累月
苦苦思索本派失傳的劍法了。”
楊華想起師父說過的話,心中自忖:“師父這些話當然是對長輩的客气,但師父最少認
為他是可以共同琢磨劍法的人,看來這位大師叔的劍法是的确高明的了。”
要知楊華在劍法方面,除掉已經死了三百年的張丹楓不說,他最佩服的人就是他的三師
父。若然丹丘生只說洞冥子的劍法在崆峒要數第一,此時的他還不怎樣放在心上;但三師父
也曾說過要“請益”的人,他可就不敢小覷了。“听師父的口气,連環奪命劍法似乎還比不
上他傳給我的躡云劍法,但可惜躡云劍法我才不過下了半年苦功,要和這位大師叔作對,恐
怕是決計敵不過他了。”楊華心想。
洞冥子和盤石生說話的聲音很小,但因楊華的內功造詣已經頗是不凡,又有伏地听聲的
本領,所以能夠听得相當清楚。劍池旁邊的段劍青和冷冰儿卻是尚未知道已有惡人到來,大
禍即將臨頭了。
冷冰儿笑道:“我都相信你的聰明才智,何必你卻反而沒有自信。還是回去練自己的
‘体’吧,反正咱們也是沒有辦法找到張丹楓的武功秘笈的了。”
段劍青戀戀不舍地說道:“我的叔叔沒找著。這回真是如入寶山空手回了,好,走吧,
走吧!”
此時洞冥子和盤石生已經走到劍池入口之外,洞冥子怔了一怔,說道:“靜聲,里面似
乎有人。”
冷冰儿也听到了他們的腳步聲了,“咦”了一聲,說道:“青哥,你听,好像是有人來
了!”
段劍青又惊又喜,連忙叫道:“我是劍青,叔叔,叔叔,你……”他知道能夠在石林出
現的人,除了他的叔父那還有誰?哪知話猶未了,只見來的乃是一個老道士和一個中年人。
“你們是什么人?”“你們是什么人?”段劍青与盤石生不約而同地叫了起來!
洞冥子則是哈哈笑道:“原來你是大理段家的小王爺,段仇世也是你的叔父,對嗎?小
王爺,幸會,幸會!”
段劍青詫道:“請問道長法號。咱們以前好像沒有見過,道長怎么知道我的?”
洞冥子哈哈一笑,說道:“小王爺是大理第一貴人,貧道縱然孤陋寡聞,也不至于不知
道你小王爺呀!更何況令叔在江湖上聲名遠播,貧道也是仰慕已久的了。貧道是崆峒派的洞
冥子,不知令叔可曾和你說過我么?”
段青劍吃了一惊,心里想道:“听他的口气,他和叔叔似乎只是彼此慕名,未曾見過面
的。怎的他就知道我是誰呢?莫非是我和冰儿剛才所說的話,已是給他听見了?”當下搖了
搖頭,說道:“家叔很少和我談及武林人物的。請恕冒昧,敢問道長因何來此?”
洞冥子笑道:“這句話似乎是應該我問小王爺才對。”言下之意,似乎他來石林乃是理
所當然。
段劍青方自一愕,只听得洞冥子已在淡淡說道:“這里的主人乃是貧道師侄。”
段劍青想道:“原來叔叔說是到石林訪友,倒并非虛言。”愕了一愕,問道:“令師侄
是誰?”
洞冥子道:“小王爺,你是真的不知還是假的不知?”
段劍青听他問得古怪,眉頭一皺,神情不悅,說道:“何故道長以為我會知道?我是真
的不知!”
洞冥子緩緩說道:“敝師侄名叫丹丘生,据我所知,令叔和他乃是十分要好的朋友。可
惜令叔雖然來過一次崆峒山,恰巧我不在山上,以至無緣相會。小王爺,你是來找令叔的
吧?”
段劍青知瞞不過他,說道:“不錯。但我卻不知道家叔是來找你的師侄。”
洞冥子道:“好,算你事前不知,那你現在知道他們的消息了吧?”說話漸漸變為不客
气了。
段劍青滿怀不悅,說道:“不知!對不住,我可要走了,請恕不能奉陪啦!”
盤石生忽地喝道:“且慢!”与洞冥子交換一個眼色。洞冥子微笑道:“對,你是應該
和他說到正題了。”
段劍青哼了一聲,說道:“你是何人?有何指教?”
盤石生道:“我師父的下落,你知道嗎?”
段劍青道:“誰知道你的師父是誰了。”
盤石生道:“我的師父是陽繼孟,你當真不知?”此言一出,段劍青倒沒什么,冷冰儿
可是大吃一惊了。
要知陽繼孟雖然是埋名隱姓,躲在石林,江湖上知道他的人寥寥無几,但青城派的名宿
蕭青峰和小金川的冷鐵樵等人則是知道孟神通有這個徒孫的,只不知道他是藏在石林罷了。
冷冰儿曾經听得蕭、冷等人談過陽繼孟和他師祖的事情,知道他是當今之世的一大魔頭,此
時突然听得面前這個漢子就是陽繼孟的徒弟,焉得不惊。
但段劍青卻是真的不知,他還是絲毫不以為意地說道:“陽繼孟是什么人?沒听說過。”
盤石生一聲冷笑,說道:“你什么也說不知,但張丹楓的武功秘笈藏在哪里,你總不能
說是不知了吧?”
“張丹楓的武功秘笈”從盤石生口里說了出來,段劍青這才不得不大吃了一惊了。
“什么秘笈?我、我根本就不知道你說的是什么……”段劍青訥訥說道。
盤石生冷笑道:“好小子,別裝蒜啦!我們都听見了,你剛剛和這位姑娘說過的!”’
段劍青不識對方的厲害,心里想道:“秘笈已經泄漏,反正是要和他們拼的了!”于是
傲然說道:“我沒說過,你一定是听錯了。讓開!”
洞冥子淡淡說道:“小王爺,我勸你還是交出來吧。你要知道,他的師父在丹丘生之前
已經在石林住了几年,為的就是要找尋這本秘笈。這本是他家之物,你怎可擅自拿去?”他
還以為段劍青是已經找到了。
段劍青怒道:“我說不知就是不知,你怎么可以這樣蠻不講理!好呀,你以為我是當真
好欺負的嗎?”唰的一聲響,拔劍出鞘。
洞冥子哈哈笑道:“小王爺,你要和我打架?再過十年,你才來吧?”段劍青一時未懂
他的意思,說道:“你不敢和我打架,那就讓開!”
盤石生笑道:“道長,你太抬舉這小子了。他再練十年,也不配做你老對手。這杯罰
酒,還是讓我灌他喝吧!”
聲出人到,段劍青唰的一劍向他刺去。盤石生在劍脊輕輕一彈,段劍青只覺掌心一陣奇
寒,冷得長劍也都掌握不牢,鐺嘟墜地!
段劍青大惊之下,左掌一翻,一招“攔江截斗”,護胸迎敵。盤石生哪里將他放在眼
內,什么招式也不用,自向他抓去。
但雙掌相交,盤石生卻是不禁“咦”了一聲,原來段劍青的本領雖屬尋常,但內功的基
礎卻是得自張丹楓的真傳。盤石生隨隨便便的那么一抓,竟然給他的掌力蕩開。
盤石生笑道:“想不到你這位小王爺倒是還有兩下子!”左掌穿出,倏的抓著了段劍青
的手腕一扭。
他剛才把段劍青估計過低,此際卻又估計過高了。這一抓已是用上了几分修羅陰煞功。
段劍青冷得難熬,痛得難受。一聲狂嚎,面無人色。
冷冰儿喝道:“放開他!”明知不是敵人對手,卻是奮不顧身地扑上前去。
盤石生笑道:“我倒舍不得傷害你這樣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呢。”說時遲,那時快,冷冰
儿已是一口气向他攻了七招。青城派的劍法非同泛泛,盤石生不想傷她,倒是給她攻攻手忙
腳亂。盤石生怒道:“好,你刺吧!”抓起段劍青,作個旋風舞,把他迎向冷冰儿的劍尖。
就在盤石生哈哈大笑聲中,劍峰上忽地爆出霹靂似的一聲大喝“住手!”只見一條人影
捷如飛鳥般的從劍峰上跳下來。不用說這個人就是楊華了。
他人在半空,暗器先發。暗器是一枚小小的石子。
盤石生做夢也想不到竟有飛將軍從天而降,陡聞一聲霹靂似的喝聲,心頭大震。眼神一
亂,那枚石子已是打到他的面前,對准了他眉心的太陽穴。要躲閃也來不及了。
忽听得“錚”的一聲,那枚石子一分為二,兩邊飛開。原來是洞冥子擲出一枚銅錢,和
楊華打來的這枚石子恰好碰個正著。銅錢比小石子更輕,卻把石子打碎,功力顯然是在楊華
之上了。
雖然沒有打著盤石生,但石子就在他的眼前爆裂,卻是不免令得他的眼神心神都是不禁
為之一亂。冷冰儿乘机一劍從他背后刺來,盤石生連忙伏地一滾,他這么一滾,當然是不能
不把段劍青放開了。
那枚石子一分為二,余勢未衰,擦過冷冰儿鬢邊,痛得她火辣辣的好不難受。冷冰儿不
顧疼痛,抱起了段劍青慌忙就跑。
盤石生也是嚇出一身冷汗,要不是洞冥子及時發出銅錢,碰開石子,他的太陽穴縱能避
開,眼睛一定給石子打瞎了。他睜開眼睛之時,只見楊華已是站在他的面前,冷笑說道:
“盤石生,你還認得我么?”
盤石生怔了一怔,驀然醒起,喝道:“好呀,原來是你這個小子!”洞冥子說道:“這
小子是誰?”盤石生道:“就是丹丘生那個姓楊的徒弟,算起來還是你老的徒孫徒輩呢。”
洞冥子說道:“他的師父早已被逐本門,我可沒有這個徒孫,你不用顧全我的面子。好,你
小心應付他吧!”
洞冥子自視甚高,楊華的武功雖然好得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初時也還不怎樣放在心上。
但在知道楊華是丹丘生的徒弟之后,卻是不禁好生惊异了。心里想道:“听說丹丘生練成了
本派失傳的躡云劍法,另外還不知道練成了什么奇妙的武功。徒弟如此,師父可知,恐怕不
是謠傳的了。好,我且從這小子身上察看他的功夫。”他一來要從楊華的身上,察看丹丘生
練成了一些什么他不知道的本液功夫;二來他自視甚高,輩份高出楊華兩輩,自是不能和他
動手。但他囑咐盤石生“小心應付”,這“小心”二字,已是透露出他的顧慮,顧慮盤石生
不是楊華的對手。
盤石生認出楊華,心中的怯意倒是消了几分,想道:“不過三年功夭,我不信這小子的
本領就能在我之上。敢情他只練好了一套輕功和一手暗器,就用來嚇我。”
楊華哈哈一笑,說道:“很好,你居然還記得我。那么三年前你欠我的那筆債,想必你
也未曾忘記吧?”
盤石生听見洞冥子叫他“小心”,心中已是大不舒服,一听這話,不由得勃然大怒,喝
道:“你這不知死活的小子,向閻羅王討債去吧!”怒气沖沖,便即一掌打下。
他若然不是心粗气躁,或許還能和楊華斗個三二十招,這么樣輕敵急進,可就馬上吃虧
了。
楊華有意叫他吃個苦頭,身形紋絲不動,直到敵掌离身不到三寸,方才猛一側身,橫掌
往上一削。
盤石生正自想:“十招之內我若打發不了這個小子,只怕要給洞冥子輕視了。”見楊華
不躲不閃。出掌接招,心頭大喜:“你這小子居然敢和我硬碰,那是最妙不過!”原來他這
一掌已是用上了修羅陰煞功。哪知心念未已,雙掌齊飛,只听得 嚓一聲,盤石生的一條右
臂已是脫了臼。
原來楊華使的這一招乃是孟家的快刀化成掌法的,后發制人。正是深得刀譜中“以我為
主,以嫩輔老,以急輔遲,以靜制動,以客犯主的精義。盤石生的本領雖也不弱,卻怎識得
這樣奇妙的以掌化刀的絕招?
不過楊華接了這掌,卻也不禁打了一個冷顫,退了兩步,牙關格格作響。原來他雖然苦
練一年,內功畢竟還是未夠火候。“修羅陰煞功”的寒毒直接侵入他的身体,雖然禁受得
起,寒意亦已直透心頭。
盤石生見他如此,僥幸之心登時油然而生,想道:“我若是給這小子打敗,莫說眼前就
要給洞冥子看輕,以后在人前也抬不起頭。看來他是抵御不了我的陰煞功,好,我拼著左臂
受傷,無論如何,也要將他斃于掌下!”
楊華打了一個冷顫,忽地想起“玄功要訣”中有個運气驅除邪毒的法門,依法施為,運
气三轉,瞬息之間,便覺得身子暖烘烘的好不舒服。楊華大喜,想道:“祖師的玄功果然奇
妙,待會儿斗那牛鼻子臭道士,恐怕也未必就准是我輸了。”精神一振,正好盤石生又是一
掌打來。
盤石生忍著疼痛,喝道:“好小子,我和你拼了!”一個“獅子搖頭”,左掌一翻,使
出一招“羚羊挂角”,照楊華面門打來,他右臂受傷,修羅陰煞功并無影響,這招“羚羊挂
角”,使得凶狠非常!
楊華喝道:“來得好!”雙掌合攏迎上前去,又是硬碰硬接。這一招是段仇世傳給他的
“起手式”,但如今他的功力遠非昔比,平常無奇的“起手式”威力亦是大得出奇。只听得
“ 嚓”一聲,盤石生殺豬般的狂噙怒吼,倒在地上打滾,左臂也給扭脫了臼了。
楊華哈哈笑道:“三年前你打我一掌,如今我已連本帶利,加倍討回,饒了你吧。”這
次他接了盤石生的修羅陰煞功,立即便能發聲大笑,而且笑聲宏亮,顯見他已是不受寒毒所
侵。
洞冥子在旁觀戰,看得惊奇不已。他本來料到盤石生不是楊華對手,但卻想不到他會輸
得這么快,不過兩招,雙臂都脫了臼。心里想道:“奇怪,這小子使的這兩招似乎不是本門
武功?他年紀輕輕,內功又何以就能練得如此精純,居然能夠破解了盤石生的修羅陰煞功
呢?”
冷冰儿抱住段劍青逃走,此時剛要逃出劍峰的人口,洞冥子喝道:“給我留下!”他怕
段劍青帶了張丹楓的武功秘笈逃走,心想盤石生反正已受了傷,過一會儿再收拾楊華也還不
遲。
冷冰儿冷笑道:“你以武林前輩自居,說過的話算不算數?”
洞冥子哼了一聲道:“我說過什么話?”
冷冰儿道:“你不是說我們非得再練十年,不配和你作對手么?”
洞冥子哈哈一笑,說道:“我用不著和你們動手,也能將你們留下!”說話之間,飛身
躍起,几個起伏,已是跑到冷冰儿后面,大袖一揮、拂出一股勁風,冷冰儿踉踉蹌蹌的斜竄
几步,險些跌倒。
楊華審察形勢,要赶上去救他們二人恐怕已來不及,靈机一動,忽地哈哈大笑,說道:
“盤石生,你不服气,可以叫你的師父找我報仇,我要叫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好有人,莫以
為練成了什么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就可以稱霸武林了。好,你好好養傷吧,我可恕不奉
陪。”一個轉身,不是向段、冷的那邊跑去,卻向劍峰的另一邊出口逃跑。
洞冥子正在戲弄段、冷二人,听了這話,不覺驀吃一惊,驀然省起:“這小子的口气這
樣大,我倒不知道當今之世有哪一派的內功可以破解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的。”跟著便自想
到:“這小子的本領好得出奇,按常理來說,像他這樣年紀,本派內功練得多好,也是決計
抵御不了修羅陰煞功的,嗯,莫非他、他已經取得張丹楓的秘笈?”再又想到,楊華留在石
林几年,剛才又是在劍峰上面跑下來的,他找到秘笈的可能性當然比段劍青大得多了。
“我真糊涂,怎的想不到他。這小子熟悉石林地理,莫要給他跑了。”本來洞冥子的算
盤是下一步才收拾楊華的,此時在患得患失的心情之下,卻是不由他不改變主意了。他想段
劍青業已受傷,冷冰儿一個年輕的姑娘背著他逃跑,還怕她能跑到哪儿?收拾了楊華,他們
也未必跑得出石林。
洞冥子心念電轉,腳步也飛快的朝著楊華所跑的方向追去。
楊華故意放慢腳步,讓他追上。回過頭來,說道:“你要和我動手嗎?”
洞冥子喝道:“把張丹楓的武功秘笈給我留下,饒你不死!”
楊華道:“你是崆峒派的長老洞冥子吧?”
洞冥子道:“是又怎樣?”
楊華淡淡說道:“我的師父雖然給你們逼走,你到底還是我的長輩,我讓你三招!”
武林規矩身份不同的人交手,自然是長輩讓招。如今洞冥子的輩份比楊華高出兩輩,楊
華卻顛倒過來,要讓洞冥子三招,洞冥子焉能不怒?當下哼了一聲,喝道:“好個狂妄的小
子,你既然不想活了,我就成全你吧!”說到“成全”二字,呼的便是一抓將下來。
楊華正是要他動怒,一覺勁風颯然,身形便似水蛇游走,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開了他這
一抓。
洞冥子吃了一惊,心里想道:“他這身法倒是古怪得很,好像是本派失傳的躡云步
法。”崆峒派失傳的躡云劍法据說是以飄忽見仗,有一套相應的步法和劍法配合的。洞冥子
雖然沒有見過古譜,但古譜的一鱗半爪散見于其他典籍之中,洞冥子還是略有所知的。
洞冥子固然吃惊,楊華這一惊也是非同小可。原來洞冥子的指尖從他背心划過,未触及
他的肌膚,已是有如火棒烙過他的背脊一般,令他感到火辣辣的作痛。要不是洞冥子由于給
他激怒,進招稍為急躁,這一抓就能將他抓住。楊華吃了一惊,心里想道:“怪不得師父對
他也是頗為佩服,他的劍法本門第一,內功還不是本門最強的一個,但這一抓未曾抓著已是
如此厲害,當真給他抓著,那還了得?”
說時遲,那時快,洞冥子已是如影隨形,跟蹤扑到。他見識了楊華的本領,這次出招,
不敢再有絲毫大意,一招兩式,掌拳兼施,掌勢籠罩住揚華身形,左拳猛的搗出,這一招有
個名堂,叫做“天羅地网”。掌勢自上而下!有如天羅;拳勢自下兜上,有如地网。掌主
柔,拳主剛,柔是虛,剛是實。拳掌兼施,剛柔互濟,虛實并用。正是從他的看家本領“連
環奪命劍法”中化出來的。“看你這小子還能逃得出我的天羅地网么?”洞冥子心想。
只听得“嗤”的一聲,聲如裂帛。楊華衣裳給他抓破,但還是滑似游魚一樣,從他的
“天羅地网”中逃出來了。饒是洞冥子那么高明的武功,連他的身法都未曾看得清楚,不知
怎的,那霸道之极的一拳已是打了個空。
楊華叫道:“糟糕,還好!”身形一晃,“滑”出數丈開外,踢起一片塵沙。
楊華說過要讓對方三招,他踢起塵砂,迷對方視力,可說是有點取巧。不過他并無還
手,卻也不算食言。
洞冥子只道他是存心戲弄,越發大怒,喝道:“狂妄小子,狡獪小賊,今日我不把你斃
于掌下,誓不為人!”
聲如霹靂,掌似奔雷。只听得“轟隆”一聲,身邊的一棵大樹,竟然給洞冥子的掌力震
得倒了下來。洞冥子喝道:“好小子,這是你自己找死,可休怪我!”只道楊華給他的掌力
所震,不死也得重傷。
楊華眼睛發黑,只覺胸中气血翻涌,五臟六腑都好像移轉位置一般。連忙吸一口气,用
張丹楓秘笈上的內功心法,凝聚真气。洞冥子話猶未了,只見塵霧散開,楊華已是站在他的
面前,气定神閑,哪里像是受傷的模樣。
楊華哈哈一笑,說道:“太師叔,晚輩已經讓你三招,僥幸可還沒死。讓了三招,本門
情份我已是盡了心意,恕我不能再讓你了!”
本來以洞冥子的身份,三招打不倒一個晚輩,就該罷手,再也不能和對方為難。但這口
气他怎咽得下,心里想道:“在這石林里只有盤石生一人,今日之事,他是不會說出去的。
我殺了這小子,也不怕會給天下英雄恥笑。”當下手按劍柄,但一時之間,卻還是不好意思
便即拔劍出鞘。
楊華卻似知他心意,似笑非笑地接著說道:“洞冥道長,你想殺我還是用劍的好。一柄
不行用夠兩柄!”他不稱“太師叔”稱呼“道長”,表示師門之義已絕。
洞冥子老羞成怒,唰的拔劍出鞘,一個劍銷,藏的卻是可以分開來的股劍,劍身很薄,
明晃晃的有如一泓秋水。一看就知鋒利非凡。
洞冥子雙劍掣在手中,冷笑說道:“料想你的師父已經對你說過本門的連環奪命劍法
了,你樂得說風涼話儿,可惜,你只憑口舌之利未必保得住你的小命,我不和你斗口,進招
吧!”
原來連環奪命劍法繁复之极,本來是几個人同使布成劍陣的,最少也得兩個人合使,方
能曲盡其妙。但洞冥子在這套劍法上浸淫了几十年,他一個人就能把連環奪命劍展開。不過
由于劍法太過繁复,必須使用雙劍。
楊華說道:“好,這次你讓我先行出招,也算公道。看招!”劍尖一挺,好像自己練招
一樣,目光注視劍尖,緩緩划了一圈,劍勢圈著自己的身子。
洞冥子眉頭一皺,心道:“這是什么劍法?”喝道:“你弄什么玄慮?”楊華笑說道:
“你急什么?”霎時間,劍光閃處,已是由虛化實,一招“白鶴剔翎”,倏的便指向洞冥子
咽喉!
楊華使的正是躡云劍法中极其精妙的一招,先以虛招扰亂對方眼神,攻他一個揩手不
及。但洞冥子火候何等老到,他雖然不識這套劍法,一看楊華手勢,已知他是由虛化實。當
下將計就計,身軀陡然一縮,楊華的劍尖堪堪刺到,扑了個空,重心驟失,不覺一個跟蹌。
說時遲,那時快,洞冥子倏地出招,劍挾金風,已是向著楊華的胸膛刺過來了。
楊華叫聲“不好!”倒持劍柄,劍尖反指自身。洞冥子怔了一怔。心里想道:“這小子
打不過我,莫非想要自殺不成。”哪知又是一招极其古怪的劍法。他的劍划了一道弧度甚小
的半個圓圈,突然從肘底穿出,竟是刺向洞冥子意想不到的方位。
洞冥于“噫”了一聲,沉劍一挑,“穿針引線”,解招還招。心道:“莫非他使的就是
躡云劍法,果然奇妙。”內力直匿劍尖,唰唰几劍,把楊華的劍勢壓縮得只能在內圈防守。
洞冥子喝道:“好小子,看你還能有什么古怪的門道?算你是孫行者,終須也逃不出如來佛
祖的手心!”
楊華冷冷說道:“是么?”劍走輕靈,擋了兩招,突然高高舉起,把長劍當作大刀來
使,劈斫下來,洞冥子冷笑說道:“你這小子活得不耐煩了!”要知劍術重在輕靈迅捷,哪
有這樣硬劈硬斫的道理?這樣打法,和本領相等的交手已是犯忌,何況是高低手過招?
洞冥子使了一招“舉火撩天”,力貫劍尖,滿以為這一撩就可以將對方的劍削為兩段,
不料雙劍一交,楊華的劍忽然滑過一邊,劍勢陡轉,又是從他意想不到方位刺來。
原來楊華這招一气呵成,前面兩招用的是躡云劍法,后面這招卻是從盂家快刀化出來
的。深得“舉重若輕,以拙胜巧”的妙理,這是孟家快刀的“變格”,洞冥子如何識得?尚
幸他功力固然高出楊華,劍術也是非常老到,一覺不妙,立即變招,楊華稍稍占了一點便
宜,也還不能脫出他的劍光籠罩。
洞冥子心道:“這小子所學甚雜,最后這招決非本門劍法。不知是否張丹楓秘笈上的劍
法?今日倘若殺不了這個小子,再過三年,恐怕不是他的對手。”對楊華精妙的劍術,又羡
又妒,殺机陡起“連環奪命劍”立即霍霍展開!
楊華真實的本領和洞冥子相比畢竟差得還遠,他換了几种劍法,饒是瞬息百變,仍然沒
沖出對手的劍圈。
第五回 前路未知徒悵惘 故園遙望獨彷惶
洞冥子腳踏五行八卦方位,手中雙劍盤旋飛舞,轉眼間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影子。雖然只
是一人雙劍,隱隱印有列陣而戰之勢,楊華要對付的好像不是一個敵人,而是一個“劍陣”
了。這才知道:他師父說的──洞冥子使用連環奪命劍法,等于有八個一流劍客合圍一一果
然不是虛言。
不知不覺雙方斗了將近百招,楊華勉強還能應付,气力已是漸漸不夠,圈子越縮越小。
洞冥子見時机已到,一劍疾刺過去,喝道:“小子,還不撒劍!”他在一招之內,遍襲楊華
七處穴道,料想楊華決計躲閃不開!
在這危机瞬息之間,楊華不假思索,使出了這七日來他朝夕揣摩的“無名劍法”,劍尖
斜指上方,正是“無名劍法”的第一個圖形,似是“朝天一柱香”,而又不是“朝天一柱
香”的劍式。
楊華自己都還未曾真正領悟這一式“無名劍法”的妙用!但在洞冥子這樣一位武學大行
家的眼中,他這劍式卻是厲害無比,自己一攻,只怕就給他乘虛而入!要知劍術多高,在攻
擊時本身也是難免要露出空門的,倘若給對方搶先一步攻入空門,那就非敗不可了。平輩還
可冒險對攻,洞冥子高出楊華兩輩,他是只能贏不能輸的。是以他在未有把握破解楊華“怪
招”之前,只好唯有回劍防身了。
楊華精神陡振,也不管是否能夠拆解敵招,就把記牢了的“無名劍法”,依樣畫葫蘆的
一式一式施展出來。雖然只是“形似”,亦已足以震懾強敵!
洞冥子越看越古怪,越打越是吃惊,喝道:“好小子,你使的是什么劍法?”
楊華笑道:“我使的就是叫做‘無名劍法’,在你號稱崆峒派劍術第一高手,原來也是
如此孤陋寡聞么?”
他說的全是真話,洞冥子卻道他是戲弄自己,大怒喝道:“就算你當真得了張丹楓的真
傳,最多你也只能多活一個時辰,你膽敢將我欺弄!”
洞冥子說的可也不是虛聲恫嚇,他的功力遠胜楊華,“連環奪命劍法”布成的“劍陣”
又是無懈可擊,他只守不攻,時間一長,也能累死楊華。楊華破不了他的劍法,亦即無法突
圍,心中暗暗叫苦。洞冥子把內力催緊,雙劍展開,隱隱帶著風靂之聲。冷笑說道:“小
子,知道厲害了么?我不用殺你,也能叫你力竭而亡!”
楊華暗暗焦急:“無名劍法雖然奧妙,我卻未能發揮它的威力,這可如何是好?”驀地
想起“你有你的体,我有我的体,為何要練別人的体?”又再想起師父“目中有敵,心中無
敵”的教訓,腦海好像閃過靈光,唰的一劍便刺過去,登時把對方的“劍陣”攻破一個缺口。
洞冥子退出三步,又是吃惊,又是詫异。心里想道:“這小子的劍法總的越來越是厲
害,他這一招,倘若快了半分,我的愈气穴只怕就要給他刺中了。”原來楊華在實戰中頓悟
上乘武學的妙理,他這一劍刺將出去,已是在不知不覺之中把躡云劍法和孟家刀法合而為
一,創出了自己的新招。
一個是揮洒自如,一個是心虛膽怯。楊華不把強敵放在心上,劍招一變,擊、刺、撩、
抹、崩、唰、劈、刺,無不恰到好處。真當得上是:慢中快,巧中輕,行云流水,穩健輕
靈!不知不覺,又再斗到百招開外,洞冥子只覺自己的招數一發出去,便即受到楊華的牽
制,越發膽寒。不禁倒吸一口涼气,生怕真的就會“八十歲老娘,倒碰嬰儿”了。
論輩份他是楊華的“太師叔”,他的心理是只能贏不能輸的。哪知越是怕輸,就注定了
他非輸不可!
洞冥子心里又是焦躁,又是駭怕,猛的一咬牙根,把連環奪命劍法使得凌厲無倫,只盼
能夠胜得一招,保住面子,便可借口愛惜小輩,罷手不斗,不至于給盤石生笑話。以自己的
輕功,料想可以安全退出這座石林。
他要顧全面子,不知正是弄巧反拙。其實他的劍法比不過楊華,功力如是遠胜。胜敗的
關鍵在于時間,要是楊華能夠在气衰力竭之前,刺傷了他,他的功力多高,也是無濟于事。
但若他能沉著應付,多支持半柱香的時刻,楊華可就非敗不可了。再不然他若是現在逃跑的
話,楊華也是決計阻攔不了他的。
坏就坏在他要顧全面子,這一輪急攻,越發激起楊華的斗志。而他所頓悟的上乘武學,
也由于敵人之強,在不知不覺之間,更加發揮得淋漓盡至!
洞冥子一口气猛攻十數招,雙劍一圈,銀虹暴長,把楊華的身形圈在當中,喝道:“看
在你年紀輕輕,劍法也還練得不錯,你肯求饒,我可以放你!”
楊華自創新招,正在得心應手,哈哈笑道:“洞冥道長,我看你的劍法號稱連環奪命劍
法,卻也未必就能真的奪了人家性命!”笑聲未已!“無名劍法”的第一式倏地又使出來。
劍尖斜指上方。
這一招雖然重复使用,但在洞冥子眼里与前卻又不同。
此時楊華站在一塊石頭上,地勢稍高,劍尖斜指,角度恰到好處,洞冥子站在低處,只
覺他的劍勢斜指,一刺下來,就可以刺著自己的愈气穴或漩鞏穴或陽白穴,這三處穴道都是
人身的死穴!難就難在楊華的劍勢捉摸不定,三處穴道似乎都可給他刺著。要是确知哪個穴
道的話,以洞冥子的本領,倒是容易對付。
洞冥子慣經陣仗,應敵的功夫确也老辣非常,在這間不容發之際,倏的一個“大彎腰,
斜插柳”,踏乾門,轉坎位,雙劍左右展開,保護兩臂。
他腳踏五行八卦方位,使出連環奪命劍的絕招,用來應付對手繁复多變的刺穴劍招,本
來是使得极為适當的,豈知楊華這招劍法,卻是各家各派所無。他這么一個變招,本來可以
避開的,反而避不開了。
楊華對石窟中的劍式圖形,記得熟极如流,在第一式似是而非的“朝天一柱香”之后,
跟著就是第二招似是而非的“玄鳥划砂”。“玄鳥划砂”的方位和“朝天一柱香”相反,在
正面對敵交鋒之際,本是絕無理由連續使用的,但楊華已是不假思索地使了出來。
人影翻騰,劍光流散,只听得一聲尖叫,洞冥子左肩著了一劍,倒縱出三丈開外,他負
痛狂奔,心里猶自暗暗叫聲“僥幸!”僥幸沒有給楊華刺著穴道,得以保全世命,逃出石
林。楊華呆了一呆,轉瞬之間,洞冥子己是逃得無蹤無影。回頭一看,那躺在劍池旁邊的盤
石生也不見了。原來他是在楊畢剛才開始占到上風的時候,一見不妙!便即仗著熟悉地形,
悄悄的從劍峰另一端出口溜走。
楊華呆了一呆,又惊又喜,失聲叫道:“原來如此!”
原來他對“無名劍法”這兩個式子,揣摩了半天,也還揣摩不出其中道理的。他屢次比
划,怎么也不可能一下子從“朝天一柱香”變為“玄鳥划砂”,但剛才洞冥子那么一避,轉
過來的方位,恰好就“湊上”了他這招“玄鳥划砂”,根本用不著他轉過身反手發劍,他這
才懂得最上乘的劍術,不僅在于自己使得好,還要能夠“調動”敵人。一招發出,敵人如何
應付的后著,卻早已在自己所算之中。當然這次還井非出于他的“所算”,而是張丹楓的
“無名劍法”早已料到敵人要這么變招的。不過他懂得這層道理,劍術又是更進一重了。
敵人已經逃得無影無蹤,石林重又歸于寂靜,楊華想不到自己扈然能夠打敗“太師
叔”,一陣惊喜過后,只覺渾身無力,骨頭都好似要松散一般。他躺在地上,沒多久便即不
省人事,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一覺醒來,已是第二天的清晨時分,楊華驀地想了起來:“二師父的侄儿和那位冷姑娘
不知走了沒有?”
他回到石屋,只見雜物凌亂,牆壁挖穿,顯然是曾經被人搜過,好在還有一些食物留
下,他飽餐之后,便卻去找段劍青和冷冰儿。
踏遍石林,不見他們蹤跡。楊華心里想道:“段劍青是師父的侄儿,他冒了這么大的危
險,費了這么多的气力,來找尋張祖師的武功秘笈,我本來應該送給他的,現在卻是沒法給
他了。”但跟著又想:“二師父這個侄儿心術似乎并不怎么正派,這秘笈不給他也罷,不過
他昨天是受了傷的,但愿他不要給洞冥子這牛鼻臭老道碰上才好。”
他料理好簡單的行囊,帶了一袋干糧,戀戀不舍地离開石林。住了這么多年而又是自己
所喜愛的地方,一旦离開,心情自是有些悵惘,又好像還有什么事情未曾做妥似的。
走過劍峰下面,驀然想起:“我不愿把張祖師的玄功要訣送給段劍青,又如何可以讓張
祖師的無名劍法仍然留在那個石窟?”
洞冥子和盤石生已經從段劍青口中知道這個“寶藏’的秘密,難保他們不會再來。洞冥
子的本領非段劍青可比,他是可以上得劍峰的,難保他不會發現那個石窟。為了不讓張丹楓
的無名劍法給坏人偷學了去,楊華最后一次攀上劍峰,進入石窟,把壁上的十八個“無名劍
法”的圖形鏟掉。
他走出石林,三年來第一次走出石林。只見遍地陽光,外面另是一番景象。心情又是興
奮,又是有點感傷。
他不僅是三年來第一次走出石林中且是和有生以來過去十六年的生活告別!
過去他雖然經歷了許多災難,先后卻有宋叔叔和三個師父保護著他,但今后可是他一個
人獨闖江湖了。而闖蕩江湖,并不是本領高強就可以應付得了的。
“我到什么地方去呢?”眼前是明朗的晴天,但在他的心里如是不覺一片茫然了。
本來按照他原定的計划,是要到小金川去找孟元超的,但現在清兵已經占領了小金川,
孟元超不知轉到什么地方,他這計划恐怕是行不通了。
忽地他想起冷冰儿和段劍青說過的一段話,那段話是由于義軍放棄了小金川,她說來安
慰段劍青的。“當年他們開辟了小金川作為義軍基地,以后他們還是可以開辟另一個新天地
的!他們有的是丹心俠骨,還怕開創不了。”
情況雖不相同,道理卻是一樣,楊華心里想道:“師父當年和我躲進石林,拿這世外桃
源作為安身立命之所。誰知這世外桃源,也是躲避不開血雨腥風!我應該效法盂大俠他們,
開創我自己的新天地。只要我立定腳跟做人,不負師父勉勵我做個‘俠義道’的教訓,那
么,去得成小金川固然很好,去不成亦是無妨。”
“這位冷姑娘看來倒比二師父的侄儿好得多,只不知他們現在怎么樣了?”楊華迎著朝
陽,浮想聯翩,走出了石林,也走向了新的天地。
冷冰儿在一條崎嶇的山路上与段劍青把臂同行,這天是他們离開石林之后的第三天了。
段劍青那天受的傷只是皮肉之傷,比較嚴重的是被盤石生打了一掌。好在他的內功雖然
不是怎么深湛,卻也頗有根底。敷上了冷冰儿的金創藥,經過了三天的調治。外傷和內傷都
已好了。不過當然還是不能跑得很快,在崎嶇的山路上只能緩緩而行。
想起那日之事,段劍青余悸猶存,說道:“冰妹,你冒險救了我的性命,我真不知道應
該怎樣感謝你才好。”
冷冰儿笑道:“你和我還用得著客气嗎?不過,說起來救你性命的可并不是我呢。我和
你的性命,都是別人救的。”說至此處,不覺難過起來,笑容頓斂,嘆了口气,跟著說道:
“在劍峰上跳下來的那個少年不知是什么人,唉,他救了我們的性命,他自己可知恐怕、恐
怕……”
段劍青道:“那少年的本領似乎很不錯,我們都可以逃出生天,料想他也可以沒事的。”
冷冰儿道:“但愿如此。但你不知道,那個苗人是當世一個大魔頭的徒弟。那個道士的
本領又比苗人還更厲害。那人年紀輕輕,武功再強,恐怕也不是他們對手。他救了我的性
命,我就逃走,我真覺得有點愧對他呢。”
段劍青淡淡說道:“要怪只能怪我,是我拖累了你。”
冷冰儿苦笑道:“話說回頭,其實以我這點本領,那天就是回去,也幫不了那人的忙。
不過如今連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心中總是難安。”
段劍青說道:“咱們也不知道那兩個魔頭要到几時方始离開石林,要打探那人的消息,
也只能留待將來再說了。其實我想回石林去,比你還更心急呢。咱們白走一趟,毫無所獲。
張丹楓的武功秘笈,要是給別人得去,那就糟了。”
冷冰儿道:“大哥,別要為此難過,得失有定,平安就是福了。沒有秘笈,咱們一樣可
以過得很快樂的。還是你那句話對,一切留待將來再說吧。”
這次輪到段劍青苦笑了,說道:“反正咱們也沒辦法取得秘笈,不好也只好如此了。”
忽地心中起了一個邪惡的念頭:“那人從劍峰上跳下來,不知他在劍峰是否業已發現張丹楓
的秘笈?我當然不希望他死在那兩個魔頭手里,但若真的已遭不幸,倒是少了一個可能知道
秘笈的人。”
他心里胡思亂想,不知不覺踢著一塊石頭,險些摔了一跤。冷冰儿連忙將他扶住,說
逍:“大哥,小心。”
段劍青道:“這山路真是難行,要是有一匹坐騎,那就好了。”
冷冰儿逍:“山路是很難行,但只要膽大心細,先不怕難,小心一點,慢慢就會習慣
的。”
段劍青笑道:“你說的話,似乎總是藏著一些道理。”
冷冰儿笑道:“我懂得什么道理不過是就事論事罷了。你看前面那個老頭,他推著車
子,走這山路比咱們難得多了,他可是走得平平穩穩。這還不是由于他平日走慣的緣故嗎?”
段劍青笑道:“你說得對,不過,我還是希望能有一匹坐騎。”
忽听得馬鈴聲響,冷冰儿笑道:“你剛說到坐騎,坐騎就來了。還恰好是兩匹坐騎呢。
可惜咱們總不能冒充強盜,搶了人家的坐騎。”
段劍青道:“咦,這兩匹坐騎,倒是罕見的駿馬!”
山路盤旋曲折,冷冰儿抬頭望上去,只見兩騎駿馬在山路上奔馳如履平地,不由得暗暗
喝彩。泛眼間,那兩匹駿馬已是跑近那個推車的老頭。冷冰儿失聲叫道:“不好!”
那老漢推著木車彎著腰走,剛剛走到山坳轉角之處,駿馬奔馳,來得太快,眼看就要碰
上,決難閃避!
那兩個騎者,看裝束是一個軍官,一個文官。軍官本來是在后面的,忽地快馬越過前
頭,喝道:“糟老頭子,給我滾開!”馬鞭一揮,在間不容發之際,卷著車把手一掀,登時
把車子掀翻,轟隆隆滾下山坡去了。車上截的乃是石灰,揚起滿天灰蒙蒙煙霧。那老漢子跌
在地上打了個滾,受了一點皮肉之傷,卻幸而避開了車馬相撞之禍。他惊魂稍定之后,痛心
所受的損失,不覺哭了起來。
冷冰儿吃了一惊,說道:“這軍官的本領很是不弱!”心里想道:“可惜青哥受了傷,
我一個人恐怕搶不了他們的坐騎。”
段劍青“咦”了一聲,悄悄說道:“那個文官我好像是認識的。”
那軍官怒道:“你這糟老頭子真不識相,大不了倒翻几百斤石灰也值得這樣傷心?我的
衣裳都給你的石灰弄臟了,再哭,老子回去把你一刀劈為兩段。”
那文官似乎心腸比較好些,說道:“幸好沒給石灰弄瞎眼睛。咱們赶路要緊,饒了他
吧。”
冷冰儿哼了一聲,和段劍青說道:“這兩個家伙仗著官勢欺侮窮人,我看不過眼,大
哥,你躲過一邊,我給那老人家出一口气。”
段劍青忙把冷冰儿拉過一邊,小聲說道:“冰妹別惹閑事。”說時遲,那時快,兩騎快
馬,已是風馳電掣般跑到他們面前來了。
那文官忽地勘住坐騎,叫道:“你不是段王府的小王爺嗎?小王爺,你還記得我嗎?”
原來這個文官名叫金光斗,以前是大理“定邊將軍府”的幕客,經常在段家走動的。
段劍青心中七上八落,只好硬著頭皮和他招呼,說道:“原來是金大人。金大人,你升
官了呀,恭喜恭喜!”
那軍官听說段劍青是“小王爺”的,怔了一怔,哈哈笑道:“老金,你的福份可不小
呀,一出門就遇上了貴人,我也沾了你的光了。”
金光斗跳下馬來,說道:“小王爺、這位是李都頭。”那軍官跟著下馬,自我介紹:
“小王爺,幸會,幸會。我叫李大勇,是定邊將軍府新來的都頭。”
段劍青見他們停了下來,不覺越發心慌。強自鎮定,說道:“兩位太客气了,請上馬
吧。別耽誤了你們的公干。”
金光斗道:“不忙,不忙。難得在這里碰見小王爺,我還有話要向小王爺稟告呢。這位
姑娘是……”
段劍青道:“她是我的表妹,舅舅只有她一個女儿,因此自小把她當作男儿看待。恐防
世道不好,也曾叫她練過几天武藝。”他見金光斗的目光似乎很注意冷冰儿腰懸的佩劍,是
以搶先給她解釋。冷冰儿暗中打定主意,要是他們盤根問底,自己躲不過去的話,便即先發
制人。
好在他們雖然有几分怀疑,卻沒盤問下去。金光斗說道:“小王爺,你离家有三年了
吧,我記得那年韓將軍被人暗殺,事件發生的前一天我還見過小王爺的,后來就听說小王爺
出外遠游去了。今天恰巧是韓將軍三周年的忌辰。”
段劍青心頭“卜通”一跳,想道:“來了,來了!”要知三年前那樁轟動一時的暗殺案
件,正是和他有關,聯手刺殺那個姓韓的“定邊將軍”的人是程新彥父女和武端兄妹,而當
時武端正是住在他的家里。第二天御林軍官西門的和“將軍府”一個衛土隊長來他家查案。
又是給他的叔叔段仇世和武端兄妹殺掉的。
段劍青強笑說道:“不錯,我就是因為大理的治安太坏,當時也不知會鬧到什么地步,
是以方才离家避亂的。”
金光斗道:“現在好得多了。朝廷派來了一位丁將軍。這三年來地方上連一件盜案都未
有過。”
段劍青道:“哦,治理得這樣好嗎?真是難得!”
金光斗笑道:“其實要地方平安,也沒別的法門,只須嚴刑峻法就行了。丁將軍頒下嚴
令,諭了值一兩銀子的小偷就斫掉一條手臂,值五兩銀子斫掉雙手,值十兩銀子以上的就斬
首示眾。哪里還有人敢再搶再偷?”
冷冰儿气得牙痒痒,心里想道:“這正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了。偷了一點東
西的窮人要斬首示眾,搜刮民脂民膏的大官卻是袋袋平安。”心里顧忌段劍青傷還未好,動
起手來對他不利,只好隱忍不發。段劍青勉強笑道:“原來如此。”
金光斗繼續說道:“小王爺,你現在回去,包管可以過太平的日子了。丁將軍也很想你
小王爺回去呢。有小王爺在大理,幫他的忙,朝廷的政令也容易推行得多。”
段劍青說道:“金大人說笑了,我最不會應酬,哪懂得幫官府的忙?丁將軍那樣能干,
也用不著我來幫忙呀!”
金光斗道:“不然,不然。你們段府在大理素有威望,只要你回去坐鎮,就已經是幫了
官府的忙了。有一件事我還未告訴你,你不在家的時候,丁將軍對你的王府保護得很周到,
丁將軍真的是十分希望你回去的。”
段劍青不可置否,換過話題笑道:“金大人,恭喜你在將軍府得意!這次和李都頭出
來,想必是有緊要的公事辦了,我!我真不敢耽誤你們啦。”
金光斗得意洋洋地說道:“也沒有什么得意,多蒙丁將軍看得起我,給我補個實缺,充
當文案罷了。我和李都頭是奉命到小金川投送公文的,不過是例行的公事。”冷冰儿一直沒
有說話,此時忽地說道:“小金川不是在打仗嗎?”
金光斗道:“不,早已打完了。你有親戚在小金川嗎?”對冷冰儿的關心小金川戰事,
不覺有點奇怪。
冷冰儿道:“我的奶媽有個儿子在小金川當差,她前去探親,官兵也不許她入境。我只
道還在打仗呢。”
李大勇听金光斗和“小王爺”談話,插不進口,心中頗為气悶,此時乘机便出風頭,說
道:“姑娘,你有所不知,小金川以前是叛賊的巢穴,如今雖然全境都給官軍占領了,戒備
仍是不能放松的。据我所知,不但老百姓不能隨意進出,就是投遞普通公文的也只能在邊境
的哨所放下。”
冷冰儿道:“這么說,你們也不能進小金川了?”
李大勇正是要她問這句話,笑道:“你是小王爺的表妹,說給你听不打緊。不瞞你說,
我就是沒有公丈投遞,也可以自由進出。金大人和我一起,他也可以進去的。”話中不啻向
段、冷二人暗示,他的身份其實要比這個姓金的官儿高得多。金光斗勉強笑道:“這位李都
頭以前是在御林軍當差的。”
這次輪到李大勇大為得意了,接下去便道:“這次在小金川做軍官的有我的許多老同
事。我雖然調來大理,在御林軍的名冊上也還挂有名字。在御林軍當差的奉派出外,都有一
面腰牌,即使舊同事未必全認識我,見了腰牌,也會讓我自由出入。”
金光斗听到他夸耀自己的身份時,不覺皺了皺眉,但也沒有說話。
冷冰儿暗地留神段劍青的面色,段劍青也剛好在這個時候,對她皺了一皺眉頭。
冷冰儿笑道:“可惜你的腰牌不能借給別人。”
李大勇道:“你這個奶媽的儿子姓甚名誰,在小金川什么地方得意?”
冷冰儿胡亂捏道了一個假名,說道:“我只知道他是在小金川當差,卻不知是在哪個衙
門。”
段劍青道:“金大人,多謝你的關心。時候不早,咱們都該走了。待你回到大理,我再
替你接風吧。”
金光斗喜道:“小王爺,這么說你是准備回家了?”
段劍青道:“我是离鄉避難的,如今故里升平,你們的丁將軍又特加垂注,招我回去。
我是倦鳥知還,也想回家過過太平日子了。”
金光斗道:“對,還是回家的好,你一回去,丁將軍必定歡迎。”忽地又問:“小王
爺,你和令表妹怎的不備車馬,不嫌山路崎嶇么?”
段劍青笑說道:“我喜歡游山玩水,騎上了馬,豈非變成了走馬看花,沒什么意思了。”
金光斗道:“原來如此,小王爺真是雅人。好,那咱們在大理再見吧。”
金光斗和李大勇去得遠了,段劍青埋怨冷冰儿道:“冰妹,你哪有什么奶媽的儿子在小
金川?剛才我真是怕你胡亂說話,引起他們的猜疑呢。”
冷冰儿笑道:“剛才要不是你的眼色止住我,我還想搶他們的坐騎和腰牌呢。”
“幸虧你沒亂來,否則這麻煩可就大了。”
“有甚么麻煩?不瞞你說,我剛才只是怕殺不掉他們。”
“你若是殺了他們,我可是別想再回大理了。”
冷冰儿怔了一怔,說道:“你當真想要回家?”
段劍青點了點頭,說道:“小金川已給清兵占領,你也沒有什么地方好去。不如和我回
家,暫住些時。”他見冷冰儿面有猶豫之色,跟著再說:“你別誤會我是貪圖過舒服的日
子。我想養好身体練好武功,再与你闖蕩江湖。”
冷冰儿嘆口气說道:“我也希望你有個安靜的地方調養一些日子、卻不愿你冒險回家。”
段劍青道:“不瞞你說,我本來是不敢回家的,但在碰見了這兩個家伙之后,我倒是沒
有顧慮了。”
冷冰儿說道:“什么,你相信他們的‘好話’?也相信他們那個丁將軍的‘好意”嗎?”
段劍青道:“不是相信他們,我相信他們的將軍不把我再當疑凶!”
“你指的是暗殺前任那個什么叫‘韓將軍’的案子?”這件案子和第二天在段劍青家里
發生的事情,冷冰儿是曾經听他說過的。
段劍青道:“不錯,照剛才的情形看來,秘密并沒泄露。那個繼任的丁將軍,顯然對我
也是并沒怀疑。”
“何以見得?”
“那軍官能用馬鞭掀翻車子,本領委實不弱,對嗎。”
“不錯。我剛才不敢搶他,就是恐怕打他不過,連累了你。”
“他也未必知道咱們真正懂得武功,在他眼里,定然不把咱們放在心上,對嗎?”
“這又怎樣?”
“可是他們對我卻是那么恭敬。”
冷冰儿笑道:“因為你是‘小王爺’呀!”
段劍青皺眉道:“你這樣聰明,怎的還未想到!”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因此得到証明,証明他們沒怀疑你。”
“是呀,他們若是稍有怀疑,這是陌路相逢,還肯放過我嗎?恐怕一見面就要動手拘捕
我了。”
“你的話未嘗沒有道理,但焉知他們誘你回去,不是另有什么陰謀詭計。”
段劍青笑道:“冰妹,你總是這樣多疑,我看是不會有什么危險的。离家三年,說實在
話,唉,我也很想回去看一看。”
冷冰儿躊躇莫決,半晌說道:“你瞧那個老漢還在那里哭呢,真是可怜。”
她突然換了話題,段劍青不覺怔了一怔,說道:“好,那咱們過去送他几兩銀子吧。”
冷冰儿道:“對,咱們先做了這件好事,然后從長計議。”
不料那老漢卻不要他們的銀子。
冷冰儿道:“我們是誠心誠意送給你的,你為什么不要?”
那老漢道:“有官家向老百姓伸手要錢,哪有反而送錢給百姓的?”
冷冰儿恍然大悟,說道:“哦,敢情你是看見那兩個官儿和我們站在一起說話,就以為
我們也是‘官家’了?其實我們和你一樣,都是百姓!”
老漢哪敢相信?雖然他沒有听見金、李二人把段劍青叫做“小王爺”,但他們對段劍青
那樣畢恭畢敬的態度,他卻是看見了的。
冷冰儿道:“不錯,他們是想巴結我這朋友,其中另有原因!你無須知道。但我可以告
訴你,我和你完全一樣,討厭他們痛恨他們。他們那樣欺負你,我見了也冒火。你放心,銀
子收了,決不會有甚麻煩!”便把銀子放在他的手心,也不理他要不要,和段劍青便离開,
老漢想要還給他們,哪里還追得上?捧著銀子,只是發呆。
段劍青滿怀不悅,過后說道:“那老漢也真是的,他業已身無長物,我們送銀子給他,
難道還會算計他嗎?”
冷冰儿道:“他是給官家欺侮慣了,即使不以為我們算計他,也會以為我們要戲弄他
啊!”接著笑道:“一個沒有什么見識的鄉下老漢也知道不能相信官家,青哥,你怎么反而
相信他們了?”
段劍青呆了一呆,笑道:“冰妹,原來你是繞著圈子和我說這一句話。”
金光斗此時也正在埋怨李大勇。
“李都頭,我知道你是御林軍軍官,可你在我面前逞威風不打緊,何必把自己的秘密說
給不相干的人知道?”
“你不是說丁將軍很看重這位‘小王爺’嗎?”
“話是這樣說,其實……”
“其實什么?”
金光斗瞪他一眼,說道:“你的口太沒遮攔,我可不敢告訴你。”
李大勇笑道:“丁將軍或許有‘借重’這位‘小王爺’之處,其實也不是什么‘看重’
他的,對嗎?”
金光斗道:“原來你也不太糊涂,那你知道就好。”
李大勇道:“那你知道我為什么故意向他們泄露的原因嗎?”
金光斗怔了一怔道:“這么說,敢情你是另有用心?”
李大勇道:“當然,我是試探他們的。你以為我只是有勇無謀么?”
“試探什么?”
“那位‘小王爺’身有武功,那個女的恐怕比他還更厲害,你知道么?”
“真的,這我倒瞧不出。”
“段劍青的叔叔段仇世在江湖上大大有名,听說他和小金川几個‘匪首’還是有來往
的,你知不知道?”
金光斗道:“段仇世因練武和老王爺鬧翻,我是知道的。江湖上的事情,我就沒有你知
道得清楚了。你听來的消息可靠么?”
李大勇賣個關子,笑道:“消息的來源,我也不能告訴你。總之,既有這樣的風聲,我
就不能沒有怀疑了。”
金光斗心里很不高興:“我知道的恐怕比你還多呢,你不和我說實話,我也不會完全告
訴你。”當下故意說道:“但大理的人都知道,這位小王爺和他的叔父可沒有什么關連。而
且段府雖然早已是過气的“王爺”,在大理也還頗有聲望,知府大人和將軍多少也得尊重他
家几分的。”
李大勇道:“是呀,所以我才要試探這位“小王爺”,剛才我故意泄露秘密,就是想引
他們來搶我的這面腰碑。他們一動手,那就不用說定是小金川的‘匪党’了。”
金光斗道:“可惜他們沒有動手。”
李大勇道:“那對我也沒什么妨礙,咱們的馬跑得這樣快,腰脾的秘密縱然給他們知
道,他們也總不能找另外的同党來追上搶去腰脾。”
金光斗不由得對他另眼相看,笑道:“依你老兄的本領,有人來搶,你也不怕。”
李大勇道:“好在這位小王爺肯回大理,這次找不到憑据,以后咱們還可以找。”
金光斗忽道:“你想找憑据那也不難!”
李大勇愕了一愕,連忙說道:“你知道為何不早說?”
金光斗道:“不是我信不過你,咱們發個毒誓,從今以后,有福同享,有禍同當,我就
告訴你!”
李大勇笑說道:“金大人,你的心眼儿真多。好,咱們結為兄弟,共死同生,大家都說
實話!誰若背誓,死于非命!”心想:“我的武藝高強,別人想殺我可沒那么容易的。”
金光斗也有他的想法:“我是文官,不用打仗。死于非命的机會總比你少得多。”
兩人發過毒誓,金光斗這才說道:“堵殺前任韓將軍那件案子,這位小王爺很有嫌疑。”
李大勇道:“你怎么知道?”
“刺客之中有一對少年兄妹,我曾經在段家見過。”
“那你為何不向丁將軍告密?”
“將軍府出事那晚,我不在場,刺客的形貌,只是听得衛士說的”
“哦,所以你不敢斷定那一男一女是否就是你在段家見過的,那對兄妹?”
金光斗道:“是呀,茲事体大,我不過是個小小的文案,沒有拿到段家把柄之前,便去
告密,倘若給丁將軍說我是捕風捉影,叫我如何能吃得消?何況這位小王爺又不在大理,丁
將軍也是沒法將他捉來,讓我和他對質。”
李大勇道:“那么這位小王爺現在是回大理了,你不是可以舉報了嗎?你想法找他的把
柄吧。”
“把柄我是找得到的,但要你的幫忙。”
“要我如何幫忙?”
金光斗沉吟半晌,說道:“咱們將來從小金川回到大理之時,要是這位小王爺還在家
中,你扮作蒙面賊晚上到他家去,將他捉來給我,我有辦法套出他的口供。”
李大勇道:“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我擔的風險太大。”
“你放心,我有把握叫他從實招供,即使我搞錯了,也不會連累你。但事成之后,功勞
大半卻是你的。”
李大勇情知他的說話不盡不實,想道:“看來他是已經拿到了段家的把柄,但不知為了
何因,定要得到段劍青的親筆招供,方敢舉報。但既有這飛來的好處,我也不必盤問他
了。”當下笑道:“金大哥,咱們現在是結拜弟兄,有福同享,有禍同當,你既然成竹在
胸,小弟就听你的。”
李大勇猜得不錯,金光斗之所以不敢告密,确實是有難言之隱。原來將軍府的地圖,就
是他畫給武端兄妹的。那天晚上,他和另一個姓錢的候補官儿,在客店里給武端兄妹活擒,
迫不得已畫圖以獻。他若告密,恐怕會給查出這件事情。但如今事隔三年,武端兄妹早已到
了小金川,決不會再回大理,揭破他的秘密,他自是不怕單獨對証段劍青了。
合伙圖謀段劍青的事情商量妥當之后,金、李二人都是得意非常,哈哈大笑。
哪知笑聲未絕,忽听得有人喝道:“好呀,你們干的好事,給我滾下馬來!”
聲到人到,路邊山腳的茅草叢中突然躍出一個少年,把手一揚,李大勇連他發的是什么
暗器都未看得清楚,跨下的駿馬已是猛的一跳,把他拋下馬背。
金光斗的情形比他更糟,跌下馬背,打了几個滾,發出一聲慘叫,寂然不動,看情形竟
是摔死了。
那少年雙手各執繩疆,把兩匹馬系在路邊的一棵樹下,拍了拍手,笑道:“這兩匹坐騎
倒是不錯!”
李大勇畢竟是個高手,雖然狩不及防摔倒,一個鯉魚打挺,便即翻起身來。不過他見這
個少年如此了得,一時之間,倒是不敢上前。
他在打量這個少年,這個少年卻是先來“招惹”他了,“把腰牌給我!”那少年喝道。
李大勇怒道,“哪里來的小賊,如此大膽!”
少年笑道:“你們這兩個家伙,居然想要謀財害命,膽子也是不小呀!”
李大勇面上變了顏色,喝道:“你這小賊,胡說八道!你,你知道了一些什么?”
那少年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你們剛才鬼鬼祟祟的商量什么,嘿嘿,對不
住,我都听見啦!”
剛才李大勇和金光斗商量妥當之后,是騎上馬走了一程方才碰見這個少年的。李大勇惊
疑不定,想道:“剛才路上分明沒有人,他躲在哪里偷听?即使他的輕功真有神出鬼沒之
能,也決不能跑得比我的坐騎還快呀。”他哪里知道,這個少年其實只是偷听了他們和段劍
青的那番說話,只知道他們是千方百計想把段劍青騙回大理,至于“圖財害命”云云,則是
這個少年据理推測,猜想到的。
李大勇惊疑不定,對這少年也是有點忌憚。但陰謀已給對方揭破,無論如何,也是非得
殺人滅口不可了。
“老弟,咱們有話好說。你想要什么,咱們商量。”李大勇口中說話,手中捏著的暗器
突然發出。他射出的是兩枚透骨釘,只听得“叮叮”兩聲,也不見那少年動手,兩枚透骨釘
打著了他,卻插不入他的身体,跌了下來。
第六回 巧得腰牌入虎穴 敢憑硬骨斗狼兵
少年笑道:“我只要那面腰牌,誰要這些破銅爛鐵。”原來這少年有上乘的“沾衣十八
跌”的內功,不但功力弱于他的敵人沾衣即跌,暗器沾著他的衣裳,也會給他彈開。
李大勇暗襲不成,騎虎難下,硬著頭皮一聲大吼,扑上前去,撥刀就斫!
少年側目斜聊,李大勇那刀堪堪斫到,他方始中指一彈,冷笑說道:“你這點功夫,可
還不值得我撥劍殺你!”錚的一聲,刀鋒反卷回來,把李大勇的額頭斫得血流如注。
到了這個地步,李大勇知道再打也是只有送命的了,把刀一拋,叫道:“腰牌給你,好
漢饒命!”
少年笑道:“這樣膿包,做什么御林軍軍官?哼,我本來可以饒你不死,可惜我信不過
你……”
李大勇不敢等他把話說完,慌忙叫道:“你不是說過我不值得你殺嗎?”
少年笑道:“我說的只是你不值得污我寶劍,不過,你既然苦苦求饒,那就看看你的造
化吧!”說到“造化”二字,在距离十步之外,呼的一記劈風掌劈來。李大勇只覺勁風扑
面,胸口如受巨錘一般,登時暈了過去。
少年想道:“姓金那家伙已經摔死,這 縱然不死,最少也要醫治一年半載,決不可能
到小金川報訊了。”當下跨上坐騎,牽著另一匹馬,便即回去找尋段劍青和冷冰儿了。
這少年武功极高,但畢竟是個初出道的“雛儿”,百密一疏,卻忘記了去察看金光斗真
的摔死沒有。
金光斗伏在路邊,動也不敢一動,待得這少年去得遠了,他吁了一口气,方才慢慢爬起
身來。
原來他摔斷了兩條肋骨,傷得的确不輕,但卻還沒死。他是躺在地上裝死的。
大難逃過,金光斗這才覺得痛得歷害,“哎喲,哎喲!”的呻吟。
雖然痛得歷害,但幸是還是逃出性命了。金光斗呻吟了一會,把眼一看,看見李大勇躺
在血泊之中,不禁又是得意起來,自言自語道:“你倒是應了毒誓死于非命了,沒有你的幫
忙,我的風險是要擔多許多,但也還有把握能以獨自領功。”
不料他正在自言自語之際,李大勇忽地翻了個身,跟著也呻吟起來。
金光斗吃了一惊,只听得李大勇斷斷續續地說道:“大哥,你、你過來,我、我有話和
你說。”
金光斗見他恐怖的形狀,心里很是害怕,想道:“這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我失了坐
騎,自身難保,如何能夠照料傷重的他?”低頭一瞧,看見地上李大勇剛才給少年打落的那
柄鋼刀,偷偷拾了起來,藏在袖中,說道:“賢弟,你是武官,理當視死如歸。愚兄手無縛
雞之力,恕我是沒法幫你逃出生天了,后事我會替你料理的,你好好去吧。”
原來他是怕李大勇糾纏不清,拖累于他,故而袖里藏著鋼刀,心里想道:“反正你是不
能活了,不如讓我送你上路,免你多受痛苦,我也省得听你絮聒。”
李大勇生怕他不肯過來,繼續說道:“我、我知道我是不成的了,我不是要你救我……
我、我、有個、有個秘密告訴你,可以幫幫你升官發財。只請你回到大理請、請丁將軍幫我
報仇……我、我、我不成了,快、快、快……”說到后面,聲音越來越小,金光斗在距离十
步之外,己是听得不大清楚。
金光斗喜出望外,心道:“想不到他臨死之時,居然還有這祥好心,不枉我和他結拜一
場。”生怕他的秘密未能說出來人就死去,連忙一跛一拐的走到他的身邊,把耳朵貼著他的
嘴唇,叫道:“賢弟,你快說吧!”
不料李大勇忽地一聲冷笑,說道:“大哥,你還記得咱們發過的毒誓嗎?咱們是結拜兄
弟,理該有福同享,有禍同當!”冷笑聲中,陡地一掌劈出。金光斗做夢也想不到把弟竟是
要取他的性命,李大勇雖然是臨終之際,气力不及平時,這一掌也打得他死去活來,狂噴鮮
血!
李大勇哈哈笑道:“不錯,李某今日死于非命,但我也還能夠要你、要你也和我一樣!
咱們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卻能同年同月同日死,哈哈,也不枉了結拜一場!”原來金光斗
剛才那番得意洋洋的自言自語,剛好是在他醒轉之時給他听見,他气不過金光斗的幸災樂
禍,是以明知自己已活不成,也非得拉金光斗陪葬不可。
金光斗狂噴鮮血,叫道:“你、你好狠!”好像一根木頭似的倒下去,壓在李大勇身
上,手中拿的那柄鋼刀,正巧插進了李大勇的喉嚨。他們發下毒誓之時,可都沒有想到,并
不是敵人要他們的性命,而是死在自己結拜兄弟的手上,應了自己所發的毒誓!
此時段劍青和冷冰儿還在議論未定,不知該向何方。
段劍青想要回家,冷冰儿遲遲以為不可。段劍青意亂心煩,苦笑說道:“其實我也不能
跋涉長途,要回家談何容易?唉,要是咱們有坐騎代步就好了。沒有坐騎,去什么地方都不
方便。”
冷冰儿笑道:“你又不許我搶那兩個狗官的坐騎。不過,即使有了坐騎,我也不贊成你
回大理。”
他們是在盤旋曲折的山路上把臂同行,忽听得在他們頭頂上面那條盤道,蹄聲得得,來
得有如急風驟雨。
冷冰儿“咦”了一聲,說道:“又是兩匹上好的駿馬,听來好似不遜于剛才那個軍官的
坐騎!”
段劍青苦笑道:“羡慕有什么用,咱們又不能胡亂搶人家的。”
冷冰儿說道:“奇怪,千里馬難得一見,在這荒山野岭怎的會接連碰上?莫非是那兩個
狗官又回來了?”話又未了,只見那兩匹馬已是從上面的盤道飛跑下來,但卻是空騎。
一個他們似曾相識的聲音從山上隱隱傳來:“小王爺,你的朋友托我轉送你們兩匹坐
騎,不過你可別讓大理的丁將軍看見!”
冷冰儿抬頭一看,只見一個少年的影子隱入叢林了。冷冰儿失聲叫道:“原來是他!”
段劍青道:“他是誰?”
冷冰儿道:“人家的禮物收下來再說。”
段劍青遲疑道:“這禮物能要么?”冷冰儿笑道:“既來之,則安之。莫辜負人家好
意。”段劍青一看,這兩匹馬果然是金光斗和李大勇的坐騎。心里想道:“我不要它,這兩
匹沒有人騎的駿馬也會跑的。”只好幫冷冰儿,把這兩匹向他們跑來的駿馬降伏。”
段劍青累得滿頭大汗,和冷冰几跨上坐騎,松了口气,茫然說道:“冰妹,你瞧這是怎
么一回事情?”
冷冰儿道:“送這名貴禮物給咱們的人,就是那天在石林里救了咱們性命的那個少年!”
段劍青詫道:“怎的竟是此人?”
冷冰儿道:“何以你會覺得奇怪?”
段劍青道:“金光斗和李大勇是奉命前往小金川護送公文的,何以會托這個少年把坐騎
轉送咱們?他們要做人情,何須假手別人,剛才他們就可以自己送了。”
冷冰儿噗嗤一笑,說道:“這你還不明白?”
段劍青本來聰明。一想之下,恍然大悟,說道:“那你看來,敢請那個少年已經把金、
李二人殺了?”
冷冰儿道:“我猜正是這樣。若然不是這個武功高強的少年,也殺不了那個姓李的御林
軍軍官。”
“那么咱們駛了他們的坐騎,豈非要受嫌疑?”
“你沒听見他的說話么?只要不讓大理的‘丁將軍’看見,又有誰人知道是他們的坐
騎?”冷冰儿笑道。
段劍青嘆口气說道:“好吧,那我只好和你到別的地方闖蕩吧,大理可是不能回去
了。”接著說道:“但我還是覺得奇怪,這個少年救過咱們性命,又給咱們送來坐騎,他為
什么對咱們這樣好,又為什么不肯和咱們見面?”
冷冰儿道:“我也猜想不出其中原故,不過他已經逃出那兩個魔頭的魔掌,我卻是可以
安心了。”
冷冰儿沒有猜錯,給他們送來駿馬的人,正是楊華。原來他是出了石林之后的第二天,
就發現了段劍青和冷冰儿的行蹤,一直在暗地里跟蹤他們的。他做了這件事情,甚為歡喜,
想道:“祖師的秘笈我不能送給他,送給他們坐騎,也總算是對二師父的親侄儿盡了一點心
意了。”
他掏出那面腰脾,看了一看,小心藏好,縱聲大笑,笑道:“有了這面腰牌,我是可以
前往小金川了!”
在小金川一條荒涼的山溝子里,有家獵戶,住著一個年青的獵人和他的妻子。
這天一大清早,年青獵人起來,和他妻子說道:“今天我去打獵獵,你在家里小心點
儿,倘有什么風吹草動,快到后山既藏,別顧家里的東西。”
年青的妻子說道:“家里也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但我倒不是怕官兵搶了咱們的東西,
我是怕你給他們捉去。”
豬人安慰她道:“不會的,咱們這個山溝子從沒官兵來過,我到深山打獵,更不會碰上
他們。不過,你在家中,我卻是不能不要你提防万一!”
妻子說道:“柱哥,我真是有點害怕。義軍走了,又沒人保護咱們。你雖然不是義軍,
但要是給狗腿子知道你和孟頭領、宋頭領他們都很相熟……”
豬人嘆气道:“我知道你心里害怕,我應該陪你在家里的。但家里可沒什么可吃的東西
了,我不出去打獵怎行?”
獵人的妻子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气,說道:“那你去吧,但愿、但愿上天保佑……”
獵人安慰她道:“你放心,我會平安回來的。我們要靠自己的力量,用不著上天保佑。”
妻子柔情万縷的望著丈夫的背影走出家門,說道:“好,但愿你早去早回。”心里想
道:“他還不知道我已經怀了孩子。”她不敢告訴丈夫,恐怕丈夫更多牽挂。
她關上了門,在家中縫縫補補,還不縫補好一件破衣,忽听得“蓬,蓬、蓬”的拍門
聲,竟然是她丈夫叫道:“快、快開門,是我!”她希望丈夫“早點”回來,可想不到丈夫
這樣早便回來了!
“出了什么事么?”妻子連忙開門問她丈夫。
丈夫關好了門,低聲說道:“有官兵上山,我眼見人馬已經跑進谷口了,我放心不下,
回來和你一同逃走。”
妻子大吃一惊,但心想官兵才進谷口,總不會這樣快就來到吧?說道:“真的吧?那你
快點幫我收拾東西!”
“不要收拾東西了,赶快溜罷!走后門!唉,糟了!”丈夫話猶未了。只听得鐵騎踐地
的聲音己是來的有如暴風驟雨。跑出去一定會給官兵發現了。
夫妻相擁,此際,善良的妻子只能希望這些如狼似虎的官兵不是來捉她丈夫的了。
可惜善良的愿望往往事与愿違,馬蹄聲到了他們這間破屋的門前戛然而止,听得出官兵
是在散開,包圍這間屋子。他們竟是如臨大敵!
“轟隆!”巨響,本來不大牢固的板門一下子就給撞破,如狼似虎的官兵沖入他們這間
破屋了!
面對著如狼似虎的官兵,年青的獵人反而比剛才鎮定得多,抬起頭來,昂然說道:“你
們來干什么?”
“你是賀鐵柱嗎?”軍官喝道。
“是又怎樣?”
“哼,那你就應該自己明白,還不赶快從實招供!”
“招供什么?”
“哼,你還裝蒜?你通匪有据,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么?有那些殘匪未及逃走如今還留在
本地的,你把你知道的人一個個說出來!只有這樣,你才能夠“將功贖罪”,否則,哼、
哼,你可就別怪我們辣手對付你了!”
賀鐵柱冷笑說道:“我們這個地方,從來沒有強盜。要有的話,恐怕也是新近來的,我
焉能知道?”
几個官兵气得哇哇大叫,說道:“長官,你听這臭小子兜著圈子,不是在罵咱們是強盜
嗎?”
軍官面色一沉,喝道:“好,給他一點歷害瞧瞧!”
一聲令下,登時便有官兵跑上去把他們夫婦分開。賀鐵柱劈面一拳,擊倒一個官兵。軍
官罵道:“膿包!”五指一伸,抓住賀鐵柱的腕門,好似鐵鉗鉗住他的手腕。他的妻子也給
官兵捉住了。
賀鐵柱罵道:“我的話有說錯嗎?強盜,士匪!你們才是真正的強盜、土匪!”他給那
個軍官用大擒拿手法抓住,已是發不出勁,但還在掙扎。
軍官怒道:“你居然還敢罵我!”使勁一捏,賀鐵柱痛得冷汗如雨,但仍是吭也不吭一
聲,繼續罵道:“強盜、土匪,罵你又怎么樣?大不了你把老子殺掉!”
軍官忽地哈哈笑道:“好,你是好漢,你不怕死,但只怕你老婆未必不怕死吧?”
賀鐵柱雙眼火紅,罵道:“你們還是人嗎?要殺盡管來殺我,為何欺負婦道人家?”
軍官得意之极,縱聲笑道:“你要死我偏不讓你死,我要你在這里瞧你老婆受罪!”叫
手下把他們夫妻捆縛了起來,親自拿了皮鞭,作勢就要打賀鐵柱的妻子,喝道:“快快從實
招來,否則我就要當著你的面活活的打死她!”
賀鐵柱緊咬嘴唇,似是又惊又怒。他不怕死,但怕妻子忍受不了折磨。可是他又怎能出
賣義軍來救妻子呢?
他的妻子本來是直打哆嗦,神情顯得頗為害怕,此時忽地挺起胸脯,說道:“柱哥,你
可千万別說!咱們死了,自會有人給咱們報仇的!”
卸鐵柱精神大振,說道:“你真是我的好妻子,你都不怕,我還怕什么。你說得對,自
會有人給咱們報仇的!”
軍官哈哈笑道:“冷鐵樵和孟元超都給我們打跑,跑得不知去向了,你還指望誰人給你
報仇?我勸你別作夢了!哼,鑼不敲不響,你說不說,我手上的皮鞭,動就要朝著你的婆娘
身上招呼了!”
軍官嘲笑賀鐵柱做夢,卻不知道救賀鐵柱的人已經來了。這才當真是他做夢也夢想不到
的。
這個來救賀鐵柱夫妻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楊華。
楊華來到小金川已經一個多月了。
李大勇那面腰牌果然很有用處,楊華想起那天通過禁區邊境的衛所情形,還在覺得好笑。
他亮出腰牌,衛所的隊長畢恭畢敬的請他進去。但這個久歷戎行,老于世故的隊長對他
并非毫沒怀疑。
楊華扮成一個中年漢子,他的三師父丹丘生所學甚雜,也曾傳他改容易貌之術,化裝倒
是沒有什么破綻。但一個十八歲的少年,舉止言談,總還是免不了有些“稚气”。御林軍的
軍營喬裝打扮并不稀奇,但那個隊長卻不能相信一個這樣年輕的人能當上御林軍的軍官。
楊華發覺對方似有怀疑,便即炫露武功,隊長給他敬茶,他把茶杯輕輕一放,桌面出現
凹痕,隊長這才相信他是憑著惊人的本領被選拔作軍官的。當下便要親自陪他前往駐守當地
的清軍提督大營。幸好楊華也夠机靈,回說自己是負有秘密的任務前來小金川明查暗訪,不
便公開露面惊動眾人,那隊長半信半疑,只好由他自去。
不過楊華說是要“明查暗訪”倒也不假,他要結交義軍朋友,要查訪他母親的墳墓坐落
何方。
但一個多月過去了,他的暗訪明查,卻是毫沒結果,小金川的百姓誰不害怕碰上清兵的
鷹犬,誰不害怕“通匪”的罪名。哪敢相信一個臉孔陌生的异鄉人?
楊華在小金川各處浪游,這一天恰好來到賀鐵柱那條山村。他發現有一小隊騎兵上山,
好奇心起:“清兵怎的會跑到這窮山溝來?又沒油水可撈?”心中已是隱隱猜想得到,清兵
很可能是來“辦案的,他們要緝捕什么人呢?
于是楊華仗著超卓的武功,在山頭了望,看清楚了清兵的去向,便即暗地跟蹤。
破屋子里,那個軍官高高舉起皮鞭,喝道:“你招不招供,我數到三字,你還不說,我
可要打你的婆娘了!一,二……”
一個“三”字尚未說出口來,陡听得霹靂似的一聲大喝:“住手!”隨即听得乒乒乓乓
的聲音,板門倒塌,守在門口的兩個衛兵給摔出一丈開處。此時圍在外面的兵士方始嘩然大
呼。
不用說來的乃是楊華了。他是以閃電般的身法穿過人叢中闖進來的!
屋內兩個兵士慌忙揮刀斫他,哪知兩個上去跌了一雙,額頭血流如注!原來他們和那兩
個守門的兵士一樣,都是給楊華用“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跌翻的。但由于他們揮動長
刀,刀鋒反卷回來,傷了自己,吃的虧是更大了。
那軍官本領平常,見他如是极快,一看就知楊華的武功遠胜自己,登時心生毒計,不去
抵御楊華,卻把皮鞭套住賀鐵柱的脖子,楊華震翻士兵,闖進屋來,來得已經是非常之快
了,卻還是遲了一步。
軍官喝道:“站住!你動一動,我馬上就勒死他!你要不要你同党的性命?”賀鐵柱的
性命在敵人掌握之中,饒是楊華武藝高強,也是不能輕舉妄動了。
好在他身上藏有李大勇那面腰牌,驀然一省:“用力不成,何不用智?”
他掏出腰牌,朝著那軍官一晃,喝道:“混蛋,什么同党?瞧清楚點,你認不得我,也
該認得這面腰牌吧。”
這個軍官本來是駐在小金川的清軍提督的衛士,自然認得御林軍的腰牌。
還有一層,楊華通過小金川的衛所之時,是謊稱負有秘密的任務的,此事早已由衛所的
隊長稟報大營,這個軍官也是知道的,此時突然看見楊華手持這面腰脾,這一惊當真是非同
小可!
“是,卑職混蛋,卑職有限不認泰山,請大人恕罪。大人有何吩咐。”
“放開他們,跟我出去,我有話要和你說!”
軍官思疑不定,但心里想道:“他是御林軍的軍官,奉了密令而來,他要我如此,想必
有他的道理。”是以雖然還有怀疑,卻也不能不依從楊華的吩咐了。
那兩個受傷的兵士爬起來,忍著疼痛,敢怒而不敢言。軍官罵道:“混蛋,你們得罪貴
人還不知道,通通給我滾出去!”另外兩個未受傷的兵士連忙將他們扶了出去,到了外面,
方敢給他們敷傷。
走出山溝,軍官戰戰兢兢地請問楊華:“這姓賀的通匪有据,听說他和‘匪首’孟元超
還是有特別交情的呢!不知何以要卑職放他,敢請大人明示。”
楊華喜出望外,心里想道:“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了。”臉上卻
絲毫不露,淡淡地說道:“你不明白?你听過放長線釣大魚這句俗語嗎?”
軍官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大人是要留下這個姓賀的才好慢慢偵查他的同党?”
楊華說道:“不錯。你難道不知道他們這些人的脾气,他們吃軟不吃硬,你和他們硬
來,什么也得不到。”壓低聲音跟著在軍官耳邊說道:“我可以把秘密告訴你,我奉命來
此,就是要暗中偵查‘匪軍’留下來的重要人物,剛剛找得這條線索,又給你破坏了!”
這軍官雖給楊華責罵,但楊華肯把“秘密的任務”告訴他,卻是令他受寵若惊了。
“大人恕罪,小的實是不知。這次跑來捉人,也是奉了上司之命的。”軍宜也連忙壓低
了聲音,向楊華再次求饒。
楊華說道:“不知不罪。不過毀了這條線索,咱們可得想法補救才行。”佯作想了一會
方始繼續說道:“叫你的部下先行回去,你留下來助我一臂之力。我有亦法補救。”
軍官怔了一怔,好像猶疑不定。楊華說道:“有甚么為難之處嗎?”
軍官訥訥說道:“沒、沒什么。不過‘軍門’限我今日日落之前回去繳令。”
楊華淡淡說道:“我能叫你幫忙,自會替你擔待。你要是信不過我,怕我耽誤了你的公
事,那也隨你的便。”
軍官要的正是楊華替他擔待這句說話,利令智昏,心里想道:“軍門決不能不買御林軍
的情面,我巴結得上他,恐怕比跟隨軍門的好處更大。”于是連忙說道:“大人言重了,
‘幫忙’兩字卑職怎當得起,多蒙大人不棄,卑職得為大人執鞭隨鐙,于愿已足。”
楊華哈哈一笑說道:“好,那就跟我走吧!”
賀鐵柱夫妻死里逃生,身上的束縛也都解了。但恐懼的陰影卻還罩在他們頭上。
“柱哥,想不到咱們竟能逢凶化吉。打傷官兵那個人不知是何等樣人?韃子的軍官對他
也似十分害怕。”獵人的妻子說道。
賀鐵柱卻是毫無喜悅顏色,搖了搖頭,說道:“你莫想得太天真了,什么逢凶化吉,只
怕大禍還在后頭呢!你不听見那個狗官口口聲聲叫他做什么大人嗎?”
“我就是不懂這個道理,”妻子說道:“他們既然是自己的人,為何他反而幫忙咱們痛
打官兵?”
賀鐵柱苦笑說道:“這什么難懂,不過是變換一下‘戲法’罷了。用鋼刀可以殺人,用
糖衣包著的毒藥同樣也可以殺人。不同的只是,用糖衣包著毒藥很多人就會甘心情愿的吞
下。總之,是韃子的官儿,咱們就不能相信。”
妻子說道:“也許他是義軍的朋友,功冒充韃子的官儿呢?”
賀鐵柱笑道:“你越發想得不近情理了,除非他殺了那個狗官,我才能相信他。”
“那咱們怎辦?我現在有气沒力,要跑恐怕也跑不動。大哥,你逃跑吧!”
“那些強盜不會就此罷手,一定還在外面偵察咱們行動,莫說我不能拋下你不管,就是
我要逃跑,那也只是自投羅网。倒不如等他們再來,拼得一個就是一個。”
妻子柔聲說道:“對,咱們不受騙也不受嚇,大不了是個死,夫妻同日死,那也很不錯
啊!”
賀鐵柱不禁由衷贊嘆:“好妹子,我一向把你當作膽小‘怕事’賢淑柔弱的小婦人,原
來你是如此剛強!”
妻子說道:“大哥,我是跟你學的。”躺在丈夫怀中,臉上綻著微笑,眼用卻含著晶瑩
的淚珠。是歡喜也是傷心,歡喜得到丈夫的贊美,傷心自己肚里有了孩子卻不敢讓丈夫知
道。“我和柱哥死在一起,死而無憾。遺憾的只是連累了這個未出娘胎的孩子。”
夫妻相偎相依,患難共同之時,加倍感到恩愛!
賀鐵柱忽地惊起,輕輕把妻子推開,說道:“好妹子,你躲過一邊,有人來了!”
妻子并沒躲開,仍然和丈夫站在一起。一咬銀牙,說道:“不是人,是強盜!大哥,你
料得一點不錯,強盜又回來了?”
話猶未了,楊華和那個軍官,已經走進門來!
楊華一開口便令賀鐵柱大感意外,以至他本來要罵人的也忘記了。
但他還是只感意外,軍官的吃惊卻是非同小可了。他本來就在惴惴不安,不知楊華要他
干些什么,但想同是朝廷的軍官,楊華該不會令他太難堪吧?哪知楊華開口便說:“你得罪
了他們夫妻,赶快給他們磕頭賠罪!”
這軍官欺侮百姓慣了,焉肯低頭,大惊說道:“大人明察,樹有樹皮,人有面皮,我、
我、我……”楊華喝道:“你、你什么?叫你瞌頭貽罪,你敢不依?”軍官本來想說:“我
給他道個歉也就是了。”被楊華厲聲一喝,膝蓋不由自己的一軟,跪在地上,果然乖乖的就
磕了三個響頭。
賀鐵柱冷笑道:“你耍什么花樣,軟也好,硬也好,老子就是不吃你的!”他還是不肯
相信楊華。
軍官磕了響頭,想爬起來。楊華一把將他按住,喝道:“且慢,我還有話說!”
軍官苦著臉道:“大人,你饒了我吧。”
楊華笑道:“你應該向他們求饒,不是向我求饒。”
賀鐵柱的妻子說道:“你們到底搗什么鬼?你們做官的不欺侮我們窮人家已經好了。”
軍官忙道:“大人,你听,他們已經饒恕我了。”
楊華道:“他們是气你不過,誰說他們是饒恕你呀?不信,你讓他們自己說!”
賀鐵柱這才覺得有點奇怪,姑且一試,說道,“剛才我几乎死在你這狗官手上,這還不
打緊,最最令我惱恨的是你要迫我帶你去殘害好人。我恨不得打你一頓出气。”
楊華說道:“好,那你就打他一頓出气吧!不必害怕,是我叫你打的!”
賀鐵柱道:“我怕什么,大不了你們把我殺掉!”抄起一柄打獵用的鋼叉,果然就打那
個軍官。
軍官忍無可忍,跳了起來,揮臂一格,賀鐵柱退了兩步,但軍官卻已給他打了一下,痛
徹心脾。大怒之下,就要搶賀鐵柱那柄鋼叉,楊華在他肩頭一按,只用了三分气力,已是把
他按得不能動彈,冷冷說道:“他不把鋼叉插進你的喉嚨已經好了,你還不肯讓他打么?”
軍官又惊又怒,不由得對楊華起了思疑,說道:“大人,這未免太過份了吧?你究竟是
什么人,為何要這樣縱容土匪?”
楊華哈哈一笑、說道:“對啦,你早就應該有此一問!你知道我是誰?”
軍官顫聲叫道:“你、你難道不是御林軍的軍官?”
楊華笑道:“你很聰明,一猜就對!實不相瞞,那面腰牌是我從一個御林軍的軍官手中
搶來的。我是‘士匪’的朋友!”軍官嚇得“魄散魂飛”,連忙叫道:“好漢饒命!”
楊華道:“賀大哥,你的意思怎樣?”賀鐵柱打他一頓,業已出了口气,說道:“還請
好漢處置他吧。只要他不再助紂為虐,陷害百姓,我倒不是非要他的性命不可。”
軍官慌忙發誓:“以后我再也不敢了,即使奉了長官的命令,我也宁可拼著受罰,只是
當作例行公事,敷衍一番了。若有背誓,叫我患上苛難雜瘀,不治身亡!”
“好,你的話我暫且相信一半,我饒你半條性命!”
此話一出,賀鐵柱夫妻和那軍官都是不禁大為奇怪,不懂怎么樣才可以只饒“半條性
命”?
楊華笑聲一收,忽地使了個小擒拿手法,一托那個軍官的下巴。軍官不禁“哎喲”一
聲,把口張開。登時有一顆藥丸從楊華的手中塞進他的嘴里。軍官只覺這藥丸的气味又辛辣
又腥臭,但要吐也吐不出來,已是吞下去了。
楊華笑道:“不必太過害怕,我給你吞的雖是毒藥,也不會立即要了你的命的。”
軍宜大惊道:“毒藥?毒藥!好漢,你、你說過饒我性命的?”
楊華笑道:“你錯了,我說的只是饒你半條性命。”接著緩緩說道:“這毒藥是一年之
后才發作的,解藥我留給這位賀大哥,到時你來求他。賀大哥,到時你考察他的行為,給不
給他,由你定奪。”
賀鐵柱道:“只要他在這一年之內,當真沒有為非作歹,我當然給他。”
楊華繼續說道:“這毒藥雖然一年之后方始發作,但藥力如今已是深入你的骨髓。今后
你必須心平气和,切忌動怒,更不可多用气力,否則毒性隨時可以發作,你若不信,不妨照
你平日練內功的方法,吸一口气試試。”
軍官想道:“一年之后方始發作的毒藥,倒是沒有听人說過。”心中半信半疑,于是戰
戰兢兢的吸一口气姑且試試,一試之下,只覺脅下的“愈气穴”隱隱作痛,如給利針所刺。
不由暗暗吃惊:“原來當真是有這种毒藥。”
楊華說道:“你可不要打什么坏主意,以為我不會長久留在這儿,你就來逼迫賀大哥交
出解藥。我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你躲在哪儿,也躲不過。”
軍官忙道:“小人怎敢?”賀鐵柱哼了一聲,說道:“諒你也不敢。未到限期,你想迫
我交出解藥,那是做夢。大不了我和你一同死掉,解藥決計不會給你。”
軍官早已“見識”過他的脾气,情知此言不假,苦笑說道:“賀大哥,請莫多疑。你是
我的救星,我巴結都來不及呢,怎敢對你有絲毫無禮?但為了掩人耳目,我也不能常來看
你。一年之后,我才能再來了。”
賀鐵柱道:“誰要你來看我,走吧!”軍官如奉綸音,爬起來正要走時,楊華忽地喝
道,“且慢!”
軍官吃了一惊,心中打鼓,說道:“好漢有何吩咐?”
楊華說道:“你走路只能慢慢的走。記著不可太過使用气力。”
軍宜說道:“多謝好漢關心,小人記得。”心中對楊華气恨非常,可絲毫也不敢形之辭
色。
賀鐵柱的妻子看那軍官去得遠了,笑道:“柱哥,我說過有人會救咱們的,果然沒有說
錯。”夫妻心意相通,在妻子一笑之中,賀鐵柱已是懂得她那未曾說出的話:“這人雖然沒
有殺掉那個狗官,你也總該相信他了?”
夫妻同向楊華道謝,說道:“請問恩公高性大名?”
楊華說道:“咱們都是自己人,請別這樣客气,我姓楊名華,你叫我的名字好了。我也
還要你們幫忙呢。”
賀鐵柱道:“楊大哥,我只怕幫不上你的忙,你有什么事情,盡管吩咐。”
楊華說道:“賀大哥,稱是孟大俠、孟元超的朋友,我想向你打听一個人,這個人可能
也是孟大俠的朋友,最少也和義軍有關系的。”
賀鐵柱听他一開口就要打听義軍的事情,不覺多少又犯疑心,遲疑片刻,說道:“我和
孟大俠只是相識,可夠不上做他朋友,義軍的事情,我知道得更是有限。不知你要打听的是
誰?”
賀鐵柱的妻子跟著說道:“楊恩公,你和孟大狹的交情想必很是不錯?”
楊華知道他們夫妻還是不能完全相信自己,先不答話!卻笑著說道:“我有點渴了,你
們請我吃個白薯好不好?待我吃了再說。”他忽然把正事撇開,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子,賀鐵
柱夫妻不覺都是一怔。
賀鐵柱的妻子抱歉道:“我們家里窮,可沒什么好東西招待恩公。這白薯待我給你削皮
吧。”
楊華已經拿起一個白薯,笑道:“不用!”陡然間只見白光飛舞,耀眼生花!原來楊華
把白薯拋在空中,拔劍削皮,轉瞬之間已是削得干干淨淨。楊華納劍入鞘!白薯亦已落在他
手中。他咬了一口,笑道:“滋味很好。賀大哥,听說孟大俠的快刀天下無雙,想必你曾見
過?”
這一子可把賀鐵柱看得呆了,原來楊華以劍代刀,用的正是孟家刀法。
賀鐵柱又惊又喜,連忙問道:“楊大哥,你是孟大俠的什么人?”心想楊華倘非孟元超
的徒弟也是他的同門,楊華年紀這樣輕,想必還是他的徒弟居多。
楊華說道:“實不相瞞。我和孟大俠尚未有緣結識,但這刀法卻是他托人代傳我的。為
何傳我,我也不知。”
賀鐵柱此際己是無疑,說道:“可惜孟大俠和義軍一同撤退,不知他們現在何方?否
則,你要見他倒也不難。”
楊華說道:“有一位云女俠,名叫紫蘿,听說在上次清軍圍攻小金川之時,她曾經前來
赴難。這件事賀大哥听說過么?我要打听的就是這位云女俠。”
賀鐵柱的妻子忽地眼圈一紅,說道:“原來你要打听的是她。唉……”
楊華道:“怎么樣?”
賀鐵柱黯然說道:“這件事情,你問我可是問得對了。云女俠來小金川的第一天,就曾
救我們夫妻的性命。當時我們還未成婚,給清軍一同俘虜了去,幸虧遇上云女俠,殺散清
軍,救了我們。不但救了我們,還救了我們許多同村的人。但可惜她的救命之恩,我們是再
也不能報答了。”
賀鐵柱的妻子跟著抹淚說道:“云女俠已經死了。你說得不錯,她是盂大俠的好朋友,
他們夫妻每年都來給她上墳的。”
楊華雖然早已知道母親已死,還是不免傷心。硬咽說道:“我知道,我也是想來給她上
墳,卻不知她的墳墓是在何處?”
賀鐵柱道:“我帶你去。”
楊華說道:“不用。只請你給我詳細一點指點路徑,我會找得到的。”他曾走遍小金川
各地,熟悉地名,是以只須賀鐵柱講述便行。
賀鐵柱說道:“云女俠的墳墓在胡蘆谷,四面石崖圍著一塊盆地,墳墓就在盆地當中,
外面看去,似乎無路可走,其實卻有秘徑相通。”一面說一面用柴枝在地上畫圖。楊華想
道:“怪不得我到過兩次葫蘆谷也沒發現媽的墳墓。”當下用心默記,說道:“賀大哥,多
謝你啦。”
賀鐵拄道:“你一個人去,我總是有點放心不下。”
楊華道:“為什么?”
賀鐵柱說道。“按說這個秘密的墓地,外人很難知道。但清兵占領小金川已一年有多,
也難保沒給他們發現。”
楊華說道:“我會小心的。賀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領啦,但我不可能要你陪我去冒這個
危險。”
賀鐵柱十分感動,說道:“你救了我們夫妻性命,可恨幫不上你的什么忙。”
楊華說道:“你已經幫了我的大忙了。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要到云女俠墓前一祭。嗯,天
色不早,我該走了。”
賀鐵柱道:“楊大哥,請你稍留片刻。有樁事情,我想不通,要向你請教。”楊華道:
“請說。”心想:“要是他問起我是云女俠的什么人,我可不便和他說了。”
賀鐵柱道:“江湖上義气為先,講究的是: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對么?”
楊華說道:“不錯。但也要看對方是什么人?”
賀鐵柱一拍大腿,說道:“著呀,我就是在想對好朋友當然應該這樣,但對清廷的官儿
是否也應該這樣呢?”
楊華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笑道:“賀大哥,你想說的敢情是一年之后要把解藥交給
那狗官之事?”
賀鐵柱的妻子道:“我是女流之見,但依我看官府的話還是不宜太過相信。一年之后,
你把解藥交了給他,他不是又可以肆無忌憚的來害咱們么?老實說,即使在這一年之中,他
不敢來害咱們,我也是有點提心吊膽呢。”
賀鐵柱道:“楊大哥,你的意思怎樣?你的解藥也未曾留給我呢?”
楊華笑道:“我正要告訴你,根本沒有什么解藥!”
賀鐵柱怔了一怔,說道:“啊,那你是騙他的?”
楊華笑道:“我也沒有騙他,我已經饒了他的命了。”
賀鐵柱听得莫名其妙,楊華笑說道:“因為我給他吃的并非毒藥,所以也就沒有解藥。”
賀鐵柱恍然大悟,問道:“那是什么?”
第七回 一曲悲歌吊知己 十年隱痛隔幽冥
楊華哈哈大笑,說道:“我給他吃的‘毒藥’其實是我臨時制造的,是在我身上搓出來
的泥垢。”
夫妻倆笑得打跌道:“楊大哥,你這樣捉弄那個狗官,真是最好不過。雖沒要他的性
命,也叫他擔了一年心事。”
楊華說道:“有一年的時間,那狗官不敢來難為你,你們可以從容的搬家。這錠銀子和
一袋干糧你們拿去吧。”
賀鐵柱的妻子道:“你救了我們性命,我們怎能還要、還要……”
楊華道:“你們不要,那就是不把我當作朋友了。”
賀鐵柱收下銀子和干糧,說道:“好,大恩不言報,我收下了。我們夫妻准備進深山老
林找我們的獵人朋友,你倘若有事,要我效勞,請到這個地方,一年之后……”
楊華笑道:“那也不用擔憂,一年之后,說不定小金川又已換了一番天地了。”
一勾新月,數點寒星。午夜幽林,分外寂靜。樹林壁一塊平坦的草地上有一座孤零零的
墳墓,有一個少年正在墓地哭泣。這個少年乃是楊華。
楊華哭了一會,拔出佩劍,芟除墓旁亂草。跟著拂拭墓碑,擦燃火石,讀那碑文。墓碑
上寫的是“云女俠紫蘿之墓”七個大字,正是那本刀譜上孟元超的筆跡。
楊華伏在墓前禱告:“媽,我來遲了十年,見不到你了。但我會繼承你的遺志,誓報家
國之仇的。”心里想道:“我要知道更多一些媽的事情,恐怕還是非得見盂元超不可。但不
知要到哪里找他?”
禱告已畢,正待离開,忽听得遠處一聲長嘯,穿過密林,震得楊華的耳鼓嗡嗡作響!這
嘯聲也不知說是“悲嘯”的好還是“豪嘯”的好,似乎充滿豪情而又頗覺凄楚。
楊華吃了一惊,想道:“這似乎是上乘武學中的獅子吼功,這人功力之深厚當真是非同
小可!看來那崆峒二老洞玄、洞冥和大魔頭陽繼孟也都比不上他!”由于不知是友是敵,他
又不愿意在母親的墓前惹事,是以只好躲避。
墓地一片平坦,無處可以蔽身。好在墓后有兩塊如人臂合抱的大石,中間有些空隙,這
個小小的窟窿其實只能容得一個孩子的身体的,但楊華練過縮骨功,卻是勉強鑽得進去。石
塊四周荊棘叢生,高逾人頭。可比躲在樹上更不容易給人發現了。
楊畢剛剛把身体藏好,只听得嘯聲戛然而止,那個人已經來到了他母親的墓的。從縫隙
中看出去,月光下景物依稀可辨。來人是年約五十左右有著三綹長須的漢子。這人來到了墓
前,發現楊華剛剛鏟掉的一堆亂草,不禁大為詫异,“咦”了一聲,說道:“好像有人來
過?莫非是元超偷偷回來掃墓么?”當下便即叫道:“我是繆長風是哪位朋友替云女俠掃
墓,請出來相見!”
楊華不覺也是頗為詫异:“這姓繆的不知是什么人?听他所說,似乎和孟大俠是相熟的
朋友。”
原來楊華的三師父丹丘生和繆長風并不相識,故而從來沒有和楊華提過他,二師父段仇
世和繆長風雖是朋友,但他最后一次在石林与楊華會面,由于太過匆忙,要說的事情又多,
因此也忘了把繆長風和云紫蘿的交情告訴楊華。
楊華心里想道:“我且不忙會他,看他有何動作。”
繆長風四顧無人,只道掃墓的人已經走了。他滿腔積郁,登時化作悲吟。吟道: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
面,鬢如霜!”
吟罷,放聲大哭。楊華几乎忍不住陪他哭出聲來,想道:“听他哭得這樣傷心,想必是
和媽相識的俠義道中人物,決不會是敵人了。”
繆長風伏在墓的泣訴:“紫蘿,我是特地來告訴你的,我已依從你的吩咐,把令郎當作
我的儿子一樣撫養了。可惜他今年只有十歲,我不能帶他來你墳前拜祭。我還要告訴你,除
了我教他的武功,我還替他選了一位名師,上個月得到天山掌門唐經天的答允,收他作關門
弟子了。唐經天的本領比我高明十倍,將來你的儿子一定可以成為一代大俠!”
楊華越听越是奇怪,心里想道:“原來我還有一個弟弟,我卻還未知道。”
繆長風又再禱告:“人生得一知己,可以無憾。這是你和我說過的。紫蘿,你雖然死了
十年,在我心里,你還是活著。但愿……”
听到這里楊華不覺皺了皺眉,覺得繆長風這番話有點“奇怪”,這番話似乎是不應該向
一個死去的有夫之婦說的話。“但愿”什么,繆長風尚未說出,卻忽地微微一噫,站了起
來。楊華怔了一怔,凝神一听,听見有兩個人的腳步聲,似也正朝著這個墓地走來。
繆長風似乎已知道來者是誰,輕輕嘆了口气,自言自語:“想不到這個卑劣的賤丈夫居
然有臉來給紫蘿掃墓。若是在別的地方碰上我,我決不能饒他。但現在是在紫蘿墳前,看在
紫蘿份上,我不便妄開殺机,只好暫且躲他一躲了。”聲音雖小,但楊華躲在后面,卻是听
得清楚。
“卑劣的賤丈夫”這六個字十分刺耳,楊華听了,不覺頗為奇怪,心里想道:“此人不
知是誰,但繆長風這樣罵他,這人的行為自必是十分惡劣的了。但卻為何說是看在我媽的份
上,不愿為難他呢?媽媽是義軍首領都尊敬她的女俠,難道還能有這佯一個朋友?”
腳步越來越近,是兩個人并肩同行的腳步聲。
繆長風躲入樹林,飛身一躍,跳上一棵大樹。枝不搖,葉不落,連一點聲息都听不出
來,楊華暗暗佩服:“這人別的本領不知,就憑他一手卓越的輕功,已是非我所及。怪不得
三師父常說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心念未已,只見兩條黑影在山坡出現,已是開始踏上墓
道了。
楊華悄悄撥開洞口的亂草,凝眸張望。走在前面的是個軍官,走在后面的是短小精悍的
中年漢子。
這剎那間,楊華不由得心頭一震,想道:“奇怪,走在后面的這個人我好似見過的
呢?”可惜他只能從小小的窟窿張望出去,月光又不是怎么明亮,那人的面貌還未能看得清
楚。但不知怎的,楊華的心已是在卜卜地跳,似乎已感到“不祥之兆”了。
后面那人開口說話了,他用贊嘆的口吻說道:“想不到這里別有洞天,全大人,若不是
你帶路,這座墳墓只怕還是當真不易找到呢。”
這個人一開口說話,楊華不禁又是心頭一跳:“更奇怪了,這人的聲音好熟!我和他一
定不只見過一面,他是誰呢?他是誰呢?”
那姓全的軍官笑道:“說起來也是你的運气,要是你托了別的人,可就不容易我到這個
地方了。”
后面那人道,“我早知道你最有辦法,所以在你隨軍出征小金川之時,才特地拜托你
的。”
姓全的軍宜道:“不是我有辦法,是我有運气。”你想知道其中緣故么?”
后面那人道:“不知道。請你說來听听。想必是很有趣的故事了。”
那姓全的軍官說道:“一點也不有趣。我是跟北宮統領在這葫蘆谷打過仗的人,想起當
年那場大戰,思之猶有余悸。當年北宮統領就在這附近戰死,他是死在繆長風之手的,我僥
幸逃脫,誤打誤撞,撞到這個群峰合抱的‘谷中之谷’里來,躲了几天,方能脫險。”
后面那人道:“原來如此,那你是舊地重游了。”
“是呀,雖然我想起來害怕,還是忍不住要到從前遇難之地重游,卻想不到恰巧就發現
了你托我尋找的這座墳墓。我發現之后,就加意保護,嚴禁士兵進去。”
“她生前是和朝廷作對的人,你肯保全她的墳墓,我真是十分感激。”
“楊兄,這么一點小事,我還能不賣你的情面嗎?”
听到這里,楊華不覺呆了。一陣茫然過后,心里想道:“怎么,這人也是姓楊?”“不
祥之兆”的陰影在他心頭漸漸擴大,不過他卻不敢朝著這個方面想了。
他定了定神,心里想道:“總算弄清了一些事情,原來剛才那個姓繆的果然是俠義道。
他們說的那個‘北宮統領’想必就是那個十年之前身為清廷御林軍統領的北宮望了。北宮望
生前是俠義道的公敵,楊華是曾經听得他的兩個師父說過的。
但弄不清楚的事情更多,“這個姓楊的分明和韃子的軍官一伙,為何他要保護我媽的墳
墓?”楊華越想越是墜入五里霧中。或許,正是在他內心深處,害怕撥開這重重的迷霧。
說話之間,那兩個人已經到了云紫蘿的墓的。那姓楊的“咦”了一聲,說道:“這里好
像有人來過。”
姓全那軍官道:“听說孟元超每年都要來給她上墳,對她倒是一往情深呢!孟元超雖然
不知逃到什么地方,但也說不定是他托山中獵戶,按時來給她掃墓。”
楊華听到這里,心頭大怒,想道:“你這樣侮辱我的母親,待會儿叫你知道我的厲
害!”他當然作夢也夢想不到,孟元超其實乃是他的父親。還只道這姓全的家伙是“狗嘴里
不長象牙”,對“孟大俠”和他母親的交情橫加污辱。
楊華在發怒,那姓楊的漢子也在發怒,“哼”了一聲,說道:“孟元超,可惜不知他躲
在什么地方,我恨不得將他千刀万剮!”
說也奇怪,姓楊這個漢子和那軍官一起同來,楊華對他倒似乎并無多大恨意。但此際听
了他這番說話,卻是不由得的恨起來了。心里想道:“你把孟大俠千刀万剮那是做夢,我卻
可以叫你先吃我的苦頭。”几乎就想出去把這兩個人痛打一頓,但轉念一想,武功比他高明
得多的繆長風都可以忍受他們,想必其中定有道理。他心里許多疑團未能解開,只好暫且忍
住,听听他們再說什么。
不料他們再說,可就說到他的頭上來了。
姓全那軍官說道:“楊兄,我向你打听一樁事情。”
“什么事情?”
“你是上個月出京的,你有沒有听說朝廷派了一個御林軍的軍官米小金川,他是負有什
么秘密的任務的?”
“哦,有這樣的一樁事情嗎?我倒沒有听說。不過,我和新任的御林統領海大人的交情
比不上和前任北宮統領的交情,那人既是奉有密令,想必他就不便告訴我了。”
“楊兄,你過謙了。誰不知道新統領海大人也要倚重你呢?比起十年之前,你是更加得
意了。雖然你沒有正式任職,也是御林軍中的紅人呢。我卻是想回御林軍都不能夠。”
“全大人不必擔心。你的事我和海大人提過,海大人軍門答應,只待此間局面稍定,就
可以讓你回去复職。”
“多謝楊兄給我保荐。”那姓全的軍官接著說道:“不過我想做件功勞才好回去。言歸
正傳,這可又要說到那位御林軍中派出來行藏十分神秘的朋友了。”
那姓楊的漢子道:“我真不知道有這個人,否則,以你我的交情,我何必瞞你?”
軍官笑道:“我不是怀疑你把秘密瞞著我。我是怀疑那個人。那人是個年輕的小伙子,
說來湊巧,也是姓楊。”
姓楊的漢子搖了搖頭,說道:“据我所知,我不算數,御林軍中似乎并沒有另外一個姓
揚的軍官。”隨即問道,“你怀疑他什么?”
姓全的軍官說道:“我怀疑他是假的!”
姓楊的漢子吃了一惊:“假的?他有沒有御林軍的腰牌?”
“有,不過這人行徑實在可疑。依我看來,他那面腰牌即使是真,他的軍官身份恐怕也
還是假的!”
姓楊那漢子道:“為什么?”
姓全那軍官道:“他有兩樣可疑之事。第一、他來了已經一個多月,可還沒有來見我們
的提督大人。”
姓楊那漢子點了點頭,說道:“不錯,縱然他有秘密任務,不能給人知道,按官場的規
矩也該來拜會軍門。除非他是奉了皇上的密令,前來監視……”
“決沒這個道理。莫說軍門圣眷正隆,即使皇上對他有猜忌之心,派來的人也該是老成
干練的親信,怎會把一個恐怕還不到二十歲的小伙子倚作心腹,何況他也曾對我透露口風,
自稱是來密查‘逆匪’的余党的。”
姓楊那漢子道:“倘若這樣,海統領更沒道理不叫他攜同密令前來知會你們的提督大
人,請你們的提督大人賜予方便。”跟著問道:“第二樁可疑之事又是什么?”
那軍官說道:“昨天軍門的兵小隊長去捉一個姓賀的獵尸,這人是‘通匪’有据的。本
來我們以為捉拿一個尋常的獵戶,還不是手到拿來,哪知卻出了意外!”
“什么意外?”
“他們在那獵戶家中,碰上了那個自稱是御林軍軍官的小伙子。”
“他怎么樣?”
“他叫士兵回去,只留下那個小隊長幫他辦事。那小隊長今早回來,身上帶傷。”
“誰打傷他的?”
“据那小隊長說,是姓賀的獵戶打傷他的。”
“那個小伙子呢,他站在旁邊看嗎?”
“不,說出來恐怕大出你的意料之外了。据小隊長說,是那個小子故意要他忍受這個委
屈的。為的是便于他用怀柔的手段,籠絡這個獵戶,才好放長線,釣大魚!”
楊華躲在洞中偷听,不覺暗暗偷笑:“這小隊長果然不敢說出真相。”
那姓楊的漢子則是不禁皺皺眉頭,說道:“恐怕是那個冒牌的軍官有意包庇同党吧?”
“不錯,提督大人亦已起疑,是以立即把那個小隊長關了起來,并叫我去秘密調查那小
子的身份。可惜不知他躲在何處。楊兄,你可得幫幫我的忙!”
楊華忍不住又再偷笑:“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待會儿我就會不請自來的!”
姓楊那漢子道:“咱們哥儿倆有什么好說的。你的事還不就是我的事嗎?”忽地霍然一
省,跟著說道:“會不會就是這個小子剛才來過這里掃墓?”“我正是有此疑心,听說這小
子武功很好……”
姓楊那漢子哈哈笑道:“全大哥,憑你這一套威震大河南北的五虎斷門刀,莫說是那個
乳臭未干的小子,就是號稱天下快刀第一的孟元超,恐怕也未必敵得過你,要是他當真在
此,那就正是最好不過了!”
楊華心想:好,待會儿給你們一個“最好不過”。
他正在暗地偷笑,哪知再听下去,卻是不由得他不大吃一惊了!
只听得那軍官打了一個哈哈,說道:“楊大哥,你怎的倒給我的臉上貼起金來?你的金
剛六陽手天下無敵,說實在話,我是在借著你壯膽呢!”
“金剛六陽手”正是楊華家傳的絕技,楊華當年雖然因為年紀太小,未曾跟他父親練
過,但他家傳的絕技他焉能不知?据他所知,夠得在“金剛六陽手”這門武功稱為天下第一
人,要是他父親未死的話,當然是他父親。他父親已死,就應該是他的姑姑“辣手觀音”楊
大姑了。但眼前這個姓楊的人卻并非女子!
“奇怪,他怎么懂得金剛六陽手?還居然敢號稱天下無敵?呀,怎的、怎的,偏又這樣
湊巧,他、他也是姓楊?”不知怎的,忽地一股寒意直透心頭,楊華打了一個寒噤,不敢再
想下去。
可是這兩個人卻不容他不想下去,他們說的話令他越來越是膽戰心惊!
只听得那姓楊的漢子笑說道:“多承謬賞。說實在話,這十年來我是在苦練家傳絕技,
但我這金剛六陽手是准備用來對付孟元超的!”
那軍官道:“對、對,殺雞焉用牛刀。對付一個臭小子何須使出你的看家要領?剛才是
我失言了。”
姓楊那漢子笑說道:“咱們所說的話恐怕都是瞎疑心,給紫蘿掃墓的人料已遠走高飛,
他還怎敢躲在這里?”
那軍官道:“不錯,那么你該辦你的正經事了,要不要我暫且回避?”
姓楊那漢子似乎怔了一怔,說道:“我有什么事要你回避?”
那軍官笑道:“楊兄,你是一個多情种子,如今來給令夫人上墳,恐怕會有一些体己的
說話,要在她的墳前泣告吧?我在旁邊听了,可是不好意思。”
姓揚那漢子哼了一聲,憤然說道:“我早已把她休了,如今我也不知道她是應該稱為孟
門云氏還是應該稱為繆門云氏呢?哼,你瞧,她這墓碑就是孟元超給她立的,想必多半還是
應該稱為孟門云氏吧!”
那軍官笑道:“所以我才佩服你是多情多義的丈夫呢,她那么對不住你,你還是故劍情
深!”
姓楊那漢子嘆了口气,果然裝作一個“多情种子”的模樣,說道:“不錯,這賤人雖然
千般對不住我,我楊牧總算和她做了一場夫妻!”
楊華越听越是吃惊,听到最后,几乎暈了過去。
“我是在做惡夢么?”他咬了咬指頭,很痛,顯然不是做夢。“這人怎么能是我的父
親,怎么能是我的父親?我的父親早已死了!”
迷茫中他父親死時的情景,依稀猶在目前。
他記得父親是上吊死的,那晚他給母親的哭聲惊醒,睜開惺松的睡眼,看見母親把父親
解下來。不過母親隨即就叫丫頭抱他出去,當時母親沒有說明原因,但他長大了自己懂得。
想是母親不忍讓他幼小的心靈受到太深的刺激,故而要他避開,不過現在他卻突然起了怀疑
了:“我沒有親眼看見爹爹的尸体入棺,莫非他、他當真是還沒死掉?”
“不,不,我爹一定死掉的。這人是冒充我的爹爹!”他想起了出殯之日靈堂的慘像,
“要是我爹沒有死掉,媽為什么哭得那樣傷心?還有姑姑和我的几個師兄也是哭得那樣傷
心?我親眼看見他們抬著爹爹的棺材出去的!”他哪里知道其中另有許多复條的因由。
唉,他其實只是自己哄騙自己,為的是他“不愿意”相信這人是他的父親。
其實在他開始听到楊牧說話的聲音之時,他已經是隱隱有所怀疑,心里十分恐懼的了。
他唯一可以令得自己不信的理由,就是他的父親已死。
可是他的父親此際活生生的站在他的面煎,親口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他“不愿意”相信,但在他的內心深處,已經知道這人确實是他的父親無疑了!
“我怎么亦?我該怎么辦呢?”
楊牧站在墓前,讀那碑文“云女俠紫蘿之墓。孟元超立。”不由得怒火中燒,咬牙說
道:“全大哥,請你留在這儿,看看小弟練功。”
那軍官怔了一怔,笑道:“你不拜祭嬌妻,卻有閑情練功?在愛妻墓前練功,不嫌煞風
景么?”
楊牧哼了一聲說道:“我就是要煞煞他們的風景。”楊牧口中的“他們”,不用再加解
說,那姓全的軍官,已經知道他指的定然是孟元超和云紫蘿了。
那軍官暗自好笑:“老婆已經死了十年,還在呷這干醋。”但也不加說破,笑道:“老
楊,你要練什么功啊。”
楊牧咬了咬牙,說道:“我要借這塊墓碑,試一試我的金剛六陽手!”
那軍官道:“對,孟元超立的這塊墓碑,若是讓它永遠立在這里!實在有辱你們楊家。
你借它施展開碑裂石的金剛掌力,那正是最好不過,我也可以開開眼界!”
楊牧吸了口气,默運內功,全身骨骼格格作響,半晌舉起掌來,冷笑說道:“什么云女
俠?紫蘿,你若不是貪幕這‘女俠’的虛名,也不至于受到孟元超的誘騙,落得今日的下
場!”
楊華听到這些說話,就像在毫無防備的情形之下,給一枝一枝的毒箭,射在他的心上一
般,“媽和孟大俠難道當真做過對不住爹爹的事情?”
他“不愿意”相信跟前這個楊牧就是他的父親,更“不愿意”相信他的這些說話。但
“毒液”已經注入他的心房,在他內心深處已是隱隱起了猜疑,痛如刀割了!
但不論如何,楊牧要毀掉他母親的墓碑,卻是他不能忍受的!
“云女俠之墓有什么不對?媽媽為老百姓犧牲,戰死在清兵手里,她是無愧于女俠之名
的。”楊華心里想道:“不管誰是誰非,縱然他真的是爹爹,縱然我媽真的做過對不住他的
事,他也不能這樣侮辱我死去的媽媽!”
但不能忍受又怎么樣?他已經知道“這個人”是他的父親無疑了,他能夠出去和父親打
一架嗎?
眼看楊牧的手掌就要向那墓碑拍下去,楊華气得心肺欲炸,不自覺的把牙齒咬得格格作
響。
那軍官忽地叫道:“是哪條線上的朋友躲在這儿,給我滾出來吧!”
楊華吃了一惊,只道已經給他發現。心念未已,忽听得一長嘯宛若龍吟,是繆長風的聲
音喝道:“鼠子敢爾!”虎嘯龍鳴。寒賊膽,楊牧的手掌停在空中,登時呆了!
繆長風從樹上跳下,說時遲,那時快,晃眼間已是到了墓前。斥道:“給我跪下向紫蘿
賠罪!”
楊牧老羞成怒,冷笑說道:“我罵我的妻子,与你何關?難道你是她的丈夫?”
話猶未了,只听得“ 啪”聲響,楊牧已是給他打了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半邊臉孔登
時紅腫!
楊牧雙掌開發,大怒喝道:“我与你拼了!”
他苦練了十年的“金剛六陽手”,使將出來,果然非同泛泛,只見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影
子。原來他這家傳絕技,每發一招,內中都藏著六种不同的變化,還不僅僅是招里藏招、式
中套式而已。
可惜他碰上的對手是武林中頂儿尖儿的角色,在繆長風的眼中,他這“金剛六陽手”,
縱然不能說是“類同儿戲”,也不過是“米粒之珠”!
繆長風冷笑道:“你的本領倒是比十年前有點長進,可惜你的為人如是不知長進,比十
年前更加無恥了!”他恐怕損坏云紫蘿的墳墓,掌力一吐,把楊牧逼退,只見楊牧好似陀螺
疾轉,打了一個盤旋又是一個盤旋,离開云紫蘿的墳墓也就越來越遠了。
那軍官還不知道來的是繆長風,听得楊牧那樣罵他,心里想道:“難道此人就是盂元
超?為何他不用刀?”略一遲疑,楊牧踉踉蹌蹌的已是快要追到他的身邊來了。
那姓全的軍官無暇思量,拔刀便斬,左一刀刀勢斜飛、用的是“撥云見日”,右一刀刀
鋒徑刺,使的是“仙人指路”中間一刀直劈下來則是攻中帶守的“鐵門柵”。這連環三招,
正是“五虎斷門刀”的殺著!
繆長風斜跨一步,使出空手入白刃的手法,一招“斜挂單鞭”。硬搶他的寶刀。一抓抓
空,繆長風隨著一招“白鶴亮翅”撥他手腕,這一撥仍然沒有撥著。不過那軍官的鋼刀卻也
砍不著他。繆長風“哼”了一聲,中指一彈,正好那姓全的軍官一刀從中路劈下來,給他在
刀柄彈個正著,刀鋒反努回去,要不是他收手得快,几乎劈著了自己的額角。繆長風道:
“听說北宮望生前收買了一個五虎斷門刀的叛徒,名叫全大福,敢情就是你了。”
全大福怒道:“你是什么東西,膽敢胡言罵我?”
繆長風冷笑道,“滄州石老師所創的五虎斷門刀,本來也算得名門正派,不想出了你這
樣的一個無恥之徒,你不做人,偏要做狗,焉能怪我罵你?哼,听說你要和孟元超較量刀
法,真是也太不自量了。你是不值得孟大俠污了他的寶刀的,還是讓我替孟大俠教訓你
吧!”冷笑聲中,雙掌翻飛。此時他已探出對方虛實,不過數招,只听得“鐺’的一聲,全
大福手中的緬刀已是給他打落。
楊牧站穩身形,自付繆長風決計不能饒他,自己要逃恐怕也逃不了,硬著頭皮充當好
漢,罵道:“孟元超是這賤人的姘頭,你是連姘頭也還未曾當上,卻要幫他們這對奸夫淫婦
謀殺親夫么?哼,可惜你在云紫蘿的生前不能如愿,如今縱然能在她的墳地把我殺掉,也已
遲了!”
繆長風气得大怒罵道:“看在云紫蘿的面上,我本來不想殺你,如今卻是非殺你不可!”
楊牧拼命抵擋,繆長風輕飄飄的一掌拍來,掌勢變幻莫測,忽地由虛化實,楊牧左臉又
著一掌,這一掌打得比剛才那掌更重,打得他的臉孔就像開了顏料鋪似的,紅的是血,青的
是鼻涕,瘀黑的是給打腫的臉皮。
金大福便想乘祝逃走,繆長風喝道:“往哪里跑?嘿、嘿,我要你們兩個全都死在云紫
蘿的墓前,方能消我心頭之气!”全大福剛剛道出几步,又給他截了回來,不過全大福和楊
牧聯手,卻也還能抵擋十招八招。
其實繆長風要殺這個五虎斷門刀的叛徒倒是不假,說是要殺楊牧,不過嚇他而已。要知
繆長風這人最念舊情,看在云紫蘿的情份,楊牧好歹也曾是她丈夫,他怎忍在墓前將地殺
掉?不是楊牧喪心病狂,想要毀掉云紫蘿的墓碑,繆長風根本就不會出來。
可是躲在洞里的楊華,卻不知道他說的話是真是假,只道他當真要殺楊牧!
不錯,楊華實是恥于有這樣一個父親,但楊牧畢竟是他的父親,他能夠忍心看著自己的
父親給別人殺掉嗎?何況他還有許多疑團待釋,不能讓楊牧死掉。
唉,要是他知道楊牧其實不是他的父親,這結果恐怕就會大不相同了。
繆長風長袖一揮,把全大福的緬刀第二次奪出手去,正要再打楊牧一記耳光,忽見墳墓
的后面,突然有一個臉上滿是泥污的少年飛跑出來。
楊華來得正時候,剛好替楊牧接了繆長風的一招。
雙掌相交,聲如郁雷。繆長風虎口發熱,禁不住身形一晃。楊華亦是立足不穩,幸而他
應變得宜,迅即以左足腳尖點地,右足腳跟為軸,原地轉了一圈,方不至于跌倒。他這一轉
身,仍然是恰到好處的擋在楊牧身前。
繆長風“嘖”了一聲,喝道:“你是何人?”心里想道:“我雖然未盡全力,但這人看
來年紀很輕,居然能夠硬接我的太清气功,也算是很難得了!”
原來繆長風剛才打楊牧的那掌,并非想取他的性命,故而只是用上三分力道。待到和楊
華掌力相接,知道對方并非易与,方始用上太清气功反擊,掌力仍未盡發,但雖然如此,能
夠硬接繆長風三分內家真力的,已非武林中的一流高手莫比了。
本來楊華雖應變得宜,但以繆長風爐火純青的武學修為,還是可以在他身形未穩的那一
剎那乘虛進襲的,繆長風“怜才”之念一起,跟著的一招,右掌卻是停在半空,并未立即拍
下。
楊華悶聲不響,對繆長風的喝問,恍似視而不見,听而不聞,只是攔在繆長風与楊牧之
間,用意非常明顯:他要保護楊牧。
楊華臉上涂了污泥,身上穿的卻是一套破舊軍衣。全大福心中一動,又惊又喜,不由得
失聲叫道:“你是從御林軍來的楊兄弟嗎?這人是繆長風,他是欽犯!”楊華哼了一哼,仍
然默不作聲。
繆長風霍然一省:“這小子是清廷鷹犬,武功越好對我們越是不利。趁早除他,倒是免
得留下將來之患。”當下喝道:“好小子,識相的快快給我滾開,否則你可是自己討死
了。”喝聲中,那蓄勢已久的一掌登時拍下。
楊華知道自己的功力和繆長風差得太遠,記起張丹楓“玄功要訣”中“避實擊虛”的內
功心法,一個游身滑步,雙臂屈伸,把繆長風的掌力化開。繆長風贊了一個“好”字,跟著
卻是搖了搖頭,連說兩聲“可惜!”
楊華出道以來,從未碰過如此強勁的對手,不由得精神陡振,把一切雜念全都拋之腦
后。當真做到了“目中有敵,心中無敵”的地步。所曾學過的种种武功,一剎那間,全部融
會貫通,化為掌法。和繆長風斗了二三十招,居然未落下風。令得繆長風也是不禁大為惊异。
楊、全二人喜出望外,本來要逃的,也一變而為想爭功了。楊華這樣拼命惡斗,他們越
發以為楊華必定是那個“行藏怪异”的御林軍軍官無疑,全大幅暗暗叫了一聲“慚愧”,我
以為他是冒牌,原來卻是真的。”
楊牧更是惊喜交集,心想:“這少年顯然是在全力保護我,為什么他對我這樣好呢?
哦,是了,想必他知道我是海統領倚重的人。哈哈,有了這樣一個好幫手,我正好趁這机會
除了繆長風。”
繆長風手揮目送,只稍微分出一點心神去應付楊牧和全大福,重手法則都拿來對付楊華。
楊華心無雜念,越斗越顯精神。只見他拳掌鉤爪,變化繁紛,沖、挑、推、劈,栽、
切、撩、穿,八式八法,伸屈盤旋,莫不如憊;馬步、虛步、倒步、躍步,四門四步,進退
趨避,無不得宜,當真是:沉穩處如淵停岳峙,迅捷處如隼擊鷹翔。斗得繆長風暗暗嘆息:
“這少年用不了十年,一定遠胜于我。可惜如此一個武學奇材,竟然甘為鷹犬。”
劇戰中,繆長風一聲長嘯,用上了八成太清气功,輕飄飄一掌拍出。掌勢乎平無奇,卻
是以拙胜巧的上釉學精華所聚。楊華閥口一熱,繆長風的手掌雖然未打著他,己是如受巨錘
一擊。楊華踉踉蹌蹌的倒退三步,拿樁站穩,倏的拔劍出鞘。
繆長風眉頭一皺,說道:“好小子,你還不服气,要和我斗劍么?好,我就再看看你的
劍法。”
哪知楊華唰的一劍刺來,連繆長風也是不禁為之大吃一惊了!
這一劍正是楊華自己妙悟的“無名劍法”的一招,劍勢飄忽不定!出招更無“定式”,
它是隨著對方的攻守之勢而臨机變化。繆長風初時以為是“玄馬划砂”,倏然間就變為似是
而非的“蘇秦背劍”,再一變又為似是而非的“采和獻花”。繆長風接了几招,每一招都是
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划來。要不是繆長風的武功早已到了收發隨心、爐火純青的境界,几乎
傷在他的劍下。
繆長風是武林中頂儿尖儿的角色,楊華的本領雖然出他意外,初時也還不以為意,故而
揚華用劍,他仍然只是一雙肉掌。此時心中暗暗叫苦,卻是騰不出手拔劍了!
楊牧狂喜叫道:“好呀,咱們加一把勁,殺了這 !”全大幅不待他把話說完,已是使
出“五虎斷門刀”的殺手,一招“鐵門柵”,向著繆長風的左肩劈下來了。
全大幅的“五虎斷門刀”以狠毒著稱,确是非同泛泛。這一招拿捏時候,縱然未能是妙
到毫巔,也可以說得是恰到好處。他趁著繆長風剛好給楊華攻得有點手忙腳亂之際,一刀劈
下去。
繆長風以一雙肉掌,應付楊華精妙絕倫的劍法,武功再強,也是難以同時兼顧兩側敵人
的突襲了。
忽地有雙方都是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就在全大福一刀劈下之時,忽听得哨的一聲,白
光閃過,全大福那柄厚背朴刀斷為兩段!他呆了一呆,方始知道是給楊華削斷的!
全大福呆了一呆,叫道:“你干什么?”他還以為是楊華偶然失手,誤斷他的兵刃。
楊華沉聲喝道:“滾開。”突然一個“倒蹬腿”,把全大福踢出數丈開外,但手中的長
劍仍攻向繆長風。
楊牧本來就要施展“金剛六陽手”抓裂繆長風的琵琶骨的,這一意外的變化突然發生,
他也不禁嚇得呆了。
繆長風大為詫异,喝道:“你究竟是哪條線上的朋友?”他做夢也想不到剛才和他狠斗
的楊華,忽然又會替他防御。友敵難明,是以口中說話,掌勢卻是不敢絲毫減緩。
不料楊華的劍光一閃,唰的又是一招似是而非的“橫云斷峰”,隔開了繆長風和楊牧。
但這一招并非采取攻勢,他的用意顯然一方面固然是要阻擋繆長風傷害楊牧,另一方面卻也
是要阻擋楊牧偷襲繆長風。
莫說是頂儿尖儿的武學大行家的繆長風,就是楊牧,亦已看出他的用意了。
楊華一劍刺出,嘶啞著聲音喝道:“滾開,滾開,你們都給我滾開。”
楊牧惊疑不定,但見全大福已經負傷逃走,心想好漢不吃眼前虧,這小子若是突然翻轉
臉來和繆長風聯手,只怕自己要跑也跑不掉。當下不敢多問,轉身便逃。
楊華退后几步,手中的劍仍在霍霍展開,好像自己練招一樣,其實卻堵住前途,不許繆
長風去追楊牧。
繆長風對楊華的舉動,百思莫得其解。但似他的武學宗師的身份,豈是可以任由一個后
生小子喝令他“滾開”就“滾開”的?繆長風豪气頓發,乘著楊華退后几步之際,唰的也就
拔劍出鞘,說道:“小兄弟,我不知道你是何等人物,但現在沒有旁人打扰,咱們倒是可以
正正經經的比一比劍法了!”
楊華心里想道,“你不知道我,我卻知道你,我何苦還要和你再斗?”但他實在恥于在
繆長風面前,承認楊牧是他父親,既然不能承認,也就難以解釋剛才他為什么要保護楊牧
了。另外,在他內心深處,還隱藏有一重恐懼,恐懼繆長風說出不中听的話來。是以他雖然
明知繆長風是他母親生前好友,亦是不敢向他多問。
繆長風喝道:“小心,接招!”唰的一劍刺到,快如閃電。楊華橫劍一封,只听得
“哨”的一聲,虎口發熱。楊華不覺一呆,變了面色。
繆長風笑道:“我這一招乃是依樣畫葫蘆,不知畫得對么?”
原來繆長風用的正是楊華剛才削斷全大福朴刀的手法,不是招數相同,而是同樣的武學
道理。雙劍相交之際,拿捏時候。以瞬息之差,在對方力道尚未來得及盡發之時,便即以一
股巧勁,將對方的兵刃削斷。這和楊華所得的“玄功要訣‘中所授的避實擊虛的心迭,正是
不謀而合。
楊華的武學修為當然遠非全大福所能相比,繆長風要想削斷他的長劍決計不能如他削斷
全大福朴刀那么容易。不過,這一招也顯然還是繆長風手下留情。否則,縱然不能削斷他的
長劍,最少也可將它震落地上。
楊華怒道:“你的劍法比我高明十倍,我斗不過你,這又怎樣,何必譏嘲?”
繆長風哈哈一笑,說道:“這可不見得,我看你的劍法造詣!決不止此,為何你卻好像
心神不屬?小心,第二招我可不和你客气了!”
笑容一斂,忽地板起了臉,接著便道:“剛才你助我一臂之力,這一招我也未曾傷你。
從現在起,誰都不再欠誰!”言下之意,即是從這第二招起,下手決不留情。
楊華給他激起了好胜之心,又正值深受刺激之故,神智不免有欠清明,對自己的生命也
不怎么看重了。濁气上涌,喝道:“好,來吧!有本領你殺了我,誰要你手下留情?”
繆長風道:“好小子,有志气!”心想:“這小子雖然是清廷鷹犬,畢竟和一般的尋常
鷹犬不同。”
楊華濁气上涌,運劍如風,瞬即攻了七招,繆長風還了五招,楊華出劍似乎稍快,但卻
絲毫找不著繆長風的破綻,不覺霍然一省:“我怎的把無名劍法的要旨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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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豈有明珠投暗室 錯將奸賊當親人
無名劍法的要旨在于臨机應變,后發制人。楊華定下心神,不再一味求快,改与繆長風
游斗。把自己領悟的各派武學,融會貫通,隨著敵勢施展,奇招妙著,層出不窮。
繆長風也跟著緩慢下來,斗了十數招,雙方的劍尖都好像挽著重物,遲遲才發一招。東
一指,西一划,兵刃不交,甚至距离在數丈之外,根本就不可接触。看來好似雙方各自擺開
架子,在那里你練你的招式,我練我的招式,其實卻是比剛才的狠斗、快斗,還更凶險得多。
再斗一會,雙方出招更慢。但偶爾同時躍起,卻又是如同電光石火的疾拆數招。
在雙方同時搏擊之時,彼此的劍法則又剛好相反。楊華是奇招妙著層出不窮,繆長風則
是平平無奇,不求變化而攻守俱備。但每一次雙劍相交,楊華都是不由得心頭一震,虎口發
熱。
繆長風嘆了口气,說道:“論劍法之妙,當今之世,能夠与你匹敵的恐怕也是寥寥無几
了。但重、拙、大的三字真言,你似乎有待進步。”
原來尋常的劍學訣竅,講究的是輕靈迅巧,“輕”种胜“重”,“巧”可胜“拙”,
“小”可胜“大”。輕、重、巧、拙、小、大都是武學術語。較難明的是“小”“大”兩個
術語。“小”是指變化多、花式妙,以奇詭為主。“大”是指絕不行險以求僥幸,所使的都
是大開大闊的正路劍法。但若練到爐火純青的最高境界,卻可以返朴歸真,舉重若輕,行拙
實巧,似大而小。
楊華心里想道:“重、拙、大的三字真言誰不知道,若是我把‘玄功要訣’再練几年,
未必就輸給你。”原來不是楊華不懂這上乘的劍學道理,而是功力尚還未到。不過他還是說
道:“多謝指教!”突然劍尖上翻,按著不發,只是緊緊注視著繆長風的劍尖。
繆長風怔了一怔,笑道:“好,原來你比我還要高明,我這可真是好為人師而不自知
了。”
雙方的比劍又再一變,大家都在尋暇覓隙,根本就不出招。只是偶爾把劍尖移動,改變
指向對方的方位。耗了差不多半個時辰,楊華心里暗暗叫苦。原來這樣的“比劍”最耗精
神。“比”了半個時辰,楊華已是心刀交疲了。
楊華忽地反身躍出圈子,擲劍于地,憤然說道:“是我輸了。隨你處置我吧!”
繆長風緊握長劍,劍尖指著楊華的咽喉,只要邁前兩步,劍尖一挺,就可殺掉這個武功
奇高的少年,為俠義道消除后患,但不知怎的,几次動了殺机,仍然不忍下手。終于一聲長
嘆,說道:“在你有這副好身手,卻不懂得分辨黑白是非,甘心為虎作悵,我不殺你,讓你
自己去仔細想想,知不知羞?”說罷,納劍入鞘,狂歌而去。
楊華听他歌道:“落魄行歌記昔游,頭顱如許尚何求?心肝吐盡無余事,口腹安然豈遠
謀?”歌聲在山谷之中回旋,人已去得遠了。
歌中有多少牢騷?更有多少豪情!繆長風抑郁的情怀,由于在云紫蘿的墓前得到傾吐而
發泄了。
楊華當然難以明白他的情怀,但也隱隱感覺得到,他是以狂歌當哭,和死去的知己告
別。而他的知己,也就正是自己的母親。
楊華卻是欲哭無淚,但覺一片茫然。他知道了許多過去連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但心中
還是重重迷霧。
他峭立母親墓前,良久、良久,跪下去緩緩磕了三個響頭,說道:“媽,你真苦命,死
了也還有人誣蔑你。但不論人家怎樣說你,你始終是我敬愛的母親。媽,我也有心事要稟告
你,我必定要查明真相,為你洗雪。”
向母親“告別”之后,心中的悲痛更是難以形容。楊華拾起剛才扔在地上的寶劍,掩面
狂奔。
茫茫人海欲何之?他不知道,也不去想。只是跑呀跑的,漫無目的的狂奔。荊棘勾破了
他的衣裳,刺傷了他的手腳,他也絲毫不覺疼痛。
跑呀跑的,不知不覺已是跑上高山之巔,揚華這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樣,坐在地上,放
聲大哭。
正在哭得傷心,忽听得有人說道:“華儿,你哭得出來就好!”聲音十分熟悉。楊華一
惊,陡地跳起。那個人站在他的面前,可不正是他的父親揚牧是誰?
原來楊牧給楊華赶走之后,越想越是疑心。為什么這個不知來歷的少年竟肯舍命的保護
自己?為什么他又不容許全大福偷襲繆長風,還要把全大福踢開,又把自己赶走?
楊牧本來有點小聰明,把這許多不可理解的事情聯絡起來,仔細一想,終于給他在悶葫
蘆里鑽出了個大悟來:“這小子的來歷我知道了,他已一定是楊華,不過他一定還未知道自
己的來歷,否則早就讓繆長風把我殺掉。”
識破了楊華的來歷,原來這個武功奇高的少年,竟是有自己的儿子,最少是名義上儿
子,楊牧不由得大喜如狂。
不過他卻還是要在“儿子”的面前,掩飾自己的內心。他要假戲真做,不能讓楊華識破
他的圖謀。
有這樣一個武功高明的儿子,要是他肯和自己父子相認的話,那不是因禍得福了嗎?
是以,此際楊牧站在“儿子”的面前,不能不裝作像一個慈祥的父親,這個“慈祥的父
親”,見著了失蹤多年的“儿子”,必須是又歡喜,又悲傷了。
楊華這么一哭,悲痛化為淚水發泄出來,人也比較清醒了。從沒得到父愛的他,听得楊
牧用這樣關怀的口吻勸慰自己,不覺閥口一熱。
這剎那間,楊華不由得心亂如麻,是應該父子相認呢還是不相認呢?
楊牧繼續說道:“你母親死得那樣慘,也怪不得你傷心。但死者已矣,你還有活著的父
親呢!”
哪知他不說這話還好,一說出來,可就不能不引起楊華的怒火了。楊華心里想道,“虧
你還有臉和我提起媽的慘死!她是因何而死的?她是戰死在敵人的手里的,你卻苟且偷生,
甘心事敵,做了清廷的鷹犬!”
楊牧見他默不作聲,也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但從“好”處著想,總以為自己用了父子
之情,縱然他是鐵石心腸,也可以令他軟化,于是又再說道:“我知道你是華儿,難道你還
不知道我是你的父親嗎?”
楊華忍無可忍,嘶啞著聲音喝道:“你胡說什么?我的父親早已死了,你敢來冒充我的
父親!你給我滾、滾!”
楊牧貽笑道:“華儿,你弄錯了。我真的是你父親,我并沒死,那次裝死,乃因無可奈
何,你要不知道……”
楊華陡地站起,斥道:“我沒有錯,錯的是你!”
楊牧不待他把話說完,忙即說道:“是,是,錯的是我,但你不想知道為什么我會行差
踏錯的原因嗎?”
楊華喝道:“我不認識你,我也不想知道你說的任何事情。你若還要冒認我的父親,可
休怪我不客气了!”
說到“不客气’“三字,猛地一掌劈下,把一塊石頭劈開兩半,石屑紛飛。他是在發泄
自己心中的怒气,但看在楊牧眼里,可不由得不膽戰心惊了!
楊牧著了慌,無可奈何,只好一步一步從楊華身邊退開,喃喃自語:“好、好,我走,
我走!有一天你總會明白的。”他希望楊華問他明白什么?但楊華卻沒有問。
雖然著慌,可又舍不得就此放棄他的圖謀。楊牧退了十几步,退到楊華不能立即打著他
的地方,又再站定,心中暗暗盤算,要怎樣才能說得動楊華。
其實楊華并非不想知道,他心里還有許多疑團,這些疑團,只有楊牧才能給他解釋。雖
然他也未必會說實話。
不過,他卻怎能認賊作父?要他認賊作父才能明白真相的話,他宁可永遠也不知道了。
楊牧盤算已走,咳嗽一聲,說道:“我說一個故事你听,你盡可以不必把我當作父親,
這個故事,你也可以當作是一個和你毫不相干的人的故事。不過,這個故事卻是真實的故
事。”不用畫蛇添足,言中之意,自然是他自己的“真實的故事”了。
他見楊華沒有開口罵他,心里放下一塊石頭,于是把編好一的故事緩緩說了出來。
“有一個人,他是名聞江湖的鏢師,本領雖然不是怎么高強,交游卻是甚為廣闊。為了
吃的是鏢行飯,黑道白道,免不了都有點交情。在俠義道中更有許多他的朋友。”
楊華暗自思量:“這話大概不假,否則媽當年也不會嫁他。”
楊牧繼續說道:“不過,他的朋友雖然很多,推心置腹的朋友只有一個,這位朋友是個
抗清的義士,而且不僅是尋常的俠義道,還是小金川的義軍首領!”
楊華听到這里,心頭一跳:“終于說到孟元超了。我倒要听一听他怎樣說孟大俠。”
“不過那鏢師和這位朋友結交的時候,這位朋友還沒有去小金川,他是鏢師家中的常
客。”
“鏢師有個賢慧妻子,也是武林中人。那位朋友每次到他家里作客,他的妻子也總是親
自出來招待的。
“這鏢師既有賢妻,又有好友,不久又生了一個儿子,一家子本來過得非常幸福。唉,
想不到禍起蕭牆,鬧出一樁他做夢也想不到的丑事。”
听到這里,楊華不禁心頭大跳,眼睛發黑,想要掩住耳朵不听,卻又不能不听。
楊牧裝作十分痛苦的模樣,慘笑說道:“原來他的妻子和他這位好友是老相識,他卻不
知。這位朋友對他的妻子傾慕備至,在她有了丈夫之后,也還是對她念念不忘。他是有意和
鏢師結交,才好接近她的。
“或許他們是一對舊情人,或許不是。鏢師是不相信他們以前曾有私情的,事后的調
查,也沒有証据他們曾是戀人。只恨這位朋友用的手段太過卑鄙。
“唉,他是人所共知的俠義道,誰想得到他竟是人面獸心。他和鏢師的妻子勾搭上了,
鏢師還是被蒙在鼓里。
“但事情總是會發作的,有一次鏢師保鏢回來,那次保鏢非常順利,回家比原定的時間
早了兩天。他發現妻子和他的好友在房間里……唉!這樣的丑事說出來污我的口,也污了你
的耳朵,我可不愿繪影繪聲了。”
楊華几乎暈了過去,但他可也不敢完全相信這些說話,心里想道:“孟元超既常來我
家,為什么我沒有見過?我雖然年紀小,他‘死’的時候,我也有七歲了,像孟元超這樣一
個著名的人物,我見過的話,不會記不起來的。”
楊牧似乎知道他的疑心,跟著說道:“鏢師發現了妻子的丑事,非常痛心,和妻子說
道:‘我本來可以成全你們,但孩子未滿周歲,要母親的照顧,你待孩子稍大一些,才和我
分手如何?’他的妻子痛哭流涕,承認是一時之錯,請丈夫原諒,鏢師本來愛他的妻子,當
下和妻子講明,只要她當真侮悟,以后和那人一刀兩斷,他也未嘗不可覆水重收。
“經過這件事情,鏢師的妻子果然半步不出閨門,又像從前一樣,是個賢慧的妻子。那
位朋友也果然遠走他方,沒有再來他家了。”
他編造的故事倒是沒有破綻,未滿周歲的孩子當然記不起誰是他家常客。
楊牧一聲長嘆,作出欲說還休的樣子,終于咬咬牙說道:“本以為雨過天晴。哪知他們
還是余情未了。過了差不多七年,那位朋友又偷偷的回到他們那個地方。這次,那位朋友更
是喪心病狂,竟要引誘鏢師的妻子和他私奔。”
楊華未滿周歲,再過了差不多七年,那就正是楊牧裝死那年了。楊華皮膚起粟:“媽和
孟元超當真會做出那樣的事么?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楊牧聲音嘶啞,作出不胜悲憤的樣子,說下去道:“那一晚!唉,那一晚,他們在花園
里商量私奔,給鏢師發覺,他那朋友見奸情敗露,先下手為強,一掌把鏢師打翻。幸虧是在
鏢師家里,鏢師的几個弟子聞聲惊起。那人作賊心虛,在眾人未曾來到之前,慌忙逃走。鏢
師才不至遭他毒手。家丑不外揚,鏢師對他的弟子只能說是鬧賊。”
楊華隱約記得那晚“鬧賊”的事,上半夜有賊人來過,下半夜父親就投繩自盡了。長大
之后,總覺得這兩件事情可能有點關連。同時也在奇怪,一個小賊怎的這樣大膽,竟然敢到
名武師家去偷盜?在楊牧現在編造的故事中,則是把武師改為鏢師,避免太著痕跡。但兩者
有何關連,楊華可就百思莫得其解了。
此際,他听了楊牧編造的故事,方始恍然大悟,原來竟然是這樣一樁他所夢想不到的
“丑事”“這是真的嗎?這是真的嗎?不,不!我不能相信,不能相信!”憤怒、悲傷、羞
恥……种种錯綜复雜的情緒,一下子涌上心頭,楊華渾身顫抖,心里在叫。
楊牧正是要他精神崩潰,又再嘆气說道:“最令得鏢師傷心的是,那人要殺他的時候,
他的妻子竟然袖手旁觀,不加攔阻。他被擊倒地上,妻子也沒扶他起來。
“回到臥房,他的妻子冷冰冰地和他說道:‘你做出了不齒人口,令我丟臉的事情,你
以為我還能做你的妻子么?’鏢師本來知道這次是決計不能像上次一樣,和好如初的了,但
卻想不到妻子會說出這樣的話。分明做出丑事的是她,怎的顛倒過來說是自己?
“鏢師愿意給她休書,這口气卻咽不下,便問妻子:‘我做了什么令你丟臉的事,你倒
說來听听!’他的妻子說道:‘你自己做的事情,應刻自己明白。江湖上的好漢誰不鄙視
你,還用得著我說么?哼,你可以將他從家里赴跑,卻不能將他從我的心里赶開!’說罷,
背向丈夫,不再開口。
“鏢師傷心欲絕,走出書房,一時气憤,便即自尋短見。他的妻子畢竟還有少許夫妻情
份,將他解下。他問妻子,為何不肯讓他死掉,還以為妻子已經有點回心轉意。哪知妻子說
出一番他意想不到的話。她說:‘在我的心里,我早已把你當作死掉了。以你的處境,最好
也是令人相信你已經死掉!但我不忍孩子沒有父親,所以唯有希望你苟且偷生的活下去!’
這番話儿!把她的丈夫气得再死一次。
楊華給他編造的“故事”迷惑,不覺倒是有點同情他了,想道:“倘若這故事是真的
話,也難怪他要自盡!”
楊牧抹一抹眼淚,繼續說道:“當時鏢師悲憤交加,把心一橫,索性成全他們,假裝死
掉。他要活下去查究事情的真相:他的妻子為什么那樣說?這里面是不是另有陰謀?
“后來他才知道,原來他的那位‘好朋友’在江湖上散布謊言,說他當上了朝廷的鷹
爪。他是黑道白道都有交情的,御林軍中也有他相識的朋友。是以這個謠言從一個武林中人
大家都認為是‘俠士’他的那個朋友口中說出來,不僅外面的人相信,他的妻子亦是深信不
疑!
“在這樣的情形底下,倘若他給反清的俠義道碰上,恐怕有口也難分辨。而且据他所
知,他的那位‘好朋友’害怕丑事傳揚,也是非要把他置于死地不可。他這才懂得,他的妻
子叫他裝死,的确還是顧念几分夫妻情份。
不過,他總不能永遠做一個‘活死人’。哼,這也是一時糊涂,動錯了念頭,為了逃避
他那朋友的迫害,心想他既然誣陷我,我就索性給他一個弄假成真。就這樣糊里糊涂的躲到
御林軍中,托庇于他的軍中朋友。”
楊華听到這里,不覺怒火重燃,心里想道:“你倒說得輕松,做了韃子的爪牙,豈是
‘糊里糊涂’四個字就能夠把罪名輕輕開脫的?”楊牧也似乎知道“儿子”的不滿,繼續說
道:“他這一念之差,的确是鑄成大錯。不過他還不至于就此喪心病狂,甘愿為虎作悵。
“在他假死之后,他的愛子也給那個狠毒的‘好朋友’使人搶了去,消息傳到他的耳
中,更是令他气恨欲狂。”
宋騰霄和孟元超是“宋不离孟,孟不离宋”的一對好朋友,楊華早已知道。不由得暗自
想道:“原來宋騰霄把我從靈堂搶走,乃是出于孟元超的指使。幸虧我的兩個師父又把我從
宋騰霄那儿劫走,否則我就要落在仇人手上了。”
楊牧鑒貌辨色,知道楊華已經有几分相信他的說話,心頭暗喜,繼經說道:“愛子被奪
的消息傳到他的耳中,令他气恨欲狂,初時他本想倚仗御林軍的朋友之力替他報仇雪恥的,
但轉念一想,一錯不能再錯,豈能為了私仇,令自己更為墮落?是以他雖然在御林軍中,十
年來卻只是食客的身份,連一個挂名的差事都沒挂上。不錯,他因一念之差,做了錯事,算
不得是俠義道,但他也沒有害過一個人。”
楊牧給自己臉上貼金,卻不知道自己和全大福在云紫蘿墓前所說的話,早已給楊華偷听
了去。楊華本來已有几分同情他的,听到這里,不由得气上心頭,暗自冷笑:“剛才你還在
和那姓全的家伙商量要把我這個冒牌的軍官捉去領功呢。他說你是什么海統領眼前的紅人,
我雖然沒有瞧見你的臉上的神色,听你說話的口气,也知道你是得意非常!”
楊牧“假戲真做”,越發演得逼真了。他不知哪里來的一副急淚,他一面抹淚,一面說
道:“十年之后,那鏢師的妻子已經死了,他的儿子可還沒有找回。”
“本來是恩愛的夫妻,想不到落得這樣收場。追源禍始,都是他的那個假仁假義的‘好
朋友’害他的!
“但最最令他傷心的,他只有一個愛子,這個愛子如今卻不知是落在何方?
“要是他能夠把愛子我回來,他一定會改過自新。即使不配做俠義道,也要做一個可以
令人尊敬的人。”
楊華心里想道:“你這話倒說得漂亮,可惜我不是七歲的小孩
楊牧生怕他不相信,又再說道:“或許你會這樣的問:為什么他一定要等待儿子回到他
的身邊,方能改過自新?
“因為他的年紀已經大了,本領又不高強。沒有儿子幫他,他不能逃出敵人掌握。
“還有他要報仇,但他那個朋友,快刀天下第一,要是他不躲在軍中,只怕難逃他那朋
友的毒手。唉,他只能希望有一個有本事的儿子保護他并為他報仇了!”
說到這里,楊牧抽眼偷覷“儿子”的面色,卻不知楊華心里正在想道:“要是你當真有
心改過,就算死在敵人手里,你也應該逃出來。哼,這些話分明是想要騙我!”
楊牧嘆了口气,說道:“你听了這個故事覺得怎樣?假如你是那個鏢師的儿子,你又會
如何?”
楊華驀地站了起來,喝道:“一個人走的是陽關路還是獨木橋,只能由他自己選擇,不
能倚賴別人!假如我是那個鏢師的儿子,他若敢向我一再羅咳,我就要大義滅親了!”說到
一個“滅”字,陡地一掌劈出,把一棵松樹打得倒了下來,砂飛石走,比剛才的打碎石頭,
更是惊人!楊牧想不到說了一大車子的話,結果仍是如斯。生怕楊華當真就要“滅親”,嚇
得慌忙像一條喪家之犬似的,夾著尾巴逃走。
楊牧去得遠了,楊華的心情兀是有如潮水翻騰,久久不能平靜。
當然,他是做夢也想不到,楊牧其實并非是他的父親的。
要是他剛才沒有躲在墓后,親眼看見那位丑劇,親耳听見楊牧和全大幅那些說話,換了
別個地方,別個場合,父子重逢,他知道父親未死,他是應該多么高興啊!
但現在他卻是傷心欲絕了。在無意中識破了父親的真面目,原來竟是那樣一個甘心為虎
作悵的財子奴才。
他在傷心,他在憤恨,他在羞愧……种种錯綜复雜的情緒交結心頭。但他并沒后悔攆走
自己的父親。
但是楊牧說的那些說話,那些說話……。
那些說話像毒蛇一樣咬嚙他的心,他不愿意去想,又不能不想!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媽決不會像他說的那樣下賤!”他心里在叫,口里在叫。當然
心里的說話不會從口里叫出來。唯其如此──即使在沒有人的地方,他也不能說出心里的
話。──他的痛苦是更難忍受了!
他在狂呼,他在悲嘯。可怜楊牧注入他心望的毒汁,弄得他几乎發瘋了!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忽然間,也不知出自無心,還是由于有意,他的手偶然触及
他身上所蔽的那本刀譜,那本天下無雙的孟家快刀刀譜。刀譜上有他母親的筆跡,是他的母
親替孟元超抄寫的刀譜。
“不相信,不相信!不……相信。”他心里的聲音漸漸微弱下去,信心動搖了。
一陣冷風吹來,楊華打了一個寒噤,楊牧的聲音好似還在他的耳邊叫道:“追源禍始都
是那個狠毒的朋友害了他們的一家的!”
楊華盡力使自己稍稍平靜下來,想道:“不錯,孟元超是義軍首領,但義軍之中,也難
保沒有害群之馬。說不定他就正是這么一個好人中間的坏人,俠義道中的敗類!”
他不能褻瀆自己的母親,滿腔怒火,不由得全部想要發泄在孟元超頭上。
他拿出那本刀譜,要把刀譜撕成粉碎,驀地心念一轉,想起二師父的吩咐:“憑你的本
領,你是敵不過他的,只有出其不意,使出他的孟家刀法,才能將他打敗。不過你可千万不
能傷了他。”
楊華把刀譜重新藏好,心里想道:“我要把刀譜當面擲還給他,用他的刀法將他打敗。
不過,二師父,我可得請求你的原諒,我決不能輕輕放過這俠義道中的敗類!”
終于,他忍不住叫了出來:“孟元超。你等著吧,總有一天,我要把你殺掉!”唰的拔
劍出鞘,一劍削斷一枝粗如儿臂的樹株,好像那枝樹株就是盂元超的腦袋。
忽地有個清脆之极,宛若銀鈴的聲音冷冷向他問道:“你為什么要殺掉孟元超?”
楊華如在夢中突然給人惊醒,只見面前站著一個面如冠玉的美少年。要不是這個少年穿
著男子的衣裳,驟眼一看,几乎令楊華疑心是傳說中的林中仙女出現。
以楊華的武學造詣,本來可以眼觀四方,耳听八方,正因是在半瘋狂的狀態之中,那少
年到了他的面前他才發覺。不過話說回來,那個少年,能夠走到他的面前,方始給他發現,
輕功的高明,亦是可見一班了。
他這一問,楊華急切中倒是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了。
那少年雙眼盯著楊華,喝道:“快說,你為什么要殺掉孟元超?否則我可不和你客气
了。”
楊華定了定神,說道;“我要殺掉盂元超,關你什么事?你是他的什么人?”
那少年冷冷說道:“我与孟元超非親非故,但他是義軍的首領,莫說你要殺他,即使只
是對他有點不敬,我也不能饒你。除非你說得出非要殺他不可的原因,讓我听听有無道理。”
楊華可怎么能夠和他──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說呢?
“孟元超,他,他是武林敗類!”楊華只能吞吞吐吐的這樣說道。
“胡說八道:“那美少年板起臉孔斥道:“盂大俠為國為民人所共見,他是大英雄,大
豪杰,你憑什么說他是武林敗類?”
楊華的面色一陣青,一陣紅:“憑什么?憑什么?”這個問題,就是殺了他,他也是沒
法回答的了!
那少年冷笑說道:“諒你也說不出來!讓我替你回答吧!因為你是韃子的御林軍軍官!”
楊華叫道:“我不是,我不是!”掏出那面御林軍軍官的腰牌,用力一拋,拋得不知去
向,他這個舉動,倒是令得那個美少年不覺為之一怔了。
美少年的聲音柔和了些,說道:“你不是御林軍的軍官,我相信你了,那你是什么人?”
又是一個楊華不能回答的問題。
美少年再問:“你還要不要殺掉孟大俠?”
楊華心里想道:“我不殺他也要把他痛打一頓!”但口里卻說道:“我還是要殺他!”
美少年大怒道:“你要殺他,你才是武林敗類!”越說越是生气,陡地喝道:“拔出劍
來!”
楊華呆了一呆,說道:“你要我拔出劍來做什么?”
美少年道:“你這武林敗類,值不得污了孟大俠的寶刀,我替孟大俠殺你!”
楊華說道:“那你殺我好了!”
美少年只道他說的乃是反話,冷笑說道:“我知道你的本領很高,但你要空手斗我,我
可不想占你這個便宜。我若是殺不掉你,也拼著給你殺掉!拔劍吧!”
楊華說道:“我的寶劍只殺坏人!我与你無冤無仇,看你也不像是坏人,我為什么要和
你拼命?”
美少年冷笑道:“說得倒漂亮,孟大俠是坏人嗎?”
楊華閉口不答。神情卻好像在說:“我已經說過了,你還何必再問?”
美少年忍耐不住,說道:“你不和我拼命,我要和你拼命!難道你真的甘心束手就擒?”
楊華嘆口气說道:“你叫孟元超做孟大俠,想必為義軍的人了。你要殺我,盡管來吧。
我是不能和你斗的!”
美少年呆了一呆,楊華是什么人呢?我真是莫名其妙了。半晌說道:“你這話當真?”
楊華說道:“死亦無悔!”
美少年圓睜雙眼,忽地一躍而上,“啪”的一下,打了楊華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楊華
果然絲毫不加反抗。
美少年哼了一聲,說道:“要不是你曾經救過賀鐵柱夫妻的性命,我不把你殺掉才怪!
但誰叫你膽敢侮蔑孟大俠,我打你這記耳光,只能算是勉強出了我的一口惡气!”
美少年突如其來,突如其去,荒山寂寂,在這樹林里,又只剩下楊華一個人了。
“他怎么知道我曾經救過賀鐵柱夫妻,哦,想必是曾經見過他們的了。賀豬戶肯把這事
情告訴他,他一定是義軍中的好漢無疑了!”楊華心想。
楊華摸一摸臉孔,剛剛給打了一記耳光,臉孔還是熱辣辣的。不禁心里苦笑,想道:
“我為了私仇,要殺一個義軍首領,這記耳光怪不得他要打我。不過我這私仇可是不能不
報!孟元超太過卑鄙可恨了!”他的“神智”清醒了些,“理智”可還沒有清醒。隨又想
道:“我給那少年打了一記耳光,連他姓甚名誰,都不知道,也真好笑。但想來孟元超的下
落,他是應該知道的。不過,他知道又怎么樣?在他心目之中,他早已把我當作武林敗類
了,他還能和我說嗎?”
日影西斜,是天黑的時分了。楊華心力交疲,想道:“我已經祭掃了媽媽的墓,總算了
卻一半心愿。孟元超不在小金川,我也應該离開此地。”當下吃了一點干糧,便即閉目養
神,准備養好精神就走。
他按照張丹楓所傳的玄功要訣,盤腿靜坐,閉目運功,不知不覺,達到了物我兩忘的境
界。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听得似有人聲。楊華驀地“醒”來,只見月亮挂在天空,已是午夜
時分。月亮又大又圓,像是一個玉盤。清光瀉地,周圍卻是靜悄悄的。
楊華咦了一聲,想道:“我分明听見人聲,難道是听錯了”晤,對了,一定是那少年气
我不過,又再回來!”
心念未已,只听得山腰處的亂草叢中獵獵作響,楊華起伏听聲,听得有個人說道:“全
大哥,為了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出動咱們四僧、四道、五官,不嫌小題大做么?”
楊華這才知道不但是有人來,而且來的竟有十三人之多,這十三個人還都不是普通人物
呢!
楊畢在小金川已有一個多月,知道鎮守小金川的清軍統帥崔寶山提督的帳下,有所謂
“四僧、四道、五官”十三名高手。“四僧”是從西藏請來的喇嘛憎,“四道”是武當派和
崆峒派的叛徒,“五官”則是崔寶山手下有實職的軍官,其中兩個還是以前在御林軍中當過
軍官的。
隨即所得一個比較熟悉的聲音說道:“馬大哥,你可不能輕視那個小子,那小子年紀雖
輕,武功卻是高明之极,他和繆長風也能打個平手呢!”原來剛說話的這個人是全大福。他
們藏在亂草叢中,悄悄地爬上來,說話的聲音一很小。好在楊華自小練過听聲辨器的功夫,
听得卻是一清二楚。“原來姓全的這個家伙也是名列‘五官’之中的。”楊華心想。
那姓馬的軍官似乎有點不大相信,說道:“真的?”
全大福道:“這是我親眼見到的,豈會有假?不過,那小子雖然和繆長風動手,卻又幫
他打我,我也不知他是什么路道?看來只怕多半還是和繆長風一路的!”
那姓馬的道:“北宮統領當年就是死在繆長風劍下,繆長風才确是不能輕敵,至于那小
子嘛……”言下之意,對楊華還是不怎么樣放在眼里。
楊華暗自想道:“看來這四僧四道五官傾巢而出,主要的目的,還是為了對付繆長風
的。只有這個姓全的家伙,給我踢了一腳,他恨我卻是更多于恨繆長風了。”
姓馬的軍官沉吟片刻,繼續說道:“那小子不知是楊牧的什么人,他舉報了這小子的藏
身地點,卻又不肯同來,他還要求咱們,只能活捉那個小子,千万別殺了他。”
全大福說道:“不錯,据我所知,還是崔大人答應了他的這個條件,他才肯舉報的呢。
崔大人還答允把那小子捉回未之后,交給他處置。”
楊華听到這里,不覺又是气恨,又是痛心。雖然他早已知道父親是清廷的鷹爪,可還想
不到楊牧竟然把自己的儿子也出賣了。
再听下去,只听得那姓馬的問全大福道:“你知道這是什么緣故嗎?”
“不知道。不……晤,我找到一點線索了。”
“什么線索?”
“那小子也是姓楊!”
那姓馬的似乎恍然大悟,說道:“哦,你怀疑這小子是、或許是楊牧的子侄?”
全大福道:“假如真是的話,咱們怎樣?”姓馬的道:“你和他是好朋友,依你說呢!”
全大福咬了咬牙,說道:“我和他交情雖然不錯,但公事還是應當公辦。那小子武功很
強,依我說,捉不了活的,死的也要!”
楊華熱血沸騰,忍不住驀地站了起來,喝道:“我在這里,你們來吧!”
四面八方,胡哨聲此起彼伏,轉瞬之間,只見東面出現四個披著大紅袈裟,手提九環錫
杖的番憎;南面出現四個手提長劍的青袍道士:西面出現三個軍官,手中也都執著兵器;北
面出現的就是全大福和那個姓馬的家伙了。
四僧、四道、五官從四面八方涌上,把楊華圍在當中!
那姓馬的軍官哈哈笑道:“楊牧所料不差,這臭小子果然還在這里,可惜只是他一個
人。”
另一個軍官喝道:“小子想要活命,快說實話,繆長風哪里去了?”此人是“五官”之
首,名喚鄧中艾,和全大幅一樣,以前也是曾經在御林軍中當過軍官的。
楊華气往上涌,冷笑喝道:“割雞焉用牛刀?你們什么四僧、四道、五官,并肩子都上
來吧!”
一個長須道士笑說道:“這小子見聞倒還不算寡陋,知道咱們四僧四道五官的名頭。”
他是“四道”之首,道號混元子,本來是武當派掌門人雷震子的得意門徒,后來貪圖名利,
接受了崔寶山的禮聘出山。
一個胖喇嘛用藏語向混元子問道:“這小子說什么?”這胖喇嘛是“四僧”之首,法號
天泰上人。他本來略懂漢語,但因楊華剛才說得很快,他听得不大清楚。
混元子哈哈一笑,緩緩說道:“這小子恐怕是自以為武功天下第一,他要一個人對付咱
們十三個。”
天泰上人想在中原揚威立万,最忌漢人輕視。混元子當作笑話來講,天泰上人听了,卻
是不禁勃然大怒。
楊華哼了一聲,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說道:“對付你們這些禿驢、牛鼻子、狗官儿,
何需武功天下第一?就憑我這個未入流的無名小卒,也足以打發你們!”
此言一出,不啻火上添油。天泰上人大怒喝道:“好個不知死活的小子,你要求死,那
還不易,佛爺送你上西天吧!”說罷回過頭來,對混元子道:“我要讓這小子見識我們西藏
一派的武功,你們可別動手。”其他三個喇嘛只怕這“臭小子”當真有點邪門,提著九環錫
杖,井肩齊上,給天泰上人掠陣。
四道、五官正想著看看全大福所說可以稱繆長風打成平手的這個小子,到底有多厲害,
樂得讓“四僧”先上。
楊華笑道:“我也會念几句往生咒,大和尚,你不愁沒人超度。”心里想道:“敵眾我
寡,須得立下殺手!”當下默運玄功,把長劍掄圓,當作大刀來使,一劍劈下。“鐺”的一
聲,火花四濺。天泰上人的禪杖損了一個缺口,楊華虎口亦自酸麻。兩人都是一惊,天泰上
人這才知道這“臭小子”果然有點“邪門”,楊華也知道對方的內功造詣決不在自己之下。
心道:“此人只可智取,不可力敵。”心念一動,腳步便即一個蹌跟,作勢向著天泰上人傾
跌。
天泰上人素來自負,雖知楊華厲害,料敵也還未足,只道楊華已是被他內力所震,心頭
大喜,趁揚華身形未穩,急忙提起碗口般粗大的禪杖,朝著楊華的天靈蓋打下。
說時遲,那時快,楊華一個“風擺荷花”的身法,已是扑進天泰上人怀中,天泰上人一
杖打空,杖頭陷地,只听得“嗤”的一聲響,他的那件大紅袈裟已是給楊華一劍刺穿。
原來天泰上人所練的西藏密宗內功,頗有獨到之處,當楊華的劍尖刺著他的身体之時,
他的那件裟裟立即有如漲滿的風帆,鼓了起來,卸去楊華劍尖上的勁道。這手功夫和少林派
的“沾衣十八跌”內功,具有异曲同工之妙。楊華這一劍沒刺傷他,只能刺穿他的袈裟,心
里也是好生駭异。
掠陣的那三個喇嘛這一惊非同小可,開聲險喝,搖動九環錫杖,分從左右中三路,向楊
華頭頂砸下。
二十七個銅環同時搖動,叮叮鐺鐺之聲震耳欲聾。原來藏僧所用的九環錫杖,杖上的銅
環也是武器,搖響銅環,發出极不堪和的“樂聲”能收扰亂敵人心神的功效。
楊華喝道:“鬼嚎什么?”一聲長嘯,身形平地拔起。他見這三個喇嘛出杖的手法,攻
守配合,壁壘森嚴,隱隱有列陣而戰之意。倘給他們合圍,恐怕就不是三五十招之內所能取
胜的了。何況還有“四道”“五官”在旁虎視眈耽,時間越長,對自己越是不利。于是突出
奇招,斜身高縱,唰的一劍,刺向左面那個喇嘛。
那喇嘛挺杖招架,楊華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內勁力透劍尖, 啪兩腿,快如閃電,右
中兩路的喇嘛,想不到他突然就能飛腳踢來,待要橫杖擋架已來不及,給楊華踢個正著,兩
個喇嘛發出殺豬般的嚎叫,同時都滾了數丈開外,左面那個喇嘛敗得更慘,劍杖相交,但覺
錫杖上一股巨力傳到手臂,曲池穴一麻,鐺的一聲,九環錫杖鰱地,石手兩只指頭竟給楊華
一劍削掉。
天泰上人一聲怒吼,扑將過來,正要拔起陷在地上的禪杖,楊華剛剛削斷那個喇嘛的手
指,腳尖著地,身形旋風般的疾轉,劍光如練,立即疾削過來,要不是天泰上人縮手得快,
只怕也將遭受斷指折臂之災。
眾人惊呼之中,天泰上人雙臂一振,倏地脫下身上所披的大紅袈裟,抖開來化作昂紈
云,只听得嗤嗤聲響,轉瞬之間,袈裟上穿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宛似蜂巢,眼看不能再用,
只好退下。楊華見他內功如此精純,居然能用袈裟抵擋利劍,亦是不禁有點佩服,是以就不
去乘胜追擊他了。
第九回 何懼群魔唯奮戰 卻嗟知己最難求
楊華一舉擊敗四僧,旁邊觀戰的四道。五官無不大駭。
混元子喝彩道:“好劍法,咱們比划比划!”長劍出鞘,劍尖嗡嗡作響,顯見功力甚是
精純。他挽了一個劍花,說道:“我們武當青城四友,進則同進,退則同退,你可別說我們
以眾凌寡。”
楊華喝道:“別羅唆,看劍!”混元子是個劍術名家,一看楊華使的似是“玄鳥划砂”
的招式,不覺有點詫异:“這种普通的招式,怎的他使出來竟然還有破綻?”但在白刃相接
之際,豈能容他仔細推敲?當下長劍一圈,使出一招“風卷流沙”,正是破解“玄鳥划砂”
的武當派絕招!
哪知楊華這招“玄鳥划砂”似是而非,倏然間劍尖斜指?已是從混元子意想不到的方位
刺來。混元子大吃一惊,失聲叫道:“這是什么劍法?”幸虧他的劍術亦已練到收發隨心的
境界,迅即回劍防身,已是變為“橫江截斗”。楊華劍光過處,把他的衣袖削了一幅。
混元子面紅耳熱,說道:“當真英雄出在少年,佩服,佩服,尊師是誰?”要知他是武
當派第二代的成名人物,輩份甚高,輸了一招,不能不說几句門面話,以見他的气度來待他
的身份。
楊華哈哈一笑,說道:“我的師父可是說不得的,說出來嚇坏了你!”
混元子哼了一聲道:“大不了是那一派的掌門,你可知道當今各大劍派的掌門,十九也
不過是和我平輩論交!”
楊華笑道:“你當真要我說?好,那我就老實告訴你,我的師父是三百年前的大俠張丹
楓,比你們武當派的掌門人最少也要高出十七八輩,我這劍法就是他老人家傳授的無名劍
法!”
楊華說的本是絲毫不假,混元子只當他存心戲弄,大怒喝道:“你這小子居然敢消道
我!”把手一揮,“四道”一擁而上,兩面夾攻。
楊華笑道:“對啦!并肩子齊上,省得我多費工夫。”笑聲中一招“夜戰八方”,劍光
霍霍,四面展開。哪知混元子這次早有准備,与師弟并肩一立,雙劍交叉,劍法嚴謹异常,
楊華竟是攻不進去。另外兩個青城派的道士則与楊華游斗,劍法奇异飄忽。楊華要胜他們不
難,但混元子和他師弟卻是十分難斗,當守則守,當攻則攻,不容楊華各個擊破。“五官”
之首的鄧中艾喝彩道:“武當派的九宮八卦劍法當真是無懈可擊,令我們大開眼界!”
楊華霍然一省,想起三師父丹丘生曾与他談論中原四大劍派的劍術,四大劍派,各有所
長,若論綿密,首推武當。尤其武當派的“九宮八卦劍陣”,潑水不入,最為無懈可擊。
“九宮八卦劍陣”本來是要九個弟子排成劍陣的,后來武當派的掌門人雷震子和師弟黃石道
人潛心研究,只要本門武學練到一流境界,兩個人就可布成這個劍陣。
楊華心里想道:“這兩個賊道居然能布成武當劍陣,我要破他。可得多用心思了。”但
饒是楊華業已領悟好几种上乘的劍法,“無名劍法”亦能隨意創新,無奈混元子師兄弟雙劍
合壁布成“劍陣”,确實是毫無破綻可尋,他們又有兩個青城派的高手相助,劍陣的威力更
是可以發揮得淋漓盡致。楊華想要保持不敗都很難,如何能破它?
斗了片刻,楊華頻頻遭險招,心頭煩躁,險些被青城派的一名道士刺著,幸虧他閃避的
快,對方的劍鋒几乎是貼著他的肩頭削過。混元子喝道:“好小子,念在你的劍術練到這個
境界也很不容易,趁早投降吧,我不殺你!”
楊華喝道:“放你的屁!”揮劍格開混元子的長劍,驀地想起“我怎的又把目中有敵心
中無敵的教導忘了?”沉住了气斗了十几招。又再想起張丹楓所傳的“玄功要訣”中有句話
說:“不待敵人之可胜而求胜,方是上乘武學。”楊華腦海中靈光一閃,歡喜得几乎要叫了
出來,心道:“對了,他沒有破綻,我給他制造破綻!”用哪一种打法,方能最有效的給敵
人制造破綻呢?
楊華想了一想,只有把孟家的快刀化到劍法上來,方最有效。但是“我怎能用仇人的刀
法呢?”略一遲疑,混元子唰的一劍刺來。劍尖刺破他的衣裳,几乎傷及他的手臂。
楊華咬了咬牙,想道:“孟元超雖然為人卑鄙,那也只是他的私德有虧,從大處來說,
他總還是個抗清的義士,我用他的刀法來殺清廷鷹犬有何不可?”
心念一動,快劍立發。既凌厲,又迅捷,在敵人刺出一劍的時間之中,他就能刺出六七
劍。不過混元子師兄弟的九宮八卦劍法把門戶閉得十分嚴密,急切之間楊華還是難以破它。
但那兩個青城派的道士卻是不敢迫近他了。
楊華越打越快,打到后來,簡直是什么招數全用不上了。他是以無名劍法的精髓混和在
孟家的快刀刀法之中,既無招數,甚至連騰挪變化都用不著,一刀快似一刀,但听得叮叮鐺
鐺的鳴金戛玉之聲,宛似同時擊打十面金鼓。
楊華快劍展開,得心應手,從所未有,要知他業已領悟上乘武學,敵手越強,就越發逼
出他的功夫,顯出他的奧妙,只見他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越打越快、到了后來,只見劍
光,不見人影。在這快斗之際,他看似隨意出招,每一招卻都是自自然然的攻守兼備。不求
守而自守,不窮攻卻猛攻。混元子等人只覺劍光飄瞥,耀眼生擷,好似楊華的劍尖就在他們
的面門划來划去。楊華隨意揮洒的無名劍招,竟使得敵方每個人都以為楊華是在專門對付自
己。
劇斗中,楊華一聲大喝,把孟家快刀中的“夜戰八方藏刀式”化到劍法上來,以右足足
尖為軸,閃電般的轉了一個圈子。只這么一轉,劍尖已是向著敵方四人點了一點,劍點所落
之處,不是咽喉,就是腦門各個人身的要害之處,他在一招之內,同時攻擊四個強敵的要
害,其快可想而知!
果然不出揚華所料,本來是無懈可擊的武當派劍法也給他的快劍迫出破綻來了,楊華喝
聲“著!”唰的一劍,刺著了混元子的師弟,劍尖刺破他的虎口,令他的長劍立即墜地!混
元子慌忙橫劍一封,防他續施殺手。
楊華知混元子本領最高,不想和他糾纏,劍尖一點,蜻蜒點水般的一掠即過。但在混元
子眼中看來,他這輕描淡寫的一招,卻是十分厲害的殺手。混元子自顧不暇,焉敢追擊?
那兩個青城派的道士從兩側攻來,分進合擊,劍招既奇詭又狠辣。哪料楊華快得更是難
以形容,剛從混元子身邊掠過,劍鋒倏的一轉,已是壓著左邊那個道士的長劍。力貫劍尖,
只輕輕一絞,那道士的長劍不由自己的跟著他轉,只听得“鐺”的一聲,那柄長劍被他絞得
脫手飛出,剛好碰著右邊那個道士刺來的長劍,兩柄劍同時墜地,混元子獨木難支,不退也
得退了。
“五官”之首的鄧中文喝道:“好小子,休得猖狂,我來會你!”他使的是一對判官
筆,只有二尺四寸,比普通的判官筆短得多。武學有云:“一寸短,一寸險。”能夠使用這
种短判官筆的人,不問可知,自是擅于點穴的高手。
果然楊華的青鋼劍尚未削著他的筆尖,他一個回身拗步,左手判官筆倏地伸出,已是點
向楊華的右肩井穴。這一招雙方互搶攻勢,當真是凶險之极!
楊華的劍招快了半分,按說是可以先刺著他,但當前的形勢,卻是對楊華不利。
要知楊華乃是以一敵五,并非單打獨斗。此時全大福的快刀和那姓馬的青銅 正在向他
打來,另外兩個軍官亦已殺到。鄧中艾的點穴手法又狠又准,楊華的劍招雖快半分,相差不
過毫厘,縱然能夠把他刺傷,肩井穴亦將給他點著。高手所爭,就是相差毫厘的瞬息之机。
楊華在群敵圍攻之下,豈能和他拼個兩敗俱傷?
就在這危机瞬息之間,楊華身形一斜,全大幅的快刀劈了個空。反手一劍,再把青銅
蕩開。在身形傾斜之際,腳踏醉八仙步法,左手同時伸出,一托鄧中艾的肘尖,避實擊虛,
把鄧中文的點穴惡招解了。
說時遲,那時快,楊華已是從鋼刀銅 鐵筆的夾攻之下脫出身來,一個轉身迎上了在他
背后攻來的兩個軍官。
這兩個軍官一個揮舞三節棍, 啪有聲;一個卻是雙手空空,并無兵器。楊華志在速戰
速決,必須先擊破最弱的一种。當下手起劍落,便斬那個手中并無兵器的軍官。
戰略本來不錯,可惜判斷稍有錯誤。那個軍官,只憑一雙肉掌,便敢上的應敵,可知并
非“最弱的一環”。恰恰相反,他是在“五官”之中,武功僅次于鄧中艾的高手。精于七十
二招大擒拿手法,應變最快。
楊華一劍斬下,用的是孟家刀法中的“獨劈華山”勢捷力沉,但美中不足的卻是由于他
把長劍當作大刀來用,稍欠輕靈。這也是楊華料敵不足之故。眼看劍鋒就要削上那人的手
腕,不料那人變招比楊華更快,雙指一鉗,竟然鉗著了楊華的劍柄。另一個軍官見同伴得
手,心中大喜,三節棍一抖,登時就朝楊華的天靈轟砸下。
不過,他也是歡喜的太快了。楊華早已妙悟上乘武學,懂得隨机應變的道理,驟然遇
險,不假思索的也立即變招,變得比那個精通擒拿手法的軍官還更為奇詭!
只見白光一閃,楊華突然把手中的長劍拋開,那人的功力略遜楊華,接不下來,只好松
手。楊華雙掌擊出,“蓬”的一聲,打著他的胸膛。登時把他打得口噴鮮血,倒在地上,暈
了過去。
楊華一躍而起,剛好接著落下來的長劍,不待腳尖點地,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順勢就
斬下來。這個軍官可沒有空手入白刃的本領了,三節棍給他當中斬斷,楊華劍鋒一挺,
“噗”的一聲,刺入他的胸口。這几下兔起鶻落,眨眼間連斃兩敵,鄧中艾等人方始迫上,
三面合圍。
楊華少了兩個敵人,唰唰兩劍,左刺全大福,右刺那個姓馬的軍官。全大幅是給他打怕
了的,慌忙閃避。鄧中艾心里罵道:“膿包!”雙筆一振,一招“橫架金梁”擋住楊華長
劍。姓馬那個軍官舞起青銅 朝他后心就碰。
青銅 還未触及楊華,楊華陡地倒在地上。那軍官不覺一呆,莫名其妙。鄧中艾雙劍刺
空,提足要踩楊華。只听得全大福一聲慘呼,雙腳已被滾在地上的楊華削斷。楊華用的是刀
法中的“地堂刀”。全大福与楊牧狼狽為奸,楊華也最恨他,砍斷他的雙腳,方始消了胸中
一口惡气。
說時遲,那時快,楊華已是一個“鷂子翻身”,跳了起來。長劍隨著他躍起之勢反手刺
出,喝道:“你和姓全的是好朋友,陪他去吧!”那姓馬的軍官魂飛魄散,只道楊華也要斬
他的雙腳,拔足而逃。可是他跑得再快,卻不及楊華出劍之快,劍光過處,只听得一聲慘
呼,這次是那個姓馬的軍官,給楊華一劍削掉了他的一條臂膊。
五個軍官,兩死兩重傷,沒有受傷的只有一個鄧中艾,敗得可是比“四僧”、“四道”
更慘了。鄧中艾又惊又怒,喝道:“大伙儿齊上,這小子膽敢拒捕殺官,咱們還和他講什么
江湖規矩!”
楊華縱聲笑道:“我早叫你們并肩子上了,誰叫你們不听我的說話。”
他雖然豪气干云,但以寡敵眾,敵手又都不是泛泛之輩,可還當真不易應付。
“五官”雖然只剩一人,“四僧”、“四道”尚未如何損傷、混元子的師弟傷得最重,
也不過是右手的輕傷,左手還能使劍。鄧中艾加上四僧四道,總共也有九人之多,論本領,
單打獨斗,或許不及楊華,相差也是有限。楊華只應付他們三人聯手,已是為難,何況他們
另外還有六名高手相助,何況,混元子和他的師弟也還能使出毫無破綻的劍陣?楊華要同時
應付這許多高手,又怎能還像剛才那樣輕易的擊破他們的劍陣。
片刻之間,楊華已是被困核心。九個敵人,三重圍困,把楊華圍得無隙可鑽。最內層的
是鄧中艾和混元子師兄弟,攻守配合,嚴密非常。天泰上人和兩個藏僧把九環錫杖揮舞得接
成一個圈圈,防他突圍。最外層還有兩個劍法奇詭的青城派道士和一個藩僧壓著陣腳!
楊華被困核心,气力漸漸不加。幸而鄧中艾等人對他神妙莫測的劍招也都還有些顧忌,
他們以為胜券在握,自是不愿太過冒險進招,故此楊華還能勉強支持。這些人打定了主意,
只待耗盡楊華气力,那時何愁不能將他擒獲?
正在吃緊,忽听得鄧中艾喝道:“什么人,給我站住!”楊華把眼望去,只見一條人
影,來得极快,看清楚了,原來正是那個剛才打了他一記耳光的美少年。
鄧中艾猜不透他的來歷,見他年紀輕輕,也不放在心上,想道:莫非是大營里新來的小
軍官,今天輪到他下鄉巡查!”駐扎小金川的清軍大營,由于防地乃是新收复的“匪區”,
是以每天都要派出若干干探,到四鄉巡視,偵查“余匪”。這些干探多半由職位較低的軍官
充當,穿的當然也是便服了。鄧中艾料想敵人決不會這樣大膽,膽敢獨自來救楊華;但一個
小軍官料想也沒多大本領,用不著他來幫忙,是以喝他“站住”。
楊華知道這人本領甚高,但也猜不透他的來意。心里想道:“他已經知道我的仇人是盂
元超,剛剛他還打了我一記耳光,料想他是不會幫我忙了。最多是袖手旁觀,讓我和清廷的
鷹爪斗個兩敗俱傷吧!”
豈知雙方都沒有料中,那美少年并沒“站住”,反而來得更加快了。只見他身形一晃,
疾如鷹暈穿林,眨眼之間,已是闖進最外一層的包圍圈。藏僧喝道:“你這小子,也太不知
自量,這里有你插手的地方嗎?”那美少年冷冷說道:“是嗎?”話猶未了,只听得“唰”
的一聲,手上已是拿了一條軟鞭,霍地向那藏僧掃去。
藏僧武功不弱,雖是出其不意,百忙中也還能夠揮杖抵擋,但仍是遲了半步,只覺虎口
一麻,那美少年喝道:“你給我滾開!”說時遲,那時快,藏僧手中的九環錫杖已是給他的
軟鞭卷去,這個水牛般身軀的藏僧跌了個仰八叉!
与那藏僧同在外圈的兩個青城派道士這才知道來人乃是勁敵,連忙抽出身來,聯劍攻擊
這個少年。齊聲喝道:“好小子,你要來找死,老子就成全你吧!”
那美少年又是一聲冷冷地說道:“是嗎?”突然把軟鞭卷住錫杖往前一送,這條九環錫
杖有一丈多長,給他用勁飛來,那兩個道士怎躲得開?只听得“鐺”的一聲響,左面道士的
長劍已是給錫杖碰落,右面那個道士本領較高,慌忙一矮身軀,平劍一挑,把錫杖撥轉一個
方向。
這兩個青城派道士以劍法奇詭見長,想不到未能施展,就給對方用這個“蠻來”的打法
破了。其中一個長劍墜地,雙劍合壁已使不成。美少年得理不饒人,揮鞭如風,僻 連聲,
失了長劍那道土給他打得臉上添了兩道血痕。還有兵刃那個道士吃虧更大,膝蓋的骨頭打
碎,疼痛難當,雖然還有兵刃,也只能骨碌碌的和衣滾下山坡去了。他是恐怕自己一足已
跛,若不趁早逃跑,待會儿要跑也來不及。
那條九環錫杖轉了一個方向,余勢未衰,向中間一圈飛去。“四僧”之首的天泰上人把
禪杖一立,一招“舉火撩天”,將飛來的九環錫杖撩得飛上半天,九個銅環在半空中叮叮鐺
鐺的響個不停,直飛出十數丈外,方始跌落山谷。
美少年想道:“這個番僧倒是不可輕敵。”身形飄閃,宛似水蛇游走,說時遲,那時
快,又已搶中層的圍圈。手起鞭落,向左面一個喇嘛打去,那喇嘛連忙移身換步,踏乾門,
轉坎位,避招進招,美少年鞭如電閃,倏地一轉,又向右面那個喇嘛打去,那喇嘛也是連忙
移身換位,踏龔門,轉离位,避招進招。
只听得一片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兩根九環錫杖碰個正著,兩個喇嘛也撞個正著,
骨碌碌的都滾下了山坡!原來美少年年紀雖然很輕,卻也和楊華一樣,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他
看出兩個喇嘛的步法,算准了打向他們的一鞭,他們必須如此閃避,恰好就要撞個正著。
天泰上人大怒喝道:“好小子,膽敢傷我門下!”美少年笑道:“我還要傷你呢,你瞧
著吧!”使出軟鞭鞭法中的一招“陽關折柳”,軟鞭打成一個圈圈,向天泰上人的頸項便
套。天泰上人喝道:“好小子,欺我太甚!”禪杖舞得呼呼風響,軟鞭給他蕩開,竟是落不
下來。不過軟鞭輕不受力,天泰上人耗了許多气力,卻是僅能自保。”
楊華少了兩層包圍,僅需對付內圈的三個高手,雖還未能取胜,卻是可以揮洒自如了。
他唰的一劍,把鄧中艾逼退一步,騰出手來,一記劈空掌向天泰上人打去。雖然是在苦斗之
后,這記劈空掌也打得天泰上人腳步踉蹌。美少年身手何等快捷,乘隙即進,軟鞭卷著他的
腰帶,喝聲“去!”借力使力,竟然把他扯上半空,一抖軟鞭,把他拋下山坡!
此時只剩下內圈的三個高手,鄧中艾揮舞雙筆,抵擋他的軟鞭。論真實的本領,鄧中艾
還要稍胜于他,不過他卻是失聲奪人,令得鄧中艾不能不微有些怯意。
鄧中艾欺近身來,美少年的軟鞭几乎給他的雙筆夾住。美少年喝道:“你會點穴,難道
我就不會?”軟鞭倏的從雙筆縫中抽出,抖得筆直,點向他脅下的“淵腋穴”。鄧中艾大喝
道:“好,我就和你比比點穴的勸夫!”他是一等一的點穴高手,左筆一撥鞭梢,右筆已是
指向美少年胸口的“腿礬穴”。
美少年喝道:“武功不拘一格,只是擅長一門,焉能算是高手?”身形游走;軟鞭卷地
掃來,忽而屈曲如環,忽而伸直如筆。十數招中,已是變換了好几种打法。他的軟鞭不但鞭
法奇詭,還可以當作判官筆使,當作小花槍使,使出的招數,出是往往出人意料之外。鄧中
艾喝道:“不是高手,也能贏你!”話雖如此。但見美少年的軟鞭矯若游蛇,神妙莫測,心
中已是不禁微有怯意,哪敢輕敵?
劇斗中美少年使出“連環三鞭”“回風掃柳”的絕技,唰、唰、唰,風聲呼響,卷起一
團鞭影,向鄧中艾下三路掃來。鄧中艾見他來勢甚勁,不便硬接硬架,急急一提腰勁,身形
平地拔起,跳起一丈多高,雙筆交叉壓下。”
美少年正是要爭這瞬息之机,擺脫鄧中艾的纏斗。鄧中艾雙筆匝空,說時遲,那時快,
美小年已是旋風似的從缺口扑出去,唰的一鞭,打那個正在和楊華惡斗的混元子。
混元子是武當派的有數人物。焉能著他暗算?在這間不容發之際,“大彎腰,斜插
柳。”疾的一塌身,手中長劍,已是使出“蘇秦背劍”的招式,護身迎敵。
鞭風劍影之中,只听得有個人一聲慘呼,血流滿面,一只耳朵。竟然給美少年的軟鞭扯
了下來!受傷的是混元子的師弟。
原來美少年仍然是用聲東走西的打法,他情知混元子難于暗算,在那電光火石之間,混
元子一塌身形,他的軟鞭恰恰從混元子的背上卷過去,拿捏時間,不差毫厘,混元子固然沒
有給他打著,他的軟鞭也避開了混元子的劍鋒,疾卷過去,打了個圈圈,只一拉就扯斷了混
元子師弟的耳朵。
美少年突擊得手,冷冷說道:“你助我一掌,我報你一鞭,誰也不久誰的人情!”這話
是對楊華說的。楊華剛才以一記劈空掌,助他打敗天泰上人;如今他打了混元子師弟一鞭,
也助楊華破了武當派的鎮山劍法。美少年說了這几句話,一個轉身剛好迎上了腳尖剛剛著地
的混元子。
他這几句話不但令得鄧中艾感到有點奇怪,楊華也是頗有啼笑皆非之感。
鄧中艾奇怪的是,這美少年和楊華說話的口气,竟然像是外人,楊華則在心中苦笑:
“原來你和我聯手對敵,卻還在心中恨我。你幫了我的大忙,卻不許我幫你的小忙,這分明
是不愿意把我當作朋友了。”
以楊華的本領,本來就可以擊破混元子師兄弟的“劍陣”,加上了美少年助他的這一鞭
之力,胜得自是更加快了。混元子的師弟被他扯掉一只耳朵雖然不是致命之傷卻痛得他心神
大亂,楊華的快劍已是攻破他們的防御,混元子的師弟轉身就跑。
楊華喝聲“著!”唰的一劍,向混元子刺去。混元子橫劍一封,使出十成內力,留与楊
華一拼。哪知楊華早已料到他有此一著!身形微動,閃過對方劍鋒,“啪”的一掌打下,劈
著混元子的虎口,將他的長劍打落。只見白光一閃,混元子也是像他的師弟剛才一樣,皿流
滿面,掩面飛奔。原來他吃的虧比他的師弟更大,一只左眼已給楊華刺瞎。
混元子師兄弟都已負傷而逃,鄧中艾如何還敢戀戰,當然也是跑了。
“四僧、四道、五官”,死的死,跑的跑,一場血雨腥風過后,山頭重又歸于宁靜,只
剩下楊華和那美少年兩人。
美少年冷冷地瞅著楊華,神情甚為奇怪。楊華納劍入鞘,上前施札,說道:“小弟楊
華,多謝兄台救命之恩,請恕冒味,敢問高姓大名。”
少年冷冷說道:“我和你道不同不相為謀,何必通名道姓?”
楊華碰了一個釘子,苦笑說道:“你救了我的性命,我總應該向你道謝的。”
少年哼了一聲道:“你以為我是特地來救你的嗎?”
楊華怔了一怔,說道:“不管你為了什么,你總是幫了我的大忙。”
少年冷笑一聲,繼續說道:“要不是你曾經對這里的老百姓做過好事,我才不會幫你的
忙呢?”
楊華說道:“其實我也沒有做過什么好事,只不過前兩天幫了賀獵戶一點小忙。但他們
也幫了我的忙的。”
美少年說道:“我們講究恩怨分明,賀獵戶是我的朋友,你救了他們夫妻,所以今天我
來救你。這不是為了你,只不過是替他們報答你的恩惠,恩怨兩清誰也不欠誰的情。你不必
謝我,我也用不著謝你了。”說罷轉身就走。
楊華快步超過他的前頭,叫道:“兄台,且慢!”
美少年俊目斜睨,冷冷說道:“你不許我走,是不是想要和我較量。
楊華說道:“小弟哪有恩將仇報之理,只是想請兄台幫一個忙。”
美少年眉頭一皺,但卻說道:“論理你救了賀獵戶夫妻兩人,我今日幫你的忙似乎還未
足相抵,不過,我和你并非一條路上的人,我也不能隨便答應你。好,你先說吧,究竟是什
么事情?”
楊華說道:“兄台可是義軍中人?”
美少年眉毛一揚,說道:“是又怎樣?”
楊畢說道:“小弟正是想要找義軍,不知兄台可肯指點?”美少年冷笑說道:“哦,原
來你是想要我告訴你義軍藏在哪里?”
楊華說道:“難道你還不能相信小弟不是韃子爪牙?”
美少年哼了一聲,說道:“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是不是死心未息,還想去殺孟元
超?”
楊華說道:“那是另一件事情……”話猶未了,美少年已是厲聲喝道:“究竟是也不
是?你先說個明白!”
楊華不由得气往上沖,心里想道:“你不肯告訴我那也罷了,何必如此盛气凌人!”但
轉念一想,這個少年畢竟有恩于己,只有忍气吞聲,說道:“不錯,我和孟元超是有一段梁
子,非得找他算帳不可!你若因此惱我,我也無話可說。不過,我可以對天發誓,我找義
軍,決無坏意!你不相信,我也不敢求你幫忙了!”說罷便走。
哪知這次美少年卻追上來,喝道:“且慢”楊華負气說道:“有何指教?”美少年道:
“你為什么要找義軍?”楊華說道:“義軍的冷、蕭兩位頭領是家師好友。”
美少年似是好奇心起,問道:“令師是誰?”
楊華說道:“我有三個師父,大師父卜天雕已經死了,二師父段仇世,三師父丹丘生,
他們一年前遭遇橫禍,迄今未卜死生。二師父曾經和我說過,他和小金川的義軍頭領冷鐵
樵、蕭志遠兩位大哥,交情都還不錯,叫我可以投奔他們。”這話不假,不過,段仇世在義
軍中最好的朋友還是孟元超,這個,楊華可是不便和他說了。
美少年面色略見和緩,說道:“原來你是段仇世的弟子!這位前輩的名字,我倒是曾經
听得人家說過。”
楊華喜道:“那你可以告訴我了吧?”
美少年忽道:“段仇世是你師父,楊牧是你何人?”
楊華想不到他單刀直入的便問這個他最不愿意回答的問題,當下呆了一呆,澀聲說道:
“什么人都不是!”
美少年道:“那你為什么放走了他?”
楊華更是吃惊,心里想道:“難道他早已躲在這儿,偷听了我那不成材的爹爹和我所說
的話?”
美少年見他吃惊,甚為得意,接著說道:“你休想抵賴,我看見楊牧從這山上走下來,
他的武功和你相差甚遠,若不是你有心放走了他,他焉能跑掉?”
楊華始松了口气,道:“不錯,是我放走了他。我有難言之隱,你別迫我……”
美少年冷笑道:“我才不稀罕知道你的事情呢!”但卻忍不住又再問道:“你要殺孟元
超也是有難言之隱么?”
楊華咬牙說道:“不錯,但這和義軍并不相干!”
一美少年高聲說道:“你錯了,你對百姓做過好事,是以我要幫你。但孟大俠做的好事
更多,你怎能殺他?楊牧卻是清廷鷹犬,不管他是你的什么人,你也不該善惡顛倒!”
楊華給他說得心中一動,不過,他心頭的結卻又怎能這樣容易解開?這剎那間,他轉了
好几個念頭,終于還是負气說道:“錯了我也不能政變主意,最多在殺了孟元超之后,我陪
他死掉!”
美少年道:“那更錯了!怎能同一天死掉兩個有用的人。哼,枉你有一身高強的武功,
心胸卻是如此狹窄!”
楊華心亂如麻,不覺發了狂似地叫道:“你別管我行不行,你不懂,你不懂……”
美少年說道:“好,你高興怎么樣就怎么樣,我不管你!”接著冷笑道:“你的武功雖
然很高,諒你也殺不掉盂元超!我告訴你吧,他和義軍一起,如今大概是在青海的柴達木深
山之中,你自己去尋找他們吧。”
楊華叫道:“你上哪儿?”
美少年道:“你怕我向孟元超通風報訊嗎?哼,你也太看輕孟大俠了,你以為他會怕你
尋仇?”
楊華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原來他給這少年打了一記耳光,又罵了一頓,但不
知怎的,對他卻是甚有好感。而這“好感”,并非僅僅因為他曾經救過自己的性命。
美少年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楊華喃喃說道:“我不想說了,說出來恐怕你對我更多誤會。”原來他是想和這少年結
伴同行。這少年既然是義軍中人,他在小金川的事情辦妥之后,想必也會回到義軍所在的地
方。但想到這少年對自己誤會甚深,而自己又難于解釋,他焉能答應和自己結伴同行?是以
楊華只好打消這個念頭,話到口邊,強自咽下。
美少年好奇心起,眼睛望著楊華,說道:“說來听听,也是無妨。我不怪你就是。”
楊華暗自嘲笑自己一時的沖動,想道:“他正在惱恨我与孟元超作對,我還要求他帶我
到孟元超所在的地方,這不是异想天開嗎?我真是太幼稚了。他不罵我一頓才怪。罵不打
緊,只怕他還要誤會是安有什么坏心腸呢!”
美少年說道:“咦,你這個人怎么這樣扭扭捏捏,倒像個大姑娘似的,爽爽快快地說
吧。”
楊華給他這么一說,更是不好意思說出來了,當下,低下了頭,說道:“其實我并沒有
坏心思,只,只不過想和你交個朋友。”
美少年忽地臉上一紅,說道:“你為什么想和我做朋友?”楊華說道:“因為你對我
好。”
美少年板起臉孔,說道:“我早和你說清楚了,我是為了賀獵戶夫妻救你的,誰對你好
了?”
楊華說道:“我知道。不過我也并非僅僅因為你曾救過我的性命,我才覺得你對我好。”
美少年臉上更起了兩分紅暈,說道:“我打了你的耳光,你還說得我好。”說至此處,
不禁噗嗤一笑。
美少年沒想到,楊華給他嘲笑之后,反而十分誠懇的和他說道:“不錯。我知道你打我
的耳光,是為了想我好。可惜我有難言之隱,不能听你的話。但你的好意我還是很感激的。”
美少年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楊華說道:“不知道:“心想:“你連姓名都不肯告訴我,叫我如何敢問你的來歷?”
美少年笑道:“你不知道我是誰,我也不知道你是誰,你只憑空想以為我是好人,假如
我不是呢?”
楊華說道:“我知道你一定是好人的!”美少年搖了搖頭,又自噗嗤一笑。
楊華不覺慍道:“我是誠意的,你笑什么?”
美少年正容說道:“我笑你太過容易相信別人,將來會吃虧的,你要知道,這世上的好
人固然很多,貌似好人的的君子也很不少的,好比楊牧就是一個,二十年前,他曾經被人當
作俠義道中人物,可怜云女俠云紫籮也上了他的當,以至遺憾終身。”
楊華听他說到自己父母頭上,心里好生難過,想道:“听他的气,似乎知道我的家事,
難道媽媽當年并非甘心情愿嫁給爹爹,只是受騙的么?”隨后又想道:“這少年認識孟元
超,他知道我的家事,那也不足為奇。爹爹固然不能算是好人,不過。孟元超和他不和!造
些捕風捉影的謠言來詆毀他恐怕也是有的。”
要知楊華雖然气恨楊牧,但還以為楊牧是他的父親。做儿女的縱然知道父親不對,也總
是不高興听到別人當著自己的面說的。也正因此,楊華本來要向這少年打听一點關于自己母
親生前的事情,也不愿意開口了。
美少年繼續說道:“再說,你能夠相信我,我也未必能夠相信你呢。”
楊華澀聲說道:“我知道,你對我的誤會,我是沒法給你消除的,好,算我說錯了話,
你既然看不起我,我也不敢妄欲高攀了,咱們各走各的吧。”
美少年忽地嫣然一笑,說道:“誰說我看不起你,要是看不起你,還會和你說這許多
話?不過,或許我對你是有誤會,但愿以后你的行事能夠消除我的誤會。”
楊華心里苦惱之极,冷冷說道:“我非找盂元超算帳不可,我的行事是決計不能讓你消
除誤會的。”
美少年笑說道:“世間事變化無常,往往出人意料之外,這可說不定呢。正如你所說,
人与人之間,大概總是難免有所誤會,不過天地寬廣得很,一點無關大局的恩怨,我看也不
必老是放在心上。你說是嗎?”
楊華無可奈何,勉強說道:“多謝你的金玉良言。”
美少年笑道:“好,但愿你真的能夠把我的話當作良言,時候不早,我可要走啦。經過
今日一戰,敵人不會放過你的,你獨自一人,武功雖高,處境也很危險。要是你的事情已經
辦妥,我勸你也是早日离開此地為宜。”
關切之情,現于辭色。美少年終于走了,楊華目送他的背影漸去漸遠,沒入林中,不覺
呆了好一會了。
山風吹來,楊華霍然一省:“這人真是奇怪,他不愿和我做朋友,卻又對我這樣關心。
他一會駕我,一會儿又安慰我,說呀說的不知為了什么,又突然會臉紅起來,真是令人莫名
其妙。”想至此處,不覺又是暗暗好笑:“他說我像個大姑娘,我看他才是像個大姑娘呢!”
楊華自小得到三個師父的愛護,但卻從沒有過一個朋友,是以在他見了這個和他年紀相
若的美少年之后,不知不覺就起了渴欲求友之心。也正是因此,他剛才才會那樣“幼稚”,
明知自己會給對方誤解,卻也抑制不住自己想要和那少年結伴同行之念,几乎要說出來。”
美少年的背影已經不見,楊華不禁頗為有點悵憫的心情了。“我自己的事情已經夠煩惱
了,一個萍水相逢的人,我絲毫也不知道他的來歷,卻去想他作甚?”楊華心中苦笑,慢步
下山。
天邊抹著一片晚霞,是臨近黃昏的時分了。宿鳥歸巢,不時從他頭頂飛過。
“這些鳥儿,在天空自由自在的飛翔,何等快樂。為什么我卻要有這許多煩惱?嗯,還
是他說得對,天地寬廣得很,心胸放寬一些,或許就會少卻許多煩惱!”他不知不覺忽地又
想起那少年說過的話,自己也不禁啞然失笑。
他在山溪旁邊停下腳步,目光被水里的游魚吸引,心道:“咦,這里也有弓魚!”好像
見了老朋友一樣歡喜。
原來弓魚是云南洱海的特產,是一种有著怪脾气的魚。別种魚都是順水而游,只有弓魚
是逆水上游,永不回頭。楊華和師父住在蒼山,這种弓魚常從洱海逆游,沿著蒼山十八溪的
溪流,游上蒼山之頂,游不上去,就弓著腰射向前面,怎么樣也不退后,“弓魚”的名稱,
就是由此而來。
楊華在小金川的山上發現也有弓魚,不覺又是歡喜,又是一陣傷感。想道:“大師父之
憂未報,二師父、三師父生死未卜,媽的遺志也有待于我去完成,我縱使遇上什么難堪之
事,也不該就此頹唐!”
鳶飛魚躍悟天心,楊華吐出胸中悶气,精神一振!
“天地寬廣,我是應該在寬廣的天地之中,多少做出一點有益于人的事。不過,我家和
孟元超這筆帳我還是要算的,假如我發現他當真是義軍里的害群之馬,我還是要把他殺
掉!”楊華怀著矛盾的心情,走向新的天地。
涼秋九月,塞外草衰。不久前在小金川還是溫暖如春,如今在這青海高原之上,卻已是
寒風刺骨的時候了。
在這高原上的山區,一個年紀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年,正在沖風冒雪,獨自前行。這個少
年便是楊華了。他是從小金川取道川北,經過甘肅的玉門關,來到青海的。
雖然塞外草衰,也在這玉樹山上,山色仍是美得難所言宣。那是一种“壯麗”的美,
“蒼勁”的美,秋天的天空似乎特別高,尤其是在這高原的山上。高原上的云也特別多,遠
遠看去,山云相接,簡直分不清哪儿是山,哪儿是云。
山間一路都是森林,下面大都是楊樹、燁樹和云彩;高處則是原始森林的落葉松。在這
秋未冬初,野草衰黃的季節,山上多處是瑰麗的彩色。除了常綠的樹木在積雪的印照之下,
依然閃著光亮的蔥綠以外,還夾嫩黃、鵝黃、締織、稻紅和楓葉紅,那是樹木、野草和岩石
的顏色,還有那滿山長著的小灌木凍得發紫,從遠處看去,就象整個山頭都鋪著玫瑰花似
的,當真是令人目眩神搖!
楊華不由得歡喜贊嘆,心里想道:“我從前住的石林,當然是天下奇景,但來到這塞外
的高原,卻是方知天地之大,怪不得古人說讀万卷書不如行万里路了。”
正當楊華歡喜贊嘆,目眩神撥之際,忽听得馬鈴聲響,回頭一看,只見兩個軍官,正在
并轡馳來。山路崎嶇,前面那個軍官揚起馬鞭, 啪作響,遠遠地就吆喝道:“渾小子,不
要性命了么。還不赶快給我滾開。”
那兩匹駿馬,跑得有如風馳電掣,話聲未了,己是來到揚華身前,而那一鞭亦已朝著楊
華打來。
楊華心頭火起,不躲不閃,索性站在路的當中,只待他的皮鞭打到自己的頭上,便要將
他拉下馬來。
就在這間不容發之際,只听得呼呼風聲,那兩匹馬忽地躍起一丈多高,竟驟從楊華的頭
上跳了過去。原來這兩匹堅騎,乃是久經訓練的戰馬,不用主人驅策,自己便會超過障礙。
揮動皮鞭那個軍官几乎跌下馬來!不由得甚為惱怒,說道:“這小子真可惡,我真想回
去給他一頓鞭子!”
后面那軍官笑道:“何必和一個渾小子計較,咱們還有公事待辦呢!”
前面那軍官心念一動,說道:“你說他渾,我倒覺得他渾得有點古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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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險遇荒山崩雪浪 相逢古寺起風波
后面那軍官道:“哦,你覺得他有什么地方古怪?”
“我喝他滾,他非但不躲,反而站在路的當中。難道他當真渾得膽敢拿自己的性命來開
玩笑?”
飛騎沖去要打他,我看他是給你嚇得傻了。何必為一個傻小子傷腦筋,走吧,走吧。”
后面那個軍官笑道。
前面那個軍官似乎還有一點猶疑,后面那軍官說道:“看這天色,可能還有一場大雪。
日落之前,咱們要是不能走過黑虎拗,恐怕會有大雪封山。”前面那個軍官這才打消了回去
鞭打楊華一頓的主意。
楊華心里冷笑:“你若回來,我是求之不得!”走了一會,忽又听得蹄聲得得,似乎有
七八騎之多,楊華只道是官兵,想道:“這次你們不來惹我,我也要給你們一點厲害瞧瞧。”
只見一面鏢旗迎風飄揚,走在前面的是個“趟子手”,鏢行規矩,有個在前面喝道的
人,稱為趟子手,大概是因為早已知道這座山上并沒強人,并沒喝道,他高高舉起那面鏢
旗,用金絲線繡出一頭雄鷹,下面有“震遠鏢局”四個大字。
楊華心想:“原來是鏢局的人,但這震遠鏢局的來頭可是不小!”
原來震遠鏢局乃是北京的第一大鏢局,總鏢頭韓威武本領高強,一杆鏢旗!走遍大江南
北,從無失手,當真說得是威震八方。這震遠鏢局的來頭,楊華曾經听得他的二師父段仇世
談過。
走在中間的是四個騾夫,各自牽著一匹健騾,騾背上都是堆著七八個箱子,比一個人還
高。走上山來,顯得甚為吃力。
走在后面的是兩個鏢師,策馬緩緩而行。楊華心里想道:“這兩個人不知有沒有韓威武
在內?”隨即啞然失笑:“他是總鏢頭,想必不會親自出馬的。”
楊華知道霞遠鏢局聲名不坏,當下便即讓過一邊。那兩個鏢師看見他獨自一人在這崎嶇
的山路止行走,也似有點詫异,其中一個就問他道:“小兄弟!你上哪儿?”
楊華說道:“我上柴達木投親。”
那鏢師好像怔了一怔,說道:“請恕我冒昧多問一聲,貴親在柴達木干什么營生?”
楊華說道:“他是開牧場的。叫我去幫他飼馬。”
那鏢師說道:“你不怕打風落雪的天气,山路難行嗎?”
揚畢道:“為了糊口,有什么辦法?不過我們窮人家的孩子,山路也是走慣了的。我正
是要趁冬季來臨之前,赶到柴達木呢,否則就更難走了。”
那鏢師說道:“這也說得是。不過看這天气,可能還有一場大雪,說不定還會雪崩封
山。要是黃昏日落之前,未走到前面那個山坳,我勸你還是找個一獵戶人家,投宿的好。”
楊華說道:“多謝指點。”
鏢師問道:“小兄弟,你冷不冷?”原來楊華那件軍裝早已拋掉,身上穿的只是一件單
衣,而且有點破爛了。
楊華說道:“我們窮人家的孩子,挨餓抵冷,早已慣了。”
那鏢師大概覺得楊華可怜,想了一想,向同行的鏢師道:“石老弟,你的身材和他相差
不遠,送他一件棉襖吧。”
那姓石的鏢師道:“好的。”打開包袱,拿出一件棉襖,便即遞給揚華。
楊華說道:“我和你們非親非故,怎好意思要你們的東西?”那鏢師哈哈笑道:“四海
之內皆兄弟,何必曾經相識?區區一件棉襖,算得什么?”
那姓石的鏢師跟著笑道:“韓總鏢頭叫你收下,你就收下吧。你不知道,我們韓總鏢頭
最愛結交朋友,你若推辭,他心里反而不安的。”
楊華吃了一惊,說道:“他,他是韓總鏢頭?”
韓威武看了楊華一眼,那姓石的鏢師便問他道:“你知道我們的韓總鏢頭?是否听人說
過?”
楊華搖了搖頭,說道:“我長了這么大,都是在山溝子里打轉,外、面有頭面的人物,
我怎會知道?不過我想,總鏢頭大概總是一個大人物吧?”
韓威武給他說得笑了起來,去了疑心,笑道:“我哪里是什么人物,不過是在刀頭討飯
吃的人罷了。”
鏢局這班人走過之后,楊華凝神細听,隱隱听得韓威武說道:“這個少年倒是有點意
思。”
那姓石的鏢師道:“是否有可疑之處?”
韓威武道:“我還看不出來。不過他這樣窮,卻不肯輕易受人東西,倒不像是個尋常的
窮小子呢。”
這兩個鏢師在談論楊華,楊華也覺得韓威武保這支鏢有點奇怪。
要知震遠鏢局乃是北京的第一大鏢局,在全國范圍之內,也稱得上是鏢行領袖。韓威武
以領袖鏢行的震遠鏢局總鏢頭的身份,親自出馬保鏢,自是非同小可之事!
楊華雖然缺乏江湖經驗,日常听得師父談論,對鏢行的情形,多少也知道一些。大鏢局
的總鏢頭倘若親自出馬,所保的鏢,十九必屬于“紅貨”,而且多半會是“暗鏢”。
所謂“紅貨”,即是价值甚高而方便攜帶的東西,例如金銀珠寶,千年何首烏、成形老
山參,甚或价值連城的什么寶物等等。但現在他們卻是用四匹騾子,搬運几十個木箱,如此
笨重的東西,料想應是一般貨物,价錢也是有限,何須總鏢頭親自出馬保鏢?”
至于“暗鏢”則是和“明鏢”相對而言。打明旗號,大隊人馬浩浩蕩蕩的保鏢,每個山
頭都遞拜帖,稱為“明鏢”;不打旗號,唯恐人知,單人匹馬走道,稱為“暗鏢”。像震遠
鏢局目前的情形:打出旗號,用上“趟子手”喝道,當然是“明鏢”了。但這“明鏢”并無
大隊人馬隨行,只有一個鏢師跟著總鏢頭,保護四個騾夫,未免有失京城第一大鏢局總鏢頭
的身份。
還有一層,以當時的情形而論,富商巨賈,多數是在東南財富之巨,西北地瘠民貧,大
買賣則是較少。是以第一流的大鏢局往往不屑于做西北一線的小生意。即使有時礙于情面,
勉強接下,也決不會由總鏢頭親自出馬。
楊華心里想道:“万里迢迢,從北京護送一批笨重的貨物到青海來,山路又是這么難
行,這分明是吃力不討好的生意,韓威武是在北京鏢行坐第一把交椅的人物,為什么他竟肯
纖尊降貴,親自保這支鏢呢?”
鏢局的人已經走在楊華的前頭,走過一個山坳了。由于騾子負重,走得緩慢,這一行人
在山坡上還是隱約可見。
這時太陽已經偏西,陣陣寒風從山巒間刮過來,發出駭人心魄的呼嘯。天色突然變了!
鳥云遮住了晴空,大風驟起,飛沙走石,饒是楊華一身武功,也有寸步難行之感。
忽地隱隱听得打雷的聲音。楊華吃了一惊,心里想道:“這個天气,怎么說變就變?要
是下起大雨,可就更糟糕了!”心念方動,只听得走在前面山坡。上的韓威武大叫道:“小
兄弟,赶快跑上高處,找個地方躲避,咱們碰上雪崩啦!”楊華還未知道“雪崩”有什么可
怕,但听得韓威武這樣惊叫,亦已知道不妙了!
楊華拔足飛奔,剛跑得几步,只見隔著一個山坳的對山的山坡,平地冒出無數气泡,那
是層冰震裂之后所發生的現象。轉眼間,在他立足之處的山坡,也是白茫茫一片,整座山
峰,都好像披上薄霧冰紹了。
山頂的積雪傾瀉而下,許多磨盤大的雪塊爆裂開來,轟隆轟隆的爆炸聲,就像一個郁雷
連接一個郁雷!
積雪夾著砂石滾下,几丈高的大樹,給它一沖,也是登時沖倒。雪塊、石頭、樹木,碰
著了阻道的懸岩,就像滾球一樣飛騰起來,作弧形的拋物線向山谷拋下;体積較輕的雪塊炸
裂成無數碎片,伊似隕星紛落如雨,楊華伏在地上,只覺無數雪塊、百頭,在狂風中呼嘯、
爆炸,從頭頂滾過,從身邊飛過。山鳴谷應,地動天搖,如臨世界未日!
其實這只是對面山峰的雪崩,雖然波及他們這邊,禍害還不能算是很大,但在從來未見
過“雪崩”的楊華,驟然碰上這樣可怕的景象,已是嚇得心惊膽顫!
正當他膽戰心惊之際,忽听得有人叫道:“救命,救命呀!”這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
登時令得楊華跳了起來。
原來這一聲呼喊,激起了楊華的俠義心腸,他本來是在恐懼之中的,此時也不知哪里來
的勇气,心中想的只是必須救人,反而把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了。
只見一頭騾子滾下山坡,牽著它的那名騾夫也是隨著滾下,爬不起來。那頭騾子給石塊
打碎了腦袋,騾夫則是跌斷了腳骨。
雪塊砂石正像洪流般滔滔滾下,那名騾夫此刻雖然還不是首當其沖,但若再滾下去,必
定會淹沒在這股越來越擴大的“洪流”之中。
但這名騾夫和楊華所在之處,距离還在百步開外,楊華想要救他,也來不及。
陡然間,只見韓威武飛身扑下,一抓抓著那名騾夫的腳跟,硬生生的把他倒提起來,往
上一拋,喝道:“石兄,小心接著!”那姓石的鏢師雙臂一張,抱著騾夫,慌忙叫道:“總
鏢頭,你快上來呀!”
楊華松了一口气,心中又喜又惊,想道:“韓威武果然名不虛傳,這手功夫,我就遠遠
比他不上!”要知韓威武救這騾夫,全憑一抓之力,就把他拋上几十丈的高處,這是非得有
非常深厚內力不行的“大力鷹爪功”。
楊華剛自為那騾夫慶幸,不料第二件災禍又發生了!
那位石鏢師業已看出危險,才急忙叫韓威武上來的。哪知韓咸武竟然不肯离開險境,他
救了騾夫,還要搶救貨物。
那頭騾子已經死了,所背的十几個木箱沿著山坡,散了滿地。有几個箱子還在順著斜坡
之勢,向下急滾。
韓威武笑道:“別忙!”口中說話,身形拔起,又是往下一扑,腳尖落地之時,正好赶
上滾在最前面的那個箱子,抓起來往上便甩。跟著第二個、第三個箱子陸續滾到他的跟前,
他就一個個的接下來、拋上去。說時遲,那時快,那股雪塊、砂石、木頭匯合而成的“洪
流”,眼看著也就要滾到他的面前了!
那姓石的鏢帥又惊又喜,叫道:“總鏢頭,人緊要,失掉一些東西,人家也會原諒咱們
的!”
韓威武沉聲說道:“不錯,是人緊要!但多保全一個箱子,就可以多救許多人,難道你
不知道么?”
那姓石的鏢師叫道:。”我知道,不過,你……”
韓威武道:“好,這是最后一個箱子,我就來啦!”
不料話猶未了,那股洪流卻先來了!
韓威武剛剛拋出最后一個箱子,已是給一塊飛下來的石頭打個正著。韓威武雙臂一振,
斜躍出數步開外,饒是他躲閃得快,也給那股洪流沖擊一下,幸虧不是正面的沖擊,但亦已
禁受不起了。
只見韓威武身形晃了一晃,“卜通”倒地,沿著斜坡骨碌碌的滾下去。那股“洪流”從
他身邊滾滾而過。“洪流”是不斷擴大的,他若不能及時避開,勢必給淹沒無疑。但此時他
已是精疲力竭,急切間哪能恢复這必需的气力。
那姓石的鏢師失聲惊呼,嚇得呆了。“洪流”已經淹沒半個山坡,切斷了上下通道。韓
威武固然爬不上來,那姓石的鏢師也是無法下去救他。
韓威武正自心頭一涼,自覺必死,忽覺得有一根木頭碰著他的身体,有個人叫道:“總
鏢頭,快,抓緊……”原來是一根粗如人臂的樹技正在他的上方向他伸過來。
原來他滾下去的方向也正是楊華跑下來的方向,楊華在千鈞一發之際,拗折一枝樹枝,
剛好來得及遞下去救他。韓威武絕處逢生,抓牢樹枝,楊華用力拉他上去。就在這一瞬間,
“洪流”滾滾的沖過他剛才立足之處!
楊華拖著他走上高處,韓威武吸了口气,精神一振,說道:“小兄弟,多謝你救了我的
性命。”
楊華說道:“總鏢頭,你不是說過四海之內皆兄弟嗎?你送給我棉襖御寒,我也還未曾
多謝你呢。”
韓威武看他一眼,似乎越來越覺得這少年頗為奇特,說道:“小兄弟,剛才你冒險救
我,很可能賠上你這條性命的,你知道嗎?”
楊華說道:“總鏢頭,我這是學你的榜樣,你可以舍己救人,我為什么不可以?”
韓威武哈哈笑道:“你說得好。小兄弟,你真有意思。”
這場雪崩,來得快,去得也快,不久,風功漸漸減弱,那股雪塊砂石匯成的洪流亦已卷
過山坡,注入谷底了。只見一條條狹窄的裂縫,就像樹葉的脈絡一樣,遍布在山坡上,沖不
掉的大石和樹木橫七豎八的到處都是。
楊華目睹這場雪崩的破坏力量之大,思之猶有余悸,說道:“幸喜咱們的人都沒損失,
這場雪崩其是可怕!”
韓威武笑道:“這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場雪崩呢。在十多年前,西藏珠穆朗瑪峰發生過
一場大雪崩,小山也似的冰岩和雪塊像火山爆發一樣噴瀉而下,百里之外都可以听到打雷似
的聲音,方圓數十里之內,人獸都被活埋,那才真是可怕呢!”楊華听了,不禁為之咋舌。
韓威武忽道:“小兄弟,你是不是曾經練過武功?”
楊華早已料到他有此一問,把准備好的話說出來道:“我哪里會什么武功,不過自小跟
大人打獵為生,有几斤力气罷了。”說了謊話,心里頗是有點歉意,想道:“這位韓總鏢頭
是好人,其實我是不應該騙他的。不過,我倘若直認我會武功,只怕他定要追問我的師父是
誰,那時我的身份是難以隱瞞了。何況二師父還是和清廷作對的呢,我怎能都告訴他。他這
震遠鏢局能夠在京城執鏢行的牛耳,自必和官府中人也有來往。還是那位不知名的朋友說得
對,不可輕易相信別人。”
原來他是因為那個美少年的“臨別贈言”,才決定對韓威武說謊的。此時不禁又想起那
個美少年來了,“不知他是否要回到義軍那儿?但愿他別碰上這場雪崩才好。”
韓威武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楊華心想,自己是初出道的。“雛儿”,料想
他不會听過自己的名字,便如實說了。韓威武道:“小兄弟,你的气力倒是不小呢,你家原
來是獵戶的嗎?住在哪里?”
楊華說道:“我住在小金川,不過早已沒有家了。”
韓威武听得“小金川”三字,吃了一惊,說道:“小金川不是經過一場大亂!去年底才
給官軍平定的么?”
楊華說道:“我是山溝里的窮孩子,外面的事情知道不多。不過,在官軍未來之前,倒
似乎不覺得有什么亂,耕田的耕田,打獵的打獵,大家都能安居樂業,官兵來了,又要拉
夫,又要抽稅,那才真是亂了。我就是因為日子過不下去,才要到外地投親。”楊華編造這
段謊話,一來是因為他曾經踏遍小金川,熟悉當地情形,不怕韓威武問出破綻,二來也是想
試探韓威武對義軍的態度。
韓威武道:“小金川是個好地方,十多年前,我也曾經去過的。那時冷鐵樵和蕭志遠兩
位頭領還在小金川建立基業呢。你知道這兩位頭領嗎?”楊華想試探他,他也想試探楊華。
楊華說道:“听人說過,可惜沒有机會見過。韓總鏢頭,你認識他們嗎?”
韓威武道:“我也是可惜沒有見過他們。至于他們的大名,我當然是早已如雷貫耳的
了。”
楊華說道:“我离開小金川之后,才知道外面的人,把他說成是強盜頭子。但小金川的
窮人說起他們的時候,都沒有一個人認為他們是坏人的。韓總鏢頭,你見多識廣,依你看
來,他們是怎樣的人?”
韓威武道:“我和他們并非知交,不敢妄論。不過就江湖上的口碑說來,他們足可以當
得英雄二字。”
楊華松了口气,暗自想道:“他的身份是總鏢頭,白道黑道都要拉點交情,當然不敢和
官府作對,不過,听他的口气,最少他是同情義軍的。”
韓威武老于世故,楊華要試探他,不知先已露出破綻。韓威武心里也在想道:“一個普
通窮人家的孩子,怎說得出這些話來?看來這個少年一定是有點來頭的。”于是再問楊華:
“你說你早已沒了家,你的爹娘呢?”
楊華說道:“我自幼父母雙亡,是鄰家一個好心腸的大叔將我撫養成人的。”在他的心
目之中,他是早已把父親當作死掉,說至此處,不覺動了真情,雙眼紅了。
韓威武道:“唉,真可怜。你愿意跟我干鏢行嗎?我看你身手很是敏捷,是塊練武的材
料。踉我几年,一定可以當得上鏢師。”
這話已是相當明顯的向楊華暗示,有收他為徒之意。倘若換了別人,有机會做北京第一
大鏢局總鏢頭的徒弟,哪還有不立即跪下來磕頭之理?不料楊華卻是說道:“多謝總鏢頭的
栽培,但我要去投親,只好辜負你的好意了。”
韓威武好生失望,說逼:“你是去柴達木吧?”楊華說道:“不錯。”韓威武道:
“好,那么咱們可以同走一程。”
此時風雪已是完全停止,上山的路業已复通,那姓石的鏢師正在上面高聲呼喚“韓總鏢
頭!”韓威武道:“我沒事,就上來啦!”
說罷,回過頭來和楊華說道:“雪崩過后,山路很滑,小心點儿,緊跟著我。”
韓威武業已恢复几分精力,楊華跟在他的后面,見他步履輕健,踏雪無聲,不由得暗暗
佩服。心里想道:“假如是我,剛剛經過了這場災難,只怕現在還是寸步難行。”
那股“洪流”雖然已經注入山谷,斜坡上還是布滿冰雪碎塊,一不小心,就會滑倒。楊
華緊緊跟在后面,韓威武跳過一道几尺寬的山澗,說道:“看清楚我的落足之點!”在山澗
那邊,由于溪水剛剛退下,布滿許多浮冰。
楊華跟著跳過去,不料腳尖一滑,著足之處,似乎毫不受力,正要施展輕功,順著傾斜
之勢在浮冰上滑過,只見韓威武已是回過身來,叫道:“唉,你怎么這樣不小心!”
楊華心念一動:“莫非他是有意試我會不會輕功?”立即裝作失足的模樣,一跤摔倒。
說時遲,那時快,韓威武已是旋風似的疾一轉身,及時將他扶穩了。
楊華所料不差,原來韓威武果然是有意踩碎一塊冰塊,弄松了下面的石頭,試試楊華的
本領如何。但這次卻是給楊華騙過了。韓威武不禁有點內疚于心,想道:“這少年救了我的
性命,即使他是騙我不會武功,我也不該試他。”
鏢行的人看見總鏢頭和楊華一起走來,惊喜之中,不覺也是有點詫异。那姓石的鏢師笑
道:“小兄弟,剛才你不向高處跑,反而向低處跑,我真是為你擔心呢,好在你吉星拱照,
避過這場災難。”原來他只看見楊華向韓威武失事的那個方向跟下去,但在當時雪塊滿空飛
舞之中,卻沒看見后來楊華是怎樣救他們的總鏢頭了。
听了這話,韓威武不禁哈哈大笑道:“老石,你這話應該顛倒過來說才是。”
石鏢頭怔了一怔,說道:“此話怎講?”
韓威武笑道:“剛才要不是這位小兄弟救我,我早已給崩瀉的雪塊活埋了。你說這不是
吉星高照嗎?”
眾人大為惊异,想不到這個衣裳襤褸的少年能夠救了他們的總鏢頭,要不是韓威武親口
所言,他們几乎不敢相信。
韓威武道:“趙大叔,你的傷怎么樣?”這姓趙的就是他剛才冒險救起的那個騾夫。
那騾夫道:“還好沒傷著骨頭,石鏢師已經給我敷上了金創藥了。只可惜死了一頭騾
子,這批藥材……”
那頭業已倒斃的騾子所背的十几個木箱,有几個箱子在滾下山坡之時碰坏了,此時鏢行
的人正在把散在地上的大包小包的藥材撿起來,一面就地取材,修理破爛的箱子。
楊華方始恍然大悟:“怪不得韓威武要舍命搶救貨物,原是治病救人的藥材。”對韓威
武不覺更加佩服。
韓威武笑道:“碰上這場雪崩,咱們才不過損失一頭騾子,這已經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趙大叔,你別擔憂!這十几個木箱,我們可以分開來背。待出了山口,再找口頭騾子就是。
倒是你的傷。”
那騾夫道:“我的傷不打緊。”
韓威武道:“雖不打緊,也不能讓你跟著我們走了。”
石鏢師道:“不錯,是必須找個地方安置趙大叔了;不過,在這荒山之中……”
韓威武道:“在這山上,有一座白教的喇嘛寺,我認識當家的喇嘛。”
石鏢師喜道:“原來是白教的喇嘛,那可真是最好不過了。”
韓威武道:“是呀,即使我和當家的喇嘛沒有交情,咱們說明原委,他也一定會收留趙
大叔的。”
石鏢師道:“雪崩過后,明天也不知能不能走。既然有一座白教的喇嘛寺,今晚咱們大
伙儿就在那里歇宿吧。”
韓威武說道:“我也是這個主意,這喇嘛寺雖然很小,咱們几個人總還可以住得下的。
小兄弟,你和我們一起走吧。我們當你是自己人一般,你千万莫要再和我們客气。”
楊華替他們背上兩個木箱,笑道:“總鏢頭,你當我是自己人,那就請你也別對我太客
气了。”韓威武只好讓他背上。
那鏢師名叫石建章,是韓威武的得力助手,為人厚道熱腸,說道:“楊老弟,俗語說得
好,男儿志在四方你既然沒了爹娘,与其去投遠親,何不和我們一起,在鏢行混個飯吃?跟
我們的總鏢頭,好歹也可以學會一點武功。”
楊華仍然拿剛才答复韓威武的那番說話來回复他,石建章也是像韓威武一樣好生失望,
說道:“老弟,要是你投親不通,回頭來找我們。對啦,令親在什么地方開牧場,你可以告
訴我們嗎?我來找你也行。”
楊華說道:“我只知道他是在柴達木,開設牧場,要到當地打听才能知道他的确實地
址。”
石建章道:“啊,原來令親是在柴達木開設牧場,那巧极了,我們這次保鏢,也是要路
經柴達木的。”和韓威武剛才的反應完全一樣,在知道楊華是前往柴達木之后,顯得似乎有
點惊疑。繼續和楊華談話,也好似多少有點儿顧忌了。
揚華不覺也起了一點思疑:“難道他們已經知道了小金川的義軍是藏在柴達木山區?”
石建章轉移話題,問道:“那座喇嘛寺遠不遠?”
韓威武道:“不遠。轉過前面那個山坳,你就可以看得見了。”
石建章笑道,“總鏢頭,你真是交游廣闊,我還未知道,原來你早已和白喇嘛有了交情
呢,怪不得……”說至此處,似乎忽地想起不宜在楊華面前透露更多的秘密,頓了一頓,正
在琢磨要怎樣接著說下去才可以不露痕跡的把話題輕輕帶過的時候,韓威武已是哈哈一笑,
跟著隨即說道:“你是說怪不得咱們的鏢局能夠接上這支鏢么?”
石建章有點尷尬,只好說道:“不錯。”說話之時,裝作漫不經意的看了一看楊畢。
楊華其實根本不知道喇嘛之中有個“白教”分支的,他一向只知道西藏的喇嘛有紅教、
黃教之分,目前是黃教的勢力最大,達賴班禪都是屬于黃教的。卻不知道除了紅教、黃教之
外,還有一個白教。他本來想問韓威武的,但感到韓、石二人對他似乎已有顧忌,也就不便
再問了。
韓威武卻似猜到了他的心思,笑道:“老弟,你大概還不知道喇嘛教中有個白教吧?反
正咱們閑著沒事,我說給你听。”楊華說道:“若是不方便說的,那也不必說了。”
韓威武哈哈笑道:“老弟,咱們是自己人,有什么不好說的?”他張口大笑,心里也在
好笑,想道:“這少年真是純朴得可愛。他當然是有來歷的人,不過,不管他是什么來歷,
我也可以信任他了。”要知倘若稍通世故的人,也不會像楊華那樣坦率地說出他們的顧忌的。
韓威武大笑之后,繼續說道:“白教在西藏的源流還在紅教、黃教之前。元代是紅教得
勢,其后宗喀巴崛起,改革喇嘛教,是為黃教之祖,逐漸取代了紅教的勢力。白教在紅、黃
兩教的排擠之下,則是更加式微了,最后,大概是一百年前,白教在西藏無法立足,終于遷
到了青海,另建多倫寺,托庇于鄂昭盟的土王勢力之下,延續至今。教徒當然是遠遠不及黃
教之多了。不過鄂克昭盟卻是青海諸盟之中最大的一個土王,管領科爾沁、伊令昭等十三
旗,西藏的黃教喇嘛固然不敢向他挑舋,朝廷也要籠絡他們的。“盟”“旗”乃是從前新疆
青海等地的行政單位。
“白教現在的活佛法號孔雀明王,倒是個雄才大略的人,和鄂克昭盟的士王相處得很
好,頗有中興之象。”
一說完了“白教”的歷史之后,韓威武繼續說道:“鄂克昭盟今年年初發生過一場瘟
疫,病人很多。實不相瞞,我們這批藥材就是運往鄂克昭盟的。往鄂充昭盟,中途要經過柴
達木盆地,不過卻用不著經過柴達木的山區。所以咱們可以同走一程,但我們卻不能陪你去
找令親了。”
說話之間,不知不覺已是轉過山坳,只見那座喇嘛寺只比普通農家大些,圍牆破破爛
爛,芽了几個窟窿。
石建章有點失望,笑道:“這座寺廟的‘年紀’看來不小,沒有一百歲恐怕也有八十歲
了。雪崩,沒有將它震塌,也算得是邀天之幸。”
韓威武笑道:“這是白教進入青海之時,最早在各地建立的一批寺廟之一。雖然破破爛
爛,但當家的喇嘛沙瑪法師倒很好客,而且會說漢語。”
果然到了廟前,當家的喇嘛沙瑪法師和一個小喇嘛便已聞聲出來恭候。沙瑪法師是個年
約六十開外的枯瘦老頭,那小喇嘛也是又黃又瘦,看年紀似乎比楊華還小。
沙瑪法師見了他們又惊又喜,笑道:“我還只道是給雪崩阻路的客商呢,原來是韓總鏢
頭你的大駕光臨!”
韓威武道:“我是特地來拜訪老朋友的。你不知道我們要往你們的活佛那儿嗎?”
沙瑪法師說道:“這件事情我是知道的,但卻想不到你們這樣快就來到了。嗯,剛才那
場雪崩……”他已經注意到鏢行的人背著木箱和那個一跌一拐走路的騾夫了。
韓威武笑道:“邀天之幸,只是損失一頭騾子。不過這位大哥跌傷,恐怕要給你添上許
多麻煩了。”
沙瑪法師說道:“你們不辭勞苦,冒著風雪,來給我們送藥,還要和我客气一這算什
么?你放心,待你們回來的時候,我包管給你醫好這位大哥就是。請進來吧。”
喇嘛廟里只有一個客房、沙瑪法帥叫那小喇嘛將受傷的騾夫扶入房中休息,替他換藥治
傷。其他人眾就在大殿卸下行裝,圍著圈儿坐下。所謂“大殿”,其實比普通人家的客廳也
大不了多少。
沙瑪法師笑道:“地方太小,只好委屈你們將就點儿,擠一擠啦,你們餓不餓?”
韓威武道:“我們帶有干糧,剛剛路上吃過。餓倒不餓,不過要是有酒的話……”
沙瑪法師說道:“對,喝酒可以解解寒意。正好我有一壇從多淪寺帶來的馬奶酒和一壇
自釀的葡萄酒,你們放量喝吧。”
喝了一碗酒,石建章說道:“奇怪不,剛才似乎很覺疲倦,現在卻是一點睡意也沒有
了。”
韓威武笑道:“疲勞過甚,反而睡不著覺的,你現在知道嗎?”
石建章笑道:“恐怕是因為有好酒喝的原故吧。總鏢頭,我是好酒無量,你的酒量比我
好,你多喝一碗。反正看這天色,明無恐怕也還不能登程。”
韓威武說道:“小兄弟,別客气,你也來喝,馬奶酒是青藏特產,別的地方喝不到的,
葡萄酒的滋味更是不錯。”
楊華的三師父丹丘生是最喜歡喝酒的人,是以楊華的酒量也很不錯。馬奶酒有點酸澀的
味道,喜歡的人覺得很好,楊華卻喝不慣,于是陪韓威武喝了兩碗葡萄酒。這种上品葡萄酒
又香又醇,很易入口,過后方始慢慢發作。楊華的酒量雖然不錯,空肚喝酒,不覺也是有了
一點酒意。
忽听得蹄聲得得,到了喇嘛廟前驀然而止。楊華方自奇怪,這么晚了還有騎馬的客商投
宿。抬頭一看,只見兩個軍官已經大踏步走了進來。正是他日間碰上的那兩個軍官。
韓威武“啊呀”一聲,站了起來,說道:“馬大人,周大人,什么風儿把你們吹來
的?”原來這兩個軍官,一個名叫馬昆,一個名叫周燦。馬窟是御林軍的副統領,周燦則是
御林軍的高級軍官。
馬昆苦笑道:“一點不錯,我們正是給這場大風雪吹到這儿來的。韓總鏢頭,怎的你親
自出馬保鏢?”
韓威武道:“青海西藏這一路的鏢我們的鏢師從沒走過,恐有失閃,說不得我只好陪他
們闖道了。兩位大人又何以不在京中納福?”
馬昆說道:“我們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上命差遣,只好出來賣命。”
寒喧己畢,彼此都是有些納罕。韓威武以北京第一大鏢局總鏢頭的身份親自出馬保鏢,
固然引起了馬昆的思疑;馬昆以御林軍副統領的身份在這荒山古廟出現,韓威武也不禁惊
异,想道:“但愿他們不是到柴達木去的才好。”
不過,雙方雖然都有思疑,卻也不便動問,要知鏢行的規矩,外人倘若問及保的是什么
鏢,上哪儿去等等有關業務秘密的問題,那是最為犯忌的。同樣的理由,韓威武更是不能打
听這兩個軍官辦的是什么“公事”了。
但馬良卻在無意之中,自己透露了一些秘密,說道:“我們僥幸避過了這場雪崩,本來
希望天黑之前能夠走出山口,到江孜投宿的。不料前山雪崩,后山的山口也給積雪封了。”
江孜正是前往柴達木所必經之路。
韓威武皺眉說道:“這可有點不妙,大雪封山,要是明日天晴的話,還好一些,可望積
雪溶化,后天就可出山,假如接連几天陰雨,那就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啟行了。”
周燦一直沒有說話,此時忽地哼了一聲,說道:“妙呀,原來你這小鬼頭也躲在這里,
老子正要找你楣气!”
韓威武吃了一惊,把眼望去,只見周燦惡狠狠地指著楊華,喝道:“你這小鬼頭還不赶
快給我滾出來!”
原來楊華本是躲在堆起的木箱后面的,但終于還是給周燦發現了。”
韓威武連忙說道:“這孩子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周大人,請周大人看在我的份上,饒了
他吧。”
周燦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楊華一番,說道:“什么?這小鬼是你們鏢局的人嗎?”心中實
是不能相信,這個衣裳襤褸的少年竟然和大名鼎鼎的震遠鏢局有關。
韓威武賠笑說道:“他是我們請來的向導。”
馬昆說道:“韓總鏢頭,你以前認識他嗎?”
韓威武笑道:“他是此地土人的孩子,我怎能認識他?不過走這條山路甚是危險,有活
可干的土人都不肯給我們做向導,沒奈何只好找一個窮人家的大孩子充當了。”
周燦說道:“原來你也不是深知他的來歷的。我看他可不大像是一個普通的窮人家孩
子。”
韓威武不由得暗暗吃惊,要知他替楊華說謊,其實并不知道楊華底細,也不知道楊華曾
否在這個軍官面前露出過什么破綻。而楊華不是一個普通的孩子,他自己心里也早已明白。
當下想道:“万一他是小金川義軍中的人物,給這兩個家伙查了出來,我所擔當的風險可真
是太大了。”
周燦繼續說道:“今天我們在一條狹窄的山路上快馬疾馳,他居然膽敢攔在路的當中,
不知害怕。我們的坐騎反而几乎給他嚇坏了。”韓威武听得他這么說,這才放下了心,笑
道:“周大人,你這可怪不得他,他在山溝子長大,恐怕從來還沒有見過像你們的坐騎那樣
跑得飛快的高頭大馬的。他不是不知害怕,而是給嚇得傻了。”
周燦說道:“他既然是你們的向導,為何當時只是見他獨自一人?”
韓威武笑道:“周大人,你有所不知,我們的騾隊在有雪崩跡象的山路上走,危險极
大。是以必須向導先行探明十里之內的道路,待他回報方可啟程,否則一遇雪崩,就有被活
埋的危險了。但饒我們如此小心,在這場雪崩之中,還是損失了一頭騾子,跌傷了一位弟兄。
馬、周二人听他說得合情合理,信了几分。韓威武說道:“渾小子,你嚇坏了兩位大人
的坐騎,還不快快賠罪。”
楊華無可奈何,只好忍受委屈,向馬、周二人賠了個罪,心里想道:“總有一天,我要
你們跪下來向我瞌頭!”
馬昆笑道:“好,不看僧面看佛面,既然是總襟頭給你求情,我們也不必和一個渾小子
計較了。”
韓威武給他們斟了一碗酒,說道:“這是本寺主持自釀的美酒,韓某借花獻佛,敬兩位
大人一碗。”
周燦喝了酒興致很好,有一搭沒一搭的和韓威武閑聊,忽地說道:“韓總鏢頭,不是我
們疑心太大,小金川發生過一樁事情,許多高手,就是栽在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子手里的,這
小子居然敢冒充我們御林軍的軍官哩!”
韓威武說道:“有這樣的事?”
周燦說道:“是呀,要不是我們被派小金川去查辦這件案子。我也不敢相信竟有這樣出
奇的事情呢!”
韓威武道:“這小子是什么路道,大人查出來沒有?”
馬昆搖了搖頭,說道:“這小子,自稱姓楊,可沒人知道他的來歷。”
韓威武心中一動:“難道那位少年英雄就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這位小兄弟?好在我
沒有說出他的名字。”
楊華也在想道:“好在這兩個狗官只知道我的姓,不知道我的名,否則一說出來,我可
就要給他們當場揭破了。”原來楊華剛才因為料想韓威武不會听過自己的名字,已經如實告
訴他了。
石建章道:“這小子在小金川做了什么案,不知兩位大人可方便說么?”
周燦說道:“咱們都是老朋友了,有什么不方便說的?反正這件事情在小金川也是大鬧
開了。不過,說來慚愧,可真是長敵人志气,滅自己威風。我們有一個同僚名叫李大勇,送
一件公事到小金川去,中途失蹤,現在尚未知道下落。在這件事情發生之后不久,小金川就
出現了一個冒牌的御林軍軍官,大概不用我說,你們也知道便是那個小子了。料想李大勇已
經遭了他的毒手啦。”
韓威武裝作吃了一惊的模樣說道:“李大勇不是你們前任統領北宮望親自提拔的人嗎,
他在京城的時候,和我們也是認識的,据我所知,他的武功還當真不弱呢!”
馬昆說道:“還有武功高得多的人折在這小子手下呢,駐在小金川的崔軍門帳下有所謂
‘四僧、四道、五官’,你知道么?”
韓威武道:“曾經听人說過,不過我記不起那許多名字,只知道四僧之首是天泰上人,
四道之首是混元子,五官之首是鄧中艾。”
馬昆道:“這三人的本領,依你看來怎樣?”
韓威武道:“天泰上人是喇嘛教中有數的高手,混元子已得武當劍法的真傳,鄧中艾的
判官筆更是武林一絕,當然算得是一等一的高手了!”
馬昆說道:“可是不但他們三人,‘四僧、四道、五官’,全都折在這姓楊的小子手
下,那小子只不過有一個幫手,和他一般年紀,而且還在他打了許久才來幫他的!”
第十一回 惊听琵琶來怪客 戲傾杯酒折強徒
韓威武道:“哦,還有一個這樣厲害的少年,這可真是應了一句俗話,長江后浪推前
浪,世上新人換舊人了。”
這兩句話本來含有稱贊那兩個少年之意,韓威武話出了口,方知不妥。好在馬、周二人
似乎并沒琢磨他的說話,馬昆嘆了口气,說道:“可不是嗎?御林軍的威風都給這小子掃盡
了。不過話說回來,我們沒有碰上這個小子,可還當真算得是不幸中之大幸!”
楊華心里暗笑:“我就坐在你們面前,你們還說沒有碰上。”忽地發覺韓威武的眼光似
乎正在注視著他,楊華瞿然一省,連忙低下了頭,裝作瞌睡的樣子,打了一個呵欠。
周燦皺一皺眉頭,好像不高興楊華打這個呵欠,扰亂他的談興,但也不屑為這點小事呵
斥楊華,當下接著馬昆的話,加以解釋道:“我們本來是奉派去查究那個冒牌的御林軍的,
到了小金川,方才知道發生了這許多駭人的事情。但那個小子和他朋友早已逃得無影無蹤
了。不久,我們接到海統領八百里加緊送來的公文,把我們調去拉薩,我們也就离開小金川
啦。”
這次輪到馬昆皺一皺眉了,他向周燦瞪了一眼,說道:“老周,你的酒喝多了吧?不能
再喝了!”弦外之音,自是提醒周燦不要胡亂說話,泄漏公事的秘密。
周燦甚是尷尬,心想:“讓他們知道是去拉薩有什么打緊?反正這不過是掩人耳目罷
了。”原來他們此行另有目的,到拉薩給活佛送禮只不過是藉口而已。不過由于馬昆是周燦
的上司,周燦只好唯唯稱“是”。跟著也像楊華那樣,裝作瞌睡,打了一個呵欠。
韓威武老于世故,說道:“周大人,你歇歇吧,咱們明天再談。”
法瑪法師說道:“真是不好意思,兩位大人光臨小寺,我可沒有客房讓兩位大人安歇。
要是兩位大人不嫌委屈,小僧的房間……”
馬昆說道:“大師不必客气,我們就在這里打個吨儿。”這兩個軍官一打瞌睡,大家都
不方便再聊天了,于是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睡覺。喧鬧的“大殿”重歸靜寂。
靜寂中忽听猾“嗚嗚”的號角聲,快馬奔馳的蹄聲有如暴風驟雨。韓威武、馬昆、周燦
等人都嚇得跳了起來。
只听得有個人叫道:“不關別人的事,我們是來劫鏢的!”楊華吃了一惊,心道:“這
聲音好熟!”
抬頭看時,只見一個中年的麻面漢子和一個年約五十左右的禿頭漢子已是大踏步走了進
來。
楊華怔了一怔,想道:“奇怪,這麻子我好像在哪里見過的?”但在他相識的人中,卻
沒有哪一個是麻子。
那麻子走進來當中一站,腳步不七不八,雙掌貼著膝頭,掌心外向,正是楊家“六陽金
剛手”的護身姿勢,防備敵人突然襲擊的。麻子站定之后,哈哈一笑,說道:“韓總鏢頭,
你想不到會在這里碰上我閔某人吧?”楊華听他這么一說,方才驀地想了起來:“原來是大
師哥!”
原來這個麻子不是別人,正是楊牧的大弟子閔成龍。
閔成龍本來是一個頗為英俊的少年,他是在楊牧假死的第三天,在靈堂上遭了池魚之
殃,方才變成麻子的。
當時宋騰霄跑來楊家,要把云紫蘿的孩子(即楊華)帶走,和楊牧的姐姐辣手觀音楊大
姑動起手來,當時閔成龍在旁搖旗吶喊,令得宋騰霄十分討厭。楊大姑撒出一把梅花針,宋
騰霄以上乘內功把梅花針反震回去,全都插在閔成龍臉上,有意拿他來作“殺雞儆猴”之
用,這就把閔成龍變成大麻子了。
同一天楊華就給宋騰霄從楊大姑手中奪走,自此沒有見過閔成龍。故此在楊華的印象之
中,根本就想不起閔成龍是個麻子。
閔成龍突然出現,韓威武也是不覺怔了一怔,隨即站了起來,笑道:“我道是誰,原來
是閔大哥,大哥,你這玩笑也開得太大了。”
閔成龍道:“誰和你們開玩笑?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這支鏢給我們留下,我可以替
你向尚舵主討個情讓你們過去。否則,嘿嘿,那就只能先禮后兵了!”
石健章霍地站了起來,喝道:“閔成龍,你當真是要劫鏢?”
閔成龍道:“這還有假的?否則我帶這許多人來作什么?他們正在外面等著搬運震遠鏢
局保的這批藥材呢!”
韓威武吃了一惊,心道:“奇怪,他的消息怎的如此靈通,居然知道我保的是什么鏢?
這個姓尚的也不知是什么人?”原來閔成龍的本領韓威武素所深知,根本就未曾將他放在眼
內。不過和他一起來的這個禿頭漢子,韓威武可不能不有點戒懼了。
禿頭漢子雙目炯炯有神,兩邊太陽穴突起,站在當中,宛淵停岳峙。韓威武是個武學大
行家,一看就知此人非同小可。他進來之后沒有說過一句話,木然毫無表情。
韓威武注意這個禿頭漢子,楊華卻在注意閔成龍。他甚是覺得奇怪,暗自想道:“大師
哥不是震遠鏢局的鏢師嗎?為什么他要劫震遠震局的鏢?”他還記得在他爹爹‘出喪’那
天,閔成龍才從京城赶回來的。
“听他的口气,大概他是不知什么時候,已經离開鏢局了。但縱然如此,也總是和韓總
鏢頭有過賓主之情啊,為何他要來劫鏢?”
心念未已,果然听得石建章斥責他道:“閔成龍,好歹你也曾經在震遠鏢局待過几年,
你仗著鏢局做靠山,在江湖上闖出名頭,你和韓總鏢頭的私人恩怨暫且不論,鏢局總沒有對
不起你!你怎能反過來要劫總鏢頭親自出馬所保的鏢?哼,哼,我不是怕你劫鏢,我是惱你
喪了良心!”
閔成龍面色倏變,“嘿,嘿,嘿”的冷笑了三聲,說道:“石建章,你不提震遠鏢局也
還罷了,提起震遠鏢局,我越發不能和你們干休。你說鏢局待我不薄,不錯,最初几年确是
如此,但我閔某人也沒有對不起鏢局啊!請問韓總鏢頭,我犯了什么事,在你繼任總鏢頭之
后第一年,就要把我革掉?”楊華這才明白,原來他是給韓威武赶出鏢局的。這次實是借劫
鏢為名,來報私怨!”
韓威武冷冷一笑,說道:“震遠鏢局水淺難養大魚,你老兄雄才大略,我怎敢委屈你做
一輩子鏢師?請你另謀高就,那正是為了成全你啊。”
原來閔成龍在震遠鏢局,和楊牧里外通應,實是想要篡奪鏢局的大權,同時也是替前任
的御林軍統領北宮望掌握這京城的第一大鏢局的。他們的陰謀后來給韓威武發覺,是以將他
革掉。
但楊牧是御林軍的紅人,震遠鏢局要在京師立足,韓威武多少也得顧全他的顏面。故此
他把閔成龍革掉的真正原因,他可是不便出之于口了。”
閔成龍冷笑道:“總鏢頭別損我了。說句老實話吧,你是不是認為我的本領不濟,不配
做你們大鏢局的鏢師?”
韓威武淡淡說道:“我并沒有這個意思,你一定要猜疑我是如此,那也只能由你!”這
話在別人听來,是韓威武向他解釋,但在閔成龍听來,卻不啻是韓威武已默認了。
閔成龍怒道:“好,你認為我不配做你們震遠鏢局的鏢師,今天我倒要劫你們的試試!”
石建章大怒道:“姓閔的,你有多大本領,膽敢和總鏢頭放肆,你划出道儿來吧,我接
你的!”
閔成龍道:“不錯,閔某多少還有自知之明,我是不敢和總鏢頭動手。不過一山還有一
山高,也不見得我們的人全都怕了你們的韓總鏢頭,好,我現在就划出道儿,我們是兩個
人,你們也是兩個人,正好各比一場。我打不過韓總鏢頭,也正好陪你玩玩。先此說明,咱
們這場只能是助興,正主儿可是我這位朋友和你們韓總鏢頭。”
石建章道:“很好,那么就由咱們做配角的先上吧。各位,請挪開一點地方。”
韓威武擺了擺手,說道:“且慢!”他是按照鏢行的規矩,和敵方先禮后兵,說道:
“這位朋友我還沒有請教尊姓大名呢?”那禿頭漢一直沒有說話,此時方始緩緩吐出五個字
來:“在下尚鐵宏!”
“尚鐵宏?”韓咸式心里暗暗詫异:“這個名字我可從來沒有听過。”于是問道:“尚
舵主在哪里安窯立柜,不知韓某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尚請明示。”
尚鐵宏道:“你沒對我不起,無須和我討甚交情!”話中之意,劫鏢就是劫鏢,沒有什
么可說的了!
韓威武几曾受過別人如此奚落?但他是名家風度,心里惱怒,臉上卻沒顯露,說道:
“既然尚舵主要拿我們的震遠鏢局來揚威立万,韓某也只好舍命陪君子罷啦!是尚舵主先
上,還是這位‘閔大爺’先上?”
尚鐵宏忽地也道:“且慢!”
韓威武道:“尚舵主有何吩咐?”
尚鐵宏道:“我得和這兩位大人交待几句。”
馬昆、周燦這兩個御林軍軍官在賊人闖進廟門之后,也是一直沒有說話,完全擺出一副
袖手旁觀的神气。此時馬昆方始笑道:“尚舵主,我們初次見面,這位閔老弟卻是曾經相
識。他要找韓總鏢頭算算舊帳,我們是不方便管的。韓總鏢頭,請別怪我袖手旁觀,你們震
遠鏢局這樣大的聲名,我們倘若插手,也反而是坏了你們鏢局的聲名啊!”
韓威武道:“本來我們就不敢惊動兩位大人!”心里暗自惱怒:“你們不過是存心向楊
牧的大徒弟討好罷了,好在我也用不著你們幫忙!”
尚鐵宏回過身來,向馬昆行了個禮,說道:“多謝大人通情達理,不以尋常的盜賊看
待,但是這件事情,我還應當向大人交待一個明白。”
馬昆似乎不愿惹事上身,說道:“我已經說了兩不偏幫,你們的事情你們自己了結,還
用得著向我交待什么?”
尚鐵宏道:“大人容稟,在下雖然伏身草莽,卻是常思效力朝廷。這次劫鏢,的确不是
普通劫鏢。一來固然是要為閔老弟出一口气;二來更重要的卻是,想給朝廷送一份禮物。”
他把劫鏢說成是給朝廷送禮,這話刺耳非常,等于是把“朝廷”當成坐地分贓的強盜頭子
了。馬昆不由得變了面色,喝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尚鐵宏賠笑道:“大人請莫誤會,容我細說。大人可知道這位韓總鏢頭保的是什么鏢
嗎?”
馬昆心中一動,但仍然裝模作樣的板著臉孔說道:“只要他保的鏢不犯王法,我才不愛
管別人的閑事呢!”
尚鐵宏緩緩說道:“這個‘閑事’,大人可是非管不可!因為他正是犯了王法!”
韓威武暗暗吃惊,喝道:“胡說八道,震遠鏢局開設在天子腳下,做的是正當生意,數
十年來,誰個不知?哪個不曉?我們光明正大的保鏢,犯了什么王法了?”
馬昆咳了一聲,說道:“震遠鏢局的金字招牌,我當然信得過。但真金不怕紅爐火,讓
他說說又有何妨?”
韓威武知道馬昆業己起疑,自己不便阻攔,只得說道:“好,你說吧,不怕你誣陷!”
尚鐵宏:“真人面前莫說假話,你老老實實告訴兩位大人,你是給誰保鏢,保的又是什
么?”韓威武冷笑道:“我會告訴兩位大人的,但可不能當著你的面說!”
尚鐵宏立即跟著也冷笑道:“你不說我也知道!就只怕你未必敢于老老實實地告訴兩位
大人吧。”
馬昆說道:“韓總鏢頭,你莫多心,我決不會偏听一面之辭。不過也能讓他說說,方才
公道。是嗎?”他說決不偏听一面之辭,這已分明是把鏢局和劫匪當作處于平等地位的兩道
了,韓威武滿腔怒火,卻是敢怒而不敢言。
尚鐵宏洋洋得意,說道:“請問你保的這支鏢,是否要經過柴達木?”韓威武道:“經
過柴達木又怎么樣?”
尚鐵宏道:“小金川的逆匪如今正是在柴達木山區,你保的這批藥材,正是要運去接濟
他們的!我沒說錯吧?”
此言一出,當真是石破天惊。但奇怪的是,馬昆倒是好像并不怎樣惊詫,微笑說道:
“你有什么憑据?這話可是不能胡亂說的。”
尚鐵宏說道。“大人明鑒,他和匪逆往來,焉能讓憑据落在別人的手里?但請大人想
想,要不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護送一批藥材,焉用得著震遠鋒局的總鏢頭親自出馬保鏢?
嘿嘿,我還知道他和小金川重要匪首之一的孟元超,交情恐怕還是非同泛泛呢。”韓威武暗
暗吃惊,不解這個秘密如何會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知道。
馬昆說道:“你怎么知道?”
閔成龍道:“此事我可以作証。十年前孟元超曾經改容易貌。在震遠鏢局出現,后來我
方始知道是他。”
好在韓威武心里早已有了准備,當下先行對付閔成龍,冷笑說道:“你給我赶出鏢局,
也怪不得你要誣蔑我。倘若你說的是真,為什么十年前的事情,你現在方始揭發?”
閔成龍說道:“那件事情過后,你已把我赶出鏢局,我在京師難以立足,又向何人揭
發?而且我沒有當時拿著孟元超,口說無憑,別人也未必就能相信。”
韓威武冷笑道:“你知道口說無憑就好!”
尚鐵宏哼了一聲,說道:“韓總鏢頭,你莫避重就輕。閔成龍說的是十年前的事,我說
的可是現在的事情!你這支鏢是不是給冷鐵樵、孟元超保的?”
韓威武哈哈一笑,說道:“好在我也有一個証人。”
尚鐵宏道:“是誰?”韓威武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是這里的主持沙瑪法師。”
沙瑪活師數著念珠,口宣佛號,說道:“阿彌陀佛,這位道士,你可是冤枉了韓總鏢
頭。這批藥材,是敝教法王托韓總鏢頭保的。鄂克昭盟不幸數月來發生一場瘟疫,病人很
多,正是要等待這批藥材救命!”
韓威武道:“沙瑪法師已然說了出來,我也不妨和你們直說了。給白教法王保鏢,韓某
豈能不盡心力?即使有甚嫌疑,也只能親自走這一趟了!”前往鄂克昭盟,必須經過柴達
木,這是馬昆和周燦等人都知道的。馬昆暗自想道:“白教雖然式微,朝廷也還是加以籠絡
的。他拿白教法王當作護符,我倒是不便將他怎么樣了。”
閔成龍說道:“焉知你不會把這批藥材,分一部分,偷偷接濟藏在柴達木山區的強盜?”
韓威武面色一沉,冷冷說道:“姓閔的,本來我用不著你相信,不過我也不妨讓你同
行,決不傷你分毫,讓你親自看個明白。”
閔成龍如何敢和韓威武一起經過柴達木?縱然韓威武答應不動他的分毫,他也害怕會碰
上孟元超,給孟元超殺了。當下作出一副傲岸的神气,冷冷說道:“好馬不吃回頭草,誰愿
意給你再當伙計?哼,哼!俺姓閔的也沒這個工夫!”
石建章斥道:“那就閉上你的鳥嘴!”
馬昆說道:“沒有憑据的事情,你們各執一辭,我也難以判斷。倒不如你們言歸正傳,
暫且不要節外生枝。”表面看來,他似乎是幫忙韓威武說話,其實真正的意思,則是催促他
們動手,“言歸正傳”。
尚鐵宏道:“馬大人說得對,我也只是想要兩位大人知道有這么一樁事情,明白我的心
跡罷了。”
馬昆說道:“好,我已經明白啦。我還是剛才那一句話,兩方都不偏袒。”
閔成龍喝道:“我們的尚舵主已經把話交待過了,如今沒別的好說,唯有在拳頭上定輸
贏、分皂白了。姓石的,你上吧!”
石建章冷笑道:“閔成龍,你為虎作悵,你以為我就怕你不成?”這“為虎作悵”四
字,可是一語雙關。
楊華心里想道:“我還只道閔成龍是行為不端而已,原來他亦做清廷的鷹爪。哼,我還
認他作大師哥么?”要知閔成龍雖沒明言,但從他口中說出的話,卻已証實了他的鷹爪身份。
石、閔二人在鏢局時已是不和,此時一交上手,閔成龍固然是招招狠辣,石建章也是下
手決不留情!
只貝閔成龍繞著圈儿疾走,轉瞬之間,四面八方都是他的掌影。楊家嫡傳的“金剛六陽
手”,招里藏招,式中套式,每一掌劈出,內中都暗藏著六种不同的奇妙變化。在一般掌法
之中,一招兩式,已是難能,一招六式,更為罕見,它的威力或許比不上少林派的金剛掌,
但碰上旗鼓相當的對手,這一套楊家掌法卻是更可以令對方防不胜防。
閔成龍的掌法當然還不及楊牧精純,亦已有了相當火候,石建章凝神應付,在開頭數十
招之內,竟也給他攻得有點手忙腳亂。
石建章擅長的綿掌功夫,有擊石成粉之能,論功力是在閔成龍之上。但吃虧在掌法不及
閔成龍的奇詭多變,而且地形也是對他不利。
旁觀的人都已退到牆角,但這座喇嘛寺的神殿本來不大,騰出來的地方也不過比普通人
家客廳大不了多少。石建章的騰、挪、閃、展功夫比不上閔成龍,要躲避他這輕靈矯捷、變
化繁复的掌法,可還當真感到有點防不胜防。
楊華看了數十招,暗自想道:“閔成龍的金剛六陽手己是練到剛柔兼濟的地步,比從前
高明多了。石鏢頭本來不該輸給他的,但可惜在這斗室之內,他的綿掌威力卻是難以發揮,
久戰下去,只怕會有閃失。”
十年的靈堂的一幕情景在楊華腦海中泛起,當時閔成龍從鏢局赶回來要為師父鳴冤,口
口聲聲咬定是云紫蘿害死他的師父。楊華想起這件事情,不由得怒气暗生:“倘若他僅是行
為不端給赶出鏢局的,我還可以忍受他。如今他已經做了鷹爪,于公子私,我也要替死去的
娘親,出一出十年前受他的這口气了。雖說石鏢頭和他這場比斗無關緊要,也不能讓石鏢頭
輸給了他!”
但怎樣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暗中幫助石建章,而又不給別人識破呢?楊華可是煞費思
量了。
無巧不巧,激斗中石建章給閔成龍攻得急了,發起狠來,猛的一掌劈出。掌風所及,只
听得釘鐺聲響,一個騾夫手中拿著碗,給掌風震得跌落地上,碎成片片。
剛才眾人都是在喝著酒的,在退到牆角之時,誰也不敢把碗放在地上,沙瑪法師也沒空
閑把他們的杯碗收拾回去,是以大家還是捧在手中。
楊華心念一動,登時也裝作給掌風波及,把碗一拋。他那吃惊的神情裝得維妙維肖,碗
也并非是向閔成龍摔去,只是跌在面前。但破片已是濺了滿地,其中一片破片“恰好”給閔
成龍踏個正著,竟然刺穿了他的鞋底。閔成龍大叫一聲,說時遲,那時快,已是給石建章一
掌擊倒。
尚鐵宏連忙將他扶起,掌心在他背心一按,化解了石建章綿掌所留的勁道,閔成龍方始
免受內傷。但饒是如此,由于石建章這一掌打得委實不輕,閔成龍還是給打落了兩個門牙,
吐出一口鮮血,尚鐵宏怒道:“韓威武,你們鏢局的人為什么偷施暗算?”
韓威武哼了一聲道:“尚舵主此言差矣!”
尚鐵宏怒道:“如何差矣,難道你們偷施暗算,倒是你們有理不成?”
韓威武道:“你憑什么說是我們的人偷施暗算?”
尚鐵宏道:“要不是這小子摔破了碗,害得閔成龍几乎跌跤,他焉能敗在你們的石鏢師
手下?”
石建章怒道:“你瞧,我也受了破片之傷!這不過是意外之災,如何可以誣賴別人。要
是你們的閔香主不服气,咱們大可以約期再比!”說罷,抬起右腳給大家看,只見腳背果然
是給划破一條淡淡的傷痕。
原來楊華以上乘內功彈出的破片,功力乃是因人而施,手法妙到毫巔。閔成龍給刺著足
心的“涌泉穴”,石建章受的卻不過是皮肉之傷。石建章也不知道他是有心暗助自己。
韓威武哈哈笑道:“原來你說的所謂‘暗算’乃是如此,不錯,這位小兄弟是我們鏢局
雇用的向導,他根本不會武功,只因受惊摔破了碗。你們的閔香主是北五省名武師場牧的大
弟子,要說一個尚未成年的大孩子的無心之失,居然能夠‘暗算’了他,這也未免太過笑話
了吧?”
閔成龍雖然有點疑心,但他最愛面子,听得韓威武這么說,可是不愿自滅威風,承認是
給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暗算。當下只好悻悻然地說道:“好了,好了,算我倒楣罷啦!”
御杯軍的副總統領馬房也是思疑不定,但他也不敢相信楊華會有那么樣高明的武功。心
里想道:“石建章的綿掌功夫,功力本來是在閔成龍之上,大家遭受無妄之災,吃虧的當然
是閔成龍了。”
尚鐵宏看見沒人幫他說話,連閔成龍自己也不作聲,自是不便再鬧下去。當下哼了一
聲,說道:“韓總鏢頭,請到外面,待我領教你的三招兩式!”外面有他的十几名手下,可
以幫忙監視鏢局的人。
韓威武道:“好,主隨客意,韓某奉陪就是。”
當下大家走出廟宇外面的空地,圍成一圈,看尚鐵宏和韓威武比武。鏢局的人為了避免
嫌疑,手上都沒拿著任何東西,盛酒的碗也早已由沙瑪法師叫小沙彌收回去了。
尚鐵宏說道:“韓總鏢頭,比拳腳沒有什么意思,咱們還是干脆比兵刃吧。兵刃沒長眼
睛,大家死生認命!”韓威武拔出隨身佩戴的厚背朴刀,說道:“好,請尚舵主亮兵刃賜
招!”
一個短小精悍的漢子捧著一個長方形的匣子,遞到尚鐵宏面前,說道:“舵主,你的兵
器。”
尚鐵宏也不伸手去接,只把中指一彈,但听得卜的一聲,匣蓋已是打開。這個匣子是用
堅厚的檀木制的,尚鐵宏只用指力,一彈便即打開。眾人都是不禁吃了一惊:“這份內力,
當真非同小可!”
韓威武也是同樣吃惊,但令得他吃惊的并非尚鐵宏的內力,而是尚鐵宏所用的兵器。
尚鐵宏打開匣子,拿出了一把鐵琵琶,冷冷說道:“客不僭主,韓總鏢頭,請你先行賜
招!”
韓威武面色一變,說道:“原來尚舵主是鐵琵琶門的衣缽傳人,韓某今日得見失傳了三
百多年的武林絕學,真是不胜榮幸之至。”
尚鐵宏哈哈一笑,說道:“武林絕學四字,愧不敢當。韓總鏢興,你也真是見多識廣,
令人佩服!”
原來鐵琵琶門是明代初年,一個介乎正邪之間的武林高手所創。此人名叫尚和陽,以鐵
琵琶作為獨門武器,橫行江湖,平生未遇敵手。直到晚年,方始敗在當時的天下第一劍客張
丹楓之手,自此消聲滅跡,不知所終。鐵琵琶這一項武林絕技,也從此絕傳了。
尚鐵宏用的是鐵琵琶,又是姓尚,韓威武猜想他一定是尚和陽的后代子孫,果然猜中。
鐵琵琶既然早已失傳,韓威武對這种獨門兵器自是所知無多,心里想道:“故老傳言,
鐵琵琶最厲害的地方是腹內中空,內藏暗器。須得提防他的暗器!”
尚鐵宏笑道:“咱們是先禮后兵,禮數已盡,韓總鏢頭,請出招吧!”
韓威武道:“有僭了。”挽了一個刀花,緩緩的向尚鐵宏斫下來,指到他的身前之際,
卻忽地虛劈一刀。這是韓威武要保持鏢行領袖的身份,不愿占先行出招之利。
尚鐵宏喝道:“兵刃無情留心接招!”鐵琵琶橫空擊出,當作銅 。這一擊的力道當真
非同小可,在旁觀戰距离較近的人,都覺得勁風扑面,不主自己地退了几步。
只听得“鐺”的一聲,火花四濺。韓威武反轉刀背,使出了八成內力一拍,鐵琵琶蕩過
一邊,韓威武的扑刀也給他反震之力,倒劈過來。韓威武喝道:“好功夫!”一個沉肩縮
肘,解了他的反震之力,第二刀迅即又劈出去。
旁觀的人只見他的刀鋒揚起,第二刀便即砍出,根本不知道他曾受到反震之力。只照面
一招,似乎韓威武就已搶到了攻勢,鏢局的人紛紛給他喝彩。
只有楊華暗暗吃惊,想道:“看來二人的功力不相上下,但鐵琵琶的妙用,恐怕韓總鏢
頭還未知道。鹿死誰手,實是難以逆料。”要知尚鐵宏的本領遠非閔成龍所能相比,楊華要
想重施故技暗助韓威武一臂之力,而不讓他識破,那是談何容易。何況馬昆、周燦二人對他
已是起了疑心,正是在旁虎視眈眈。
尚鐵宏笑道:“韓總鏢頭過獎了。不過咱們還是早決雌雄,免得別人笑話咱們互相標
榜。”說話之間已是一招“橫掃千軍”,解招還招,攻向韓威武的下盤。
韓威武扑刀一立,采用以逸待勞的打法。尚鐵宏本來是用鐵琵琶的背面打來的,到了中
途,突然反轉,左手五指一撥,發出极為刺耳的聲音,令人听到耳中,不覺有极為煩躁之
感。鏢行的几個騾夫抵受不了,連忙掩上耳朵。
韓威武心中冷笑:“你要用鐵琵琶的噪音來扰亂我的心神,那也未免校寶我了。”只待
他的鐵琵琶扦到跟前,刀鋒一挑,便能將他的弦索挑斷。
尚鐵宏明知他的用心,卻也不變招。那一招“橫掃千軍”仍是勁掃過去。韓威武刀鋒一
挑,尚鐵宏的鐵琵琶倏的橫拖斜掠。五條繃緊的弦索“割”向韓威武的脈門。韓威武雖然不
懂鐵琵琶的妙用,亦已看得出來,原來這五條弦索也是兵器的一部分,倘若給他割傷了脈
門,縱然把弦繩全都挑斷,那也是吃了虧。
韓威武變招也真是快极,一個“大彎腰,斜插柳”。身隨刀轉,只听得錚錚兩聲,鐵琵
琶的兩根弦索斷了,但他的脈門可沒有給割著。馬昆好生失望,心里想道:“鐵琵琶的武林
絕學,原來乃是言過其實,并不如所傳之甚。”
尚鐵宏哼了口聲,說道:“我的家傳之寶給你毀坏,非要你賠不可!”韓威武道:“尚
舵主說笑了,韓某哪里找鐵琵琶賠你?”
尚鐵宏面色一沉,喝道:“我要你用性命來賠!”挑斷了的那兩根弦索,本來是垂下
的,尚鐵宏把鐵琵琶一揚,那兩條弦索竟然伸得筆直,刺向韓威武的一雙眼睛。內力的運用
之妙,當真是足以震世駭俗。
韓威武也是面色一沉,冷笑喝道:“你要取韓某的性命,只怕沒有這么容易。”
那兩條弦索刺到他的面門,忽地飄過一邊,軟綿綿的又复垂下。原來是給他一口气吹開
的。吹開兩條細如鋼線的弦索雖然不算很難,但難在這兩條弦索是尚鐵宏默運玄功,使勁刺
出的,韓威武能夠一口气將它吹開,顯然他的內功造詣,只有在尚鐵宏之上,決不在尚鐵宏
之下。
尚鐵宏喝道:“你別得意,還有好滋味讓你嘗呢!”鐵琵琶的尖端點向韓威武膝蓋的
“環跳穴”,竟是拿來當作判官筆使。韓威武退后一步,扑刀使一招“鐵犁耕地”,緊閉門
戶,說時遲,那時快,尚鐵宏又已把鐵琵琶橫砸,擊他大腿。這一下卻是把鐵琵琶當作棒
使,用的是“太祖棍法”了。他在數招之內,將鐵琵琶從 法變成筆法,又從筆法變為棍
法,當真是瞬息百變,令人莫測。饒是韓威武這么高強的武功,也不由得心頭一凜。
但最厲害的還是那兩條弦索,隨著鐵琵琶的揮舞,如似毒蛇吐信,專“嚙”人身穴道。
剛才是因為刺向面門,才給韓威武吹開的,如今則是刺他胸腹之間和膝蓋的穴道,韓威武內
功再強,也是不能一口气將他吹開了。
好個韓威武,右手扑刀盤旋飛舞,抵御鐵琵琶,左手中指与拇指相扣,使出彈指神通的
功夫,左來左彈,右來右彈,叮叮之聲,不絕于耳,那樣細如鋼線的弦索,目力好的人也難
看清來勢的,竟然給他一彈開。
但如此一來,他要分心去防對方刺穴,卻是給尚鐵宏搶了攻勢。劇斗中尚鐵宏忽地把五
根弦索全部拔起,抖得筆直,每出一招,便是遍襲韓威武的五處穴道。韓威武防不胜防,一
個倒縱,躍出數丈開外,尚鐵宏喝道:“胜負未分,就想跑么?”韓威武霹靂似的一聲大
喝,呼的反手一掌劈出,喝道:“你莫猖狂,咱們騎著騾儿看唱本,走著瞧吧,且看是誰逃
跑?”
掌力宛似排山倒海而來,尚鐵宏雖然經受得起,也是不禁身形連晃,攻勢登時受阻。原
來韓威武自忖久戰下去,只怕防不胜防,難免就要著了他的道儿,故而改變戰術,索性和他
強攻。退開几步,正是為了便于發出劈空掌的。
韓威武的刀中夾掌,威猛無倫。刀法一變,也是變為大開大闊,叫尚鐵宏進不了他的身。
尚鐵宏沒法和他近身搏斗,鐵琵琶的妙用打了几成折扣,不消片刻,攻勢又复移到韓威
武的手中,鏢局的人松了口气,石建章喝彩道:“好呀,叫這 知道咱們總鏢頭的厲害!”
尚鐵宏一聲怪笑,說道:“我正是想要知道你們的韓總鏢頭究竟有多厲害!”笑聲中身
形一起,忽地向韓威武猛扑過去。旁觀者不乏武學行家,都是感到奇怪,想道:“韓威武的
掌力雄渾之极,尚鐵宏應該在兵器上找便宜才對,這一扑上去与對方硬拼,不是以己之短攻
敵之長嗎?”
心念未已,只听得嗤嗤聲響,暗器紛飛,尚鐵宏已是使出最后的殺手,把鐵琵琶腹內的
暗器,突然射了出來。
距离太近,暗箭又是突如其來,換了別人,非得變成刺帽不可,幸虧韓威武早有防備,
在這間不容發之際,身形倏的閃開,霍的一矮身軀,刀光四面展開。這一招名叫“孔雀開
屏”,乃是韓家刀法的絕招,用于撥打暗器最妙不過。
只听得叮叮之聲宛如繁弦急奏,轉眼之間,韓威武已是把三枚透骨釘,兩枝蝴蝶鏢,四
枝短箭,一齊打落。雙臂一振,一叢梅花針跟著反射回去。原來梅花体積太小,刀劍是無法
全數打落的,韓威武只能揮袖卷了過來,衣袖上布滿了針孔。
尚鐵宏喝道:“好功夫!但只怕你也未必能夠抵擋!”喝聲中鐵琵琶疾砸下來。韓威武
剛在全神抵御暗器,無暇再發劈空掌力。給他反客為主,一輪猛攻,步步后退。
待到韓威武穩住陣勢,堪堪就要反守為攻之際,尚鐵宏口按机括,鐵琵琶腹內的暗器又
射出來,一次比一次多,种類也是層出不窮,競似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
饒是韓威武一身惊人的武功,給尚鐵宏這層出不窮的暗器功夫,也是給鬧個手忙腳亂。
鏢局的人,不得手心里擔著一把冷汗;馬昆、周燦二人也是看得目眩神迷,心里想道:
“鐵琵琶這一門武林絕學,果然并非浪得虛名!”
刀光鏢影之中,忽听得聲如裂帛。原來是一枚蝴蝶鏢擦著韓威武的肩頭飛過,把他的衣
裳弄破,露出了肩膊。倘若這枚蝴蝶鏢稍低少許,只怕韓威武的琵琶骨也要穿了一個窟窿。
尚鐵宏哈哈大笑,喝道:“知道厲害了么?若不赶快認輸,還有你受的呢!哎喲、
喲……”話猶未了,笑聲突然停止,晃了兩晃,“卜通”便倒!
這一下突如其來的變化,把兩邊的人都惊得呆了。誰想得到眼看尚鐵宏已是穩操胜券,
卻會忽然栽倒。
此時韓威武在向尚鐵宏發出一記劈空掌,但他心里自己明白,以尚鐵宏的內功造詣,自
己這一記劈空掌是決不能將他擊倒的。“是誰暗助我呢?沙瑪法師雖然是白教的八大弟子之
一,可也沒有這樣高明的功夫呀!”
他自己心里明白,旁觀的可是不知。大家一呆之后,還只道尚鐵宏是給韓威武的劈空掌
擊倒的。石建章哈哈笑道:“如今你知道我們韓總鏢頭的厲害了吧?”
馬昆的武學造詣比石建章高出許多,但也沒有看出是誰暗中出手,心里想道:“難道韓
威武的武功真是深不可測,到最后時刻,才顯露這手惊人的武功么?”
他心里惊疑不定,生怕韓威武乘胜追擊,給對方一個斬盡殺絕。連忙上去伸手臂一攔,
說道:“冤家宜解不宜結,你們就當作是一場尋常的印証武功,大家都別記恨。韓總鏢頭意
下如何?”他這一攔,是有意試一試對方內力的。
雙方一碰,馬昆只覺對方的內力果然甚為雄渾,不禁身形晃了兩晃,但卻沒有跌倒。心
里想道:“韓威武本領雖強,似乎也未必就能用劈空掌把尚鐵宏擊倒,這是什么道理呢?不
過若說是有人暗中相助,這個人的本領豈非比韓、尚二人還要高明得多?當世何人有這本
領?除非天山派的掌門人唐經天、武當派的掌門人雷震子和少林寺的方丈大悲禪師了。”
韓威武緩緩說道:“馬大人給他說情,韓某豈敢不依?其實尚舵主的武功決不在我之
下,我不過僥幸胜他罷了。只要尚舵主不再找我麻煩,今日之事!就此哈哈一笑作了。尚舵
主請便,恕我不送行了。”
尚鐵宏早已爬了起來,身上并無損傷。原來他在劇斗中忽然覺得膝蓋的“環跳穴”一
麻,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跌倒的。不過他的內功造詣頗深,真气一運,穴道立即便解。
他比閔成龍更愛面子,雖然心里已是起疑,但要是說出自己被人暗算,那個人是誰自己
竟不知道,說出去豈不是一個大大的笑話?而且他也想到,這個暗算他的人武功既然比他高
出許多,說破了只怕更對自己不利。
韓威武那番說話极為得体,一方面給尚鐵宏保住面子,一方面卻又不啻是向他下了逐客
令。尚鐵宏心里如何气憤,也是不能不走了。他在臨走之前,目光一掃,忽見沙瑪法師正在
尋找跌在地上的念珠。
尚鐵宏心中一動:“莫非是這老和尚搗的鬼?”此時馬昆亦已察覺,說道:“沙瑪法
師,你在尋找什么?”
沙瑪法師道:“我跌了兩顆念珠。”
馬昆道:“珠串挂在你的頸上,怎的會跌了兩顆?”
沙瑪法師苦笑道:“他們打得緊張,我也看得緊張。數著念珠、不知不覺把線也捏斷
了。幸而發覺得早,只是跌了兩顆。”
尚鐵宏說道:“哦,有這樣的巧事?”馬昆向他拋了一個眼色,說道:“這也怪不得老
和尚緊張的,你們剛才打得确是令人惊心動魄。老和尚,你別心焦,待我給你尋找。”
那小沙彌道,“師父,我找著了一顆了,嗯,就在你的腳邊呢!”
馬昆目光一掃,發現了第二顆念珠,卻是在沙瑪法師背后足跟之處。按理來說,這兩顆
念珠倘若是沙瑪法師發出去暗算尚鐵宏的,決不會這樣巧又再滾回他的身邊。
沙瑪法師苦笑道:“我老眼昏花,就在我的身邊也沒找著,真是不中用了。”
馬昆暗自想道:“据說白教喇嘛,很有一些詭异的武功。但要說他就能這樣暗算得了尚
鐵宏,我可還是不敢相信。”當下拈起那顆念珠,放下沙瑪法師的掌心,指尖故意碰著他掌
心的“勞宮穴”。“勞宮穴”雖然不是死穴,卻是手少陽經脈的匯合之處,倘若給人以重手
法點了這個穴,必將元气大傷,不死也得大病一場。
沙瑪法師好似絲毫不知對方的歹念,手掌攤平,接下這一念珠,微笑說道:“多謝居
士。”
武功高明之土,保衛自己乃是出于本能。尤其在這樣危險的關頭,決不會既不躲閃,也
不運功相抗的。
這一來倒是令馬昆猜疑不定了,想道:“莫非這老和尚的武學造詣還沒有達到這個境
界,根本就不知他們的掌心有個勞宮穴?”原來他是在指尖堪堪碰著沙瑪法師的“勞宮穴”
之際,才把勁力放松的。但這勁力放松,只有他自己知道。倘若沙瑪法師的武功真的高明,
那就是拿生命來當作賭注了。馬昆是不能相信他敢于這樣冒險的。白教法王是朝廷也要籠絡
的人,他當然不敢真的傷害沙瑪法師。
尚鐵宏也懂得這個關鍵所在,何況馬昆又已試探過了沙瑪的武功,他自是不能再羅唆
了。當下只好怀著滿腹疑團,向韓威武交待了兩句,便即率眾离開。
第十二回 解難分憂助鏢客 同仇敵愾結良朋
尚鐵宏怀著滿腹疑團离開,楊華心里則在暗暗好笑。他和几個騾夫遠遠的躲在一邊,有
誰猜想得到,剛才暗算尚鐵宏的人,竟然就是他這個“乳臭未干”的“小子”。
原來楊華是趁著尚鐵宏剛才大放暗箭的時候,偷偷的捏了一粒泥丸,即以其人之道還治
其人之身,用泥丸當作暗器,打中了他膝蓋的環跳穴的。泥丸触体便即化為粉未,這暗器當
然是無跡可尋了。
其實大家正在全副精神注視著場中的激斗,場中砂飛石走,加上暗器紛飛,弄得眾人眼
花繚亂,誰能發現一顆小小的泥丸?更何況在馬、周等人的心目之中,當今之世,只是有限
几人,才能有這本領,又怎會怀疑到他的頭上?
一場風波平息下來,眾人重回喇嘛寺中喝酒慶祝。馬昆心里雖然好生失望,也不能不与
韓威武敷衍一番,舉盞為他慶功。
韓威武道:“多謝馬大人為我們主持公道,韓某不過僥幸得胜而已,焉敢言功?”后面
這句是由衷之言,前面這句可是調侃馬昆的了。
馬昆面上一紅,說道:“我早就知道韓總鏢頭武功絕世,足可對付賊眾有余,我若出手
相助,反而有損總鏢頭的威名了。如今果然不出所料,總鏢頭想必也不會怪我吧?”
韓威武道:“大人太夸獎了。大人不僅主持公道,還替我作了魯仲連,我是感激大人都
還來不及呢!”
馬昆明知他說的乃是反話,當下哈哈一笑,掩飾窘態,繼續說道:“剛才我是在想冤家
宜解不宜結,所以才替你們作個調解人的。不過現在我可不是這樣想了,倘若再有這樣的事
情,我想我是不應置身事外的了。”
韓威武以為他說的是門面話,心想明日若有太陽,積雪溶化,騾隊能夠走出山口,我和
你就是各走各的路了,你哪里還能等到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當下說道:“多謝大人愛護的
好意,韓某心領了。不過在這數天之內,料想尚鐵宏、閔成龍這一班人,不敢去而复來。”
馬昆說道:“數天之內是不會的,但數天之外,恐怕還難說吧?再說也難保沒有另一幫
賊人不來劫你的鏢呀。你的武功當然對付得了,不過若是賊人太多,恐怕也還得加意提防。
我雖然幫不了你的什么忙,多一個人總比少一個人好,是以我和周燦意欲和你們同行。送你
們到柴達木。”
韓威武吃了一惊,說道:“我可不敢耽誤了兩位大人的公事。”
馬昆說道:“你這批藥材是要運往鄂克昭盟的吧?”
韓威武怫然不悅,說道:“不錯,白教法王托我保這支鏢,此事豈能有假,好在沙瑪法
師也在這儿……”
馬昆哈哈一笑,截斷他的話道:“韓總鏢頭,你誤會了。我并不是不信你的說話,我是
說你既然前往鄂克昭盟,途中必定經過柴達木,咱們就正好是同路了。我們去拉薩也是要經
過柴達木的,在柴達木分手也還不遲。從柴達木到鄂克昭盟,這段路就平安得多了。”
韓威武道:“我們這批藥材笨重得很,赶著騾子走,每天最多不過走個五六十里。你們
有緊要的公事,如何可以和我們同行?”
馬昆笑道:“為朋友兩肋插刀也是應該,公事稍為耽擱,算得了什么?除非你不把我當
作朋友。”
韓威武道:“馬大人,你不恥下交,真是令我受寵若惊,不過,話可不是這么說。私交
無論如何也比不上公事緊要,你們的馬跑得快,跟著我們慢慢地走,耽誤了你們緊要的公
事,這罪名韓某怎么擔當得起?””
馬昆這才哈哈笑道:“實不相瞞,我們只是到拉薩送福的,海大人并沒定下期限,要我
們什么時候送到。比起來,你們保的鏢可比我的公事緊要多呢。說句老實話,我們幫你的
忙,也正是公事呢!我敢相信,我們回京告訴海大人,非但無罪,說不定海大人還要將我們
官升三級呢!”
韓威武心里暗暗著急,臉上裝出惶惑的神气道:“馬大人,你這話我可是不懂了。我保
鏢焉能比你的公事緊要?”
馬昆壓低聲音說道:“小金川這伙強盜,听說如今是匿藏在柴達木山區,你不知道嗎?”
韓威武道:“我坐在北京鏢局,怎會知道這個秘密?不過好在我們只是在柴達木路過,
不必行走山區。”
馬昆說道:“他們不會出山劫鏢嗎?這批藥材落在他們的手中,用處也是很不小呢!”
韓威武道:“要是真的發生這樣事情,我豈能連累兩位大人擔惊受險?”
馬昆說道:“為皇上效忠,死而無怨,何況是幫忙你這樣一位好朋友,那更是忠義兩全
了。”
韓威武是個十分精明的人,豈有不懂他的用意?心里想道:“幫忙是假,要監視我才是
真的。可惜我和冷鐵樵早就約好了交收地點,此時即使能給他送訊,請他出山‘劫鏢’也是
來不及了。這可如何是好?”
馬昆說道:“怎么樣?韓總鏢頭,你是怕我們的本領太過不濟,反而幫了你們的倒忙
嗎?”說到‘倒忙’二字,聲音特別提高。
韓威武心中一凜:“他已經對我大起疑心,我要是拒絕他,事情只有越弄越糟。”只好
說道:“馬大人切莫多心,我只是怕耽擱你們的公事而已。大人愿意幫我們這個大忙,在我
是求之不得!”
馬昆哈哈笑道:“咱們是有福同享,有禍同當的‘自己人’了,韓總鏢頭,你還這樣客
气干嘛?好,為了你可發財,我可升官,大家干了這碗酒吧。”
韓威武大碗喝酒裝出几分醉態,大著舌頭說道:“可惜這里沒有鯉魚,要不然弄一碗鯉
魚湯解酒那有多好!記得那年我喝的黃河鯉做的湯,几乎連舌頭也吞下了。”
馬昆說道:“韓總鏢頭,你歇歇吧。”
沙瑪法師道:“韓總鏢頭,你太累了,地上睡得不舒服,我把房間讓給你睡。”
石建章道:“箱子里的藥箱里有人參,嚼一點人參也可解酒,我去給你拿。”
韓威武說道:“你們都不必操心。老和尚,你是主人,我不能鵲巢鳩占,要你的齋間,
人參我自己會拿。對啦,藏人參的藥箱在哪里?”
石建章說道:“在客房里。”喇嘛寺只有一間客房,已經讓出來給那受傷的騾夫養傷。
韓威武說道:“對,趙大叔受了傷,我也該去看一看他。”石建章待要扶他,韓威武怒
道:“你以為我真的這樣不中用嗎?你是我的副總鏢頭,應該替我招呼兩位大人才對。”說
話之間,偷偷向楊華使了一個眼色。
楊華怔了一怔,隨即心領神會,說道:“趙大叔待我很好,我也該去看看他。”跟著韓
威武一同進去,韓威武果然沒阻攔他。
韓威武不要石建章陪他,那是怕馬昆起疑,怀疑他們暗中商量辦法;但和楊華一同進
去,料想馬昆不至對一個大孩子起疑。哪知這一次卻是猜錯了!
原來馬昆早已在暗中留意楊華的動靜,他雖然不敢相信楊華能有那么高強的本領,暗算
得了尚鐵宏,但卻已知道,楊華決不是一個普通窮人家的孩子。
韓威武只要楊華陪他進去,馬昆看在眼中,不由得心里起疑,暗自想道:“韓威武不知
和這小賊搗什么鬼,恐怕多半是算計我了?但以我的身份,卻是不便藉辭跟去,偷听他們說
話。”
要知馬昆乃是御林軍副統領的身份,受傷的不過是個騾夫,這個騾夫為震遠鏢局受傷,
韓威武是應該關心他、探問他的,但馬昆若然也是如此,那就是“纖尊降貴”,不合自己的
身份了。
楊華陪同韓威武入房探病,只見那個騾夫鼻息如雷,楊華笑道:“外面鬧得天翻地覆,
他倒睡得好熟。”韓威武小聲說道:“別惊醒他,我有緊要的話和你說。”
楊華心頭一凜,說道:“請總鏢頭吩咐。”
韓威武道:“別客气。震遠鏢局的招牌都是靠你保全,我還未曾多謝你呢!”
楊華吃了一惊,想道:“韓威武當真是大行家,端的好眼力。我以為無人看出破綻,卻
給他看破了。”
韓威武說破了楊華剛才間助他的秘密,一時間,楊華也不知道是承認的好,還是不承認
的好。韓威武不待他開口否認,又在他耳邊悄聲說道:“小兄弟,今天多虧了你。大恩不言
報,我還有一件緊要的事情,希望得到你的幫忙。”
楊華俠義之心油然而興,說道:“多謝總鏢頭把我當作朋友!總鏢頭有甚差遣,我力之
所及,決不推辭。”
韓威武道:“實不相瞞,我是要把這批藥材,送一半給義軍的;這兩個軍官要和我一起
到柴達木,分明是監觀我。我要你幫我對付他們。”
楊華說道:“對付他們不難,只怕連累了你。”。
韓威武道:“你設法將他們引開,打他們一頓,只要不是當著我的面就行。雖然他們或
許也還會疑心是我指使,但事到急時,也顧不得這么多了。”
楊華想了一想,登時明白其中道理,笑道:“不錯,這主意很好。他們是御林軍的軍
官,倘若給我這窮小子打了一頓,他們為了保全面子,決計不敢讓人知道。唯有啞子吃黃連
罷啦。不過可有什么辦法把他們引開?”
韓威武道:“途中隨机應變,總有辦法找個机會。”話猶未了,忽听得門外馬嘶之聲。
馬昆正在躊躇,盤算用什么藉口,才能不失身份,進去偵察他們的行動。剛剛得了一個
主意:“廁所大概是在僧房后面的。我推說要去解手,他們總不好意思跟著我去,我不就是
可以偷听韓威武和這小鬼的說話了。”主意打定,話未出口,忽地听得馬嘶之聲,馬昆不由
得大吃一惊!他和周燦的兩匹坐騎放在廟前的草地上吃草,他听得出這正是他們坐騎的嘶
鳴,馬昆熟知坐騎的脾气,听它鳴聲躁急,似乎是被陌生的人騎上,馬儿不肯听他驅策。
馬、周二人心念一動,不約而同地急忙地飛跑出去,果然看見一個少年騎著一匹馬,還
牽著另一匹馬。
馬良急怒交加,飛出一支鋼鏢,喝道:“哪里來的小賊,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偷我們
御林軍的坐騎?”那少年手上拿著一根軟鞭,本來是他的隨身兵器,此時當作馬鞭采用。鋼
鏢打到,少年揚鞭一卷,倏的就把鋼鏢卷住,反打回來。馬良吃了一惊,心道:“這小賊的
武功倒是不弱!”
少年哈哈笑道:“說得不錯,我是小賊。他們大盜劫鏢,我這個小賊不敢劫鏢,只能偷
你們官老爺的馬匹啦。”
馬昆的鋼鏢雖然打不著這個少年,可是由于這少年揮鞭反打鋼鏢,不能不騰出手來,他
牽著的那匹坐騎,听得主人呼喚,就跑回去了。
馬、周二人的坐騎是御林軍統領賞賜給他們的大宛名駒,不能失掉的。兩人急怒交加,
便即合乘一騎,向前追赶,一面追一面連續不斷地發出暗器,雖然明知傷不了這個少年,也
可以阻止他跑得太快。
楊華在房間里听得外面的喧鬧,又惊又喜:他听得出,這個盜馬的少年,不是別人,正
是曾在小金川幫過他的大忙,幫他打敗“四僧、四道、五官”的那個美少年!
“這可正是天從人愿,韓總鏢頭,我用不著想另外的法子了。我的朋友已經把他們引開
啦!我這就去幫他。不過,韓總鏢頭,我這一去,恐怕是不會回來的了。請你原諒!”說
罷,連忙就跑。
楊華展開絕頂輕功,在雪地上飛跑。好在馬蹄的痕跡在雪地上印景分明,他跟蹤追去,
不會錯了方向。但那兩匹坐騎乃是日行千里的名駒,他輕功雖好,卻哪里追赶得上?不過他
渴望見這少年,雖然追赶不上,也還是鍥而不舍!
馬、周二人合乘一騎,追赶那個少年。馬昆一路發射暗器,忽地發覺,暗器業已用完,
兩匹名駒的腳力差不多,那少年獨乘一騎。不用說要比他們的坐騎跑得快。馬昆大為气沮,
喝道:“小賊,有膽的留下名來!”
他以為這少年盜馬已經得手,哪還有不赶快逃跑之理?喝問他的姓名,不過是聊泄胸中
怒气而已。不料這少年卻忽地放慢坐騎,回頭冷笑道:“有膽的你們追來,你們又不配做我
的朋友,何必通什么名,道什么姓?”
馬昆喝道:“好,有膽的你莫跑!咱們決個雌雄!”
少年笑道:“這里可還不是打架的好地方,有膽的你們盡管追來,待我什么時候高興,
就什么時候拿你們消遣!現在嘛,我可還是要跑的。”
馬昆大怒,不管他說話是真是假,繼續追去。那少年果然一時跑快些,一時跑慢些,和
他們不即不离的保持著數十步的距离。
不知不覺跑到一個險峻所在,兩面雙峰夾峙,前面是積雪封住的谷口,下面是深不可測
的山谷。馬昆暗自歡喜:“你自己跑到絕處,前無去路,不怕追你不上了!”
心念未已,只見那少年已經跳下馬來,笑道:“這個地方打架倒還不錯,你們并肩子上
吧!”
周燦說道:“割雞焉用牛刀,馬大哥,待我拿這小賊!”要知馬昆是御林軍的副統領,
是周燦的頂頭上司,周燦為了顧全他的身份,自是不能不自告奮勇。
馬昆道:“好,你小心點儿。”他的武功造詣較深,剛才見了這少年的身手,心中已在
提防,只怕周燦未必打得過他。周燦是個大老粗,不忿馬昆看輕自己,側地拔出刀來,气呼
呼地道:“馬大哥放心,一個小賊,料想我還對付得了。”
美少年笑道:“你一個人不行,我看還是并肩子上的好,也省得我多費功夫。”
周燦大怒喝道:“好個狂妄小賊,我不殺你,誓不為人!”一出手就是連環三刀的殺
著。他是蟠龍刀的高手,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云麾三舞”,一招三式,每一式又有三個
不同的變化,可在臨敵之時,隨机應變。等閑之輩,決計避不開他這暴風驟雨般的三刀斫。
美少年气定神閑,哈哈一笑,說道:“就只這點黔驢之技么?”說話之間,軟鞭漫不經
意的就掃出去。
周燦橫刀斫去,從虛招化為實招,斬腰截肋,刀尖又指向對方脅下的“愈气穴”,這一
招三式,虛虛實實,變化莫測,端的不易應付。哪知這少年的鞭法比他的刀法還更奇妙,刀
光鞭影之中,只見他一個“怪蟒翻身”,軟鞭唰的一個“盤打”,直似神龍天矯,旋風似的
照周燦右肩掃來。只是一招,就把周燦這招變化繁复的“云麾三舞”破了。
周燦大吃一惊,這才知道這個年紀輕輕的少年,竟然是個十分厲害的勁敵。但他慣經大
敵,亦非泛泛之輩,雖惊不亂,百忙中霍的身軀一矮,拿樁站穩,刀法立即從“云麾三舞”
變為“舉火撩天”,刀光匹練似的在頭頂盤旋,叫美少年的軟鞭打不下去。
美少年身法好快,鞭影翻飛,一個“倒踩七星步”,身似飄風,已是連人帶鞭,倏的轉
到周燦的背后。馬民連忙叫道:“周大哥,留神背后!”
周燦幸得馬昆及時提醒,一覺背后微風颯然,急用“臥地龍”之勢,往下一殺腰,貼地
擰身,這才堪堪避開了背后打來的軟鞭。但亦已是十分狼狽了。
說時遲,那時快,美少年已是轉過身來。展開了“彩鳳旋窩”、“云龍掉首”,“金鵬
展翅”的連環盤打三招鞭法。他以迅捷無倫的身法和這連環盤打的鞭法配合,三旋身,三猛
招,纏頭、鞭腰、繞兩足,一招緊跟一招,打得周燦手忙腳亂。
馬昆見周燦不是這少年對手,叫道:“周大哥退下待我收拾這……”“小子”二字還未
曾吐出口來,只听得“嗤”的一聲,周燦背脊已是著了一鞭,鞭梢起處,被打碎的破布隨風
飛舞,化為片片蝴蝶,背上出現一道鞭痕。還幸周燦皮粗肉厚,這一鞭還挨得起。
美少年喝道:“給我倒下!”軟鞭徑掃周燦下盤,忽听得“鋒”的一聲,眼看即將得
手,卻給馬昆一指解開他的鞭梢,馬昆躍出的身法之快,竟是不在美少年之下。
馬昆道:“周大哥,你歇歇,讓我來對付他!”他見這少年的本領好得出奇,自忖也是
沒有必胜把握,口气不覺軟了許多,不敢說是要“收拾這小子”了。
美少年笑道:“我早就叫你們并肩子上的,你怎么不听我的話,叫同伴吃了大虧,不
過,現在也還遲。”馬昆怒道:“你贏得我一雙肉掌,再說大話不遲!”居然空手來斗美少
年的軟鞭。
馬昆身為御林軍的副統領,本領果然遠非周燦所能相比。美少年身形游走,用一招“神
龍入海”,鞭梢一挺一圈,向馬昆上三路掃來,鞭梢可以點穴,又可隨時變點為纏,套上馬
昆的脖子,纏緊他的喉嚨,令他气絕而亡。
馬昆哼了一聲:“好狠辣的鞭法,但也還奈何不了馬某!”口中說話,空手就來奪鞭。
美少年摔鞭疾掃,他快馬崗也快,軟鞭尚未沾著他的衣裳,他已是雙肩一晃,腳尖向外
一探,身子旋風也似的隨著鞭梢直轉出去。美少年這一招狠辣之极的鞭法,鞭梢竟是离他几
寸,沒有打著,可是他那一抓也是抓了個空,未能奪得美少年的軟鞭。
美少年一鞭沒有打著,立即移形換位,暴風驟雨般的使出“回風掃柳”的絕枝,唰唰唰
鞭風呼響,頓時四面八方都是他的鞭影,籠罩著馬昆的身形。
馬昆見他來勢甚勁,不敢硬奪軟鞭,急急一提腰勁,燕子鑽云”,憑空跳起一丈多高,
向差少年身后一落,右掌霍的就劈下來!
美少年一鞭打空,早已留神背后,听風辨向,就像背后長著眼睛一樣,剛好是朝著馬昆
立足之處掃去。
迅如駭電,間不容發。鞭長臂短,馬昆若不變招,依然向前外擊,只怕他的手掌未能打
著對方,就要先給對方的軟鞭纏上。但在這樣的形勢底下,也不容他退避,因為只要一退,
就會給美少年乘勢進擊,鞭長臂短,馬昆近不了他,先手一失。就只有給對方耗得他力竭精
疲的份儿了。
馬昆本領端的不凡,臨敵的經驗尤其丰富,在這電光石火之門,己是當机立斷,陡的一
塌身,用個“鑽板橋”的身法,腰身彎得小腹几乎貼著地面。軟鞭從他背上滴溜溜的卷過,
依然還是未曾沾著他的衣裳!
說時遲,那時快,馬昆趁著對方的軟鞭未及收回之際,已是疾的俯身直進,掌背微托鞭
身,掌鋒斜斜的沿著鞭梢直劈進去,如狂風,如駭浪,展開了一派進手的招數。
是棋逢敵手,八兩半斤。馬昆展開了空手入白刃的搶攻招數,如狂風,如駭浪,掌風贍
贍,猛襲對方。美少年亦非易与,軟鞭使得如臂使指,虎虎生風,他一退即進,展開了奇詭
莫測的鞭法,和馬昆對搶攻勢。盤、打,鉤、轉。推、壓、圈、掃,一招一式,都是靈翔沉
穩,兼而有之。鞭影翻飛,隨著馬昆的身形飛舞。
這場劇斗,打得沙飛石走,塵霧迷漫,樹木搖動。兩人對搶攻勢,斗了一百多招,還是
未分胜負,不禁都是暗惊。美少年心想:“我不該太過輕敵,想不到北宮望死了之后,豺子
的御林軍中,還有這樣高手。早知如此,我應該多找一個幫手才對。”
馬昆更是又急又惊,暗自思忖:“我是堂堂的御林軍副統領,要是連一個小賊也斗不
過,傳出去豈非笑話?好在周燦先吃了這小賊的大虧,丟臉的事他是不會同人說的。但他縱
然不說,只怕心里也要看輕我了。”
周燦養足气刀,拾起刀來,說道:“時候不早,咱們早打發這小子吧!”馬昆淡淡說
道:“也好。”
美少年哈哈一笑,說道:“我早就叫你們并肩子上了,你們又何必用什么藉口!”貌似
毫不在乎,心中可是暗暗叫苦,要知周燦的本領雖不及他,也算得是個好手,他和馬昆不過
堪堪打成平手,對方添了一個好手,胜負之數已是不用預卜。
馬昆面上一紅,喝道:“小賊,死到臨頭,還敢逞強!”運勁發掌,越迫越緊。周燦側
翼助攻,一口刀盤旋飛舞,尋覓敵手的空門,美少年斗了一會果然漸漸就感气力不如,軟鞭
使得沒有剛才那么靈活了。
正在吃緊,忽听得一個人冷笑道:“兩個打一個,好不要臉,居然還是御林軍的軍官
呢!”
馬昆回頭一看,只見正是鏢局那個“小 ”,他背著一個皮袋,一個包袱,在崎嶇的山
路上,跑得還是飛快。
馬昆吃了一惊,心里想道:“我早就怀疑這小子不是常人,卻不知這小子還有這樣高強
的本領,這回可真是走眼了。”
周燦怒道:“臭小子,你不服气,你上來吧!”
楊華哈哈笑道:“我要不是想找你們打架,我來這里做什么,不過我可不想占你們的便
宜;這位朋友,請你讓開。我和這兩個鷹爪孫有段粱子,要是他們給你打死,我就不能和他
們算帳了。”口中說話,隨手彈出兩粒石子,馬、周二人正在和那少年惡斗,騰不出手來應
付,只好側身閃避。美少年收了軟鞭,立即跳出圈子。說時遲,那時快,楊華已是補上他的
空檔,團對著這兩個御林軍官了。
馬昆喝道:“你要和我們兩個人打?”以他的身份,不能不稍顧面子,心里可是巴不得
楊華如此。
楊華笑道:“不錯。你們已經打了一場,我要是和你們再打獨斗,豈非占了你們的便
宜。”
馬昆恐怕那美少年在他們打斗的時候,突然上來偷襲,心想不如讓周燦給自己掠陣,這
“小 ”本領雖然似乎不弱,料想未必會比那少年更高,自己總可以對付得了。但卻怕周燦
不是美少年的對手,雖然美少年气力已衰,周燦仍然抵擋不住。諸多顧慮,不由得大感躇躊。
楊華好似知道他的心思,忽地把皮袋取下,拋給那美少年,說道:“這袋葡萄美酒,我
特地帶來給你喝的!”
那美少年接過皮袋,說道:“不忙,待你打發了這兩個鷹爪孫,咱們一同喝慶功酒。”
顯是斷定馬、周二人必敗無疑;但話中之意,也不啻是明白告訴他們,自己決不會插手。
楊華哈哈一笑,說道:“你們听見沒有,我的朋友才不會像你們這樣不要臉呢。說過不
占你們的便宜,就是不占你們的便宜!兩位‘大人’,昨天在山路上你們不是就要打我的
嗎?如今還假惺惺作甚?不用客气了,請上來吧!”
馬昆喝道:“好,這可是你自己找死!”立即出招,右掌護身,左手駢指如朝,點向楊
華穴道。
楊華一個摟拗步,避招進招。雙掌相交,“蓬”的一聲,楊華身形一晃,馬昆退了兩
步。但馬昆的指鋒划過,雖沒點著他的穴道,卻割破了他的衣裳。原來他的功力和楊華本是
不相上下,但在惡斗一場之后,不免稍遜一籌,不過他的臨敵經驗丰富,拳腳的功夫卻是略
胜楊華。
楊華不待他身形立穩,一俯身“十字擺篷”,人未上,腿先到,直踢馬昆下盤。馬昆心
里暗喜:“這小子畢竟是缺乏經驗,這一躁進,不敗何待?”一個側身,一掌就劈楊華膝
蓋。哪知楊華這一踢卻是虛招,身形忽地一躍而起,雙掌就朝馬昆面門打來。馬昆不敢和他
硬碰,慌忙又是斜竄閃避,只听得“嗤”的一聲響,這次卻是楊華撕破了他的衣裳。
楊華喝道:“還有一個,怎么還不上來?怕我打死你么?不用害怕,我不傷你性命就
是。”
原來周燦并不知道楊華如此厲害,只道馬昆三招兩式就可將他擊倒,他防備的倒是那美
少年。此時見馬昆“收拾”不下這“小子”,這“小子”又指名罵戰,他脾气本來暴躁,如
何還能忍受,登時揮刀斬去,喝道:“好小子,你要赶著去見閻王,老子就成全你吧!”
楊華笑說有:“好,且看閻王爺的帖子派給何人。周燦揮刀扑上,一招“云麾三舞”,
刀就閃閃,把楊華整個身形籠罩在刀光之下,同時攻擊他的上中下三路要害。原來這一招
“云麾三舞”乃是他本門刀法的精華所聚,攻守俱備,變化繁复,最适宜用來試探對手的虛
實。故此他先后和美少年及楊華交手,照面的第一招都是用它。
楊華喝道:“好,你們要比拳腳也行,要比兵刃也行,我都一干奉陪!”原來他的劍法
精絕,拳腳的功夫卻還不是十分高明。剛才馬昆空手斗他,他不好意思立即用劍,心里實是
巴不得周燦拔刀与馬昆聯手攻他。
喝聲未了,陡然間只見白刃耀眼,楊華己是從包袱中抽出劍來,刀光劍影中,只听得周
燦大吼一聲,倒躍三步,上衣血跡斑斑,左肩業已給劍尖划開一道三寸多長的傷口。
美少年旁觀戰,不由得暗暗佩服:“他以一招似是大漠弧煙的劍招,便即破解了周燦的
云麾三舞,還能令他受傷,這可要比我的破解之法高明多了。想不到天下竟有這樣神奇的劍
法。”要知周燦的本領實是不弱,美少年剛才雖然打敗了他,也是在二十招開外方才取胜的。
馬昆大吃一惊,運掌如風,堵截楊華防他追擊周燦,立下殺手。他的本領遠非周燦可
比,催動掌力,宛似長江大河滾滾而下,自身門戶,亦是封閉得十分嚴密,急切之間,楊華
當真還是不易胜他。
楊華略略一笑,說道:“你急什么,請客也得分個先后,待你的朋友上路,回頭再來請
你不遲。”唰唰唰,閃電般的疾攻三劍,每一招都是從馬昆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馬昆僅能
自保,如何還能堵截他的去路?說時遲,那時快,楊華已是躍出圈子,匹練似的劍光,向周
燦橫卷過去。
周燦狂舞鋼刀,一個圈圈接著一個圈圈,這是幡龍刀法的護身絕招,有個名堂,叫做
“三轉法輪”。周燦反复使用這招,把全身遮攔得撥水不入。只盼能夠支持片刻,馬昆來
援,令這衣裳襤褸的少年背腹受敵。
湯華喝道:“給我滾下去吧!”唰的一劍!就在他的刀圈之中直插進去,劍勢突兀之
极,周燦防身絕招的“三轉法輪”竟是防御不了楊華的一劍。只听得“鐺”的一聲,周燦的
鋼刀飛上半空。楊華騰地飛起一腳,正中他的膝蓋,周燦像個肉球似的,骨碌碌的滾下山坡
去了。這几下兔起鶻落,楊華踢翻周燦,馬昆方始扑到他的背后。
楊華反手一劍,冷冷說道:“少安勿躁,現在輪到你啦!”他好像漫不經意的隨手一
揮,劍式平平無奇,其實卻是在平凡的招式之中暗蓄鋒芒,深得上乘武學“棉里藏針”的要
訣。
什么叫做“棉里藏針”,簡單來說,那就是以柔克剛的道理。比如一團棉絮,其中暗藏
鋼針,對方若以強力加之,用力越大,傷得越重。馬昆是個武學的大行家,識得厲害,連忙
縮掌變招,說時遲,那時快,楊華已是轉過身來,唰唰唰,疾攻三招。這三招一气呵成,用
的卻是陽剛之力,劍勢奔騰天飛,殺得馬昆連連倒退,楊華笑道:“現在你該知道窮小子也
不是容易欺負的吧了。到了這個田地,你還不肯認輸?乖乖的磕三個響頭,我放你過去!”
馬昆大怒道:“小賊,我和你拼了!”驀地掌法一變,右掌橫削如刀,左掌駢指如斂,
掌風劍影之中,乘暇抵隙,找尋楊華穴道。他空手應敵,卻把一雙肉掌當成了兵器使用。右
掌劈按擒拿,竟如伸出的一柄月牙刀,左手則如同捏看一支點穴厥。雙手使出兩种不同的兵
器招數,完全是拼命的打法,一時間和楊華打得難分難解。
美少年在旁觀戰,看得目眩神搖,暗自想道:“剛才倘若他這么和我拼法,只怕我早已
敗給他了。”
楊華笑道:“拼命也沒有用!”劍鋒倏轉,從馬昆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長劍本身便如
一件活物一般,隨意屈伸,賽過靈蛇。馬昆只覺頭皮一片沁涼,半邊頭發已是給他劍鋒削
掉。隨著劍風飄落有如亂草。
美少年拍手笑道:“你也太惡作劇了,他是個官老爺,怎肯做和尚。你卻給他剃度!”
楊華笑道:“說得有理。好,那么他有眼無珠,我就削掉他的眼眉毛給你瞧瞧,想你不
會反對!”馬昆雙掌護著面門,卻不知怎的,只覺寒光耀眼,眼睛都睜不開來。馬昆這一惊
非同小可,連忙一個倒縱,躍出數丈開外,把手一摸,睜開眼睛來看,手上卻沒血跡。馬昆
才知道眼睛沒有給他刺瞎,此時方始松了口气,但吃惊卻是更甚了。楊華居然能夠在他嚴密
地防護之下一劍削掉他的眉毛,連他的眼皮都沒划破,簡直是匪夷所思!
馬昆情知和對方差得太遠,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气,說道:“你到底是誰?我和你無冤無
仇,你為何如此欺人之甚?”楊畢冷笑道:“你欺侮的老百姓還算少嗎?老百姓与你又有何
冤何仇,你為什么幫韃子欺侮他們?嘿嘿,你想查究我的來歷,那也不難。”
楊華划了一個劍圈,把馬昆迫出圈子之外,接下去說道:“你大可以回去小金川查問,
問一問‘五官’之首的鄧中艾,或者‘四僧’之首的混元子,或者‘四道’之首的天泰上
人,說出我的形貌,他們就會告訴你我是誰了!”
馬昆恍然大悟,失聲叫道:“你,你,原來你是在小金川冒充我御林軍軍官的那個小
子!”
楊華笑道:“不錯,算你還有几分聰明,一猜就著。嘿嘿,我不但冒充你們的軍官,我
還冒充震遠鏢局的向導呢。你給我騙了,韓威武也給我騙了。哈哈!”
馬昆是老奸巨滑之輩,登時一省,暗自想道:“他這么說,分明是要給韓威武開脫關
系;可是他何須怕我去追究韓威武呢?啊,對了,他并不是真的想要殺我!”要知馬、周二
人,昨晚是和震遠鏢局的人在一起的,閔成龍也曾見過他們。閔成龍實際是在暗中替御林軍
效力的。倘若他們忽然失了蹤,閔成龍豈有不告密之理?追究起來,韓威武反而更加脫不了
關系了。想通了這一節,跟著自然想道:“這小子若要殺我,易如反掌。他故意削掉我的頭
發!削掉我的眉毛,乃是料到我要顧全面子,決不敢自揚其丑,跑去震遠鏢局追究此事。
哼,他年紀輕輕,怎能想出這條陰毒的計策?恐怕多半還是韓威武教他的!
馬昆心念電轉,接了一招,連退三步。果然听得楊華跟著說道:“你要是不相信我的
話,也不妨跑回去向韓威武盤問:喂喂,削掉我的頭發,削掉我的眉毛那窮小子是誰?韓威
武當然說不出我的來歷,不過他大概會幫你的忙,帶你到我當日見他的那條山溝子查問,我
卻怕你逼那里的窮苦人家呢!所以,嘿嘿,我現在不但要削你的頭發,削你眉毛還要刺掉你
的眼珠,割掉你的舌頭!”說罷,虛張聲勢,劍似靈蛇,不住的在馬昆面門晃動。
楊華畢竟年紀輕輕,只顧恫嚇對方,卻不知最后說的這一段話,己是等于畫蛇添足。
不過馬昆雖然識破他的謊言,卻也不敢以身試劍。縱然明知楊華不敢殺他,但可不敢斷
定楊華不敢在他的身上添上几道傷痕,甚或當真刺瞎他的一只眼睛。
他本以為楊華一定不肯放過他的,是以非和楊華拼命不可。如今知道楊華不會殺他,登
時失了斗志,怯意大生,生怕楊華傷他。楊華一劍刺來,他就退后一步,終于踏了個空,跟
在周燦后面,骨碌碌的也滾下山坡去了。
美少年喝彩道:“好劍法!”只听得健馬長嘶,樹葉籟籟落下。那美少年早已把馬、周
二人的坐騎馴服,系在樹上。它們見主人滾下山坡,揚蹄猛踢,想要掙脫束縛,那棵大樹,
都給它們的沖力搖動。楊華說道:“你捉了他們的坐騎,我卻讓他們走了。真是慚愧,我、
我本……”
正待解釋他本來可以殺這兩人,卻何以手下留情之故。美少年不待他把話說完,已是笑
道:“還是讓他們走了的好。你放心,谷底的積雪甚厚,跌不死他們的。”
楊華一听,登時省起,自笑糊涂:“他是義軍的人,韓威武的秘密,他只有比我更加清
楚。這層道理,還用得著我向他解釋嗎?”
美少年笑靨如花,拿起楊華剛才拋給他的那個盛滿葡萄美酒的皮袋,說道:“想不到咱
們又在這里碰上,這次是你幫了我的大忙,我應該多謝你啦。請過來喝慶功酒吧。”
楊華說道:“不,是你幫了我的大忙。我正愁沒辦法引開這兩個鷹爪,可巧你就來了。
嗯,自從咱們在小金川分手之后,這些日子,我都在挂念著你。但盼能夠和你重逢。想不到
今天竟能如愿。”說到此處,停了一下,接著說道:“其實我是糊涂,我應該早就想到,你
會跟著來的。”
美少年面上一紅,似怒非怒的向楊華瞪了一眼,說道:“我才不是為著你而來的呢,你
倒想得臭美!”
楊華不覺一怔,不懂美少年為何突然面紅,又為何突然發怒。訕訕說道:“韓威武要把
藥材送給義軍,我以為你是暗中保護他的。難道我說錯了嗎?咱們總算是朋友了,盼望和朋
友相見,那、那……”
美少年這才知道是自己誤會了他的意思,不禁又是“噗嗤”一笑,打斷他的話道:“你
沒說錯,是我,我猜錯了。”驀地心念一動,暗自想道:“我本來可以擺脫這兩個鷹爪孫
的,我為什么要放慢坐騎,讓他們追上?呀,恐怕我不是在等他們,是在等這少年吧?其實
我也是想見他的!”他忽地發覺自己心底的秘密,臉上更加紅了。
楊華莫名其妙,只覺這美少年本領雖然很高,卻好像沒有須眉男子的气概,動不動就會
面紅,真是好生奇怪。他不擅言辭,一時之間找不出話來,便在美少年手中接過皮袋,打開
袋口,喝了一大口葡萄美酒,遞回去給那少年,笑道:“先喝為敬,這里沒有杯盞,咱們只
有輪流喝啦。”美少年接過那袋,甚是尷尬,臉紅直透耳背。
楊華說道:“這酒好得很啊,你為什么不喝?”
美少年道:“我的酒量很淺,只怕一喝就會醉。”
楊華說道:“放心,葡萄酒不是烈酒,不會醉的。”接著笑道,“酒量是練出來的,就
如武功一樣。我的三師父丹丘生非常喜歡喝酒,他常說不會喝酒的不能是男子漢大丈夫。他
嗜酒成癮,這話當然不該作准,不過喝了酒或許更能表現男子雙的豪气倒最真的。”
美少年听他左一句“男子漢”,右一句“男子漢”,不覺心里有點發慌:“難道我已經
給他看出了破綻?”
楊華說者無心,美少年卻是听者有意,只好從楊華手中接過皮袋,喝了一口葡萄美酒。
酒一喝下,臉泛桃紅,更增嬌艷。楊華心里想道:“天下竟有這樣的美少年,假如他扮作女
子,恐怕也不會給人看破。”忽覺這樣的想法未免有點不對,忙把目光移開,不敢正視這美
少年,“為什么我會有這個想法?”楊華又再想道:“啊,對了。他長得俊俏,脾气也有點
像個女孩儿家。我是不知不覺就這樣聯想起來了。”
美少年微嗔道:“你呆呆的看著我干嘛?”
楊華笑道:“你的酒量果然是得練練才好。剛才我還以為你說的是假話呢。”
美少年道:“我從來不說假話的。再喝只怕我當真就會醉了。你自己喝吧。”楊華信以
為真,接過皮袋笑道:“在喇嘛廟里,的确還沒喝夠,那我就不客气了。”
殊不知美少年說的正是假話,他并非酒毫不行,而是因為他有生以來,從來沒有和別的
男人這樣子喝過酒。
那美少年道:韓威武的秘密都告訴你了嗎?”
楊華說道:“他是曾告訴過我,他要把一批藥材送到柴達木去,那兩個軍官像冤魂不息
的纏住他,非和他一起同往柴達木不可。是以他叫我設法對付這兩個軍官,我正自想不出辦
法,可巧你就來了。”
美少年笑道:“韓威武倒是很相信你啊。”楊華說道:“你呢?”美少年不禁又是臉上
一紅,說道:“你的行事很是古怪,你几次幫了義軍的忙,卻又要去殺義軍的一個領袖,我
也猜不透你是什么人。不過,這次你總算是幫了我的大忙,最少我相信你不會是我的敵人
了。”
楊華說道:“多謝你把我當做朋友,那么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了吧?”
第十三回 情意暗藏難自白 深心結納有原由
美少年道:“我的姓很俗,是金銀的金。”
楊華笑道:“姓名不過是個記號,當今天下第一劍客金逐流就是姓金,他的父親金世遺
更是一代武學宗師,听說現還健在,但已遁跡海外,那更是世外高人了。”
美少年道:“听來你對他們父子倒是佩服得很。”
楊華說道:“天下學武的人,誰不佩服他們?假如我有机會見著金逐流大俠,我這一生
都可以心滿意足了。”
美少年噗嗤一笑,說道:“小小的年紀,‘半生’都還有几十年的光陰呢,這么快就說
‘一生’,焉知你將來不有更大的奇遇?”
楊華說道:“金世遺老前輩我是不敢希望見得著他的了。當今之世,金逐流金大俠就是
我最佩服的人,只要見得著他,我也不敢奢望更有什么奇遇了。”
美少年道:“我瞧你的劍法极是高明,只怕未必就在這位金大俠之下。”
楊華驀地心念一動,想道:“他听見我這樣佩服金大俠,好像非常高興,莫非他是金大
俠的同宗晚輩?”當下說道:“金大俠是天下第一劍客,我怎能和他相比?但你這么說,你
見過金大俠的劍法嗎?”
美少年笑道:“金大俠要是肯教我劍法那就好了。不過我對劍術雖然外行,別人的劍法
高明与否,我還是看得出來的。剛才你迫馬昆滾下山坡的那几招,我就很難想象還有什么劍
法更加高明,金大俠的造詣恐怕也不過如此。”
他這番話模棱兩可,既沒說見過金逐流,也沒說沒見過金逐流,楊華怕他討厭自己羅
唆,不便苦苦地追問下去。心里想道:“不錯,他是使軟鞭的,假如他是天下第一劍客金大
俠的晚輩,怎會不學劍而學鞭。”
美少年道:“好,咱們不談金大俠,還是說說你的事吧。你現在怎么打算?你打了這兩
個鷹爪,恐怕是不方便再和韓威武他們一起走了。”
楊華說道:“我正要和你商量,不過你的名字還未曾告訴我呢。”
美少年笑道:“你已經知道我的姓,叫我一聲金大哥不就行了?嘿,哩,這是我不客气
的說法,看來你的年紀可能比我大一點,或者我叫你做楊大哥,你稱我做老弟也行。”最初
他對楊畢還是有點冷若冰霜的樣子,此際卻是有說有笑,親熱得多了。
楊華說道:“還是讓我知道名字比較好些,否則我和人家提及你的時候,難道也就只說
‘我的那位金大哥’,或者“我的那位金老弟,如何如何嗎?那多哆唆!”
美少年笑道:“我怕了你的羅唆了,好,告訴你吧,我名叫碧漪。”邊說邊用樹枝在地
上划出“碧漪”二字。
楊華笑道:“你這名字倒很秀气。”心想:“他的舉止脾气都有點像個女孩儿家,不料
他的名字也是有點像女孩儿家的名字。”金碧漪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卻又不敢說破,不禁
又是頰暈輕紅,說道:“時候不早,我該走了。”
楊華忙道:“且慢,你還沒有和我商量呢!”“商量什么?”“你忘了問我現在作什么
打算嗎?”
金碧漪道:“啊,這是你要和我商量,不是我要和你商量。我瞧,你心里已經有了主
意,干脆地說,你意欲如何吧?”楊華說道:“你猜得不錯,我,我正是想和,和你結伴同
行。”這是他第二次提出這個要求,金碧漪面有難色,過了一會,方始似笑非笑地說道:
“你說那兩個鷹爪像冤魂不息地纏上了韓威武,怎么你現在也像冤魂地纏上我啦?”
楊華生怕他不肯答應,繼續說道:“我自小失了父母,又沒有兄弟,連朋友也沒一個。
你是我第一個交上的朋友,我實在舍不得又像上次一樣,馬上就要和你分手了。”
金碧漪听他說得十分誠懇,不禁也是有點感動,想道:“他的脾气倒是和我爹爹一樣,
本領很高,心腸极熱。端的是個性情中人。嗯,媽媽當年就是因為爹爹這個脾气喜歡他
的。”想至此處,不但心學發熱,臉上也發熱了。
楊華說道:“我說的是真話,你不相信嗎?”
金碧漪道:“你怎知道我要往哪儿?”
楊華說道:“你上哪儿我就跟著你上哪儿。”
金碧漪道:“要是我拐了你去賣給你的仇人呢?”故意板起臉孔,說得好像甚為認真。
楊華心頭一凜,想道:“孟元超是他敬重的人,說不定他會當真如此?”但隨即便想:
“我怎能這樣瞎疑心,莫說他是個光明磊落的少年好漢,即使孟元超,縱然給爹爹說得那么
坏,也不至于要和別人串通了算計仇家。”于是笑道:“那么我就死在你的手里也是甘心。”
金碧漪嘖道:“這像什么話?當真胡說八道,誰要你為我死呀?”臉色雖然慍怒,但卻
終于緩緩地點了點頭。
楊華喜道:“金兄,你答應了?”金碧漪道:“你知道我去什么地方?”楊華說道:
“我早已說過了,你上哪儿,我也就上哪儿。”
金碧漪瞪他一眼道:“你分明知道我是去柴達木,樂得說風涼話儿。”楊華說道:“咱
們既是去同一個地方,同行不更好嗎?”
金碧漪道:“但到了柴達木之后,我去的地方,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夠去的?”
楊華說道:“我知道。天下沒有不散之筵席,你什么時候要和我分手,咱們就什么時候
分手。我但求能夠在路上和你多聚几天。”
金碧漪心里甜絲絲的,臉上不覺又現出了紅暈,說道:“啊,你當真這樣重視我和你的
友情。”\
楊華說道:“我從來不說假話!”
金碧漪嫣然一笑,說道:“好,我可以和你同行,不過,你可得听我的話,不論是什么
事情!”
楊華怔了一怔,暗自想道:“假如他要我答應不向孟元超報仇,那我怎辦?”
金碧漪似乎知道他的心意,接著說道:“一路上事無大小,我說什么你都得听從我的。
到了柴達木,我就不管你啦。”楊華如釋重負,連忙說道:“我是初出道的雛儿,路上得金
兄指點,正是最好不過。
金碧漪笑道:“你莫輕易答應,說不定要你冒上性命的危險呢!你知道我是替震遠鏢局
暗中保護這支鏢的。”
楊華說道:“我雖然是局外人,但韓總鏢頭把我當作朋友,為朋友兩脅插刀,我也是甘
受無辭。”
金碧漪這才告訴他道:“你知道那個一使鐵琵琶的盜魁是什么人嗎?”
楊華說道:“听韓威武說,這人名叫尚鐵宏,是鐵琵琶門的衣缽傳人,大概又還是什么
幫主之類。”
金碧漪道:“不錯,但他還有一重身份,恐怕韓威武也未知道。他是御林軍統領海蘭享
的結拜兄弟,暗中為韃子效力的。海蘭享對韓威武早已起疑,只因未拿到他私通義軍的証
据,是以叫他和閔成龍二人負責偵查。這次他們來劫韓威武的鏢,恐怕也是出于海蘭亨的授
意。”
楊華恍然大悟,說道:“怪不得那兩個御林軍軍官的態度,十分明顯的是在袒護他們。”
金碧漪道:“尚鐵宏吃了你的虧,雖然他沒當場察覺,已知有人暗中暗助韓威武了。以
他的身份,受了這個挫折,除非他有胜過你的把握,否則料想他是不會再來的了。不過卻難
保沒有別的人也要劫震遠鏢局的這支鏢。”
楊華說道:“好,那么咱們就替韓威武開路,倘若碰上什么可疑的人物,你提醒我。”
金碧漪道:“還有一層,我這個人有點与眾不同,只有別人遷就我,我不遷就別人的。
或許你和我同行几天,就會討厭我了。”
楊華心里想道:“這個人年紀比我還輕,說話卻怎的如此婆婆媽媽?性命交關的大事我
都可以答應你,逞論其他?”于是笑道:“友人有云:論交重道義,小節安足論。你喜歡怎
樣,我順著你的意思就是。”
金碧漪見他滿口應承,這才笑道:“其實一到青海地區,義軍方面,也早已有人在暗中
照料韓威武這支鏢了,剛才我故意說得危險一些,乃是試試你的。我擔心的倒是在小事上你
不能依從我呢。”
此時已是第二天的清晨時分,楊華說道:“好,那么我都已答應了你,咱們可以走了
吧?”
金碧漪跨上馬背,笑道:“這兩個鷹爪孫的坐騎倒是純种的大宛名駒,咱們可以提早几
天到柴達木了。上馬吧。”
楊華驀地想起一件事,說道:“不好!”金碧漪道:“什么不好?”楊華說道:“昨日
雪崩,我沒碰過雪崩的經驗,但据鏢局的人說,恐怕會引起積雪滾落,封了山口。他們能否
啟程,還得看今天是否晴天呢。”
金碧漪道:“你不用慌,跟著我來。”跟著對楊華解釋道:“昨天不過是小小的雪崩,
不錯,山口已被雪封,但另外還有一條小路可以出山。”
楊華問道:“韓威武和尚鐵宏知不知道這條出路?”
金碧漪道:“這是士人告訴我的秘道,他們恐怕不會知道。不過,久居此地的沙瑪法師
想是應該知道的。”
楊華放下一重心事,說道:“沙瑪法師當然會告訴韓威武的,只要尚鐵宏不知道就好
了。即使他心有不甘,待他找了幫手再來,韓威武也出山了。”要知一出此山,已是踏入青
海地區,沿途自會有義軍的人,暗中保護這一支鏢。
當下兩人并轡同行,出了玉樹山,快馬疾馳,傍晚時分,方始發現一個人煙比較稠密的
小鎮。
兩人在鎮上找到一家客店,進去投宿。店主人道:“你們來得正好,我們有三間朝南
的。上房空著,隨便你們挑哪一間。”原來北地的冬天來得早,初冬時節,已是罕有客商往
來。這家客店,半個月來,還是第一次有客人投宿。
金碧漪道:“我們要兩間上房。”店主人怔了一怔,說道:“你們不是一起的嗎?”金
碧漪道:“是一起的,但我喜歡要兩間房,不可以嗎?”
店主人心想:“我好心問你一句,巴不得你要十間房更好。”笑道:“當然可以,這兩
間相鄰的上房可好?”
楊華本想勸他省一點錢,兩人合住一間房間,又可以抵足長談,有何不好?但想起自己
的諾言,一切都得听他的話,見他業已吩咐店主,也就不言語了。倒是金碧漪恐怕他有疑
心,晚飯的時候,細聲細气地和他說道:“我小時候就習慣了一個人睡的,倘若和別人同
房,我整晚都睡不著。”
楊華說道:“每個人都有點特別的習慣,那也并不稀奇。”心里則在暗暗好笑:“難道
你將來娶了妻子,也不与她同房?這習慣不改,天天晚上都睡不著覺,那可苦了。”
金碧漪吃過晚飯,就躲進房間,關上房門,獨自睡覺,不再理會楊華。楊華想要找他聊
天,也不敢去。心里想道:“或許他太疲勞了,不過他的武功這樣高,也不見他有甚疲態,
何須這樣早就蒙頭大睡?嗯!這個人真是有點特別。不過,像這樣一些小事,我遷就他倒是
無所謂。”
第二天兩人繼續行程,金碧漪似乎為了昨晚之事,有點不好意思,為了要移轉話題,故
意找些閑話和楊華聊天。
金碧漪年紀雖輕,江湖上的事情卻是知道得不少。說起來許多武林中的成名人物,他都
似乎相當熟識。但他卻從不提及他的父母家人,也不去問楊華的父母是誰。
楊華听他談講武林中的奇人异事,江湖上禁忌、切口,听得津津有味,笑道:“想不到
你竟是江湖上的大行家。真是听君一席話,胜讀十年書了。”
金碧漪道:“這些不過是普通的常識,你師父沒教過你嗎?”
楊華說道:“我雖然有三個師父,但我從八歲起,就只是跟我的三師父,他隱居石林,
根本就不理會外間的事的。”金碧俯听得“石林”二字,心中一動,好像想問楊華什么,卻
沒有問。
過了一會,金碧漪忍耐不住,方始說道,“据說石林是明代武學大宗師張丹楓晚年的隱
居之處,不知那里可還留有他的遺跡?”
楊華說道:“石林中有個劍峰,劍峰下有個劍池,風景非常幽美。据說‘劍峰’二字,
就是張丹楓法書。他每天在劍峰練劍,在劍池洗劍。”
金碧漪道:“紅纓會的總舵主厲南星有一天和我爹爹論劍,遍數當世的劍術名家,最后
他們不約而同的概嘆道:‘可惜咱們遲生了三百年,不能向張丹楓面聆教益。’他們對張丹
楓的佩服之誠,就像你佩服金大俠一樣。不過一個是古人,一個是今人,你的愿望還有可以
實現的一天,他們的愿望則是抱憾了。”停了一停,接著笑道,“武林中的傳說,把張丹楓
的劍術,說得神奇之极,但誰也沒有見過,究竟怎樣奇妙,卻說不上來。不知是否如所傳之
甚?”
楊華心里暗笑:“你前天見的,可不就是張丹楓的無名劍法?”几乎就想告訴他,自己
便是張丹楓隔代所傳弟子。但轉念一想,這秘密若然泄漏出去,必定惹出許多麻煩。而且自
己曾經發過誓,要把‘無名劍法’,將來還給張丹楓的大弟子霍天都所創立的天山派,霍天
都創派之后,已經傳了十二代弟子,現任天山掌門是唐經天,楊華曾經從繆長風口中听過這
個名字。
那天繆長風在他母親墓前祭告,說是業已不負所托,把她的孩子帶到天山,得到唐經天
答應收為弟子了。楊華這才知道自己還有一個弟弟,但對此事仍有許多不明之處,須見到了
唐經天方能知得清楚,是以他決定在柴達木了結恩仇,便往天山尋找他那未曾見過面的弟
弟。順便把應該屬于天山派的“無名劍法”還給唐經天。
雖然他沒受到什么約束,且按常理來說,他既然決定了把張丹楓的劍譜還給天山派,這
件事未做之前,似乎不宜向沒有關系的人泄漏。金碧漪并沒直接向他查間這個秘密,楊華三
思之后,也就決定暫時不把這個秘密告訴他了。
但在金碧漪的說話中,他卻發覺了金碧漪的來歷大不簡單,暗自想道:“厲南星是名震
當世的劍術名家,他的父親可以和厲南星論劍,想來也該是和厲南星足以腹鼓相當的人
物。”于是忍不住問道:“令尊是誰,我還沒有請教呢。”
金碧漪道:“咱們各交各的,你管我父親是什么人?難道我的家世不好,你就不和我交
朋友了?”
楊華訥訥說道:“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金碧漪見他窘態,噗嗤一笑,便打斷他的說話,笑道:“既然沒有這個意思,那就不必
多問我,你是和我交朋友,又不是和我爹爹交朋友。我也沒有查問你的家世啊!”
楊華心頭一凜,暗自想道:“不錯,他若問起我的父母是誰,我也是不愿意告訴他
的。”只道金漪和自己一樣,身世是有難言之隱,于是連忙移轉話題,哄他歡喜。
年青的人總是比較談得來的,小小的一點芥蒂,像晴天偶然的出現的云翳,很快就消失
了。不知不覺,兩人又談到武功方面。
楊華是個朴實而又爽直的人,金碧漪向他請教武功,他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對他的缺
點也是直言無忌。談得高興,金碧漪忽地笑道:“我的本領遠不如你,但見過的名家劍法,
倒還不少,你的劍法,足以和當世任何一個名家較量,但可惜上乘劍術中的三個要訣,你的
爐火似乎未得純青。假如你碰上厲南星或者繆長風,恐怕還是會輸給他們的。”
楊華喜道:“我正想向你請教呢,是哪三個要訣,你快說吧。”驀地心念一動:“他為
什么漏掉了天下第一劍客金逐流沒提?哦,是了,厲南星和繆長風都己遠胜于我,金逐流自
是不用說。”
金碧漪笑道:“我怎配教你,我不過是拾人牙鑲罷了。我听人說,上乘劍術中的三個要
訣是重、拙、大。一般的劍術講究的是輕靈迅巧,‘輕’可胜‘重’,‘巧’可胜‘拙’,
‘小’可胜‘大’。所謂以‘小’胜‘大’,亦即以‘奇’胜‘正’的意思。但倘若練到爐
火純青的境界,卻可以返噗歸真,舉重若輕,行拙實巧,似大而小了。”
“重、拙、大”的劍理,楊華那天晚上,在母親墓旁和繆氏風和他交手之時,也曾听他
說過。但卻沒有金碧漪此際說的清楚詳盡。這些道理楊華不是不懂,但由于張丹楓的“無名
劍法”有圖無文,“玄功要訣”的道理雖和劍學相通!卻嫌不夠具体。因此楊華的劍術道
詣,可說是只憑自己領悟的,懂得不夠徹底。听金碧漪的講解,當真是得益不淺。
楊華心里想道:“他的父親,一定是位劍術大行家無疑了。但奇怪,他卻為何不學劍
呢?”由于碰過釘子,疑團滿腹,亦不敢多問。不知不覺,又是日落西山的時分了。
金碧漪一看天色,說道:“不好,咱們錯過了宿頭,在這荒山野地,要找一家人家也
難。”
楊華說道:“看這天色,今晚大概不會下雪,前面有座松林,咱們在松林里過這一晚,
那也無妨。”不禁又是覺得有點奇怪,要知走江湖的人,露宿荒山,事极尋常,楊華心想:
這几個月來,十個晚上我都差不多有八個晚上是露宿的,難道他就沒露宿過么?怎的看得這
樣嚴重。
金碧漪想了一想,說道:“我不是不能露宿,而是不慣露宿,但既然沒安身之所,那也
只好如此了。”
兩人牽了坐騎,走入松林,但見古木參天,怪石奇岩,触目皆是。楊華笑道:“在這密
林處,就是有風雪襲來,也可以遮擋呢。誰說沒有安身之所。”
他們備有干糧,那一大皮袋的葡萄酒也沒喝完,楊華喝酒送干糧,說道:“金兄,你只
嚼干糧,口不渴嗎,還是喝一點吧。”
金碧漪連忙搖手道:“我喝水就行,山里的清泉,比葡萄酒還好喝。”楊華笑道:“不
見得吧,喝酒可去寒气,喝水行嗎?”金碧漪道:“我不覺冷,”楊華說道:“喝一點那也
無妨,你不是說過要把酒量練出來嗎?”
楊華因為獨飲寡歡,故此勸他喝酒,不料金碧漪忽地板起臉孔道:“我在臨睡之前,是
決計不喝酒的。你喜歡喝你自己喝!”
楊華又碰了個釘子,訕訕退下,心想道:“這個人与眾不同的習慣也是真多!”
金碧漪“沒來由”的發了一頓脾气,但隨即又笑起來道:“我自己知道自己的怪脾气容
易惹人討厭,故而一早就把話說在頭里,非要你遷就我不可。楊大哥,你為人很好,這兩天
來你真是樣樣遷就我了。”
楊華苦笑道:“你不討厭我已經很感激你。”
金碧漪道:“今晚我想早點睡覺。”說罷拿出一團折好的輕紗,拉了開來變成一張帳
幕。金碧漪道:“這是天山的野蚕絲織的,折起來不過盈握,張開來可以遮過一間房間,風
雪不侵。而且冬溫夏涼,好處真是說之不盡。”
楊華心里想道:“你的用具准備這樣齊全,那還害怕什么露宿?”但怕惹起他的“怪脾
气”,卻是不敢說他。
金碧漪選擇了一處地方,說道:“這里最好不過,你幫我把帳冪拴起來。”
該處前面是一塊矗立的巨石,伊若屏風。兩邊恰好都有一棵松樹,樹上幡著野藤,藤梢
枝往下垂,隨風飄佛,形似瀝莽。中間有一塊圓石,平滑如鏡,正好可以作床。
楊華幫他把輕紗拴在樹上,剛好可以覆蓋那塊圓石。金碧漪大為高興,說道:“我選擇
這地方不錯吧?”
楊華說道:“好是好,不過,就是可惜太好!”
金碧漪怔了一怔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楊華說道:“這地方太過隱蔽,在里面睡覺,好比深居堂奧,外面發生什么事情都不知
道:“
金碧漪道:“咱們有兩個人呢。楊大哥,你請進去睡覺。”
楊華說道:“你呢?”
金碧漪似笑非笑地說道:“你又忘記我的習慣了么?我過那邊給你守夜。”所指之處是
距离百步開外,一個形似螺玻的山坳入口處。
楊華這才恍然大悟道:“原來他不是害怕露宿,而是害怕和我同宿。”當下笑道:“還
是讓我過那邊睡吧,嗯,你別和我客气,我知道你喜歡睡得舒服,而我則是什么地方都能睡
的。”
金碧漪道:“楊大哥,你真好。好,那我也就不和你客气啦。咱們明早再見。”說到一
個“好”字,笑靨如花。
楊華遠遠走開,在山坳轉角處,選了一個可以了望四方的處所,枕石而眠。他不慣早
睡,心里想道:“這位金兄的脾气,真是奇怪。有時甚為豪放,英气逼人,好像在小金川打
我一記耳光的時候,就是如此。但有時卻又嬌气流露,要人遷就,許多方面,行事都似一個
女子。晤,听說有些富貴人家的儿子,由于父母太過寵愛,長大了就不知不覺帶了几分脂粉
气了。莫非這位金兄也是如此?”他胡思亂想了一會,不覺心中暗自好笑:“我管他像男人
還是像女人,總之他是一個益友!”
如眉新月,挂上梢頭。不知不覺已是進入二更的時分了。忽听得遠遠的地方,隱隱似有
人聲。
楊華練了一年張丹楓所留的內功心法,耳聰目明,大异常人,兼之伏地听聲,听得更
遠。凝神靜听,听得說話的共有三人,其中一個,聲音好熟,說道:“其實這個地方劫鏢更
好,尚鐵宏選擇玉樹山白教喇嘛寺的門前劫鏢,當真是失算了!”
他說了這几句話,楊華已是听得出來,原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曾經在小金川和他交
過手的那個“五官”之首的鄧中艾。楊華心中一凜,想道:“听他口气,莫非他們也是要來
劫韓威武這支鏢的。哼,哼,他又做官又做強盜倒是令人意想不到。好在給我碰上,我豈能
容他們得逞?”當下又定主意,替韓威武打發這几個亦官亦盜的家伙,但轉念一想:“我也
無須太急,且听听他們說些什么。”
只听得另一個人的聲音接著說道:“對啦,老鄧,我正想問你。尚鐵宏這次劫鏢,我們
滿以為他會馬到成功,卻是怎樣失手的?”
鄧中艾道:“我在玉樹山下碰上他們,据尚鐵宏說,韓威武本來不是他的對手,但他卻
不知怎的,糊里糊涂的受了人家暗算。”
又一個人問道:“尚鐵宏可知這個暗算他的人是誰?”鄧中艾道:“他當場沒能發現是
誰,心里則是有所怀疑。”
兩個人同聲問道:“他怀疑誰?”
鄧中艾道:“第一個可疑之人是那間白教喇嘛寺的主持沙瑪法師。不過他后來仔細想了
又想,覺得又不大像,劉大哥,你對白教喇嘛這派武功知之素捻,你以為如何?”
那“劉大哥”道:“白教法王可算是一流高手,要是他和尚鐵宏單打獨斗,他會稍胜一
籌。但沙瑪法師不過是他門下的一個弟子。”言下之意,這個沙瑪法帥自是沒有本領能暗算
尚鐵宏了。
鄧中艾道:“是呀,所以尚鐵宏想來想去,對沙瑪法師雖有怀疑,終不信他有此本領。”
那“劉大哥”道:“第二個是誰?”
鄧中艾道:“是一個不過十六八歲的小 ,据說是給震遠鏢局帶路的一個山溝里的窮小
子。”
另一個人說道:“一個小 ,那不是更奇怪,你說說看,尚鐵宏何以會怀疑他?”
鄧中艾把尚鐵宏告訴他的當時的情形說了出來,那個“劉大哥”況吟半晌,說道:“這
小 雖有可疑之處,但要說他能有本領暗算得了尚鐵宏,卻還是不能令人置信!葉兄,你以
為如何?”
那姓葉的想了一想,說道:“我卻是有點相信!”鄧中艾跟著也道:“我也怀疑這個小
干的!最少他比抄瑪法師更值得令人怀疑!”
那“劉大哥”听了他們的話,驀地想起一事,說道:“老鄧,听說你們五官、四道、四
僧在小金川吃了一個小賊的虧,這小賊是冒充御林軍軍官混入小金川的。他扮作一個中年軍
官,其實也不過十六八歲年紀。這事是真的嗎?”
鄧中艾面上一紅,說道:“這小賊的劍法委實是神出鬼沒,令人防不胜防。我平生還沒
有見過這么好劍法的人。不過他當時還有一個幫手,是個使軟鞭的少年,本領似乎比他略遜
一籌,也很厲害,慚愧得很,我們十三個人,竟然敗在這兩個小賊手下。”
“劉大哥”道:“我初時听到這個消息,還以為是夸大其辭,誰知竟是真的。听說海統
領已經派遣馬昆和周燦到小金川查究此事,不知可曾獲得什么線索?”
鄧中艾道:“毫無所獲,他們早已离開小金川了。”
“劉大哥”道:“他們是到拉薩去給達賴活佛送禮,送禮為名,實則是去偵察小金川那
股殘匪的下落,并和青藏兩地有勢力的士王聯絡,商量圍襲的大計的。听說這股殘匪已經逃
到青海,匿藏柴達木山區,倘不剪除,后患不小。”
鄧中艾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他們离開小金川的時候,馬昆曾經問我有沒有意思到西
藏去,他可以保荐我官升兩級,做駐藏大臣衙門的武官,原來他是希望我去幫他的忙。不久
我就接到兵部衙門將我調職的文書了。”
“劉大哥”笑道:“這是馬昆知你之能,海大人也很看得起你,這才叫兵部衙門把你調
西藏的,嘿嘿,看來海大人還想把你收作心腹呢。”
鄧中艾忙道:“還得仰仗薩大人和兩位大哥提拔。”
“劉大哥”干笑一聲說道:“你有海大人作靠山,還嫌不夠嗎?”
鄧中艾道:“哪里的話,我這座靠山還是不穩的。而且海大人雖然是御林軍統領,但說
到得皇上的寵信,海大人恐怕不如薩大人呢。”
“劉大哥”哈哈笑道:“你遠在小金川,對朝廷的事情倒是了如指掌。實不相瞞,我們
的薩大人對這件事情,很是有點生气。”
鄧中艾吃了一惊說道:“我這件小事,也蒙薩大人垂注了么?薩大人,他,他不滿意我
的什么?……”“劉大哥”笑道:“你別著急,薩大人生气,并非為你。”
鄧中艾松了口气,說道:“是,是,是我太糊涂了。薩大人多少大事要理,焉能為我一
個小小官儿生气。”
那“劉大哥”道:“老實告訴你,他是生海統領的气。這樣大的事情,海統領也不和他
商量,便獨自進行了。不過事情雖然秘密進行,終是瞞不過我們薩大人的。但他老人家倒是
寬宏大量,非但不在皇上跟前破坏海大人的計划,反而愿意助他成功。”
那姓葉的跟著笑道:“老鄧,你我交情不錯,我也無須瞞你。我和老劉正是奉了薩大人
之命,要赶上馬、周二人,跟他們打開天窗說亮話,有飯大家吃,有功勞大眾分。大伙儿齊
心合力替朝廷出力,別分彼此。”
楊華伏地听聲,听到這里,對這兩個人的身份,已經明白。心里想道:“他們的薩大
人,想必就是大內侍衛的頭子薩福鼎了!原來他和御林軍的統領在韃子朝廷里也是明爭暗斗
的。”
“劉大哥”接著說道:“我們來到了玉樹山,方才知道前几天曾發生雪崩,幸虧遇上你
是識途老馬,否則只怕我們還被困在山中呢。但有一事我卻感到奇怪。”鄧中艾問道:“何
事?”“劉大哥”道:“听你說尚鐵宏那晚劫鏢,馬良和周燦也是在那間喇嘛寺的?”
鄧中艾道:“不錯。馬、周二人當時袖手旁觀,其實已是幫了尚鐵宏的忙了。因
為……”“劉大哥”打斷他的話道:“我知道他們為什么要幫尚鐵宏的忙。我不明白的是,
他們既然知道了韓威武那支鏢的秘密,一定會跟著韓威武走的。何以我只見韓威武的騾隊,
卻不見馬、周二人。”
鄧中艾道:“這我就不知道了。尚鐵宏要赶往飲馬川找他們的朋友再來劫鏢,路上我們
只是匆匆談了片刻,他也沒提及馬、周二人是否另有事情。”
“劉大哥”搖了搖頭說道:“不會的。他們到拉薩送禮不過是個幌子,既然找到了韓威
武這條線索,哪還有不跟著他的道理?難道還能讓他把藥材送給小金川那股士匪嗎?”
那姓葉的道:“好在韓威武不認識我們,他也不知道除了尚鐵定、閔成龍之外,還有我
們知道他的秘密。馬、周二人雖然莫名其妙的失蹤,咱們也不必急于尋找。要是咱有辦法對
付得了韓威武,那不是更好?”“劉大哥”道:“不錯,咱們還是言歸正傳吧。剛才說到哪
儿?”那姓葉的道:“說到曾令老鄧吃虧的那個小賊。”
“劉大哥”笑道:“這圈子可兜得遠了。好,咱們言歸正傳。老鄧,你是否怀疑暗算尚
鐵宏的那個小 就是你們在小金川碰上的那個小賊?”鄧中艾道:“不錯,我正想告訴兩位
大哥,我曾經問過尚鐵宏,他所描繪的那個小 的外貌,和那個小賊确實十分相似。”
“劉大哥”呆了片刻,喃喃自語道:“一個十六八歲的少年,屆然能夠暗算擅用暗器的
尚鐵宏,真是令人難以置信的,除非、除非……”
那姓葉的道:“五官、四道、四僧都曾吃過這小子的虧,那么他能夠暗算尚鐵宏,也就
并不稀奇了,”鄧中艾則是心中一斂,連忙啊道:“劉大哥,你說除非什么?”
“劉大哥”道:“那小賊的來歷你們不知,但他姓甚名誰,你們總該知道吧?”
鄧中艾道:“他進入小金川那天,曾對哨兵說姓場,名字卻沒有說。因他持有御林軍的
腰牌,哨兵沒敢多問。”
“劉大哥”道:“姓楊的?恐怕不大對!”
那姓葉的道:“他當然不會說出真名實姓,但劉大哥,你這么說,莫非你已知道他是姓
甚名誰?”
“劉大哥”道:“不錯。我怀疑他不是姓楊,他是金……”說至此處,鄧中艾和他不約
而同地叫了出來:“他是姓金!”“劉大哥”笑道:“老鄧,原來你也早已想到是這個人?”
那姓葉的道:“你們說的是……”
“劉大哥”和鄧中艾又是不約而同的一起答道:“金逐流的儿子!”
楊華听到這里,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心想道:“我分明姓楊,他們卻把金大俠硬派作
我的父親。唉,我哪里有這樣的福气。”
鄧中艾道:“金逐流是天下第一劍客,听說他与他的師兄江海天易子而教,江海天劍術
稍遜師弟,內功則是更高。那小賊不但劍術神奇,內功也甚了得。除了金逐流的儿子之外,
還能是誰?”
“劉大哥”沉吟半晌,說道:“你的推論是不錯的,不過是否正确無詐,其中涉及一個
關鍵?”
鄧中艾道:“什么關鍵?”
“劉大哥”道:“金逐流只有一個儿子!”
鄧中艾道:“何以這是關鍵?”
“劉大哥”道:“你是什么時候在小金川碰上那個小賊的?”鄧中艾道:“大約兩個多
月之前。”劉大哥道:“我要确實的日期。”鄧中艾算了一算,說道:“是八月初六。”
“劉大哥”搖了搖頭,說道:“這就不對了。”鄧中艾道:“什么不對?”“劉大哥”
道:“七月十三那天,金逐流的儿子曾在川北廣元出現,他是奉了江海天之命,去會他的帥
兄葉嘉華的。和我有關系的人,在葉家曾見過他,密報給海統領知道。這消息絕對可靠。”
鄧中艾這才恍然大悟,說道:“從廣元到小金川,最少也得走一個月。金逐流的儿子即
使不在廣元逗留,七月十三日就走,也不可能在八月初六到達小金川。”
“劉大哥”道:“他在葉家住了五天,有一天還曾在賓客面前,和師兄合演一套劍法。
据見過的人說,當真是精彩之极。”
鄧中艾道:“小金川的那個小賊,決不會是金逐流的儿子了,但和暗算尚鐵宏的那個小
恐怕還是同一個人。”
“劉大哥”道:“要是另外還有一個少年,劍法可以比得上金逐流的儿子,那么對咱們
就更加不妙了。”
那姓葉的忽道:“這就奇了?”鄧中艾道:“什么奇了?”那姓葉的道:“我离京之
前,黃河鐵扇幫的幫主來到,他告訴我一個消息,說是金逐流的儿子在潼關出現,他們鐵扇
幫的幫主和黃河三霸都傷在他的軟鞭之下。”
鄧中艾詫道:“金逐流的儿子使軟鞭?”
那姓葉的道:“不錯,是使軟鞭。鐵扇幫周幫主賴以成名的鐵扇,交手不過三招,就給
他的軟鞭奪去。”
鄧中艾道:“金逐流是天下第一劍客,他的儿子何以要使軟鞭,那恐怕是冒充的
吧?””
那姓葉的道:“江海天的第三個徒弟李光复是天地會的副舵主,當時正在潼關分舵。他
得知消息,曾親自去找他的這個師弟。有沒有找著我不知道,不過他既然知道這少年是用軟
鞭打敗鐵扇幫幫主和黃河三霸,仍然那樣著急找他,并聲言是他師弟。料想也不應是冒充的
了。”
“劉大哥”問道:“是哪一天?”那姓葉的道:“那天正好是中秋節。
那“劉大哥”皺起眉頭道:“這可真是奇了。從廣元到潼關,道路崎嶇,路程比到小金
川還遠。他們決不會是同一個人!老鄧碰上的那個小賊倒還有可能在十天之內,從小金川赶
到潼關。”
那姓葉的道,“那個小賊暫且不管,兩個金逐流的儿子,各自在不同的地方出現,究竟
哪一個才是真的呢?”
鄧中艾說道:“按理說應該是使劍的那一個。”
那姓葉的道:“但是鐵扇幫的副幫主言之鑿鑿,我相信他絕不會故意騙我。”
“劉大哥”忽地想起來,說道:“老鄧,你好像說過,那小賊曾和一個使軟鞭的少年聯
手,打敗你們五官、四道、四僧?”
鄧中艾瞿然一省,說道:“不錯,那小子的本領也是非同凡響,僅僅比那使劍的小賊稍
遜一籌。劉大哥,你莫非是在疑心……”
“劉大哥”說道:“正是。我疑心這個少年,就是在潼關出現的。那個用軟鞭打敗鐵扇
幫主的金逐流的儿子!不過我卻不相信他真的是金逐流的儿子。”
楊畢听到這里,卻是不由得暗自想道:“你不相信,我可相信!”他把這几天來金碧漪
所表現的可疑之點加以整理:第一,他說最佩服的人是金逐流,金碧漪非常高興;第二,金
碧漪的口气相當肯定,“推測”他將來很有机會可以見著金逐流;第三,金碧漪是個劍術的
大行家,雖然他用的兵器是軟鞭;第四,“今天是十月十二日,金逐流使軟鞭的那個儿子八
月十五在潼關出現,那么有足夠的時間可以讓他來到這里,從小金川到潼關,只要他那快馬
疾馳,抄川西水道,十天之內,勉強也可以赶到,嗯!對了,他很可能是八月初六那天,在
小金川為我解圍之后便往潼關,過了中秋節,再從潼關來到玉樹山的。”楊華心想。
但是還有一個難題未能解決,那就是金逐流只有一個儿子。如果在廣元出現的那個是
真,金碧漪就不可能也是。楊華想道:“從种种跡象來看,金碧漪似乎更像真的。雖然我沒
有見過在廣元出現的那個少年。”
心念未已,只听得“劉大哥”笑道:“哪個是真,哪個是假,咱們暫且不必多用腦筋。
說不定那使軟鞭的少年和那個使劍的小賊,今天晚上,咱們都可以見得著!”楊華吃了一
惊:“听他口气,他竟好像已經知道我在這里!”
第十四回 帳里香飄奇扑朔 瓜田李下惹嫌疑
那“劉大哥”道:“你知道我為什么要和你來這荒山嗎?”鄧中艾道:“不是來查勘地
形,好准備將來劫鏢么?”
“劉大哥”道:“當然這是原因之一,不過更迫切的還是要搜查兩個可疑的人犯,很可
能就是你在小金川碰上的那兩個小賊。叫鄧中艾吃了一惊道:“你怎么知道?”
“劉大哥”道:“在縣衙門的時候,我已經向捕頭打听過了。這老捕頭辦事倒很得力,
自從小金川那股殘匪窺入青海之后,他每天都派遣得力的手下,扮作鄉下人,在各處路口注
意往來人等,据他說今天中午過后,有兩個少年騎馬往西走,他們的馬跑得很快,但回來一
查,縣城各個客店可沒有生人投宿,料想在黃昏之前已經過了縣城。這兩個人錯過宿頭,大
概應該在天黑時分踏入這荒山,今晚多半是在林中過夜。”
鄧中艾恍然大悟,說道:“怪不得你們宁可不要知縣老爺的殷勤招待,也不在衙門里舒
舒服眼睡一個覺,連夜就赶來了。但你們怎不早點告訴我呢?”
“劉大哥”笑道:“我是想令你惊奇一下呀。老鄧,假如當真是那兩個小子,你怕不
怕?”原來他正是恐防鄧中艾給人家打怕了,要是太早告訴他,他就不敢前來。
鄧中艾怫然說道:“劉大哥,你也忒小看我了,我雖然本領不濟,敗給那兩個小賊之仇
是非報不可的。何況你們兩位大內高手,有你們兩位撐腰,我還會害怕他們嗎?”
“劉大哥”笑道:“我是和你開玩笑的,你別介意。其實以你的鐵筆點穴功夫,未必真
的就會輸給那兩個小子,我猜大概是因為初次和他交手,未模得清楚他的劍法,以至在他快
劍狂攻之下,冷不防就吃了虧。”
鄧中艾得到“劉大哥”給他兜回面子,心中舒服好多,說道:“劉大哥明見,當時的情
形确是如此。但愿他們真的是在這座山中。不過這座山這么大,怎知他們躲在何處?黑夜里
還得提防他先發現我們,突來偷襲。”他口里說是不怕,但語气中顯然還是流露三分害怕。
“劉大哥”笑道:“老鄧不用擔心,我有辦法知道他們躲藏之處。而且料想他們也想不
到會有人到這荒山來搜捕他們,所以只有咱們偷襲他們,不會反而給他們偷襲的。”
鄧中艾喜道:“劉大哥,你有甚么妙法?”
“劉大哥”道:“你听著!”突然發出一聲虎嘯!
嘯聲震撼山谷,端的像是餓虎覓食的吼聲。楊華明知道是假的,也不禁有點悚然之感,
心里想道:“此人內力深厚,倒是不可小覷。”心念未己,只听得鄧中艾笑道:“原來劉大
哥還有這樣的絕妙口技,小弟卻不知道。”
虎為山中王,一嘯惊百獸。不過片刻,只听得猿啼、豹吼、鹿跑、狸奔。种种野獸的惊
叫聲、奔跑聲此起彼落,鬧了好一會,方始漸漸平靜下來。
“劉大哥”道:“你听見沒有,就在轉過這個山坳的上面,有馬嘶之聲,距离這里似乎
還不太遠呢。”
鄧中艾道:“你這法子果然是妙,馬在那邊,人也一定是在那邊。”
“劉大哥”道:“這兩匹坐騎是久經訓練的戰馬。”
鄧中艾道:“你怎么知道?”
“劉大哥”道:“它們只是叫了几聲,便不再叫了,而且沒有掙脫繩索的束縛和搖撼樹
木的聲音,只有久經訓練的戰馬才會如此。它們的叫聲只是想喚醒主人的。”這姓劉的大內
衛士居然能夠在百\獸嘶鳴的聲音之中,听得這祥仔細,能夠辨別各种不同的聲音,楊華雖
然也懂得“伏地听聲”,和他相比的就差得遠了。
“劉大哥”又道:“我怀疑這兩匹戰馬,就是馬昆和周燦的坐騎。”那姓葉的吃了一
惊,說道:“如此說來,他們二人豈非已遭毒手?”
“劉大哥”道:“目前還難斷定。不過,倘若他們真的已遭毒手,這兩個疑犯,就更加
可以斷定,一定是老鄧在小金川碰上的那兩個小賊了。”
鄧中艾道:“我們現在可以去找那兩個小賊了嗎?”
“劉大哥”道:“再等一會儿。那兩個小賊給虎嘯馬嘶惊醒!等他們以為老虎已經去得
遠,縱然輪流戒備,也沒有初時那么留心戒備的。”
鄧中艾笑道。“對,現在是他們在明處,咱們在暗處,待他松懈的時候,咱們便可以進
行偷襲了。”
楊華想道:“用不著現在就惊動金兄,諒這三個鷹爪,我還對付得了。就是對付不了,
金兄不久也會跑來的。”他主意打定,剛好便听得那“劉大哥”沉聲說道:“現在是時候
了,咱們去找那個小賊吧!”
楊華一躍而出,几個起伏,就到了那三個人聚會之處,冷笑喝道:“用不著你們費神尋
找了,我在這儿!”
鄧中艾吃了一惊,叫說:“正是這個小賊!”
那“劉大哥”哼了一聲,喝道:“好大膽的小賊!”“唰”的抽刀出鞘,劈將過來,竟
然發出鏗鏗鏘鏘之聲,震得楊華耳鼓嗡嗡作響。原來他在有意賣弄功夫,潛運內功,使佩刀
出鞘之時与內壁擊撞,以收先聲奪人之效。
楊華暗暗佩服他的內功深厚,卻也并無懼色,冷笑說道:“你弄這些鬼門道,就想嚇倒
我么?”那“劉大哥”一刀橫劈過來,招式也沒甚么奇特,但刀光伊似銀虹橫空掠過,确有
開山裂石的威勢!
楊華側身讓開斜刺一個,劍勢伸縮不定,似是“織女投梭”,又似“李廣射石”。“織
女投梭”在劍法中屬于“陰柔”招數,“李廣射石”則是“陽剛”招數。那“劉大哥”不識
無名劍法,見他劍勢,頗為詫异。要知“剛柔兼濟”雖然是上乘武學所追求的境界,但把剛
柔同寓一招之內,卻是任何劍派所沒有的。
這姓劉的大內衛士慣經陣仗,雖感詫异,卻不慌忙,心里想道:“開首十數招,我不求
有功,但求無過,這小子劍法縱然詭异,諒也難奈我何。待摸熟他的路數,那時再下殺手不
遲。”當下連劈三刀,都是法度謹嚴的刀法。楊華自從妙悟無名劍法之后,武學的造詣識
見,已是足以和當世頂尖儿的名家匹敵,一交手就留心對方的破綻,但這姓劉的刀法宛似鐵
鎖橫江,千軍列陣,縱然可以找到一些微細的破綻,也是不容易突破。
楊華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兔起鶻落和對方拆了數招,一劍平刺過去。這一劍似是毫無
章法,刺向那姓劉的胸膛,陡然間劍勢一轉,竟在對方三個人誰也意想不到的情形之下,閃
電般的倏地就刺到那姓葉的衛士右肩。
這是“各個擊破”戰術,楊華情知對方三人必會聯手對付自己,心里想道:“我先把他
的左右手削掉,回頭再對付他。”這一劍看似毫無章法可尋,其實卻是把盂家的快刀刀法和
無名劍法融會貫通,變化出來的。
楊華只道在自己閃電般的快劍一斫之下,這姓葉的不死也得受傷,哪知道姓葉的武功亦
是非同小可,在間不容發之際,不但能夠閃開,而且還能反擊。他一掌斜劈,一掌虛抓,雖
是虛抓,掌勢已是把楊華上身的七處大穴,籠罩在他的擒拿手法之下,楊華劍尖給他掌力震
歪,只好回劍防身。一招“玉帶圍腰”,劍光四面蕩開。那姓葉的衛土亦不禁心頭一凜,不
敢欺身進逼。
那姓葉的哼了一聲說道:“你這小子真是大膽妄為,我本來不想以大欺小,以眾凌寡。
但這是你自己挑起的火頭,可怪不得我了!”楊華背腹受敵,在刀掌夾攻之下,雖然未露敗
象,卻也更難施展各個擊破的打法了。要知對方兩個都是高手,他們的刃法掌法之中,縱然
有些微細的破綻,但在兩人彼此呼應之下,這些微細的破綻也就不成為破綻。楊華必須左右
兼顧,如何還能覓隙尋縫?
原來這兩個衛土都是大有來頭的人物,大內衛土有五千多人,他們是名列“八名大內高
手”之中的。
那“劉大哥”名叫劉挺之,是“五虎斷門刀”掌門人勞超伯的師弟,“五虎斷門刀”攻
守兼備,以法度嚴謹見長,即使碰上比自己更強的對手,就是不易落敗,劉挺之是本門第一
高手,本領還在掌門師兄之上。
那姓葉的衛士名叫葉谷渾,本是關東馬賊,以大摔碑手橫行江湖,平生罕遇敵手。他的
掌力端的有開碑裂石之能,而且精于七十二把大擒拿手法。
這兩個人的真實本領都足以和楊華抗衡,兩人聯手,當然是在楊華之上。不過楊華的劍
術神妙莫測,他們連一點來歷都瞧不出。葉谷渾心里想道:“這小子的劍法又像青城,又像
峨嵋,又像少林,又像武當,不知是哪一派的劍法?天下競有這樣的劍法,真是古怪!”他
心里有所顧忌,不覺也和劉挺之有了同樣的想法:“在開首數十招之內,我不求有功,但求
無過。且待摸熟他的路數再下殺手!”
鄧中艾看見劉、葉二人抵敵楊華的劍法,膽气大壯,說道:“兩位大哥,我和這小賊在
小金川結有一段梁子,小弟并非想与你們爭功,而是這段梁子非得報复不可!”這番話當然
是說給楊華听的,為自已以眾凌寡找個藉口。
楊華冷笑道:“再多几個又有何妨,你把小金川的那些甚么五官、四道、四僧找來更
好。嘿嘿,以多欺寡這已經是你們的的絕技了。上就上吧,何必還找藉口?”
鄧中艾喝道:“好小子,死到臨頭,還敢猖狂!”雙筆一分,左點“期門穴”,右點
“百會穴”。他是點穴的大高手,又自恃對楊華的劍法比較熟悉,見楊華正在化解劉挺之的
刀法,于是一上來便施殺手。
楊華劍鋒倏轉,后發先至,迫使鄧中艾收回攻勢。接著一招似是而非的“疊翠浮青”刺
出,這“疊翠浮青”是嵩山劍法的名招,以空靈飄忽見長。
鄧中艾曾經領教過楊華這一招似是而非的嵩山劍法,上次他在小金川和楊華交手,就是
在楊華這一招自創的“疊翠浮青”之下吃了虧的。此時他見楊畢依樣葫蘆的又把這招劍法施
展出來,不禁心頭火起,冷笑說道:“你用似是而非的嵩山劍法扰人耳目,以為鄧某還會上
你的當么?嘿嘿,你也真是黔驢技窮了!”說話之間,雙筆已是使出一招“夜叉探海”,搶
前一步,封住楊華的劍勢。
這一招應著,乃是他上次吃過了虧之后,用了許多心思想出來的,只道自己是有備而
戰,楊華這一次非得倒過來吃他的虧不可。哪知楊華唰的一劍,突然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
來,劍招也變得不似嵩山劍法的“疊翠浮青”,而是似是而非的泰山劍法中的“古柏森森”
了。“疊翠浮青”的劍勢本是空靈飄忽,“古柏森森”的劍勢則是雄渾綿密,風格大不相
同。鄧中艾的“有備而戰”,反而變成了“作茧自縛”,著了楊華的道儿。
只听得嗤嗤聲聲響,鄧中艾感到頭皮一片沁涼,楊華劍光掠過,業已削掉了鄧中艾的半
邊頭發,亂草一般,隨風飄散。還幸虧是劉挺之和葉谷渾正在刀掌齊出,恰好在那瞬息之
間,赶得上替鄧中艾解危,否則給削掉的恐怕就不是頭發而是頭皮了。楊華笑道:“運用之
妙,存乎一心,兵法如此,劍術亦然。你給我胡亂編派是哪一派的劍法,強作解人,不是太
可笑了嗎?”
鄧中艾受了削發之辱,還給楊華嘲笑,不禁又惊又怒又羞慚,喝道:“小子,今日不是
你死,便是我亡!”
劉挺之見鄧中艾這副被削了半邊頭發的滑稽模樣,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當下展開
五虎斷門刀法,左劈三刀,右劈三刀,正面接了楊華几招,說道:“鄧兄不必生气,這小子
已是网底之魚,諒他也是飛不出咱們手心的了。待會儿捉著了他,你高興怎樣處置就怎樣處
置他。”
楊華冷笑道:“放你的屁,咱們騎驢念唱本,走著瞧吧!”劍光飄浮,指東打西,指南
打北,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劉、鄧、葉三人聯手,雖然占了上風,在他神妙莫測的劍法之
下,也是不禁暗暗心惊。鄧中文想道:“要是那個使軟鞭的少年當真和他一起,出來幫他,
只怕我們還是難逃一敗。”
鄧中艾想得到的,楊華當然也想到了。奇怪,金碧漪為什么還不見來?
按理說武功高明之士,听覺要比常人敏銳得多,剛才“虎嘯”馬嘶,獸群奔跑,即使是
個普通人,在熟睡之中也該惊醒了,何況是武功造詣极不尋常的金碧漪呢?金碧漪唾覺的地
方和楊華不過隔著一個山坳,要是他已經醒來的話,按理說也該听得見下面 殺的聲音的。
楊華猜疑不定,當下一聲長嘯,用的是“傳音入密”的內功,四面八方響起回聲,估量
三里內,都听得見。可是過了一會,仍然沒有听見金碧漪的回聲。
鄧中艾叫道:“這小子要找幫手,咱們快點干掉他!”劉挺之喝道:“窮小子,來不及
啦!”刀光閃閃,堵了楊華去路。葉江澤以大摔碑手的掌力,蕩歪他的劍尖,劉中艾雙筆交
叉穿插,尋縫覓隙,筆尖不离楊華穴道,楊華在三大高手圍攻下,越來越是吃緊。
不知不覺又過了數十招,金碧漪仍不見來。鄧中艾道:“奇怪,莫非這小子不是和他一
起?”劉挺之笑道:“我看這小子害怕咱們,顧不得朋友,自己逃命去啦!”
“碧漪決不會是這樣的人,那日他助我狠斗五官、四道、四僧,我和他還是未知名的陌
生人呢!今晚這三個敵人本領雖高,也不見得比五官、四道、四僧聯手更為難斗,碧漪又怎
會害怕他們?”楊華心想。
但事實總是事實,月亮已過中天,楊華陷于苦斗之中也過了三百招開外了,金碧漪還是
沒見來到!
“難道他也和我一樣,遭遇了什么意外的事情?”楊華心里怀疑著一個悶葫蘆。急欲打
破,當下倏地又是一招似是而非的“疊翠浮青”向鄧中艾刺去,鄧中艾接連在這一招似是而
非的嵩山劍法之下吃過了几次虧,這次不知楊華又耍什么花招,百忙中無暇思索,赶緊側身
一閃。
楊華打開了一個缺口,劍尖顫動,把孟家的快刀化成劍法,閃電般的虛點了十數下,這
剎那間,劉挺之、葉谷潭都覺得劍光耀眼,好像楊華的劍尖同時指到了他們的咽喉。劉挺之
連忙一刀橫斬,以“鐵門閂”的招數護身,葉谷渾呼的一掌劈出,仍怕蕩不開楊華的劍尖,
同時退了兩步。哪知楊華使的是虛招,眨眼間,楊華已是突圍而去。楊華要胜他們很難,要
跑卻是容易。
楊華在石林住過八年,石林中多是峭拔兀立、如劍如筆的奇峰,楊華自小攀登慣了。是
以他的輕功雖然和劉挺之不相伯仲,跑起山路,卻要比劉挺之快得多。
鄧中艾的輕功也很不錯,不過比起楊華要稍遜一籌。至于葉谷渾則是練大摔碑手功夫
的。內功造詣极高,輕功卻是三人之中最弱的一個,當然更是不能和楊華相比。
劉、鄧自忖都是難敵楊華,即使聯手也是沒有取胜的把握,故此必須三人一同去追楊
華。葉谷渾跑得慢,另外兩人也必須等他。過了一會,和楊華的距离越拉越遠。
跑了一會,那座聳立的危崖和兩旁的松樹都已經看得見了。金碧漪就是在那個地方睡覺
的。楊華回頭一看,不見追兵,松了口气,叫道:“金兄,金兄!”
沒沂見金碧漪的回聲,卻忽然听到一聲長嘯,遠遠傳來,宛似龍吟虎嘯。楊華吃了一
惊,心里想道:“這人似乎不是碧漪,但他的功力卻是不在碧漪之下!”
嘯聲由遠而近,楊華凝神一听,隱約听見那個人似乎是在喝罵,罵些什么,听得不大清
楚,但最后兩個字是大聲喝出來的,這“滾開”二字可是听得十分清楚!
跟著听見劉挺之似乎奉命唯謹的應了一個“是”字,隨即听得他們三人的腳步聲向山下
跑去。楊華詫异之极,不知這人是誰,竟然能夠斥退兩名大內衛士,加上一個小金川清軍提
督帳下,名列“五官”之首的鄧中艾!
此時他已經走到原來和金碧漪同在一起的地方,心里應道:還是先見了碧漪再說吧。”
金碧漪那張輕紗帳還是挂在樹上,覆蓋下面的石台,但系在樹上的馬匹坐騎卻只剩下一
匹。
楊華心頭“卜通”一跳,叫道:“金兄,金兄!”山風吹過,紗帳輕揚,卻是無人回答!
楊華顧不得被金碧漪責怪,一縱身上石台,忙即揭開紗帳,里面空蕩蕩的哪里還有一個
人影!
金碧漪曾告訴他,這紗帳柔若無物,折起來不過盈握,乃是天山特產的天茧絲織成的。
這樣的寶物,金碧漪竟然沒有將它收起,可知他跑得甚匆忙,來不及收拾了。
“奇怪,他在害怕什么?要跑,為什么也不和我打個招呼?”心念未已,忽覺微風颯
然,楊華回頭一看,只見石台上已經多了一個人,約莫二十來歲年紀,劍眉虎目,英气逼
人。這個人滿面怒容地瞪視楊華。
楊華莫名其妙,連忙施了一禮,說道:“多謝兄台赶走那三個鷹爪孫……”剛說得一句
話,那人己是怒气沖沖地向他喝問:“你是何人?”
楊華好像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心里想道:“我這樣客气對他,怎的他卻如此之沒禮
貌!”答道:“小弟楊華,木易楊,中華的華,請問兄台高姓大名?”
那人哼了一聲,說道:“哦,你叫楊華?”似乎是因“楊華”這個名子對他太過陌生,
因而感到有點奇怪。但卻不和楊華通名道姓,跟著就問楊華:“金碧漪是不是和你一起
的?”楊華說道:“不錯。你和他也是相熟的嗎?那么咱們可是自家人了。”
言者無心,听者有意。這“自家人”三字,听得那人甚感刺耳,不覺又是哼了一盧,說
道:“他呢?”
楊華說道:“剛才他還在這里睡覺,但如今我卻不知他是到哪里去了。”
那人怒道:“你不知道,我知道,但他是不敢見我,躲起來啦。哼,好不要臉!”
楊華忍不住气,說道:“我不知道你是他什么人,也不知道他是否怕你而躲開的,不
過,他是我的好朋友,你不能這樣隨便侮辱我的朋友!”
那人罵道:“我還要罵你呢,你們兩人都不要臉!”
楊華怒道:“我有什么不要臉了?你怎能胡亂罵人!你不說個清楚,我、我……”那人
喝道:“說出來污我的口,我只問你,你要怎樣?”
楊華剛才連說兩個“我”字,其實還沒想好要怎么樣的,心想:“不知他對我有什么誤
會,但他替我赶走那三個鷹爪,想必不是坏人。”說道:“我也不要你怎樣,但你不該胡亂
亂罵,你道個歉吧!”要知楊華是一個不大通曉世故的大孩子,在他以為,只要對方道一個
歉,對方應該容易做到。大家把話說清楚了,還是可以交朋友的。
哪知那人越發大怒,唰的便即拔劍出鞘,喝道:“你這個輕薄無行的小子,居然還敢要
我道歉?赶快拔劍吧!”
楊華無端端受他臭罵,怒道:“你我素不相識,你怎么知道我是輕薄無行?”
那人斥道:“我不和你多說,赶快拔劍!”
楊華說道:“拔劍作什?”
那人喝道:“我要教訓教訓你這小子!”
楊華眉頭一皺,說道:“好端端的我為什么要和你……”話猶未了,只听嗤嗤聲響,那
是長劍刺出的破空之聲,對方的劍尖業已指到他的面門。劍勢凌厲之极,楊華想不到他出手
如此之快!百忙中已是無法閃避,只好拔劍招架。
那人劍鋒一偏,待到楊華出劍,這才倏地反圈回來,雙劍相交,“砰”一聲,濺起火
花,兩人都是禁不住身形一晃。
楊華不覺怔了一怔,要知他剛才拔劍招架,其實已是慢了半分。假如那人徑自便刺過
來,根本不待他長劍出鞘,就可刺瞎他的眼睛。但他卻把劍鋒一偏,這才正式接招,用意顯
然是在逼楊華和他比劍,并非攻他不備。
說時遲,那時快,那人唰唰唰連環三劍,又攻過來。喝道:“咱們好好比划比划!”楊
華劍已出鞘,這人可是不再劍下留情了。
楊華連退三步,退一步化解敵人一分攻勢,連退三步之后,好不容易穩住陣腳,和那人
扳成平手。那人攻勢兀未少休,劍法展開,宛如長江大网,滾滾而上,逼得楊華全神招架,
無法向他解釋“誤會”。楊華也還未曾弄得清楚,對方的誤會,究竟是在甚么地方。
斗了數十招,楊華心頭大駭,暗自想道:“這人除了功力不如繆長風之外,劍法的高
明,似乎還在繆長風之上。”楊華自從出道以來,在劍法上可說是從未碰過敵手,那次雖然
輸給繆長風,也不是劍法上輸的。但這次碰上了這個少年,可是當真在劍法上也足以和他匹
敵了。
楊華給他占了先取攻勢之利,斗了數十招,方始漸漸奪回先手,稍微多占半分攻勢,那
人哼了一聲,說道:“可惜,可惜!”楊華道:“可惜什么?”那人說道:“你這小子劍法
倒還不錯,可惜就是輕薄無行!”
楊華接連兩次給他斥為“輕薄無行”,禁不住心頭火起,喝道:“你講不講理了;你說
說看,我到底怎樣──”“輕薄無行”四字還未曾說出口來,那人已是驀地欺身直進,長劍
一招“刺破青天”,指到他的胸膛!
楊華一個移形換位,連使兩招奇詭之极的劍法,方能抵擋對方一招。那人口中說話,劍
勢絲毫不緩。楊華在他狂風暴雨般的急攻之下,竟然不能分神說話,顯然已是相形見絀。
楊華驀然一省,心里想道:“只怕我必須把他當作敵人,方能招架得了!”當下摒除雜
念,眼睛只是注視著對方的劍尖,見招化招,見式化式。
這少年的劍法大開大闊,好像用兵一樣,是堂堂之陣,正正之旗,絕不行險僥幸。可是
從“平淡”之中卻是具見功夫。楊華和他斗了一百多招,竟是找不出他的破綻。
楊華暗暗佩服,心里想道:“武學中的最高境界是返噗歸真,舉重若輕,以拙胜巧。此
人劍術,雖然未達到爐火純青,但走的卻正是這個路子。上乘劍術的‘重、拙、大’三字,
看來他是要比我領會得多。”忽地想起金碧漪和他談論劍術之時,對“重、拙、大”三字訣
曾經加以詳細的解釋,令自己得益不少。此時留心觀察這人的劍法和金碧漪的解釋若合符
節,不禁心中一動隱隱感覺得到,此人的武學和金碧漪正是同出一源,雖然金碧漪并不用劍。
楊華心神略分,那人平劍一挑,一招“李廣射石”,登時把楊華的衣袖戳破。要不是楊
華快劍游斗,一合即分,一沾即退,對方這一招就能刺破他的虎口。
那人碰上旗鼓相當的對手,也是殺得大為性起,哼了一聲,說道:“看你還能抵擋几
招?”劍光霍霍,劍气縱橫,登時把楊華整個身形,籠罩在他的劍勢之下。
楊華連忙凝神應付,斗到緊處,不知不覺進入了“敵我兩忘”的境界。眼中所見,唯有
對方的劍尖。
劍術的最高境界雖說拙可胜巧,但在未曾達到這個境界的旗鼓相當的對手來說,一奇一
正,卻是各有千秋,難分軒輕。何況楊華也并非不懂那三字真言,不過在這方面的道詣不如
那人之深罷了。
但楊華已得無名劍法的精髓,隨机應變的本領可又比對手高得多了。無名劍法不拘一
格,順敵勢而應招,看似毫無章法可尋,其實卻是有它的獨創的章法,斗到百招開外,楊華
亂意揮洒,或攻或守,都是妙到毫巔。
楊華驀地省起“以我為主,与其為客犯主,不如以主迎客”的訣竅,當下把孟家的快刀
刀法,化為快劍疾攻,注重的仍然只是劍意系意揮洒,快如閃電。找不到對方的破綻,他就
自己給對方“制造”破綻。
兩人全神比劍,也不知斗了多少時候,兀是未分胜負,但那人在楊華瞬息百變的劍術侵
扰之下,卻是禁不住有點心躁气浮,斗到分際,那人左一劍“天山雪崩”,右一劍“銀漢浮
搓”。前一招剛猛,后一招急捷,劍勢凌厲。但在兩招交替之際,卻是不知不覺露出了少許
空門。楊華一招“金針度劫”便刺過去,喝道:“撒劍!”
楊華這一招“金針度劫”,尋縫覓隙,拿捏時候,當真是妙到毫巔。對方若不赶忙扔
劍,虎口非給刺傷不可。
哪知變化莫測,對方的劍是扔了,但卻是筆直地擲出來的。這脫手擲劍的招數,正是天
山劍法中反敗為胜的一招絕招,名為“飛龍在天”!
楊華用意只是想逼對方扔劍,無意傷人,因此他也意想不到對方竟然會使出這种拼命的
招數,突施殺手!
距离太近,對方長劍擲出,又是急勁异常,楊華無法閃避,舉劍招架,只怕也是抵擋不
住這股急力,百忙中無暇思量,身軀一矮,背脊几乎貼著地面,說時遲,那時快,對方的長
劍己化作一道銀虹,疾飛來到。楊華一招“舉火撩天”,劍尖輕輕一撥,只听得當的一聲,
那口飛來的長劍掉轉方向,伊若經天長虹,掠過胸際,墜下深谷。
幸虧這一招臨机應變,深合兵法与武學相通的道理:“避其朝銳,擊其暮歸”,這才能
夠“輕描淡寫”的化解了對方飛劍擲來的那股勁力,反而將對方的飛劍擊落,但貌似“輕描
淡寫”,其實已是出盡他的平生所學。
楊華一個鯉魚打挺,跳起身來,此時方始听得那柄長劍跌落深谷的回聲。跟著眼光一
瞥,只見那人已是跑到石崖后面,搶了楊華那匹坐騎。那人跨上馬背,哼了一聲,說道:
“好小子,我和你不能算完,你等著瞧吧!奪劍之辱,我若不報,誓不為人。”
楊華這才省起,兵器被奪,在武林人中是認為奇恥大辱的,怪不得對方如此惱怒。但自
己實在是被迫如此,在剛才那情形之下,不把對方長劍擊落,又有什么辦法應付?
楊華連忙叫道:“兄台請回,我、我向你道歉!”但只听得蹄聲得得,宛似急驟的雨
聲,那人早已飛騎去了,如何還喚得回?
楊華嘆了口气,心里想道:“連姓名都未知道,就和這人結了梁子,真是莫名其妙!”
殘月西斜,已是接近破曉時分了,金碧漪已是騎了一匹馬先走,料想他是不會回到這里
來了,楊華只好把他的那床輕紗卷起來,施展輕功,下山而去。他的心里抱著万一的希望,
希望金碧漪或者會在山下等他。也只有見著了金碧漪,才能夠打破他心里的悶葫蘆。
想不到沒見著金碧漪,如在山下隱隱看見在前面行走的三條黑影。
前行的正是剛才和他交手的那三個人:劉挺之、葉谷渾和鄧中艾。楊華孤掌難鳴,不敢
讓他們發現,但又想听他們說些什么,只好匿藏亂草叢中,伏地听聲。
只听得葉谷渾道:“你們听見蹄聲沒有?”
鄧中艾道:“前后兩次,都听見了。似乎是一騎向西,一騎向東。好在不是向咱們這方
向跑來。奇怪,他們怎么不走同一方向?”
葉谷渾道:“這有什么奇怪,這兩個小子事先沒有約定,山上那小子逃走的時候,山下
那小子還在和咱們拼斗呢。后來逃跑的這個小子想必以為他的朋友是回到玉樹山去。”他們
以為騎馬走了的這兩個人是楊華和金碧漪,卻不知只猜中了一個,楊華可還正在后回。
葉谷渾說道:“想不到咱們白走一遍,毫無所獲!”
劉挺之哼了一聲,說道:“難想得到橫里殺出一個程咬金呢?還算咱們運气不錯,要是
讓他們三個會合,咱們恐怕還要吃虧!”
鄧中艾道:“后來來的那個小子,當真是金逐流的儿子么?”
劉挺之冷笑:“那還有假?如果我不是确實知道他是金逐流的儿子,我豈能那樣忍气吞
聲,他喝我滾我就滾呢?嘿嘿,你是不是笑我剛才膽子大過小了?”
鄧中艾連忙替他兜回面子,說道:“哪里,哪里,劉大哥,你這是應付得宜。單獨一個
金逐流的儿子,咱們原是不用怕,但他的劍法一定比那個姓楊的小子還要高強,兩個人聯
手,咱們已是沒有便宜可占。何況咱們也得罪不起金逐流呢!好漢不吃眼前虧,當然是三十
六著走為上著了!”
听到這里,后面的話已听不清楚。楊華出來一看,那三個人的背影也看不見了。
楊華又惊又喜,心中苦笑,想道:“要是我早知道他是金逐流的儿子,我就不會和他打
這一架了。如今可是糊里糊涂的和這位金少俠結上粱子啦。”
再又想道:“金逐流只有一個儿子,那么金碧漪當然不會也是了。不過他們同是姓金,
或許是堂兄弟也說不定,故此他要來找金碧漪。但是,他為什么要罵我輕薄無行?”楊華豈
非糊涂,但有一种可能,他卻不敢胡猜亂想。當下只好怀著一個悶葫蘆,悵悵惘惘繼續前行。
一路平安無事,這一天已經踏入柴達木的山區了。
山區的邊緣,有個小小的市集,名叫平安集。市集的規模雖然很小,卻不啻是山區的咽
喉,有了它才能呼吸暢通。五天一次墟期,山地人把士產挑出來賣,換回油鹽布匹等日常用
品。是以這小市集也聚集有百來戶人家,十一多間商店,一間客棧。
楊華早已在路上打听清楚,過了這平安集就是人煙稀少的山區了,所以必須在這望備辦
干糧。還有,假如是外地來的客人,不熟悉山區的道路,最好就在這小市集找個向導。否則
到山區才找人帶路,那就未必找得到了。
楊華了解這些情況之后,不覺又思念起金碧漪來。只要是有他同行,那就方便得多了。
我是來我孟元超報仇的,當然不能讓向導帶我去,只好憑著自己瞎闖了。”
這天不是墟期,集上冷冷清清,楊華備辦了足供的干糧,便在那間客棧投宿。此時己是
天黑時分,客棧外面有個木板搭蓋的馬廄,一個小 正從馬廄出來,隨手俺上了板門。
楊華忽听得一聲馬嘶,這馬嘶之聲竟是似曾相識。楊華心中一動,連忙把眼光投射過
去,隱約看見一匹純白的馬正在屹草可惜夜色蒼茫,他還未曾看得清楚,那小顆已是把板門
關上。
金碧漪那匹坐騎正是白馬,但由于看不真切,楊華卻不敢斷定,是否就是那匹白馬。他
心里惊疑不定,上前和那小 搭訕。
那小 道:“客官是來投店的么?”
楊華說道:“不錯。請問貴店的客人多不多?”
那小 道:“生意清淡得很,好几天沒有客人上門,今天方才來了兩個。你打听這個干
嘛?”
楊華說道:“我擔心沒有房間。”
那小 笑道:“你要十間都有。進去吧。”
楊華道:“這兩個客人多大年紀,可是和我一樣,從外地來的么?”那小 盯了楊華一
眼,冷冷說道:“我一向不愛多管閑事,沒有問過是那里來的,年紀多大,我也不會看,有
一個有胡子,有一個沒胡子,大概總比我年紀長吧。你管他們的年紀做什么?”
楊華尷尬笑道:“隨便問問。”他有過在小金川尋訪義軍的經驗,見這小顆對他似乎怀
有敵意,不由得心頭一凜,霍然省起:“自己可能已經惹起了他的疑心,當下也就不敢多問
了。
店主人直上直下打量了楊華一番,說道:“客官,你貴姓?”楊華說道:“小姓楊。”
店主人道:“楊大爺,你上哪儿?”楊華心里想道:“我若然說是往柴達木山區探親,山里
人恐怕是他熟悉,騙也騙不過他。”于是說道:“我是往鄂克昭盟找活干的。”
店主人怔了一怔,說道:“往鄂克昭盟為何不走平路?”楊華說道:“走山路快些,那
邊的雇主等著用人。”店主人道:“不過山區近來不大平靜,你知道么?”楊華笑道:“我
身無長物,怕什么?”
店主人不再盤問,說道:“好,我給你一間上房。你吃過晚飯沒有?”楊華說道:“在
集上吃過了。”店主人道:“楊大爺,你很喜歡喝酒的嗎?”楊華詫道:“你怎么知道?”
店主人道:“我聞得酒香,你這皮袋里敢情是葡萄酒吧。”原來楊華在白教喇嘛帶出來的那
一皮袋葡萄美酒還有一小半未喝完。
楊華笑道:“不錯,你真是大行家,連什么酒都聞得出來。”店主人道:“我們這個小
市集似乎沒有這樣好的葡萄酒!”楊華說道:“這是前几天在路上買的。”店主人道:“原
來如此。”似乎有點不大相信的樣子。楊華想道:“縱然他有疑心,料他也不會猜得著酒的
來歷。”
店主人道:“抱歉得很,小店設備簡陋,連蚊帳也沒有,好在現在是冬天,也沒蚊
子。”楊華說道,“不用客气,我是荒山野岭都露宿慣的。”
店主人道:“客官請早安歇。”楊華待他离開之后,掩上房門,自言自語道:“窗子也
是破的,雖然沒有蚊,冷風刮來,也是難受。好在我自己帶有蚊帳。”
他把金碧漪那床輕紗帳挂了起來,又自言自語道:“這是天蚕絲織成的帳,這樣好的寶
貝卻有人隨手拋掉,好在我撿起來。”
這些話當然是想說給金碧漪听的,用傳音入密的內功把聲音傳送出去,聲音雖然不大,
料想附近几間房間,里面倘若有客人的話,應該都听得見。
過了半個時辰,仍是毫無動靜。楊華好生失望,暗自想道:“恐怕是我的一廂情愿了,
天下哪有這樣的巧事,金碧漪也會剛好在這小客棧里?天下白馬多得很,那匹白馬,也未必
就是他的座騎。”
楊華雖然心里在想:“天下哪有這樣的巧事?”但卻止不住在思念金碧漪。只听得卜卜
的更夫打更聲,已是三更時分了。楊華毫無睡意,拔掉皮袋的木塞,喝了一口葡萄酒,獨對
青燈,朗誦一首唐詩。
“城闕輔三秦,風煙望五津。
与君离別意,同是宦游人。
海內存知已,天涯若比鄰。
無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這是初唐四杰之一的少年才子王勃寫給他一位姓杜的朋友的詩。原題為《送杜少府之任
蜀川》。少府是唐代縣尉的通稱。“之任”即“上任”。“蜀川”泛指蜀地。
詩人是在長安給朋友送行的。“城闕輔三秦”,意思是長安城官闊峻峨,險要“三秦”
從四面衛護著它。“三秦”相當于現在陝西省中部和北部一帶地方。“五津”指白華津、万
望津、江首津、涉頭津、江南津,都是四川省長江上的津口,這里用來代表“杜少府”要去
的“蜀川”。“城闕輔三秦”點出送別的地點,“風煙望五津”點出行人要去的地方。
“与君离別意,同是宦游人。”這兩句承上而來,是詩人安慰他的朋友,意思是說:
“你為了做官的原故,遠去蜀川,我也,是為了做官來到長安,同屬宦游,之身,遠离鄉土
作客他方的感触,彼此都是一樣的。”
轉入五、六兩句,詩人進一步申明目己的看法:“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令。。”意思
是說:“朋友分手,固然不免黯然神傷,但想到自己仍然有個知己,即使分隔在天涯海角,
也是和近鄰一樣。”于是在結尾兩句,詩人奉勸他的朋友:“無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在臨別的時候,可不必作小儿女態,哭得羅巾盡濕啊。
這首詩表達真摯的友情,堪稱千古絕唱。楊華与金碧漪都是“俠義道”,可以比擬王勃
之与“杜少府”同為“宦游人”。他們為了行俠仗義而在江湖上离合無端,這境界可比“宦
游人”的离合又更高。至于“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令!”的感情,則是和主人完全一樣。
楊華重复念了兩遍“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心里想道:“碧漪不知身在何方,要
是今晚他能与我共此燈燭光,那才真是好呢。”心念未已,忽听得鄰房有人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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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酒后未消豪俠气 燈前方識女儿情
一個蒼老的聲音道:“討厭,三更半夜還在哼些什么,你不睡別人要睡!”楊華這才知
道鄰房有人,但可惜不是金碧漪而是一個老者。
楊華嚇得不敢作聲,連忙上床睡覺。心里想道:“另一個客人不知是誰,但想來恐怕不
是金碧漪了。”要知他念這一首詩,固然是在發泄自己心中的情感,但未始不也是存著一個
希望。希望在這客棧里的另外兩個人,其中一個是金碧漪,誰知金碧漪沒有出現,卻惹來了
鄰房老者的討厭。
“碧漪假如在這里的話,他早就應該認出我的聲音了。將心比心,我想見他,難道他就
不想見我?”楊華希望破滅,想起自己的“稚气”,不由得心中苦笑。
輕紗帳覆蓋之下,隱隱好似聞得醉人的幽香,楊華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忽听得隔房鼾
聲大起,楊華不禁有點感到詫异:“老年人听說是不容易熟睡的,他剛才還在罵我,怎的才
過一會儿他就鼻息如雷?”
幽香縷縷,中人如酒,這香气可不是幻覺,而是真的了。楊華昏昏欲睡,驀地心頭一
醒:“不對,紗帳怎會發出异香?恐怕是迷香吧?”當下連忙暗運玄功,以防中毒。過了一
會,香气漸淡,嗅到的似乎确是紗帳中留下來的极淡极淡的脂粉气味了。
楊華疑真疑幻,披衣而起,坐在窗前,窗外一勾殘月,已過中天,唯聞虫聲卿卿。
他正在猶疑不決,要不要出去查察一番,查察是不是有夜行人偷入這間客棧。忽听得有
人輕輕敲門。
楊華壓低聲音道:“是誰?”那人噗嗤一笑,說道:“你听不出我的聲音么?”楊華喜
出望外,連忙打開房門,只見進來的可不正是金碧漪是誰?
楊華失聲叫道:“原來你果然是在這里!”
金碧漪笑道:“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我的房間就在你的對面,也算得是比鄰吧?”
楊華心花怒放,說道:“好在不是咫尺天涯!”忽地想起鄰房還有一老者,低聲說道:
“咱們到外面找個地方說話吧,別吵醒了鄰房的客人。”
金碧漪又是噗嗤一笑,說道:“你不用擔心,鄰房老者不到天亮是不醒來的了。”
楊華恍然大悟,說道:“怪不得我聞到香气,敢情是你用上了迷香?”金碧漪道:“我
用的不是普通的迷香,是波斯來的安息香。迷香對身体有害,安息香則是可以用作宁神的藥
物,令人安睡,有益無損。”楊華笑道:“早知是安息香,剛才我也不用運功‘抗毒’了。”
金碧漪道:“好在你運內功,否則此時恐怕也要鼻息如雷了。”接著說道:“這個老者
似乎也是武林中人,但我們還未摸清他的來歷,所以我只好讓他熟睡。”
楊華听得“我們”二字,心中一動,登時明白,說道:“這里的店主是你們的人吧?”
金碧漪道:“不錯,他是義軍的一個頭目,你一進來,他們對你起了疑心。我告訴他你
是我的朋友,他才敢安心睡覺。”暗示楊華可以暢所欲言,不愁有人打憂。
楊華說道:“我真是做夢也想不到,在這里能夠和你見面。”
金碧漪笑道:“我答應給你作向導的,說過的話,當然不能不算。”
一時之間楊華不知從何說起,見他目光落在那床輕紗帳上,便道:“對不住,我借用了
你的紗帳,如今應該物歸原主了。”
金碧漪面上一紅,說道:“好在是你,倘若別人用過我的紗帳,我就不要它了。”
楊華不解何以他會面紅,說道:“這樣難得的東西,你為什么輕易將它拋棄?那天晚
上……”
金碧漪道:“那天晚上,我是不得不走。我知道那人一來,那三個鷹爪孫也是非跑不可
的。后來,你和他碰上了沒有?”
楊華說道:“豈只碰上,還莫名其妙的和他打了一架呢。那人是誰?”
金碧漪道:“他的劍法怎樣?”
楊華說道:“高明之极。我本來不是他對手的,后來僥幸贏了一招,他生了我的气,就
走了。”
金碧漪道:“那么,你應該猜想得到他是誰。”
楊華說道:“三個鷹爪孫說他是金逐流的儿子,但不知是真是假?”
金碧漪道:“劍法是真,人豈會假?他名叫金碧峰,正是你佩服的金大俠之子,江大俠
之徒。”
楊華听了,又惊又喜。惊的是金逐流是他最崇拜的人,而他竟糊里糊涂的和金逐流的儿
子結了梁子。喜的是自己居然打得過天下第一劍客的儿子,比那次打敗自己的“太師叔”洞
冥子還更令他感到意外。“要是我早就知道他是金大俠的儿子,恐怕我免不了就會膽怯,那
就一定打不過他了。”楊華心想。
“怎么,你嚇得呆了嗎?”金碧漪笑道。
楊華說道:“這件事的确有點令我莫名其妙。我不懂你為什么那樣怕他?他叫金碧峰,
你名叫金碧漪,你們似乎應該是……”
金碧漪低聲說道:“到現在,我也不必瞞你了。你猜得不錯,我們是一母所生的同胞。”
楊華惊了一惊,說道:“你們是同胞兄弟?”他本來以為你們只是堂兄弟的,因為金逐
流只有一個儿子。
金碧漪道:“請、請你轉過身去。”楊華詫道:“為什么?”金碧漪嘖道:“你答應過
听我的話的,別多問。”
楊華隱隱猜到几分,可還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測會是事實。當下姑且背轉身子,看看金碧
漪弄的是什么歪虛。
過了片刻,金碧漪柔聲說道:“你可以轉過身子了。”楊華轉過身來,只見金碧漪已經
除下了帽,解開了裹著頭發的“英雄巾”,外套亦已除掉,穿在里面的竟是一件繡有花朵的
女裝羅衣。
秀發披肩,衣袂飄香,秋水盈盈,笑靨如花。出現在楊華面前的可不正是一個絕色的女
子!
雖然早就料到几分,楊華也不禁惊得呆了。
金碧漪嫣然一笑,紅暈滿頰,輕輕說道:“你明白了吧?他是我的哥哥,我是他的妹
妹。”
這剎那間,許許多多難以解釋的事情,楊華一下子都明白了!
金碧漪為什么往往會“莫名其妙”的臉紅,為什么露宿林中,要他遠遠离開,他全都明
白了。因為她是女子。
他也明白金碧峰為什么一見他就那樣怒气沖沖,一再罵他“輕薄無行”的道理了。因為
他是金碧漪的哥哥。
“啊呀,不好。”楊華几乎呀出聲來!心里想道:“金碧峰一定是誤會我和他妹妹有什
么不軌的行為了,當時我正從她的輕紗帳中鑽出來。”
“我的哥哥和你說了一些什么?”金碧漪問道。
金碧峰罵他那些說話,楊華可是不便和盤托出,只好含糊其辭,說道:“沒什么。令兄
赶走了那三個鷹爪孫,或許是因為他不知道我的來歷,不免對我有點誤會。”
金碧漪松了口气,說道:“就像我從前在小金川對你的誤會一樣嗎。”這“誤會”可不
同那“誤會”,但楊華卻唯有心中苦笑,怎敢明言!
金碧漪也是不便盤問下去,心里自己安慰自己,“但愿哥哥沒有其他的誤會。”當下笑
道:“我為什么那樣害怕自己的哥哥,你一定覺得有點奇怪吧。”
楊華心里苦笑:“我可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勉強笑道:“長兄如父,令兄想必一向都
很威嚴?”
金碧漪笑道:“你猜錯了,哥哥和爹爹并不相似,倒是像他的師父。當然這是指脾气而
言。我也不是怕他,我是不想惹他。你不知道,他的脾气是很喜歡教訓別人的。”楊華心
道:“我怎會不知道。我早已領教過了。”
說到這里,金碧漪不覺又笑起來,繼續說道:“說到這方面,我的哥哥恐怕還是青出于
藍,比他的師父更甚呢。他与其說是‘威嚴’,毋于說‘迂腐’,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他討厭
呢。不過他的師父倒真是當得起不怒而威這四個字的,雖然在我看,或許也還有點迂腐,但
卻令人一見就生敬畏之心。對啦,我還沒有告訴你,我哥哥的師父是誰呢?”
楊華已經知道金逐流和江海天易子而教之事,但難得金碧漪有這樣好的興致,把平日不
肯告訴他的家事都告訴他,他也就微笑著听她說下去,不插口打斷她的說話了。
“我的師伯是江海天,他比我爹爹成名早十多年,想必你也知道吧?”
楊華點了點頭,說道:“令師伯的內功天下第一,令尊的劍法天下第一,武林中人誰個
不知,哪個不曉?”
“天下第一,那也未必。”金碧漪說道:“還有我的師祖呢。不過他老人家遁蹤海外,
武林中人或許以為他是死了,其實還是活著的。再說,除了我的師祖,還有你呢。”
楊華惶然說道:“我怎配和令尊令師伯相提并論。”
金碧漪笑道:“你現在當然打不過他們,但單以劍法而論,你也不見得比不上我的爹
爹。好,現在咱們還是言歸正傳吧。我剛才說到哪儿?”
“說到你的師伯江海天江大俠。”
金碧漪繼續說道:“江師伯有兩個儿子,長子名叫江上風,次子名叫江上云。”
“江大哥年紀比我們兄妹大得多,今年將近三十歲了,早已在江湖上闖出名頭。現在是
在他的掌門師兄葉慕華那里。葉慕華是江師伯的大徒弟,是川西一股義軍的領袖。
“江二哥和我的哥哥卻恰好是同年同月生的,今年二十歲。他們二人自小一起游玩,就
像親兄弟一般。
“江師伯和我爹爹效法古人易子而教的故事,江二哥拜我的爹爹為師,我的哥哥則變成
了他的關門弟子。
“江師伯的妻子谷中蓮,是氓山派掌門。哥哥有時一年也不回家一次,脾气也就越來越
變得像他的師父,不像爹爹啦。”
楊華笑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一個人的情性本來就不是天生的。江大俠德高望
重,可說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令兄像他,那也很好呀。”
金碧漪道:“但和我的脾气可大不相投,他不過二十歲,就像個小老頭一樣,不瞞你
說,江師伯我是很尊敬他的,但我更喜歡我爹里也是十分歡喜。”
這剎那間,大家不覺都是有點尷尬,半晌,楊華說道:“好,咱們大家一起喝。”
酒入歡腸,盡消隔膜,雙方的態度不知不覺的慚复自然,金碧漪酌顏如醉。楊華也不禁
有點飄飄然的感覺,也不知是酒醉還是心醉?
金碧漪輕輕說道:“那天我不放心喝你的酒,現在可以放心。”
楊華道:“為什么?”
金碧漪道:“因為我知道你是個正人君子。”
楊華說道:“你的哥哥是個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為什么你又不喜歡他?”
金碧漪道:“過猶不及,正人君子也有各种各類的呀,比如我的爹爹,他喜歡游戲人
間,但他還是正人君子。我也不是不喜歡哥哥,只是我怕他太過‘正人君子’。”
楊華忽然道:“你那位師兄的脾气又像誰?”沖口而出,說出來之后,楊華自己也覺得
有點突兀:“我為什么要這樣關心她的那位師兄呢?”
金碧漪想了一想,說道:“很難說。江師兄的性情似乎有一半像他爹爹,有一半像我爹
爹。我很敬重他,小時候也喜歡和他一塊玩。我和哥哥一起的時候少,和他一起時候多,在
我的心目中,他倒是比我的哥哥更像我的哥哥。”
楊華說道:“今尊一定很喜歡他吧?”
金碧漪道:“爹爹的劍法傳給江師兄不傳給我,我都有點妒忌爹爹的偏心呢。”
楊華听了,默默不語。金碧漪噗嗤一笑,說道:“怎么你也有點妒忌他嗎?”語一出
口,忽地臉上一紅,心想:我怎么可以和他開這种玩笑?連忙加以補充,“其實你的劍法已
經高明之极,任何劍術名家,你都用不著妒忌他了。”她這補充解釋,當然是想免致楊華
“誤會”,其實這么畫蛇添足,正是欲蓋彌彰。
楊華淡淡說道:“怎的你會以為我是個气量狹窄的人?俠義道中的人物,本領高的人越
多,那就越好。何況你的師兄是江大俠的儿子,他的劍法高過我,我更是高興。”
金碧漪佯嘖道:“你還說你不是气量狹窄呢,我和你開玩笑,你怎么認真起來了?哼,
早知道你是開不得玩笑的,我不和你說了。”
金碧漪一惱,楊華只好賠罪。金碧漪這才說道:“其實我不用劍,倒不是因爹爹偏心不
肯教我,而是因為各种兵器中,學劍最難,我的資質和功力還夠不上學上乘劍法的程度。是
以我的爹爹因人而教,覺得我還是跟媽媽使軟鞭的好。”原來金逐流的妻子史紅英,精于鞭
法,有神鞭女俠之稱。二十年前關東大俠尉遲炯的妻子“千手觀音”祈圣因,以暗器、輕
功、鞭法三絕技馳譽江湖,那時史紅英出道未久,和她比試鞭迭,已經可以打成平手。二十
年后的今天,武林中人早已認為她的鞭法天下無敵。
楊華說道:“武功練到最高的境界,摘葉飛花,都可致人于死,練鞭練劍,都是一
樣。”金碧漪道:“告訴你一個秘密,我的鞭法其實也沒練成,爹媽本來不許我這樣早出道
的,這次我是偷偷离開家里。”
楊華說道:“怪不得你怕碰見哥哥。”當然他知道這不是主要原因,不過幫金碧漪找個
藉口罷了。
金碧漪心里想道:“幸虧他沒有打破沙鍋問到底,問我因何离家。”當下笑道:“好在
我不是跑去別處,而是跟義軍的叔叔伯伯一起,爹爹他是不會怪我的。楊大哥,你也不用擔
心,你和哥哥的誤會,我會想辦法解釋的。你的劍法這樣好,爹爹見了你,料想一定也是非
常歡喜。”
剛剛說到這里,忽听得有人嘿嘿嘿的冷笑三聲,說道:“你這女娃儿偷會情郎,卻教俺
老頭子著了道儿。哼,我見了金逐流非得罵他一頓不可。怎的不管教管教女儿!”
金碧漪气得滿臉通紅,罵道:“老頭儿,你嘴里放干淨一些,否則莫怪我不敬老!”
那老者哈哈一笑,說道:“女娃儿,我是看在你老子份上,才不和你計較,說你几句也
不過是替你的爹爹教訓你。你卻不知好歹,反而生起我的气來了。哼,我問你;我是說錯了
么?嘿嘿,我倒宁愿我是說錯,你知不知道,我還想給你做媒呢!”
金碧漪又羞又惱頓足說道:“楊大哥,這些話你听得進去?還不赶快出去給他一點厲害
瞧瞧,要讓他羞辱我么?”
楊華小聲道:“听他的口气,似乎是你爹爹的老朋友?”
金碧漪嘖道:“你怎么這么容易相信人,如果他是我的長輩,我還能不知道么?哼,他
一定不是好路逍道,你不愿去對付他,我出去把他殺了!”
楊華忙道:“你別生气,我出去把他赶走就是!”
那老者哈哈笑道:“一個要把我殺掉,一個要把我赶走。哈哈,你這兩個娃娃真是不知
天高地厚。不過俺老頭子也不會和你們小輩計較的。臭小子,你就出來,讓我瞧瞧你有什么
本領。為什么金家的女娃儿放著現成的如意郎君不要,反而要你!”
楊華忍無可忍,開門出去,只見站在院子當中是一個虯髯如朝的老者,但紅光滿面,相
貌粗豪,眼神威猛,看來似有五六十歲年紀,卻沒有半點老態。
楊華強忍住說道:“老先生,你別胡說八道,我、我和金姑娘光明正大……”
話猶未了,那虯髯老者又是哈哈一笑,說道:“什么光明正大,我看你這小子分明是癲
蛤膜想吃天鵝肉,知道這娃娃是金大俠的女儿,不知用什么手段,將她騙了!”
這几句話好像毒箭一樣傷了楊華的自尊心,忍不住拔劍出來,說道:“你再胡說八道,
我……”隨手一劍,劍光過處,院子里的一棵棠樹,七八根樹枝,同時給他削了下來。他雖
然气极怒极,可還只想把老者嚇走。
虯髯老者咦了一聲,說道:“原來你這小子會使快劍,這一招閃雷劍法倒還不俗,就不
知你的真實本領如何?好吧,要是你接得了我的三招,我就不罵你是癲蛤蟆了。”說到“癲
蛤膜”三字,陡然間只見白刃耀眼,他的快刀已是劈到楊華面門!
這一刀又快又猛,比楊華的一劍還快半分。楊華心頭一凜,登時知道遇上了勁敵。
只听得鐺的一聲,余聲綿綿不絕。楊華虎口一震,長劍几乎掌握不牢。連忙一個移形換
位,劍鋒借彈開之勢,倏地反圈回來,使出一招似是而非的“疊翠浮青”。
這老者是個大行家,雖然不識無名劍法的奧妙,卻也看出他這一招乃是虛中套實的奇
招,竟不上當,迅即便是一刀斜劈楊華左肩,倘若他正直招架的話,勢必著了楊華的道儿,
但這一招搶入空門,如是攻敵之所必救。
楊華急忙變招,唰的又是一劍刺向老者意想不到的方位,以攻對攻化解敵招,那老者也
禁不住贊了一個“好”字。他數十年來,快刀罕逢對手,突然碰上一個足以与他旗鼓相當的
楊華,不由得豪气勃發,便和楊華攻斗,揮刀如風,攻勢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不覺忘記
了自己說過了的話。
老者功力較高,刀法更快,但楊華的劍法瞬息百變,奇幻之處,則又遠胜對方。雙方各
有顧忌,老者稍占一點上風,可卻也難胜楊華。
激斗中虯髯老者一招“夜戰八方”,刀光四面蕩開,把楊華迫退兩步,喝道:“你是不
是盂元超的徒弟?”
楊華憤然說道:“孟元超什么東西,配做我師父,哼,我……”驀地想起何必要把盂元
超是自己仇人的事情告訴一個陌生老者,立即住口,唰唰唰的還刺三招。”
虯髯老者冷笑道:“你這小子真是狂妄得可以!”但心里卻是不由得暗自想道:“這小
子劍法之中雖有若干招式似是脫胎孟家刀法,但孟家刀法可沒有這么古怪,看來他已是把好
几种上乘的刀法劍法融于一爐,另辟蹊徑,自成一家的了。孟元超或許能夠胜他,可還的确
夠不上做他師父。奇怪,這小子年紀輕輕,武功造詣怎能如此之高?”要知另辟蹊徑,自成
一家,談何容易?能有這樣造詣的人,非武學的大宗師莫辦,無怪這虯髯老者深感詫异了。
金碧漪不知什么時候業已出來,此時忽地冷笑道:“好不識羞,既然以長輩自居,說過
的話卻不算數!說什么只限三招,現在恐怕都有三百招了呢!”
虯髯考者瞿然一省,說道:“好小子,你接這最后三招!”連環三刀,一口气斫出,當
真是攻如雷霆疾發,看得金碧漪心里也不自禁捏著一把冷汗。只听得金鐵交鳴之聲不絕于
耳,劍影刀光,忽地消失。
楊華一個“黃鵲沖霄”的身法,拔起一丈多高,半空中鷂子翻身,平平穩穩落在地上。
那虯髯老者己飛過牆頭,長嘆一聲,說道:“長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這兩句話
沒有說錯。嘿嘿,你不是癲蛤蟆,我倒是井底之蛙了。唉,算了,算了,你們小一輩子的事
情,我也懶得多管了,江家的謝媒酒,只好不喝啦!”說到最后一句,聲音已是遠遠傳來,
估計至少也在一里開外。
金碧漪面紅心跳,暗自想道:“敢情這位前輩當真是江伯母請他來做大媒的?”
楊華則是惊魂未定,喘急過后,伸出舌頭說道:“好厲害!幸虧他聲明只是最后三招,
要是再發三招,只怕我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忽地覺得腳底似乎有點异樣,楊華抬腿一看,只見自己穿的厚底布鞋,已被削去薄薄的
一層。一雙布鞋,厚薄不齊,此際方才察覺,這一刀假如向上削高半寸,就能削掉楊華腳
跟。楊華呆了一會,嘆了口气道:“我只道是和他打成平手,原來還是他手下留情。”
原來剛才楊華接最后一招的時候,情知難以力敵,故而冒險躍高,凌空刺下,以對攻來
化解敵招的。雙方雙手都是快到极點,他只感覺到對方的刀鋒似乎是在自己的鞋底削過。卻
不知當真已經給他削掉一層。
但楊華還有一事不知道的是,他那凌空一劍刺將過去,虯髦老者的衣袖也給他的劍尖穿
了一個小孔。和楊華心里的想法一樣,那虯髯老者也以為是楊華手下留情。故而才有剛才一
聲長嘆。
金碧漪臉上發燒,上前說道:“楊大哥,這老頭儿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
楊華苦笑說道:“他教訓我是應該的,我确實是不知自量。”兩人繞著圈子說話。誰都
不敢說出自己心里想說的話。楊華說道:“這位老前輩本領如此高強,他說是令尊的老朋
友,恐怕未必是假的了。但只不知他是何人?”
客棧的老板,早已聞聲惊起,此時走了出來,說道:“金姑娘,我想起來了。看這老頭
的相貌和刀法,恐怕是尉遲炯也說不定!”
楊華問道:“尉遲炯是誰?”
店主詫道:“關東大俠尉遲炯你也不知道嗎?”
金碧漪道:“李大叔,你回去歇息吧。我慢慢告訴他。”
回到房中,金碧漪喝了一大口酒,苦笑說道:“這回我可真闖了禍了,我以為他胡吹牛
皮的,誰知他真的是我的長輩。不過誰叫他為老不尊,可也怪不得我發脾气。”想起尉遲炯
取笑他的那些說話,不禁又是滿面通紅。
楊華說道:“尉遲炯號稱關東大俠,自必是俠道中的人物了?”
金碧漪道:“尉遲炯是關東馬賊出身,少年時候縱橫江湖,專門和貪官污吏作對,后來
和我的江師伯結識,成為好友,方始不干黑道營生,成為名副其實的大俠的。
“我的爹爹和孟元超等人年紀比尉遲炯小得多,成名遠遠在他之后。但后來他們也都結
成了忘年之交。十多年前,他們曾經聯手大鬧京城,劫了大內總管薩福鼎的壽禮,當時號稱
清廷第一嵩手的御林軍統領北宮望也敗在他們手里。這件事情真是。轟動天下,可惜那時候
我也不過是個五六歲大的小孩子,不能躬逢其盛,他們的英風俠气,我只能從爹爹的敘述之
中想象得知了。這件事情過后,尉遲炯重回關東!十多年來未履中原,是以我一直沒有見過
這位尉遲炯伯伯。
“尉遲炯的妻子也是江湖上一位響鐺鐺的女俠,她名叫祈圣因,外號千手觀音。据說暗
器功夫,足可以和四川唐家比美,說不定還是天下第一呢。除了暗器功夫,鞭法也是非常了
得。我的母親曾經与她几次切磋,彼此取長補短。母親教給我的鞭法,其中就有不少招數是
從祈圣因那里得來的。”說至此處,不覺又是苦笑說道:“所以認真說來,我和這位尉遲伯
伯,雖然從來沒有見過,他卻算得是我的半個師公呢。”
楊華笑道:“說起來我更倒霉,前几天糊里糊涂的和你的哥哥打了一架,今晚又糊里糊
涂的和這位老前輩打了一架。莫名其妙的都受了他們一頓臭罵。”
金碧漪低下了頭,輕聲說道:“這是我的不好,連累了你。”
楊華說道:“好在這位老前輩不會和咱們計較,他走的時候,不是說不管咱們了么?”
余碧漪面上一紅,說道,“他雖然不管咱們,但我可是不能陪你進山了。”
楊華道:“為什么?”金碧漪紅了臉孔,說道:“尉遲炯在這里出現,不用說也是要到
義軍那里去的。義軍中的首腦人物都是他的朋友。這,這還不明白么?”
楊華雖然不是怎樣通曉人情世故,可也并不糊涂,暗自想道:“我給她的哥哥誤會于
前,又給這位老前輩誤會于后,他們都是一口咬定了我和碧漪是有私情,卻教我如何分辯?
碧漪不愿和我一起,弦外之音,自是不想惹人閑話。另一方面,恐怕也是不好意思和尉遲炯
相見。”明白了金碧漪的用意之后,不覺也是甚感尷尬。
金碧漪柔聲地說:“楊大哥,你不會怪我吧?”
楊華勉強笑道:“我怎會怪你,你肯把我當作朋友,告訴我許多事情,我已經很感激你
了。我會自己走的。”
金碧漪忽道,“你覺得尉遲炯的刀法如何?”
話題忽地移開,楊華不禁一怔,半晌說道:“我不是早就告訴了你嗎,他的刀法委實厲
害得很,要不是手下留神,只怕我已經變成跛子了。”
金碧漪道:“這是你稍為謙虛了些,依我看來,你的劍法決不遜于他的刀法。不過他的
武功比你高,你要胜他,那也是絕無把握。我這樣說,還算公平吧?”
楊華笑道:“不大公平,你是有點偏幫我了。我豈只沒有把握胜他,再戰下去,那是必
敗無疑。”
金碧漪緩緩說道:“那么我告訴你一件事情,二十年前,尉遲炯的快刀號稱天下無敵,
后來孟大俠孟元趟崛起,使的也是快刀,在江湖上和尉遲炯可說是并駕齊驅。但時至今日,
尉遲炯年已六旬,而盂元超則正在壯年,他的刀使得比尉遲炯更快,气力也更悠長。我的爹
爹有一次和厲幫主評論天下英雄,他們都認為當今之世的‘刀王’尉遲炯恐怕是要讓位給孟
元超了。”
楊華默默不語。金碧漪忍耐不住,索性和他打開天窗來說亮話:“你已經見過尉遲炯的
刀法,孟元超的比尉遲炯更厲害,那么你還要找孟元越么?”
楊華咬了咬牙,說道:“我和孟元超的一段梁子,是無法比解的。打不過他,也非得找
他算帳不可!”
金碧漪皺眉道:“我真是弄不明白,你又不認識他,何以會和他結有如此深仇大恨?”
楊華說道:“請恕我有難言之隱,日后或者可以告訴你。我也不一定要殺他,但有件事
情,必須弄明白真相,我的一口冤气,也非得在他身上出了不可。哪怕我死在他的刀下!”
金碧漪見他如此堅決,自己也不便再問下去,說道:“好,那么我不攔阻你,但我可先走
了。”
楊華黯然說道:“好,你走吧!”金碧漪勉強笑道:“也不用太過匆忙,我有一樣東西
給你。”拿出一張地圖,繼續說道:“楊大哥,我答應做你的向導,現在不能陪你,只好讓
這張地圖替我充當向導了,你按圖索查,就可以找到義軍。”楊華接了過來,心里想道:
“原來她早已准備好了。即使沒有碰上尉遲炯這樁事情,她也不會陪我進山的。”
金碧漪繼續說道:“還有一件事我要向你道歉,那匹白馬,我本來應該還給你,但我想
在尉遲炯的前頭,先和冷伯伯、蕭伯伯他們見面,只好繼續借用。我可以請李大叔給你另外
准備坐騎。”“李大叔”是這間客棧的主人。
楊華說道:“我不用坐騎。這匹白馬是咱們聯手搶來的,本來也不是屬于我的東西,不
必用‘借用’二字。”
金碧漪欲行又止,跨出門口,回過頭來,說道:“楊大哥,你真的不怪我?”
楊華說道:“人之相知,貴相知心,我已經知道你是真正的把我當作朋友了,你怎樣對
我,我也不會怪你。但我只想知道,過几天我是不是可以重新見你?”他察覺金碧漪似乎頗
有“死別生离”的模樣,隱隱感到不妙。
果然金碧漪說道:“我不想和尉遲炯見面,我在小金川做的事情,和冷伯伯交代之后,
我就离開這里。但愿咱們還有相見之日。”
楊華問道:“你回家不?”金碧漪說道:“我也不知道去什么地方。家里是要回去的,
但絕不是現在。”楊華苦笑道:“那么咱們也說不定沒有重聚之時了?”
金碧漪笑道:“人有悲歡离合,月有陰晴圓缺,此恨古難全,何須如此執著?”貌似曠
達,其實她的內心酸痛實是不在楊華之下。楊華也看得出來。
燈影迷离,人影已沓。健馬嘶鳴,漸遠漸寂。客店里只剩下滿怀悵憫的楊華。他咀嚼著
“人有悲歡离合,月有陰晴圓缺”這兩句話,也不知過了多久,瞿然一省,嘆口气道:
“唉,我也應該走了!”
兩天之后,楊華已是深入柴達木山區。他的心情又是興奮,又是迷茫。禍福無門,皆人
自召。在這人生的旅途上,等待他的將是什么呢?
第十六回 身世難言徒自苦 情怀愁鎖倍堪怜
楊華深入柴達木山區,放眼是一望無際的林海。
高原景色,奇麗万狀。但也可以簡單的用一個“大”字來形容。一塊岩石可以有一間、
兩間甚至三間屋子那樣大,而且奇形怪狀,自成格局。有的像走獸,有的像飛禽,有的仿佛
懸在半空,要立刻壓下來似的。令人在下面走過,也不由得要有點儿提心吊膽。
山坡上盡是松、檜、柏和杉樹,大的可兩三人合抱,樹干筆直,好像要刺破青天。樹頂
相連,枝葉密集,抬頭只能望見一線藍天。几股像飄帶似的云霧環繞著山腰,將山峰隔成了
几塊,只有峰頂突兀地高聳云端。岩石上大都長著斑瀾的赫紅色、雪青色、或草黃色的鮮
苔。斑駁的岩石,加上塔形的松樹,綠色的草坪和匹練般的流泉,伊如巨匠揮毫,寫出了一
幅碩大無朋的山水畫!
“大”之外就是“靜”,听到的只是流泉的嗚咽,松風的呼號,兀鷹的餓鳴。這些聲音
匯成林間的“元籟”。听到這些聲音,更是令人感到靜得出奇,靜得可怕。
楊華穿過林海,踏過雪原,在這高原上的柴達木山區,已經走了兩天,還沒有碰見過一
個人!
在靜得出奇的林海里,他的心情卻是絲毫也不平靜。
首先,他是覺得奇怪,為什么走了兩天,還沒有碰見一個義軍?
他看了看金碧漪給他的地圖,并沒有走錯。按說离開義軍聚集的中心地點不到百里,已
經是應該有義軍巡邏的了。“或許是因為樹林太大,我一時還未能湊巧碰上吧?”
楊華又想道:“尉遲炯想必早已到了,他會不會跟孟元超談起碰上我和碧漪的事情呢?”
想起了金碧漪,想起了尉遲炯,他的心情越發不能平靜了。
楊華的胸襟并非狹窄,但想起了尉遲炯罵他的那句說話:“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仍是
止不住心頭的隱痛。雖然尉遲炯在和他交手之后,業已為了這句話向他道歉。
那晚尉遲炯雖然沒有明白他說出來,但從他的語气之中,則已顯然透露,他是受了江海
天之托要給金碧漪做媒的。男的是誰?不用說當然是江海天的第二個儿子,金碧漪的那位江
師兄了。
楊華不禁心中苦笑:“江、金兩家,門當戶對。江大俠的儿子配上金大俠的女儿,那可
真是天作之合啊!我算什么?怪不得尉遲炯要罵我是癩蛤蟆了。”
楊華放眼無邊的林海,皚皚的雪景,不知怎的,忽地想起金碧漪對他說過一句話:“天
地寬廣得很,一點無關大局的恩怨,我看也不必老是放在心上。你說是嗎?”
是呀,天地寬廣得很,他現在是深深体會到了。這無邊的林海,這浩瀚的雪原,都可以
令人胸襟豁然開闊,在這寬廣的天地之中,自己卻為著私情苦惱,豈不是太可笑了么?
這句話是金碧漪在小金川第一次和他見面的時候說的,當時她說這話,為的是規勸他不
要去向孟元超尋仇,而現在楊華卻用來自我開解,希望自己能夠在相思的苦惱中解脫出來。
效果如斯,自是大違金碧漪的初意了。
只須再走几十里路,就可以到達義軍的營地了,金碧漪或許見不著,盂元超是一定可以
見得著的了!
楊華咬了咬牙,心里想道:“我這一生的不幸,和孟元超有极大的關系,無論如何,我
都要弄清楚真相。假如他真的是像爹爹所說的那樣坏的人,我拼著受天下英雄暗罵,也一定
不能放過了他。”但他卻怎想得到楊牧其實不是他的父親?楊牧編造的謊言,已經深深毒害
了他純洁的心靈。
森林里隱隱傳來郁雷也似的轟轟發發的聲音,原來是山峰上挂下來的瀑布,從高處奔騰
傾瀉,沖擊兩旁的岩石。楊華走到瀑布腳下,看那瀑布在麗日下洒起金色珍珠的泡沫,涼气
逼人,不禁精神為之一爽。
他喝了几口涼水,抹了一把臉,心中的塵垢似乎也給這奔騰的瀑布沖洗干淨,坐下來略
作小休。
忽听得一縷柔和的蕭聲隨風飄來,越來越近。那轟轟發發的瀑布轟鳴,竟是壓它不住!
楊華吃了一惊,不但惊奇于吹蕭者深厚的內功,更惊奇的是這人所吹的曲調,他好像是
什么時候曾經听見過的。蕭聲柔和悅耳,好听极了。端的有如“間關葷語花底滑,幽咽流泉
下水灘!”吹的是江南曲調,好像把人帶到了“暮春三月,雜花生樹,群蓉亂飛”的江南。
遙遠的記憶在心底尚未模糊,山明水秀的江南,楊華也是曾經到過的,不過那時不是蔦
飛草長的暮春,而是“已涼天气未寒時”的暮秋。
他想起來了,七歲那一年,宋騰霄把他從父親的“靈堂”之中從他的姑姑手里奪去,帶
他到江南去找他的母親。宋騰霄喜歡吹蕭,一路之上,就曾不止一次吹過這個曲調。
一個清脆的女聲按拍低吟,与蕭聲相和。
“畫船載酒西湖好,急管繁弦,玉盞催傳,穩泛平波任醉眠。行云卻在行舟下,空水澄
鉤,俯仰留連,疑是湖中別有天。
“群芳過后西湖好,狼藉殘紅,飛絮漾壕,垂柳欄杆盡日風, 歌散盡游人去,始覺春
空,垂下帘攏,雙燕歸來細雨中。”
同樣的曲調,前一首是游興方酣,充滿歡樂的气氛;后一首是“群芳過后”,則不禁令
人有蕭瑟之感了。
楊華不懂審音辨律,卻也感覺到了樂曲的情緒,不由得暗自想道:“不錯這正是宋叔叔
當年吹奏過的曲子。但當年是在江南,江南的風景可以西湖作為代表,在江南吹奏吟詠西湖
的曲子,那是自然得很。但此處風光卻与江南迥异,宋叔叔為什么還是要吹奏這個曲子?”
蕭聲嘎然而止,那女子道:“霄哥,你還是念念不忘西湖么?”
楊華躲在岩石后,向上望去,只見一男一女,在瀑布的上方,并肩而坐。那中年男子果
然是宋騰霄。楊華想道:“這女的想必是他的妻子了。”
楊華猜得不錯,這女的是宋騰霄的妻子呂思美。
宋騰霄嘆口气道:“是呀,屈指一算,我已經有十二年沒有回家了。不知不覺患上了思
鄉病啦。”
呂思美道:“大哥,我看你不是思鄉,你是怀人!”
宋騰霄黯然說道:“不錯,我在思鄉,也在想起二十年前和元超,紫蘿同游西湖的往
事,你不會不高興吧?”
楊華心中一跳:“紫蘿?這不是媽的閨名么?”
呂思美嘆口气道:“我也十分怀念云姐姐呢,唉,她在小金川的的墓不知能否保全,咱
們今年可是不能給她上墳了。”
宋騰霄道:“這你不用擔心,元超已經托人照料她的墳墓,那個地方外地人也是不容易
找得到的。”
呂思美道:“說起來我是有點擔心孟師哥呢,云姐已經死了這么多年,他的傷心依然未
過。咱們是怀念好友之情,唉,但在孟師哥,卻好像是他也死掉了一半了。”
宋騰霄道:“怪不得孟大哥傷心的,你不知道他們當年是怎樣相愛……”呂思美道:
“我怎么不知道?我也在替孟師哥惋惜呢。唉,這是造化弄人……”
宋騰霄嘆道:“其實他們后來還是可以成為夫婦的,但紫蘿來到了小金川,卻不讓他知
道:“
呂思美道:“那時孟師哥已經有了無雙妹子了,我懂得云姐姐的心,她是宁愿犧牲自
己,成全別人。”說到這里,勉強笑道:“不過無雙妹子也很不錯,她和孟師哥配成一對,
本來應該是很幸福的。”
宋騰霄道:“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我不是說林無雙比不上云紫蘿,而是
情天缺陷,縱有女蝸煉石,也難彌補。”呂思美道:“我懂得你的意思,咱們只能希望他在
無雙妹子的溫柔体貼之下,慢慢平复心上的創傷。”
宋騰霄默然無語,緩緩的又吹起蕭來。
呂思美道:“可惜孟師哥不在這里,記得從前在小金川的時候,他和我一樣,都是喜歡
听你吹蕭的。”
宋騰霄嘆口气道:“過去的事,別提它,我就是怕惹起孟大哥的傷心,不敢在他面前吹
蕭呢。”
楊華躲在瀑布下面,偷听了他們的談話,好像是給人在心窩戳了一刀似的不由暗自想
道:“難道媽真的是曾經和孟元超做出對不住我爹爹的事情?不,這一定全是孟元超的不
對,媽媽不知如何,受了他的哄騙?”
一件事情,最怕知道一些,又不知道一些,楊華目前就是這樣。他不敢埋怨母親,只能
遷怒于孟元超了。不僅遷怒于孟元超,連宋騰霄他也有敵意。
楊華在心情激動之下,不知不覺,弄出聲響。宋騰霄喝道:“誰在下面?”
楊華站了出來,繞過瀑布,走上山坡。
經過了將近十二年,宋騰霄從少年變成中年,容貌沒有多大改變;但一個七歲的小孩,
變成了十八九歲的少年,宋騰霄可是認不出他了。
宋騰霄一看,是個陌生少年,而且一看裝束,分明不是當地土人,而是外地來的。不禁
疑心大起,喝道:“你是誰,為什么跑來這旦?”
楊華心情极是复雜,小時候宋騰霄曾對他很好,他是頗為感激的。但楊牧的謊言在他心
里生了根,楊牧說,宋騰霄當年是受孟元超之托,特地把他劫走,為的是用來要挾云紫蘿非
跟孟元超不可。楊華想起這些奇語,半信半疑,不覺心怀敵意,對宋騰霄怒目而視;宋騰霄
道:“咦,我問你,你為何不答,卻瞪著眼睛看我?”
楊華說道:“你是什么人,在這里做什么?”依樣畫葫蘆,反問宋騰霄。宋騰霄一听,
不覺愕然:“這小子倒像存心和我吵架了。”說道:“咦,是你問我還是我問你?”楊華冷
冷說道:“只許你問我嗎?”
呂思美道:“大哥不要這樣急躁。”回過頭來,柔聲說道:“我們夫婦二人,是住在這
里的。小哥,你好像是外地來的吧。這地方很少人來,所以問一問你。”
她已經說得相當委婉,哪知楊華還是冰冷的面孔,并不答話,又反問道:“你們在這里
住了多久了?”
宋騰霄忍不住气上心頭,說道:“你問這個干嗎?”
楊華說道:“你雖然住在這里,但本來也是從外地搬來的,對不對?”
宋騰霄道:“是又怎樣?”
楊華淡淡說道:“沒怎么樣。既然大家都是外地來的,你們來的,我為什么就不能來?”
呂思美道:“說一說你的姓名,又有什么打緊?”至此,她也不覺起了疑心了。
楊華說道:“我又不想和你們打交道,為什么要告訴你?”
宋騰霄道:“你想和什么人打交道?”面色越來越難看了。楊華比他更不客气,哼了一
聲,說道:“你管不著!”口中說話,側目斜瞧,腳步已是向前逼進。
宋騰霄喝道:“給我站住!”楊華說道:“你想怎樣?”宋騰霄道:“不說實話,我就
和你不客气了!”
楊華冷笑道:“走路你也要管,未免欺人太甚了吧!”
宋騰霄喝道:“少說廢話,你跑到這里,到底是要干什么?快說!”
楊華道:“好呀,我還沒有見過這樣橫蠻的人,你不客气,我也不是好欺負!是不是想
要打架?來吧!”
宋騰霄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說道:“你這小子,跑到這里來找人打架,真是不知天高
地厚了,跟我走吧!”身形一掠,已是截住楊華的去路,一抓向他抓下。呂思美忙道:“說
不定是個傻小子,大哥,你可別下重手傷他。”
宋騰霄道:“我理會得。”說話之間,五指如鉤,已是堪堪抓到了楊華肩頭的琵琶骨,
試看他是否懂得武功。楊華冷笑道:“你給我抓痒嗎?”倏地沉肩縮肘,避招進招,點向宋
騰霄脈門。
宋騰霄做夢也想不到,這個看來有點傻里傻气的鄉下少年,身手竟是如此矯捷,連忙縮
掌變招,以近身纏斗的小擒拿手法,反抓楊華虎口。楊華橫掌如刀,順勢就劈下來。這一招
有個名堂,叫做“橫云斷峰”,是硬碰硬接的打法。
雙掌相交,只听得蓬的一聲,宋騰霄連退三步,楊華卻只不過是身形一晃。論功力本來
是宋騰霄高出楊華,只因他做夢也想不到楊華能有如此本領,出手之時,僅僅用了兩分力
气,還怕傷了楊華。哪知道就吃了大虧,要不是楊華也沒存心傷他,恐怕他的腕骨也要給楊
華劈斷。
呂思美大吃一惊,叫道:“大哥,你沒事吧?這人的确可疑,你用不著手下留情了。”
宋騰霄道:“這還用說,這小子十九是清廷鷹爪。你放心,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我還
會對付不了嗎?”
他吃了大虧,下手果然再不留清,說話之間,掌劈指戳,已是接連向楊華攻了十六八招。
楊華以指代劍,以掌作刀,或刺或抹,或劈或按,招數奇幻無比,宋騰霄是個武學的大
行家,摸不透他的路數,不由得暗暗惊奇。雙方對搶攻勢,楊華絲毫也沒吃虧。
楊華避實就虛,不与宋騰霄硬拼掌力,宋騰霄自忖,自己分明可以胜得了這個少年的,
卻是給他弄得無可奈何,不由得漸漸心情暴躁。
轉眼過了六七十招,宋騰霄心里想道:“我若是連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都打不過,豈不
教人笑話?”要知宋騰霄一向心高气傲,雖然此地沒有“外人”,旁觀的只有自己的妻子,
他將近百招,仍然未能取胜,也是引以為羞。情急之下,忽用險招。
宋騰霄雙掌如飛,倏地滾所而進。這一招也有個名字,叫做“三環套月”,招里套招,
式中套式,逼得楊華非得硬接不可。
但武學之道,偏攻偏守,都是有利必有弊的。宋騰霄自以為是以己之長攻敵之短,卻不
料也就著了楊華的道儿。
只听得“蓬”的一掌,這一次是楊華連退了三步了,但宋騰霄雖然站在原地,卻是忽然
膝蓋一麻,身子向前傾仆。幸而他動作得快,手肘支地,立即反彈起來。倘若慢了半分,只
怕就要變成滾地葫蘆。
原來在那電光石火的剎那,楊華已是點著他膝蓋的環跳穴,然后才給他的掌力逼退的。
楊華見他立即就跳起來,不禁心頭一凜,想道:“怪不得宋騰霄能夠和孟元超并罵齊
名,功夫果然了得!”要知楊華剛才雖然不是用重手法點穴,但也不是等閑之輩,立即就可
以自行解穴的。楊華自忖就沒有這樣深厚的內力。
不過楊華心里雖然佩服,嘴上卻是“得理不饒人”,他一穩住身形,便即冷冷說道:
“空手你是打不過我,亮兵刃吧!”他是有意气气宋騰霄,二來也想試試宋騰霄的劍法。由
于孟、宋齊名,他試出宋騰霄劍法的深淺,他日和孟元超交手之時,便可以心中有數了。
宋騰霄勃然大怒,側地拔出劍來,喝道:“好個狂妄的小子,接招!”其實剛才比掌,
楊華也給他的掌力震道,雙方只能說是打成平手。但他是個成名人物,卻怎好和楊華辯論?
一口悶气、只能從凌厲的劍招上發泄出來。
楊華待他劍尖堪堪指到面前,這才倏地反擊。一招似是而非的“春云乍展”,橫揮出
去,竟然后發先至,避招還招,拿捏時候,妙到毫損。
宋騰霄不禁又吃一惊:“這是什么劍法?”說時遲,那時快,楊華一口气已是攻出連環
八劍。從嵩山派的“疊翠浮青”,到武當派的“道魂奪命”。中間還雜以天山派,峨嵋派、
青城派、少林派的各家劍法,每一招劍法都是似是而非,從來宋霄意想不到的方位倏然刺去。
宋騰霄當真不愧是個武學的大行家,雖然不懂無名劍法的奧妙,卻也并不慌亂。只見他
回劍防身,連退八步,每退一步,就化解楊華的一招,消掉他的一分攻勢。不過宋騰霄是當
世有數的劍術名家,本來他先發攻敵的,如今卻弄得要轉為守勢,已是感到臉上無光了。
宋騰霄是臉上無光,楊華則是心里暗惊:“他守得這樣綿密,我攻不進去。久戰定然不
是他的對手,須得适可而止了。可是我裝作不認識他的,卻怎好意思轉過彎來?”
劇斗中宋騰霄忽地斜躍數步,喝道:“來者何人?”楊華回頭一看,只見一個苗人裝束
的漢子剛在山腰現出身形。這漢子不是別人,正是他的三師父丹丘生的大仇家,曾經兩度和
丹丘生爭奪石林的那個大魔頭陽繼孟。
楊華吃惊未過,只見陽繼孟的后面又出現了一個人,是個年近五旬的婦人。楊華這一惊
更甚,原來這個婦人是楊牧的姐姐辣手觀音楊大姑。她中年守寡,經常住在娘家,楊華自小
就有點怕她的。
陽繼孟哈哈笑道:“我只道和孟元超齊名的宋騰霄有多厲害,原來連一個乳臭未干的小
子也打不過!”楊大姑則喝道:“宋騰霄,你搶了我的侄儿,還不交給我?”
楊華在宋騰霄躍開的時候,故意裝作腳步一個踉蹌,趁勢抓起一把泥沙,涂污了臉孔,
亦是退過一邊,靠著大樹喘气,好像十分疲倦的樣子,話也說不出來。
其賣他用不著涂污面孔,楊大姑也是決計猜想不到,這個和宋騰霄交手的少年,就是她
的侄儿。
陽繼孟是在兩年前看過他的,要是留心察視的話,或許可以認出他來,但此時他也只是
奇怪,何以會有一個武功這樣高強的少年,并不知道就是楊華。
一個未滿二十歲的小年,能夠和宋騰霄差不多打成平手,已經是令得他們惊异不已了。
是以楊華裝作气喘吁吁力竭精疲的樣子,他們倒是認為是必然的結果,确也沒有怀疑。
只有宋騰霄自己心里明白,楊華最少還可以和自己斗几百招,楊華自動退過一邊,卻是
令他頗感意外。他本來擔心楊華來了幫手,還要和他纏斗的。“難道我看錯了人,這少年井
非清廷鷹爪?”宋騰霄暗自思想。
宋騰霄松了口气,冷笑說道:“楊華不是你的侄儿!”
楊大姑怒道:“胡說八道,云紫蘿這賤人雖然早已給我赶出楊家,她生的儿子可還是楊
家的骨肉。我不認云紫蘿作弟婦,楊華還是我的侄儿!”
宋騰霄不愿和楊大姑說明真相,哼了一聲,說道:“就算楊華是你的侄儿,你也該向段
仇世討還才行。難道你還未知他早已做了點蒼雙煞的徒弟么?”
楊大姑道:“冤有頭,債有主,你從我的手上搶走侄儿,我只能唯你是問!”
宋騰霄冷笑道:“我正想向你們查究那個孩子的下落呢!姓陽的,你到石林向段仇世尋
仇,你當我不知道么?段仇世怎么樣了?楊華是不是你劫去了?快說!”
陽繼孟道:“我和段仇世的梁子与你何關?你硬要為他出頭,我也不會怕你!至于那個
小子,我要他做什么?”
楊大姑喝道:“絲瓜不要纏在茄子上,我的侄儿下落不明,我只能著落在你的身上!”
宋騰霄情知她是藉口討還侄儿,特地來和自己生事的,大怒說道:“你這潑婦,簡直是
無理取鬧!要人沒有,要算帳就來!”
楊大姑峭聲說道:“不錯,我正是要和你算帳!”雙方劍拔怒張,剛要交手,陽繼孟忽
地一躍而前,說道:“楊大姑,你要算的是舊帳,舊欠不妨慢慢道討。宋大俠怪我得罪他的
朋友,還是讓我和他先算這筆新帳吧!”
十年前楊大姑曾經吃過宋騰霄的虧,如今雖然練成了金剛六陽手的功夫,自忖也是沒有
必胜把握,于是說道:“新帳要算,舊帳也要算。好在咱們是兩個人,他們夫妻也是兩個
人,兩個對兩個,公道得很,兩筆帳并作一筆算好了。”
呂思美自是不甘示弱,說道:“好,那么咱們男對男,女對女,讓我討教討教你辣手觀
音究竟是如何心狠手辣?”楊大姑陰惻惻說道:“討教二字不敢,嘿嘿,你是孟元超的師
妹,宋騰霄的妻子,武功必不差,唯們比划比划!”
宋騰霄喝道:“陽繼孟,你遠來是客,出招吧!”
陽繼孟哈哈一笑,說道:“宋大俠,你怎的這么客气。……”宋騰霄只道還有几句客套
的說話要交代的,不料他竟是話猶未了,呼的一掌便打過來。陽繼孟的“修羅陰煞功”已經
練到了第七重,掌力一發,寒隨卷地而來。饒是宋騰霄的內功深厚,亦是不由得机伶伶地打
了一個冷顫。
陽繼孟心頭大喜:“原來宋騰霄不過是浪得虛名。”掌風呼呼,雙掌齊發。宋騰霄喝
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看劍!”劍光霍霍,比陽繼孟的出掌更快,陽繼孟才發兩掌,他已
還擊三招。攻中有守,每一招都伏下极厲害的后著,登時把陽繼孟迫到离身一丈開。身体雖
然還感寒意,卻也盡可支持得住了。陽繼孟的驕狂之气為之一斂,這才知道,宋騰霄并非浪
得虛名。原來宋騰霄是因為和楊華先斗了一場,耗了不少真气,功力自是不免打了一點折扣。
楊華靠著大樹,自言自語道:“唱戲的哪及看戲的舒服?我樂得躲在一邊涼快涼快,看
看熱鬧啦!”
他看了几招,心里想道:“可惜宋騰霄沒有一開始就搶先,出劍也嫌還未夠快,要破陽
繼孟的修羅陰煞功他恐怕是做不到了。看來“修羅陰煞功”頗耗元气,倘若宋騰霄要是快劍
急攻,攻得陽繼孟透不過气來,他就不能連續施為了。不過這也怪不得宋騰霄應付不當,一
來他的功力打了折扣,二來他是第一次見識“修羅陰煞勸”,怎比得上楊華之能知己知彼?
宋騰霄一面要運功抵御寒气,一面要應付敵人的攻擊,果然過了不久,便漸漸屈處下風。
另一邊,呂思美和楊大姑交手,也是陷于苦斗之中。
金剛六陽手乃是楊家絕技,以掌力剛猛馳譽武林,每一掌劈出,都暗藏著六种不同的奇
妙變化。本來這种純粹的陽剛掌力,是不适宜于女子學的,但楊大姑卻別出心裁,另辟蹊
徑,在原來的家傳掌法上又再窮加變化,減少了几分陽剛,加上了几分陰柔,從純剛的掌力
一變而為剛柔兼濟的功夫,是以楊大姑的金剛六陽手雖說是繼承家業,其中卻也有她自己的
創造,變得比原來的掌法更為高明,更為陰狠了。
十二年能,楊大姑的金剛六陽手,已經差不多可以和云紫蘿打成平手,和宋騰霄拼斗,
雖然輸了,也不過略遜一籌而已。如今經過了十二年的苦練,金剛六陽手的功夫業已大成,
比從前威力更增,也更為無懈可擊。
呂思美使的雙刀一長一短,長刀用以攻擊,短刀用以防身,出自家傳,在武林中也是自
成一家的刀法。當年她的父親因材施教,她的師兄孟元超傳了快刀絕技,青出于藍。她是女
子,气力較弱,難使快刀。但雙刀的招數卻是更為繁复奇妙,在防守上也比師兄的單刀更為
嚴密。
不過雖然如此,和楊大姑浸淫了几十年的“金剛六陽手”比起來,畢竟功力還是有所未
逮,老練也是有所不如。還幸她的刀法攻守兼施,門戶關閉得非常嚴,苦斗之下,勉強還可
支持。
楊華在旁觀戰,思如潮涌。首先想到的是他的兩個師父──段仇世和丹丘生。那日在石
林中和陽繼孟。洞玄子惡斗,大家都受了重傷,楊華自己也暈了過去。他以為四個人已同歸
于盡,但醒來之后,敵我兩方的四具“尸体”卻是都失了蹤。這兩年來,兩個師父生死未之
謎始終未解。
“陽繼孟這魔頭當時所受的傷比二師父三師父更重,他卻能夠逃出生命,想必我的兩位
師父也還活在人間?听這魔頭的口气,他也似乎未知我的師父是死活?”想起了石林中那筆
血債,楊華代師報仇之念自是不禁油然而生,他對宋騰霄不過有惡感而已對陽繼孟可是大恨
深仇!
跟著想起來的童年事情,“媽媽不知受了姑姑多少閑气!爹爹‘出殯’那天!她還冤枉
是媽害死爹的,硬要打我的媽媽,如今媽媽雖然死了,她受的气我還是要替她出的。”
宋騰霄惡斗了將近半個時辰,只覺寒意越來越濃,禁不住牙關格格作響。陽繼孟得意洋
洋,哈哈笑道:“宋大劍客,你還不服气嗎?”宋騰霄心高气傲,給他气得七竅生煙,可還
當真不敢分神說話。
楊華伸了一個懶腰,忽地走上前來,說道:“可笑啊,可笑!”接連打了三個哈哈。
陽繼孟只道他是幫忙自己挪揄對方,心想這個小子倒還知趣,越發得意,便把楊華當作
說相聲的搭檔,有意和他一唱一和,說道:“小兄弟,你說說看,是什么可笑啊?”
楊華緩緩說道:“可笑你太不知自量!”
一盆冷水,兜頭淋下,陽繼孟笑容頓斂,面色一沉,說道:“我怎么是不知自量?”
楊華說道:“憑你這點功夫,單打獨斗,焉能是宋大俠的對手?”陽繼孟心想:“莫非
他說的乃是反話?”哈哈笑道:“你看清楚沒有?我再讓你瞧瞧!”連發三掌,把修羅陰煞
功發揮得淋漓盡致,宋騰霄止不住連連后退,給他打得手忙腳亂。
楊華冷冷說:道:“不錯,你現在是稍占了一點儿上風,可是你們這場架打得太不公
道。”
陽繼孟道:“單打獨斗,有何不公?”
楊華說道:“你剛才不是眼盲吧?你分明看見他已經和我打了一場,你這才來占他的便
宜,還能說是公道么?嘿嘿,我都打不過宋大俠,何況是你?假如宋大俠未曾消耗气力,我
看你最多不過能夠接他三五十招!”
陽繼孟見他說的甚是認真,哪里像是在說“反話”?不由得气往上沖,喝道:“好小
子,依你說,你是胜過我了?”楊華淡淡說道:“不敢,倘若你我都是一上來就交手,或許
你和我不分高下,如今我已養好精神,你是接不了我的十招的了!”
陽繼孟大怒喝道:“好吧,那你就上來幫宋騰霄的忙吧,省得我多費气力。”
楊華笑道:“我本來只是想看戲的,可是技痒難熬,說不得也只好再唱一出了。宋大
俠,請你讓一讓場子。要是唱得好,你給個喝彩,要是唱不好,你再替我接場。”
宋胜霄心里猜疑不定,姑且閃過一邊,看看楊華弄什么花樣。楊華說道:“陽繼孟,你
數著!”唰的一劍就刺過去。
劍勢輕靈翔動,變化奇幻,迅捷無倫。饒是陽繼孟在武學上的見識造詣都很不凡,竟也
捉摸不定楊華的劍勢是刺向何方?吃惊之下,連忙揮袖護身,單掌發出第七童的修羅陰煞
功。掌風劍影之中,只听得嗤的一聲,白繼孟的袖子給削去一幅,化成片片蝴蝶。
楊華冷笑說道:“孟神通當年練到第九重,你如今只練到第七重。修羅陰煞功你練得還
未到家呢、焉能奈我何哉?”
楊華一口气喝破他的武功來歷不算,而且在一招之內就識穿他的深淺,陽繼孟這一惊更
是非同小可了:“當今之世,只有我一個人得了孟師祖的真傳,這小子年紀輕輕,何以懂得
修羅陰煞功的秘奧?真是奇怪!”
宋騰霄在旁觀戰,也是詫异之极,心里想道:“這少年的劍法或許比我高明,功力分明
還是不如我的。我都抵御不了修羅陰煞功的寒气,何以他卻居然神色依然難道他剛才對我還
是未曾全力的么?”
他們哪里知道,楊華年紀雖小,卻是當今正邪兩派人物之中,唯一懂得破解修羅陰煞功
的人。
原來修羅陰煞功出以歸代的武林怪杰喬北溟,喬北溟本是介乎邪正之間的人物,后來成
為邪派的首領。張丹楓和喬北溟是同一時代的人物,兩人一正一邪。喬北溟是天下第一大魔
頭,張丹楓是天下第一大劍客,兩人數度交手,最后一次,喬北溟終于傷在張丹楓劍下,遁
跡海外,不知所終。
張丹楓在他晚年所著的“玄功要訣”之中,記載有破解修羅陰煞功的法門。這部“玄功
要訣”和他的“無名劍法”,藏于石林劍峰,在三百余年之后,才給楊華發現,孟神通的修
羅陰煞功遠遠不及喬北溟當年,何況是孟禪通的徒孫陽繼孟?是以楊華的功力雖然未到一流
境界,但用之于抵御陽繼孟第七重修羅陰煞功卻已是綽綽有余。陽繼孟又曾先后兩次和楊華
的三師父丹丘生在石林交手,因此陽繼孟功力的深淺如何,楊華亦是早已知道。
照面一招,楊華就奪得了先手,趁他心虛膽怯之際,立的揮劍如風,著著搶攻。劍勢之
迅捷雄奇,當真皇有如奔雷駭電。在他怒劍急攻之下,陽繼孟已是難以再發修羅陰煞功了。
楊華口中念道:“二,三、四、五、六、七、八……”驀地一聲大喝,收劍凝身,說道:
“是不是未滿十招?”
只見楊華的劍上有淡淡的血痕,雪地上几點鮮紅。原來楊華最后一招,已是把陽繼孟的
一根指頭削掉。只因出劍太快、連宋騰霄都還未曾瞧得清楚。
宋騰霄喝彩道:“妙啊,剛好九招!”至此他已相信楊華确實是有誠意助他,對這少年
的本領不禁大為惊异。心里暗暗叫了一聲“慚愧”,想道:“要是這少年一開始就用全力攻
我,只怕我也難免敗在他的劍下,但他既然是個俠義道的人物,卻不知何故似對我怀有敵
意?”
宋騰霄對楊華的本領固然大感惊异,陽繼孟給他削掉一根指頭更是嚇得魄散魂飛。失掉
一根指頭雖無大礙,但假如不是剛才縮手的快,掌心的勞宮穴只怕也要給楊華的利劍刺穿,
修羅陰煞功就要化為烏有了。只削掉一根指頭已屬不幸中之大幸。陽繼孟大惊之下,哪里還
有余暇細算楊華用了几招,嚇得連忙轉身飛跑,唯恨爹娘少生兩條腿。
其實楊華雖然懂得破修羅陰煞功,按說也不能在十招之內就把陽繼孟打得大敗而逃的。
只因陽繼孟中了他的激將之計,心頭動怒,高手比斗,哪容得气躁神浮,這就著了楊華的道
儿了。
楊華暗暗叫了一聲“僥幸”,回頭看時,只見楊大姑正在一掌向呂思美擊下,用的正是
金剛六陽手的殺手絕招。一招六個變式,呂思美難以照應周全,只听得“鐺”的一聲,左手
的短刀已是給她擊落。
宋騰霄搶在楊華面前,揮劍如風,一招“李廣射石”,徑刺楊大姑背心的“風府穴”,
劍尖上吐出碧瑩瑩的寒光,尚未沾衣,已是令得楊大姑感到霖森寒意。
楊大姑本想把呂思美抓為人質的,未能成功,哪里還敢戀戰?一掌逼退了呂思美,便即
斜身竄出。
宋騰霄見妻子沒有受傷,放下了心上的石頭,大怒喝道:“你這惡婆不是要和我算帳的
嗎?有膽的你就莫跑!”
楊大姑身似水蛇游走,掠過楊華身邊,一掌向他拍下,喝道:“都是你這小子坏了我們
的大事!”
楊華想起童年時候,母子受他欺凌,剛才還在自己面前,口口聲聲罵自己的母親,不由
得也是起了怒气,想道:“你罵我不打緊,罵我親娘可是不該!”本來不想打他姑姑,此時
也非還手不可了。楊大姑的金剛六陽手對付呂思美可以,卻怎奈何得了楊華?只听得“啪”
的一聲,已是給楊華打了一記清脆玲瓏的耳光。
說時遲,那時快,宋騰霄已然赶到,叫道:“小兄弟,這惡婆娘讓給我吧!”一招“大
漠孤煙”,劍直如矢,向楊大姑徑刺過去。
背腹受敵,這一劍又來得急勁异常,眼看楊大姑已是決計躲閃不開,忽听得“鐺”的一
聲,楊華側身,放楊大姑過去,平劍當閥,一招“鐵鎖橫江”,卻擋住了宋騰霄的三尺青
鋒,緩緩說道:“這婆娘雖然可惡可恨,但也有點可怜,請宋大俠不要和她一般見識,讓她
去吧!”
楊大姑又急又气,又是大感意外。她外號“辣手觀音”,平分只有別人怕她,几曾受過
人家如此侮辱?楊華這一記耳光,打得她几乎气得發昏,但想不到楊華打了她的耳光,卻又
救她性命。楊大姑狠狠地瞪了楊華一眼,從缺口便沖出去,轉瞬之間,走得無影無蹤。
宋騰霄笑道,“這惡婆娘似乎還不領你的情呢。”
楊華淡淡說道:“我但求心之所安,本來就不想要她領我的情。”要知他自小就給姑姑
的威嚴鎮壓,要不是剛才气上頭上,他還當真不敢打他姑姑這記耳光,但在這記耳光之后,
他的心里卻感到莫可名狀的痛快!
宋騰霄心中一動,說道:“小兄弟,你可曾學過孟家刀法的么?段仇世是你何人?”
原來楊華剛才要在十招之內打敗陽繼孟,不知不覺內有几招,已是孟家的快刀刀法化到
劍法上來,孟元超把刀譜交給段仇世請他轉授楊華的事情,宋騰霄是知的。
楊華情知已經瞞不過去,只好向宋騰霄施了一禮,說道:“宋叔叔,請恕小侄适才無
禮。分別多年,小侄不知就是叔叔。多謝宋叔叔問候家師。”他表露了身份,孟家刀法之事
卻避而不談。心里想道:“宋騰霄的眼光好厲害,但也怪我學得還未到家,刀法化成劍法,
還是露出痕跡。糟糕,要是他說給孟元超知道,我就沒有取胜把握。
宋騰霄大喜說道:“原來你果然就是楊華!”高興之中卻也不免有點尷尬。高興的是好
朋友的儿子武藝如此高強;尷尬的是自己竟然敗在小輩之手。他的性情和孟元超不同,孟元
超是沉穩堅毅,他卻比較心高气傲,重視面子。
楊華說道:“不錯,小侄正是楊華。”
宋騰霄道,“你的二師父呢?你為什么一個人來到這里?”楊華遲疑片刻,說道:“二
師父下落未明,我是來找孟元超大俠的!”
宋騰霄怔了一怔,隨即面現惊喜之色,說道:“啊,那么你已經知道了?”楊華冷冷說
道:“任何事情的真相,總有水落石出之時,不錯,我是已經知道了。”
宋騰霄的意思,其實是在探詢楊華是否知道自己是孟元超的儿子之事。但在楊華听來,
卻以為他說的是自己所想象的那個“真相”,心里想道:“原來孟元超果然是個坏蛋,
哼!”把心一橫,跟著想道:“你知道我是來找孟元超報仇,我也不怕!”于是坦然自承,
已知真相。
孟元超和云紫蘿的一段“孽緣”,事關私德,宋騰霄當然不會隨便和人說的,盂、云之
事,他只曾告訴過妻子,因為他的妻子本來就是孟元超的小師妹。除了妻子之外,即使是義
軍的領袖冷鐵樵和蕭志遠他也沒有告訴。
他正感到難以啟齒詳告楊華,一听楊華說是“已知真相。”不由得如釋重負,大喜說
道:“你知道那就好了,那么你自己去找他吧,用不著我多事了。不過……”
楊華心里想道:“你當然以為我打不過孟元超,樂得置身事外。好,你不插手,我正是
求之不得,”說道:“不過什么?要是你不方便帶我去見孟元超的話,我自己也會找得著他
的。用不著叔叔你費心了。”
宋騰霄不覺眉頭一皺,暗自想道:“怎么他還是呼名道姓,不肯把元超喚作爹爹?”但
隨即自己又想出理由來替楊華解釋:“哦,對了。年青人面皮嫩,他在父子相認之前,不好
意思就喚爹爹。”心想楊華既然目前不好意思認父,自己就暫且當作不知其事吧。于是說
道:“不過可惜你來遲了兩天,孟大哥已經不在這里了。”
楊華在失望之中,卻也不覺的松了口气。原來在他的心底深處,為報私价,要和一個義
軍的首領拼個死活,他還是感到心靈不安的。雖然這私仇他是決定要報。
“他去了哪儿?”楊華問道。
“三天之前,孟大哥已經去了拉薩了。現在你跟我們去見冷鐵樵和蕭志遠兩位頭領吧,
他們會詳細告訴你的。”宋騰霄說道。
到了義軍的營地,天色已經大亮。宋騰霄帶領楊華走進一個帳幕,冷、蕭二人正在和一
個中年漢子說話,這中年漢子一見楊華,大喜叫道:“小兄弟,你也來了!冷大哥,蕭大
哥,這位小兄弟就是、我說的那位曾經幫了咱們大忙的小英雄了!”
原來這個中年漢子不是別人,正是震遠鏢局的總鏢頭韓威武。宋騰霄替他們介紹之后,
蕭志遠道:“韓總鏢頭,這位楊兄弟有件事情,恐怕你還未曾知道呢。”韓威武道:“什么
事情?”
蕭志遠回過頭來,笑問楊華:“楊兄弟,前几天你是不是曾經和關東大俠尉遲炯打過一
架?”
楊華面上一紅,說道:“晚輩不知天高地厚,當時雙方稍稍有點誤會,晚輩無知,冒犯
了關東大俠的虎威。”
蕭志遠哈哈一笑道:“這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尉遲大俠說,他平生和人交手,以這一
次和你拼斗快刀,最為暢快。他和你不打不成相識,盛贊你英雄了得呢!”
楊華听他口气,尉遲炯似乎未曾把他和金碧漪同在一起的事情說了出來,放下了心上一
塊石頭,說道:“這是尉遲大俠獎勵后進,給晚輩臉上貼金,”
冷鐵樵笑道:“當今之世能夠和尉遲炯打成平手的,恐怕還沒有几個人呢。可惜孟元超
不在這里,他的快刀和尉遲炯并駕齊名,要是他在這里,你倒不妨和他比試比試。”
楊華趁机說道:“比試不敢,晚輩只希望能有机會向孟大俠討教,不知孟大俠去了哪
儿。”冷鐵樵道:“他和尉遲炯前往拉薩,要是你早來兩日,就可見著他們。”
楊華正在有點擔心在這里碰見尉遲炯,難免尷尬,听說他也走了,倒是松了口气。但想
他和孟元超一起,自己要找孟元超算帳,卻是恐怕更加難了。問道:“不知他們什么時候回
來?”
冷鐵樵道:“這可說不定。要是他們的事情辦得順利的話,最少也得在半年之后。”
蕭志遠道:“咱們一面喝酒,一面談吧。酒席已經准備好了。”
冷鐵樵笑道:“這本來是給韓總鏢頭准備的餞行酒,現在可又正好可以兼作接風酒了。
尉遲炯大俠把碰見你的事情告訴我們之后,我們就料到你會來的,不過卻想不到你來的這樣
快。”
酒過三巡,菜湯兩道,喝得興酣之際,冷鐵樵說道:“楊兄弟,咱們雖然是初次見面,
你卻不是外人。我們這里的事情不必瞞你,你來得不巧,我們這里,目前正是處于山雨欲來
風滿樓的前夕呢。我們已經決定放棄現在的營地,叫兄弟們化整為零,再找隱蔽的地方了。”
楊華說道:“可是已知消息,清兵要來進犯么?”
冷鐵樵道:“正是。据我們探到的消息,清廷准備籠絡回疆的几個大部落。第一步是叫
他們不要供給我們糧食,第二步是利用他們出兵攻打我們。你知道打仗是要講究天時地利人
和的,天時不如地利要緊,地利又不如人和要緊。清兵遠道而來,不熟悉地理,當地百姓又
不和他們合作,他們是很難‘進襲’我們的,所以必須利用回疆的各部酋長。”
楊華說道:“天下老百姓是一家,恐怕也沒那么容易就給清廷利用吧?”蕭志遠道:
“你的話說得不錯,不過各部落的酋長卻難保不上清廷的當。”冷鐵樵接下去道:“所以我
們才請尉遲大俠去說服各部酋長,他曾在回疆多年,和許多酋長都有交情。”
蕭志遠說道:“鄂克沁旗的白教法王是支持咱們的,但白教和黃翰牽涉進西藏的政教之
爭,在西藏當權的是黃教喇嘛,白教這支喇嘛則在一百年前便已給黃教逐出西藏,如今仍然
在青海,不能回去。清廷也想利用黃教來消滅白教。我們叫孟元超到西藏去,就是希望他能
夠替白教和黃教作魯仲連的。我們曾經幫忙過西藏喇嘛抵抗天竺外族的入侵,是以和他們兩
方面都多少有點交情。”楊華想不到這支義軍牽涉及這許多錯綜复雜的關系,暗自想道:
“我該留在這里幫忙他們呢,還是到拉薩去找孟元超算帳呢?听他們的說法,尉遲炯雖然是
和孟元超結伴同行,但出了青海之后,卻還是分頭辦事的。我可以少了一層顧忌,不過,孟
元超辦的是大事,我要找他算帳,當然也還得等到他的事情辦妥之后。”韓威武道:“可惜
我明天就要往鄂克昭盟送藥,不能留在這里幫忙你們了。”冷鐵樵道:“你已經幫了我們很
大的忙了,再說我們的目前的問題也并不缺乏人手,而是要打破敵人的陰謀,你不必為了不
能留在這里而表遺憾。”這番話給楊華解開了心頭的一個結:“如此說來,我留不留在此地
倒也無關緊要。”韓威武笑道:“說到幫忙兩字,這位楊兄弟才是幫忙咱們最大的人。來,
楊兄弟,我敬你一杯。”楊華面都紅了,說道:“韓總鏢頭,你這樣客气,我怎么擔當得
起?其實我也并沒有功勞!”
冷鐵樵笑道:“韓總襟頭并非客气,我也要敬你一杯。你大概還未知道你幫了我們多大
的忙吧?我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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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陌路相逢情未了 芳蹤難覓意如何
冷鐵樵喝過了酒,說道:“韓總鏢頭給我們保的這是暗鏢,不知怎的,給曾經在震遠鏢
局臥過底的閔成龍得知消息,他向御林軍統領和大內總管兩處地方都告了密。”
韓威武接著說道:“御林軍海蘭察和大內總管薩福鼎是面和心不和,為了爭權分別而勾
心斗角的,他們得知這個消息,便即各自進行,派遣手下,圖謀劫奪我保的鏢。
鐵琵琶門的尚鐵宏其實是為海蘭察暗中效力的,海蘭察請他出來,和閔成龍一道,搶先
劫鏢。幸虧楊老弟你暗中助我,否則我的面子和那批藥材只怕都不能保全了。那天晚上,你
又幫忙我引開那兩個御林軍軍官,我更是感激不盡。對啦,我還沒什問你,后來那兩個家伙
怎么樣了?”
楊華笑道:“我把他們打了一頓,馬昆還不怎樣,周燦滾下山坡,可能傷得很重。”說
到這件事請,不由得想起了金碧漪來。因為那晚金碧漪先和那兩個軍官交手的,可是他卻不
便在冷鐵樵等人的面前,提起金碧漪。
冷鐵樵繼續說道:“后來你碰上的那兩個大內衛士……‘幡龍刀’劉挺之和‘摔碑手’
葉谷渾則是薩隔鼎最得力的手下。按照薩福鼎的計划,是叫他們會同小金川調來的那個鄧中
艾,喬裝大盜,中途劫鏢的,好在他們給你赶走。大概他們自忖沒有足夠力量劫鏢,于是只
能再邀幫手。但我們已經搶先一步,把韓鏢頭接回來了。”
楊華這才知道韓威武這一行人,能夠先他抵柴達木的原因,想必是中途換上了義軍送來
的快馬,故此自己始終追赶不上。但楊華想起那晚的情事,卻又是不禁面上一紅了。說道:
“這樁事情,可并不全是我的功勞,還有一位朋友幫忙……”
話猶未了,蕭志遠笑道:“楊兄弟,你還未知道那位朋友為誰吧?他是金大俠金逐流的
儿子。”
其實楊華早已知道,但見蕭志遠笑得似乎有點古怪,料想他一定還有話要說下去,便不
作聲。心頭止不住卜通通地跳。果然蕭志遠跟著就往下說道:“你和那兩個大內衛士交手之
時,金少俠尚未出現吧?”
楊華說道:“不錯,我是后來才見著他的。”
蕭志遠笑道:“怪不得他對你有點誤會。但這點小小的誤會也不打緊,過几天金少俠就
會到這望來的,那時大家當面一說,他這誤會就會冰消了。”
楊華只道蕭、冷等人業已知道他和金碧漪的一段情事,不由得又是害羞,又是吃惊,暗
自想道:“在他看來,這是小事一件,他哪知道,在金碧漪的哥哥看來,卻是把我當作了侮
辱他們金家的仇人,而且這种誤會,卻又怎能解釋?”
冷鐵樵哈哈一笑,接著說道:“這位金少俠的劍法高超,可惜入世尚淺,卻無知人之
明。你扮成一個小 模樣,本領又好得出奇,他大概因此覺得你‘形跡可疑’,竟然誤會你
是奸細。他托人帶話給我,說是有這么一個來歷不明的少年,假如來到柴達木,叫我將你留
下。但又叫我們不要將你難為,待他來到,親自向你問個明白。他說半個月之內就會來的,
算來也該是這一天到了。”
楊華這才松了口气,暗自好笑自己的瞎疑心,想道:“俗語說家丑不外揚,金碧峰疑心
我勾引他的妹妹,怎好意思說給外人知道。是以他自不免要制造一個藉口,才好叫冷蕭兩位
頭領扣留我了。不過他只說我是可疑,并沒一口咬定我是奸細,也還算不得是陷害我。晤,
看來他是想親自和我算帳,不准我和金碧漪來往,同時兼報那一劍之仇了。”
蕭志遠笑道:“他不知道你曾經幫過我們這樣大的忙,一知道了,恐怕他向你賠罪都還
來不及呢。你們都是年少英雄,相識之后,我想也一定會成為好朋友的。”
楊華心中苦笑:“金碧漪又不在這里,這誤會叫我如何解釋?与其對面尷尬,不如避開
還好。不過,卻怎么找個避開他的藉口呢?”當下勉強笑逍:“我在小金川,曾經冒充過清
廷的御林軍軍官,也難兔他誤會我是奸細。”
冷鐵樵道:“你在小金川救賀豬戶夫妻之事,我們也知道了。對啦,楊兄弟,你的本領
這樣高,不知尊師是哪一位?”看來他對華華的來歷,也是有點好奇。
宋騰霄代他答道:“他是段仇世和丹丘生的弟子,孟大哥和段仇世是好朋友,段仇世收
他為徒之后,曾經和孟大哥提過,很高興收得佳徒。孟大哥當時還曾答應,要是有机會見到
他的徒弟的話,要把孟家刀法當作見面禮呢。”宋騰霄這段話半真半假,因為楊華的身份還
未到公開的時候,是以砌辭為他掩飾,同時也是証明他的來歷并非“不明”。
冷鐵樵哈哈笑道:“原來是兩位名師之徒,怪不得本領如此了得。可惜孟元超不在這
里,這份見面禮卻是要留待他日才能到手了。”
韓威武笑道:“想當年,我和孟元超也是不打不成相識。他的快刀當真是瞬息百變,迅
如駭電。我雖得僥幸和他打成平手!及今思之,猶有余悸。楊兄弟,你的武功本來就已很
高,如果得到他的這份禮物,那更是錦上添花了。”
楊華說道:“孟大俠對晚輩如此厚愛,晚輩真是意想不到。我但愿能夠早日識荊,倒并
非貪圖他的厚禮。”
他說意想不到,确實并非虛言。在此之前,他雖然亦已有了几分疑心,疑心孟家的刀譜
對能是孟元超自動交給他的二師父殷仇世的。但由于當時段仇世命在垂危,未能說明來歷,
卻是令他難以証實。何況段仇世又曾有言要他用孟家的刀法去打敗孟元超,為他出一口气,
他更是疑心不定了。是以他又有另一方面的猜疑會不會是他的二師父從孟元超那里偷來的呢。
如今他听到了宋騰霄等人的說話之后,已經可以証明,的确是孟元超有意托他的。二師
父段仇世把刀法轉授他了,“按說他對我即使并無仇視之心,也不應該如此慷慨,把他的家
傳刀法送給我的,他不怕我向他尋仇?真是奇怪!難道是他因為做了虧心之事,覺得對不起
我的父母,故而藉此補過?又或者是因為他,他……嗯,我怎能有這個想法,總之他不是好
人。原來他在心底深處,隱隱猜疑,是由于孟元超對他的母親余情未了,故而推屋烏之愛。
如此一想,對孟元超更增惡感。
宋騰霄道:“你雖然沒有見過我們的孟大哥,孟大哥早已把你當作子侄一般了。他是你
二帥父的好朋友,當然希望你能夠成材。”故意點出“子侄”二字,“子”是實,“侄”是
陪襯。以為楊華一听便會意,楊華卻是不明其意,心中還大冷笑:“我可不信孟元超有這樣
好心。”
韓威武繼續說道:“我和元超一別十年,滿以為這次可以和他暢飲敘舊,哪知還是見他
不著。”
冷鐵樵道:“說不定你在鄂克沁旗還可以見著他,因為他在那里可能逗留几天的。”
楊華忽地說道:“冷頭領,韓總鏢頭,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們可自應允?”冷、韓二
人同聲說道:“何事請說。”
楊華緩緩說道:“我想和韓總鏢頭一起前往鄂克昭盟。”
韓威武怔了一怔,隨即哈哈笑道,“有你這擇一個武功高強的好手和我同行,我是求之
不得。不過,你不是要在這里等待金少俠嗎?”
宋騰霄道:“他是奉了師父之命,特地來找孟元超的,去年他的兩位師父在石林遭遇意
外,至今生死未卜,他自是急于要去稟告師父的好朋友。”韓威武道:“原來如此。”
楊華故意笑道:“我是希望能夠和這位金少俠結交,但將來總還有机會見得他的。我想
他大概也不至于因此誤會我是‘作賊心虛’,有心逃避他的吧?”
蕭志遠哈哈笑道:“楊兄弟言重了,金少俠即使怎樣不通世故,怀疑老弟,他也應該相
信我和冷大哥的說話的。你在這里固然最好,不在這里,我們也可以和他說個明白。”
蕭志遠哪里知道,楊華其實真的是有點“作賊心虛”,而且楊華也知道,金碧峰一定也
認為他是“作賊心虛”不過料想金碧峰卻也不敢向蕭冷二人揭發。
冷鐵樵想了一想,正容說道:“對,事有緩急輕重,楊老弟陪韓鏢頭去鄂克昭盟,這正
是最好不過。一來可以幫忙韓大哥保鏢,二來也可以有机會早點見得著孟元超。我剛才倒是
一時粗心,沒有想得如此周詳。”
敢情就這樣好像是說定了。楊華放下心上的一塊石頭,冷鐵樵等人也更加高興。
冷鐵樵好像突然想起一件事情,說道:“韓總鏢頭,你此去鄂克盟,我還有一件私人的
事情拜托。”
韓威武道:“冷大哥不用客气,盡管吩咐。”
冷鐵樵道:“這是關于我的一位世侄女的事情,你沒有見過她,仍她也曾暗中幫過你的
忙的。”
楊華心頭卜通一跳,想道:“來了、來了,他說的一定是金碧漪了。”
韓威武好奇心起,連忙說道:“這位姑娘是誰?”
冷鐵樵道:“她就是金大俠的女儿,芳名叫做碧漪。”果然給楊華猜著。
冷鐵樵接著告訴韓威武道:“從你們踏入玉樹山開始,她就暗中跟蹤你們的鏢隊,以防
有不測之事,你不便還手的,她可以替你打發。”
韓威武叫了一聲“慚愧”,說道:“我竟然一點也不知道。”冷鐵樵笑道:“不過她也
想不到,你競有能人暗中幫忙,根本就用不著她出手。”
楊華一听,就知金碧漪并沒說出真相。真相是金碧漪早就知道他在暗中幫韓威武的忙,
而且曾經和他聯手追敵,不過她不愿意給人知道她和楊華有過這段交情罷了。
韓威武道:“她雖然沒有出手,我也還要感謝她的。不知冷大哥可否請她出來,容我當
面道謝。”
冷鐵樵笑道:“她若然還在這里,我就用不著你幫忙了,她是在尉遲炯來到這里的前一
天走的。”
韓威武笑道:“她的父親是天下第一劍客”,還有什么事解決不了,用得著我來幫忙?”
冷鐵樵道:“尉遲炯告訴我說,她的父親要找她回家,她的哥哥,這次要來此地,恐怕
另外的一半原因,也是為了找她,可惜她剛好在尉遲炯到來的前一天就走,倒是給我添了麻
煩。”
蕭志遠笑道:“這位金姑娘精靈得很,恐怕早已知道尉遲炯的來意,特地在前一天避開
他的。”
韓威武問道:“她去了哪儿?”冷鐵樵道:“她离開的時候,和我們說的倒是想要回
家。”韓威武道:“那不是沒事了嗎?”蕭志遠笑道:“可惜她說的乃是假話。”
冷鐵樵繼續說道:“昨天我們在前山放哨的弟兄回來,告訴我說,他看見這位金姑娘向
北去了。她倘若要回家,應該是向南邊走的。向北是通往鄂充昭盟的。”
韓威武道:“不知她何故不想回家?”
蕭志遠拈須笑道:“年輕人性情活動,也許她是害怕回到家里受父親管束吧?”
冷鐵樵道:“韓大哥,假如你碰見這位金姑娘的話,請你幫忙我勸她回家。她是認識你
的。”
韓威武面有為難之色,說道:“她認識我,我可不認識她,恐怕她也不听我的話吧?”
冷鐵樵:“你和金大俠的夫人總是見過面的吧?”
韓威武道:“我和金大俠夫妻,那就不止見過一次了。當年金大俠和尉遲炯兩對夫妻大
鬧京華,還曾在我的鏢局偷偷躲過兩天呢。”
冷鐵樵道:“這就行了。金姑娘活脫像她母親當年。你一見就會知道是她。”
蕭志遠接著說道:“你告訴她,她的哥哥已經來了這里,等她一同回家。也不妨說得嚴
重一些,讓她猜疑是有緊要的事情等她回去。”韓威武笑道:“好,那就讓我磨滑舌頭,練
一練哄孩子的本事吧。”
韓威武當作是小事一樁,拿來說笑。楊華心里卻是暗暗好笑,但在歡喜之中,又有几分
惶惑了。
好笑的是,蕭、冷等人以為金碧漪知道她的哥哥來了,就會回家。哪知道金碧漪正是要
躲避她的哥哥的。
歡喜的是,金碧漪和自己走的是同一條路,說不定几天之后,或許有机會見得著她。
但是金碧漪為什么別的地方不去,偏偏和他一樣要去鄂克昭盟呢?這件事情,卻不能不
令楊華有點儿惶惑了。
“啊,她一定猜想得到,我是要去鄂克昭盟的。因為她知道我去找孟元超。照這樣情形
看來,我固然是希望能夠再見她,她也未嘗不是希望能夠再見到我。”楊華心里想道。
“可是我怎能令她為了我的原故,以至兄妹失和?甚至使得江家和金家也因我而生芥
蒂?”想行此處,楊華更是不禁惶惑不安。
心念未已了,只听得冷鐵樵哈哈笑道:“長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這兩年
來,新人倍出,當真是可喜可賀的事情。楊兄弟,你是近年來罕見的少年豪杰,明天你就要
走,今晚我可要和你痛痛快快的喝一場!”
楊華謙遜道:“冷頭領過獎了,我哪里夠得上稱為少年豪杰?”
冷鐵樵笑:“少年人謙虛固然是好,但太客气了可就變成虛偽了。說老實話,在我的心
目中,有四位少年豪杰,你決不遜于其他三人。倘若只論本領,甚至你還可能在其他三人之
上呢。他們未必能夠如你一樣,和關東大俠尉遲炯打成平手。”
韓威武好奇心起,說道:“冷大哥,你心目中的四位少年豪杰是誰?”令鐵樵道:“你
猜猜看。”
韓威武道:“除楊兄弟之外,金家兄妹應該算得上的對么?”冷鐵樵道:“不錯。”
韓威武道:“那么還有一位是誰?這兩年年我較少在外走動,可是委實想不起還有哪位
少年豪杰了。”
冷鐵樵笑道:“江大俠的二公子江上云難道不配稱為少年豪杰,你怎么想不起來了。”
韓威武道:“啊,這位江二公子已經出道了嗎?我可還沒知道。剛才我只是想起江大俠
的長子江上風,但江上風是三十歲左右的中年人,稱為少年豪杰,似嫌年紀大了一點。”
冷鐵樵道:“這位二公子是最近出道的,還未滿三個月,不過已經干了一件轟動武林的
事情。”
韓威武道:“是什么轟動武林之事?”
冷鐵礁道:“說起來還是你們鏢行的事呢。福州龍翔鏢局的鄧老鏢頭,你可知道?”
韓威武道:“你說的是鄧翔老人。對嗎?當然知道。他是南五省鏢局的領袖人物,我初
走江湖的時候,他早已成名了,多年前,有一次我路過福州,還曾得到他的款待呢。是因南
北相隔,路途遙遠,近年來卻是少通訊。听說他因為年紀老了,鏢局的事情,已是不多管
了。他發生何事?”
冷鐵樵道:“三個月的,他在州西走鏢,被一個獨行大盜劫鏢。”
韓威武道:“啊,我正想知道這件事情,這獨行大盜是什么人?”似乎對這件事他已略
有所聞。
冷鐵樵道:“是少林的叛旋,在少林的時候,法號鑒全,還俗后的名字叫吉鴻。”
韓威武吃一惊道:“听說吉鴻曾得少林寺瘋魔杖的真傳,鄧翔年老,恐怕不易對付。据
找所知,他有四個得力鏢師,其中之一是他的大弟子,不知可有隨行?”
冷鐵樵道:“他只帶了他的閨女保鏢,据說這位鄧姑娘是第一次保鏢,所以他的父親帶
她‘出道’。鄧老鏢頭本來准備在保了這趟鏢之后,就閉門封刀的。想不到在他最后一次的
保鏢,栽了筋斗。”
韓威武連忙問道:“后來怎樣?”
冷鐵樵道:“后來恰巧碰上也是剛出道的江二公子路過,吉鴻的瘋魔杖敗在江上云的劍
下。鄧老鏢頭只是受了一點輕傷,并無大礙。但名震黑道的吉鴻斗內功,比兵器,卻比不過
一個初出道的少年,這件事固然令得武林轟動了。”
韓威武道:“我离京之前,也曾听得有人說過此事。不過詳細的消息還未傳來,只是風
聞而已。那個知道劫鏢就是吉鴻,卻不知道拔刀相助的人就是江二公子。當時我正准備离
京。也無暇打听了。你們的消息倒是來得真快呀!”
冷鐵樵道:“几天前,江大俠在川西的大弟子葉慕華恰巧派人來這里送信。說了正事,
順便談起這件事情。”
蕭志遠笑道:“听那人所說,這件事情還有一點余波呢?”韓威武道:“什么余波?難
道吉鴻敗了,還不肯善罷甘休。”
蕭志遠道:“這倒不是。”韓威武道:“那是什么?”
蕭志遠笑道:“和你猜想的剛好相反,不是干戈,而是玉帛。”冷鐵樵跟著解釋:“鄧
老鏢頭一來是感激江上云拔刀相助之恩,二來也是看上他的人品武功,意欲把閨女許配与
他,和江家結為秦晉之好。”
蕭志遠接下去說道:“于是鄧老鏢頭特地去拜訪江大俠的大弟子葉慕華,把這個意思告
訴他,請他執柯。”
韓威武道:“這是一件美事呀,做這個現成的媒人,葉慕華想必是不會推辭的了。”
冷鐵樵道:“可惜這件美事,卻沒有美滿收場。”
韓威武詫道:“葉慕華不肯應承?”
冷鐵樵點了點頭,說道:“不錯,鄧老鏢頭道明來意之后,就給葉慕華婉拒了。”韓威
武詫道:“為什么?”
冷鐵樵道:“据說當時葉慕華支吾以應,說得不很清楚。不過言語之中,卻已隱約透露
一點口風,說是江大俠要親自挑媳婦。言下之意,似乎江大俠心目之中,已是另有門當戶對
的親家。”
蕭志遠接著說道:“鄧老鏢頭是事前打听清楚,知道江上云尚未定親,才去央求葉慕華
說媒的。不料卻給澆了一盆冷水,他的難堪也就是可想而知了。他還以為是江家和葉慕華看
不起他,才藉口拒絕這頭親事的。听說回去,之后,還因此一气成病呢。”
韓威武道:“婚姻之事,本是兩相情愿,勉強不得的。我這位鄧大哥老于世故,怎的還
是這樣看不開?要是我有机會見到他,我倒要勸勸他了。”
冷鐵樵亦已有了几分醉意,忽地笑道:“我倒有個兩全其美之事。”韓威武道:“請道
其詳。”
冷鐵樵道:“鄧老鏢頭的閨女,韓大哥你想必是見過的了,長得怎樣,本領如何?”
韓威武道:“我是十年前見過她的,那時她還是七八歲的小姑娘,但已經是個美人胎子
了。听說越長越是標致,人人稱贊她是鏢行中的一枝花。到鄧家求親的人不知多少,只見鄧
老鏢頭把女儿視同掌上之珠,不肯輕易答應罷了。至于本領這層,你只須看鄧老鏢頭要把鏢
局的重擔讓她挑起,就可知道她是早得了父親的衣缽真傳了。比起武林中第一流的人物如吉
鴻等輩當然是比不上的。但料想也絕不會差到哪里去。”
冷鐵樵道:“好,那么我倒有點意思替她做媒了。”
韓威武喜道:“冷大哥看中的人定然不錯,不知是誰?”冷鐵樵哈哈笑道:“遠在天
邊,近在眼前。”韓威武恍然大悟,笑道:“我真糊涂,放看個現成的楊兄弟在我身邊,我
都沒有想到。”
冷鐵樵道:“楊兄弟決不輸于那位江二公子,不過這個大媒,還得由你去做才成。我和
鄧老鏢頭只是泛泛之交,不如你們相熟。”
韓威武道:“楊兄弟,你還沒有定親吧?意下如何?”
楊華滿面通紅,說道:“多謝兩位老前輩抬舉,不過,不過……”韓威武道:“不過什
么?這位鄧姑娘可真是才貌雙全,打起燈籠也沒處找的。”
楊華訥訥說道:“小侄年紀還輕,而且兩位師父存亡未卜,實在無心論婚……”
韓威武皺眉說道:“難道你找不到師父就不成親么。”
楊華說道:“請總鏢頭原諒,小侄尚有難言之隱,确難從命。”
宋騰霄只道他是要在父子相認之后,方有心情論及婚姻之事,心想這也是正理,于是哈
哈一笑,為他解圍,說道:“男儿志在四方,楊兄弟目前尚無家室之念,那就遲些再說吧。
孟元超大哥是楊兄師父的好朋友,我想這件事情,將來心中由孟大哥作主的。”
冷鐵樵意興索然,淡淡說道:“這樣也好。”
韓威武笑道:“想不到我做這個媒人,亦是碰了一鼻子灰。楊兄弟,讓我胡亂猜猜,你
的難言之隱,莫作也是有了意中人吧?”
楊華面色更紅,結結巴巴地說道:“不,不是的。”
宋騰霄道:“楊兄弟面嫩,只是開他的玩笑了。我也知道他确實有難言之隱,有沒意中
人嘛,他大概多半還是未曾有的。”宋騰霄這么一說,人家也就轉過話題,不再提鄧家父女
之事了。
宋騰霄自以為猜著楊華的心事,他哪知道,楊華的心事,真的韓威武所說,在他的心
里,早已有了意中人了。
這晚,楊華的酒雖然喝了六八分,但酒入悉腸,卻仍是輾轉反側,不能入寐,人家說酒
入愁腸愁好愁,他卻是酒入愁腸,惹起情迷意亂。
窗外月輪高挂,心中晃動著金碧漪的俏影。在地心里,金碧漪就像天邊的明月一樣,高
不可攀!
“葉慕華拒絕替鄧家作媒,當然是因為他早已知道江上云有了意中人的緣故,嗯,韓總
鏢頭也真糊涂,他怎的沒有想起金碧漪來,還要追問是何緣故?”楊華心想,但韓威武不知
內情,他是知道的。他又不禁在心中苦笑了。”
“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我喜歡的人,竟然也就是江大俠的二公開所喜歡的人。”
楊華苦笑過后,更不由得自慚形穢,反复思量:“我拿什么和人家相比,人家是門當戶
對我算是哪一門?人家的父親是天下聞名的大俠,我的父親卻是不齒于人的武林敗類。甚至
連我這個做儿子的,也是連提也不敢提他的。”
雖然自慚形穢,但想起了金碧漪對他的一片柔情,卻又是不能不令他心魂蕩漾。楊華又
再想道:“緣份二字,真是難以理喻的怪事。在任何人看來,江、金二家聯婚都是順理成章
之事,偏偏碧漪卻逃避這頭婚事。不過,碧漪縱然真的喜歡我,我卻怎能破坏她的‘良
緣’?她年紀還輕,現在不喜歡那位江公子,將來也可以漸漸改變的。唉,今后我還是不要
見她了吧。”剪不斷,理還亂。楊華的心情正是這樣。這一晚他輾轉反側,直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楊華和韓威武的鏢隊,一道起程。韓威武道:“楊兄弟,你雙眼布滿紅
絲,敢情昨晚沒有睡好?”
楊華笑道:“我的酒喝多了一點!”
冷鐵樵笑道:“孟元超的酒量比我更豪,要是你能夠在鄂克昭盟見得著他,你還得拼著
再醉一場呢。”冷鐵樵和蕭志遠送他們一程,宋騰霄夫婦迭出山口,方始和楊華道別。臨別
時緊握楊華的手,說道:“愿你早日見到孟元超,那就是天大的喜事了!”跟著和韓威武說
道:“也愿你們也能早日找著金大俠的女儿。”
“天大的喜事?”楊華更是禁不住心中苦笑了:“說不定可能是天大的禍事呢!唉,他
們哪里知道,孟元超和金碧漪這兩個人,都不是我愿意在鄂克昭盟見到的!要是無可避免的
話,遲一天見到好過早一天見到!”
但是他走的這一條路,卻正是有可能和他所恨、所愛的那兩個人相會的路。
一路上韓威武和他談講江湖上的事情,令他增長了不少知識,楊華強自壓抑自己,不再
去想那兩個令他困扰的人,和韓威武談談笑笑,倒是不感寂寞。一路平安無事到了鄂克昭盟
的首府昭化。
鄂克昭盟是個游牧民族的地區,居然有個“首府”設在草原上,但不過是個較多族人聚
閉的地方,和內地的城鎮,情況很不相同。在這個所謂“首府’的地方,居民十之七八是住
入帳幕里,房屋很少,最大的建筑物是白教喇嘛寺,其次是土王的宮殿。所謂“宮殿”也不
過是几間磚木結构的大屋,市上雖然也有許多“商店”,但所謂商店也不是固定的,而是可
以移動的帳幕,韓戚武的鏢隊到了昭化,土王的手下招待他們住在一個很大的帳幕,藥品交
割之后,按照規矩,韓威武先去謁見土王。
本來韓威武是想帶楊華一起去的,楊華不喜應酬,而且不愿意顯出自己要比鏢隊的人高
一等,因此堅決推辭。韓威武一想楊華是個初來乍到的小伙子,帶他去見土王,也嫌有些冒
昧,他既然不去,也就算了。
晚上,韓威武回來,說道:“可惜咱們來遲了几天,孟元超和尉遲炯是曾在宮中作為土
王的貴賓住了兩天,但三天前卻已走了。
他們离開此地,便即分道揚鑣,孟大俠前往拉薩,尉遲炯前往回疆去啦!”
楊華听說他們不在此地,倒是松了口气,問道:“那么那位金姑娘呢?”話說出了口,
方始后悔,原來自己還是這樣急于知道她的消息,這份關心甚至連掩飾也掩飾不了,要在韓
威武的面前表露出來。
韓威武倒是不以為意,找尋金碧漪,這是冷、蕭二人鄭重囑托他們的事,要是楊華不
問,韓威武才覺得奇怪呢!
這位金小姐是否曾到此地,我可不知道了。我向土王的几個武士問過,他們都說沒有見
過這樣一個女扮男裝的小伙子,不過他們沒有見過,并不等于沒有人見過。且待過了這兩
天,我再仔細訪查吧。”
第二天中午時分,有個喇嘛僧來通知韓威武,說是白教法王准備接見他,今晚請他赴
宴,希望他提早一個時辰到達法王所居的喇嘛宮,以便暢談。
從他的帳幕到喇嘛宮,要上一座高山,最少也得一個時辰,是以法王的使者走了之后,
韓威武便得准備動身了。
韓威武和楊華說道:“在鄂克昭盟,白教法王是比土王更尊貴的人物,難得他見客人
的。這次我想你和我一同去拜見法王。”楊華說道:“我怕受拘束,土王那里我都不愿意
去,法王這里我更加不想去了。”韓威武笑道:“我要你見法王,并非因為他是尊貴的人
物。”
“楊華問道:“那是為了什么?”韓威武說道:“這位白教法王不但佛法深湛,還是一
位武學高手。”
楊華大感興趣,說道:“真的?”韓威武笑道:“佛學我是一竅不通,他如何深湛,我
說不上來。但在武功方面,我卻知道他和金大俠都曾切磋過的。那年尉遲炯告訴我,他的內
功恐怕比尉遲炯還強一些呢。金大俠可以胜他,當時卻是故意讓他比成平手。”
楊華說道:“啊,原來他也是金大俠的朋友。”
韓威武道:“是呀,所以他假如知道金大俠的女儿來了這儿,他一定會出力幫忙我們尋
找的。”
楊華說道:“你和白教法王以前對曾見過?”
韓威武道:“雖沒見過,但我想地大概早已知道我的名字的了。還有,听說他很喜歡武
功高強的少年,所以他雖然很少接見客人,你去見他,他不會賺你冒昧的。”
楊華說道:“我暫時是不想見他的,或者留待你見過他以后再說吧。”
韓威武想了一想,說道:“也好。我替你先行介紹,讓他定下時間,再和你約會。”接
著說道:“你趁著今天有空,可以去打听打听那位金姑娘的消息,要是咱們能夠自己找得著
她,就用不著麻煩法王。”
楊華正是有此心意,于是說道:“好,那么咱們晚上再交換消息。”
楊華市集閑逛,他不懂土人話,交談頗感困難。但向几個懂得漢語的商人問過,都說沒
見過他描述的這位少年。
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找一個陌生的人,這希望本屬渺茫。楊華也很灰心,信步所之,瀏
覽當地風貌。
不知不覺走到了一個騾馬場,那是十几座帳幕圍著的一塊大草地,草地上有許多騾馬,
也有人正在進行買賣。
楊華跟了鏢隊几年,懂得一些相馬的知識,看上一匹紅鬃青毛的健馬。心里想道:“這
匹馬雖然比不上碧漪那匹白馬,也算得上是上品的駿馬了。我失了坐騎,正好拿它代步。”
于是便問价錢。
那匹駿馬的主人說道,“是你要的,便算一百兩銀子吧!”他怕楊華嫌貴,向楊華解釋
道:“這是蒙古運來的良种名駒,善走長路。如果別的人買,我要二百兩的!”
楊華本來帶了一些銀子,准備購買東西的,但他沒想到要買一匹名駒,盡其所有,也不
過十多兩銀子。
馬主說道:“一百兩銀子,這价錢已是格外克己的了。不是我吹牛皮,在這個地方,雖
然騾馬成行,你要找一匹這樣的好馬,恐怕還當真難找呢。”
楊華說道:“我知道。這匹馬其實不止值一百兩銀子的,不過……。”
馬主說道:“小哥,莫非你手頭不便。”楊華正想和他商量,忽有人笑道:“卜老頭,
我說你是吹牛。”
那姓卜馬主慍道:“我怎么吹牛了?”那人答道:“你瞧那邊跑來的一匹白馬,就比你
這匹馬好得多!”
話猶未了,只听得看熱鬧的人已在紛紛叫道:“一點不錯,呀,真是一匹罕見的駿
馬!”“我從來沒有見過跑得這樣快的馬,簡直像風一樣!”“唉,是什么人的坐騎呢?我
怎么沒見過?”最后說話這個老人,是鎮上住了几十年的,本地有哪一家有好馬他都知道。
楊華和馬主議价,他是在最內一層的。外面那些看熱鬧的人大叫大嚷,紛紛稱贊好馬,
他在里面,可沒有瞧見。待他擠出人叢,那匹白馬早已去得遠了。
雖然沒有瞧見,但他的心頭卻是不禁為之一震。
跑得飛快的白馬,是不是金碧漪的那匹白馬呢?
他連忙問道:“騎在馬背上的是個什么模樣的人。”旁人答道:“我們連看也未看得清
楚,它就像一陣風的過去了,叫我們怎么說得上來?”
楊華情知自己決計追赶不上這匹馬,除非買了這匹紅鬃馬去追,希望她中途歇息,或許
還有一點可能可以赶上,可是他身上只有十多兩銀子。
人叢中忽地有個人出來和他打招呼,說道:“楊少俠,原來你在這里,我正想找你。”
楊華認得此人是土王手下,昨日招待他們的那些人中的一個,便即問道:“有什么事
么?”
那人說道:“沒有什么事,只是給你報喜。”
楊華道:“何喜之有?”
那人說道:“韓總鏢頭和法王提起少俠,法王很是喜歡。听說明天准備請你赴宴呢。我
是听得喇嘛宮中的執事說的,料想不假。”楊華說道:“明天的事明天再說。目下我正有點
小事。”
那人說道:“不知楊少俠有何事情!小人原音效勞。”楊華說道:“我想買一匹馬。”
那人哈哈笑道:“買一匹馬還不容易,楊少俠看中哪一匹?”旁人告訴了他,那人夸贊楊華
道:“楊少俠真夠眼力,這是一匹上好的馬。”
楊華紅了臉說道:“我帶的錢不夠,請你給我和馬主說一說情,請他明天去問韓總鏢頭
拿錢好不好?”
那人笑道:“些須小事,何用惊動韓總鏢頭,我替你付就是。要多少錢?”
馬主人道:“一百兩銀子。”楊華說道:“不,那匹馬不止一百兩,應該付他一百五十
兩。”
馬主人大喜說道:“我這次真是開門就遇貴人了。”那人笑道:“這位楊少俠是咱們王
爺的貴賓,法王明天也要請他赴宴呢,你說得一點不錯,他是不折不扣的貴人。”
馬主說道:“听說有漢人的鏢局給咱們送藥品,敢情這位小哥就是鏢師之一?”得到証
實之后繼續說道:“這么說來,他不但是王爺的貴賓,也是咱們百姓的恩人呢。其實剛才我
已料到他的身份,所以我要的价錢格外克己。”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的在說閑話,旁邊可急坏了楊華。好不容易等他們完成交易,楊華便
連忙跨上馬背,說道:“請你回去告訴韓總鏢尖,今晚我恐怕很遲才能回來見他。”接過馬
主遞過來的馬鞭,唰的就打一鞭,立即催馬就跑。
那人叫道:“楊少俠,你去哪里?”那匹馬展開四蹄跑得飛快,轉眼間已是跑出了騾馬
場。直奔前面草原。也不知楊華是沒听見他的說話,還是覺得不便回答,頭也不回。
楊華一口气追了几十里路,草原上只碰見几個牧人,兀是不見金碧漪蹤跡。楊華心里想
道:“這匹紅鬃馬果然非同凡品,跑了几十里也不喘气。它擅走長途,雖然還不及碧漪那匹
白馬路得快,追去遲早恐怕還是追得上的。不過如今日已西斜,假如再過兩個時辰才能追
上,今晚我恐怕是不能回去的了。”
但有了個希望在前頭,楊華自己是楔而不舍,怎肯回去?再跑一程,草原上但見倦鳥歸
巢,連牧人也不見了。
楊華吸一口气,朗聲吟道:“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那天晚上,在那間小店里,
他就是夜半朗誦王勃的這兩句詩,引得金碧漪出現的。此時他在遼闊的草原上,運用傳音入
密的內功吟出,料想很遠的地方都可听見。
遼闊的草原只听見自己的回聲,楊華好生失望,心里想道:“還是回去吧,還是回去
吧。你不是打算不再見她的嗎,見了她對她對你都沒好處。”但想是這樣想,他卻仍放馬跑
得更加快了。“我不找她,韓總鏢頭也要找她的。”他替自己辯解。“無論如何,我也要再
見她一次。”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無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楊華一面朗吟,一面又再想
道:“我和她都不是世俗的儿女,分手也好,聚首也好,大家都會像這詩中所說,并非在歧
路徘徊,也不會涕淚沾巾的。分手不必傷心,聚首也無須躲避。
想得很洒脫,心里可還是如同塞了一團亂麻,當真是頗有剪不斷、理還亂的感覺了。
不知不覺,進入丘陵地帶。忽地隱隱听得遠處似有“得得”的蹄聲。聲音雖然微弱,卻
好似石子投入他的心湖,令得他的一顆心為之狂跳。
“見了她說些什么好呢?難道我當真勸她回家?”
心念未已,快馬已經跑出山坳,轉入平地,隱約看見前面的一人一騎了!
果然是一匹白馬,那匹白馬本來跑得很快的,此際漸漸慢下來了。騎在馬背上的人雖然
還是看得不大清楚,但已看得出是個女子了。楊華快馬追去,過了一會,看得又清楚一些,
是穿著粉紅色的衣裳的少女背影!
金碧漪和他分手的時候,本來是女扮男裝的。楊華心想:“塞外的風俗,男女都是一
樣。單身女子騎馬在外闖蕩,也不會特別引起旁人的注意。想必碧漪不慣男裝,是以到了塞
外,就換回女裝了。”他以為這個女子必定是金碧漪無疑。根本就沒有想到,可能是第二個
人。
于是他第三次朗吟:“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但奇怪,那女子雖然策馬慢行,卻
沒回頭望他。
楊華忍不住叫道:“你听見我嗎?我是楊華啊!你等等我吧,等等我吧!我是特地來追
你呀!”
話猶未了,那女子陡地勒馬。楊華卻想不到她會突然停止,仍然放馬直奔過去,眨眼間
已是追上她了。
那女子忽然喝道:“大膽狂徒,叫你知道姑娘的厲害!”勒馬回頭,反手擲出三枚飛鏢。
楊華做夢也想不到“金碧漪”會用飛鏢打他,這剎那間,几乎惊得呆了!
第十八回 太惜明珠投暗室 怒將室劍護佳人
幸而他是具有上乘武功的人,武功高明之士,突然遇到襲擊,本能的就會生出反應。楊
華一個鐐里藏身,躲過了一枚飛鏢,揮袖一拂,蕩開了第二枚飛鏢,卻把第三枚飛鏢接到手
里。
此時,他方才看得清楚,只見那少女杏桃紅腮,嬌媚之中不掩其英姿颯爽的豪气,但卻
不是金碧漪。
楊華接了她的飛鏢,那少女越發憤怒,提起馬鞭,唰的一鞭又向楊華兜頭打去。楊華用
那枚接到手的鋼鏢一撥,錚的一聲,把她的馬鞭撣開。當下連忙閃過一邊,說道:“對不
住,我,我認錯人了。”
那少女哼了一聲,說道:“你從昭化老遠的追到這儿,原來是認錯了人。”驀地柳眉一
豎,接著怒聲說道:“我看你是有意來賣弄你的功夫的吧?我雖然打不過你,也不能任你消
遣!”
楊華見她余怒未消,對自己頗有見疑之意,心里想道:“我不該未曾看得清楚,就以為
她是碧漪,的确是魯莽一些。女孩儿家量小好胜,我又接了她的飛鏢,更怪不得她要生气
了。”于是只好再次賠罪,說道:“姑娘請你恕罪,這實在是個誤會,我的那位朋友,是位
年輕姑娘,騎的也是一匹白馬。”
少女似乎好奇心起,禁不住便問他道:“那位姑娘是誰?你可以告訴我嗎?”楊華說
道:“她名叫金碧漪。”
少女怔了一怔,說道:“金碧漪?她、她是!”
楊華說道:“她是金大俠金逐流的女儿,姑娘,你認識她嗎?”心想有本領的年輕女子
江湖上數不出几個,她們相識那也不足為奇。
少女板著臉孔說道:“不認識。”但接著卻又再問楊華:“你是金逐流的什么人?”
少女冷笑說道:“你和他的女儿這么要好,不是他的門生,也當是他的故舊。哼,江大
俠,金大俠,武林中頂尖儿的人物,就要數他們兩個了。也只有他們的門人弟子,才敢肆無
忌憚的拿人家作消遣!”
楊華給她硬派作金逐流的弟子,而且听她語气,好像連天下英雄所欽仰的江、金兩位大
俠都遷怒了,不禁又是詫异,又是給弄得啼笑皆非。只好呆在一旁,默不作聲。那少女道:
“你既然是認錯了人,那還呆在這里做什么?”
楊華好生沒趣,心里想道:“我本來不想和你談碧漪的事情,是你引起我說些閑話,如
今卻沒好相而怪我賴在這儿不肯走了。”于是立即撥轉馬頭,說道:“對不住,打扰姑娘
了。我這就回去,姑娘居便。”
那少女忽道:“且慢。”楊華怔了一怔,說道:“還有何事?”那少女輕聲說道:“把
那枚飛鏢還我!”
楊華方才省起,原來手里還捏著她的一枚飛鏢。他剛才本來想要還給她的,但不知是否
會因此更加惹惱了她,是以一直捏在手中。”
在把這枚飛鏢遞過去的時候,不免稍加注意,看了一下,只見飛鏢上刻有一條龍,柄上
鑿出“龍翔”二字。
楊華心中一動,不覺失聲叫道:“原來你是龍翔鏢局鄧老鏢頭的女儿!”少女心想:
“這小子年紀輕輕,見聞倒是頗廣。居然認得我們鏢局的鏢。”當下面色一沉,說道:“是
又怎樣?”
楊華說道:“沒什么。令尊可好?”
少女一听楊華的語气,似乎業已知道她的父親曾病過一場,不由得更加詫异,說道:
“你知道我的爹爹?為什么你這樣關心他?”
楊華說道:“我曾听得兩位朋友說過令尊的事情,其中一位且是令尊的老朋友,對令尊
當然是极其關心的。”
那少女道:“他們是誰?”她好像料到必是“說來話長”,騎在馬上和楊華未免顯得太
沒禮貌,于是翻身下馬,讓那匹馬走上山坡吃草。要知剛才她對楊華的底細絲毫不知,自是
難免對他怀有敵意。如今雖然仍未知道他的來歷,但最少已是知道他有兩個朋友和自己的父
親相識的了。放此對楊華的態度自然的為之一變。
楊華跟著下馬,心里不覺也是甚感詫异,想道:“果然是鄧老鏢頭的女儿,但龍翔鏢局
開在福州,她卻怎么猶自一人來到這里?”
那少女面上一紅,說道:“剛才我用飛鏢打你,你別見怪。”
楊華說道:“我太過魯莽,認錯了人。姑娘不怪我已是了。好,對啦,我還沒請教姑娘
芳名呢。我姓楊,單名一個華字。”
這少女倒是相當大方,爽爽快快的就回答他道:“我叫鄧明珠。楊大哥,你剛才說的那
兩位朋友是誰?”
楊華說道:“是冷鐵樵和韓威武。”
楊華說出這兩個人的名字,鄧明珠不禁吃了一惊。臉上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气,說道:
“你在什么地方見著他們的?他們卻怎的這樣快知道了家父的事情?”要知冷、韓二人,名
聞天下,而楊華卻是個名字不見經傳的少年,鄧明珠自是有點不敢相信他們會是朋友。”
楊華似是猜中她的心思,淡淡說道:“我本來不敢高攀認作他們的朋友的,不過我在路
上幫過韓總鏢頭一點小忙,承蒙他們看得起我,把我當作自己人一樣,是以也就和我談起令
尊的事情了。”
鄧明珠道:“想必他們和你談及的是家父几個月前遭人劫鏢的事情?”楊華說道:“不
錯。”鄧明珠詫道:“他們的消息倒是來得快呀。”
楊華說道:“是這樣的,不久之前,江大俠的掌門弟子,在川西的葉慕華剛派有人來和
冷頭領聯絡。我是數日之前和韓鏢頭一起,在柴達木見著冷頭領的。”
鄧明珠又是歡喜,又是羞慚,不由得粉臉泛紅,心里想道:“不知那個人曾否將父親托
葉嘉華做媒的事情說了出來?”她是把遭人拒婚的事情當成奇恥大辱的。
楊華雖不是老于世故,但話出了口,亦是察覺鄧明珠似是有點尷尬,連忙扭轉話題,說
逗:“韓總鏢頭談及和令尊往日的交情,知道此事之后,實是十分挂念,恨不得能夠早日回
去探望令尊。想不到鄧姑娘卻也來了這里。”
鄧明珠道:“韓總鏢頭現在是在……”
楊華說道:“他就在昭化,他是給鄂克昭盟送一批藥品來的。姑娘,你可想見他?”
鄧明珠似是躊躇難決,過了半晌,方始說道:“家父也常常和我談起韓總鏢頭的。我是
很想去拜見他,不過我另有事情,只好留待他日了。”
楊華不便探問鄧明珠是有何事,只好說道:“如此說來,可真是太可惜了。令尊近況如
何,可能見告?也好讓我說給韓總鏢頭知道:“
鄧明珠面色驀地黯淡下來,說道:“多謝韓總鏢頭關心,家父的病還未大愈。我們的鏢
局已經關門了。”
楊華吃一惊道:“為什么?”
鄧明珠嘆口气道:“鏢行這碗飯是不好吃的。家父樹了強仇,又在病中,想來想去,還
是早日封刀的好。”
原來吉鴻劫鏢受挫之后,不肯甘休,揚言今后仍然繼續找龍翔鏢局的晦气。鄧老鏢頭則
因愛女的婚事不成,一气成病,早已心灰意冷。他自忖對付不了吉鴻,又不愿意厚著面皮,
再去請求江海天的門人相助,是以只好把鏢局關門,自己躲到別的地方養病去了。
按說鄧明珠的父親尚在病中,她是不該獨出遠門的。但楊華与她乃是初交,又曾碰過她
的釘子,是以雖感奇怪,卻也不便查根問底,只好泛泛的安慰了她几句,便即告辭。
不料正在他想要呼喚坐騎回來的時候,忽地又听得急驟的得蹄聲,說時遲,那時快,兩
騎快馬已經沖出那個山坳,眨眼間就來到他們面前了。騎在馬背上的兩個人,一個是相貌粗
豪的中年漢子,一個是肥頭大耳的和尚。
鄧明珠看見這兩個人,面色陡地一變,登時拔出雙刀,站了起來。楊華連忙問道:“這
兩人是誰?”
那粗豪漢子跳下馬來,哈哈笑道:“鄧家的大小姐,我知道你們父女想要躲開我,可惜
你還是給我遇上了!”
一听他這樣說話,不用鄧明珠回答,楊華已經知道這個人必定就是那個曾在川西劫鏢受
挫的吉鴻了。
楊華向鄧明珠詢問的時候,那個胖和尚也在問他同伴:“這小子就是江上云嗎?”
吉鴻又是哈哈大笑起來,說道:“我倒希望他是江上云,可惜不是。嘿嘿,人家說十個
女子九個水性楊花,這話當真不錯,嘿嘿,鄧家的大小姐又換了情郎啦!”
鄧明珠气得滿面漲紅,喝道:“惡賊,我与你們拼了!”
吉鴻一聲冷笑,說道:“鄧小姐,你這位新情人恐怕不能如江上云的保護你吧?你要和
我們拼,那只有吃眼前之虧!一提起碗口般粗大的禪杖,隨手一擊,把一塊石頭,擊得四分
五裂,喝道:“喂,你這小子還有沒有膽量護花,沒有膽量,就快快給我滾開,我們只要鄧
家的大小姐!”
楊華霍地站了起來,說道:“鄧姑娘,你上馬先走,我來打發他們!”
那胖和尚笑道:“吉師兄,這回你走眼了。想不到這小子居然有這膽量,他還說要打發
咱們呢!”那副狂傲的神態,顯然是絲毫也不把楊華放在眼內。
楊華吭聲說道:“我是看不過你們的蠻橫無理,人家的鏢局已經關門了,你們還要怎
地?”
吉鴻縱聲笑道:“我不是已經告訴了你嗎,我們要的就是那位鄧家的大小姐!”那胖和
尚笑道:“吉師兄何苦和這臭小子羅唆,你要的又不是天邊明月,不過是個雌儿,那還不
易?且看我替你手到擒來!”
楊華陡地喝道:“住嘴!”就在這一瞬間,只听得“啪”的一響,楊華已是欺到了他的
身前,打了他一記嘴巴!
与此同時!那胖和尚也正在向鄧明珠扑去,鄧明珠尚未解開坐騎,只覺得背后微風颯
然,胖和尚已是一抓向她抓下。
這情形正好應了一句成語: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后。正當胖和尚向鄧明珠一抓抓下之
時,忽地覺得背后微風颯然,三枚銅錢已對准他背心的穴道打來。原來楊華在這瞬息之間,
不但以迅捷無倫的身法打了吉鴻的嘴巴,而且還同時發出錢鏢,替鄧明珠阻擊了那胖和尚的
偷襲。
這胖和尚亦非庸手,只听得鋒的一聲,第一枚銅錢給他彈開,他迅速即伏倒地上,一個
“懶驢打滾”,避開了第二枚錢鏢,但饒是如此,第三枚錢鏢是打中了他左肩井穴下面半寸
的地方。
雖然穴道沒有打個正著,這胖和尚的一條左臂已是感到一陣酸麻,不听使喚了。
吉鴻吃的虧比胖和尚更大,這一記嘴巴打得他脫了兩齒門牙。
其實若論本身的功力,吉鴻決不遜于楊華。只因他輕視場華是個無名小輩,做夢也想不
到楊華的本領還在江海天的儿子之上,這就冷不防著了道儿。楊華在石林所練成的輕功,和
中原各大門派都不相同,當真是瞻之在前,倏然在后,瞻之在左,倏然在右。突然欺到他身
前,待他惊覺之時,要想回杖遮攔,已來不及!
但他畢竟是位武學名家,雖然防不及防,吃了大虧,但反應卻也甚為迅速,楊華打了他
的嘴巴,給他肩頭一撞,亦是不禁退開三步,呼吸為之不舒,就像給人重重打了一拳似的。
吉鴻暴跳如雷,一聲怒吼,拿起碗口般粗大的禪杖,就向楊華打來。
楊華笑道:“你這無恥之徒,居然還敢逞凶!剛才我只是給你薄懲,等下我就不只要打
掉你的兩齒門牙了!”這一瞬間他早已調勻了气息,談笑之中,揮劍架住吉鴻的禪杖。
吉鴻越發老羞成怒,喝道:“好小子,我不把你化骨揚灰誓不為人!”當的一聲,蕩開
楊華的劍。
彈杖掄圓,發出呼呼轟轟的聲響,方圓數丈之內,沙飛石走。楊華再想欺身進劍,已是
不能,轉瞬過了十數招,楊華的寶劍三次碰著他的禪杖,每次都是火星篷飛,在他的禪杖上
所出一個缺口。可是吉鴻這根圓杖重達六七十斤,寶劍雖然鋒利,想要把它削斷,卻是談何
容易?三度劍杖相交,楊華在招數上占了上風,但虎口也給震得隱隱作痛。
楊華心頭一凜,想道:“少林寺的瘋魔杖法果然非同小可,怪不得江大俠的儿子也僅能
將他赶跑,傷不了他。”當下只好沉住了气。尋暇抵隙,找机會破他杖法。
吉鴻高呼酣斗,越斗越狠,像是發了狂的野獸一般,禪杖橫掃猛擊,亂劈亂戳。但楊華
以快劍進攻,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避免和他硬碰硬接,卻也盡可以抵敵得住。吉鴻是個武
學的大行家,他的瘋魔杖法,表面看來,好像毫無章法,其實卻是有其嚴謹的法度。一看楊
華的劍法奇幻莫測,饒是他見多識廣,也猜不透是哪一家哪一派的,不由得暗暗吃惊。是以
雖然仍舊狂攻猛打,但門戶卻也封閉甚為嚴密。打走了不求有功先求無過的主意。心里想
道:“我縱然脫不了這小子,白山師兄卻是一定可以制服那丫頭的。待會儿我們兩人聯手殺
這小子也就是了。”
吉鴻所料不差,那和尚雖然是中了楊華的一枚錢鏢,一條左臂業已不靈,但和鄧明珠交
手,還是大大占了上風。
鄧明珠幸得楊華替她阻擋了敵人一下,急回過頭來,正好迎著胖和尚的鐐鐵戒刀。
這胖和尚法號白山,不是少林派的,但本領也是相當了得,和吉鴻相比,亦不過略遜一
籌而已。
鄧明珠以一柄長刀和他狠斗,使出家傳刀法,長刀攻敵,短刀護身。雙刀斗這和尚一柄
戒刀,初時也還能夠堪堪斗成平手,但漸漸就不行了。
胖和尚左臂的酸麻之感漸漸消失,右手的戒刀也就使得靈活得多。劇斗中猛地喝聲:
“著!”只听得“鐺”的一聲,鄧明珠的長刀已是給他打飛。
胖和尚笑道:“我雖然是個出家人,也有怜香惜玉之心,鄧姑娘,你長得這樣美,要是
我一時誤傷了你,毀了你的顏容,那就未免太可惜了!鄧姑娘,為你著想,我動你還是乖乖
的投降吧。我們不會難為你的。”
鄧明珠斥道:“放你的屁!”只憑一口短刀,依然頑強抵抗!
楊華眼觀四面,耳听八方,一見鄧明珠形勢不妙,無暇思索,立施殺手,此時已占了上
風,但還沒有可以速戰速決的必胜把握。
剛好吉鴻一杖橫掃過來,楊華突然一個“旱地拔蔥”,身形平地拔起,運用巧勁,平劍
在杖頭一拍,借用對方打來的剛猛力道,身形一弓,箭一樣的向前射出,吉鴻只覺頭皮一片
沁涼,嚇得魂飛魄散。原來楊華在掠過他的頭頂之時,利劍后手一揮,把吉鴻的一頭亂發削
去了一大半。吉鴻本來是個還俗的和尚,此時被楊華又把他變作了“禿驢”。
這一招楊華實是使得險到极點,倘若不是他的無名劍法善于机靈應變,大出敵方意料之
外,他身子懸空,是決計難以抵御敵方的第二招的。
楊華心中固然是暗暗叫了一聲“好險!”但在吉鴻這一方面,卻比他更加感到險絕!這
一劍倘若稍稍低半分,只怕他的頭皮也要給楊華削掉了!吉鴻摸了摸光頭,不由得斗志全
消,連忙曳杖而逃。好在楊畢業已無暇再理會他了。
楊華來得正是時候,那胖和尚正在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一抓向鄧明珠抓下。
只听得“嗤”的一聲,緊接著竟是鄧明珠的一聲尖叫。原來鄧明珠在這危急的瞬間,短
刀一划,划破了胖和尚的僧袍,但手上的短刀,立即就給胖和尚奪了過去。
楊華喝道:“住手!”聲到人到出的一劍向胖和尚徑刺過去。胖和尚喝道:“好小子,
你刺!”倏的抓住了鄧明珠,向他一推。竟然把鄧明珠當作了盾脾。
哪知楊華的劍法當真是奇妙無比,側的一劍,劍鋒几乎是貼著鄧明珠的云鬢斜穿出去,
卻沒有傷著她分毫,胖和尚的一根指頭反而給他削去了半截,連忙松手,鄧明珠倒入了楊華
的怀中。
鄧明珠和楊華的坐騎是系在路旁一棵樹下的,距离不過二三十步之遙,胖和尚几個起
伏,己是到了樹下,跨上白馬,哈哈笑道:“得不到人,得到這匹坐騎,也算不俗。”
鄧明珠脫出楊華的怀抱,羞得滿面通紅,但眼光一望過去,卻不由失聲叫道:“不好,
這賊和尚偷我的坐騎。”
鄧明珠這匹白馬久經訓練,頗通靈性,好似知道胖和尚是主人的仇人一樣,不肯听他驅
使,驀地前蹄人立,胖和尚几乎給它拋下馬來。楊華喝道:“哪里跑?”立即使出八步赶蟬
的輕功,疾追過去。
胖和尚見他追來,大為著急,人急智生,突然就把奪來的那把短刀,向馬臀一插,喝
道:“畜牲,你跑不跑?”白馬果然負痛狂奔。胖和尚擲出短刀,阻擋楊華。楊華接過飛
刀,只見那匹白馬已經去得遠了。
楊華把短刀交還鄧明珠,鄧明珠最愛自己這匹坐騎,見刀上鮮血淋漓,不由得心如刀
割。楊華安慰她道:“好在姑娘沒事,這匹馬暫時由它去,日后也還可以奪它回來。哈哈,
你看那‘禿驢’跑得多么狼狽。”
吉鴻的輕功倒也不弱,雖然沒有坐騎,此時已跑出數里之地,背影就快隱沒在山坳那邊
了。他想是惊魂未定,余悸猶存,一面飛逃,一面時不時摸一摸他被楊華削了一大半邊頭發
的光頭。
鄧明珠不覺笑了起來,說道:“楊大哥,多虧你了。你的本領真是了得,江海天號稱武
林中數一數二的大俠,他的儿子又是天下第一劍客金逐流的愛徒,可是他的儿子江上云和這
也要斗了大半個時辰才能分出胜敗,怎比得你不過三五十招,就能打掉他的門牙,削掉他
的頭發。”
楊華听她稱贊自己,忽地想起冷鐵樵和韓威武要給自己做媒的戲言,不覺面一紅,訥訥
說道:“姑娘,你太夸獎我了,我是個無名之輩,怎能和江大俠的儿子相比?”
鄧明珠哼了一聲,說道:“什么有名無名,天下浪得虛名之輩也不少呢,最緊要的是真
實的本事。”楊華笑道:“江大俠的儿子可也不能說是沒有本事啊!”
鄧明珠瞧他一眼,說道:“我忘了你和金大俠的女儿是好朋友了。江上云是那姑娘的師
兄,怪不得你要幫他說話啦。哼,但我,我可不想再提他了。”
當鄧明珠說到江上云是金碧漪的師兄的時候,楊華心里不覺也是有點酸溜溜的感覺,暗
自想道:“你不想提他,我更不想提他。”于是說道:“對啦,咱們還是商量現在應該怎么
辦呢?姑娘、你失去了坐騎,天色又已晚了,向前走,前面是一望無際的草原,不知何處方
有人家。不如你和我一起回昭化,你的父親的老朋友韓總鏢頭又正在昭化。”
鄧明珠道:“楊大哥,你很會替別人著想,我也很感激你的好意,但昭化我是不去
的。”楊華道:“為什么?”鄧明珠道:“沒什么,不去就是不去!”楊華心道:“女孩儿
家的想法真是難猜。”見她說得如此堅決,倒是不便再勸。
楊華說道:“鄧姑娘,請恕我冒昧,請問你是要上哪儿?”鄧明珠道:“我想前往天
山。”楊華吃了一惊,說道:“你獨自一人前往天山?這條路可是很遙遠啊!”
鄧明珠道:“你救了我的性命,我也不能把你當作外人。實不想瞞,家父關了鏢局,心
實不甘。只因他自忖抵敵不了仇家,無可奈何而已。但關了鏢局躲避,只怕也躲不了。這只
能作為權宜之計,要想保全身家性命,必須另請能人,重開鏢局!”
楊華恍然大悟,心里想道:“原來她是想去求助于天山派。听說天山派的掌門人唐經天
武功不在江海天、金逐流兩位大俠之下,而且同他們一樣,都是以俠義為怀。不過中原也有
能人,何必舍近圖遠?”
鄧明珠好似猜著他的心意,繼續說道:“家父雖然年紀老道,功力不足以抗敵,但他生
來的脾气,卻是不愿意求助外人。當然別人幫了他的忙,他是很感激的,但要他先開口去求
人家,尤其是求和鏢局毫無關系的人,他是宁愿折在強敵之手,也不愿低聲下气,乞求外人
的。”
楊華眉頭一皺,心里想道:“這乞求二字,未免說得太重了。武林同道中人,相互幫
忙,理所當然。又哪里算得是什么羞恥之事?這位鄧老鏢頭的脾气,真是忒也倔強。不過,
他既然不愿意求助于人,又何以叫女儿前往天山?”
鄧明珠繼續說道:“我有一個小師叔,是我祖師的關門弟子,在龍翔鏢局也占有股份
的。他嗜武成迷,師祖去世之后,他請准我爹爹的同意,帶藝投師,改投天山門下,另拜天
山名宿鐘展為師。這位鐘大俠是天山派掌門人唐經天的師兄。”
楊華說道:“哦,原來令尊的意思,是想請他這位師弟回來主持鏢局。”
鄧明珠道:“不錯。師叔本來就是龍翔鏢局的股東,可不算求助于外人。”
楊華說道:“但此去天山,還有數千里路。吉鴻和他的党羽又在此地出現,他們今晚敗
走,恐怕也還未必就肯甘心。”
鄧明珠道:“我和家父是同一樣的脾气,要做一件事情,縱有艱難險阻,也絕不能半途
而廢。”
她這樣一說,倒令得楊華感到甚是為難了。
在小金川那晚在她母親墓前那位,驀地浮上心頭。楊華暗暗想道:“听繆長風那晚在媽
媽墳前所說,我有一個弟弟,是媽托他撫養,如今正在天山,業已拜在天山掌門唐經天的門
下!我本來也該到天山走一趟的。”
“不過”,他隨即又再想道:“我和孟元超這筆帳還沒清算,碧漪0也還沒見著,現在
還不是我去天山的時候,而弟弟在唐經天門下也大可放心。但是,這位鄧姑娘她可怎辦?”
鄧明珠不知是否猜著他的心意,忽地說道:“楊大哥,你不用擔心,我失了坐騎,走路也可
以走上天山的。你不是還要起回昭化的嗎?”
楊華訥訥說道:“晤,是,是的,不過,不過!”
鄧明珠噗嗤一笑:說道:“今晚月色很好,那你就赶快回去吧。你在這里找不著金姑
娘,說不定那位金姑娘正在昭化等著你呢。”楊華總覺放心不下,說道:“等天亮再走,也
還不遲。”
鄧明珠面色一端,冷冷說道:“你我萍水相逢,我接受你的恩惠,已經是受之有愧了,
怎能再要你為我操心?再說,江湖儿女,雖然不必講究避嫌,但給那位金姑娘知道你在荒山
陪我一晚,惹起她心里的猜疑,也是不好。”
楊華覺得心頭一察,想道:“不錯,孤男寡女,縱使光明正大,也是要避瓜田李下之嫌
的。我為了碧漪,已經惹出許多麻煩,要是護送這位鄧姑娘到天山去,麻煩更大了。我給別
人誤會不打緊,只怕還要累了她的終身。”
想到此處,楊華便即站起身來,說遁:“好,那么鄧姑娘我走啦!這匹坐騎留給你。”
鄧明珠怔了一怔:“你要把這匹紅鬃馬送給我?”
楊華說道:“這匹紅鬃馬雖然比不上你那匹白馬,腳力也還不錯,它善走長途,你騎著
它走好些。”
鄧明珠又是感激,又是慚愧,心想:“這人心地真好,我剛才卻把他當作坏人。”心情
激動之下,不覺也站了起來,說道:“不,不,楊大哥,我不能要你的坐騎!”
忽听得蹄聲得得,楊華詫道:“咦,這么晚還有人來,難道又是吉鴻這 邀了幫手回來
了。”話猶未了,只听得有兩個人同時叫出聲來。一個是快馬跑來的那個人,一個就是在她
身邊的鄧明珠。兩個人同時叫出一個“啊……”字,尾聲搖曳,卻沒有下文。顯然雙方都是
感到惊詫,但急切之間,卻不知說些什么話好。
楊華定睛一看,月光下只見那人已經跳下馬來,是個年約二十左右的少年。那少年定了
定神,望了楊華一眼,說道:“鄧姑娘,原來你果然是在這儿。”听他的話,似乎早已知道
鄧明珠的行蹤,不過卻是料想不到她和楊華一起。
鄧明珠淡淡說道:“是呀,真是湊巧得很,想不到在這里又碰到你了。”
那少年道:“据我所知,吉鴻和他一個党羽,正向這條路來,姑娘,你……”
話猶未了,鄧明珠已是傲然說道:“多謝你的關心。剛才不久,我已經碰上他們了。”
少年吃了一惊道:“已經碰上他們了?那,他們呢?”鄧明珠道:“先別著忙,你們兩
位還未見過吧?我給你們介紹介紹。”忽地拉著楊華和他肩并著肩,作出甚為親熱的樣子,
走到那少年的面前。
在楊華赶跑吉鴻之后,鄧明珠雖然對他已經轉為好感,但仍是相當矜待的。如今突然對
楊華這樣親熱,楊華不由大感尷尬,但又不便推開她。不覺面也紅了。
鄧明珠緩緩說道:“我給你們介紹。這位是江大俠的二公子江上云少俠。這位是我的朋
友楊華大哥。”
“江上云”的名字從鄧明珠口中說了出來,楊華不禁心頭卜卜通通的跳,想道。“想道
他也是來找金碧漪的了?不知他和碧漪的哥哥已經見著沒有,要是他對我也有誤會,那就糟
了。”江上云听得楊華的名字,卻也不禁吃了一惊,這剎那間,不知不覺的就睜大了眼睛瞪
視楊華,半晌說道:“原來你就是楊華大哥,久仰了!”
鄧明珠只道他是妒忌楊華,心中暗暗得意,索性把這出戲演得更為迫真,故意倚偎著楊
華,說道:“多虧這位楊大哥幫我的忙,他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吉鴻和一個胖和尚都打跑
了。”特地夸大楊華的本領,以為可以气一气江上云。但楊華卻給她弄得滿面羞紅了。
江上云臉上毫無表情,說道:“那好极了,你有這么一位本領高強的楊大哥保護,我是
完全可以放心了。”
楊華忙說道:“我和鄧姑娘不過是偶然相逢,湊巧碰上這件事情。我、我還要回……”
“昭化”二字未曾說出來,鄧明珠卻已打斷他的話道:“楊大哥,你剛才不是說要陪我
往天山的么?”
楊華剛才是曾有過這念頭,但卻未宜之于口。此際,鄧明珠也不知道猜著了他剛才的心
事,還是有意造成事實,好讓楊華無法拒絕,竟然硬指他業已應承。這倒叫楊華不知如何是
好了。江上云干笑一聲,說道:“這更好了。祝你們一路順風。”
楊華窘得無以复加,情急之下,結結巴巴地說道:“江大哥已經來了,我想、我
想……”
鄧明珠生怕他說出不中听的話來、不覺面上一紅,連忙悄聲說道:“你想什么?”
楊華說道:“我想我還是回昭化的好,剛才你不是也催促我回去的嗎?江大哥的本領
比、比我……”
鄧明珠气起上來,放開楊華的手,冷冷說道:“好,你回去吧,用不著找什么藉口啦!
我雖然是沒有什么本領的弱女子,也用不著別人保護!”
楊華想不到她突然大發脾气,不覺倒是僵住了。
但鄧明珠以為江上云會對這件事說几句話的,不料江上云站在一旁,卻是好像擺出一副
“事不關已”的神气,什么也沒有說。
僵了片劍,鄧明珠正想說道:“好,你不走我走。”江上云卻忽地說道:“楊兄,請到
那邊,我有話要和你說!”
他這么一說,鄧明珠可又不肯走了。“怎么,你們的話我听不得嗎?”鄧明珠板起臉孔
說道。
“不是這個意思,不過我和楊兄有點私事,你別多心。”江上云說道。
楊華心頭鹿撞,不知江上云要說些什么。但趁這机會倒是可以擺脫鄧明珠的糾纏,卻也
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于是默默無言跟著江上云便走。
走出百步之遙,江上云估計鄧明珠是听不貝他們說話的了,便停下腳步,低聲說道:
“你到底是喜歡鄧姑娘,還是喜歡我的師妹?”
楊華早就料到他會這樣問的,但當真听到這樣問的時候,還是不由臊得滿面通紅,連忙
分辯:“我和鄧姑娘當真只是萍水相逢,恰巧碰上剛才那樁事情的。我和她相識才不過几個
時辰。”
江上云露出似信不信的神气,說道:“倘若當真如此,你善于討得女子歡心的手段,倒
是高明得很。”不容楊華分辯,立即又提高聲音說道:“那么碧漪呢?”
楊華面紅直到耳根,說道:“江大哥,你莫誤會,我和碧漪……”江上云沉聲說道:
“和她怎樣?”
“和她怎樣?”這一問倒是問得楊華不知應該如何說才好了。
他和金碧漪早已心心相印,但彼此的情意卻都未曾表露出來。他不能說金碧漪只是泛泛
之交,但也不能說他們已是知心朋友。
江上云冷冷的瞅著楊華說道:“好,我不管你和她怎樣,她如今是在哪里?”楊華低聲
說道:“我不知道:“
江上云道:“你离開昭化,跑來這里做什么?”
楊華說道:“不錯,我是來找碧漪的,不過并未找著。”听見楊華自認确實是來找金碧
漪的,江上云的面色更加難看了。
楊華咬了咬嘴唇,澀聲說道:“我、我知道你和碧漪要好,我、我并沒有破坏你們的意
思,請你相信我的說話。”
紅上云面色稍見緩和,說道:“我和她怎么樣那是另外一回事情,不用你管。不過你要
我相信你的說話,可得依我二事。”楊華茫然問道:“哪兩件事?”
江上云緩緩說道:“第一、從今之后,你不能再見碧漪。第二、你和她曾經相識的事
情,不准你和外人提起!”
本來楊華自己覺得配不起金碧漪,他站在江上云的面前,實在頗為有點自慚形穢的。他
在心里也曾想過從今之后是不應該再見金碧漪的了。但這兩個條件,給江上云向他先提出
來,听進他的耳,卻是感到极不舒服。要知他雖然自慚形穢,但在他內心深處,卻也有他的
一份自尊!
江上云但見他的面一陣青一陣紅,情知他將要發怒,但仍不肯放松,又再赶緊地問道:
“我只要你這樣,已經是給你面子了。你到底是愿意還是不愿意?”
楊華胸膛一挺,說道:“江少俠,我敬重你,可你也不能欺人太甚!”
江上云冷笑道:“我這是為你著想,你反而說我是欺人!難道你要我當真說破你的邪惡
用心嗎?”
楊華涵養再好,亦已忍耐不住,立即反問:“你說吧,我有哪一點邪惡?”
江上云道:“你先回答我,你到底愿不愿意?”
楊華亢聲說道:“不愿意!”
在江上云的冷笑聲中、楊華繼續說道:“你提出的兩個條件,可不能由我單方面應承,
因為這是涉及你的師妹的。比如說,我縱然可以盡量避免再見碧漪,但碧漪要來見我,那又
怎樣?和她相交一事,我可以不向外人提起,但我知道,碧漪是絕不會否認,我和她至少曾
經做過朋友!”
這番話本來說得合情合理,但在江上云听來,心里卻滿不是味儿了!”
江上云冷笑道:“好,我總算明白你的用心啦!哼,你當然希望和金大俠能夠拉上關
系,所以不能放過碧漪!”
楊華竭力抑制怒火,但說出話來,語調仍是不禁頗為憤激:“江少俠,你是名門子弟,
有好父親,有好師父,我楊華自然不配和你相提并論,但你也不能門縫里瞧人,把人瞧扁
了。楊某不才,也還不至于要高攀別人未增加自己的身价!哼,難道我和碧漪相識,就算是
玷辱了她?”
江上云冷冷瞅著楊華,倒是沒有發火。待他說完之后,這才低聲說道:“別做戲了。你
要知道,我是看在眼前的這位鄧姑娘的份上,才想給你一個自新的机會的。否則我早就和你
不客气了!”
楊華沉聲說道:“不客气又如何?”
江上云咬著嘴唇說道:“好,你是逼我和你打開天窗說亮話了!”楊華說道:“不錯,
請說!”
江上云忽道:“你的父親是誰?”
楊華心頭一震,額現紅筋,說道:“我又不想和你攀交,用不著和你言明家世!”
江上云聲音十分冷峻,緩緩說道:“我也用不著你告訴我,我和碧漪的哥哥已經查得清
清楚楚了,你是楊牧的儿子,沒錯吧?”
這是楊華最怕別人提及的事情,江上云這么一說,等于是揭開了他的傷疤。這剎那間,
楊華又是吃惊又是气惱,又是激憤,又是慚愧,不覺手足冰冷,急切間竟是說不出話。
這剎那間,他也登時明白了江上云是因為他的父親的關系,才怀疑他不是好人,甚至怀
疑他和碧漪相交,也是包藏禍心,有著不可告人的目的!
江上云見他面色大變,卻以為他是給自己“識破”,才至如此。當下反而嘆了口气,連
連說道:“可惜,可惜!”
楊華怒道:“可惜什么?”江上云冷冷說道:“可惜你有一身本領,卻不學好!”
楊華面色鐵青,反駁他道:“你我剛剛相識,憑什么就判斷我的為人?”
江上云續道:“本來父親是父親,儿子是儿子,只要你和楊牧不是同一條路上走的,我
當然不會這樣說你。但現在看你所為,誘惑我的師妹,勾引這位鄧姑娘于后,哪里像一點正
人君子所為?哼,只怕你還不僅僅是因為好色而已,你是受你父親的指使的吧?”言下之
意,分明是說楊華意圖結交俠義道中人物,以便和他的父親暗通聲气的了。
楊華本來可以用許多事實來替自己分辨,但在這怒火頭上,他又怎樣冷靜分辯?不覺就
沖口而出,冷笑斥道:“江上云,我說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其實在江上云自以為已經弄清楚了楊華的“來慶”之后,他有這個警惕,也是應該的。
錯在他沒有先到柴達木義軍那儿,去向冷鐵樵再問一個明白。
江上云以江海天之子,金逐流師徒的身份,走到哪里,別人不對他敬重几分?几曾受過
別人如此辱罵?楊華這一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說話,說得也是的确太重了些,江
上云一听,不由得也是面色鐵青。
鄧明珠在百步開外,隱隱約約只听到他們大聲說的那几句話,不覺又是惊喜,又是吃
惊,但她也不愿意走過去勸架,便在原地揚聲問道:“喂,你們在吵些什么?”她還以為
楊、江二人為了她的緣故而爭吵。
“鄧姑娘,不關你的事。我不愿意說你的朋友的坏話,不過,我恐怕還是要請求你的原
諒,我對你的朋友,實是不能再客气了!”江上云大聲說道。”
楊華冷冷說道:“不客气又怎樣?江少俠,你划出道儿來吧!”
江上云唰的拔出劍來,說道:“听說你的劍法很是不錯,我倒要領教領教!”楊華說
道:“你的師父是天下第一劍客,領教二字,我不敢當,奉陪就是!”
鄧明珠“哎呀”一聲叫起來:“你們都是我的朋友,好端端的為什么要打起架來?”
江上云道:“鄧姑娘,你不知道的!”說話之間,已是唰的一劍向楊華刺去。這一招,
“春云乍展”柔中帶剛,厲害之极。但楊華卻是傲然不俱,冷笑聲中,劍亦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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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駿馬嘶風倩影 惊鴻掠水未留痕
江上云一出手便是凌厲之极的劍招,只道楊華縱能抵御,也非給他逼退几步不可。他這
一招名為“追風逐電”,是從天山劍法中的追風劍式變化出來的,只要一奪得先手,攻勢便
即綿綿不斷,敵方無法反攻,始終難逃一敗。
哪知楊華兀立如山,動也不動,容他劍尖堪堪刺到,看看沾衣之際,才突然肩頭一塌,
右腕倏翻,肥劍一揮,其疾如電,這一招也有個名堂,叫做“金鵬展翅”,拿捏時候,妙到
毫巔,恰好是江上云那一招“追風逐電”的克星。
原來天山劍法乃是張丹楓的大弟子霍天都所創,霍天都之所以能夠創立這派劍法,固然
一半是由于他的聰明才干,但另外一半,則是乃師平日指點之功。張丹楓晚年精益求精,再
創無名劍法,這無名劍法當然已是包含有天山劍法的精華,而且另有出奇制胜之處了。是以
江、楊二人,一個用“無名劍法”,一個用“天山劍法”,在楊華來說,可摜是知己知彼;
在江上云來說,卻是只知己而不知彼,自是難免要吃點虧。還幸江上云的“天山劍法”,亦
是經過金世遺、金逐流父子二人再加以變化的,否則碰上無名劍法,吃虧恐怕還要更大。
江上云驟然受制,變招奇難,但他畢竟是天下第一劍客金逐流衣缽真傳的弟子,從這互
爭先手的瞬息之間,也顯出了非凡的本領。只見他身子旋風一轉,讓楊華的劍尖在他左脅下
穿過,說時遲,那時快,他的三尺青鋒又已反圈過來,一招“龍女穿針”,反挑楊華小腹。
楊華見他用這樣狠辣的招數,眉頭一皺,心里想道:“我若讓他,只怕難免受他所
傷。”當下吞胸凹腹,晃一晃肩,輕飄飄的隨著劍風直晃出去。陡然間欺身直進,劍起處,
“白猿竄枝”、“金雞奪粟”、“猛虎跳澗”、潛龍升天”,唰唰唰一連几劍,都是進手的
招數。更妙的是,這几招本來是各家各派都有的尋常招數,但在他手里使出來,卻又与任何
一派不同。江上云按“正規”的劍法來破解他,正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江上云一覺不
妙,只得轉攻為守,以天山劍法中的“須彌劍式”防身。這“須彌劍式”采佛家的“須彌藏
于芥子”的含義命名,不能用以傷人,但用以自保,卻是最妙不過。但饒是如此,他亦已不
由自己的給逼得連連后退了。
鄧明珠起初還不禁有點芳心竊喜,后來一看他們斗得如此激烈,卻是不由大為惊慌。要
知道這兩個人都曾于她有恩,雖然她因拒婚一事惱恨江上云,也不愿意見到他受傷的。
“你們算是給我一點面子好不好,大家都是朋友,別打了吧!刀劍上沒有眼睛,受了傷
可不是好玩的!哎呀,楊大哥,你、你……呀,還好,沒刺著!你們別打了,別打了吧!”
原來在她說話之際,楊華唰的一劍刺去,劍鋒几乎是貼著江上云的肩頭削過,站在百步之外
觀戰的鄧明珠,眨眼間看不真切,以為江上云已經中劍,不由得失聲惊呼。
其實江上云雖處下風,但他的大須彌劍式只用于防守,還能勉強可以防守得住。而楊華
也沒剁傷對方之意,不過他若以快劍進攻,只怕立即就要給江上云奪回先手。
鄧明珠這么大聲惊叫,實是無意中透露出了對江上云的關心。也听迸了江上云的耳朵,
卻是令他极不好受。
他以天下第一劍客高足的身份,對付一個名字不見經傳的楊華,竟然給對方殺得只有招
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已經是感到臉上無光了。如今還要鄧明珠替他擔心受傷,你說怎人
叫他又是惱怒,又是羞慚?
“鄧姑娘,你別管。我和這小子不分胜負,決不干休!”江上云大叫道。他給鄧明珠激
起了好胜之心,覺得自己連連后退,未免太失面子。于是劍法突然一變,明知冒險,也要轉
守為攻。心里想道:“我宁可傷在他的劍下,也絕不能老是挨打!”
楊華給他苦苦相逼,也是不由得心中惱怒,于是也就說道:“鄧姑娘,你別管!多謝你
把我當作朋友,但我可不敢和江少俠高攀!”不過楊華的話雖然是如此說,心里卻是不斷思
潮起伏,在瞬間轉了好几個念頭。
最初他是惱恨江上云看不起他,打定主意,縱然不傷他,也非得令對方知道厲害不可。
一看江上云的神气比他更為腦怒,越斗越狠,他倒反而漸漸冷靜下來了。心里想道:“為了
碧漪的緣故,本來就想讓他的,何必和他爭一口閑气?再說我現在正要擺脫這位鄧姑娘,讓
他在鄧姑娘面前得逞威風,對我不也正是擁有好處嗎?我讓了他,保護這位鄧姑娘的責任,
想來他也是義不容辭的了!”
高手比斗,哪容分神,楊華心情動蕩,不知不覺就給江上云反奪先手,險招迭見──輪
到鄧明珠替他擔心了。
鄧明珠正要說話,陡然間只見江上云一招“星橫斗轉”,劍鋒直指楊華咽喉,楊華劍中
夾掌,一掌也正在對著江上云胸膛劈下,眼看就要兩敗俱傷!
倏然的只見人影一分,楊華已是掠出數丈外,“哎唷”的叫了一聲,說道:“江少俠,
你的劍法遠遠在我之上,多謝,你手下留情,沒有取我性命。”一面說話,一面飛奔,轉瞬
之間,已是跑出百步開外。
楊華這一跑似乎頗出江上云意料之外,心里想道:“他并沒有落敗,為何卻要這樣說
呢?”怔了一怔,追上前去,喝道:“好小子,有种的你回來,咱們還沒算完!”
鄧明珠只道楊華業已受傷,江上云還不肯將他放過,不由得大吃一惊,連忙叫道:“江
二公子,他已認輸了,你就讓他走吧!”她一面說話,一面揮刀斬斷系馬的繩索,把楊華那
匹坐騎放開。為的是恐怕江上云不肯听她的話,說不定還要騎馬去追,楊華有了坐騎,才能
逃走。
楊華新買的這匹紅鬃馬,對主人倒是甚為忠心,好像知道主人急于逃跑,不待楊華呼
喚,便即飛也似的跑到他的身旁。楊華說道:“鄧姑娘,這匹坐騎我本來要留下給你的。”
鄧明珠叫道:“你快走吧,我已經心領你的好意了,江二公子,咦,你怎么啦。”她是害怕
江上云還要去追,正想再次出言勸阻,卻忽見江上云凝住身形,好像突然碰著什么怪异之事
似的,呆若木雞。
原來江上云跑了几步,忽覺有臂有點麻痒之感,只見肩井穴下面五寸之處,整整齊齊的
排列著三個小孔,比針孔大些。他是使劍的大行家,一看就知是給劍尖戳破的,原來楊華最
后那一招劍中夾掌,掌勢乃是虛式,引開江上云的目光,迅即便以快如閃電的劍法,在他右
臂肩井穴下面部分,把他的衣裳戳穿三個小孔。
江上云是劍法的大行家,呆了一呆之后,回想剛才過招的情形,亦明白個中奧妙,不由
得汗流狹背。
假如楊華不是手下留情,劍尖稍稍向上刺將過去,登時就可以把他的琵琶骨洞穿,將他
的武功廢了。
“天下竟有這樣神奇的劍法?”江上云這才知道吃惊,心里想道:“但他為什么要手下
留情呢?莫非是因為碧漪的緣因才特地賣個交情給我嗎?”
鄧明珠還道是自己的勸阻有功,上來說道:“對啦,得饒人處且饒人,你肯听我的話,
放過了他,我很高興。”她這么一說,把江上云更是弄得啼笑皆非。
江上云啼笑皆非,楊華的心里也是很不好受。
紅鬃馬在草原上飛跑,楊華心亂如麻,也像跟著快馬飛跑一樣,瞬息之間,轉了几個念
頭。
“老大爺真不公道,為什么江上云可以托生名門,我卻注定了要做楊牧的儿子?”
“我有這樣一個不成材的父親,反正人家是看不起我的了。唉,不如我還是回到石林去
吧。什么人也不見,什么事也不理,在那世外桃源,默默無聞的過我一生吧!”
忽地想起金碧漪鼓勵他的那些話來,頭腦稍稍清醒起來,一咬牙根,又再想道:“這樣
的想法不對。江上云因為我的出身,對我抱了极大的怀疑,甚至把我當作敵人看待。但在這
個世界上,也還是有人相信我,和我一見如故的。
“碧漪當初不也是曾經怀疑過我嗎?但她因為我曾做過對義軍有利的事情,她就不再追
問我的來歷,不但把我當作友人,連她心里的話也對我說了。
“冷鐵樵、蕭志遠和韓威武他們不也是相信我嗎。雖然他們還未知道我是楊牧的儿子。
但就算他們知道,料想他們不會像江上云這樣對付我的。
“我為什么要逃避?蓮花出自污泥,蓮花卻也被人稱為‘花中君子’清者自清,濁者自
濁。只要我自己不染上“污泥”我的父親是誰,与我又有何干。”
“不,我非但不應躲避,我還要非見碧漪不可!江上云不許我見她,我偏要見她!大丈
夫來得光明,去得磊落,即使我為了她的幸福,非得和她絕交不可的話,我也必須和她說個
明白。我要把我的來歷老老實實告訴她,一點也不隱瞞!我倒要看看,她是否因此就鄙棄
我?”
在遭受了這樣重大的刺激之后,楊華雖然有過片刻頹唐,但迅即卻反而給這刺激,激發
了胸中的傲气。
“韓威武的事情已經辦妥,用不著我陪他了,我回到昭化。向他說一聲就走,至于白教
法王的宴會,不赴也罷。”
楊華的頭腦清醒下來,此時他想的只有一件事情,希望見得金碧漪。為了急于回到昭化
和韓威武告辭,他的馬跑更快了。斗轉星移,不知不覺已是五更時分,距离昭化也只有數十
里了。
忽听得蹄聲得得,草原上出現一匹白馬,向著他迎面而來。楊華吃了一惊,這匹白馬正
是鄧明珠那匹坐騎。騎在馬背上的也是一個和尚。
但這個騎在白馬上的和尚,卻并非剛才搶了鄧明珠坐騎的那個和尚。那個和尚是吉鴻的
党羽,肥頭大耳,一看就今人感到他是個庸俗不堪的酒肉和尚。這個和尚相貌清 ,卻是頗
像個有道高僧。
雖然不是同一個人,但他騎的卻是鄧明珠那匹白馬!
胖和尚搶走了的,怎么會到了瘦和尚手中?急切間楊華無暇細思,也不管他是“有理”
還是“無理”只道這個瘦和尚也是吉鴻的党羽了。
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鄧明珠這匹白馬非要替她奪回不可。他知道這匹白馬要比自己這
匹紅鬃馬快得多,時机稍縱即逝。
轉瞬間那匹迎面而來的白馬己是跑到他的跟前,楊華無暇細思,立即從馬背上箭一般的
射出去,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朝著騎在白馬上的那個瘦和尚扑下。
他用的是大擒拿手法,凌空扑下,勢道凌厲之极,滿以為非抓著那和尚的深琶骨不可。
不料這和尚的武功高得出奇,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霍的一個“風點頭”,反手一擒,反拿
楊華手腕。
這是小擒拿手法,勁道稍遜,卻更利于近身纏牛,楊華識得厲害,迅即變招,改以快刀
刀法,橫掌如刀,疾劈下去。那和尚沉肩縮肘,一招“拂云手”輕輕推出,化解了楊華的攻
勢,楊華凌空扑下,是只能一擊就要成功的。一擊不成,身子懸空,后力已是難以為繼,百
忙中足尖一蹬馬鞍,倒翻出數丈開外,輕輕擲落在地上。
那和尚贊道:“好功夫!”跟著也跳下馬來,笑道:“你是不是想要我這匹白馬?”
楊華惊疑不定,說道:“這匹白馬也不是你的。”
和尚笑道:“不錯,正因為不是我的,所以也不妨拿來給你。但你也可得拿東西和我交
換。”
楊華峭聲說道:“你要什么?”和尚緩緩說道:“听說你的劍法很好,我想見識見識。
你不用贏我,只要在我的手下能夠使得滿一百招,我就把白馬送給你。”
楊華心道:“我不信你能夠比金碧漪的哥哥和江上云還要厲害!”于是說道:“好,我
不要你讓,打不贏你,我當然不能要這白馬。你亮劍吧。”
那和尚笑道:“對不住,我已有多年不用兵器了。你盡管把劍刺來!”楊華給他激起怒
气,唰的一劍,就刺過去。
那和尚贊一個“好”字,身形驟起,駢指便點楊華面上雙睛。楊華焉能給他點中,一個
“盤龍繞樂”,劍鋒反圈回來。和尚笑道:“你我無仇無冤,我怎會弄瞎你呢?你上當
了。”說話之間,掌勢已是倏的自上而下,如刀環滾動,斫向楊華雙足。攻上盤是虛著,攻
下盤才是實招。
楊華心頭一凜,想道:“這和尚的掌法忒也怪异,虛虛實實,叫人摸不著頭腦。”楊華
本來所學甚雜,但這和尚的掌法和中原各個門派競似毫無相通之處,叫楊華縱然能夠臨飢應
變,但卻無法触類旁通。他不能知彼,當然是比斗江上云難得多了。
斗到分際,和尚左手一招,引開楊華的目光,右掌突然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按下,楊華
險些給他打著,和尚笑道:“你的劍法是很不錯,但還要小心接招。現在不過才拆了二十四
招呢!”
楊華傲气勃發,心里想道:“你能夠出奇制胜,難道我就不能?好,你打你的,我打我
的,不信我的長劍斗不過你的肉掌!”
當下不理那和尚的掌法變化如何奇泥,一招“疊翠浮青”就刺過去。這一招:“疊翠浮
青”本是嵩山派的名招,但要楊華手中使出,卻是他自己妙悟的無名劍法。和嵩山派原來的
這招相比,不但更加奇妙,而且蘊藏了少林派一招“古柏森森”的精華,輕靈的劍勢中之兼
具渾厚的劍意,尤其令人困惑的是,他這一招劍法,乃是似是而非的嵩山劍法,即令頂尖儿
的高手,在這瞬息之間,也是難以覺察。
和尚微微一噫,似吃一惊,但雖惊不亂。身形一閃,楊華劍尖在他肋旁穿過,和尚一個
轉身,突然化掌為拳,向著楊華的胸膛直搗,拳風所至,竟把楊華劍點蕩開。
楊華身形拔起,避招進招,冷冷說道:“你也要小心了!”劍身一橫,平削出去。和尚
只道他使的是少林派達摩劍中的“橫江飛渡”,便即腳踏“坎”位,轉向“离”方,反手一
拿,擒他持劍的手腕,哪知楊華一劍削去,方到中途,劍勢忽變,正好向著和尚所避的方位
削來。和尚不覺又吃一惊,幸他的武功深湛,變招迅速,從“离”位一旋,左掌驕指反點楊
華肩后的“鳳眼穴”。楊華以攻對攻,劍勢疾轉,迫使和尚又從“离”位避開,兩人的攻勢
都落了空。
楊華与這和尚對搶攻勢,一招一式,毫不放松,分寸之間,互爭先手。劍法掌法,都是
越出越奇。
雙方旗鼓相當,但楊華有劍在手,自是稍占上風。斗到分際,那和尚虛晃一招,跳出圈
子,說道:“已經過了五十招了。嗯,在我曾經會過的劍術名家之中,你或許還未能是金逐
流和江海天的對手,但只論劍法,卻恐怕要數你天下第一了。還有五十招,我可要用兵器才
能對付你了!”
楊華惊疑不定,暗自思量。”听他語气,似乎和江、金兩位大俠是曾經相識,難道他不
是吉鴻的一党?但這匹白馬他是怎樣得來的?”
正如下棋一樣,身怀絕技的武林高手要找個旗鼓相當的對手很不容易。楊華給他激起了
爭胜之心,按劍說道:“我本不要你讓,請亮兵刃吧!”
和尚哈哈笑道:“好,少年人,有志气!不過我的兵器可是不用亮的。”
陡然間,楊華只見面前突然涌現一片紅霞,原來是和尚脫下身上所披的大袈裟,當作兵
器,驀地向他卷來。
楊華唰的一劍刺出,和尚把袈裟一翻一卷,竟然把他的劍蕩開。楊華感覺到自己的劍尖
似乎是從對方的袈裟上划過,但一滑就滑了開去,卻是刺它不穿。對方的潛力卻似暗流洶
涌,楊華的青鋼劍給他蕩開,几乎掌握不牢。
但楊華的無名劍法乃是遇強愈強,功力縱然不如對方,但擅于乘隙即進,給對方的威脅
也是很大。
袈裟飛舞,劍影翻騰。就像一幅紅霞,裹著一道白光似的,在草原上翻翻滾滾,斗得個
難解難分。
楊華不禁倒吸一口涼气,心里想道:“怪不得三師父常說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袈裟是
輕柔之物,在這和尚手中,卻賽過盾脾。不僅賽過盾脾,簡直是銅牆鐵壁,教我如何能夠破
他?”
到了此際,楊華不敢希望能夠胜對方,只能盡力而為,把胜敗置之度外,心想:“幸好
的是他只限百招,一百招我大概能抵御吧!”他把胜敗置之度外,招數更為精妙,無名劍法
的威力也更加發揮得淋漓盡致。
也不知過了多少招,楊華一招“白虹貫日”,力透劍尖,疾刺過去,只听得“嗤”的一
聲,陡然間劍尖已是給對方的袈裟裹住。揚華要想收劍,哪里還能做到。緊揍著“當”的一
聲,長劍脫手飛出,落在地下。
楊華气沮神傷,那和尚卻哈哈笑道:“少年人,真有你的,你不僅和我打成平手,你贏
我了!”
楊華怒道:“你的本領遠遠在我之上,我自認打不過你,你又何必拿我來開玩笑!”和
尚笑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你可知道你已經接了我的多少招嗎?”
楊華呆了一呆,說道:“不知!”剛才他与對方斗搶攻勢,劍如閃電,掌似狂風,哪里
還能分出心神細數?不過對方的一百招限額,他自己估計大概是有多沒少了。
和尚哈哈一笑,說道:“已經三百一十二招了!”算得如此准确,令得楊用也不禁大為
惊奇。不過心里卻在想道:“雖然過了對方限額,但華竟還是我輸給對方。”
和尚似乎知道他的心思,繼續說道:“不錯,我絞脫了你的長劍,但你也刺破了我的袈
裟,認真說來,咱們是打成平手。不過我的年紀可要比你大得多,功力本來應該稍高于你
的。你只憑劍法就能划破我的袈裟,我卻必須依靠本身功力才能奪了你的兵刃。縱然打成平
手,也應該算是你打贏了。好,這匹白馬是你的了,你牽去吧!”
楊華本來是要搶這匹坐騎的,但此際對方要送給他,他倒是不知怎樣辦才好了。和尚微
笑道:“你是不是還有話要和我說。”楊華惊疑不定,說道:“你是誰?”
和尚笑道:“你不知道我,我可知道你。你是不是和震遠鏢局的韓總鏢頭一起來到昭化
的那位楊少俠?”
楊華說道:“少俠二字不敢當,不過我的來歷你卻是說對了。不錯,我是楊華。你、你
是……”
和尚披上袈裟,緩緩說道:“昨晚,韓總鏢頭是我的客人;今晚,我准備你來做我的客
人,如果你肯答應的話。這件事情,想必也有人告訴了你吧?”
楊華吃了一惊,說道:“你,你是白教法王?”心想:“怪不得韓總鏢頭說他是武學高
手,果然名不無虛!”
白教法王笑道:“你不必拘束,咱們以武論交,大家都是朋友。你這次幫了我們的忙,
我也還未曾向你道謝呢。”
楊華滿腹疑團,說道:“不敢當。我想不到法王會獨自來到此間,剛才真太冒犯了。”
法王說道:“我也想不到你會忽然离開昭化,我還以為你是不愿意做我的客人呢。”楊
華頗感尷尬,喃喃說道:“不,不是的。我、我是來找一位朋友。”
法王也不問他找的是誰,卻又笑道:“你也想不到我是怎能會得到這匹白馬的,是么?”
楊華點了點頭,說道:“請法王賜告。”
法王說道:“是我從一個和尚手中奪來的。這個和尚本是敦煌千佛寺古月禪師門下,因
不守清規,被乃師囚禁后山。不料他竟然凶性大發,打傷了看見他的師兄,逃到中原,听說
又和少林寺的叛徒吉鴻結成党羽,更加無惡不作。
“古月禪師是我的好朋友,少林寺的方丈和禪上人和我雖然沒見過面,也是我欽佩的高
僧。昨天我听說吉鴻和白山經過昭化,已留意他們的行蹤。可惜我因事忙,他們又是匆匆路
過,沒在昭化留下,是以不能親自去追捕他們。只道這次又便宜他們了。誰知這白山和尚,
不知什么緣故,又折回來。剛好給我碰上,他竟然不听我的喝止,還想仗著快馬逃跑,被我
一枚銅錢。打著他的穴道,將他擒了。”
楊華大喜道:“這賊和尚呢?”
法王說道:“昨晚我是帶兩個弟子一起出來的,我已經把這賊和尚交給弟子先帶回去,
明天再遣人將他押回千佛寺去,讓他的師父處分他。只可惜沒見著吉鴻。”
楊華說道:“吉鴻和白山我倒是都碰上了。”法王道:“什么時候碰上的?”楊華說
道:“就在兩個時辰之前,不僅碰上,我還和他們交手呢。”
法王說道:“哦,你和他們也曾結下什么梁子嗎?”
楊華說道:“這倒不是。不過他們欺侮一個年輕的姑娘,我看不過眼。”
法王吃了一涼,連忙問道:“這年輕姑娘是誰?”
楊華說道:“是福州龍翔鏢局鄧老鏢頭的女儿。”
法王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說道:“不錯,韓威武昨天也曾和我說過鄧老鏢頭給吉鴻劫
鏢之事,原來他的女儿也來了此地。吉鴻和白山想必是沖著這位鄧姑娘來的了。哼,他們和
鄧老鏢頭結的梁子,卻去欺侮鄧老鏢頭的女儿,行為真是卑劣。”
楊華說道:“這匹白馬就是那位鄧姑娘的坐騎。”
法王說道:“原來如此。敢情你是想替鄧姑娘奪回這匹白馬。不知她現在何處?”楊華
說道:“兩個時辰之前,她在距离此處大約百里之外的地方,和江海天大俠的二公子一起,
不知他們現在走了沒有?”
法王又吃了一惊,說道:“江大俠的儿子也來了么?我都還未知道呢。那很好,這位鄧
姑娘有江上云保護她,我可以放心了。”說至此處,有點疑惑,問道:“你碰上鄧姑娘時,
他們已經是在一起的么?”
楊華說道:“江二公子是在吉鴻和那和尚跑了之后,方始來的。要是他早就和鄧姑娘在
一起,也用不著我出手幫她了。”法王點了點頭,暗自想道:“這就對了。我還只道這位江
二公子見异思遷呢。”原來江、金二家准備聯姻之事,他是早听得尉遲炯說過的。
此時已是天光大白,楊華繼續說道:“他們想必已經离開那個地方,不過据我所知,那
位鄧姑娘是要前往天山的,江二公子想必也會陪她前往。”
法王皺皺眉頭,說道:“你現在是不是要騎這匹白馬去追他們?假如是的話,我請你替
我捎個口信。”
楊華說道:“什么口信。”法王說道:“叫江二公子回昭化見我。”心想:“我可不能
讓江上云陪那位鄧姑娘前往天山。縱然他只是出于俠義心腸,并非對那位鄧姑娘有意,但男
女之間微妙得很,日久生情,也是毫不稀奇。”
楊華卻是不禁躊躇難決了,暗自思量:“剛才我雖然手下留情,只怕這位江二公子還是
不肯就放過我。何況我已經跳出漩渦,何苦又再卷入?不過這匹白馬是應該送還鄧姑娘的,
怎么辦呢?”
法王說道:“楊少俠可是有什么難為之處?”
楊華說道:“本來我應該效勞的,不過我一晚未歸,恐怕韓總鏢頭記挂。”
法王說道:“這倒無妨,我可以和他說的。”
楊華說道:“而且我和那位江二公子是初次相識,不知他會不會相信我的說話。我倒另
有一個主意。”
法王老于世故,見他一再推搪,雖然不知個中原委已隱隱猜想得到楊華可能有甚難言之
隱,倒是不便強人所難,便道:“你有什么主意,說出來大家參詳參詳。”
楊華道:“這匹白馬跑得很快,法王要是不急于見著二公子的話,派遣一個弟子前去傳
話,料想最多三兩天之內,也可以追得上他們。”
法王瞿然一省:“對,我何不親自去追回江上云回來?至于那位鄧姑娘,我也可以設法
幫忙她的。”主意打定,便和楊華說道:“那么,我請你另外幫忙一樁事情。”
楊華說道:“請法王吩咐。”法王笑道:“你知道我為什么深夜出來?”楊華說道:
“是不是為了捉拿吉鴻和那賊禿?”法王說道:“不是。那賊禿不過偶然碰上的。我是和你
一樣,為了找人。你找的是朋友,我找的是世侄女。”
楊華怔了一怔,止不住心頭亂跳,問道:“這位姑娘的父親夠得上和法王論輩論交,想
必是武林中大有來頭的人物?”當下說道:“不錯,她的父親是天下第一劍客金逐流、金大
俠!”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楊華失望而歸,想不到卻從白教法王口中,得知金
碧漪的消息。這剎那間不覺呆了。法王哈哈一笑,說道:“你要尋找的朋友,也是這位金姑
娘?”
楊華禁不住又是心頭卜通一跳,幸好法王跟著說道:“韓總鏢頭已經和我說了,他說昨
天本來要和你一起到我那儿的,你沒有來,是因為要幫忙他打听金姑娘的消息。你是不是得
到一點線索,所以才忽然离開昭化?”
楊華松了口气,說道:“我知道金姑娘騎的也是一匹白馬,我在市集挑選馬匹的時候,
恰巧鄧姑娘騎著白馬經過,我連忙追下去,誰知卻是弄錯了。”
法王笑道:“錯得好,否則那位鄧姑娘只怕就要遭了吉鴻的毒手啦。金大俠要找女儿回
家,想必你已經知道?”
楊華說道:“是的。在柴達木的時候,冷、蕭兩位頭領曾經和我說過。”
法王再問:“你和金姑娘以前是曾經見過面的吧?”楊華知道先他而來的尉遲炯,早已
和法王會過面了,無可隱瞞,只好含糊地說:“不錯,是曾見過一兩次面。”說出實話心里
好生不安,“我在冷鐵樵面前,并沒有說出認識碧漪。這謊話將來戳穿,只怕又要多一重誤
會。”
法王卻怎知道他与金碧漪有著不尋常的交情?听說他認識金碧漪,甚為高興,便道:
“那么我和你交換差事,我替你把白馬送還那位鄧姑娘,你替我去找金大俠的女儿。”
楊華說道:“法王已經知道她的下落了么?”
法王說道:“确實地點未知,不過你一定可以找得著她的。”
楊華惊疑不定,問道:“何以一定會找得到她?”
法于說道:“她已經來過我那里了!”
楊華大為惊奇;說适:“那么法王何以不將她留下。”
法王笑道:“她只是來過我那里,可沒有讓我見著她。她來的時候,也正是韓威武請我
幫忙找她的時候呢!”
法王繼續說道:“我沒有見著她的人,只見著她代父問候的拜帖。”
楊華恍然大悟,暗自想道:“是了,白教法王地位尊貴,和地父親又是至交,她路經昭
華,若然不去謁見法王,將來必定會給父親責怪無禮。俗若按照尋常的禮儀,通名求見,拜
訪法王,又怕法王將她留下。故此她趁著法王有客的時候,悄悄來遞拜帖。”
果然法王繼續說道:“送客之后,我回到房中,方才發現她的這張拜帖。我不知道她為
什么走得如此匆忙,但金大俠要她回家,我可不能不替老朋友盡點心意,是以我只好連夜出
來追尋她了。但江大俠也是我的老朋友,他的儿子我也不能不管。但愿咱們分頭去找,都能
找著。讓他們可以在昭化相會。”跟著說道:“他們兩人是師兄妹,据我所知,將來還可能
成為伴侶。我想,要是金姑娘知道她的師兄也來了這里,心里一定會高興的。你不妨告訴
她。”
楊華澀聲說道:“是。我知道。”心想:“要是碧漪知道江上云在這里,恐怕她更不肯
回來了。”
法王說道:“從昭化西去,只有兩條路。你追蹤那位鄧姑娘,已經在這條路走了一百多
里,沒見著金姑娘。那么金姑娘想必是從另一條路走了。你這就去找尋她吧。”
楊華跨上坐騎,說道:“法王,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法王說道:“何事請說。”楊
華忍著心里辛酸,說道:“我若見得著金姑娘,自會請她回來。不過我見著她也好,見不著
也好,我都不會再回昭化來了。請你代為告訴韓總鏢頭一聲。剛才我本來是准備回去向他辭
行的。”
法王詫道:“我以為你還要和韓威武回去柴達木的,怎么這樣快就要与他分手?再說,
我也還沒有給你擺接風酒呢。”楊華說道:“我自己也有一點私事,要到別的地方,本來只
准備在昭化逗留三兩天的,好在我也是要往西走,希望能找得著金姑娘,但可不能陪她回來
了。至于法王的盛情,我暫且心領。他日若有机緣,再來討教。”
法王听說他有私事,不便再問下去,于是說道:“好,我找了江上云回來,會和韓威武
說的。請你西行回來的時候,務必要來見我。”
兩人分道揚鑣。駿馬馳風,楊華心情亦如潮涌:“我見了碧漪,該不該勸她回去?”
此際,金碧漪也正在草原上縱馬奔弛。
清晨的草原,空气特別新鮮,放眼望去,是一片遠接天邊的蒼綠。在這樣充滿生意的清
晨的大草原上馳騁,一個人的心胸都開闊許多。
可是金碧漪和楊華一樣,也還是止不住心中的煩惱。
她希望見到楊華,不過這次她希望見到楊華,卻又和上一次在小金川和他分手之后的希
望稍有不同,因為她已經知道了一些楊華的隱秘。
這次她希望見到楊華,不僅僅是為了愛情,她還要攔阻他去做一件傻事。
她想起了半個月前,在柴達木的一幕往事。
她回到義軍的總寨,把此行的經過,除了隱瞞她与楊華結交一事之外,其他的都告訴
冷、蕭兩位頭領,然后就騙說她明天便要回家。
在義軍之中,金碧漪和宋騰霄的妻子平日最親近。宋騰霄的妻子呂思美,性情活潑而又
溫柔,雖然她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婦人,仍不減其少女的本色。金碧漪和她的性情,可說得
是相當接近。
金碧漪到柴達木的時候,孟元超和尉遲炯早已在前兩天离開,宋騰霄去送他們一程,順
便巡視邊境的防務,當時也還未曾回來。于是那天晚上,金碧漪就与呂思美同宿。
宋騰霄是孟元超最好的朋友,金碧漪是知道的。楊華為什么要殺孟元超呢?她希望能夠
從宋騰霄妻子的口中,探听到一些消息。
許多話她不方便和冷、蕭兩位頭領說的,和呂思美說卻是無妨。
呂思美少不免問她在小金川的見聞:“可有什么新鮮的事儿,說來听听。”金碧漪說
道:“新鮮的事儿沒有,但卻碰上一個行徑頗為奇怪的少年。”
呂思美道:“什么樣的少年?你已經知道他是誰么?”
金碧漪緩緩說道:“這個少年名叫楊華。”
呂思美吃了一惊,失聲叫道:“楊華。”她是不善于隱藏自己感情的人,這剎那間,又
惊又喜的心情不覺都從臉上流露出來了。
金碧漪連忙問道:“宋嬸嬸,你知道這個楊華?”
呂思美定了定神,說道:“不知道。但我听得你說他行徑奇怪,我也不禁起了好奇心
了。”
呂思美第一次對金碧漪說謊,心中頗感歉意,但因涉及他人的私隱,她卻是不便坦白告
訴碧漪,她雖然沒見過楊華,卻是知道他的身世來歷。
金碧漪何等精靈,觀言察色,便知呂思美定然有所隱瞞,卻不說破,當下笑道:“宋嬸
嬸,你要知道這少年如何奇怪嗎?他在小金川曾經幫過咱們的忙,賀鐵柱夫妻險遭清兵捉
去,就是他救了他們的,可是他卻又放過一個人,這個人是咱們的敵人。”呂思美道:“是
誰?”金碧漪緩緩說道:“是暗中替朝廷作鷹大的楊牧?”
呂思美不覺一怔,說道:“真的嗎?這少年也未免太糊涂了,但他們都是姓楊,說不定
楊牧是他的親人呢?”
呂思美是不善于隱藏自己的感情的,雖然不便回答這個問題,臉上已是顯露出不以為然
的神气,而目忍不住就說道:“楊牧怎配有這樣的儿子?”這句話當然甚有毛病,父親不
好,儿子未必就是坏人,但因呂思美太過鄙視楊牧,一時間說出偏激的話來,自是無遐細思
了。
不過金碧漪听到這一句話,卻是頗感意外了,要知金碧漪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子,楊牧和
楊華可能是父子關系,她早就疑心的了,但現在听得呂思美這么說,卻又似乎不是,金碧漪
立即想到:此中必定是另有隱情。
金碧漪講了她在小金川的遭遇之后,忽地問道:“宋嬸嬸,孟元超叔叔是不是和楊牧有
仇?”
呂思美不覺又是一怔,心道:“這小鬼頭敢情是已經知道了一些?”過了半晌,方始說
道:“楊牧是清廷鷹犬,俠義道中人物,誰不和他有仇?”
金碧漪道:“不,我說的是私仇?”
呂思美道:“何以你這樣猜想?”
金碧漪道:“在小金川的時候,孟叔叔每年春秋二祭,不是都要去給云紫蘿女俠上墳
嗎?听說這位云女俠就是楊牧的妻子。”呂思美因為這是人所皆知的事實,便道:“不錯,
但孟元超是因為云女俠曾經救過他的性命,所以才每年給她上墳的。”
金碧滿:“不見得只是為此吧?宋嬸嬸,你莫說我好管別人的是非,我和你一樣,也是
忍不住好奇之心呢!”
呂思美道:“你知道了些什么,這樣說法?”
金碧漪噗哧一聲,在呂思美耳邊低聲說道:“我已經知道啦。云紫蘿是盂叔叔的舊情
人,對不對?”
呂思美吃了一惊,說道:“誰告訴你的?”
金碧漪一听她這樣反問,已知所料不差,心里暗暗好笑:“宋嬸嬸,這次你可給我騙出
真話來了。”說道:“孟叔叔告訴我的。”
呂思美道:“胡說,孟叔叔怎會和你這個孩子說這种事情?”
金碧漪道:“去年清明,我見孟叔叔在云女俠的墓前哭得很是傷心,邊哭邊說,說是對
不起云女俠,負了她的深情,害苦了她的一生,那天我恰巧在墓地游玩,一見孟叔叔遠遠走
來,我就躲在樹林里面,他沒有瞧見我,雖然不是他告訴我的,也等于是告訴我啦。”
其實,她看見孟元超在云紫蘿墓前痛哭雖然不假,但后面的話卻是捏造出來的。
呂思美信以為真,嘆了一口气,說道:“你既然知道,我也不妨告訴你,不錯,他門是
二人曾經有過山盟海誓的情人。他們的相戀,遠在云紫蘿嫁給楊牧之前,因此,你不要以為
你的孟叔叔是行為不端,勾引有夫之婦。”
金碧漪道:“既有海誓山盟,何以后來又要分手?”
呂思美道:“這也怪不得你的孟叔叔,怪只能怪他們生逢亂世,造化弄人。”當下把
孟、云這對情侶被環境所迫以致分手的事,簡單的告訴金碧漪,當然最重要的一件事她還是
不便告訴金碧漪的,那就是在孟元超和云紫蘿分手之時,云紫蘿已經有孕在身。
“你明白了吧,云紫蘿是以為你的孟叔叔已經死了,才嫁給楊牧的。”呂思美只能這樣
說道。
听了這個哀艷的愛情故事,金碧漪也不禁深深為他們二人嘆息,嘆息過后,忽地心中一
動,又再問道:“我在小金川碰上的那個楊華,是不是和孟叔叔有不尋常的關系?”
呂思美不禁又吃了一惊,說道:“誰告訴你的?”金碧漪道:“楊華自己告訴我的。”
呂思美半信半疑,說道:“他在放走楊牧之后,就和你談及他的身世嗎?”
金碧淌道:“不是,是后來我又碰上了他,我責備他不該放走楊牧,打了他一記耳光。
他劍法很高,卻沒反抗,只是嘆气,后來就說了。”
呂思美忙問道:“他怎么說?”
第二十回 覓我情郎逃玉女 阻他父子動干戈
金碧漪道:“他知道我是義軍中人,使向我打听義軍所在。我問他,你要找義軍做什
么?他才說出他要找的是孟叔叔。我當然就問他,他和孟叔叔是什么關系啦?”
呂思美道:“你一問他就告訴你了?”
金碧漪道:“不,他并沒有爽爽快快的答复我,而是吞吞吐吐的好像有甚隱情。后來給
我逼問得緊,他才含糊地說,說是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親人,孟叔叔是他師父的好朋友,
就如同親人一樣。他最大的心愿,就是盼望見到孟叔叔。說著,說著,眼淚就流下來了。看
這情形,我猜想孟叔叔和他的關系定然非比尋常,不僅師門交情。”
這番話又是半真半假,其實楊華說的是要找孟元超報仇,他告訴呂思美卻把“仇人”變
成了“親人”了。這是因為她揣度呂思美剛才的口气,心中已經隱約猜著几分,這才特地改
變楊華的說話,來向呂思美試探。
在知道內情的呂思美听來,這番話卻正是合情合理。呂思美不禁想道:“原來楊華果然
早已知道自己的身世,他之所以放走楊牧,大概是因為要報答楊牧几年養育之恩?”正因她
有這個想法,所以后來她和丈夫与楊華相遇之時,就當作楊華已經知道身世之隱,避免和他
提及了。
金碧漪道:“宋嬸嬸,你怎么不說話呀?你是孟叔叔的師妹,應當知道他的事情的。這
個楊華究竟是孟叔叔的親人,還是楊牧的親人?”
呂思美道,“你為什么如此關心這個楊華?”
金碧漪面上一紅,說道:“他若是孟叔叔的親人,咱們就應該幫忙他,對不對?但他若
是楊牧的親人,我下次見他,可就要把他殺了!”
呂思美給她一嚇,果然就給她嚇出了實話,心想:“她已然知道這么多,那也不妨告訴
她了。”于是說道:“我沒有見過這個楊華,但听你這么說,我已經可以斷定了。”
金碧漪道:“斷定什么?”
呂思美緩緩說道:“他是孟叔叔的儿子!”
金碧漪在清晨的草原跑了一程,朝陽已經沖出云海,風過處,草浪起伏,像是一片金色
的海洋。
她心亂如麻,“為什么還沒有看見楊華呢?唉,他連自己的父親是誰都未知道。我一定
要告訴他,不許他去做傻事!”
金碧漪是在楊華之前兩天來到昭化的。不過她是女扮男裝,一到昭化,就躲在帳幕里
面,日間并不露面。
她來到這天,尉遲炯和孟元超剛剛离開;過了兩天,韓威武這幫人也來了。她不愿意有
第三者在場,楊華和韓威武住在一個地方,她當然不便立即露面找他。
她知道楊華要去找孟元超“報仇”,當然她也料想得到,楊華在柴達木的時候,一定已
經向冷鐵樵打听清楚,知道孟元超的去處了。
她在等待,等待楊華單獨去追蹤孟元超之時,她也才單獨去追蹤他。
她住的那座帳幕正在騾馬場附近,這一天听見外面的人嘩然大呼“好快的馬!”出來看
時,鄧明珠騎的那匹白馬早已跑得看不見了,她看見的只是楊華騎的那匹紅鬃馬。她心中有
病,不敢向人仔細打听,只道楊華一到昭華,知道了孟元超的行蹤,便急不可待的与韓威武
分手,馬上去追赶孟元超了。
一來白天不便露面;二來是因為白教法王和她父親是老朋友,臨走之前,她不能不去遞
個拜帖,以免將來受到父親的責怪。故此她是在差不多午夜的時候,方始動身的。她估計自
己這匹白馬的腳力一定比楊華騎的那匹紅鬃馬快得多,不妨讓他先走一天半天。
她知道尉遲炯是要前往回疆,孟元超則是要往西藏。他們兩人一离開昭化,便要分道揚
鐮的。楊華既然是去找孟元超,走的當然也是前往西藏的路了,怎料得到楊華是把鄧明珠錯
作是她,而鄧明珠的往天山,走的可是尉退炯前往回疆的那一條路。兩人是不會相逢了。
太陽越升越高,是將近中午的時分了。金碧漪的心里也是越來越焦急,為什么還沒有看
見楊華呢?她仔細察視,草原上也沒有馬蹄的卻痕。
“難道他是走錯了路?”金碧漪終于起了疑,暗自思量。“反正只有兩條路,我的馬
快,回頭找不見他,再向西走也還不遲?于是拔轉馬頭,向前往回疆的那條路跑去,跑了兩
個時辰,在經過一座山崗之時,忽地听得有人“咦”了一聲,隨即叫道:“師妹,師妹!”
金碧漪吃了一惊,回過頭來,只見樹林里跑出一個人來,可不正是他的師兄江上云?這
剎那間,金碧漪不覺呆了。
金碧漪只知道哥哥要來找她,卻想不到江上云比她的哥哥還來得快,突然陌路相逢,要
躲也躲不了。不過,他們華竟是自小一同長大的師兄妹,金碧漪雖然不想見他,但既然碰上
了,金碧漪也就不能不停下來和他說話了。
“師兄,怎的你也來了這里?”
“你离家日久,師父不放心,叫我特地來找你回去的。對啦,你不是對冷鐵樵說要回家
的么?怎的卻在這里?”
江上云這么一問,金碧漪倒是不知怎樣回答才好。半響,方始答非所問地說道:“你已
經見過冷鐵樵么?”
“不,我還沒有見到冷鐵樵。但我日前經過柴達木,從義軍一個頭目口中,知道你的事
情。你和冷鐵樵告辭那天,他也在場的,想必他不會捏造你的說話吧?”言下大有責備金碧
漪不該欺騙冷鐵樵之事。
金碧漪忍住了气,說道:“你既然打听到我的消息,為什么不回家等我,卻跑到這里
來?”
江上云笑道:“那個頭目告訴我,說是有人見到你向西走,這可不是回家的路呀!”心
里也是不大高興,覺得金碧漪在謊話被拆穿之后,居然還要怪他,實是不該。是以他的笑容
也就不覺帶有几分嘲笑的意味。
金碧漪小嘴儿一噘,說道:“我喜歡到這里玩,遲些才回家去,不可以嗎?”
江上云道:“不是不可以,不過……”金碧漪道:“不過什么?有話直說!”江上云
道:“江湖上人心險詐,師父師娘在擔心你年紀太輕,容易上人家的當!”
金碧漪道:“不是爹娘擔心我,是你擔心我吧?哼,你的伎倆我還不知?你是抬出我的
爹娘來壓我。”
江上云苦笑道:“我是你的師兄,當然也是不能不擔心的。你怎么可以這樣說話?”
金碧漪道:“我不是小孩子了,用不著你替我操心!”
江上云把心一橫,想道:“索性我就和她打開天窗來說亮話”當下便道:“師妹,我不
是來和你吵架的,我只想問你,你認不認識一個名叫楊華的人?”
金碧漪道:“認識又怎樣?不認識又怎樣?”
江上云道:“不認識最好;若然認識,你可就得當真要小心他是楊牧的儿子,楊牧是什
么人,你應該如道。”
金碧漪沉下了面,說道:“他是什么人的儿子,和我有何相干?”
江上云道:“本來是毫沒相干,假如你和他并不相識的話!”
金碧漪不由得气了起來,說道:“師兄,你既苦苦的要套取我的口供,那我也不妨老實
告訴你!我和楊華不僅相識,而且,我知道他的來歷,比你知道得更加清楚!”
江上云怔了一怔道:“那你還要把他當作朋友?”
金碧漪道:“我喜歡和誰交朋友就和誰交朋友,用不著你管!”
江上云道:“你既然知道他的來歷,話就不能這樣說了。他是楊牧的儿子呀!”
“他不是楊牧的儿子!”金碧漪終于冷冷地說了出來。
江上云不由得為之一愕,說道:“他不是楊牧的儿子是誰的儿子?”臉上擺出一副分明
不肯相信的神气。
金碧漪道:“別人的私事,我可不能告訴你。雖然你是我的師兄。”
江上云惊疑不定,心想:“莫非師妹喝了那小子的迷湯,雖然知道他的來歷,還要說假
話替他辯護。”當下說道:“師妹,不是我愛管閑事,但茲事体大,不能不管。你想想看,
如果給一個騙子混到俠義道中,將有多大禍患?楊華是揚牧的儿子,我和你的哥哥已經查得
清清楚楚,決不會假!你的哥哥現在正是往柴達木去告訴冷、蕭兩位頭領;我怕你上當,就
來這里找你。”
金碧漪道:“多謝你關心,但我也知道得清清楚楚,他不是楊牧的儿子!退一步說,即
使他當真有那么一個坏透了的父親,和他沒相干。因為我知道他是好人。”
江上云不禁又是為他擔憂,又是起了几分妒意,說道:“師妹,你這樣相信楊華,我也
沒話好說了,你來到昭化,為的就是要找他吧?”金碧漪道:“是又怎樣?”
江上云緩緩說道:“沒怎么樣。不過假如你要找他,我倒可以幫你個忙。走這條路,恐
怕你是不會碰上他的!”
金碧漪道:“你知道他的消息?”江上云淡淡說道:“昨晚我已經和你的這位好朋友見
過面了。”
金碧漪又惊又喜,說道:“啊,你已經碰上他了?你們沒有、沒有……”她想問的是江
上云有沒有和楊華吵架、打架,話到口邊,可又不便說出來。
江上云道:“很是抱歉,我和你的好朋友不但有吵架,也有打架。但你別誤會,可并非
為了你的原故!”
金碧漪很不高興,冷冷說道:“我知道,你是要扮演大俠的角色。在你心目中,楊華是
場牧的儿子,當然也是個歹角了。”江上云道:“你別奚落我,我也還不至于這樣不分青紅
皂白,在未曾得到确實証据,証明他們是父子同謀之前,就非要殺他不可的。”
金碧漪松了口气,心道:“這几句話說得倒還有點理智。”問道:“那你昨晚為什么和
他動手?”
江上云緩緩說道:“因為我親眼看見他行為不端!加上他是楊牧的儿子就不能不從坏處
著想,非得揭破他的陰謀不行,以免別人上當!”
金碧漪吃了一惊,說道:“他的行為怎樣不端?”
江上云道:“福州龍翔鏢局鄧老鏢頭有個女儿,你知不知道:“
金碧漪道:“听人說過。這位姑娘名叫鄧明珠,才貌雙全,很是不錯,我還听說你在川
西幫過他們父女很大的忙,鄧老鏢頭很看得起你呢。”
江上云皺眉道:“那次我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你別扯到不相干的地方去,咱們現在
說的是楊華的事情。”
金碧漪在柴達木那晚,也曾听過呂思美談及江上云拒婚鄧家之事,呂思美還曾這樣的和
她開玩笑,說是所有知道這件事情的人,都認為江上云是為了她的緣故才拒婚的,恭喜她有
個愛情專一的師兄。金碧漪不愿多談此事,便即徑自問道:“這位鄧姑娘和楊華又有什么相
干?”
江上云似笑非笑地說道:“我也不知道他們有甚相干,不過昨晚我卻是看見他們同在一
起,親熱得很!”
金碧漪雖然心里在想:“楊華決不會是這等輕薄少年。”但神色之間,已禁不住表露出
很不自然的神色。
江上云大為得意,說逢:“看來你這位好朋友對你,似乎沒有你對他好呢。轉過身他就
把你忘了。不過我惱恨他的還不僅他是行為不端,而是我敢判斷他的心術不正。他先和你拉
上關系,如今又去和那位鄧姑娘勾勾搭搭,這不是千方百計想要混進俠義道嗎?”
金碧漪怒道:“江師兄,請你別說得這樣難听!我和他是光明磊落的朋友,他与那位鄧
姑娘結識,也未必就如你想象那樣。”
江上云道:“好,你既然還是這樣袒護他,那么我倒似乎應該向你道歉了。因為我和你
的好朋友打了一架。”
金碧漪忍住气說道:“師兄言重了,是小妹應該向你道歉。”江上云淡淡說道:“你并
沒有得罪我啊。你似乎應該說是替你的好朋友向我道歉吧。”
金碧漪雙眉一揚,几乎就要發作。但結果還是忍住,冷冷說道:“是好是坏,日后自
知。不過好在他也沒有傷了師兄。”言外之急,似乎早已料想到他們兩人交手,必然是楊華
手下留情。
江上云心中當然很不舒服,但卻想道:“師妹驕縱慣了,我又不想和她鬧翻,何苦与她
斗气?只要她肯听我良言,目下不妨順著她點儿。”于是說道:“誰是誰非,暫且別管,過
去的事,如今也別提,咱們還是回家再說吧。”
金碧漪道:“你說要告訴我的,可是還沒有告訴我呢。是怎么樣?”江上云心里一涼,
說道:“你還是要知道楊華的下落?”金碧漪低下了頭,給他來個默認。
江上云澀聲說道:“你的朋友,劍法的确不錯。本來他可以和我打個平手,或許是因為
他做了虧心之事,似乎有點心神不定地打了一招,他就跑了。”說至此處,不由得臉上一紅。
金碧漪道:“那位鄧姑娘呢?”
江上云道:“鄧姑娘是為了鏢局的事情,前往天山找她的師叔的。事情過后,當然也是
走了。”
金碧漪道:“她一個人走?”
江上云這才知道師妹的真意所在,淡淡說道:“你放心好了,你的好朋友并沒与她同
行。不過我可不敢擔保,他逃跑之后,會不會回過頭來,再找那位鄧姑娘。”
金碧漪冷笑道:“你對這位鄧姑娘也很關心啊,為什么你又不陪她前往天山?”江上云
苦笑道:“師妹,你我一同長大,難道你還不知道我對你的心意。”
金碧漪搶先說道:“當然知道。我知道你一向把我當作妹妹看待。”江上云這次苦笑也
笑不出來,只能順著她的口气說道:“是的。你知道就好。咱們是兄妹,那也是因為她的父
親也算得是同道中人而已。我已經把自己的坐騎送給她了。師妹,我當然還是要回來昭化找
你的。”
他以為師妹會感激他的好意,哪知結果卻是出乎他意料之外,金碧漪本來已經下了坐騎
和他在騎邊說話,此時忽然又跨上了白馬。
江上云吃了一惊,失聲叫道:“師妹,你……”
駿馬嘶叫,轉眼間已是去得遠了。金碧漪遠遠的揚聲答道:“師兄,請恕我現在還不能
和你回家,你也不必問我前往哪里。我不是小孩子了,用不著旁人替我操心。”
日影西斜,寒林寂寂,江上云但覺一片茫然,說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他目送師妹的背
影,在無邊無際的大草原上消失己良久,良久,方始嘆了口气。“原來在師妹的心中,楊華
這小子竟然是比我重要得多!”
他用不著師妹告訴他,已經知道,金碧漪定然是走另條路,去找楊華去了。
“奇怪,一母所生的同胞,碧漪和她的哥哥性格竟是相差得如此之遠。我和碧峰在一起
的時候,遠不及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多,但我和碧峰樣樣都談得來,和碧漪卻總似格格不入。
唉,她的脾气也真是太難伺候了。楊華這小子也不知是用什么手段才討得她的歡喜。”江上
云頹然舉步,獨自下山,心里不停的在想。
一陣寒風吹來,江上云也好像給清醒起來,忽地想起一個他從來沒有想過的問題:“家
里的人都希望我能夠和師妹進一步結成夫妻,他們都認為這是再也美滿不過的良緣,我自己
也曾經是這樣想的。但真的是美滿良緣么?不,我還應該問問自己,我是不是真的喜歡師妹
呢?”
他在探索自己心底的秘密,接著想下去道:“不錯,我是喜歡她的。不過,他正是好像
她剛才所說那樣,我似乎只是把她當作一個不懂事的小妹妹看待。假如她真的變成我的妻
子,唉,恐怕我就不會像從前那樣喜歡她了吧?不過,不過,她總不應該把楊華這小子看得
比我更重。”
他是在妒忌楊華么?或許也有點儿。但這种妒忌卻是另一种妒忌了。他是由于自尊心受
到損害而引起的妒忌,并非因為楊華“橫刀奪愛”。
不過,不管是哪种妒忌,他的心里總是不能釋然,就像斗敗了的公雞似的,垂頭盔气在
草原漫無目的的信步所之,也不知自己應該走向哪里。
忽听得蹄聲得得,江上云霍然一惊抬起頭來,未看清楚人先看清楚馬。大草原上一匹白
馬路得飛快!和金碧漪那匹白馬相似,江上云還以為是師妹又再回來,不覺沖口而出,叫
道:“師妹,你,咦……”一句話尚未說得完全,騎在馬背上的人已是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了,是他父親的老朋友白教法王。
白教法王哈哈一笑,跳下馬來,說道:“上云,你長得這么大了,我都几乎認不得你
了。你還記得老衲么?”江上云小時候曾經和父親一起見過法王,距今已有十多年了。
江上云慌忙施禮,說道:“晚輩路經貴地,本來應該拜謁法王的,只因有點小事……”
話未說完,白教法王已是笑道:“不必客气,我知道你是來找師妹的,是么?”江上云
說道:“不錯。”想起剛才還未看得清楚,就大叫“師妹”,不禁面上一紅。
白教法王道:“你已經知道她來了這里,但還沒有見著她,對不對?”接著又笑道:
“剛才我听得你好像在叫師妹,我還以為你們在一起呢。”
江上云不愿把和師妹鬧翻的事情告訴法王,是以法王猜想他沒有見過碧漪,他既不承
認,也不否認,只是為剛才的事情解釋,說道:“你老人家騎的這匹白馬,和我師妹騎的那
匹白馬,很是相似。”
白教法王笑道:“也怪不得你認錯,昨天楊華看見這匹白馬,也把騎在馬上的那位鄧姑
娘錯當作是你的師妹呢。昨晚我碰上他,他又為這匹白馬和我打了一架。”
江上云吃了一惊,說道:“楊華這小子如此大膽?”吃惊之中,又不禁有几分歡喜,心
里想道:“原來法王也知道這小子是坏人了。”
哪知法王卻道:“不是他大膽,是我有意試試他的功夫,故而未曾把我的身份告訴他
的。他以為我是吉鴻的同党。”當下把昨天的事情說給江上云听。最后說道:“听楊華說,
他昨晚已經見過你了。”
江上云道:“是的。但不知他還說了一些什么?”
白教法王道:“他只告訴我碰見了你,說是有你保護那位鄧姑娘,他可以放心回來了。
嗯,這位楊少俠人品武功都很不錯,你經過柴達木,想必已經知道他這次曾經幫了我們大大
的忙吧?”
江上云道:“柴達木我是匆匆路過,未曾遇見冷、蕭兩位頭領。”白教法王道:“啊,
原來你尚未知道。”于是把楊華幫忙韓威武把藥材送給義軍和昭化之事告訴江上云,當然又
是少不免稱贊楊華一番。
江上云听得法王如此稱贊揚華,心中又是疑惑,又是不安。疑惑的是不知楊華究竟是好
人還是坏人,不安的是昨晚自己和楊華曾經大打出手。
“好在法王并不知道,否則只怕我是要更為尷尬了。”江上云心想。他并不后悔自己曾
和楊華交手,雖然他亦已開始有了怀疑,不敢像從前那樣斷定楊華必定是個坏人了。不過沒
有后悔是一回事,法王這樣稱贊揚華,他當然也是不敢在法王面前再說楊華的坏話。
“听楊華說,這匹馬是那位鄧姑娘的坐騎,那位鄧姑娘呢?”法王問。
“她前往天山去了,我把自己的坐騎給了她。”
“楊華已經替我去找你的師妹了。”法王繼續說道:“這匹白馬是從那賊和尚手中奪下
來的,本來想找尋你們,找著了順便交還她的。但現在我卻有了另外的一個主意,你肯幫忙
我嗎?”
“但請法王吩咐。”江上云當然是這樣回答了。
“你定然是急于見著你的師妹了,是么?”法王微笑說道。江上云已經表明是來找尋師
妹的,怎好意思否認?當然又是只能點了點頭。
“那就好。”法王接下說道:“那位鄧姑娘已經前往天山,今天我恐怕是追不上她。韓
總襟頭如今在昭化,今晚我和他還有一個約會,所以要請你幫一個忙。”
江上云說道:“好的,我把這匹白馬送還那位鄧姑娘就是,順便我也可以換回我的坐
騎。”
“我不是這個意思。”法王微笑說道:“白馬是應該還給那位鄧姑娘的,但她既然有了
坐騎,那也用不著這樣急交還她了。我的意思是,你應該先騎這匹白馬,赶快去找楊華和你
的師妹。這匹馬跑得快,你會追得上他們的。希望你能夠和師妹一起回來。這匹白馬以后我
會派人送去。”
“楊華呢?”江上云問道。
“他說他另有事情往別處,你也不必勉強他和你們一起回來了。”法王說道,他是老于
世故的人,固然他希望江上云和楊華成為朋友,所以才給江上云這個差事;但另一方面,他
當然也想得到,本來就是情侶的師兄妹別后重逢,當然不愿意有第三者插在中間。
他自以為給江上云設想得甚為周到,哪知卻是完全錯了。江上云听了這話,不由心中苦
笑:“楊華去追我的師妹,碧漪如今也正是回轉去赶他。我若再去追赶他們,這算什么?”
不過江上云卻怎能對白教法王說明真相,只好姑且答應下來,騎上那匹白馬,說道:
“我也但愿早日找著師妹,回來昭化拜謁你老人家。”
他跑了一程,越想越不是味道:“我何苦去討沒趣,還是先把這匹白馬送去給鄧姑娘,
換回我的坐騎吧。天山派的掌門人唐經天和爹爹也是老朋友,要是在路上碰不見鄧姑娘,我
就索性也到天山一趟。”他料想法王此時已經踏上歸途,也不怕遇上他了。于是便即折回原
路,徑往天山。
主意雖然打定,心情還不免有几分惆悵:“師妹恐怕已經找到楊華這個小子,此時他正
在談論我也說不定吧?哎,想不到我和師妹一起長大,我在她的心目之中,竟然比不上一個
和她相識未久的外人!”
金碧漪還沒有找著楊華。
和江上云一樣,她也是心亂如麻。同時感到了几分歉意:“我這樣把他扔下,師兄此時
不知是怎樣了?不過誰叫他對楊華成見太深,我說的話他又不肯相信。”
“急于找著楊華,攔阻他做傻事。這樁事情又是不能和師兄說的,唉,只好留待將來,
再向他賠個罪吧。”
白馬跑得飛快,但跑了兩天,仍然沒有碰上楊華。
不知怎的,她忽然又想起江上云說的那位鄧姑娘來了。“楊華真的和她很親熱么?還是
大師兄故意夸大其辭,為的是激怒我呢?”
她沒有見過鄧明珠,但她也曾听人說過她的美貌。“楊華是個老實的人,他該不會見到
人家的姑娘長得美貌就動了心吧?但江師兄卻說是親眼看見他們十分親熱?江師兄雖然脾气
暴躁,我不喜歡,可是他從來不說謊的。恐怕也不至于是為了要激惱我而說假話?”
馬儿在飛跑,心潮在起伏。金碧漪不覺感到几分妒意了。草原上一陣寒風吹來,金碧漪
瞿然一省,驀地發現了自己的秘密,不由得臉上發燒,想道:“我為什么要妒忌那位鄧姑
娘?啊,原來我是真的愛上楊大哥了。記得和他相識未久,他就和我說過,人之相知,貴相
知心,雖然他從未有向我表白心事,我也知道他是喜歡我的,我為什么還要怀疑他呢?”
正在胡思亂想之際,忽听得背后馬鈴聲響,金碧漪不自覺的回頭一望。
幸虧她剛好回頭,就在比際,一枝利箭正在向她射來。金碧漪把手一抄,接過了那枝
箭,反彈回去。接著一個鐐里藏身,避開了連珠續發的第二枝利箭。第三枝能射來,已經是
落在白馬后面。
金碧漪笑道:“我道是誰暗箭傷人,原來是你們兩個僥幸還沒死掉的狗腿子。”原來在
她背后追上來的兩個人,正是個多月前,她和楊華在玉樹山碰上的那兩個御林軍副統領馬昆
和御林軍軍官周燦。
當時他們都給楊華打傷,滾下山坡,金碧漪如今騎的這匹白馬,也正是從馬昆手中搶來
的坐騎。這兩個人是奉命前往拉薩的。想必是他們一養好了傷,便即又赶來了。
馬昆大怒喝道:“好小子,膽敢偷了我的堅騎,有膽的你莫跑!”周燦也在喝道:“姓
楊那小子呢?躲到哪里去了?”
金碧漪自忖未必打得過他們兩個,于是笑道:“有膽的你們追來吧,我和楊大哥正是在
前面有個約會。你要見他,容易得很!”她扔下了兩句話,虛打一鞭,白馬嘶風,跑得飛
快。轉眼之間,已是把這兩個人遠遠的拋在后面。
馬昆、周燦二人听說楊華就在前面,不禁都是吃了一惊。周燦低聲說道:“只是這個小
子,咱們還好對付。姓楊那個小子倘若真的也在前頭,咱們只怕吃虧。不如宁可多走兩天,
走另一條路,讓開他們吧。”
馬昆是御林軍副統領身份,不好意思便即示弱,沉吟半晌,這才說道:“也好。反正這
小子倘若敢當真騎了我這匹有大內烙印的白馬,前往拉薩,咱們的人也不會放過他的!”這
几句話他可是大聲說的了。為的是想恐嚇金碧漪前往拉薩,要知金碧漪倘若是真的和楊華前
往拉薩,馬昆雖然在那里有許多幫手,也還是有所顧忌的。
待到金碧漪走得遠了,馬昆壓低聲音說道:“你知道她是誰嗎?她不是小子,她是姑
娘。”
周燦說道:“我也看出一點痕跡,似乎是女扮男裝的野丫頭。只不知是誰?”
馬昆道:“我已經打听出來了,她是金逐流的女儿。剛才我是特地不說穿,把他當作是
不知來歷的小子辦的。你要知道金逐流雖然和咱們作對,但他是天下第一劍客,咱們的本領
和他可差得遠。要報他的女儿幫那姓楊的小子傷了咱們之仇,也還是以當作不知為好。”
金碧漪并不知道已經給他們識破行藏,心里還在暗暗好笑:“他們口口聲聲罵我是臭小
子,要是我真的是個小子,倒可免掉許多煩惱。嘿嘿,這兩個鷹爪孫是老江湖,但我在不到
兩個月中,和他們交手兩次,他們仍然看不出我的破綻,看來我倒也真的可以冒充‘小子’
了。”很為騙得過兩個精明干練的公差的眼睛而得意。
但在得意之余,卻也為了一樁事情有點煩惱,“原來這匹白馬是烙有大內印記的,我可
還沒有留心在意。馬昆和周燦這兩個家伙已經在路上發現,那個‘五官’之首的鄧中艾和劉
挺之、葉谷渾等人,想必更是在他們之前,早已到了拉薩。要是在拉薩給他們碰上,我孤掌
難鳴,倒是麻煩。不過,也顧不了這么多了。但愿在路上就碰見了楊大哥。”
馬不停蹄的跑了約莫一個時辰,前面出現一條岔路,路口有間茶鋪。金碧漪暗自思量:
“我這匹白馬比他們的坐騎快得多,此時少說也把他們甩后十里了。莫說他們害怕碰上楊
華,就是膽敢追來,也是決計追不上我的了,我倒不妨坐下來慢慢喝一杯茶,打听打听楊華
的消息。”
金碧漪把白馬系在門外,走入那間茶鋪,一面喝茶,一面和那賣茶的老漢搭訕:“我是
前往拉薩的,不知該走那條路才對?”
賣茶的老漢說道:“兩條路都可以走得到的。不過左面這條路是直路,右面這條是彎
路,須得繞過嘉黎和魯貢這兩個地方,才能到達拉薩,大約要花兩天工夫。”
金碧漪笑道,“那還有誰肯走彎路?”
老漢說道。“那兩個地方懇畜牧區,內地來的馬販子就要到那里去。小哥,看你的模樣
不像是做生意的吧?”
金碧漪道:“我是給一個朋友到拉薩找事情做的。”
那老漢道:“當然是走左面的直路省事了。”
金碧漪道。“我那位朋友比我早兩天動身,不知可曾在此經過?”當下對老漢說了楊華
的形貌。
那老漢臉上似乎有點古怪的神色,說道:“不錯,是有這么一個少年,昨天中午時分,
還在我這鋪子里喝茶呢。”
金碧漪道:“他是走左面這條路吧?”“不,他是走右面那條。”“你沒有告訴他右面
那條路是彎路嗎?”“告訴他了,不過……”
金碧漪怔了一怔,問道:“不過什么?”那老漢緩緩說道:“昨天我碰上二件從所未見
的怪事,你那朋友……”金碧漪吃了一惊,連忙問道:“他怎么樣?”
那老漢道:“昨天你的朋友在這里喝茶,他也和你一樣,向我打听一個人。”金碧漪
道:“啊,他打听誰?”心里甜絲絲的,只道楊華要打听的人,當然就是她自己了。她明知
故問,讓那老漢說出來,听著也覺舒服。
哪知道老漢說了出來,卻大出她的意料之外。
“他問我有沒有見過一個年約四十來歲,蓬頭垢面的腌臟漢子路過。”金碧漪皺了皺
眉,說道:“一個中年的腌臟漢子?奇怪,是什么樣子呢?”
那老漢道:“還有更奇怪的呢,說來也真湊巧,他說的那個人,我以前沒有見過。但就
在他向我查問的時候,只听得踢啦踢啦聲響,那個腌臟漢子穿著一雙破鞋,自己在路上出現
了!”金碧漪詫道:“他們是朋友嗎?”
那老漢道:“大概不是吧。我听那漢子說道:‘多謝你的銀子,你這匹紅鬃馬也借結我
騎一騎吧?哩,嘿,我看你這匹馬倒還不錯!”
“你的朋友立即就沖出去,他可真是快到极點,我只見人影大然從我面的躍起,一眨眼
也就到了外面了。他喝道:‘別動我的坐騎,你究竟是什么人?快把東西還我!’敢情那漢
子是個小偷,偷了你朋友的東西,并非相識的人。”
金碧漪越听越奇,心里想:“一個小偷,怎能偷得了楊華的東西?而且倘若是普通錢
物,楊華定也不會這樣緊張。他是失掉什么重要的物事呢?”問道:“后來怎樣?”
那老漢道:“更奇怪的事情出現了。你的朋友跨上坐騎,那腌臟漢子哈哈笑道:“我才
不稀罕它呢,你這匹馬雖然不錯,未必能跑得過我。不信,你再試試,追得上我,我就還你
東西!”
金碧漪大為惊詫,問道:“結果如何?”
那老漢道:“結果如何,我不知道。但當時我見到的,你朋友騎的那匹馬跑得非常之快
了,但還是迫不上那個人!不過片刻,人和馬的影子都已不見,后來是否能夠追上,我就不
知道了。呀,老漢活了這么一大批年紀,從來沒有見過跑得這樣快的人!不過你的朋友也算
細心,在他跑了之后,我發現桌子上有他留給我的茶錢。
金碧漪心道:“莫說你沒有見過,我也沒有听過跑得這樣快的人。”問道:“那漢子是
向右面這條路逃跑的。”
那老漢道:“是呀。所以你若要找尋你的朋友,恐怕也只有走右面這條彎路了。”金碧
漪道:“多謝老丈指點。”心中暗暗咒罵那腌臟漢子:“他偷了楊大哥的什么東西,害得我
也要多走冤枉路了。”
心念未已,賣茶的老漢忽地“啊呀”一聲叫了起來:“啊呀,他,他,他又來了!”話
猶未了,但覺眼睛一花,坐在他對面的金碧漪早已不見了。
在茶鋪外面突然出現的正是那腌臟的漢子。大約四十多歲年紀,穿著一雙破鞋,手望搖
著一柄破爛的蒲扇,這形貌和賣茶老漢描繪的完全一樣。是以金碧漪用不著老漢告訴她,一
見此人出現,立即便追出去。
饒是她出去得快,可還是給那人搶在她前頭,騎上了她的白馬。
那人哈哈笑道:“昨天沒得到那小子的紅鬃馬,這匹白馬可比那匹紅鬃馬還好,嘿嘿,
我也真算是走了運啦。”
那人剛剛撥轉馬頭,跑出數丈之遙。金碧漪一抖手,三枚銅錢對准他后心的穴道擲去,
喝道:“給我滾下馬來!”她隨身沒帶暗器,只能用銅錢當作暗器。
那人笑道:“你的茶錢應該給老板才對么。給我吧。”破蒲扇反手一接,三枚銅錢全都
落在扇面。金碧漪也曾听過父母談論各家各派的暗器手法,但這种獨特的接暗器手法,她可
還是第一次見到。
那人跟著又露了一手發暗器的功夫,昂扇一揮,三枚銅錢閃電般的飛回去。金碧漪本能
的身形一閃,哪知三枚銅錢卻并非是打她的。只听得“錚錚”聲響,三枚銅錢從她頭頂飛
過,飛進茶鋪,這才知道這三枚銅錢是飛回茶鋪的。
那漢子笑道:“你比你的朋友可是粗心得多,他昨天還記得付茶錢,你可忘記了,嘿、
嘿,人家小本生意是賠不起。沒奈何,我自不要,替你付啦。”
金碧漪輕功雖好,可怎追得上日行千里的駿馬,情急大呼:喂,你是哪位前輩高人,可
莫戲弄晚輩。我的爹爹是金逐流!”她出身武學世家,見識自是不凡,料想此人必非尋常之
輩,說不定可能和她的父親相識。縱然不識,也當知道她的父親。
不料那人大笑說道:“什么前輩,我是九代家傳的小偷,誰和你開玩笑?”金碧漪道:
“好,你若真是小偷,你要銀子我可以給你,請把坐騎還我!”
那漢子笑道:“你這叫不懂行規,干我們這一行的,哪有把東西吐出來之理?何況跑得
比我快的馬儿,還當真少見呢,難得你的這匹白馬跑得比我還快,我更不能奉還你了,嘿
嘿,其實,我要了你這匹坐騎,也是為你的好,你應該感謝我才對!”
金碧漪气往上沖,冷笑說道:“你偷了我的東西,還說是為我的好?”
那漢子說道:“明人面前不說假話,你這匹馬如何得來,你自己明白。這是烙有大內印
記的御馬,你要是騎了它到拉薩,管保就是大禍一場。我替你消彌這場大禍,嘿、嘿,還是
看在你爹爹的面子呢,你還不感謝我嗎?”說至此處,快馬加鞭,轉眼之間,已是去得遠了。
金碧漪猜不透這人是正是邪?是友是敵?但听他的語气,有一點是可以斷定:“他和爹
爹恐怕是相識的了。”
“反正楊華已是從這條路走了,我只好也跟著他走這條路啦。路上碰不上,到了拉薩總
可以打听他的消息。那漢子也說得對,我不是騎著御馬,最少可以減少鷹爪的注意。”金碧
漪在無可奈何之下,只好步行前往拉薩了。
莫說金碧漪步行追不上那個漢子,楊華有駿馬代步,也是追不上那個漢子。
可是他卻是非找著這個漢子不可,因為他失了一件非常重要的東西。
這是兩日之前的事情,亦即是金碧漪碰上這個漢子的前一天。楊華從一個藏人小鎮經
過,忽听得一間酒店里人聲喧鬧。
這几天來,楊華在路上吃的都是干糧,正想找間酒店吃一點新鮮的食物換換口味,于是
便擠進去看。
只見到七八個似是客商模樣的漢人圍著一個腌臟漢子喝罵。楊華問明原委,原來這個漢
子大吃大喝之后,卻沒有討錢。
那漢人說道:“東西已經吃進我的肚子去了,我又嘔不出來,有什么辦法,頂多你們把
我打一頓抵償。”
那藏人老板倒是好心,說道:“算了吧,咱們已經教訓他了,就別再難為他啦。”
似是商隊首領的那個漢人卻道:“不行,不行,這太便宜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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