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少俠尋人來塞外 神偷引路入藏邊

    楊華上前勸解,說道:“該多少錢,我替他付吧。”

    那漢人道:“小哥,你莫這樣好心。這人太可惡了。他倘若沒錢吃飯,向我們求告,我

們都會施舍一碗飯給他的。他卻大吃大喝之后,才說沒錢。這分明是無賴行為,有心騙取飲

食。一路上這樣的事情他已經干過好几樁了。他這是丟咱們漢人的面子,不懲戒他,未免太

便宜他了。”

    那腌臟漢子忽道:“喂,你是從北京來的吧?”

    那漢人怔了一怔,說道:“你管我是從哪里來的?”

    那腌臟漢子道:“北京混混的規矩,沒錢還債,可以任由債主打一頓,別人可不能越俎

代庖,要懲戒我,你叫店主打我好啦!”

    那漢人怒道:“誰和你講什么‘混混’的規矩,店主好心腸,他不打你,我偏要打

你!”一巴掌就打過去,腌臟漢子低頭一閃,沒打著他的面門,打著他的胸口。

    腌臟漢子連連咳嗽,叫道:“哎喲!痛死我了!”那漢人罵道:“賤骨頭,還打不成

了。”舉拳還要再打,楊華見他可怜,輕輕的將那人拳頭按住勸說道:“算了,算了。我替

他付錢,請他今后別再這樣吧。”

    楊華輕輕接了這拳,那漢人立即知道他身上有上乘武功,心里好生駭异,不過臉色卻是

絲毫沒有顯露,干笑一聲,說道:“小哥,你客气也客气得太過分啦,怎么對這個賤骨頭也

要說個‘請’字。”

    楊華感到這人拳力相當不弱,也知此人練過武功。但心想敢于走南闖北的商隊首領,懂

一點武藝也不足為奇,于是說道:“人總有羞恥之心,我把他當人看待,是希望他知錯能

改。”

    那漢人道:“好,看你小哥的份上,我就饒了他吧,小哥,你貴姓?”楊華說道:“我

姓楊。”一面說話,一面掏出銀子替那腌臟漢子付錢。

    那腌臟漢子斜著眼睛,看著楊華手上的花花的銀子,說道:“你要我不再騙飲騙食,那

就該施舍多几兩銀子給我,也好讓我做點小生意呀!”

    那漢人冷笑道,“小哥,你听他說的是什么話?你對他好,他就越要訛詐你了。”

    楊華笑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只要他有心向好,給他一點銀子做生意的本錢

那也值得。”當下就拿了一錠十兩重的元寶給他。

    腌臟漢子收了元寶,說道:“楊公子,多謝你良言教導,小人异日必當圖報。”楊華心

道:“這人行為雖然無賴,卻也不像是個普通的流氓。”于是也就客客气气和他說道:“出

門人患難相助,這是應該的,你不必放在心上。”腌臟漢子一揖倒地,誦道:“青山綠水,

后會有期。小人告辭了。”楊華道:“不敢當”將他扶起。

    那個漢人商隊的首領冷笑說道:“你不是多謝他的良言,是多謝他的銀子吧?”

    那腌臟漢子道:“你老看開一點。對啦,小人也要多謝你老手下留情。”忽地伸手在那

首領肩頭一拂,那首領竟然沒能避開,怔了一怔,喝道:“干什么?”那腌臟漢子道:“你

的衣裳臟了,我給你怫開塵士。”那商隊的首領斥道:“誰要你巴結,滾,快滾!”

    腌臟漢子諾諾連聲,說道:“是,是。小人遵命,馬上就滾,滾!你老請別生气。”

    那首領道:“楊兄,你的為人我佩服得很。相請不如偶遇,我請你喝一杯酒。”楊華說

道:“多謝。你貴姓?”

    那首領道:“小姓丁。我們是到黎貢販賣馬匹的。楊兄,你往哪儿!”那姓丁的漢子正

在与楊華搭訕,意欲攀交,他的一個伙伴忽地“咦”了一聲,說道:“賊漢子走得真快,眨

一眨眼就不見了。”

    姓丁的漢子心念一動,似覺有异,連忙探手在身上一摸,一摸之下,登時嚇得跳了起

來,失聲叫道:“不好,我的銀子,還有……呀,都給他偷了去了。”

    他這么一嚷,商隊各人不覺都在赴忙檢查自己的財物,有几個人同時叫了起未:“啊

呀,我的銀子也不見了!”這几個人都是曾經幫腔罵過那腌臟漢子的。

    那姓丁的漢子喝道:“追!”他失了重要的文件,自是無心再与楊華搭訕,連酒館的帳

也無暇結算,便与伙伴一擁而出,跨上坐騎,追那漢子。

    酒館的伙計叫道:“喂,喂,你們的帳都沒付呢!不會是每一個人的銀子都失掉了

吧?”他喊破喉嚨,商隊那些人可沒有一個回頭,早已去得遠。

    伙計唉聲嘆气道:“真晦气,那臟漢一個人白食我們還賠得起,這么多人白食,

咳……”

    楊華道:“我替他們付吧。”那藏人老板道:“小哥,你不看看,你的東西有沒有給那

人偷去?”

    楊華說道:“那些人的財物就算是他偷的,想來他也不會偷我的東西。”姑且伸手入

怀,摸一摸隨身所帶的銀物。一摸之下,不覺雙眼圓睜,惊得呆了。

    那藏人老板道:“小哥,你的銀子也失掉了?”

    楊華叫了一聲“苦!”說道:“銀子不打緊,他、他還偷了我的一件東西。”原來他失

掉的東西,乃是他三師父交給他的那一本孟家刀譜!

    這本刀譜,他現在又經知道是“仇人”之物。他打算在用孟家刀法,打敗了孟元超之

后,擲還他的。但如今這本刀譜已是不冀而飛,他可不愿意受仇人的恩惠。

    就在楊華惊得呆了之時,剛才罵那腌臟漢子的伙計也是惊得突然叫不起來。不過他的神

情卻是又惊又喜。

    “什么事情?”老板問道。“你瞧!”那伙計指著柜台,老板把眼望去,只見桌面上突

然多了一堆白花花的銀子。”

    “這銀子是哪里來的。”老板也不由得大為惊奇了。

    那伙計道:“剛才我要抹汗把帽子隨于放在柜台上,台面分明什么也沒有的。奇怪,莫

非是老天爺不忍咱們遭受損失,賠給咱們的?”

    老板說道:“老天爺哪會管到咱們這點小事,我瞧九成恐怕就是那臟漢子留下來的。

嗯,這位小哥,你失了銀子,在我這里拿几塊去吧。反正這是人家送給我的,付子那些人的

帳,看來也是有多沒少。”

    他話未說完,楊華惊魂稍定,已是奪門出去了。

    那伙計捧著一盤羊肉饅頭,正是准備給楊華吃的。連忙追出門外,叫道:“你不要銀

子,也該拿几個饅頭,好在路上充飢。”

    楊華飛身上馬,馬鞭一卷,把那盤子卷了起來,羊肉饅頭半空落下,楊華接了饅頭,塞

進袋里,說道:“多謝你們好意,這几個饅頭我就拿了吧。”話說完時,他的紅鬃馬早已踏

上官道,絕塵而去。

    那藏人老板呆了一呆,說道:“這些漢人的本領可真是神奇,就像這位小哥,看來恐怕

還不到二十歲吧,身手竟也如此了得。他有如此本領,那人還能夠神不如鬼個覺的就偷了他

的東西,更是不可思議!”

    莫說酒店的老板和伙計惊奇不已,楊華自己也想不透怎么會給那腌臟漢子偷了他的東

西。突然他想起三師父曾經和他說過的一個人來。

    他的三師父曾經和他說過天下第一神偷的故事。

    這個有“天下第一神偷”之稱的人,姓張,名逍遙。名如其人,平生以閑云野鶴之身,

游戲風塵,逍遙自在。所以江湖上的朋友又叫他做“快活張”。

    据說這個有“天下第一神偷”之稱的快活張,他的妙手空空絕技已經到了化境,曾經偷

過大內存物,御苑名馬。這還不算厲害,据說他還偷過崆峒派掌門人勞天護的駁骨圣藥續斷

膏,天山派掌門人唐經天妻子冰川天女冷宮中的异种雪蓮。這兩人都是武林中頂儿尖儿的角

色,他居然有膽去偷,且能從容逃脫,唐經天夫妻對此事是一笑置之,崆峒派掌門人勞天護

失了靈藥,對他可是恨之入骨了。

    師父又說,除了“天下第一神偷”,還有一個“天下第二神偷”。

    “天下第二神愉”姓李,沒人知道他的名字。因為他是個麻子,人家就叫他做李麻子。

    据說快活張和李麻子“斗法”,那次的賭賽,快活張就是由于把崆峒派的“續斷膏”偷

到手中而獲胜的。李麻子則給勞天護的一記劈空掌打斷腳骨。幸而快活張已經得手,就用續

斷膏替他醫好。

    不過在偷東西的本領地,李麻子雖然技遜一籌,另外一种本領,快活張卻又是望塵莫

及。這种本領就是改容易貌之術。

    李麻子用改容易貌之術,最為膾炙人口的一件事是:他曾經假扮當時的御林軍統領北宮

望,在無數御林軍之前出現,居然沒有人發現他的破綻。

    經過這兩次事情之后,兩人惺惺相惜,不再妒忌,不再爭名。“天下第一神偷”和“天

下第二神偷”成為了好朋友,更是如虎添翼了。

    楊華小時候听師父說天下第一神偷和天下第二神偷的故事,只是當作有趣的稀奇古怪的

事來听,听得津津有味。想不到如今自己竟然极有可能就是碰上他們,心中唯有苦笑了。

    “看來這個腌臟漢子,不是天下第一神偷,恐怕就是天下第二神偷了。是他們當中的一

個,也就怪不得他能夠有如探囊取物,偷了我的東西,我還是絲毫未覺了。”

    “不過他為什么要偷我的東西,而且又是別的不偷,偏偏只把孟家刀譜拿去呢?”楊華

想起師父曾經說過兩人的行徑,不覺又是感到頗為党怪了。

    這兩個人的行徑非但是“盜亦有道”,而且有他們自己的規矩。在普通的財物上他們是

劫富濟貧,在屬于江湖人物的奇珍异寶上,他們有時雖然也會黑吃黑,但卻必定是偷成名人

物的東西,從不為難無名小輩。”

    而且他們雖然游戲風塵,畢竟也還得是俠義道中人物,和正道中人開開玩笑,偶爾是會

有的。但卻不會故意和正派中人作對。

    還有一樣令他大惑不解的是,這個腌臟漢子怎會知道他有孟家刀譜。刀譜是二師父交給

他的,連他都不知道二師父是從何處得來?即使到了今天,在他見過了宋騰霄之后,他也只

能推測可能是孟元超假手他的二師父送給他的。他也可以判斷,這件事情,假如真的是孟元

超所為,孟元超也決不會隨便和別人說的,那么這件秘密那腌臟漢子又從何得知,即使他是

“天下第一神偷”或者“天下第二神偷”。

    同時他又想道:“這兩個神偷乃是俠盜,那腌臟漢子据說曾几次在小市鎮做小買賣的小

酒家騙食,和他們的行徑也是不符。難道還有一個不理正派邪派,不管青紅皂白的天下第三

神偷?”

    楊華怀著滿腹疑團,去追個腌臟漢子。他的馬跑得快,不多一會,就追過了那些客商。

    那姓丁的漢人首領叫道:“喂,楊兄弟,你也給那人偷了東西嗎?咱們大伙儿合計合

計,分批結伴去追他吧。你一個人恐怕難以應付他的。”

    楊華說道:“不,我只失了几兩銀子,無關緊要。我還要赶路,你們忙你們的吧。恕不

奉陪了!”一來他對這姓丁的漢子并無好感,二來他也不愿意說出自己失掉什么東西。越過

他們前頭,立即快馬加鞭,跑得更快了。

    那姓丁的漢子叫道:“那么你去哪里?”楊華的快馬已經跑出百步之遙。佯作听不見,

根本就不理他。

    第一天他沒發現那個腌臟漢子。第二天他來到了那岔路的小茶鋪。他身上還有几枚銅

錢,沒給偷去。想不到在他喝茶的時候,那腌臟漢子忽然自己出現了。

    他本來要問那腌臟漢子究竟是快活張還是李麻子的,可是那腌臟漢子一出現就說要搶他

的坐騎,他又哪能從容查問?結果坐騎雖然沒給搶去,可是他騎著馬,竟然跑不過那個漢

子。或許時間久些是會追得上的,但那漢子躲進樹林里面,待他追進樹林,哪里還能尋覓?

    楊華气沮神傷,心里想道:“天下竟有這樣輕功高明的人,我如何追得上他?就算追得

上他,又如何能夠討還刀譜?”

    “如今只能希望這個腌臟漢子是快活張或者李麻子了。”楊華又想道:“他若是大神偷

之一,當不至于難為我這個藉藉無名的小輩,或者他只是存心戲弄我一下的吧?否則他拿了

刀譜,為什么還不高走遠飛,卻又要在我的面前出現?阿呀一一”突然心念一動:“莫非他

是有意引我走這條路的?”

    “反正這條路也可以通往拉薩,我就索性拼著多花兩天功夫,走這條路吧。”楊華在無

計可施的情形之下,只好抱著?看一個究竟的心思,在這條路繼續向前往了。

    這條路人煙稀少,走了兩天,他隨身所帶的干糧已差不多快要吃光了,還幸山上到處都

有積雪,可以解渴。

    第二大轉入平路,方始漸漸發現人家,但楊華身上沒錢,可又不好意思去向人家乞討糧

食。他作最坏的打算:“干糧還可維持一天,要是明天還沒找看那個腌臟漢子,就替人家打

几天短工賺取一點路費吧。”

    中午時分,發現路旁有間茶鋪,和他前天經過的那間茶鋪一模一樣。這种路旁的茶鋪是

專為路人而設,兼賣酒食的。

    楊華由于干糧有限,這兩天連水都不吃飽,聞得烤羊肉的香味,不禁饞涎欲滴。可恨自

己身上沒有錢,只能望一望挂著一串串熱羊肉,走過去了。

    不料他沒敢進去,茶鋪的藏人老板卻追了出來,用生硬的漢語叫道:“喂,喂,這們客

官,你可是姓楊?”楊華怔了一怔!說道:“不錯,我是姓楊,你怎么知道?”

    那藏人老板道:“啊,我已經等你許久了,請你下馬,進來吃點東西再說吧。”

    楊華越發如墜云里霧中,進了茶鋪,問道:“我從來沒有到過這個地方,何以你會等

我?”

    那藏人笑道:“我知道你從沒來過,但你的朋友昨天對來過了。他還有東西要我交給你

呢!”

    我的朋友?楊華又喜又惊,連忙問道;“是不是一個衣裳很臟的漢子?”

    那藏人笑道:“正是。你這朋友衣裳雖不光鮮,人可非常好的。我們的風俗不向你們漢

人,你們漢人是先敬羅衣后敬人,我們可不是這樣。”

    楊華急于知追究竟,赶忙言歸正傳,問那藏人:“他給我留下什么東西?”那藏人道:

“你先喝一碗酥油茶,我馬上拿來給你。”過了一會,只見他把一包東西拿了出來,說道:

“我沒打開過,看來好像是一包銀子。”

    楊華打開一看,果然是一包銀子。除了他原來那錠十兩重的元寶之外,還有許多碎銀。

元寶下壓著一張紙條,歪歪斜斜的寫著兩行字:“借銀十兩,加倍奉還。”

    楊華本來希望是刀譜,看見只有銀子,不禁大為失望,不過,有了盤纏,卻是可以解脫

燃眉之急了。

    那藏人老板招呼甚是殷勤,拿來一盤羊肉,十多個“糌粑”(用面粉和香油捏成一團的

食物),給他倒滿了一大碗酥油茶,說道:“小鋪沒有什么好東西,這些粗東西你們漢人恐

怕吃不慣,將就吃一點吧。”

    酥油茶的制法,是把茶磚放在大鍋里,熬成濃褐色茶汁,再把茶葉渣滓濾去,在茶里加

上鹽酥油和炒好的棵麥面粉,不斷攪拌,直至茶、酥油和面粉完全融合為止,然后傾入特備

的器皿用爐火暖著,隨時取用。西藏人從早到晚喝這种茶。喝后留在口唇上的油脂,足以保

護口唇,抵抗直射陽光和凌厲的朔風,由于西藏高原的气候干燥,是以這种酥油乃是他們日

常不可缺少的飲料。

    楊華譏不擇食,也顧不得酥油茶入口那种怪味了。但奇妙得很,喝了一碗酥油茶,精神

登時就恢复過來,再吃其他東西,更是覺得津津有味。那藏人笑道:“看來你還吃得慣,吃

得慣酥油茶和青棵酒的就是可以在我們西藏住下了!”

    楊華說道:“我那位朋友可有話留下來嗎?”

    那藏人老板道:“有的。他說在拉薩等你,你到了哪儿,他自然會找著你的。他又說叫

你路上不可和人結伴。要是你不相信他的話,可能你就會遭受禍殃。”

    楊華心里想道:“他叫我不可和人結伴,多半是那批客商人了。我早已這樣做啦。只不

知道到了拉薩,他會不會把刀譜交還給我?他這樣戲弄我,又有什么用意呢?”

    心念未已,那藏人老板又在說道:“你這朋友我是仰慕已久的了,想不到昨天能夠見著

他。可惜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你可告訴我嗎?”

    楊華詫道:“你對他仰幕已久?那么他想必是在你們的西藏早已有名气的了?他是什么

人?昨天你又何以不親自問他姓名,如要來問我?”

    “他是一個本事很大的小偷,也是我們窮人家的大恩人吧!藏人老板說道:“我听過他

的許多故事,但因從來沒有見過他,猜錯了可是不好意思。而且我听得人家說,他是不喜歡

別人知道他是誰的。所以我也就不便問他了。”

    “他怎樣對窮人有恩?”楊華問道:“藏人老板給他再倒了一碗酥油茶,笑道:“你是

他的好朋友都不知道嗎?”

    “實不相瞞,我也前几天才認識他的。他可沒有和我說過他的事情,甚至他的名字我也

是不知。”楊華說道。

    藏人老板笑道:“原來如此。你這朋友的行徑本來就是這樣古怪的,那也不足為奇。他

肯這樣幫你的忙,你當然是好人了,那我也就不妨說給你听啦。”楊華心中苦笑:“或許他

是幫我的忙,但我的刀譜可還在他手上。如果這樣算是幫我的忙。那可真是莫測高深了。”

    藏人老板繼續說道:“他是兩年前在我們西藏地方出現的,沒多久,到處都在紛傳出現

了神偷啦,好多王公和大牧場的場主家里財物不翼而飛,但卻有更多沒法過日的窮人一覺醒

來,突然發現枕頭底下有一堆銀子。”

    “這位神偷還不僅僅是把銀子送給窮人呢。”藏人老板說道:“有家人家,是給一個大

牧場的場主牧羊的,有一天他碰上狼群,他僥幸躲在樹上,逃出性命。他的羊儿卻給餓狼吃

掉了十余條。場主要他賠,他哪里賠得起,那個狠心的場主把他的女儿搶去,說是要充作丫

頭抵償。”

    楊華气道:“這場主真是豈有此理,后來是不是那個神偷把他的女儿送回來。”

    那藏人老板道:“就在那個人的女儿被搶走的第二天,那個人一打開門,就看見女儿站

在外面。他女儿說她是在睡夢之中給‘神人’帶出來的,醒來之時但覺好像騰云駕霧一般,

沒多久就到了自己的家門了,這時剛剛天亮,那人將她放了下來,她回頭想看那人面貌,可

是回頭一看,那人卻是早已不見了。天底下哪有這种神出鬼沒的人,那女娃儿當然以為是

‘神人’啦。但他父親心里明白,一定是這神偷干的。”

    “那場主不再追究嗎?”楊華問道。

    “我正要告訴你,還有更妙的事情呢。”老板繼續說道:“這人的女儿回來不久,場主

竟然派管家來給他賠罪,還送了十兩銀子給他當作賠償,作為打爛他家中雜物的損失呢。那

惡毒的場主怎會如此好心,起初大家都猜不透。”

    “后來呢?”楊華問道。”

    那藏人老板道:“后來那個場主的家里傳出消息,原來那天晚上,那個場主也失掉了一

樣東西。你猜是什么,神偷把他的頭發全部削掉,第二天他才發現。跟著發現神偷留下的警

告,倘若不向那家人賠罪,小心腦袋!

    “嘿嘿,那場主可慘了,賠了十兩銀子還是小事,他變成了禿驢,整整一個月躲在家里

不敢見人!”

    楊華忍不住笑了起來:“痛快,痛快!只是對付這樣惡毒的場主,還便宜他了。”

    藏人老板笑道:“這個神偷還有許多妙事留傳人口呢,我再說一件給你听。他是經常改

換容貌的,每次出現都不一定相同。不過他最喜歡扮成一個腌臟的漢子,甚至比討飯的化子

還臟,碰上狗眼看人低的豪奴之類得罪他后,那人准給他戲弄個夠,連帶狗腿子的主人也要

遭殃,所以這兩年大戶人家之豪奴對窮人也不敢隨意欺凌了。”

    楊華心中一動,說道:“他有戲弄過好人嗎?比如說像你這樣做小買賣的人。”

    那藏人老板道:“你是听昨人說過他騙食的事吧?最近個多有,据說是曾發生過几樁在

酒館騙食的事,多半是他干的,不過他的這种戲弄卻和戲弄豪奴不同,給他白食的酒家,十

九因禍得福。”

    楊華道:“何因禍得福?”那藏人老板道:“當天晚上,他必定把該討的錢加倍奉還。

有人說他這樣游戲人間,是故意試探人心的。好心的就得到好報。”

    楊華道:“原來如此。不過開玩笑開到小買賣人的頭上,我還是不敢苟同。”那藏人老

板道:“我听得人家說一這位神偷做的事情神机莫測,或許他是另外有甚么因由也說不定。

以前沒有發生過這類的事情的。”

    楊華心道:“難道前几天的事情,他是有意試探我的。”不過對那神偷這种怪行,亦已

釋然于怀了。按照他的這种行為來說,和他的三師父說過的那個“天下第一神偷”或者“大

下第二神偷”的行徑也還可以符合。那兩個神偷用他師父的口吻來說,本來就是“正中帶

邪”的怪物。

    肯定了那腌臟漢子不是“天下第一神愉”就是“天下第二神偷”之后,楊華倒是放了一

半的心了。心想:“這兩位前輩不管是哪一個,料想不會害我。雖然我也不知道他因何要戲

弄我。”楊華已經吃飽,當下便即告辭。

    藏人老板給他一袋糌粑,說道:“前面是念青唐去拉山,山區荒涼,你可能找不到人家

的。這糌粑你當作干糧,帶著吃吧。”不肯收錢,物輕情重,楊華只好多謝收下。

    楊華剛要上馬,藏人老板忽地好似想起一事,說道:“你這匹紅鬃馬很不錯呀,每年都

有許多馬販子從這里經過的,我都很少看見這樣的好馬。”

    楊華說道:“這匹馬是很能耐勞,走長途的确不錯。”心里想道:“錯是不錯,可還跑

不過那個神偷。”神偷想要搶他這匹馬的事,他不便告訴這個藏人老板了。”

    藏人老板說道:“小哥,那你可當心!”

    楊華怔了一怔,說道:“當心什么?”

    藏人老板道:“走過了念青唐方拉山區,前面就是黎貢草原。黎貢草原最大的一個牧場

場主,就是我剛才和你說到的那個心腸狠毒的場主。”

    楊華說道:“那又怎樣?”藏人老板道:“這 名叫江布,他最喜歡三樣東西:美女、

寶刀和駿馬。這三樣東西,他拿錢買不到就會叫手下搶。其實他手下的爪牙,碰上這三樣東

西,用不著回去請示主人,也會搶了。”

    楊華冷笑道:“我正想要他來搶我這匹馬?”

    藏人老板道:“小哥,縱然你會武藝,好漢也是不敵人多。你這匹馬路得快,要是碰上

這事情,最好立即逃跑,莫逞一時血气之勇。”

    楊華說道:“多謝指教,我會當心的了。”跨上坐騎,与那藏人老板道別,心里卻在想

道:“我要赶路,否則我還要去找那個惡場主的晦气呢,最好他來惹我。要是他碰在我的手

上,我可不會只像那個神偷一樣,削掉他的頭發。”

    第二天進入了念青唐古拉山山區,天上下著大雪,山區气候又是特別寒冷楊華內功深

厚,冷是冷不坏他的,可也稍稍感到有點寒意。

    走了一會,忽然感到和暖起來,隱隱听到滋滋的聲響。楊華心中奇怪,向那聲音來處走

去,發現一道噴泉。

    西藏的噴泉是很有名的,在噴泉最多的一塊地方,被命名為“地鳴的谷地”,乃是西藏

奇觀之一。楊華發現的這道噴泉,雖然不是在“地鳴的谷地”卻也是有名的一個噴泉,名為

白鷹泉。

    噴泉的奇觀,令得楊華目為之眩!

    從噴泉的漏斗口中可以看到黑油油的水,在水里反映著蔚藍色的天空。初時只是听到地

下深處發生的響聲,接著就是一片微波掠過平靜的水面。從地上的裂縫中冒出絲絲作響的蒸

气,蒸出一股刺鼻的气味,這种響聲漸漸轉變成霞耳的轟隆聲,在灰色岩石体的漏斗充滿了

熱水。地底下的轟隆聲越來越大,不久就從地底下噴出水泡,水開始沸騰起來,水沫四濺,

沸水成螺旋形地旋轉,越轉越快。這時沸水流出了漏斗口的邊緣,噴泉開始了第一次的噴

發,接著是第二次、第三次……周而复始。

    噴泉在大風中噴發特別美麗。空气疾馳著,灼熱的泉水不斷的被風吹散,水沫向著四周

飛濺,形成了橙黃色的、淡紫色妃紫蘿蘭色的各种“花朵”。而楊華發現的這個噴泉,由于

漏斗特別細長狹窄,噴射的時候,一朵朵的蒸气沖上天空,形成白色的好像在擺動著翅膀的

白鷹。所以這個噴泉叫做“白鷹泉”是西藏有名的噴泉之一。

    楊華從沒見過這佯的噴泉奇景,不由得歡喜贊嘆,心里想道:“在這樣和暖的噴泉旁

邊,我可以舒舒服服的睡一覺了。”

    可是他卻睡得不舒服。是高山頂上飢餓的麻鷹,不肯讓他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覺。膝朧中

剛入夢,一頭大麻鷹就向他扑了下來,幸而他沒有睡著。

    那頭麻鷹想是餓得慌了,以為他是死尸,飛下去要來啄他的腦袋。他翻了個身,那頭麻

鷹似乎給他嚇了一惊,料不准他是死人還是活人,于是又飛開,但仍戀戀不舍的在他頭頂上

盤旋不去。

    楊華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道:“你想吃我,我還想吃你呢!”他再假裝熟睡,引誘

那頭飢餓的麻鷹又再低飛向他扑。就在這一瞬間,他突然拔出劍鞘,化作一道銀虹,向空中

擲去。

    大麻鷹應聲而落,楊華哈哈笑道:“多謝你這頭扁毛畜牲送給我一頓丰富的晚餐。”就

在噴泉中煮熟,拔掉它的羽毛,糌粑是混有酥油的,就把糌粑和鷹肉一起來吃,吃得津津有

味。心想可惜缺少點鹽,香味倒是不錯。吃了個飽,才不過吃了半邊。

    吃飽之后,正想睡覺,忽地又是隱隱听得不遠之處,有聲音傳來,這回可是人聲了。

    楊華伏地听聲,只听得一個人說道:“咦,怎的突然暖起來了?”楊華怔了一怔,听聲

似乎頗熟。

    另一個人笑道:“老丁,你交好運了!”這個人的聲音楊華更熟,一听就認得是那個曾

經在小金川和他交過手的、號稱“五官”之首的鄧中艾。

    那個“老丁”說道:“什么好運?”

    鄧中艾笑道:“老天爺大約知道你耐不住寒冷,叫咱們誤打誤撞的撞到了白鷹泉來了。

你瞧見天空一團團的白色霧嗎,那是噴泉噴發的蒸气在空中凝結成的,是不是像擺動著翅膀

的白鷹。轉過這個山坳,你就可以看見這個西藏有名的噴泉。”那“老丁”大喜說道:“說

老實話,剛才我真是冷得牙關打戰,找到溫泉,我可要痛痛快快的洗一個澡,也好洗掉這一

身晦气。”

    鄧中文艾:“說起晦气,你我都是一樣。這次出來,老是碰到不如意的事情。我碰上一

個不知是什么路的小子,武功厲害得出奇。你碰上一個偷儿,損失也是不小。”

    那“老丁”道:“豈止損失不小,我連那封机密公文都失掉呢。你給我端詳端詳,是哪

條道上的人物,有那樣高明的妙手空空絕技?”

    鄧中艾道,“我听了你所說的情形,自己仔細琢磨過了,你碰上的恐怕是天下第一神偷

快活張!”

    听到這里,楊華登時醒起,這個“老丁”不是別人,原來就是三天之前,他在小鎮酒館

碰上的那個商隊導領。“怪不得神偷叫我提防他們,原來這 果然不是好人。他与鄧中艾一

起,不用打听,也定然是鷹爪一類了。只是他那班手下卻不知何以不和他同行。”楊華心想。

    那姓丁的漢子叫苦不迭,說道:“倘若真的是快活張偷去,那是無法討回的了。鄧大

哥,你的晦气不過是吃了點小虧,我失了重要公文,罪可就大了。”

    鄧中艾道:“你也不用太過擔憂,江布場主會幫忙你的。即使是快活張,他偷到了那封

公文,還要分頭去報信呢。咱們快點赶到拉薩,還可以補救的。到了拉薩,我也會幫你說好

話的。”

    那姓丁的漢子道:“多謝鄧大人鼎力維持,對啦,鄧大人我正想問你,你碰見那個武功

奇高的小子叫什么名字?”他听得鄧中艾肯幫忙他,連忙改過稱呼,不叫鄧大哥而叫“鄧大

人”了。

    鄧中艾道:“這小子姓楊名華,你知道這個人嗎?”

    那姓丁的漢子道:“那天我也碰上一個姓楊的小子,不知是否同一個人。”當下細述楊

華的形貌,鄧中艾嚇了一跳,說道:“正是這臭小子,那個偷儿對他如何?”

    听完了伙伴所說的經過之后,鄧中艾沉吟半晌,說道:“這可有點奇怪!”那姓丁的漢

子道:“什么奇怪?”

    鄧中艾道:“假如那個偷儿是快活張的話,他和姓楊這個小子應該是一路的人。為何他

要偷那小子的東西。莫非是串通了做戲?”

    姓丁的漢子道:“那小子焦急非常,似乎不像做戲。”

    鄧中艾道:“那小子失掉了什么東西?”

    姓丁的漢子道:“不知道。不過我已經叫手下去向江布場主報訊了。只要發現這兩個人

的蹤跡,不管他們是否一路的人,江布場主都會幫忙咱們對付他的。”

    鄧中艾搖了搖頭,說道:“江布場主對付不了那個小子。快活張的真實武功或者不如那

個小子,但他是天下跑得最快的人,江布場主肯定難以將他擒獲。”

    姓丁的漢子道:“鄧大人,你有所不知。江布場主已經請來了的個密宗高手,這兩個高

手的本領听說都不在天泰上人之下。”天泰上人即是曾在小金川和楊華交過手的那個喇嘛。

鄧中艾是“五官”之首,他是“四僧”之首。

    鄧中艾心里想道:“天泰上人的本領還不如我,那兩個密宗高手即使比他稍稍高明,加

起來也還未必就能胜過那個小子。”

    姓丁的漢子繼續說道:“你知道江布場主最喜歡的三樣東西:寶刀、美人和駿馬,他去

年得了一匹烏云蓋雪的名馬,天下跑得最快的人也絕不會賽得過這匹馬。即使捉不到那姓楊

的小子和偷儿,最少也可以跟蹤他們。”

    說話之間,他們已經轉過了山坳,看見了噴泉了。

    姓“丁”的漢子道:“啊,真是奇觀,這里暖得我都不想走了。”鄧中艾道:“別忘了

我還要赴往拉薩呢。洗一個澡,稍為歇一歇吧。”

    姓丁的漢子叫道:“咦,我好像聞得肉香!”

    鄧中艾笑道:“你餓坏了吧?哪里來的肉香?咦,真的是烤肉的香味。”

    話猶未了,楊華倏的就出現在他門的面前!

    姓了的漢子嚇了一跳,叫道:“正是這個小子!”

    楊華掩著鼻子,哼了一聲,說道:“怪不得我聞得一股令人作嘔的气味,原來是你們這

兩個臭賊!”

    鄧中艾硬著頭皮,拔出判官筆喝道:“好小子,我正要找你算帳!”楊華笑道:“我正

是怕你不來!”青鋼劍揚空一閃,一招“龍門浪鼓”,后發先至,把鄧中艾的雙筆挑開,劍

勢未衰,徑削過去。

    鄧中艾腳跟一旋,雙筆斜飛,胸的門戶大開,實是犯了高手過招的大忌。那姓丁的漢子

不禁暗暗嘀咕,心里想道:“在這鄧中艾稱五官之首,怎的見面一招先就自亂了章法?想必

因為他是敗軍之將,怯了這個小子,越打越不濟了。哼,如此打法,這次吃的虧恐怕還要更

大。”

    楊華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卻是不禁心頭微凜,料想他敢于使出這种怪招,定有所恃,果

然心念未已,鄧中艾雙筆已是如白鶴展翅,斜掠過來,左筆一托,右筆一帶,左筆點向楊華

督脈的“風府”“玉柱”“缺盆”三處穴道,右筆點向帶脈的“金環”“石室”“歸藏”三

處穴道,這六處穴道,所在的方位是作不規則的排列的,一般的點穴名家,想要同時點著兩

處穴道都難,而目竟然能夠在一招之內,雙筆同時點向六處穴道,楊華上次在小金川和他交

手,可未見過他使用這招。而這种繁复精奇的點穴筆法,也是楊華出道以來從所未見的。

    原來鄧中艾那次敗給楊華之后,特地找到山西的點穴名家連甘霖相互切磋,把自己的獨

門所學,交換連家的“一雙筆點四脈”的功夫。

    連家世代相傳,有“天下第一點穴名家”的稱譽,家傳絕技是“四筆點八脈”功夫。三

十年前,金逐流的父親金世遺有一次几乎敗在連家的“四筆點八脈”之下(事詳拙著《云海

玉弓緣N》)不過“四筆點八脈”是必須兩人合使的,一個人就只能使“雙筆點四脈”了。

鄧中艾和連甘霖交換點穴的功夫,雖然彼此都說絕不藏私,其實仍是難免藏私,是以鄧中艾

目前只能用雙筆來點雙脈的六處穴道。俱雖然如此,亦已是大胜從前,令得楊華不禁為之一

凜了。

    鄧中艾看見楊華似乎不識他點穴手法,心頭大喜,以為這次定能一雪前恥,哪知接著而

來的變化,卻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
第二十二回 智服凶徒查隱秘 惊聞愛侶陷囹圄

    劍光筆影之中,只听得一片斷金碎玉之聲,兩條人影倏的分開。鄧中艾本身雖沒受傷,

左手的判官筆已是損了一個缺口。

    原來楊華見机得早,他這一招“龍門鼓浪”又名“龍門三疊浪”,共有三重力道。楊華

劍招初出,蓄世未發,將計就計,待他雙筆遞到之時,內力方施展。這一下子當真是有如怒

潮驟起,巨浪扑來,登時就把鄧中艾的雙筆蕩開。

    雙方再次交鋒,楊華雖然不識他的筆法,但以善于臨机應變的無名劍法應付,也還是跟

上次在小金川和他交手一樣,不論他如何變化莫測,楊華一樣能夠見招破招,見式破式,穩

占上風。

    楊華雖然穩占上風,急切之間,也還未能取胜。在旁邊觀戰的那個漢子,心神倒是可以

稍為安定下來了。鄧中艾并不卻他想象之糟,他心神一定,就不想逃了。

    “鄧大哥別慌,我來幫你!”他大呼小叫,可還是站在原來的地方。不過他并非虛張聲

勢。

    原來這個姓丁的漢子別的本領有限,只有一樣暗器的功夫還相當不弱。

    他捏著三柄五寸多長的毒錐,覷准時机,連珠疾發。

    楊華焉能讓他打著?一個“移形換位”,避開第一柄飛錐,劍尖一挑,挑開第二柄飛

錐,迅即刻柄一撞,把第五柄飛錐又打落了。最后這柄飛錐几乎触及他的身体才給撞落的,

最為危險。但給楊華劍尖挑開的第二柄飛錐卻也几乎是擦著鄧中艾的額角反打回去,把鄧中

艾嚇了一大跳。

    鄧中艾喝道:“老丁,別用喂毒的暗青子!”他知道這姓丁的漢子打得很准,但對手實

在太強,喂毒的暗器倘若傷不了對方,反而誤傷了他,那可是糟糕透頂。

    姓丁的漢子面上一紅,不敢再發喂毒的暗器,當下連連揚手飛蝗石、透骨釘、鋼鏢、匕

首之類的暗器伊如冰雹亂落,射向楊華,他的暗器功夫果然很有一手,兩人殺得難分難解之

中,他的每一枚暗器部像是長著眼睛,追著楊華的要害來打。

    楊華分神應付暗器,不免落在下風,暗器來得越急了。

    楊華怒道:“火粒之珠,也放光華。叫你開開眼界!”突然間劍光暴漲,叮叮鐺鐺之聲

不絕于耳,向他打來的暗器恍如流星四散,鄧中艾雙筆交叉,只攻得一招!忙即后退。

    楊華用的是無名劍法中的“破暗器式”,用劍法來破暗器,乃是當年一代武學宗師張丹

楓別出心裁,獨創的功夫。變化繁复之极。運用之時,還得看具体情況自行變化,不能墨守

成規。楊華也還是第一次應用。

    第一次應用自是難免尚有破綻,鄧中艾雙筆斜飛,疾攻一招,“嗤”的一聲響,左筆筆

尖挑破了楊華的衣裳,傷了他一點皮肉。

    但好在那姓丁的漢子暗器雖然打得不錯,華竟還不是第一流的功夫。楊華的“破暗器

式”雖未能運用自如,已是足以對付。暗器流星四散,逼得鄧中艾不能不退,這又才不能對

楊華續施殺手,否則楊華既要應付暗器,又要應付他的雙筆點穴,胜負之數就難測

    饒是鄧中艾退得快,額角也給一枚暗器擦過,擦得皮破血流。兩人受的是皮肉輕傷,鄧

中艾稍重一些,亦無大礙。但他見楊華的劍法如此神妙,看來他的伙伴是沒法幫他的忙的

了,甚至越幫忙只怕越糟,不由得銳气大折!

    楊華喝道:“有膽的莫逃,我倒要看看你們還有什么伎倆。”飛身扑上,把快刀刀法化

到劍法上來,不過十數招,登時把鄧中艾的身形,籠罩在一片劍光之下!

    鄧中艾固然是又急又惊,那姓丁的漢子更是嚇得大惊失色,主意又改:“三十六計走為

上計,還是早走為妙!”他的暗器已是所剩無多,顧不得鄧中艾了。

    楊華那匹紅鬃馬放在草地上吃草,姓丁的漢子趁著鄧中艾還在和楊華纏斗,躡手躡腳的

從旁邊繞過,想要搶了那匹坐騎便逃。

    楊華眼觀四面,耳听八方,驀地喝道:“你干什么?”姓丁的漢子早已是跑近那匹紅鬃

馬,哈哈笑道:“姓楊的小子,有膽的你到拉薩來找我,我是恕不奉陪了!”

    哪知這匹紅鬃馬与楊華相處雖然未夠半月,已是頗知認主,它听得楊華呼喝,似乎業已

知道來人不怀好意,主人之敵,哪里肯讓他騎。姓丁的漢子一接近它,它揚起的蹄就踢。

    姓丁的漢子亮出鋼刀,大怒喝道:“畜牲,你不听話,我就宰了你!”

    楊華怕坐騎被搶,稍一分心,鄧中艾趁這机會,以進為退,疾攻一招,迅即跳出圈子。

他生怕楊華追到,竟然和衣一滾,骨碌碌地滾下山坡。山坡一片積雪,滑如鏟面,滾下去比

施展輕功逃跑還快得多。

    楊華難以兼顧,只好讓鄧中艾逃走,回過頭來,冷笑說道:“好,有膽的你就動手,你

宰了它,我宰了你!”他用的是傳音入密的內功,聲音不大,如似鋼針刺進那人耳朵。姓丁

的漢子心頭一震,回頭一望,這才發現鄧中艾已是滾下山坡。而楊華也正在像飛鳥一般向他

扑來了。

    這一下登時把他嚇得魂飛魄散,哪還敢去傷害楊華的坐騎,慌不迭的連忙逃跑,只恨爹

娘生少了兩條腿。

    他的輕功比不上鄧中艾,更比不上楊華。慌亂中打出兩枚喂毒的骨釘,哪里傷得楊華分

毫?

    楊華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送了我這么多廢銅爛鐵,我也該送一枚小錢給你了!”

    雙指一彈,一枚銅錢去若流星。可笑這姓丁的漢子,發了那么多暗器,都沒打著楊華,

楊華只是飛出一枚銅錢就不偏不倚的打著了他足后跟的“地藏穴”。

    楊華把他拖了回來,笑道:“我剛才好像听見你說要洗一個澡,我可以讓你如愿。”

    白鷹泉是從火山狹口噴出來的泉水。這座火山是已經“衰老”了的火山,地面并不噴

火,但地心蘊藏的熱量,還是難以想象。噴出的水是黑油油的,此時正在沸騰,沸水像根柱

子噴上空中,成螺旋形地旋轉,越轉越快。這樣沸騰的噴泉,根本就不是他剛才想象的那個

樣子,可以舒舒服服地洗一個澡的。楊華將他拖到噴泉旁邊,讓他看個清楚之后,登時嚇得

他心惊膽顫,面無人色。這樣滾熱的水,要是給拋下去的話,只怕用不了片刻工夫,就會把

他煮得皮焦肉爛!

    這姓丁的漢子哀求饒命,自是不在話下。楊華盤問他的口供,他當然也是不敢不說實話

了。

    原來這個漢子名叫丁兆棟,是大內總管薩福鼎手下一個護衛隊長,他扮作商隊的“老

大”,“商隊”其他的人,也就是原來歸他統帶的衛兵。

    他們是奉了薩福鼎之命,到拍薩的“宣撫使”衙門去送一封重要的公文的。到了拉薩,

他這個衛隊也要留下來,暫時不能回京城去。視當地情況的需要,由宣撫使衙門調用。為了

恐防沿途碰上義軍,是以他們扮作行商。

    有關拉薩的情況,楊華也是從這個丁兆棟的口中,得知一個梗概了。

    拉薩是西藏兩大活佛之一的達賴喇嘛所在之地,清廷鞭長莫及,在那里是沒設正式駐軍

的。

    雖然沒有正式駐軍,但清廷在拉薩設有宣撫使衙門,擁有一支小小的武刀。人數不多,

卻都是從御林軍和禁衛軍抽調出去的精銳。

    宣撫使名叫趙廷祿,官是文職,但趙廷祿本身卻是曾經百戰的將軍。宣撫使之下,設有

參贊武官,此人并非帶兵出身的戰將,武功卻是极其厲害。他名叫衛托平,是大內衛士中三

大高手之一。另外兩個是曾經和楊華交過手的劉挺之和葉谷渾。

    拉薩政教合一的領袖是達賴“活話佛”,這個“活佛”今年才不過是十二歲的孩子,大

權操之于首座護教大喇嘛彌羅覺蘇之手。梵語中“彌羅”的意思是“廣及四方”,“覺蘇”

的意思是“恩澤”。漢譯稱他為“廣惠法師”。此一尊稱,曾得清廷正式的詔書封贈。

    趙、衛二人与廣惠法師深相結納,多年來不但相安無事,而且在好些事情曾經得過他的

助力。

    楊華問明拉薩情況之后,說道:“好,現在問你最后一個問題,薩福鼎叫你送的那封公

文,說的是什么事情?”

    丁兆棟早就料到他會有此一問,說道:“重要的公文,我豈敢打開來看?”

    楊華冷笑道:“你和鄧中艾剛才在山坳那邊所說的話,我全都听見了。听你的口气,你

分明是知道內情的。說老實話,其實我用不著你告訴我,我也知道。但我要考察你是否對我

毫不隱瞞,你倘若說一句假話,嘿,嘿,那我就要請你洗一個澡了!”

    丁兆棟心里一想:“不錯,他是和那個神偷一路的人。說不定他當真已經看過那封文

書,待他試我。”性命要緊,只妨和盤托出。

    “說老實話,公文我是沒有看過,不過里面的內容,薩大人是曾摘要告訴我的。為的是

預防万一失掉公文,我也可以給他捎口信。”丁兆棟解釋過后,跟著便即談及內容:“這是

薩大人給趙廷祿的密函,囑他辦三件事情。”

    “哪三件事情?”楊華問道。

    丁兆棟道:“第一件事情,是要他慫恿廣惠法師,以護教為名,出兵青海,討伐白教喇

嘛。因為据薩大人得到的消息,在昭化的白教法王,是暗地里支持以前在小金川那股義軍

的。”他本來想說:“強盜”,話到口邊,察覺楊華面色不善,連忙改口稱為義軍。

    此事楊華在柴達木也曾听冷鐵樵談過,心里想道:

    “冷、蕭兩位頭領果然是料事如神,敵方動靜,早已在他們所算之中。”于是問道:

“第二件呢?”

    丁兆棟道:“薩大人得到消息,西蔽和回疆已有五個部落与冷鐵樵訂有盟約,相互支

援。其他部落,和他們有勾結的尚未調查清楚,料也不少。回疆那三個部落歸伊黎將軍去對

付他們,西藏這兩個部落朝廷不便派兵,是以薩大人密令衛托平,把這兩個部落的酋長,秘

密綁架,解來京師。”

    楊華想道:“這手段果然陰毒。義軍方面的人是決不能讓盟友遭殃的。怪不得鄧中艾估

計,快活張或李麻子偷了公文,必須忙于四方報訊。”“第三件又是什么?”楊華繼續問道。

    “第三件事情是要捉拿孟元超。”丁兆棟說道。

    楊華吃了一惊,你們已經知道孟元超躲在哪里?”

    丁兆棟道:“孟元超前往拉薩活動,經過昭化之時,已被我們查察。這人是冷鐵樵的一

條臂膀,地位极其重要,武功又极高強。御林軍統領海大人和我們的薩大人為了緝拿孟元超

歸案,先后派出許多高手,第一批是大內衛士劉挺之和葉谷渾;第二批御林軍的副統領馬昆

和周燦等人。”

    楊華冷笑說道:“你們第三批了?”

    丁兆棟甚是尷尬,賠著笑臉說道:“我這點三腳貓的功夫,哪配得上和他們相提并論?

我們奉命留在拉薩一個時期,不過是供衛托平使用,頂多是拿來威脅廣慧法師,威脅利誘,

雙管齊下,令他不能不就范而已。楊少俠,你若饒了小的,小的也不敢前往拉薩了。”

    楊華冷笑道:“諒你也不敢在孟大俠的太歲頭上動士,你去不去拉薩,我才不管你呢!”

    他說了這話,心中可不由暗暗慚愧,他嘲笑這個丁兆棟是在太歲頭上動士,但他自己,

可不也正是想到拉薩去,在孟元超“的太歲頭上動士”嗎?

    清廷費盡心力所要殺害的人,難道自己竟要去幫凶?清廷做不到的事情,自己要幫忙敵

人去做?

    楊華想至此,不覺一片茫然,大為惶惑了。

    丁兆棟道:“楊少俠,我知道的事情,都已說了,并無半句虛言,你可以放了我吧?”

    楊華冷冷說道:“你急什么?再等會儿!”原來在這時候又隱隱听得遠處有人馬奔馳之

聲。

    楊華凝神細听,听得出是兩個人騎著馬跑上山來。

    再過一會,這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也隱約听得見了。

    “咱們要接的人,一定是在這座山上。”一人說道。

    另一個道:“你是根据咱們發現的那兩匹馬來判斷的么?那兩匹馬雖然一死一傷,但也

說不定是別人的坐騎?”

    先頭那人笑道:“老兄,你跟了場主也有几年了,對各地出產的良种馬,似乎還是懂得

太少!”

    “我怎比得你老兄在行,請老兄指教。”

    “其中一匹体形瘦小但卻相當精悍的馬,是小金川的特產。你不知道那位鄧大人是小金

川來的嗎?”

    “死掉的那匹呢?”那是張家口出產的‘口馬’,据我所如,那种高頭大馬是常被挑選

去作軍馬的。”

    “如此說來,失了坐騎的這兩個人可能就是那位鄧大人和那個丁兆棟了。”“不錯。”

    楊華在丁兆棟耳邊問道:“你的坐騎,是不是在上山的時候,遭遇意外死了?”

    丁兆棟詫道:“你怎么知道?在上山的時候,碰著雪崩,幸而只是輕微的雪崩,結果只

是坐騎一死一傷,人倒僥幸沒事。”他還沒有听見那兩個人的說話。

    那兩人又走近了一程,說話的聲音听得更清楚了。

    “要是接到這兩個人,功勞倒算是不小。”

    “倘若不是昨天咱們的場主剛剛得了一個絕色的女子,他會自己來的。這功勞也輪不到

你和我了。”

    “那個女子是什么人,你知道嗎?”

    “听說是金逐流的女儿!”

    “是天下第一劍客金逐流嗎?”

    “是呀,所以場主在知道她的來歷之后,也是深感騎虎難下,不知如何是好呢。”

    楊華听到這里,不禁大吃一惊。一顆心都几乎要從口腔里跳出來。

    丁兆棟也听得見“得得”的蹄聲了,他的臉上露出了又惊又喜的神色。

    楊華一掌拍下,把一塊石頭拍得四分五裂,說道:“你莫以為來了救兵,待會儿你順著

我的說話,要把我當作你的伙伴。否則,我不信你的腦袋會硬得過這塊石頭。”說了這話,

索性把他的穴道解開。丁兆棟嚇得連呼“不敢”。

    那兩個人轉過山坳,听得馬鳴之聲,抬頭一望,首先發現楊華那匹坐騎。大喜叫道:

“在這里了!”喂喂,在上面的可是鄧大人和丁大人么嗎?”

    楊華咬著丁兆棟的耳朵悄聲說道:“態度放自然一點,你若故意露出馬腳,我不殺你也

要捏碎你的琵琶骨!”

    丁兆棟站了起來,叫道:“不錯,我是丁兆棟。”

    那兩個人下了坐騎,上前施禮,看見楊華這樣年輕,不像是在武林中早已成名的“五官

之首”鄧中艾,不覺有點詫异,說道:“這位是……”

    楊華說道:“我是丁大人的隨從,我們遇上雪崩,鄧大人和我的坐騎毀了,只剩下丁大

人的坐騎,風雪迷途,被困山中。好在找到這個噴泉,得与免受寒冷。”

    那兩個人道:“鄧大人呢?”

    丁兆棟道:“他、他”……楊華連忙接下去道:“鄧大人性子急,他說与其坐待救兵,

不如我自己去找。丁大人勸他不听!大概兩個時辰之前,他獨自下山去找你們的人。”說至

此處,眼角向丁兆棟一瞟。

    丁兆棟三年前到過了江布場主那里作客,依稀還認得這兩個場丁。知道他們雖然也算得

上江布的親信,本領卻是有限,甚為失望,心里想道:“這兩個人還不如我,和那姓楊小子

相比!實在差得太遠,我不能指望他們的了。”當下只好順著楊華的口气說道:“鄧大人自

恃武功高強,我勸他不要冒險,他說不怕。叫我們無須為他擔憂。”

    楊華說道:“鄧大人留下了大人這匹坐騎給我們以防万一。要是兩天之后,等不到他回

來,我們也會冒險下山的,鄧大人臨走的時候,還給我們打下一頭大鷹,剛才吃了一半,已

經吃得很飽了。”

    那兩個人道:“啊,這是雪山上的大兀鷹,猛虎也斗不過它的。它們常常把猛虎抓到空

中,撕開來吃。”這兩個人看見這頭已經被吃掉一半的兀鷹,他們知道丁兆棟沒有這個本

領,楊華當然更不在他們眼內,對楊華捏造的謊言,自是信以為真。

    楊華說道:“兩位大哥辛苦了。我們已經吃飽,這半邊鷹肉,你們吃掉它吧。吃飽了好

動身!”那兩人道:“留在路上吃吧。”楊華說道:“別客气,趁熱吃的好。有了你們帶

路,還怕路上沒吃的嗎?”

    這兩個人吃了几天干糧,也想吃點新鮮肉食。于是在道謝過之后,也就不客气的從楊華

手中接過半邊鷹肉,撕開來吃。丁兆棟餓火中燒在一旁看得饞涎欲滴。

    比較胖的那個漢子說道。“丁大人,你再吃一點。”楊華說道:不必客气,我們的大人

早已吃飽了。”

    丁兆凍為了保持身份,只好強煞飢火,說道:“我看你們兩位似乎有點面善。”掩飾他

剛才定睛看著這兩個人大嚼的“失太”。

    比較瘦的那個漢子抹了抹嘴,說道:“丁大人,你是貴人善忘。三年前,你來到敝場的

時候,我們曾經侍候過你的。我叫藏納,他叫黎里。”

    丁兆棟道:“不錯,我記起來了,你們兩位是養馬能手,當時我的坐騎就由你們照料

的”對啦:我還沒有問你們呢,你們的場主好嗎?”

    黎里說道:“好。敝場主本來要親自來接你們的。誰知不巧的很,就在前天他晚上一件

尷尬的事情。”

    丁兆棟可沒听見他們剛才在山墩那邊說的話,怔了一怔,問道:“什么尷尬事情?”

    黎里笑道:“丁大人,你是知道我們場主的毛病的,他見不得漂亮的雌儿。誰知這次他

捉到的雌儿,卻是燙口的饅頭,吞不下去的。”

    丁兆棟道:“那雌儿是誰?”

    藏納說道:“是天下第一劍客金逐流的女儿。”

    楊華早已知道,并不怎樣惊詫,丁兆棟可是嚇得張大了口,說道:“金逐流的女儿怎么

會落在你們手里?”這句話也正是楊華想要問的。

    黎里說道:“我們的人起初不知道她是金逐流的女儿,發現她單人匹馬在路上走,就想

把她搶上送給場主。這丫頭果然不愧是金逐流的女儿,厲害的很,把我們那几個人全打傷

了。”

    楊華說道:“他這樣厲害,后來你們怎樣能夠把她生擒呢?”

    藏納得意洋洋地說道:“不能力敵,就用智取。我們的人抄捷徑赶過她的前頭,路旁有

間茶館是我們場主開的,我們算准了她要在那里歇腳,在茶水里下了蒙汗藥!”

    楊華說道:“后來你們怎么知道她是金逐流的女儿?”

    黎里說道:“她自己說出來的。”藏納接下去說道:“這女娃子年紀輕輕,內功已是頗

有根底。那蒙汗藥是足以令人昏迷一天的,我們的人快馬疾馳,把她送到場主那里,不過半

天功夫,她就醒過來了,她說你們若敢動她一根毫毛,她的爹爹定然要把你們這里殺個寸草

不留!”

    “場主初時還不以為然,哈哈笑道:‘女娃儿夸得好大的海口,你的爹爹是誰?’那女

娃儿便即朗聲說道:‘我的爹爹是天下第一劍客金逐流!’

    “場主大吃一惊,但也還未敢相信她的說話。恰好有兩個客人是昭化來的,這兩人出來

一看,認得她的确是金逐流的女儿。場主騎虎難下,只好將她囚禁起來了。”

    “那兩個客人是誰?”楊華說道。

    藏納正要說話,黎里忽地向他眨一眨眼,說道:“場主交游廣闊,這兩個客人是初次來

的,我們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楊華暗中留意,瞧見黎里暗中向同伴使了個眼色,想道:難道他已對我起了疑心,也就

不便再問下去了。

    藏納心中一動,忽地說道:“說起昭化,我瞧你們這匹紅鬃馬倒像是昭化出產的名种良

馬,不知猜得可對?”

    楊華說道:“你真好眼力,丁大人原來那匹坐騎,未到昭化的時候就病倒了。這匹馬正

是我在昭化給他買的。”

    藏納說道:“丁大人,你這匹馬是用了多少錢買的?”丁兆棟道:“好像是三十兩銀

子。”他回答的很快,楊華想搶先替他回答,已是來不及了。

    藏納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個哈哈說道!三十兩買這樣一匹駿馬,嘿嘿,丁大人,你是占了

大便宜。”

    楊華笑道:“那個賣主知道我是給丁大人買的,他們害怕官府,价錢定得格外克己。”

    黎里說道:“丁大人,你在昭化已經露出身份么?”

    楊華說道:“求丁大人恕罪,小的還未對你說呢。那天我是想給你省點錢,說出是個大

官買的。”

    丁兆棟道:“好,恕你無罪。以后可不許你為了貪點小便宜隨便向人亂說。”楊華連聲

說道:“是,是,是。以后小人不敢了。”

    丁兆棟是有意在言語中露出破綻,好挑起他們對楊華的疑心的。

    藏納心想:“丁大人何以對隨從好像甚為忌憚,此事大是可疑,听說震遠鏢局的韓總鏢

頭有個少年助手,甚為厲害,有人見他在昭化買馬,莫非就是此人?”

    黎里伸了個懶腰,站起身來說道:“時候不早,咱們也該走啦。不過咱們四個人,只有

三匹坐騎,如何走法?”

    藏納說道:“小兄弟,我和你合乘一騎吧。”伸手一拉楊華,忽地身形一躬,把楊華扛

上肩頭,朝地上就摔。原來他是摔角好手,這一招正是他最得意“肩車式”。

    丁兆棟大吃一惊,失聲叫道:“不,不可!……”原來他雖然故意漏出口風,讓這兩個

人對楊華起疑,但他的原意卻是想他回到牧場的時候偷偷告訴江布場主,并不希望藉這兩人

之力制服楊華的。因為他深知楊華的厲害,這兩個人決計不是楊華的對手。

    但出乎他的意外,藏納一個“肩車式”,竟然把楊華制服了。丁兆棟喜出望外,連忙抽

出佩刀,便想上去斫死楊華。

    哪知他腳未曾退出,形勢又是突然一變。

    只听得楊華冷冷說道:“用不著四匹坐騎,三匹坐騎已嫌多!”咕咚一聲聲響,摔倒地

上的不是楊華,而是藏納。要知楊華雖然欠缺經驗,但本領之高,超出藏納不知多少,焉能

受他暗算?他是在給藏納舉起將摔的那一剎那,反而點了藏納的“曲池穴”的。

    黎里剛剛跑到他的身邊揚鞭打他。丁兆揀大惊之下,則是連忙納刀入鞘。

    楊華笑道,“你也陪他躺下吧!”抓著鞭梢,身形疾掠過去,黎里未及松手撒鞭,就給

自己這條軟鞭繞上他的脖子不由得不也倒在地上。

    丁兆棟說道:“楊少俠剛才我想幫你的,你別誤會。”楊華冷笑說道:“多謝了,給我

站在一旁!”口中說話,雙手已把藏、黎二人,像小雞一樣,抓了起來,笑道:“你們的身

心都臟得很,我請你們洗個澡吧。”

    兩人急呼“饒命!”楊華心地善良,本來就不是想殺他們!將他們嚇得魂飛魄散,便即

哈哈一笑,將他們放了下來,點了他們的麻穴,說道:“要想活命不難,你們可得實誤實

說!”

    藏、黎兩人自是沒口應承。楊華說道:“那位金姑娘囚禁在什么地方?”

    藏納說道:“在雄鷹閣里。”楊華折了一根樹枝,塞進他的手里,說道:“你畫個地圖

給我瞧瞧,解說也要詳細一些。你們莫以為可以騙我,我按圖索驥,倘若發現什么不對,我

會回來請你們洗澡。”

    藏納半信半疑,心里想道:“只要你現在不殺我,你一來一回,快馬疾馳,少說也得三

天。在這三天之內,難道我還不能走動?何況你單人匹馬去探雄鷹閣,諒你也不能平安回

來。”心里是這樣想,臉上卻裝出誠惶誠恐的神气說道:“承蒙不殺之恩,小人怎會敢謊言

蒙騙?”

    楊華冷冷說道:“諒你也不敢。我告訴你,我用的是重手法點穴,三天之內,你們決計

不能動彈。而且,三天之后,你們雖然能夠動,但若不得我的解藥,半年之后,你們也還有

性命之憂!”

    說至此處,突然雙掌開出,托這兩人的下巴,一托一捏,兩個人的嘴已不由得大大張

開。楊華以迅捷之极的手法,每個人的口中,塞進了一顆“藥丸”。

    藏黎兩人只覺一股腥臭的气味,几欲作嘔,“藥丸”卻已滑下他們的喉嚨了。這兩人不

禁都是嚇得魄散魂飛,料想楊華迫他們吞下的藥丸,必然是毒藥無疑。

    楊華淡淡說道:“我給你們吞下去的藥丸,毒性倒不十分劇烈,它是半年之后才發作

的,但一到發作之時,你們可得抵受七七四十九天的痛苦,方始腸穿肚爛,毒發而亡。所以

半年之內,你非討得我的解藥不可!”這兩人哪敢不信,心中俱是暗暗叫苦:“這小子手法

如此毒辣,我可還得求老天爺保佑,千万不能讓他送掉性命了。”

    楊華給藏納解開手少陽經脈的穴道,藏納用樹枝代筆,在地上畫出圖來,并詳加解說。

    原來江布場主是藏東的首富,他的住宅筑得像王宮一樣,花園里有亨台樓閣,仿江南的

名園建筑,連造假山的石頭都是從江南遠來的太湖石。雄鷹閣隱藏在兩座假山之間,若非熟

悉地形,确難尋覓。

    藏納說道:“好漢,圖我已畫給你了。你要找雄鷹閣不難,但我可勸你最好還是別冒這

個危險。”

    楊華說道:“為什么?”

    藏納說道:“雄鷹閣里遍布机關!”

    楊華說道:“什么机關?”藏納苦笑著臉道:“這是場主的秘密,小人可是委實不知其

詳了。”楊華說道:“你知多少就說多少。”

    藏納說道:“听說有毒箭、翻板、銅人、复壁等等机關布置。但雄鷹閣乃是禁地,這些

机關究竟如何布置,除了場主和主持的工匠之外,誰也不知。好漢,你雖然本領高強,但孤

掌難鳴,又有机關遍布,恐怕、恐怕……”

    楊華斥道:“這是我的事情,用不著你替我操心。記著,我問你們的時候你們才說,不

許羅嗦!”

    藏黎二人哭喪著臉,有苦說不出來,唯有暗中替楊華祈禱,祈禱老天爺保佑他的平安。

楊華瞧在眼里,可是暗暗好笑了。原來他強逼這兩人吞下的根本不是什么毒藥,而是從他身

上搓出來的泥垢。

    楊華說道:“我還要問問你們,那兩個認識金大俠的女儿的客人是誰?”

    黎里說道:“是從昭化來的軍官。”

    楊華說道:“什么身份?”

    黎里說道:“場主稱呼他們為馬大人和周大人,對他們甚為恭敬,看來似乎是很大的官

儿。”

    楊華心里想道:“一個姓馬,一個姓周,噫,恐怕就是那個御林軍的副統領馬昆和他的

手下周燦了。這兩人本領平平,不足為俱。只是我曾經和他們交過手,只怕一到那里,就會

給他們認了出來。”

    黎里說道:“好漢還有什么問的?”

    楊華說道:“沒有了。”說罷,隨即用重手法點了他們的陽矯、陰維兩大穴,令他們半

身癱瘓,不能動彈。只有一條右臂可以活動。楊華留給他們一袋三天食用的干糧,笑道:

“這個地方暖和得很,你們可以舒舒服服的睡三天大覺。”

    處置了兩人之后,楊華暗自思量:“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不識机關,只怕真的給他

們料中,非但救不出碧漪,反而自己也要遭受生擒。看來只有冒另外一個危險了。”

    他的三師父丹丘生雜學甚廣,包括改容易貌之術在內。楊華雖然學得不很高明,他曾試

過一次,在小金川冒充一個中年的御林軍軍官,結果雖是不免露出馬腳,卻也曾經騙過不少

官兵的。于是楊華故技重施,搽上易容丹,改變了膚色,扮成一個中年人,充當丁兆棟的隨

從。

    “走!”楊華喝道:“把這兩匹馬給你輪流替換。但你可別打逃跑的主意……”說至此

處,恰好有只鳥儿從他們的頭頂飛過,楊華掏出一枚銅錢,隨手一彈,銅錢去若流星,登時

把那只飛鳥打了下來。

    楊華冷冷說道:“你的馬跑得再快,諒也快不過天上的飛鳥。你敢不听話,百步之內,

我隨時可以取你的性命!”丁兆棟心里暗暗叫苦:“這小煞星不知道怎樣擺布我?”只好連

聲說道:“小人不敢。”

    丁兆棟騎著一匹馬,牽著一匹馬,走在前頭。楊華仍騎著那匹紅鬃馬,緊緊踉在后面。

    跑了一程,坐騎的腳力試出來了。藏納、黎里那兩匹馬雖然也很不錯,可還是要輸楊華

這匹紅鬃馬一籌。丁兆棟把兩匹馬交替乘坐,方始可以和楊華的坐騎匹敵。丁兆棟自是更不

敢打逃跑的主意了。

    楊華要他兼赶路程,不許休息。在革原上跑了兩個白天,一個粱夜。第二天傍晚時分,

只見不遠一座山腳下有許多房屋,紅牆綠瓦,掩映在青松翠柏之間。

    丁兆棟道:“前面就是江布場主的庄園了,楊少俠,你……”他以為到了這個地方,楊

華膽子再大,也是應該和他分手的了,不料楊華淡淡說道:“丁大人,我還舍不得和你分手

呢!”

    丁兆棟大吃一惊,說道:“楊少俠,你已知道雄鷹閣的所在,我不會泄漏你這秘密的。

我的手下已經來到江布場主那儿,他們是知道我沒有你這么一個隨從。要是你仍然冒充我的

隨從,一到里面,恐怕就會給人識破!”

    楊華喝道:“我叫你下馬,你沒听見么?”

    丁兆揀無可奈何,只好下馬。楊華雙掌齊出,用重手法一劈,把這兩匹馬同時擊斃,拖

入亂草叢中藏好,說道:“你和我合乘一騎,我會教你怎么說的。”

    到了江布場主的住宅,天色已黑,丁兆棟按照楊華所教,自稱是在山路上遇上雪崩僥幸

逃出來的。這個隨從本來是鄧中艾的衛士,鄧中艾死活不知,他的這個衛士在脫險之后就跟

了他。

    楊華教他捏造的這個謊話,當然是要冒很大的風險的。假如鄧中艾已經到了這里,他的

謊話就要被拆穿了,但楊華料想鄧中艾沒有坐騎,身上又受了一點傷,決計不能赶在他們之

前,來到此地。

    守門的場丁認得丁兆棟,對他的話焉敢怀疑,連忙帶他進去。楊華緊緊跟在后面。他們

尚未踏入客廳,江布得到通報,已是親自出來迎接。楊華一看,和江布一起出來的人,非但

鄧中艾不在其中,丁兆棟那班手下也不在內,想必是因江布立即出迎。尚來不及通知他們的

緣故。

    楊華暗暗歡喜,心里想道:“只要鄧中艾不在這里,丁兆棟那班手下莫說不認識我,即

使識破,待他們來到之時,我早已得手了。”

    走進客廳,要踏上二三十級石階。江布降階相迎,說道:“丁大人受惊了,請恕我接應

不周之罪,來喝杯壓惊酒吧。”

    丁兆株苦笑說道:“天有不測之風云,人有旦夕之禍福,幸好這次只是有惊無險,場主

也不必太客气了。”一面說話,一面大步跨前,連跨几級石階,眼看雙方就要在中間的一級

石階碰頭了。

    忽地有兩人越過跟在江布后面的隨從,走下石階,這兩個人正是御林軍的副統領馬昆和

他的副手周燦。

    馬昆叫道:“喂,老丁,听說你們遇上雪崩,鄧中艾又怎么樣了。”

    周燦卻是怔了一怔,跟著突然“咦”了一聲,叫起來道:“老丁,你這個隨從哪里來

的?我好似有點眼熟!”

    江布的牧場總管昂錯是個很精明的人,立即喝道:“你們怎么這樣糊涂,還不快帶丁大

人的尊价去沐浴更衣!”言下之意,十分明顯,丁兆棟的仆人是不應該跟著主人踏人客廳的。

    江布也不糊涂,瞿然一省,覺得丁兆棟這個隨從如此放肆,實是可疑,連忙退后。但饒

是他醒覺得快,亦已遲了。

    說時遲,那時快,牧場總管的話猶未了,楊華已是身形疾起,一個“黃鶴沖霄”的身

法,平地拔起之時,一腳踢出,把丁兆棟踢得骨碌碌的滾下石階!

    怦如鷹隼穿林,楊華在半空中一個翻身,向江布凌空抓下。江布的本領也很不弱,摔角

功夫尤其了得,楊華凌空抓下,他霍的一個“鳳點頭”,雙掌反拿楊華手腕。

    在江布身邊的昂錯來不及拔刀,趁看楊華腳步未曾站穩,呼的一拳猛搗楊華后心。

    馬昆、周燦二人也連忙躍下石階,亮出兵器!

    只听得“蓬”的一聲,昂錯一拳正中楊華的心,但跌下去的卻不是楊華而是他自己!

    楊華在石林苦練一年,劍迭最精,內功則還未練到張丹楓所傳心法的最高境界。但雖然

如此,用來對付一個只有一身蠻力的昂錯,已是綽綽有余。

    他用的是“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昂錯如何禁受得起,用力愈猛,反彈之力愈大。

跌下十几級石階,登時暈了過去。

    倒是江布那一招反手擒拿,還比較厲害,楊華的雙腕反而給他抓著,沒點中他的穴道。

    但江布一抓著楊華的手腕,卻也立即知道不妙了!

    他抓著的竟然不似血肉之軀,而是兩根冷冰冰的鐵棒,捏得他的手指都隱隱作痛。江布

大惊之下,連忙松手。楊華冷笑說道:“來而不往非禮也,讓你也瞧瞧我的擒拿手法!”出

手如電,說話之間,早已抓著他的關節要害。

    馬昆、周燦二人剛剛躍下那級石階,楊華使個分筋錯骨手法,輕輕一扭,江布痛得殺豬

般的大叫。

    楊華冷笑說道:“你們不要江布的性命,那就來吧!”

    馬昆、周燦二人此時方始知道他是何人,大怒喝道:“好哇,原來又是你這小子。”

    楊華笑道:“不錯,我就是要和你們這些鷹爪作對!”

    江布嘶聲叫道:“大家請莫動手,有話好說!”

    馬、周二人气得眼睛要冒出火來,只是主人落在楊華的手上,江布的手下都已噤若寒

蟬,他們如何還敢動手。

    此時天色早已黑了,陸續有人打著燈籠火把來到,看見這個情形,也都是不禁嚇得呆了。

    楊華笑道:“對啦,咱們還是作個公平交易吧。”

    江布說道:“什么公平交易?”

    楊華說道:“你放了金大俠的女儿,我就放你。一個換一個,公平之至!”

    江布想了一想,說道:“好的。不過要把那位金姑娘放出,卻非我親自去放不成。”

    楊華知道雄鷹閣遍布机關,懂得開啟机關的人就只有江布場主,他說的也是實情。于是

說道:“好,我和你一起去。我也不怕你玩什么花樣!”一手抓著江布頸背的肥肉,一掌按

在他的后心。只要他稍有异動,楊華掌力一發,就可以震傷他的心臟。懂得武功的人,都可

以看得出來的。

    楊華一聲冷笑,喝道:“叫他們都站在原地,不許亂動!”江布俯首帖耳的給他押著前

行,馬、周等人与江布的手下只有干著急的份儿,果然誰也不敢一動。

    忽見兩個披著大紅袈裟的喇嘛站在一棵樹下,正當路口轉角之處,好個僵尸似的,臉上

毫無表情,木然不動,翻著白滲滲的眼珠盯著楊華。

    楊華心里想道:“這個陰陽怪气的妖僧,想必就是藏納所說的那兩個密宗高手了,不知

他們練的是哪一門邪派內功,練到接近爐火純青之境的特征。”但楊華有人質在手,卻不以

為意。不料那兩個喇嘛竟然突然發難!

    最為出人意料的是,首先發難的喇嘛,并非向楊華攻擊,而是掌劈江布。

    出手的是站在左面那個喇嘛,正當楊華押著江布走近他的時候,他身形一側,似乎是讓

路,不料一掌,朝著江布的胸膛猛推過去!

    楊華給這股力道一震,身不由己的退后兩步。按著江布后心的那只手掌,登時就給彈開

了。但說也奇怪,給兩股力道背腹夾攻的江布,脫身之后,竟然并沒受傷。只是一個踉蹌,

打了一個盤旋,就給那個喇嘛接過去了。

    原來西藏密宗的武功傳自天竺,与中士不同,甚為怪异。這兩個喇嘛乃是密宗高手,一

個活號釋湛,一個法號釋陀。掌劈江布的是釋湛。

    釋湛那一掌雖是打著江布的胸口,但那股力道卻是傳到揚華身上,他們這門功夫,名叫

“隔物傳功”,給他直接打中的江布毫無妨礙,反而是楊華的掌力被這股力道抵消了。

    釋湛的隔物傳功一擊奏效,釋陀立即跟著出手,腳跟一轉,身上披著的那件大紅袈裟已

是脫了下來,伊如平地涌起一片紅云,倏的向楊華當頭罩下,楊華唰的一劍刺去,只听得嗤

嗤聲響,袈裟上穿了十几個小孔,但仍然是在楊華的頭頂盤旋飛舞,并不畏俱楊華的寶劍。

雙方出手都是快如閃電,斗到急處,就似一幅紅云裹住一道白光。

    釋湛把江布接了過去,隨即便也加入戰團。他的功力還在釋陀之上。雙掌齊發,掌風呼

呼,方圓數丈之內,砂飛石走,楊華的功力和這兩個喇嘛乃是伯仲之間,以一敵二,自是感

到應付為難了。

第二十三回 九州鑄鐵傷心錯 一局棋爭斂手難

    江布的手下插不進手,只能遠遠的躲在四方觀戰。

    馬昆一抖軟鞭,喝道:“好小子,我正要找你算帳!”周燦也拔出厚朴刀,喝道:“好

小子,這叫做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進來!”

    楊華四面受敵,雖然處于下風,仍是傲然不俱。一聲冷笑,說道:“怕死的我也不會來

了,我就是要來拆你們的地獄的!”劍鋒倏轉,一招“七星聚會”陡地削出,劍尖上吐出碧

瑩瑩的寒光,恍若洒下了點點寒星,一招之內,同時攻擊四面而來的敵手。

    馬昆身為御林軍的副統領,本領雖然比不上這兩個密宗高手,卻也委實不錯。軟鞭一給

彈開,立即霍地向楊華下三路卷來。楊華身形拔起,一腳揣下,踏著軟鞭。長劍反圈回來,

只听得“鐺”的一聲,周燦的厚背朴刀剛剛斫到,和他的寶劍碰個正著,登時損了一個缺口。

    釋湛喝道:“好小子,死到臨頭,還敢猖狂!”一個“排山運掌”,掌力當真似是排山

倒海而來。楊華避開正面,唰唰唰還了三招。釋陀揮舞袈裟,將他擋住。釋湛依然進掌如

風,正面攻扑。楊華只好施展騰、挪、閃、展的小巧功夫,避招進招,竭盡所能,應付他

們。他身形移動,馬昆的軟鞭也就抽出來了。

    周燦扑刀受損,還沒怎么。馬昆身為御林軍副統領,一個照面就吃了虧,雖然吃虧不

大,也是感到面上無光,老羞成怒,喝道:“活的得不到,死的也要!”軟鞭盤旋飛舞,矯

若靈蛇,楊華再想奪他軟鞭,可是不能了。

    楊華情知已難以救人,只好先求脫身。敵方四人,周燦是個最弱的一環,楊華左手的中

指彈開馬昆的軟鞭,倏的從釋陀的袈裟籠罩之下鑽出,避開釋湛的雙掌,唰的一劍,急刺周

燦。周燦惊弓之鳥,果然不敢硬架,身形一側,楊華就從缺口沖出。哪知他快,那兩個喇嘛

可也不慢,只見一幅紅云疾卷過來,釋陀早已轉過了身,搶在前頭堵截。釋湛在他前后,劈

空掌已發出。

    楊華連沖几次,未能沖出重圍,心中暗暗叫苦,想道:“看來我只好施展兩敗俱亡的劍

法了。”

    丁兆棟剛才的給楊華一腳踢翻,此時已是站起身來,楊華因為曾經答應過饒他性命,那

一腳踢得甚輕。但丁兆亦是疼難當,心中猶有余悸。

    江布在一眾隨從保護之下,迎上前去,說道:“丁大人受惊了。這小子是誰?”丁兆棟

惊魂未定,驀地想起一事,叫道:“這小子千万不能讓他跑掉,他知道、他知道……”

    他之所以答非所問,一來是由于他确實不知楊華的來歷,只知道他是曾在小金川打敗過

“四僧、四道、五官”的人。另外就只知道“這小子”姓“楊”,但這是楊華自己說出來

的,他也不知是真是假。二來由于他想起的那樁事情,必須馬上告訴江布,自然是緊急的先

說了。

    他要告訴江布的事情,是楊華已經知道雄鷹閣的秘密,可是“雄鷹閣”三字尚在唇邊,

忽地覺得胸口一涼,登時神智模糊,底下的話再也說不出來了。

    江布說道:“他知道什么?”話猶未了,只見丁兆棟好像一根木頭似的,晃了兩晃,

“卜通”的就倒了下去。

    靠近丁兆棟身邊的一個武師伸手一探他的鼻息,失聲叫道:“不好,丁大人已經死

了!”這個武師是黑道出身的人物,頗有几分見識,一見丁兆棟莫名其妙的死掉,立即想到

他是中了高手的暗器,慌忙扯下他的上衣一看,只見心窩之處,果然插有一要細小的梅花針!

    這一下登時把他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叫道:“有奸細、有奸細!大伙儿留心……”也是

丁兆棟剛才的情形一樣“暗器”二字未曾出口,突然感到劇痛,一枝透骨釘已是穿過他的咽

喉。

    江布的手下嚇得大亂,只听得嗤嗤聲響,暗器紛飛,那人大約是不想多傷人命,這次所

發的暗器雖多,卻并不打人,而是打滅燈火。

    發暗器的其實只有一人,但暗器之多,卻是有如冰雹亂落,轉眼之間,所有的燈籠火把

全部打滅。

    這晚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燈籠火把熄滅之后,五步之內,只見模糊人影。

    楊華又惊又喜,心里想道:“不知是哪位高人暗中相助?”要知敵眾我寡,也只有用這

個辦法,才能幫助楊華脫身。

    眼前突然漆黑,誰也不敢亂動,釋陀發覺一個黑影從他身旁掠過,不甘讓楊華逃走,袈

裟一卷,那人大叫道:“是我。”卻又已給釋陀拋了出去,跌了個四腳朝天。原來是周燦。

    馬昆叫道:“大家別亂,各守原位,點燃火把。”他是御林軍的副統領,頗有指揮之才。

    江布則在大叫道:“來人哪!”

    可是他們一出聲,暗器就朝著他們打來了。

    幸虧江布是躲在釋湛背后,釋湛听風辨器,錚、錚、錚數聲連響,把三枚透骨釘都彈了

開去。

    馬昆舞起軟鞭,潑水不入,只听得嗤嗤聲響,打來的一把梅花針四散紛飛,馬昆冷笑

道:“暗器傷人,算什么好漢。哼卻諒你也難奈我何!”話猶未了,忽覺微風颯然,一枚暗

器突然就來到了面前,軟鞭竟是遮攔不住。

    馬昆霍的一個鳳點頭,打來的是一支鋼鏢,擦著他的額角飛過,血流如注。馬昆惊得

“哎喲”一聲叫了起來。這還是不幸中之大幸,要是他閃躲稍遲,這支鋼鏢只怕就要洞穿他

的腦袋。原來那人發暗器的功夫高明之极,竟然能夠把分量重得多的鋼鏢雜在梅花針之中,

發出無聲無息,就像射梅花針一樣。直到飛到面前,方始給馬昆听出風聲。

    江布的手下見御林軍副統領都吃了虧,誰不害怕暗器朝著自己打。哪個還敢出聲?當然

更是不敢點燃火把了。

    混亂中楊華早已悄悄溜走,但他卻不甘心就此离開。

    “好在我已知道雄鷹閣的所在,既有高人暗助,我也應該冒點風險!”要知暗器阻敵,

只能收暫時阻嚇之功,那兩個密宗高手和馬昆、周燦等人都不是暗器所能輕易傷得了的,如

果江布的手下陸續到來,那人也不可能把四面八方的火把全都打滅。抓著江布作為人質的計

划既然失敗,楊華就只能抓緊目前這個時机,赶緊去救人了。

    藏納畫的那張地圖楊華早已牢記心中,當下大致辨別方位,便即借物障形,向雄鷹閣那

個方向摸索前進。

    雖然方位大致不差,但在黑暗之中摸索,卻也頗為費神,是否能夠在江布的后援來到之

前摸到雄鷹閣哪儿,亦是殊無把握。

    不過一會,果然看見火光,江布散在各處防守的場丁紛紛赶來。

    但令楊華又惊又喜的是,除了婉蜒的火光之外,在雄鷹閣相反的那個方向,冒出大片火

光,黑煙沖上云霄,分明是有人放火。

    只听得有人大叫道:“場主,不好了,馬棚失火!”

    江布最喜愛的三件東西乃是寶刀、美人和駿馬,失火的那座大馬棚,飼養的都是他牧場

中最好的駿馬,一听得馬棚失火,焉能不慌?連忙喝道:“那你們還呆在這里做什么?還不

赶快給我去搶救馬匹!”此時他在一眾高手保護之下,火把通明,已是不用恐懼暗器的偷

襲,雄鷹閣遍布机關,他料想即使有人知道那個所在,也是難以闖進,于是他也急急忙忙的

和手下一起去救火了。

    江布關心他的馬匹,身為御林軍副統領的馬昆最關心的是金逐流的女儿,他一皺眉頭,

連忙加快腳步,追上江布,悄聲說誼:“場主,雄鷹閣那邊也不可不防。”江布一面走一面

說道:“不用擔憂,那個地方,外人決計難以闖進!”

    馬昆說道:“我也知道雄鷹閣遍布机關,但今晚來的對頭厲害得很,還是預防万一為

妙。咱們好不容易捉著了金逐流的女儿,要是讓她給人救了去,場主固然難免后患,薩總管

和海統領知道了這件事情,恐怕也難免要責怪我們。”

    原來金逐流暗助抗清的義士和朝廷作對,大內衛士的薩總管和御林軍的海統領早已想對

付他了,只是忌憚他的武功,派出去緝拿他的高手,倘若只是几個人的話,只怕有去無回,

倘若興師動眾,打草惊蛇,一早就泄漏風聲,必定毫無效果。是以不敢魯莽從事。

    這次江布的手下誤打誤撞,捉著了金逐流的女儿。江布正在騎虎難下,恰好馬昆、周燦

二人到來,得知此事,大為歡喜。不過他們因為還要到拉薩去辦公事,恐防途中失事,不便

把金碧漪帶走。

    于是他們建議江布仍然把金碧漪囚在雄鷹閣中,待他們辦妥公事回來,那時有大隊人

馬,把金碧漪關入囚車,押進京城,就穩妥多了。有了金碧漪作為人質,要對付金逐流也就

容易得多。

    江布心里想道:“我們巴不得今晚來的對頭闖進雄鷹閣去,好讓我不費吹灰之力,捉了

他們。”不過,他雖然覺得馬昆的顧慮實屬多余,但自己既然要靠他們,也就不能不給地面

子,于是說道:“小心一點也好。那么我請釋陀大師和馬大人、周大人兩位一起去雄鷹閣那

邊巡查一下。釋陀大師知道樓上的机關,只是那個囚房,兩位大人請莫踏進。”

    原來釋湛、釋陀兩個喇嘛,雖然是倚仗為靠山的心腹人物,但雄鷹閣中那個囚房的一些

特備机關,他也還是沒有告訴這兩個喇嘛的。他要留下武功最高的釋湛保護自己,是以只肯

讓釋陀去陪伴馬、周二人。

    江布以為外人決計難以闖進雄鷹閣去,哪知楊華此際已經上了雄鷹閣了。

    失火的馬棚,在這座占地數十畝的園子的西北一角,雄鷹閣則是坐落東南,方向剛好相

反,距离也頗遙遠。不過藉著遠處的火光,楊華卻也可以更加清楚的辨明道路了。

    地圖早已牢記心中,按圖索驥,果然找到了那兩座假山的進口,雄鷹閣隱藏在這兩座假

山之中,兩翼斜塔雙峰,閣的中心建筑在兩山之中橫空伸出。雖無層巒聳翠,上出重霄;卻

有飛閣流丹,下臨無地。极具鬼斧神工之妙。

    但進口處的景象卻是頗令楊華惊疑不定。

    他首先發現一個深坑,有一塊磨盤大的石頭落在坑中,坑邊堆著寸許厚的泥砂,假山上

的泥沙還在繼續瀉落。看這情形,似乎這塊磨盤的石頭還是在不久之前從山上跌下來的。

    楊華想道:“這個深坑,想必是机關之一了,但既是机關,原來必定掩蓋著。難道有人

已經來過,触動了机關么?”

    雖然他希望有高手暗助,但這也只是猜測而已。是否有人來過,來過的這個人又是否同

道中人,這都是未知之數。他只能作最好的希望,作最坏的准備,自己去冒險了。

    踏入兩座假山夾崎的中空地帶,遠處微弱的火光給假山擋住,眼前又是黑漆一片了。

    楊華一咬牙根,心里想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當下施展輕功,爬上一座假山,

倏地身形疾起,一按欄杆,躍入雄鷹閣內。

    他腳踏實地,方始發覺有一段樓板裂開一個窟窿,距离他的落腳點不過少許。楊華手心

沁出冷汗,暗呼“僥幸”。但隨即想到,這個机關,原來也一定是掩蓋著的,決不會留下窟

窿給人一上去就可發覺。

    他摸索入內,奇怪得很,所謂机關遍布的雄鷹閣,卻是意外的平靜。他小心翼翼地穿過

黑漆漆的一道走廊,并沒遭遇什么突發的危險。

    直至他摸索到一間房間門口的時候,方始發覺地下似有什么東西,拾起來一看,是短

箭、透骨釘、鋼鏢之類的暗器,這些暗器,遍布地上,拾不胜拾。楊華越發惊疑,大著膽

子,推門進去。那座房門也是應手便開,并無机關。

    金碧漪是否關在里面呢?

    楊華不知道這間房是否囚房,也不知道囚房之中是否有人看守。為了恐防有人看守碧

漪,他不敢出聲呼喚。

    不過,在他推開房門之前,他是曾把耳朵貼在牆上,凝神靜听過的。

    听不到任何聲息,里面似乎并沒有人。

    有一陣子,他几乎想放棄進去察看了。但由于在門口發現那許多暗器,這間房間似乎總

是有些古怪,因此他仍是禁不住要推開房門。

    雖然沒有發現机關,他仍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步步為營,把寶劍拿在手里,伸向前

面,探索前進。

    劍尖挑起兩件東西,發出“鐺”的一聲清脆音響,從触覺可以知道,那是一條鐵鏈。

    為什么地上有一條鐵鏈?這條鐵鏈本來是縛著金碧漪的么?金碧漪是已被人救了出去

呢?還是她被囚在另一房間?

    這霎那間,种种疑問,涌上心頭。正當地思疑不定之際,忽听得金刃劈風之聲,黑暗中

一口明晃晃的鋼刀,突然向他迎頭斫下。

    幸而楊華劍已出鞘,應變得快。一躡身軀,反手劍一招“推窗望月”,自下而上的斜削

出去,化解敵招。

    那人微微一“噫”,似乎對楊華這一招精妙的劍迭有點詫异。但手底卻是絲毫不緩,沒

讓楊華的寶劍碰著他的鋼刀,刀鋒倏的斜掠,左上右落,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一口气就劈

了六六三十六刀!

    他的刀法竟然比楊華的劍法還快得多!

    楊華使出自己妙悟的無名劍法,黑暗中听風辨器,和那人啞斗。

    楊華出道以后,從未碰過使得如此凌厲快刀的高手。那人似乎也是沒未碰過如此精妙的

敵人。雙方心里都是晴暗惊奇,但卻也是誰也不敢分神說話!

    不過片刻,雙方已是斗了五十六招,刀劍只有一次相交。楊華的虎口隱隱作痛,但那人

的鋼刀卻損了一個缺口。雖然不過片刻,刀劍只有一次相交,但在這片刻之間,每一招都是

蘊藏著极大的凶險,誰若稍有不慎,只怕就要血濺樓頭,給對方快如閃電的刀劍,在身上搠

個透明的窟窿了!

    楊華胜在劍法較為精妙,但那人的刀法卻是比他更快,功力也比他稍胜一籌。

    劇斗中楊華反手一劍,攻敵之所必救,哪知那人運刀如風,出手之快,當真是難以想

象。楊華雖然是攻敵之所必救,但敵方那一刀已是先劈到來。

    幸而楊華還算應變得快,一覺微風颯然,立即臥倒地,一招“舉火燎犬”,挑開那人的

刀尖,滾了下去。

    暗室中伸手不見五指,楊華躲到一根柱子后面,大气也不敢透。

    那人怕楊華突施偷襲,也是不敢作聲。大家屏息以待,在黑暗中好像貓儿捕鼠似的,凝

神靜听對方的聲息。

    楊華靜了下來,方始心頭一動:“這人的刀法為什么我好似熟悉,他是誰呢?”

    剛才在劇斗中無暇去想,只能見招破招,見式拆式,哪里還能夠顧及對方是哪一家哪一

派的刀法?但如今越想越覺可疑,楊華不禁大為震恐,心頭惴惴不安了。

    就在雙方屏息以待之際,忽听得樓下有個人說道:“不好,雄鷹閣的机關好像給人破

了。”楊華認得這是釋陀的聲音。跟著听得馬昆的聲音說道:“雄鷹閣中沒人看守的嗎?”

釋陀說道:“沒有。”馬昆說道:“糟糕,金逐流的女儿多半是給那小子救出去了。咱們要

不要上去看看?”釋陀沉吟半晌,說道:“只那小子一人,倒還不懼。但說不定那個擅發暗

器的高手也在里面,那就不可不防了。我看還是叫大伙儿吧!”

    馬昆說道:“發蛇焰箭!”

    他們在樓下雖然是小聲商議,但場主和那個人都是身具上乘內功的人,听覺比平常人靈

敏許多,在樓上听得清清楚楚。听到這里,他們也都立即明白,另一個人會不會是江布的爪

牙。

    那人低聲說道:“金姑娘已經脫險,咱們赶快离開這儿!”

    馬昆把手一揚,一支蛇焰箭剛剛射出,忽見一條黑影,疾如鷹隼,凌空扑下。蚯焰箭的

焰火還未升起,就給那人一刀斫落。

    楊華跟著也跳下來,正好落在釋陀附近。釋陀喝道:“好啊。果然是你這小子!”一抖

袈裟,當頭罩下,一方面攻擊楊華,一方面也是用來防暗器。

    楊華也不打話,劍光霍的展開,一招“三轉法輪”,同一時間,刺向釋陀上中下三處要

害。

    這一招劍法,本來极其精妙,但在釋陀袈裟一扑之下,楊華不知怎的竟有刀不從心之

感,雖然不至給他奪了寶劍,但那一圈劍光卻是給他壓縮了。

    馬昆、周燦二人一見楊華只有一個幫手,緊張的心情大大減輕。馬昆說道:“提防他的

暗器!”抖著長鞭,把全身遮攔得風雨不透,便即上前堵截。

    那髯須如朝的漢子倒是怔了一怔,心里想道:“我平生不用暗器,他們碰上的不知是哪

位道上的朋友?”喝道:“殺你這种下三濫的腳色何用暗器?”

    聲到人到,快刀如電,刀背一壓鞭梢,反手刀立即沿著軟鞭徑削上去。馬昆哪曾見過這

种狠辣的刀法,百忙中急急一轉身形,軟鞭盤頭疾舞,只听得“ 嚓”一聲響,鞭梢已是給

人的快刀削去一段。還算他的本領不弱,倒臥地上滾出數丈之遙,這才保住了一顆頭顱。

    周燦剛剛赶到,見此情形,大吃一惊。說時遲,那時快,虯髯漢子的鋼刀已是迎頭斫下。

    周燦的本領可比馬昆還差一大截,他用的也是一柄朴刀,雙方相交,周燦的朴刀登時被

震得飛出手中!那漢子一刀劈下,周燦的一條左臂應聲而落,登時昏了過去。

    虯髯漢子喝道:“小兄弟,讓我來領教這賊喇嘛的密宗功夫!”楊華剛剛退下,那漢子

已是補上他的空缺,呼呼呼連劈三刀。

    釋陀把袈裟一壓一卷,陡然只覺手上一輕,那件大紅袈裟已是給對方三刀划開六幅,隨

風飛舞。他手上剩下的只是一小幅了。

    那漢子哈哈笑道:“留給你作遮羞布吧,還不給我滾開!”釋陀如奉綸音,拔步飛奔。

那漢子已無暇追他,拉了楊華就跑。

    兩人越牆而出,跑上屋后的山頭,居高望下,只見園中的,大火尚未熄滅。馬群奔跑嘶

叫之聲隱隱可聞。

    那漢子說道:“小兄弟,你還有同伴留在里面嗎?”

    楊華說道:“我是一個人來的!”

    那漢子詫道:“那么放火的是誰呢?”

    楊華說道:“我也正想問你,原來不是你么?”

    那漢子搖了搖頭,說道:“我和你一樣,也是獨自一人來的。哪有分身之術?”這話不

啻告訴楊華,他一來到,便闖雄鷹閣了。

    楊華思疑不定,姑且試探一下,說道:“多謝你适才救命之恩。”

    那漢子不覺又是大為奇怪,說道:“我几曾救過你的性命?”

    楊華說道:“發暗器打滅火把,打死丁兆棟的不是你么?”那漢子笑道:“平生對敵,

只憑一口鋼刀,從來不用暗器。你把經過說給我听听,讓我給你參詳參詳。”

    楊華心頭如釋重負,想道:“只要不是他救我的性命,那我就不用領他的情了。”當下

把剛才的遭遇說給這人知道。那漢子道:“有這樣高明使暗器功夫的人,天下寥寥無几,我

猜十九是千手觀音!”

    楊華問道:“千手觀音是誰?”

    那漢子道:“你可知道關東大俠尉遲炯么?”

    楊華說道:“听人說過。”

    那漢子道:“千手觀音祈圣因,就是尉遲炯的妻子。但卻不知她何故會到這個地方?

嗯,對了,大概她還未知道她的丈夫已經前往回疆,是以先來找我。”

    听到這里,楊華對這個人的身份,心中已然雪亮,不由得一顆心怦怦地跳:“果然是

他,果然是他!我該怎么辦呢?怎么辦呢?”

    楊華又再問道:“那么雄鷹閣的机關是你破的吧?”

    那漢子道:“也不是,或許是我的一位朋友,但我還未敢斷

    他沒說出這個朋友的名字,楊華也沒心情再理“閑事”,雙眼瞪著那漢子,說道:

“你,你是誰?”

    那漢子笑道:“說給你听無妨。我是朝廷的疑犯,官府眼中的強盜頭子。我姓孟,名元

超!”

    楊華雖然早已猜到他是孟元超,但听他親口說出自己的名字。還是禁不住心頭大震,面

色唰的一下變得蒼白如紙。

    孟元超吃了一惊,說道:“小兄弟,你怎么啦?”

    楊華定了定神,勉強笑道:“沒什么。原來你是孟大俠,失敬,失敬。”

    孟元超道:“小兄弟,你的劍法很是不錯,令師想必是當世高人了,不知是哪一位?還

有你的姓名,我也未曾問你呢。”楊華剛才在雄鷹閣和他交手,用的全是張丹楓所傳的無名

劍法,孟元超從未見過,因此也就猜不透他的來歷。否則以孟元超見聞之博,只要楊華露出

一招段仇世或者丹丘生所教的功夫,他早就起怀疑了。

    當然此際他也還是大為詫异的,不過卻不是楊華的身世有所怀疑。他回想楊華剛才所使

的劍法,越想越覺奇怪:“這少年年紀雖輕,劍法的精奇卻是我平生僅見。除了他的功力稍

差之外,金逐流和厲南星的劍法恐怕也未必胜得過他,金逐流已經是天下第一劍客,難道還

有一位隱姓埋名的前輩,劍法比金逐流更高明的么?否則誰配做這少年的師父?”他哪里想

得到,楊華的這個“師父”,乃是已經死了將近三百年的年代武學大師張丹楓。

    孟元超怀著滿腹疑團,靜听楊華回答。

    楊華一聲苦笑,緩緩說道:“我這個不成器的弟子可不想賠奉師門,他老人家的名字,

不說也罷。至于我自己,我不過是個無名小卒,孟大俠又何必知道我是何人?”

    孟元超眉頭一皺,說道:“小兄弟,你何必這樣自謙?嗯,莫非令師曾有囑附,不許你

泄漏他的行藏么?”

    要知世上的隱逸高人,往往也有怪僻的脾气,不愿意別人知道他的名字。但孟元超心

想,師父的名字容或不能說出,自己的名字,說出何妨?是以也就不禁對楊華稍稍起了疑心

了。

    楊華心亂如麻,對孟元超的說話恍若似听而不聞,雙眼只是定神的盯著孟元超。臉上一

陣青,一陣紅。

    孟元超吃了一惊,說道:“小兄弟,你怎么啦?是不是太累了,歇一歇吧?”

    楊華盤膝坐在地上,孟元超走過去出掌按在他的后心。楊華喝道:“你干什么?”

    孟元超大不高興,想道:“難道我還會害你不成?”但以為楊華或許是由于精神太過疲

倦,以至誤解他的好意,便和楊華解釋道:“我是想助你早點恢复精力。”

    楊華說道:“你站開,我不領你的情,也不用你幫助我。”孟元超討了個沒趣,只好訕

訕站過一邊。心里想道:“這少年或許是因為本門的內功与別不同,故是拒絕我幫忙。但為

何說得這樣不客气呢?”他倒是有愛護后輩之心,雖覺楊華脾古怪,也還是在他身邊守護。

    過了一會,只見楊華頭頂冒出騰騰的白气,臉色逐漸變為紅潤。孟元超是個武學大行

家,一看就知道楊華練的是正宗內功,不由得暗自歡喜贊嘆,想道:“這少年顯然是已得明

師傳授,雖未達到爐火純青之境,功力之深,卻已在我估計之上。他的劍法如此精妙,內功

又如此火候,前途真是無可限量。只怕用不了十年,他就可以和天下第一劍客金逐流比肩

了。唉,我那華儿在段仇世和丹丘生門下,不知已經學成沒有,他的年紀和這少年倒是差不

多。”看著眼前的這個少年,想起自己的儿子,不由對這少年更多几分愛護之心:“但愿我

華儿也能像他一樣就好了。”他做夢也想不到,眼前這個少年,就是他的華儿。

    孟元超正自浮想聯翩,楊華已經恢复精力,忽然一躍而起,說道:“孟元超,人家說你

快刀天下無雙,我還想領教你的刀法!”楊華突然直呼其名,還要和他比武,孟元超听了不

禁為之一愕。連忙定睛打量楊華,心中怀疑不定:“莫非他是運功失誤,熱昏了頭?還是著

了邪了?”但見楊華的目光明如秋水,利若快刀,也正在盯著他望。看楊華的樣子,又不像

“著邪”的模樣。

    孟元超老大的不高興,冷冷說道:“這是江湖上的朋友給我臉上貼金,我是不敢當的。

小兄弟,你的劍法高明之极,我是甘拜下風。”

    楊華哼了一聲,說道:“你這是言不由衷,在雄鷹閣里,我早已輸了一招給你。你當真

對我是甘拜下風嗎?”

    孟元超也著了惱。說道:“咱們既然比試過了。又何必再比?”楊華說道:“雄鷹閣一

架可還沒有打完,非得再決雌雄不可!”

    孟元超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說道:“少年人,你也未免太好胜了!你是否因為輸了一

招,就非把我壓倒不可。哼,不是我倚老賣老,說句狂言,天下多少成名人物,敗在我的刀

下,他們也不過接個十招八招,你差不多可以和我打成平手,那是已經极難得了。我說甘拜

下風,那是因為論你的年紀,不過我的子侄之輩!你一定要和我比試,那就只能有兩种結果

了!”

    楊華說道:“什么兩种結果?”

    孟元超道:“你是希望壓倒我以揚名立万是不是?那么第一种結果,就是我成全你心

愿,讓回你一招,但我不高興這种急于求名的狂妄少年,所以我未必會讓你!”

    楊華淡淡說道:“我不要你讓,你也千万不可讓我!”

    孟元超不覺又是一愕,說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楊華說道:“沒什么意思,只是要你知道,我是決計不會讓你的!刀劍上沒長眼睛,你

讓我一招,可能你就會斷送一條命!那時后悔已遲,可怪我言之不預!”

    孟元超雖然气惱他的“狂妄”,卻也欣賞他的坦率,當下哈哈一笑,說道:“刀劍上沒

長眼睛,這話說得好!那么,我也要告訴你第二种結果了!”說至此處,雙眼望著楊華,心

中暗叫“可惜”,搖了搖頭。

    楊華喝道:“第二种結果又是什么?為何要說不說?”孟元超緩緩說道:“這結果就

是,你要想求名,結果恐將是自討沒趣;甚或如你所言,斷送一條性命!”

    楊華咬著嘴唇說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這結果早已在我意料之中,也正是我的所

愿!何須你來提醒?”

    孟元超吃了一惊,疑心大起,說道:“這么說,你根本不打算和我比試,是打算和我拼

命的了?”

    “不錯,我打不過你,宁愿死在你的刀下!”

    孟元超這才知道:“原來這少年并非狂妄,也不是為了求名,他是要和我作生死的決

斗,但這又是為了什么呢?”

    “我和你無冤無仇,為什么你要和我拼命?”

    楊華心頭苦笑:“你怎么知道与我無冤無仇?”不過,他卻是不能把原因告訴孟元超。

    “究竟為了什么?”孟元超再問。

    楊華心亂如麻,一咬牙根,驀地大聲說道:“一定得有什么冤仇嗎?我要殺你因為你是

武林敗類!”

    此言一出,孟元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武林敗類”四字,有生以來,他還是第

一次听得別人這樣罵他。

    “你憑什么說我是武林敗類?”孟元超禁不住怒火上升,厲聲喝問。

    “你自己知道:“楊華冷冷說道。

    “莫非這少年是清廷的鷹爪?只有清廷的鷹爪,才會罵我是武林敗類!”孟元超心想。

但隨即想到:“但倘若他是朝廷的鷹爪,為何他又要來救金逐流的女儿?難道那也是假

的?”饒是孟元超精明能干,也猜不透內里蹊蹺了。

    “別拖延時候了,動手吧!”楊華喝道。

    孟元超縱聲笑道:“老弟,這是你要殺我,不是我要殺你。你用不著禮讓!”

    楊華一咬牙根,喝道:“接招!”一出手就是拼著兩敗俱傷的狠辣劍法,劍鋒倒卷而

上,划向孟元超胸膛。

    孟元超凝視他的劍尖,陡地一聲喝道:“好狠的劍法!”聲猶未了,快刀已是后發先

至,向著楊華右肩的琵琶骨直劈下去,這一招是攻敵之必救,楊華雖有与敵偕亡之心,但武

藝高明的人,本能的會在危險之際全力防御的。當下不知不覺的便即變招,身回步轉劍鋒倏

地由上而下,反削孟元超膝蓋。這一下雙方的劍招都給對方解開,刀劍也未相交。但其中危

机起伏,相差毫厘,連慣經陣仗的孟元超也不禁有點心惊。

    “這少年不知与我有何深仇大恨?竟然一出手就是這樣狠辣的劍法?”楊華繞身游斗,

續發數招,每一招都是指向孟元超的要害。孟元超疑團塞胸,卻是無法向楊華發問。

    其實楊華之所以這樣狠斗,倒不是非殺孟元超不可。他實是被迫如此,不得不然的。要

知孟元超的刀法比他快,功力比他深,楊華也有自知之明,情知怎樣也殺不了他的,無可奈

何,當然唯有拼個兩敗俱傷了。他心里在想:“我拼著喪在孟元超的刀下,也算是了結一樁

心事。”

    但孟元超的快刀當真是不愧有“天下無雙”之譽,楊華的劍法再狠再快,總是給他搶快

半步,制敵机先。這么一來,楊華縱然想要拼個兩敗俱傷,也是不能如愿了。

    不過孟元超雖然有本領避免給楊華斫傷,卻沒有本領可以避免不傷楊華而將他制服。論

招數,楊華劍法的精妙絕論卻在他刀法之上,有好几招,孟元超實是盡展平生所學,方能化

凶為吉的。好在楊華對敵的經驗,遠遠不及他的丰富,否則他早已是難以“兩全”了。

    孟元超騎虎難下,暗自想道:“久戰下去,我不傷他,他必傷我,怎么辦?這少年年紀

輕輕,本領之高,在我所知道的后輩英杰之中,卻是無人能及。莫說后輩英雄,前輩英雄,

能夠比得上他的也是寥寥無几!再過十多年,江海天、金逐流、厲南星這一輩武學名家老去

之后,只怕他的武功就不難成為天下第一了。我若把他傷了輕傷猶自不妨,重傷了他甚或將

他斃了,那豈不是大大可惜?”但要想只是輕傷楊華,孟元超躊躇再四,心中又是殊無把握。

    不知不覺斗了一百來招,孟元超漸漸有心力交疲之感,一咬牙根,心里想道:“且看看

他的造化吧!”陡地一聲大喝,一口气劈出六六三十六刀!

    在這樣快的刀法之下,楊華哪里還能反擊對方?百忙中也顧不什么招數了,寶劍橫空一

划,只听得叮叮鐺鐺之聲不絕于耳,楊華接連退出六步,方能穩住身,虎口隱隱作痛。孟元

超的刀鋒絲毫也沒損傷,不過卻也未能把楊華的寶劍打落。

    原來楊華練的無名劍法,奧妙無窮。倘若對手平庸,他的劍法還不顯得什么特別,但若

敵手愈強,他的劍法也就愈加精妙。往往信手一摔,自成妙諦。他擋孟元超的快刀,突然發

出的這一“招”,乃是順著孟元超的攻勢施展的,這一招之中,已是蘊藏著好几派上乘劍法

的精華,他自己還不知道。

    在孟元超眼中看來,這一招好似嵩山派的“疊翠浮青”,又好似青城派的“古柏森

森”,還有几分似是少林派的“達摩面壁”,恰到好處的把孟元超所想攻擊的破綻全都封閉

了,教孟元超無從著手。

    孟元超本來只想擊落他的寶劍。不得已才令他受傷,決計不想殺他的。對方既然無懈可

擊,孟元超也只能把刀法暫緩一緩了。

    由于雙方出手都是快如閃電,孟元超的刀法更快一些,是以刀劍雖然碰擊,但楊華的寶

劍迅即被對方的鋼刀彈開,運到劍上的勁力也就不足以削斷對方的鋼刀了。

    孟元超雖然未能得手,實際卻是占了上風,穩立不敗之地。這樣打法,既然無須顧忌寶

劍,又能耗損對方真力。孟元超的功力高出楊華不止一籌,最后必然能夠得手──打落他的

寶劍。

    孟元超試出了這是最好的戰術,心頭大喜,喝道:“小伙子,我不想傷你,你還不扔劍

認輸?”楊華喝道:“我死且不懼,何俱受傷?有本領你就殺掉我好了,我非和你打下去不

可!”

    孟元超搖了搖頭,佯怒喝道:“好小子,那你領死吧!”刀光一閃,這次比起剛才更加

快了,一口气劈出七七四十九刀,楊華連退七步,虎口酸麻、寶劍几乎掌握不牢。但他依然

頑強得很,孟元超四十九刀剛剛告一段落,他又揮劍疾攻過來。

    又是一陣叮叮鐺鐺之聲不絕于耳,孟元超快刀再展,當真是“攻如雷霆疾發,守如江海

凝光!”楊華的寶劍攻不進去,只能招架。這次孟元超一口气劈出八八六十四刀,楊華退出

五步之時,才不過擋了二十五刀,已是知道自己這次決計難以招架,牙根一咬,突然把寶劍

掄圓,當作大刀來使,使出了孟家刀法!

    孟元超眼觀四面,耳听八方。正當楊華變招之際,他忽地听得密林深處,似有腳步聲向

著他們這邊跑來。孟元超喝道:“是誰?”在這霎那間,他還以為是楊華的党羽。

    他一直以快刀克制住楊華,楊華的劍法雖然奇幻無比,他已是立于不敗之地,是以在這

霎那之間,他倒沒有怎樣提防楊華能有反擊之力,而是比較注意來者是誰?

    他做夢也想不到,眼前這個少年,會突然使出他的孟家刀法,劍法化為刀法,更加出他

意料之外!

    楊華有無名劍的根基,把劍法化為刀法,深得孟家快刀的精髓。但無論如何,他還是比

不上孟元超的。劍法講究輕靈,刀法講究迅猛。他以劍作刀,快是差不多有孟元超那樣快

了,但力道卻是相差頗遠。假如換了一個完全沒有關系的人,楊華使出對方的看家本領,那

必將是自己討死無疑,孟元超要破他的“快刀”,用不了三招兩式。”

    但此際孟元超陡然看見自己平生精研的刀法從楊華手中使了出來,卻是不由得心頭大

震,一片茫然,哪里還能從容破解敵招,他是連本能的要防御自身都忘記了。

    孟元超失聲叫道:“你,你是誰?”楊華唰的一劍,已是斫到他的身上!

    樹林中跑出三個人,也正是在楊華出劍的這一瞬之間,三個人同時叫了起來!

    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叫道:“楊大哥,快住手,他是你的爹爹!”這個少女不是別人,

正是楊華朝思暮想,剛才在雄鷹閣里,卻沒能見得著她的金碧漪!

    一個惊惶之极的聲音叫道:“華儿,你怎可忘了我的吩咐,他是你的爹爹!”楊華听得

金碧漪的聲音,已是惊得呆了!但這個人的聲音,卻是更加令他震動!

    這個人是他的二師父段仇世!是這三年多來,他心一直怀著疑團,不知是死了還是仍然

活著的恩師!

    他用孟家的刀法對付孟元超,這是段仇世教他的。但段仇世也曾吩咐過他,只許將孟元

超打敗,不能傷了孟元超的。但現在他這一劍已是斫到了孟元超的身上!

    還有一個中年漢子的聲音道:“孟大俠,他是你的儿子!”這個人跑得最快,但也還是

遲了一步。

    這個人就是楊華日前碰上的那個神偷,他也正是孟元超的好朋友快活張!十二年前,孟

元超就是托他去給云紫蘿送信,希望云紫蘿把儿子歸還他的。

    孟元超在楊華使出孟家刀法的時候,早已知道楊華是他的儿子了。所以在听得快活張告

知真相之時,他雖然仍是禁不住心弦顫抖,但所受的震動之深,卻是遠遠不及楊華了。楊華

那一劍砍在他的身上,他也沒覺怎么疼痛。

    “他是你的爹爹!”這句話同時從段仇世和金碧漪的口中大叫出來,楊華听到耳中,卻

不啻晴天霹靂。

    他不知道這是怎么一回事情,但他知道他的恩師和他的愛侶是決不會欺騙他的!

    這一瞬間,他好似靈魂脫离了軀殼,腦海一片空白,冷意直透心頭,思想和血液在一瞬

之間,都好像突然凝結了!忽地只覺地轉天旋,楊華的身子便似一根木頭似的,晃了一晃一

向前倒下。

    一陣劇痛,跟著是麻木之感,迅速蔓延,耳邊依稀听見金碧漪和段仇世的惊呼之聲,突

然間什么都听不見了!

    原來楊華問前仆倒之時,正是碰在孟元超的刀尖上,刀尖刺進去的部位,正是他的心房!

    這一切突如其來的變化,都是瞬息之間發生的事情。楊華那一劍剛剛砍著孟元超,隨著

便是他自己倒下去了。

    那一瞬間,孟元超所受的震動雖說是不如楊華之深,但也是心頭一片茫然,呆若木雞的。

    刀尖插進了儿子的心房,孟元超這才突然好似惡夢中惊醒過來,“啊,華儿!”他的神

智剛剛清醒一些,伸出手臂,輕輕攬著楊華,楊華靠在他那寬闊的肩膊之時,他自己也給段

仇世和快活張抱著。“別動,別動!”段仇世叫道。

    金碧漪赶了到來,只見孟元超滿身鮮血,但還能夠說話,楊華卻是雙目緊閉,臉上毫無

血色。孟元超右手拿著的那把鋼刀,仍然插在他的身上,沒敢拔出。金碧漪的一顆心几乎要

從口腔跳出來了。她吃惊得連問也不敢問。

    段仇世迅即在楊華的身上點了几處穴道,這是他的獨門的點穴手法,可以阻上楊華的鮮

血大量外流。點了穴道,輕輕的把那把鋼刀拔了出來,快活張在一旁早有准備,立以把金創

藥替他敷上,快活張是天下第一神偷,他這金創藥也是天下第一的治病靈藥,是他從崆峒派

那里偷來的。

    “幸好歪了一點,不是插正心房。”段仇世吁了口气,說道。但他的臉色非常沉重。

    ------------------
第二十四回 何須拔劍尋仇去 依舊窺人有燕來

    金碧漪顫聲問道:“他、他怎么樣?恬得成么?”

    段仇世道:“傷是傷得很重,好在他的身体壯健,又有張兄的靈藥,性命惑許可以保

全。”金碧漪稍為安心,但從段仇世的語气听來,是否能夠把楊華治愈,卻還是沒有把握。

金碧漪唯有盼望楊華吉人天相,能夠逢凶化吉了。

    孟元超呆若木雞,忽地好像發狂似地喊道:“放開我,讓我看看華儿!”

    快活張道:“孟大俠,你的傷也是不輕,你別激動,讓我給你敷上金創藥。”

    孟元超叫道:“我后悔當年不該离開紫蘿,對華儿也沒有盡過為父之責。今天的報應,

乃是活該!我只恨為什么不是華儿殺死了我,卻是我殺死了華儿!”

    快活張道:“孟大俠,這不是你錯。你的華儿也沒有死!”孟元超剛才呆若木雞,對段

仇世和金碧漪說的那些話根本沒有听見,是以對快活張所言還是半信半疑,叫道:“當真沒

死?讓我看看,讓我看看。”可是他卻不能上前親自去察看楊華的傷勢了,在心力交疲的情

形之下,他想掙脫快活張的掌握,突然暈了過去。

    段仇世嘆了口气,說道:“只怪我來遲一步。張兄,孟大俠傷勢如何?”快活張也是嘆

了口气,說道:“他的傷本來是比楊華的傷輕一些,就只怕他的心情不能平靜,會影響他的

身体。要救活他不難,但我擔憂他不能安心養傷,他一定會為儿子的死生未卜而焦慮的。”

    段仇世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說,先把他救活吧?”

    金碧漪听見“死生未卜”這四個字從快活張口中說出來,她的心情是更加沉重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楊華好像一個躺在墓穴里的活死人,忽地漸漸有了知覺,眼前仍是一

片漆黑。

    黑暗中好像“看見”楊牧向他走來,大聲向他叫嚷。”我雖有不是,但害得咱們家破人

亡的卻是孟元超!不是他,你的親娘也不會死。要你報仇,要你報仇!”跟著出現了孟元超

的幻影,叫道:“孩子,孩子!”段仇世和金碧漪也忽然出現了,齊聲叫道:“他是你的爹

爹,他是你的爹爹!”楊牧血流滿面,抓著他大喊:“不要相信他們的話,我才是你的父

親,我才是你的父親!”

    楊華在迷亂中忽然叫得出聲音來了:“你不是我的父親,不是我的父親!”

    迷糊中只覺一縷幽香沁入鼻觀,有人偎在他身勞,溫潤的手心輕輕撫摸他的臉龐,柔聲

說道:“好了,好了,華哥,你醒來了。你睜眼看看,看我是誰?”

    跟著另一個熟悉的聲音,嚴肅而又慈祥的聲音在他耳邊緩緩說道:“華儿,你別胡言亂

語,孟大俠是你的爹爹!”

    楊華張開了眼睛,像是從一個惡夢中惊醒過來,心中猶有余悸,他發覺自己是躺在床

上,房間里有兩個人。倚偎著他的是金碧漪,坐在床前看著他的是他的師父段仇世。

    但卻沒有看見孟元超!楊華在一陣喜悅之后,心頭又是不禁一沉了。

    他的心里還是紛亂得很,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他知道這惡夢是結束了!

    雖然猶有余悸,但在心底深處,對于這樣的一個結束,卻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

    自從他知道楊牧是清廷的鷹爪之后,心中一直引以為恥,他也一直為了和孟元超要決斗

而感到為難,希望這個決斗能夠拖得越遲越好的,但想不到會在雄鷹閣突然碰上了孟元超,

而他又以為楊牧真是他父親,父親縱有千般不是,總是父親,自己既為人子,那就非得替他

報仇不可!

    現在突然有人告訴他,孟元超是他的父親!如果真的話,這就恰如一陣清風,一下子就

把他心中的云霧吹散了!

    當然是真的,他知道。因為說話的人,一個是他的紅顏知己,一個是他的白發恩師。

    剛才他在神智昏亂之際說出的胡話,是由于要驅逐楊牧在他心中的幻影,不愿認他為父

的。但金碧漪和段仇世都會錯意了。

    他相信金碧漪和段仇世決不會騙他,他也希望孟元超真的是他父親。但他卻沒有看見孟

元超。

    驀地他記起來了,那一劍、那一劍,在那一天他失掉知覺的那一劍,不正是斫在孟元超

身上嗎。

    “莫非我親手殺死了我的父親?”楊華不由心頭顫粟了。“孟大俠呢?”楊華問道。

    段仇世只道他還有怀疑,鄭重說道:“華儿,你應該相信我。從今之后,你應該叫孟大

俠為爹爹。從今之后,你也不是楊華,而是孟華了。華儿,你知不知道,你這條性命是你的

爹爹給你撿回來的。你的爹爹有一枝關東大俠尉遲炯送給一他的老山參,他自己舍不得吃,

都給了你!”听了這話,孟華又是惶惑,又是震惊!

    他惶惑的是:為什么孟元超會是他父親?難道楊牧在小金川告訴他的那些事情競是真的?

    不錯,在他內心深處,一直以有楊牧這樣的一個父親為羞,巴不得自己不是楊牧的儿

子。但假如楊牧說的那些事情是真,他也羞于做孟元超的儿子!

    令他震惊的是:從師父的語气听來,孟元超為了救他性命,把可以贖命的老山參給他

吃,那么孟元超會不會因此、因此……他不敢想下去了。

    他知道,孟元超是他父親,這樁事情己是無可置疑的了。父母做得對不對,那是另一回

事情,但假如自己真的殺死了自己的生身之父,他又怎能再活在人間?

    金碧漪似乎知道他的心情,柔聲說道:“你別著急,令尊受的傷沒有你這么重,一定會

醫得好的。只是令師希望他能夠較為靜心養病,所以不讓你們同在一個房間。”

    孟華放下心上一塊石頭,回過頭來,望他師父。他卻不知,金碧漪雖然沒有騙他,也還

是有所隱瞞的。不錯,孟元超的傷是比他輕,但孟元超的病情,卻是比他更重。

    段仇世從孟華充滿惶惑的眼神,已經知道他想要問的是什么了,說道:“華儿,你不要

說話。我把你父母的事情,講給你听。他們自小就是一雙情侶,本來就要成親的,只可惜生

逢亂世,拆散了他們的大好姻緣。”

    听完了這個傷心故事,孟華這才知道事情的真相,原來并不是楊牧說的那樣。他的母親

是因為他的父親已經死了,八年之后方知那是謠傳,在不得已的情形之下,才嫁給楊牧的。

而楊牧當時則還是以俠義道的身份出現的,他的工于心計,不但騙過了許多武林前輩,也騙

過了孟華的母親。

    段仇世嘆了口气,說道:“現在你明白了吧?這不是你爹的錯,也不是你媽媽錯,要怪

只能怪滿洲的韃子,要恨只能恨欺騙了你的母親的人!”孟華淚盈于睫,不禁哇的一聲哭了

出來:“媽,你的命好苦啊!我真是個不肖的儿子,這些年來認賊作父,還几乎殺了我的爹

爹!”

    金碧漪替他拭干眼淚,說道:“過去的都已過去了,如今你們父子相認,骨肉重圓,應

該歡喜才對,還哭什么?”

    段仇世道:“過几天待你爹好了一些,你再去見他吧。如今我給你說另外一個故事。”

    孟華霍然一省,說道:“不錯,二師父,我正想問你,那天你和三師父受了重傷,我以

為,我以為……”

    段仇世笑道:“你以為我們都死了是么?”

    孟華說道:“當時我暈了過去,后來的事一概不知。二師父,原來你逢凶化吉,遇難成

祥。但為什么醒來之后,我卻不見你們。三師父呢?他、他也沒事吧?”

    段仇世道:“你的三師父還是好好的活著,和我一樣,他的傷亦是早已養好了。但和我

不同的是,我沒什么顧忌,他卻還不便公然露面,所以沒有和我同來。”

    孟華這几年來一直為著兩位師父的生死未卜而擔心,如今這盤塞在心中的“結”一旦解

開,自是大為歡喜,精神不覺也好了許多,當下問道:“那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

    段仇世正想回答,有人推門而入,笑道:“好了,孟老弟醒過來了,那天我搶了你的坐

騎,你還怪我嗎?嘿,嘿,也幸虧有你那匹紅鬃馬,省掉了我不少腳力,我才能到拉薩報訊

之后,又再赶回這里和你爹爹相會。”

    這個人不用說就是那個“天下第一神偷”快活張了。

    金碧漪道:“張大叔,孟大俠好了些嗎?”快活張是孟元超的好友,這几天來,他都衣

不解帶的服侍孟元超的。

    快活張道:“比昨天好了一些,他發夢也記挂著他的華儿,剛才還要我扶他過來看看

呢。我可不敢讓他起床。”

    段仇世笑道:“華儿剛剛問起我那一天的事情,你來得正好,你告訴他吧。”接著說

道:“華儿,那天就是這位張大哥救了我和你的三師父的。”

    原來那一天段仇世、丹丘生和前來石林向丹丘生尋仇的兩個魔頭陽繼孟、歐陽業斗個兩

敗俱傷,陽繼孟邀來的幫手──丹丘生的師叔、崆峒派的長老洞玄子也已死了。段仇世、丹

丘生傷得极重,已經停了呼吸,以至楊華也以為他們已經死了。其實他們還沒有死。在楊華

暈過去之后不久,快活張來到了石林。

    快活張說道:“那年春天,我在小金川見過了孟老弟的爹爹,跟著就到石林來探望你的

三師父。希望能夠知道你們師徒的情況,好回去說給你的爹爹知道。

    “那天我來到了石林,忽見陽繼孟和歐陽業這兩個魔頭相互扶持,走了出來。我不知道

他們業已受了重傷,自忖不是他們的對手,連忙躲避。唉,真是可惜,要是我早知道的話,

那天我就把他們殺掉了。”

    段仇世道:“幸好你當時沒有把他們殺掉。”快活張詫道:“為什么?”段仇世笑道:

“要是你把他們殺掉,我如何能親手報仇?”孟華說道:“歐陽業那 也曾打了我一掌,師

父,這個仇請准徒儿替你老人家報吧。”金碧漪笑道:“你要替師父報仇,可先得好好養傷

啊!”

    快活張繼續講述那天的遭遇:“我看見這兩個魔頭從石林里出來,心頭不住卜通通地

跳,只怕他們還會去而复來。當下慌忙進去察看。

    “在劍池入之處,首先發現一個老道士的尸体,胸口插著一把短劍,我認得是崆峒派四

大長老之一的洞玄子,那短劍是段兄之物。”

    段仇世說道:“當時我和這老道土作最后一拼,我的劍已經給他削為兩段,半截斷劍擲

出,也不知命中沒有。幸好正中他的胸膛要穴。否則后果真是不堪想象。他最后那一掌也真

是委實厲害,后來張大哥來救了我,雖有靈丹妙藥,我也還是昏昏迷迷的睡了七天七夜方才

恢复知覺。”

    快活張繼續說道:“隨后我發現你的兩位師父倒在劍池旁邊,你三師父的傷恐怕比你二

師父的傷還更重些,我發現他們的時候,他們的呼吸都已停了。但卻沒有發現你。”

    孟華回憶當日情形,笑道:“當時我暈倒在平台下面,四面都是高逾人頭的石筍,怪不

得你找不著。恐怕你也以為我己遭了那兩個魔頭的毒手了吧?”快活張哈哈一笑,說道:

“我當時真的這樣想的,以你的兩位師父之能,都是死的多活的少,你如何能夠逃出魔掌?”

    “當時我心煩意亂,生怕那兩個魔頭還要回來,只好把你的兩位師父先救出去再說。

    “說老實話了你的兩位師父傷得极重,要救活他們,我是殊無把握。我找了一輛馬車,

連夜离開。幸好他們功力深湛,在車上睡了七日七夜,終于醒過來了。”

    段仇世笑道:“多謝你給我臉上貼金,其實我之所以能夠險死還生,全是倘仗他的妙手

空空絕技。”孟華怔了一怔,不懂這兩者之間有何關系。段仇世道:“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

的這位天下第一神偷平生最得意的事情么?”

    孟華恍然大梧,說道:“師父說的,可是張老前輩偷了天山派掌門夫人冰川天女冰宮中

一朵异种雪蓮這樁事情?”

    段仇世道:“不錯,我和你的三師父就是靠這朵天山雪蓮制成的靈丹救活的。”掌

    快活張道:“段兄,你也不用客气,要不是你的功力深湛,縱有靈丹,也是無濟于

事。”接著回過頭來,和孟華說道,“在那一年當中,我也曾經又再到過石林一次的,不過

你不知道!。”

    孟華道:“啊,你是几時來過的,我真的一點不知。”

    快活張道:“在你兩位師父的病情業已脫离險境之后,那是距离那天半年有多的日子

了。他們尚未痊愈,對你十分挂念,也不知你是否還在石林,我只好替代他們來探望你了。

    “那天晚上,我來到石林,看見你正在劍峰練劍,你的劍迭出神入化,我一看就知不是

你的兩位師父所傳。”

    孟華說道:“二師父,我還未曾告訴你呢。我在劍峰的一個石窟之中,找到了前明大俠

張丹楓所留的無名劍法。”

    段仇世道:“我已經知道了,我也正是因此,才叫張大哥暫時不讓你知道我的消息的。”

    孟華道:“為什么?”

    段仇世道:“怕你分心。我知道你天性純厚,倘若你知道我們還活在人間,那還有不立

即赶來之理?”

    孟華又是慚愧,又是感激。慚愧自己對師父的關心遠遠不及師父對自己的關心;感激師

父對自己的体貼竟是如此的無微不至。

    快活張道:“你的兩位師父武功未曾恢复,我怕他們的對頭找來,特地躲到沒人認識我

們的回疆。不知不覺過了將近三年,我在回疆、西藏各地倒是交了不少朋友。”

    孟華說道:“怪不得我一路上听人說起你的故事。張大俠,這一帶的老百姓說起了你都

是十分尊敬呢。”

    快活張笑道:“我哪里配稱得什么大俠?他們喜歡我只因為我是專偷富人的小偷罷了。

你改一個字,叫我做‘大叔’好啦,什么‘大俠不大俠’的,叫得我皮膚都起疙瘩。”

    段仇世笑道:“這位張大叔就是這個脾气,不喜歡沽名釣譽,只喜歡游戲人間。雖然他

不折不扣地做到了一個俠字,卻不愿意以俠自居。你就恭敬不如從命吧。”

    孟華道:“張大叔,后來的事怎樣?”

    快活張道:“后來的事讓你師父說吧。”

    段仇世道:“我的傷早已好了,遲至現在方始露面,那是因為另有一樁事情。”說話之

間,喟然微嘆。

    孟華疑惑不定,連忙問道:“什么事情?”

    段仇世道:“洞玄子本來是我殺掉的,崆峒派的人卻把這筆帳算在你的三師父頭上。”

孟華的三師父丹丘生本是崆峒派的門下,洞玄子乃是他的師叔。

    孟華說道:“三師父早已被崆峒派逐出門牆,不能算是崆峒派的弟子了。三師父每說起

這件事情,就憤激得很,大口大口地喝酒。我雖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想來總是崆峒派那

班臭道士的錯。那天也是那個老道士先要殺三師父的,刀劍無情,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那有

什么好說?”

    段仇世嘆气道:“華儿,你不知道的,武林的規矩很嚴,縱然已被逐出門牆,本門的尊

長還是不能冒犯的。外人對不理會誰是誰非,總是說你的三師父以下犯上,殺了師叔。

    “我本要挺身而出,去找崆峒派的掌門說明此事,你的三師父不許我這樣做。當年他何

故被逐出門牆,他也似有難言之隱,不肯對我明言。他的傷又沒有大愈,我也只好留待他日

再說了。”

    金碧漪忽道:“段老前輩不用擔心,將來讓我回去央求家父出來調解此事可好?”

    這正是段仇世想要的事情,笑道:“有令尊出頭,那自是最好不過了。丹丘生雖說不愿

宣揚他原來所屬的門戶之羞,但對令一尊我想他是不會隱瞞的。事情清楚之后,那就好辦

了。”孟華這才知道,三師父之所以不便公開露面,原來是為了這件事情。

    段仇世道:“這兩年多來,崆峒派大舉出動,到處搜查你三師父的下落,他們卻沒想

到,我們是躲在回疆。”

    金碧漪笑道:“你們別是盡顧說話,孟大哥几天沒吃東西,也該進點稀飯了。今早我已

准備好啦。”

    段仇世笑道:“你瞧金姑娘對你多体貼,你不知道你已經昏迷了七天七夜,每天她都准

備你醒來要吃的東西的。對啦,我和張大哥也該去看一看你的爹爹。金姑娘,麻煩你服侍他

吧。”當下便与快活張走過鄰院,好讓這兩小口子有個机會細訴衷情。

    孟華喝過稀飯,說道:“你的小菜真好吃,這是我有生以來從未吃過的美味。”

    金碧漪心里甜絲絲的,說道:“你這張嘴就會討人歡喜,哼,你几時學得這樣油嘴滑舌

的?”其言似有憾焉,其心實則喜之,兩人的手不知不覺握在一起。

    孟華說道:“這次我一點也幫不上你忙,反而累你服侍我,我真是慚愧。”

    金碧漪低聲說道:“說實在的話,我剛才雖然罵你,心里是非常感激你的。這一次你不

顧性命危險,跑來救我,我已打定主意,要是你有什么三長兩短,我、我……”

    孟華道:“你怎么樣?”

    金碧漪面上一紅,原來她想說的是“我就削發為尼。”給孟華這樣釘著來問,她倒是不

好意思說出來。半晌說道:“我不告訴你,總之你對我好,我也對你好的。你傷得這樣重,

前几天真是把我急坏了。好在你活轉過來,否則只怕我也不能活了。”

    孟華說道:“我在途中听得你被江布那 關在雄鷹閣里,我也急坏了。漪妹,你是怎樣

脫險的。”

    金碧漪道:“我是快活張和千手觀音祈圣因兩人救出來。祈圣因就是關東大俠尉遲炯的

妻子,你知道么?”

    孟華說道:“那天晚上,爹爹已是見著是她了,她是天下第一暗器高手;對么?”但雄

鷹閣遍布机關,他們怎么會懂得破法的?”

    金碧漪道:“你忘記了快活張是天下第一神偷了,他早一天就把江布藏在密室的雄鷹閣

秘圖偷出來了。”

    孟華說道:“江布怎么這樣糊涂,沒有發現?”

    金碧漪道:“快活張聰明絕頂,他是天下第一神偷,對机關暗器這類學問也是頗有研究

的,他看過之后,又偷偷放了回去,前后相隔不到半個時辰。”

    孟華說道:“尉遲夫人呢?”金碧漪道:“她來過這里,那支人參就是她替丈夫送給你

爹的,為了赶著到回疆去會她的丈夫,她在這里只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走了。”

    孟華問道:“這里是什么地方?”金碧漪道:“是拉薩郊外快活張一個藏人朋友的家。

這人是個小牧場的場主,在拉薩城里也有住宅的,他把這地方借給我們使用。”

    孟華想起一事,說道:“我在昭化的時候,曾經見著你的江師兄。他正找尋你呢。”

    金碧漪道:“我已經見過他了。”

    孟華說道:“你為什么不跟他回家?”

    金碧漪嗔道:“你這是明知故問。哼,不是為了你,我才不會和他吵架呢!”孟華又惊

又喜,說道:“你和江上云吵架了?”

    金碧漪道:“他說你不好,我當然和他吵架。”

    孟華笑道:“這也怪不得他,你在小金川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不也是把我當作坏人

么?”

    金碧漪道:“我已經告訴他,你是怎樣幫忙義軍的事了,他仍然疑神疑鬼,認定你來歷

可疑,恐你有別的用心,你說气不气人?”

    孟華心里明白,江上云之所以對他疑心,乃是由于一直以為他是楊牧之子的緣故。倘若

是在從前,他听得金碧漪這樣告訴他,可能還會引起他的自慚形穢之感的,但現在他卻心情

舒暢,不以為意了。淡淡說道:“那也不用生气,是好是坏,事情總有水落石出之時。”

    金碧漪笑道:“現在好了,待他知道你是孟大俠的儿子,看他們不向你賠罪。”

    孟華說道:“一個人的出身自己不能選擇,但一個人走的路卻是自己可以選擇的,我只

盼我自己走的路走得對,倒不想倚靠父親的聲名!”這話說了出來,忽地想起金碧漪的父親

就正是四海聞名的人,不知她會不會感到不高興。

    金碧漪道:“你這話說得對,我就不高興人家只把我當作金大俠的女儿。”孟華知道她

“不高興”的乃是這個,不覺更有知己之感沖口而出,說道:“漪妹,你真好!”

    金碧漪笑道:“你怎的突然冒出這句話來,我有什么好?”

    孟華笑道:“你的想法和我一樣。在你和我相識的時候,我只是個初出茅廬的無名小

卒,且又來歷可疑,但你卻沒有因此看不起我。你的江師兄和你們當時,但我知道在你的心

目之中,也并沒有因此覺得他是好像應該比我高出一頭。”

    金碧漪似喜似嘖,說道:“哦,你是曾經這樣想過的嗎?我一直都不知道,現在才嗅出

有點酸溜溜的味道來了,傻小子,告訴你吧,在我的心目之中,你是比任何人都更重要呢!”

    孟華樂得不知說出些什么話才好,只能緊緊地握著她的手,重复說道:“漪妹,你真

好,你真好!”

    金碧漪忽地噗嗤一笑,說道:“孟大哥,你說我好。但有一件事,我可說不大好呢!”

    孟華吃了一惊,說道:“什么事情?”

    金碧漪道:“你是不是新近結識了一位鄧姑娘,江師兄對我說你和她很親熱呢!有這事

么?”

    孟華叫起撞天屈來,說道:“其實我和那位鄧姑娘相識,說起來也是還是由于你的緣

故。”

    金碧漪道:“為什么?”孟華說道:“她騎的那匹白馬和你那匹白馬甚為相似。那天我

在昭化的騾馬市場見她騎著白馬經過,跑得風也似的快,一時沒有看得清楚……”

    金碧漪笑道:“所以你就追下去了。”

    孟華說道:“我認錯了人,還險些給她誤會呢。好在那個時候,恰巧碰上追蹤她的仇家

來到,我幫她打了一架。”

    金碧漪笑道:“她當然很感激你了。”

    孟華說道:“我真的只是幫了她一點小忙,別的什么都沒有,后來……”不”

    金碧漪道:“后來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我那江師兄碰上你們,你就把那位鄧姑娘扔給

他不理了,是嗎?”

    孟華松了口气,說道:“是呀。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哪里談得到什么親熱,你別相

信江上云的胡說。”

    金碧漪笑道:“你知道我怪你什么嗎?”

    孟華怔了一怔,心道:“難道她不是怪我和那位鄧姑娘親熱?”只听得金碧漪笑著接下

去道:“我怪你救人沒有救得徹底,送佛沒有送上西天。你應該保護她往天山,你卻丟下不

管。”

    孟華喜道:“原來你是怪我這個。說實在話,當時我也有點自私的念頭,我是希望你的

江師兄送她的。”

    金碧漪笑道:“所以我說你這件事情做得不大好呀,你當我是個气量狹窄的女子,呷你

們的醋嗎?”

    孟華說道:“是,是我做得不夠好。不過,要是你的師兄和那位鄧姑娘能夠好起來,那

也是一件美事呀!”

    金碧漪道:“在你來說,當然更是一件‘美事’了。你可不用顧慮別人把我搶走了。不

過,我這樣相信你,你卻不能如我這樣相信我,我可還是要生你的气呢!”她說要生孟華的

气,卻是“噗嗤”的笑了起來。

    孟華樂得心里開了花,只知道重复地說道:“漪妹,你真好,真好!”金碧漪“噓”了

一聲,說道:“張大叔和你師父回來了。”

    外面一聲咳嗽,跟著是快活張的聲音笑嘻嘻地道:“你們小倆口子的私己話說完沒有。

孟老弟,瞧誰來看你了。”門開處,三個人走了進來,段仇世和快活張是扶著孟元超走進來

的。

    父子重逢,恍如再世。這剎那間,兩人的心里都是又歡喜,又悲傷,竟然說不出話來。

    段仇世說道:“華儿,還不快叫爹爹!”孟華淚流滿面,金碧漪將他扶了起來,笑道:

“你們父子團圓,那是天大的喜事,你還哭些什么。”

    孟元超攬住儿子,說道:“華儿,爹爹對不起你!”孟華硬咽說道:“爹,孩儿不孝,

一直不知身世何來,几乎犯下彌天大罪,傷了爹爹……”

    段仇世道:“這也怪不得你,要怪應該怪我沒有早告訴你。”

    孟元超收了眼淚,哈哈笑道:“你傷了我,我可高興得很啊!”

    孟華不解其意,正自一愕。孟元超繼續說道:“孟家刀法,現在總算是有了傳人。華

儿,我想不到你學得這樣快,用不了几年,你就可以赶過我啦!”

    孟華這才明白父親的意思,說道:“這都是師父的功勞。是師父囑咐最緊要把這刀法練

得十分純熟的。”

    段仇世笑道,“孟大哥,我應該向你告罪對才是。實不相瞞,我是出于一念之私,為了

報复當年曾經敗在你的手下,我才教徒弟這個法子,將你打敗的。幸虧沒有鑄成大錯。”

    孟元超笑道:“多謝你給我調教出一個好儿子。”段仇世也笑道:“多謝你送給我一個

好徒弟。”

    孟元超道:“華儿,有一事我倒是有點不明。”

    孟華說道:“不知爹爹說的何事。”

    孟元超道:“你的刀法爐火雖未純青,但有几招變化精妙,卻還在原來刀法之上,是你

自己想出來的么?”

    孟華說道:“孩儿在石机曾于無意之中,發現了前代大俠張丹楓所留下的無名劍法,那

天大概是在不知不覺之中,就把劍法化到刀法來了。”

    孟元超更為歡喜,說道:“華儿,想不到你還得到了這樣曠世難邀的奇遇,這真是天大

的造化了!”

    段仇世恐怕孟元超太過興奮,精神支持不住,說道:“孟大哥,你們父子相聚的日子長

著呢,你先回去歇歇吧。”

    人逢喜事精神爽,父子相認之后,孟華的病一天天好了起來,過了半月,他除了功力未

曾恢复之外,行動已是如常了。孟元超也好了許多,不過卻沒他好得這樣快。還要扶著拐

杖,才能走動。

    段仇世看見孟華逐漸复原,甚為歡喜,說道:“那次石林之戰,一你的三師父元气大

傷,比我還更嚴重。他的武功迄今尚未完全恢复,崆峒派的人正在大舉出動向他尋仇,我實

在是有點放心不下。這些年來他對你也是十分挂念,我應該回去,把你們父子業已團圓的喜

訊告訴他了。”

    孟華說道:“兩位師父對弟子恩重如山,弟子不知怎樣報答才好。弟子本該和你老人家

一同回去探望三師父的,如今只好等待爹爹的病好了再說了。”

    段仇世道:“我們做師父的只希望你能夠長大成材,那就是對我們最好的報答了。如今

你的成就已經超過我們的期望,還用得著什么報答。你也不用著急去探望你的三師父,你爹

病好之后,恐怕也還有更緊要的事情要你幫手呢。”

    段仇世走了兩天,快活張跟著也离開他們。他是孟元超催促他离開的。因為快活張還要

到兩個地方去替義軍報訊,為了照顧孟元超父子,已經耽擱了將近個半月。不過好在他是天

下跑得最快的人,估計還不至于誤了大事。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間又過了十來天。孟華一來由于年輕力壯,二來又得那支千年老

山參之助,病一好起來就好得很快,不但行動如常,功力也慚复了七八分了。

    孟元超也已經可以去掉拐杖走路,不過卻像一個大病初愈的人,還要一段時間靜養,方

能慚复精力。

    段、張二人相繼走了之后,金碧漪留下來与孟華作伴,細心照料他的父親,像是孝順的

媳婦照料家翁一樣。孟元超見他們小兩口子親熱的情形,心中自是暗暗歡喜。不過孟元超可

還沒有知道江家有与金家提親之議,他心里只是打著如意的算盤。金碧漪的父親金逐流和他

是好朋友,他想難得儿女情投意合,這婚事將來由他向金逐流提出,諒無不成之理。為了恐

防金碧漪害羞,對這小兩口子的事情,他也只是放在心中,并沒有當面說破。

    當然他的喜悅的心情,是瞞不過儿子的眼睛。孟華自己卻是知道這頭婚事恐怕還有許多

情海波瀾,為了怕父親為自己的事情操心,他當然也是不便和父親細說。

    他注意到了父親喜悅的心情,也注意到了父親在喜悅之中,也不時會流露出焦慮的神色。

    “爹爹擔憂什么呢。難道他已知道了江大俠要為儿子求婚之事。”孟華心想。

    這謎底終于在這一天揭開了。

    這天孟華一早起來,像往常一樣,到父親房中問候。他恐怕父親尚未睡醒,腳步走得很

輕。走到門前,只听得孟元超在里面長長嘆了口气,自言自語,說道:“可恨我的病還未痊

愈,快活張又未回,這可怎好呢。怎么好呢。”孟華走進去忍不住問父親:“爹,你有什么

心煩之事。”

    孟元超道:“我這次本來是奉了義軍首領冷鐵樵之命,前往拉薩辦一件事的。這件事

情,別人很難代辦。我卻因病耽擱,只怕遲則生變,能不心煩?”

    孟華說道:“冷頭領是不是想請爹爹前往拉薩,說服達賴喇嘛,叫他不要出兵攻打青海

的白教法王。”

    孟元超道:“啊,你已經知道了!”

    孟華說道:“我在柴達木的時候,冷,蕭兩位頭領曾經和我說過。他們說白教法王和義

軍是訂有攻守同盟的,清廷由于鞭長莫及,因此想唆使西藏的達賴喇嘛与白教法王自相殘

殺,滿洲韃子好坐收漁人之利。”

    孟元超嘆了口气,說道:“是呀!清廷已經陸續派人前往拉薩了,達賴喇嘛恐怕會在清

廷威脅利誘之下,听他驅使。而我卻只能躺在這里,干瞪眼儿,沒法可想。”

    孟華說道:“一定非爹爹前往不行嗎。”

    孟元超道:“我和布達拉宮的首席護法喇嘛弄贊法師有特別的交情,十多年前,他被仇

人行刺,我曾救過他一命。現今的達賴喇嘛是個幼童,黃教喇嘛的大權乃是操在弄贊法師之

手。冷大哥若派別的人去,弄贊法師恐怕未必會賣這個交情。”

    當孟元超父子傾談之際,金碧漪早已悄悄地走了進來,听到這里,說道:“孟伯伯,你

能夠自己去當然是最好,既然不能前往,那也不妨請別人代你走一趟呀。你寫一封親筆書

信,信上不妨寫上一些只有弄贊法師和你才知道的事,想來他也應該相信得過的。”

    孟元超道:“這個法子我不是沒有想過,不過,唉,有誰能替代我。”

    金碧漪道:“孟伯伯,要是你不怕我年輕誤事的話,我愿意替你走這一趟。華哥的病已

經好了一大半,我想他在這里,可以幫你抵御可能遭遇的意外的。”

    孟元超笑道:“侄女,你有所不知,布達賴是不讓女子進去的。”

    孟華道:“爹爹,你讓我去吧!”

    孟元超沉吟半晌,說道:“你去,你的病剛剛好,拉薩的情形你又不熟,江湖經驗你也

不多,去辦這件事情,可是危險得很的呢!”

    孟華說道:“爹爹,孩儿的病确實已經好了,不信,我試給你看。”掏出一枚銅錢,夾

在兩指當中,用力一捏,銅錢化為粉碎。

    孟元超道:“這個差事,單憑本領還是辦不好的。”

    孟華說道:“孩儿自知年輕識淺,難以擔當重任,但總胜于沒有人去。爹爹有事,孩儿

不能為你分憂,還有何用。”孟元超尚有為難之色,孟華又道:“為了義軍的大事,爹爹都

不怕深入虎穴,孩儿又何懼危險!”

    孟元超聳然動容,說道:“好,你真不愧是我的好儿子,我不讓你去,倒是顯得我有私

心了!”

    孟華大喜道:“那么孩儿今天便動身,好嗎,碧漪,麻煩你照料我爹爹了。”

    金碧漪道:“你放心去吧,我會服侍孟伯伯的。本來最好是你留下服侍孟伯伯,可惜我

是一個女子,替不了你。”

    孟元超道:“要去也不用這樣急,我替你安排一下。第一件事情,先得找個地方歇腳。”

    孟華說道:“爹爹在拉薩城中,可有什么靠得住的朋友嗎?”孟元超道:“我沒有。但

快活張卻是有的,就是咱們現住的這個房子的居停主人。”

    孟華想了起來,說道:“不錯,張大叔也曾和我提起過的,但怎的咱們在這里住了將近

一個月了,卻從沒見過這位居停主人。”

    孟元超道:“快活張的這位藏人朋友在拉薩城中另有住宅,這里是他的郊外別墅。為了

怕連累他,快活張不讓他來這里探望。但現在沒法,只好讓你去麻煩他了。不過我知道他一

定會幫忙你的。”

    孟華說道:“他是個什么人,爹爹,你也沒有見過他,我說我是張大叔叫我來的,不知

會不會相信。”

    孟元超道:“快活張留下一件信物,你可以拿這件東西去找他。”說罷,拿出一張絲巾

包裹的東西,打開來讓孟華看,是一片沾滿血跡的殘舊破布。

    孟華怔了一怔,說道:“這血布就是信物嗎?”心中頗是有點古怪。
第二十五回 分袂叮嚀愁一縷 參禪溜覽豁雙眸

    孟元超逍;“快活張這位藏人朋友名叫吉里,是個小牧場場主。他的小牧場鄰近江布的

大牧場,江布意圖吞并他的牧場,把他的獨子捉了來,誣陷他和馬賊勾結的‘通匪’罪名,

逼令吉里獻出牧場,才肯把他的儿子解放。

    “吉里心疼愛子,本來要任憑江布的勒索的。快活張知道此事,打抱不平,夜入江布家

中,把江布一個儿子的頭發剃得干干淨淨,留刀寄簡,說是江布倘若不把吉里的儿子放回

去,第二次來,他就要把江布儿子的首級割掉。”

    金碧漪拍掌笑道:“妙啊,這正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孟元超道:“据快活張說!他本來要懲戒江布的,只因那天晚上,江布是睡在雄鷹閣

里,他探視過了,無法下手,這才改換目標,拿江布的儿子出气。”孟華心道:“原來快活

張早已去過雄鷹閣了,怪不得那一晚他能來去自如,如此熟悉江家情形。”

    孟元超繼續說道:“吉里的儿子第一天雖然就被釋放回去,可是他在遼布家壁曾經受過

嚴刑拷打,身上已是沒有一處好皮肉了。吉壁把儿子的血衣換下來,撕下一幅給快活張,說

道:你有什么事情要我效勞的,只須遣人把這幅血衣帶來,我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他

把血衣珍藏,自然另外也還有著對仇恨永志不忘之意。這件事情過后,他也就把牧場賣掉,

搬到拉薩城里去住了。

    “快活張知道我要前往拉薩,他在臨走之前,把這幅血衣給我。我本來是想備而不用

的,但你卻正用得著它,你就拿去找吉里作為信物吧。”

    孟華接過這幅血衣,恨恨說道:“可惜那天晚上,咱們未能捉住江布。待我從拉薩回

來,還要找他算帳,替這位藏人老伯報仇。”

    孟元超跟著寫了一封給布達拉宮首席護法喇嘛弄贊法師的書信,交給儿子,并把吉里的

地址告訴了他。

    孟華說道:“爹,你安心養病,我見了弄贊法師,馬上回來。”孟元超道:“你也不必

急著回來,務必要把事情亦妥,那才是最緊要的。有金姑娘照料我,比你在我身旁好得多

呢,”

    金碧漪笑道:“你放心去吧,待你回來的時候,包管你爹早已好了。”她送孟華一程,

軟語叮嚀殷勤囑,自是不必細表。

    孟華与金碧漪分手之后,獨自前行,回想這一個月來的遭遇,當真是有隔世之感。心中

雖有悲傷,多的卻是歡喜。父子相認,骨肉團圓,這已經是天大的喜事,再加上獲得意中人

的芳心,又是景上添花,孟華心中的一點云圈,亦已化為烏有了。如今他所挂成的只是一件

事情:怎樣才能不負父親的期望,替義軍辦妥這件大事了。

    一路平安無事,第二天便即抵達拉薩。

    拉薩是座山城,布達拉官就是建筑在城東的普陀山之上。城中廟宇甚多,市區以唐代建

筑的大昭寺為中心,最繁華的八角街就是圍繞著大昭寺。居屋多半是平頂,用碎石和粗石建

成,整齊堅固,大部分都有三四層。市民居住的地方,除了這种石屋,還有一部分是住氈房

的,那是羊毛織成的氈搭起的帳幕,又名廬帳。和內地的城市,風光迥异,令人頗有新奇之

感。

    一踏入拉薩,最令人注目的就是布達拉宮了。据說這是唐代的文成公主請藏王松贊干布

建造的。

    文成公主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女儿,太宗貞觀十五年(即公元六四一年)嫁給松贊干布

的,當時她只有十六歲。据說松贊干布自娶得文成公主之后,開始信仰佛教,他常常到普陀

拉山上即布達拉宮規址焚香靜坐,公主生恐有人打扰他,就請他在山上修建一座廟宇,他听

從了公主的話,修起的廟宇就是舉世聞名的布達拉宮了。

    根据西藏史冊記載,布達拉宮始建于公元六世紀,規模宏大,山頂上有一座大宮殿,山

腰里有九百九十九個閣樓,周圍還有三道宮牆。宮牆高大,建筑穩固,世間罕有。宮中大

殿,雕梁畫揀,涂漆抹金,輝煌壯麗,气象肅穆。可惜后來經歷戰亂,部分建筑物被毀,現

在的布達拉宮的主要部分紅宮和白宮,是明崇偵年間由五世達賴喇嘛修建的,規模雖比原來

略小,亦已是世罕其匹的了。

    孟華無暇測覽風光,待到晚間,悄悄進入吉里住宅。吉里家住一條比較偏僻的小巷,孟

華神不知鬼不覺的偷偷進去,吉里和儿子正在閑話家常,給他嚇了一個大跳。

    孟華拿出那幅血衣,說道:“我爹是神偷快活張的朋友……”話未說完,吉里已是歡喜

得跳了起來,淚流滿面,說道:“令尊敢情是孟元超孟大俠么。我盼望你們父子已經盼望多

時了。听說令尊受了傷,不緊要吧。”

    孟華道:“老伯怎么知道我會到來?”吉里說道:“神偷快活張三天前剛剛來過,可惜

他只住了一宵,便又走了。”

    孟華喜道:“原來張大叔來過了,不知他什么時候再來!”吉里說道,“他說還要到回

疆去走一趟,再來恐怕也得在十天半月之后。”

    孟華有點失望,心里想道:“要是張大叔還在這里,事情就會容易得多了。”

    吉里把血衣折好,對儿子道:“孩儿,你要把仇恨記在心頭;受了別人的恩惠,同樣也

是永遠不能忘記。”

    小吉里大約十五六歲年紀,身体瘦弱,臉上還有受過鞭打的傷疤,應了一個“是”字,

藏好血衣,馬上就跪下去給孟華磕頭。

    孟華連忙將他扶起,說道:“這我怎么敢當,你們肯收留我,是我應當向你們道謝才

對。”

    老吉里道:“孟少俠,你和令尊大斗雄鷹閣的事情,張大俠已經告訴我了。你曾打了我

們的仇人,也就是我們的思人了。”

    孟華說道:“可惜那晚殺不了江布,叫老伯失望了。”

    小吉里道:“幸虧你們沒有殺掉江布,要是你們殺了他,我反而失望了。”

    孟華笑道:“為什么?”小吉里恨恨說道:“我希望有一天能夠親手報仇,把他捉了

來,和他打我一樣,我也要把他打得遍体鱗傷。”

    孟華翹起拇指贊道:“好志气!你有這個志气,一定能夠如愿。”

    小吉里道:“我要學好本領,才能報仇。孟少俠,你能不能教我武功。”

    孟華笑道:“我的武功還不能做你的師父,不過我可以幫忙你達成這個愿望。嗯,你為

什么不拜張大叔為師?”

    小吉里道:“張大俠行蹤無定,他說過他這一生不會收徒弟的。”

    孟華說道:“那么我給你找一位師父就是。將來再說吧。”老吉里笑道:“對,我還沒

有請問孟少俠因何而來呢。孩儿,你也真不懂事,只記挂著自己的事情,孟少俠,你倘若要

用到我們父子之處,請別客气,盡管說吧,赴湯蹈火,老朽也是決不敢辭。”

    孟華說道:“家父要我這一封信給弄贊法師,不知可有辦法見得著他?”老吉里听了這

話,倒是面有難色了。

    孟華問道:“可是有甚為難之處。”

    老吉里道:“布達拉宮不是隨便可以進去的。弄贊法師是首微護法喇嘛,在布達拉宮的

地位僅次于達賴活佛,要想見他,更是難上加難。我不過是個尋常的百姓,布達拍宮中說得

話的執事僧人,我沒一個認識,要我設法將你引進,恐怕是辦不到了。”

    孟華大為失望,說道:“那我只好等到晚間,偷偷進入布達拉宮,希望見得著他了。”

    老吉里連忙搖手,說道:“千万不可!布達拉宮乃是圣地,除非你是他們邀請的貴賓,

否則擅自踏進,便是大罪了。我不知道你因何事要見弄贊法師,不過想來你總是希望和他好

好商談的吧,怎可以先把自己變成他的敵人。”

    孟華說适:“我年輕識淺,多謝老伯指教。不過這封信我非送到弄贊法師手中不行,怎

么辦呢?”

    老吉里笑道:“少年人,別著急,我的話還未說完呢。”他吸了一口板煙,笑著往下說

道:“我本來也是無法可想,好在你來得恰是時候!布達拉宮每年開放一天,供各地前來的

香客進入參拜。這一天是四月四日佛祖誕。”

    孟華頹然說道:“現在不過二月中旬,几時才等得到佛祖誕。”老吉里笑道,“你忘記

了,藏歷和你們漢歷不同,今天是藏歷四月二日,佛祖誕正是后天。”

    孟華大喜道:“怪不得我一路碰見許多香客進城,原來后天是布達拉宮開放的日子,那

么我是可以進去的了。”

    老吉里道:“當然可以,只要你也扮作香客。明天我給你買一套本地的服飾,你可以當

作是我的漢人遠親,從外地來的。只要會說几句藏語,那也可以敷衍過去了。”

    孟華說道:“我在路上已經學會一些藏話,普通的應對勉強可以應付。多謝老伯指點!”

    老吉里道:“后天我會陪你去的,應該遵守什么禮儀及言語不通等等。你倒可以不用擔

心。不過進去之后,就得全憑你的運气了。希望你有机會可以見得看弄贊法師。。”

    第二天小吉里陪孟華到城中各城游覽,一來是這天他們反正閑著沒事,二來也好讓孟華

熟悉當地情形。拉薩名胜古跡甚多,他們首先到大昭寺觀光。

    大昭寺在拉薩市的中心,最繁榮的八角大街就是環繞著大昭寺建筑起來的,在八角大街

的街頭,矗立著一座大石碑,只見人來人往,每一個從這座石碑底下走過的人差不多都要摸

它一下,孟華覺得奇怪,問小吉里道:“這是什么石碑!為什么人人都要摸它一下。”

    小吉里道:“這是拉薩有名的‘舅甥和盟碑’,說起來倒是和你們漢人古代的一位美麗

公主有關。”跟著便和孟華詳述這座石碑的來歷。

    原來唐太宗李世民把文成公主嫁給截王松贊干布(當時叫吐魯王),故唐、吐魯有舅甥

之稱。到唐穆宗長慶二年(公元八二二年),遣使入吐魯又一次締結盟約,并置碑刻石志其

經過,這座碑就叫做“舅甥和盟碑”,碑上鐫有藏漢兩种文字。

    西藏人中間流傳著這么一种說法:這座石碑會幫助不得意的人。做生意的人清早摸一下

碑身,那一天就生意做得順利;牧人摸一下碑身,那天的牛羊不會丟失;种田的摸一下碑

身,庄稼會長得茂盛;小學生摸摸碑身,那天准會背節……總之誰人摸過石碑,那一天就會

無災無病,各事順心。

    當然小吉里不是怎樣熟悉歷史,(有關的朝代、年號、時間等等是作者加上去的)但

“舅甥和盟碑”的來歷,西藏的人都是耳熟能詳,說來娓娓動听。

    孟華笑道:“原來在差不多一千年之前,漢人和藏人就是親戚了。這座石碑倒是漢藏友

好的見証呢!”

    小吉里道:“是呀,雖然有些士王子常常挑撥藏人去打漢人,但我們藏人一向都把漢人

當作朋友的。”

    走過了“舅甥和盟碑”,不久就來到大昭寺了。

    寺門前長著兩棵古柳,來到大昭寺進香的西藏人,都先用頭頂頂主柳,表示敬禮。孟華

不禁又是好奇心起,照樣做了之后,又問小吉里是何緣故。

    小吉里道:“相傳這兩棵柳是文成公主栽植的。有個神話還說,那是文成公主的頭發長

成的。我們藏人非常尊敬文成公主,把這兩棵古柳樹稱做‘公主柳’,剛才的儀式,那是表

示對文成公主的敬意。”

    迸了大昭寺,只見正殿的“金頂”上塑了兩只羊,昂首向著金光燦爛的“法態”,神態

翊翎如生。孟華問起小吉里,原來又有一個故事。

    据說大昭寺和小昭寺都是文成公主親自相度地形,審定建筑模制興建的,大昭寺的舊址

原是一處湖泊,施工前曾用山羊運土填平,所以這個寺的藏名叫做“日阿薩出朗組康”,意

即山羊運士的幻异寺。”講完這個故事之后,小吉里道:“你注意到大昭寺的廟門沒有。”

孟華說道:“金碧輝煌,比起我沿途所見的寺廟是不可同日而語。”

    小吉皇道:“我說的不是規模大小。別的方面呢?”

    孟華說道:“我沒有細心留意,不知有何不同。”

    小吉里道:“西藏的一般寺廟大門都是朝南開的,只有大昭寺向西,小昭寺向東。其原

因据說是文成公主好佛,所以她把大昭寺的大門開向西天佛地!而她又十分思念家鄉,所以

把小昭寺的大門開向東方。”

    孟華說:“此地有關文成公主的傳說真是不少。”

    小吉里道:“正中那座大殿還有一尊釋迦牟尼的佛像,据說是文成公主從長安帶到西藏

的。咱們進去瞻禮吧。”

    這天到大昭寺觀光禮佛的善男信女特別多,大概是因為布達拉宮明天開放,各地的佛教

徒已經陸續來到的緣故。

    大殿香煙絛繞,擠滿了人,大部分是藏人,也有一些漢人。焚香膜拜的人們跪在金蓮佛

座之前喃喃禱告,自言自語的聲音雖然不大,但人一多了,也是嘈雜非常。

    焚香禱告不足為奇,奇怪的是,在不到半柱香的時刻,孟華已經發現好几對人在佛像前

面吵架,孟華听不清楚他們吵些什么,但每一個人都說著相同的兩個字,這兩個字是特別大

聲的,說了之后,吵架的雙方磕了三個響頭,卻又像好朋友一樣手拉手出去了這兩個字的發

音像是北京的“覺臥”。

    孟華悄悄問小吉里道:“什么叫做覺臥。”

    小吉里道:“我們西藏人是最講誠朴和信用的,也是最重視誓言的,輕易不賭咒發誓,

實在必須要表明白己心跡的時候,他們就會起誓說‘覺臥’。覺臥是什么意思,就是指文成

公主帶來的這座釋迦牟尼佛像。這兩個字也代表了誓言的全部意思。即是說:釋迦牟尼佛在

上,他是洞察一切的,我說的是真活。發了誓之后,大家就會彼此相信,不再吵了。”

    孟華道:“原來如此。”他嫌人多气悶,正想出去,忽听得有人用漢語說了“覺臥”兩

字,聲音好熟悉。孟華向聲音來處看去,看見了這兩個人,不覺大吃一惊。

    你道這兩個漢人是誰,原來正是金碧漪的哥哥金碧峰和金碧漪的師兄江上云。“覺臥”

這兩個字就是從江上云的口中吐出來的。孟華怔了一征,心里想道:“奇怪,他們兩人的交

情比兄弟還親,卻因何事爭吵,竟要依照藏人的習慣,在釋迦牟尼的佛像之前發誓。”

    听下去才知道他們不是爭吵,而是江上云用一半認真,一半開玩笑的口吻,証明自己說

的乃是真話的。

    只听得金碧峰嘆口气道:“如此說來,妹妹真的是喜歡上那小子了。唉,發生這樣的事

情,真是非我始料所及!但我可不相信那小子會是好人。”

    孟華心頭卜通一跳,這才知道他們的“爭吵”竟是和自己有關。

    金、江二人用漢語小聲交談,在嘈嘈雜雜的人群之中,也沒人留意他們,只有孟華豎起

耳朵來听。

    孟華穿的是藏人眼飾,擠在人眾里面,他發現金、江二人,立即轉過了身,金、江二人

可沒發現他。

    跟著便听得江上云說道:“我也不相信那小子是好人,不過師妹卻是十分相信他。那些

話真的是師妹說的。”

    金碧峰哼了一聲,說道:“即使碧漪說的不假,我也不能讓她嫁給一個來歷不明的小

子。”

    江上云苦笑道:“令妹的性情倔強得很,只怕由不得你這個做哥哥的作主了。”金碧峰

越發惱怒,說道:“她敢不听我的話,我就把她押回家去。那小子倘若給我碰上了。我也非

得和他再打一架不可!”

    孟華在最初發現他們的時候,心里本來是甚為高興的,不管如何,他們總是金碧漪的親

人。孟華覺得自己應該向他們解釋誤會,也應該把金碧漪的消息告訴他們。但听了他們的說

話之后,卻是有如一盆冷水當頭澆下了。

    “假如我在他們的面前出現,只怕他們不肯容我解釋,立刻就要翻臉了。我是應該設恕

消除他們對我的誤會的,但可不能在這樣人多的場合。”想至此處,孟華便与小吉里悄悄說

道:“這里人太擠了,我們還是走吧。”

    走出了大昭寺,小吉里興猶未盡,說道:小昭寺那邊或許人少些,小昭寺里面有一座金

殿,殿內供著一座墨珠多爾濟佛,傳說文成公主就葬在這個佛座下面的。”

    孟華說道:“時候不早,我想還是改天再去瞻禮吧。”小吉里霍然一省,說道:“對,

明天你還要去布達拉宮,小心一點也是好的。”

    江上云和金碧峰的出現,在孟華心中投下一道陰影。“縱然這小子不是坏人,我也不能

讓妹妹嫁給他。”這是金碧峰在釋迦牟尼的佛像之前,對江上云許下的諾言。孟華可以預料

得到,他和金碧漪的將來,必將是好事多磨,不知還要經歷多少波折的了。

    不過現在的孟華和兩個月前的孟華大不相同了,兩個月前,他還有自慚形穢的感覺;而

現在他已是有勇气在人生的旅途大步向前了。這人生的旅途當然也包括了愛情的道路在內。

“只要你的心中有我,我的心中有你,這世界上就沒有什么力量可以把你我分開。”這是金

碧漪和他說過的話。她這充滿真摯感情的說話,可比她哥哥的恐嚇還更有力得多,足以驅散

孟華心頭的陰影了。

    “我不能讓太多的雜念扰亂我的心神,明天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應付。”孟華把一切

煩惱拋之腦后,這天晚上睡得很酣,連夢也沒有一個,第二天一早起來,便即精神奕奕的与

老吉里打點前往布達拉宮了。

    他的三師父丹丘生擅于改容易貌之術,他也學到一點這方面的本領,穿上藏人服飾,經

過化裝,吏像一個本地的小伙子了。

    布達拉宮是一幢高達十三層的建筑物,据說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個房間,确實的數目到底

是有多少,誰也沒有數得清楚,座落在拉薩市西北的布達拉山上与東南的藥王山遙遙相對,

路程十之八九都是相當峻削的山路。

    在半山腰的斜坡,便有兩道護牆延展至布達拉宮。雖然有了護牆,上布達拉宮時,右邊

是直矗云霄的宮殿,左邊是几十丈的懸岩,還是有點叫人膽顫心悸。孟華有點過意不去,說

道:“老伯,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老吉里笑道:“我還是五十年前到過一次布達拉宮的,如今能夠在我上西天之前再到一

次布達拉宮,我是可以死而無憾了。這是我的福气,說什么辛苦呢。你瞧這垛護牆……”他

怕孟華沒有細心留意,加以說明:“這垛護牆是從山腳砌起來的,工程可浩大呢。牆壁上還

有精美的雕塑,諸天佛像,無不羅列其中。听說當年是集中了西藏所有的巧匠包括漢人工匠

在內,窮三年之力方始造成的。”孟華縱目刺覽,只見那些精美的雕塑,彩色斑斕,他雖然

不是佛教徒,他不禁肅然起敬。

    走過半山腰的斜坡,接近布達拉宮的時候,那景色是更為壯麗下。

    布達拉宮這幢擁有將近一万個房間,重重疊疊,用金碧輝煌的屋宇蓋滿了整個山頭的宮

殿,在朝陽輝印之下,越發令人目眩神搖。老吉里一面走一面指指划划的給他講解:從白色

的大門沿石級到第六層房屋,全部泥著白色的叫白寨,是五世達賴善慧海所修,從第七層到

十三層正殿是由他的代辦事務桑結嘉穆錯所修的叫做紅寨。紅寨的房屋分別泥著紅、黃、

黑、紅四色。紅色泥牆,黃色泥牆,黑色泥在頂端房檐与窗沿的間隔處,蔗紅則泥在正殿凹

進去的一部分。宮頂則金碧輝煌,飛檐上有矯首豎尾的龍和鷹,遠遠望去,好像五色絢爛的

房海,令人嘆為觀止!

    他們一早動身,來到布達拉宮,不過朝陽初出之后的半個時辰,但還有許多來得比他們

更早的人,宮門入口處早已是人頭擠擠了。

    老吉里帶領孟華從左側的大門踏進布達拉宮。一進宮門,驟然看見四幅巨大的武士畫

像,有的手執武器,殺气騰騰,有的拔動琵琶,藹然可親,形象和內地一般寺廟門口的四大

金剛十分相似老吉里告訴他,這四個武士藏名叫“吉欽日席”,是黃教喇嘛的“守護神”。

    穿過几道房廊和几座殿宇,老吉里帶領孟華來到了布達拉宮最古老的一座佛殿──帕巴

魯庫學熟佛殿。在布達拉宮將近一万間的房舍中,可以斷定為松贊干布時期修建的,就只存

下這一間了。借助于酥油燈光,可以看到松贊干布和文成公主的塑像,他們盤腿并肩而坐,

腳下是一個可以放兩口大鍋的“老虎灶”,据說是文成公主煮飯用的。

    兩人隨著人流,一路擠進去,中午時分,方始來到布達拉官的中心,在最高几層樓上,

金光燦爛,珠玉滿目,是歷世達賴喇嘛的靈塔所在。自從五世達賴喇嘛遷居布達拉宮以后,

歷世達賴喇嘛的遺骨都供奉在這里──只有六世達賴喇嘛倉洋甲措是埋葬在青海湖邊。”

    其中以五世達賴喇嘛的靈塔最為壯觀,共有五層樓房之高,整個塔身都用金皮包裹。一

本藏文史書上記載:建這座靈塔時,共搜集了十一万九千零八十兩黃金。在金塔的四周,綴

滿了五光十色的珍珠、翡翠、瑪瑙和珊瑚,數以千計。在大小經堂如靈塔殿的四周牆壁,都

描有許多佛教故事和歷世達賴喇嘛的生平事略。踏進其間,當真是如在山陰道上,目不暇給。

    觀光禮佛的人們越來越多,孟華隨著人流在迂回的房廊和寬闊的殿宇間穿來穿去,不知

不覺和老吉里分散了。

    孟華回過頭來,找尋吉望。此時已是午后申時,一方面繼一續還有香客進來,一方面也

有許多人從各處宮殿之中退出!三五成群的聚集在宮殿与宮殿之間的空地上吃他們帶來的糌

粑。孟華心里暗暗著急:“這樣子在人群中擠來擠去,哪里能有机會見得著弄贊法師?”

    走在孟華前面的一個藏人孩子說道:“爺爺,我肚子餓了。”他爺爺說道:“孩子,你

忍耐點儿。左邊這座宮殿供奉有帕巴魯康佛的舍利子,咱們進去禮拜過后,我就和你出

去。”那座宮殿正在擠得水泄不通。

    孩子苦著臉道:“這里人太多了,气悶得很,爺爺,這么多的宮殿,為什么不到那座沒

有人去的宮殿禮拜,卻要在這里和別人擠成一堆。”

    老祖父道:“那邊不是供奉神靈的神殿,是大喇嘛的住宅,不許外人進去的。”過了一

會,孩子忽道:“爺爺,你看,為什么現在又有人進去?”

    布達拉宮將近一万座房間,開放的只是其中一部分。“活佛”的“寢宮”,喇嘛的住

宅,和若干只供喇嘛禮佛的神殿則是列為禁地的。不過由于來到布達拉宮的香客都是知所避

忌,是以雖然被列為“禁地”的地方,也只是門戶關閉而已,并不特別設有禁衛。

    老爺爺倚著回廊的欄杆望下去,果然看見一座本來是關了大門的宮殿剛剛打開,香客很

有秩序的迅即排成兩行,似乎是在等待宣召。

    另一個老藏人在孟華背后擠上前來,向孩子的祖父打了一個招呼,說道:“机會難逢,

你去不去領受大喇嘛的祝福?”老祖父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是大喇嘛替佛祖賜福信

士。但不知可有福气禮拜活佛么?”

    那老漢道:“活佛听說今年不露面,四大喇嘛替他主持摩頂賜福,与眾生結緣。”原來

每年布達拉宮開放那天,達賴活佛照例會公開露面一次,讓信徒跪在他的面前禮拜,他撫摩

信徒的頭頂洒以“法水”,据說這就是代表佛祖祝福此人了。

    那老漢說了四個大喇嘛的名字,孟華豎起耳朵來听,卻沒弄贊法師在內。孟華忍不住用

生硬的藏語問那老漢,不知弄贊法師會不會出來。

    那老漢盯了他一眼,似乎有點詫异,說道:“你是外地來的吧。”

    孟華道:“我是青海來的。我們那里,除了知道活佛之外,就只知道拉薩有個弄贊法

師。”

    那老漢對孟華的答复頗感滿意,和他的老朋友,那孩子的祖父笑道:“怪不得大家尊稱

法師為彌羅覺蘇,遠方的人果然也都知道他的名字。”

    孟華問道:“彌羅覺蘇是什么意思?”那老漢道:“彌羅的意思是廣及四方,覺蘇的意

思是恩澤,弄贊的意思則是輔潤,布達拉宮封賞給他的法號是弄贊,但遠在他得到這個法號

之前,大家已經尊稱他為彌羅覺蘇了。”孟華心想:看來這位大法師在西藏倒是頗得人心,

怪不得爹爹也高興和他結交。

    那老漢接著說道:“你問得很在行,本來按照往來規矩,活佛不出來‘結緣’,就該由

首席護法喇嘛替代他的。但不知何事,我剛才听說弄贊法師也因臨時有事不出來了。小兄

弟,你來的可真是不巧啦!”

    孟華好生失望:“這不是白來了一趟布達拉宮嗎?”

    心念未已,忽听得鳴鐘擊磐,搖管吹蕭,老祖父詫道:“這不是迎賓的梵樂嗎,不知來

的是哪位貴客。”

    過了一會,人群起了一陣波動,消息傳了開來,那老漢告訴孟華:“原來這位貴客乃是

朝廷派駐拉薩的宣撫使趙廷祿大人,听說也是一來隨喜,二來則是專誠求見廣慧法師的。”

    孟華道:“廣慧法師又是誰。他在布達拉宮的地位比弄贊法師還高嗎?”

    那老漢笑道:“廣慧法師和弄贊法師就是同一個人,‘廣慧’是封給他的封號。”

    楊華一想弄贊法師的藏名尊稱是“彌羅覺蘇”,釋義是“恩澤廣慧“覺蘇”,想必就是

“廣慧”這個封號的由來了,暗暗好笑自己的糊涂,心中燃起了一線希望。

    那小孩道:“爺爺,咱們出去瞧熱鬧吧,我的肚子也實在餓了。”

    老祖父愛怜的撫摸他道:“好,好,要是見得著弄贊法師,那就胜于去禮拜帕巴魯庫贊

的舍利于啦。”

    孟華急于見著弄贊法師,赶緊在人叢中擠出去,到了外面,那個“宣撫使”趙廷祿帶領

三個軍官剛好在他們這一群人的面前走過。三個軍官,孟華倒是認識兩個。

    這兩個人就是曾經在柴達木途中和孟華交過手的那兩個軍官,一個名叫做葉谷渾,一個

名叫做劉挺之。

    孟華心里想道:“听丁兆鳴那 所說,在宣撫使趙廷祿之下,有個參贊武官,名叫衛托

平,是大內衛士外調拉薩的,武功十分厲害,想必就是這第三個軍官了。葉谷渾、劉挺之、

衛托平并稱大內三大高手,而以衛托平居首,他們三人同在一起,我倒是要特別小心了。”

    趙廷祿一行四眾在兩個知客喇嘛帶引之下,走向一條通向一座宮殿的長廊,看熱鬧的人

群擠在長廊兩邊。孟華正在思量如何見得著弄贊法師,忽見葉谷渾睜大眼睛,兩道鋒利的目

光向著自己掃來,好像在人群之中找尋什么相識的人似的。孟華吃了一惊,只道已經給他發

現。

    此時孟華業已擠到前列,倘若躲躲藏藏,恐怕更會引起對方思疑,唯作鎮定,順著眼光

瞧去,就在這一眨眼,隱約看見兩個背影隱沒人叢之中,有點儿像江上云和金碧峰。孟華頗

感詫异,心里想道:“金碧峰也是曾經和葉、劉二人交過手的,他為什么要冒這個危險,和

江上云都來布達拉宮,難道他們也是受了義軍之托了。”

    人群忽又起了波動,嘈嘈雜雜的聲音像煮沸了一鍋水似的:“瞧見了沒有,彌羅覺蘇露

面啦!”“在哪里,在哪里?”“啊,他不是走出來給信徒摩頂祝福,他是在自內迎接貴

賓。”

    孟華擠上一個石台,定晴看去,只見那座宮殿打開大門,隱約可以見到一個披著大紅袈

裟的喇嘛降階迎接貴賓,不過一會儿,宮殿的大門又關閉了。孟華心里想道:“雖然沒有机

會靠近弄贊法師,總算有了一點收獲。”要知布達拉宮的建筑,將近一万間房舍之多,要不

是趙廷祿拜訪弄贊法師,孟華如何能夠知道他的所在。

    不知不覺,日己西沉,懸挂在第十三層樓上的大鐘響鐺鐺的敲了起來,這是叫人們必須

在大黑之前离開布達拉宮的鐘聲。不過一會,在宮內各處觀光禮佛的人都走了出來,像潮水

一樣從東西南北八個打開了的大門“流”走。

    布達拉宮每年開放一次,從未發現過有不守規矩的香客,是以宮中的執事喇嘛也從來沒

有搜查過可能有人匿伏宮中,不出去的。──廣廈万間,觀光禮佛的人們數目亦以万計,要

搜也無從搜起。但想不到今年卻有一個人故意“犯例”了,這個人就是孟華。

    那座宮殿后面,有几棵高大的相樹,孟華偷偷爬上一棵相樹,俯瞰宮中情景。

    宮中攀歌細細,人語喧嘩,當中一間客廳燈火通明,隱約可以看見正在舉行宴會,賓主

盡歡的情景。

    夜幕降臨,天已黑了。觀光禮佛的人們,此時都已走得干干淨淨。除了這座宮殿有喧鬧

的聲音傳出之外,周圍一片寂靜。大概那些小喇嘛都忙著去打掃去了。

    孟華暗自想道:“弄贊法師的住處雖然并不開放,那只是不許外人進去而已,和宮中什

么圣殿的‘禁地’到底不同,爹爹是他的老朋友,我代爹爹進去拜訪他,應該不算是褻瀆神

靈。”

    由于沒有別的法子見到弄贊法師,孟華只好冒個風險,不管大內的三大高手都在里面,

大著膽子,在相樹上一個鷂子翻身,越過宮牆,偷進宮內。

    他不斷徑自奔赶客打,心想:我且先找個地方躲藏起來,待趙廷祿這 走了,我再出去

找弄贊法師。

    宮中大部分的小喇嘛在吝打問候“貴人”,也還有小部分的小喇嘛在外面穿梭巡夜,好

在宮中屋宇寬闊,階梯很多,孟華借物障形,神不知鬼不覺的瞞過巡夜的喇嘛耳目,躲上了

一座樓房。

    忽听得腳步聲響,原來宴會已告終結,弄贊法師正在帶領四個賓客走上樓來,正是朝著

他躲藏的方向。

    孟華暗自咒道:“討厭,酒醉飯飽,還不肯走。”孟華情知對方都是耳聰目明的高手,

稍一不慎,就會給他們發覺,急切間無暇思索,躲進一間空房。

    他是留神听過房間里毫無聲息的,踏進去忽見一個人迎面而立,雙眼炯炯有神的盯著

他,把他嚇了一跳。那個人動也不動,孟華看清楚了,原來是個鋼鑄的佛像。

    藉著瞻角挂的風燈,房間里的景物依稀可見。兩旁牆壁上繪有許多壁畫,這种壁畫是孟

華從來沒有見過的。作畫的藏族藝術家先用臼調粘在牆上,再在綢上涂上酥油,待十后才作

畫,這樣作上的畫,色澤歷久不變。孟華看的一幅壁畫正是一幅活佛宴會藏王盛宴。孟中心

中一動,想道:“這恐怕不是普通的喇嘛的房間!”

    心念未已,腳步聲已經走近,弄贊法師的聲音說道:“趙大人請!”隨即輕輕推開房

門。原來孟華誤打誤撞,這間房間正是弄贊法師的靜室。

    孟華無暇思索,只能躲在佛像后面,縮作一團。

    趙廷祿等人踏進房間,并不就座,卻在佛像之前停下腳步。孟華吃了一惊,手按劍柄,

只道他們已經瞧出了什么破綻。

    半晌不見動靜,孟華從金蓮佛座的縫隙偷偷張望,只見趙廷祿矮了半截身子,原來他是

跪在佛前禮拜。

    禮拜過后,趙廷祿站了起來,問道:“請問法師,這位尊神是……”弄贊法師恭恭敬敬

地道:“是敝教的護法大神帕巴魯庫菩薩。”

    孟華听得菩薩的名字好熟,想了起來,老吉里日間曾經和他觀光過布達拉宮最古老的一

座佛殿,据說是松贊干布時期穆建的,那座佛殿就叫做帕巴魯庫學佛殿,殿中供奉的就是這

個菩薩。“怪不得我似曾相識。”孟華心想。

    “怪不得我似曾相識,”趙廷祿說道:“敢情就是我在前面那座佛殿禮拜過的那位菩

薩。可是為什么看起來又像不同。”

    弄贊法師說道:“前面佛殿供奉的神像,是中年時期的帕巴魯庫菩薩。這座神像是成道

之后老年的帕巴魯庫菩薩。菩薩据說是天竺日則王的武士,后來篤信佛教,仗劍四方,掃蕩

一眾邪魔外道,從少年直到老年,立功無算,八十四歲肉身成佛。前面那座佛像是文成公主

當年從長安帶來,這座佛像則是敝教祖師宗喀巴從天竺請來的匠人鑄造。”

    宗喀巴一名羅卜藏扎充巴,明永樂十五年生于酋宁,為蒙方族人,八歲出家,二十四歲

赴西臧,三十四歲后乃闡明黃教,為喇嘛黃教之祖。在他之前,西藏喇嘛教屬紅教勢力,從

他開始,黃教才取得統治地位。

    趙廷祿道:“原來如此,這么說,這尊佛像也算得是無价之寶了。”

    “也算得”三個字從趙廷祿口中吐出,听進弄贊法師耳中可是有點不大舒服,心里想

道:“他決不會是虔心信佛,為何正事不說,卻与我扯這些閑話?”當下索性開門見山,便

問他道:“趙大人約我密室相談,不知有何見教?”

    趙廷祿哈哈笑道:“無事不登三寶殿,我正是奉了朝廷之命,有事要請法師幫忙。”

    弄贊法師道:“請大人賜示。”

    趙廷祿道:“別忙,別忙。請法師先收下這份禮物。這是薩總管特地稟明皇上,從大內

寶庫之中為法師挑選的一份禮物。”

    弄贊法師皺皺眉頭,合計說道:“阿彌陀佛,出家人四大皆空,不敢受此厚禮。”

    趙廷祿笑道:“你先看看是什么禮物再說。”

    衛托平雙手捧上一個檀香木箱,放在桌上。趙廷祿拜了三拜,方始鄭重其事的把箱子打

開。弄贊法師本來是心如止水,暗自想道:“布達拉宮,寶物無數,管你是什么稀世之珍,

也休想打動我。”但見他們如此裝模作樣,卻也不禁有點思疑不定,不知里面藏的是什么物

事。

    箱子打開,寶光耀眼。趙廷祿拿出一尊三尺多高的玉佛。

    玉色晶瑩可愛,一看就知是价值連城的寶物。卻令得弄贊法師又惊又异,詫异無比的卻

還不是寶物的价值,而是這尊玉佛本身。

    這尊佛像是個年青僧,雕塑得翔翎如生,雙眼炯炯有神,相貌甚為威武,与一般面貌慈

祥的佛像完全不同,与其說是僧人,不如說是更像武士。腰間還懸著一把佩劍。

    弄贊法師呆了一呆,連忙淨手焚香,跪下去向這尊佛像磕頭禮拜。

    原來這尊玉佛,雕塑的正是黃教喇嘛的“護法神靈”──帕巴魯庫菩薩少年時期的“庄

嚴法相”。

    布達拉宮有中年時期的帕巴魯庫佛像,有老年時期的帕巴魯庫佛像。”缺少的就正是這

尊帕巴魯庫菩薩少年時期的佛像。

    禮拜過后,趙廷祿把弄贊法師扶起!淡淡說道:“薩總管送的這份禮物,不知可否合法

師心意。”

    弄贊法師道:“多謝大人把敝教的護法火神從北京請來,我不敢藏之私室,日后必當另

建專殿供奉。”

    趙廷祿笑道:“如此說來,這份禮物還算得是适當的了。實不相瞞,我們的薩總管為了

送這份禮物,倒還費一點心思呢。”

    弄贊法師瞿然一省,說道:“對了,我正想請問趙大人,為甚么貴總管何以會想到要送

這份禮物的?”

    趙廷祿笑道:“薩總管雖然遠在京城,卻也知道布達拉宮和法師的靜齋已經有了兩尊這

位菩薩的佛像。”

    供養在前面神殿的那尊佛橡,是每年一次供人瞻禮的,外人得知不足為奇。弄贊法師私

人供奉的這尊佛像藏之靜室,竟然也給他們知道,弄贊法師卻是不禁依然而懼了。

    ------------------
第二十六回 惊見古宮來惡客 且看神劍吐光芒

    弄贊法帥暗自想道:“原來他們早已在暗中窺伺我了。他們送來這尊玉佛,一方面是要

我不能不收、一方面也是用這份禮物來威脅我的。”

    但禮物已經收下,弄贊法師只能語帶雙關的勉強笑道:“薩總管用心良苦,給貧僧送來

敝教的無价之寶,貧僧真是感激不盡。”

    趙廷祿哈哈笑道:“法師太客气了,薩總管正是有所求于法師呢!”

    弄贊法師道:“不敢。不知薩總管何事要貧僧效勞?”

    趙廷祿低聲說道:“薩總管也是奉的朝廷旨意,說起這件事情倒是對于貴教、貴法師和

朝廷都有好處的。”

    弄贊法師道:“哦,有這樣好的事情,貧僧真是要多謝你們薩大人的‘厚愛’了。就不

知是否貧僧力之能及,請大人賜示吧。”

    趙廷祿道:“只要法師幫忙,那是一定辦得到的。”說至此處,雙眼忽地朝窗外望去。

拜贊法師說道:“我已經吩咐他們,沒有我的特許,誰也不准進來。”

    趙廷祿心里想道:“想必是我听錯了,布達拉宮規矩极嚴,料想也不會有小喇嘛竟敢在

外面偷听。”原來他剛才好像听見窗外有些什么聲響。但窗外剛好有一陣風吹過,“或許是

風搖樹木的聲音吧。”他想。

    “朝廷得到密報,”趙廷祿又再低聲說道:“竄居青海的白教喇嘛孔雀明輪法王近來頗

有异動,法師想必關心。”弄贊法師道:“什么异動?”趙廷祿道:“听說他和一般反叛朝

廷的強盜暗中來往,朝廷的意思是希望貴教出兵把白教消滅。”

    弄贊法師念了一聲“阿彌陀佛”說道:“朝廷用兵,名正言順。佛門弟子,可不便妄動

干戈。”

    趙廷祿道:“法師慈悲為怀,令人欽敬。不過此事与貴教興衰有關,法師之言恐怕是稍

欠考慮了。”

    弄贊法師暫且忍气,說道:“請大人指教。”

    趙廷祿道:“白教乃是貴教的异端,想當年貴教的創教祖宗喀巴活佛掃除外道邪魔,開

創政教合一之局,紅教明察時勢,業已皈依,只有白教不苔歸順,給貴教逐出西藏。如今百

余年,貴教尚未能夠一統。雖說白教式微,勢力遠遠不能与貴教相比,畢竟也是貴教的一個

隱憂。如今何不趁此時机,一舉將它吞并?”

    弄贊法師眉頭深鎖,說道:“我們和白教雖然在教義上有所爭執,但紅花綠葉,華竟還

是同出一枝。”趙廷祿冷冷說道:“如此說來,法師不愿為朝廷效力的了?”

    弄贊法師道:“大人言重了。不是貧僧不肯為朝廷出力,但依貧僧的愚見總得出師有名

才行。”趙廷祿道:“白教法王私通叛賊,你們奉了圣旨打他,怎能說是出師無名?”

    弄贊法師道:“白教若然犯了王法,朝廷盡可興師擅行征討之事。”

    趙廷祿面色越來越是難看,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一個哈哈,說道:“法師,咱們最好還是

打開大窗說亮話吧,朝廷倘若出師順利,那也用不著卑職厚禮來求你了。一來朝廷是因為鞭

長莫及!二來白教法王在青海頗得人心,朝廷雖然不是怕他,多少也有點顧忌。不愿風波太

過擴大。他暗中接濟叛賊,我們只能施行釜底抽薪之策,希望你用貴教的活佛的名義出兵,

那么就是你們喇嘛教內部的事情了。好,我把机密都告訴你了,你要是不答應,那就是存心

和我們過不去了!嘿嘿,請你還是賞我一個面子吧,否則,哼,哼……”

    弄贊法師澀聲說道:“否則怎樣?”趙廷祿冷笑道:“法師是聰明人,何必一定要我把

話說明!”

    弄贊法師想不到趙廷祿以“朝廷命官”的身份,竟然使出這种撒潑手段,要想和他翻

臉,又有顧忌,只能暫且施用緩兵之計,說道:“茲事体大,我可作不了主,正如大人所

說,這是要用活佛的名義,那應該求活佛答應才行。”

    趙廷祿道:“你們的活佛不過是個小孩子,他懂得什么,還不是由你說了就算?”

    弄贊法師几乎气破肚子,說道:“敝教有敝教的法規,活佛神圣不可侵犯。”

    趙廷祿嘿嘿嘿的冷笑几聲,眼看就要撕破了臉,衛托平向他使個眼色,說道,“趙大

人,法師的口气,此事似乎還可以商量。”

    趙廷祿瞿然一省,說道:“不錯,剛才是我失言了,請法師莫怪最少法師是可以替我們

在活佛跟前美言几句吧?”

    弄贊法師道:“我只能盡力而為,答不答應,那還是在于活佛。”他話里軟中帶硬,心

內可是忐忑不安。

    趙廷祿忽地淡淡說道:“听說佛家十戒之中,有戒說謊話這條,不知是真的嗎。”

    弄贊法師怫然不悅,說道:“佛門弟子,當然戒打謊話。大人此言,是何意思?”

    趙廷祿哈哈一笑,說道:“大師請別多心。多蒙大師答應,肯為我們盡力而為,小官已

是感激不盡。告辭了!”

    弄贊法師想不到這個“惡客”竟肯如此輕易离開,心里想道:我只答應替他在活佛跟前

進言,可沒答應他一定能夠成功,算不得是打謊活。”

    趙廷祿和衛托平等人已經站起來了,弄贊法師放下心上一塊石頭,合什說道:“恕不遠

送。”

    就在此時,衛托平忽地在他肩頭輕輕一拍,說道:“大法師不用客气。”這一突如其來

的舉動,實是無禮而又輕狂,倒是弄得法師頗有啼笑皆非之盛了。

    過片刻,弄贊法師只覺一股麻痒痒的感覺,從肩頭迅速蔓延,到了閥口,這才停止蔓延

下去。但卻好似有一團气体,凝結成為實質一般,塞脯填閥,令他极之不舒服。

    初時還只是啼笑皆非,此際卻是惊疑交并了,弄贊法師不由得大怒斥道:“你這是干

啥?”

    衛托平裝模作樣的怔了一怔,說道:“我是在向大師告辭呀,大師還有什么吩咐嗎?”

    弄贊法師怒道:“貧僧与你何冤何仇,你下此毒手?”

    衛托平笑道:“大師莫動無名之火,我只是想要大師真心實意幫幫我們的忙罷了,絕對

無意要送大師上西天。”

    趙廷祿又是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一個哈哈,說道:“還是像剛才一樣,讓咱們打開天窗說

亮話吧。你中的一點不錯,乃是毒掌!不過我們這位衛兄練的毒掌,不會叫你立即斃命的。

這毒留在你五臟腑之中,將會一天天的慢慢加劇,半年之后,方始完全發作,有如洪水決

堤,令你全身潰爛而亡!解藥只有衛兄才有。大師,你愿不愿要解藥,那就全看你了。”

    弄贊法師道:“你要怎樣?”

    趙廷祿道:“達賴活佛對你言听計從,我要你在佛前立誓,保証能夠用他的名義出兵,

討伐白教!”

    弄贊法師气得發抖,喝道:“你,你殺了我吧!”

    趙廷祿冷笑道:“哪有這樣便宜的事?我要你這位高僧歷盡有于地獄的酷刑……”

    衛托平忽地喝道:“滾下來。”嗤嗤兩聲,兩枚透骨釘破窗而出葉谷渾和劉挺之二人如

箭离弦,跟著也從窗口跳了出去。

    趙廷祿吃了一惊,恐嚇的話說了一半登時窒住。只道弄贊法師早有准備,在外面埋伏有

人,剛才听到的不是風聲。心里想道:“這事只能私下威脅弄贊法師,可不能張揚出去。否

則坏了朝廷的大事固不用說,今晚我要生出布達拉宮恐怕也難。”要知布達拉宮喇嘛數万,

趙廷祿雖然是武官出身,但擅長的只是沖鋒陷陣的弓箭本領,不比衛托平等人有高來高去的

輕身功夫。

    過了一會,葉、劉二人回來說道:“外面不見有人。衛兄,你是听錯了吧。”

    衛托平道:“我剛才听到的可不像是風聲。”他是從小就使暗器功夫的,听覺比常人敏

銳得多,第一次听到這种從屋頂掠過之時,剛好有一陣風吹過,他還可以疑心是風吹樹葉的

聲音,但這次卻是一點風也沒有。

    趙廷祿道:“做事謹慎一些。你們兩人到外面把風。好在大法師已經下了命令,任何人

不許進來的。要是你們發現有人上樓,你們可以假傳法師的旨意,把他殺了。”說罷,冷眼

偷覷弄贊法師的眼色,察看真假。弄贊法師由于料想不到趙廷祿以大官的身份,竟敢對自己

使用這种狠毒卑鄙的手段,他的确是曾吩咐過執事喇嘛,不許任何人上他這座樓的。如今落

在對方手中,當真是悲憤莫名。

    趙廷祿冷笑道:“大法師,干脆一些,發誓吧!”

    弄贊法師一言不發,站了起來,緩緩走進那尊菩薩,突然一頭撞去!原來他是心里在

想:“与其將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如此刻就死在護教大神腳下,求菩薩渡上西天。”

    趙廷祿這一惊非同小可,他站得和弄贊法師距离最近,連忙上前將他拉住。

    不料就在這一瞬間,“奇跡”突然出現。

    那銅鑄的佛像忽地向趙廷祿扑下來,卻有一只手伸出來,把弄贅法師拉到屏風后面。

    趙廷祿只道是菩薩顯靈,嚇得魂不附体。說時遲,那時快,孟華已是一躍而出。

    趙廷祿身手也頗矯捷,只听得“嗤”的一聲,肩衣給孟華撕破一塊,卻是未能將他抓住。

    說時遲,那時快,衛托平已是一掌劈下,孟華喝道:“來得好!”唰的一劍,直指他掌

心的“勞宮穴”。“勞宮穴”倘若被戳穿,衛托平苦練十年的功夫就要付之流水。

    衛托平也真不愧是大內第一高手,百忙中急忙一個“大彎腰,斜插柳”,硬生生的把腰

軀一拗,避招進招,飛腳來踢孟華手中的寶劍。這一招是從無可騰挪之處,驀地變化出來,

登時主客易勢,轉守為攻,當真是厲害無比。

    哪知衛托平的功夫固然老辣,孟華的無名劍法卻是更為奇妙,劍鋒一偏,陡然間從衛托

平意想不到的方位削來,他這一腳若然不改方向,定給孟華斬斷無疑。衛托平應變奇速,身

形平地拔起,伊如大鵬展翅,一個盤旋,孟華的劍尖几乎貼著他的腳跟削過。衛托平凌空就

抓下來。

    這几招疾如電光石火,雙方各以上乘武功相搏,哪個稍有不慎,立有血濺塵埃之險。衛

托平扑將下來,一抓抓空,孟華早已到了趙廷祿跟前了。

    衛托平想不到這少年的劍法竟然如此精奇,連忙道:“趙大人,快出去!”要知外面有

劉、葉二人把風,趙廷祿到了外面,有他們保護,衛托平就可以專心對付孟華了。

    奇怪的是趙廷祿卻似呆了一般,竟是不知逃走,靠住門邊,身子發抖。孟華手到拿來,

一抓抓住他頸背的肥肉。

    按說趙廷祿是身經百戰的將軍,應該沒有這樣膽怯之理,原來他并非臨危慌亂,而是剛

才在給孟華撕破衣裳的時候,“肩井穴”已給孟華點個正著。”

    孟華抓著了趙廷祿,寶劍架在他的頸上,哈哈笑道:“你不要你們趙大人的性命,那就

過來。”

    趙廷祿忙道:“有話好說,你別動粗!”

    孟華說道:“你叫衛托平先把解藥拿來!”

    衛托平裝模作樣地摸了一摸,說道:“糟糕,我忘記把解藥帶在身邊了。不過也不要

緊,你跟我回去,我馬上給你。反正一你們弄贊法師所中的毒也不會馬上發作的,還有半年

的時間呢。”

    孟華冷笑道:“你當我是小孩嗎?我能這樣容易受你的作弄?不把解藥拿來,我就割下

你們趙大人的首級!”

    趙廷祿道:“我是朝廷派駐拉薩的宣撫使,你殺了我,這個禍布達拉宮恐怕也未必惹得

起。”

    孟華哈哈一笑,在他耳邊冷冷說道:“你知道我是誰?我是從柴達木來的!布達拉宮是

不是惹不起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們義軍拼著一身命,就敢把你們的韃子皇帝也拉下馬

來!”劍鋒輕輕一動,冷气直透喉頭,饒是趙廷祿身經百戰,此時也不禁嚇得魂飛魄散了。

    弄贊法師從屏風后面走了出來,說道:“趙大人,好狠的手段,僥幸老衲沒有給你們害

死!”

    趙廷祿連忙道:“我知錯了。解藥我一定會給你的,請你先叫這位好漢放了我吧。”

    孟華說道:“大師別听他的花言巧語。我們漢人有句老話,捉虎容易放虎難。”

    弄贊法師道:“這話不錯。趙大人,我放你不難,只怕你以后還要害我!”趙廷祿听他

口气松動,說道:“小官決計不放。大師不信,我可以當著菩薩面前發誓。”

    弄贊法師道:“我不相信你的誓言,你當真誠心悔過,在這羊皮紙上簽上你的大名

吧。”說罷取出一張寫滿藏文的羊皮紙來。

    趙廷祿道:“這紙上寫的什么?”

    孟華喝道:“法師叫你簽你就簽,多問什么!”劍尖輕輕一挺,用力恰到好處。趙廷祿

只感喉頭一陣作痛,卻沒割破他的喉嚨上。

    趙廷祿性命要緊,心里想道:“只要他放了我,我可以叫衛托平給他解藥。”當下抓起

筆來,工工整整簽上他的“大名”。

    弄贊法師這才說道:“羊皮紙上寫的是你供狀,我念給你听吧:具狀人趙廷祿,不法謀

害弄贊法師,承蒙法師不究,特此具狀悔過。”

    趙廷祿吃了一惊道:“你,你這是騙供。”

    弄贊法師道:“你剛才不是親口說過,說是誠心悔過么?我唯恐口說無憑,故此要你寫

上白紙黑字,這怎能說是騙你?”原來這張藏文“供狀”是弄贊法師剛剛在屏風后面寫好了

的。

    孟華還是很不懂得這張“供狀”的作用,說道:“他口說無憑,簽這張供狀就有用么?”

    弄贊法師笑道:“今后他倘有异動,我就宣揚出來。還要把這張‘供狀’送到北京給他

們的皇帝看看。他日我若毒發而死,這張供狀就是謀殺我的真憑實据。布達拉宮肯放過他,

只怕他們的皇帝老子也不肯饒他吧!”

    趙廷祿大吃一惊,心里想道:“想不到這位黃教高僧,手一段比我還要老練。如今供狀

在他手中,鬧起來只有我吃虧的份儿,沒奈何,這次唯有認輸了。”

    要知清廷鞭長莫及,當時的形勢,西藏雖然屬于中國版圖,卻是無殊比外。清廷必須籠

絡“活佛”,方能安撫西藏。而弄贊法師則是替達賴活佛掌權的人,薩福海給趙廷祿的密

令,也是著重利誘,非不得已,不能用威脅的。

    趙廷祿指使衛托平施毒手于暗室之中,原以為弄贊法師愛惜性命,必將屈服于地,此事

也可以不為外人所知,不料暗妄之中,突然殺出一個“程咬金”一一孟華來,實是非他始料

所及。把他的計划先全打破了,此時他非但不能再害弄贊法師,還得請老天爺保佑弄贊法師

切莫有什么三長兩短的了。否則他一旦毒發身亡,這“供狀”公開出來,黃教喇嘛勢將与清

廷為敵,清廷降罪下來,趙廷祿如何擔當得起?

    弄贊法師微微一笑,淡淡說道:“衛大人,你再仔細看看,解藥當真沒有帶來么?或者

你記錯了也說不定。”

    衛托平雙眼望著趙廷祿,趙廷祿道:“不錯,我好像記得你好像是帶來了的,你再仔細

看看。”

    衛托平裝模作樣的再行摸索,半晌說道:“找著了,原來我是藏在夾衣袋內。”

    弄贊法師料想他不敢用假藥騙人,放心吞下。過了片刻,果然便覺气血暢通,精神頓爽。

    忽听得樓下人聲暄鬧,有人高叫弄贊法師的藏名尊號“彌羅覺蘇,彌羅覺蘇,你沒事

么?”

    就在此時,葉谷渾和劉挺之二人從窗口鑽了進來。他們突然發現一個陌生的少年在弄贊

法師身旁,不覺吃了一惊。

    趙廷祿道:“我和弄贊法師已經談妥了,你們是怎么搞的,惹來了這許多人?”

    葉谷渾低聲說道:“我們是發現了二個夜行人,其中兩個,一個是金逐流的儿子金碧

峰,一個是江海天的儿子江上云,還有一個身法太快,尚未看得清楚。宮中的巡夜喇嘛已經

發現了我們的蹤跡,一路追來了。”

    弄贊法師道:“好,我出去給你們解圍。”把趙廷祿那張“供狀”交給孟華藏好,說

道:“小義士,回來我再和你詳談。”

    孟華情知在這樣形勢底下,他們決不敢對弄贊法師再施毒手,放心留在房中。

    葉、劉二人對孟華瞧了一眼,忽地疑心頓起!

    走出房門,葉谷渾悄悄問趙廷祿道:“這小子我好像是曾經見過似的,他是誰?”

    趙廷祿正自滿肚子悶气,面色一板,說道:“別多管閑事了,咱們能夠离開這儿,就是

上天大吉。”

    弄贊法師走出陽台,說道:“你們鬧些什么?”

    負責守衛的喇嘛,弄贊法師的弟子嘉衛錫說道:“我們發現有兩個飛賊,好像是跑上這

座樓房。”

    弄贊法師笑道:“那不是飛賊,是葉大人和劉大人。”嘉衛錫沒有作聲,他手下的巡夜

喇嘛在竊竊私議了:“這兩個官儿出來作甚?有事出來,也該從正門出入,哪有把屋頂當作

通道的?”

    葉谷渾連忙說道:“我們也是怀疑來了飛賊,才出去看的。”

    有個喇嘛吃了一惊,對嘉衛錫道:“我也好像看見人影從另一個方向‘飛’出宮去,敢

情當真是另外的飛賊?”

    弄贊法師說道:“你們別要大惊小怪,我已經問清楚了。葉、劉兩位大人說他們發現的

是飛鳥,不是飛賊!”

    那個喇嘛剛才看見的一團白影确實是捷如飛鳥,只一眨眼,就不見了。他看不清楚,也

不敢斷定真的是人,一听得弄贊法師這么說,自是不再怀疑。

    弄贊法師道:“你們送趙大人回府吧。”回過頭來向趙廷祿拱一拱手,淡淡說道:“趙

大人,請恕貧僧不送了。”

    趙廷祿一行四眾走了之后,弄贊法師回轉靜室,說道,“小義土,今晚全仗你拔刀相

助,幫老衲解困消危,請問你是誰?”

    孟華道:“家父有封信給法師,法師看了就會明白。”

    弄贊法師看了孟元超親筆寫的那封信,惊喜交集,說道:“原來你是孟大俠的儿子。令

尊是我的大恩人,你也是我的大恩人。我受你們父子的恩惠真是太多了。”

    孟華說道:“請大師恕晚輩擅進禁宮之罪。”

    弄贊法師眉頭一皺,說道:“你怎么還和我說這樣客气的話儿。你是我的故人之子,即

使沒有今夜之事,我也該把你當客人的。”

    孟華說道:“家父有求于大師……”弄贊法師不待他說出所求之事,便已笑了起來。

    弄贊法師笑道:“令尊說的事情,我早已答應他了。你剛才不是有耳听見了么,怎的還

來問我?”

    孟華瞿然一省,心里想道:“不錯,我們求他的事,正是要他莫上清廷圈套去打白教法

王。他剛才拒絕了趙廷祿,已經是等于答應我們了。”

    弄贊法師繼續說道:“至于令尊希望我們黃教与白教棄嫌修好,貧僧也是早有此意。不

過百余年的宿怨要想消除,卻是不能操之過急,必須假以時日,方能勸導雙方怀有成見的

人,氓除敵意,存异求同,孟少俠,請你把老衲這點意思回去稟告令尊,恕老衲另不复信

了。”

    孟華說道:“大師高瞻遠矚,計慮周詳,晚輩謹代家父致謝。”

    弄贊法師說道:“說到多謝,其實是我要多謝你們。撇開你們父子對我私人的救命之恩

不說,有你們義軍在柴達木抗拒清兵,對我們西藏也是多了一重保障。”

    孟華想不到能夠這樣順利達成使命,大喜告辭。

    弄贊法師道:“你難得來到布達拉宮,多留兩天也不打緊吧。我可以叫嘉衛錫陪你各處

觀光。”

    孟華說道:“家父尚在病中,冷頭領那邊也等著回复。晚輩他日再來向大師請益。”

    弄贊法師說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強留你了,請稍等一會。”

    過了一會,嘉衛錫送客回來,弄贊法師喚他上樓。嘉衛錫踏入靜室,驀地發現一個陌生

少年,不禁大為詫异。

    弄贊法師道:“那几個官儿怎樣?”嘉衛錫道:“他們沒說什么。只是好像有悻悻然的

神色。”

    弄贊法師笑道:“他們謀害我不成,當然是很不高興的。”嘉衛錫大吃一惊,說道:

“他們竟敢謀舍師父?”

    弄贊法師說道:“不是多虧這位小義士,我早已死在衛托平的毒掌之下。”當下把剛才

的經過說給這位最親情的徒儿知道。

    嘉衛錫又惊又气,說道:“若是徒儿早知此事,決不放他們生出布達拉宮。師父,你太

仁慈了。”

    弄贊法師說道:“咱們現在還不便和朝廷鬧翻,反正趙廷祿以后也不敢再害我了,何必

逞一時之快,扣留他們?”接著說道:“剛才你送走惡客,現在我是要你替我送這位佳客

了。”說罷,拿出一片見葉制的令符。

    弄贊法師說道:“孟賢侄,這見葉符給你。你若有事,就可以隨時進入布達拉宮,用個

著那么麻煩要人通報。”

    孟華接過見葉符說道:“多謝大師對我如此恩寵有加,小侄不胜感激。”弄贊法師道:

“客气什么,你們父子對我的大恩,我才不知怎樣報答呢。請你回去替我問候令尊,祝他早

占勿藥。”

    嘉衛錫送他出去,踏出布達拉宮,已是三更時分。路上的景象和白天全不相同,靜悄悄

的不見人影。也幸虧是更深夜靜,一路上無人,孟華得以施展輕功,起回城內。

    回到吉里家中,方始是曙色初開,東方發白的時分。孟華心里想道:“老吉里一夜等不

著我回家,不知是多么焦急了?”不料他剛剛飛過牆頭,踏入庭院,就見老吉里在那里等著

他。臉上笑嘻嘻的,似乎并沒為他擔惊。

    孟華說道:“我這么晚沒回來,累你一夜沒睡,真是不好意思。”

    老吉里笑道:“等你把好消息帶回來,莫說是一晚沒睡,三晚沒睡,也是值得。恭喜,

恭喜!”

    孟華怔了一怔,說道:“老伯,你怎么知道我會有好消息帶回來?”

    老吉里笑道:“你爹爹的一位好朋友也在這里等著你呢!你猜得著是誰嗎?”

    話猶未了,有一個人驀地出現在他的面前,不是別人,正是天下第一神偷快活張。

    孟華又喜又惊,說道:“張大俠,你几時回來的?”

    快活張笑道:“你這孩子記性真差,又叫我做什么大俠了。而且剛在不久之前我才見過

你,你怎的一點也不知道?”

    孟華恍然大悟,說道:“原來那第三個人是你,怪不得吉里伯伯知道我有好消息帶回

來。”在弄贊法師的靜室之時,孟華曾听得葉谷渾向趙廷祿稟報,說他在外面把風,發現三

條人影,認得其中兩個是江上云和金碧峰,第三個卻不知是誰。當時孟華就曾怀疑過是快活

張,不過卻又恐怕他未必能夠這樣快從遠地回來,是以思疑不定。現在謎底揭曉,果然是他。

    快活張笑道:“這回你總算猜對了。實不相瞞,我在布達拉宮一直跟蹤你的,你怎樣對

付趙廷祿這 ,我全都瞧見了。”

    孟華又惊又喜,說道:“張大叔,你既然進了布達拉宮,為何不見弄贊法師?”

    快活張道:“你當誰都可以進去的么,你是他的恩人之子,自是可以無礙。我這一身,

麻煩可就大了。即使他肯相信我是令尊的朋友,也得大費唇舌。”跟著說道:“要是你沒抓

著趙廷祿,我是無可奈何必須出手。你己抓著那 ,我可得抽出身來,去照料另外兩個傻小

子。”

    孟華正想查江、金二人,便道:“大叔,你說的這兩個人想必是江上云和金碧峰了,你

和他們是一起的吧?”

    快活張搖了搖頭,說道:“他們都是大俠之子,我這個小偷怎配和他們一起?哼,昨晚

倘若不是看在他們父親的份上,我才懶得理會他們。”言下之意,似乎對江、金二人頗有不

滿。

    原來快活張有個怪脾气,一不喜歡討好成名人物,二不喜歡性情古板的人。他是洒脫慣

了的,一樣樣都要講究規行矩步的人在一起,就會覺得頭痛。以他的性情而論,和金逐流還

比較接近,和江海天則是不甚相投了。偏偏江上云和金碧峰二人都是刻意學江海天的,但江

海天豪放的一面他們又學得不似,“迂拙”的一面卻有過而不及。他們又自視甚高,處處不

忘大俠之子的身份。快活張瞧著他們那副故作少年老成的樣子,就瞧不順眼。倒不是他們有

什么地方得罪過快活張。

    孟華想要引出快活張的說話,故意說道:“衛托平可算得是一個厲害的角色,張大叔,

你這樣的輕功,也給他听出聲息,不過,后來葉谷渾和劉挺之二人退了出去,以后的事情我

就不知道。”

    快活張哼了一聲,說道:“他哪里是听出我的聲息,是那兩個傻小子上樓房,就給他察

覺,第一次恰好有一陣風吹過,他只怕生疑。第二次這兩個傻小子伏在弄贊法師靜室的外

檐,輕功又未夠爐火純青,哪還有不給衛托平听出之理?”

    孟華心頭一動,連忙問道:“不知他們瞧見了我沒有?”快活張道:“他仰居高臨下,

剛剛瞧見你躲在屏風后面。這兩個傻小子也不知怎的,就像發現了天大的怪事似的張大嘴

巴,就要叫喊!”

    孟華笑道:“他們大約是想不到我會躲在里面,這才險些失聲惊呼吧?不過他們畢竟也

沒有叫出來呀?”

    快活張笑道:“他們當然叫不出來,我在他們的口中,各自塞進一團破布。”

    孟華忍俊不禁,笑道:“你這樣作弄他們,他們不大發脾气?”快活張道:“還有時間

讓他們大發脾气,葉谷渾和劉挺之這兩個鷹爪孫此時已經退出來了。后來的事才好笑呢。”

    老吉里道:“進去慢慢說吧。孟少俠,你餓了一天,也該吃點東西了。”

    進去之后,老吉里端出一盤糌粑,孟華一面吃一面听快活張講述后來的事。

    “我是藏在那棵高与棱平的樹上,把兩團破布當出暗器飛出,趁他們張開嘴巴正想叫喊

的當儿塞入他們的口中的。他們根本就沒有瞧見我。

    “跟著我就用傳音入密的功夫把聲音送入他們的耳朵,別人可是听不見的。一“我說,

你知不知道擅闖禁地之罪?給喇嘛捉著了可要先打你們五十板屁股。弄贊法師已經有人保

護,用不著你們這兩個傻小子啦!

    “葉谷渾和劉挺之的本領他們是知道的,要是雙方纏斗上了,他們縱不至落敗,只怕也

難擺脫宮中的大小喇嘛一圍上來,葉、劉二人當然沒事,他們的屁股可要遭殃!

    “看來他們還不是十分糊涂,我一提醒他們,他們想到了這層,也害怕給人捉住打屁股

了。于是只好乖乖的听我的話,赶忙逃跑。我一面催促他們逃跑,一面故意現出身形,引那

兩個鷹爪孫追我。“我又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嚇那兩個鷹爪孫,你們趙大人干的好事,我都已

知道了。嘿嘿,你要不要我當眾抖露給這些喇嘛知道?此時宮中的巡夜喇嘛業已紛紛出現,

四處搜查。這兩個鷹爪孫固然嚇得龜縮回去,那兩個傻小子也嚇得慌忙一溜煙地跑了。

    “他們出了宮門,上了山頭,方始松了口气。兩個人當天一拜,說是多謝我這位前輩高

人,暗中指點之恩。

    “嘿嘿,哈哈,孟老弟,這次你完全猜錯了。他們非但不敢大發我的脾气,還得把我這

個小偷當作高人拜謝。哈哈,小偷變作高人,好不好笑?”

    孟華陀殼榴粑,陪他笑了一陣,問道:“張大叔,你可知道他們躲在什么地方?”

    快活張淡淡說道:“我又不想討好他們的爹爹,要他們領我的情,我管他們躲在什么地

方?”孟華不禁有點失望,神色上顯露出來。

    快活張瞿然一省,笑道:“我忘記了,我可以不理會他們,你如是想要理會他們的,是

么?他們一個是金碧漪的哥哥,一個是金碧漪的師兄,你大概要討好金碧漪,才想找尋他們

吧?不過我勸你還是別要去‘高攀’他們的好,据我所知,他們還想找你打架呢!”

    孟華面上一紅,說道:“我想他們多半也是意欲為了幫忙義軍,昨晚才會冒險在布達拉

宮的。我也不是一定要見他們,只是隨便問問。大叔你不知道,那就算了。”

    快活張道:“我有功夫去找他們不如去見你的父親。對啦,我正想和你說,本來我是應

該回去探望你爹的,但我又赶著要重赴回疆与尉遲炯大俠相會,好在你的大事已經辦妥,我

就托你回去替我問候你爹吧。”

    孟華說道:“大叔放心,我爹的病也差不多就快痊愈了。大叔的盛情,我回去自當稟告

家父。”

    快活張道:“你也不必著忙,我看你應該先睡一覺。”

    老吉里道:“對,你一晚沒睡,是該歇息了,我已經給你收拾好床鋪啦。事情辦受,正

好安心睡一大覺。”

    孟華昨日在人堆中擠了一天,晚上又和衛托平打了一架,的确已是疲勞不堪。但奇怪得

很,他躺在床上,雖然渴睡之极,卻是睡不著覺。

    “碧漪的哥哥和師兄昨晚發現了我,想必他們應當知道我是為了義軍的事情而來的了,

不知他們還會不會仇視我呢?”跟著又想:“不過即使他們不再把我當作敵人恐怕他們也還

是不喜歡碧漪和我要好的吧。”

    這兩人乃是金碧漪的親人,孟華自是希望能夠和他們和解,心情不免有點患得患失,翻

來覆去更是睡不著了。隱隱听得快活張在外面和老吉里說道:“我走了,你別吵醒他,讓他

最好睡到今天晚上。”

    昨晚孟華一直精神緊張,雖然疲勞,也不覺得。此時睡不著覺,卻是有如病了一般,頭

痛骨酸,甚不舒服。孟華听得快活張走了之后,啞然自笑,心里想道:“只要江、金二人不

再怀疑我是坏人之子那就行了,我和碧漪的事情何必理會他們是喜不喜歡?”思慮拋開,不

久便即入夢。夢中看見金碧漪笑靨如花,跑來向他道賀。江上云忽地攔途殺出,挺劍刺他。

    孟華吃了一惊,還未來得及拔劍抵擋,已給江上云一劍刺個正著。金碧漪哭叫道:“師

兄,你別殺他,你別殺他!”奇怪得很,身上中劍,并不疼痛,也沒鮮血流出,孟華正想叫

碧漪莫慌,不知怎的,喉嚨好像給什么東西塞住,喊也喊不出聲。忽地覺得有人用力搖他,

在他耳邊叫道:“孟小俠,你醒醒,你醒醒。”

    孟華張開眼睛,只見金碧漪的幻影已經變成了老吉里。室中一燈如豆,方始知道剛才是

在作夢。這一覺睡得好長,已經是晚上的不知什么時分了。

    老吉里低聲說道:“外面來了官兵,我剛才從窗口望去,他們正踏進這條巷子。這巷子

只有三戶人家,看情形恐怕是沖著咱們來的。”

    孟華連忙問道:“是清兵還是藏兵?”

    老吉里道:“兩個藏兵帶路,后面跟著几個清兵的軍官。”話未說完,只听得乓乒聲

響,官兵已在敲門了!

    老吉里忙道:“孟小俠,你快溜吧。后面柴房有道暗門,可以通往相鄰的小巷。”

    孟華行走江湖的日子雖然不過一年,多少也有一點經驗、見識,心里想道了,“鷹爪定

然是為我而來,來的也定非庸手。他們哪有不注意后巷之理?只有我引開他們,方能讓老吉

里父子脫險。”主意打定,立即披上衣裳,這是前兩天才買來的藏人衣裳,說道:“我冒充

你家小 ,你和令郎先到柴房躲藏。要是我和他們打起來,你們立即溜走。”

    老吉里道:“這怎么行,你……”孟華說道:“我會武功,你們不會。連累你們的這座

房子被毀我已于心不安,可不能連累你們為我送命。快走!”

    外面藏兵大聲喝道:“開門,開門!”跟著“轟隆”一聲巨響,想是那几個軍官等得不

耐煩,把大門撞開了。

    孟華立即沖了出去,老吉里無奈,只好依他所言,拍了小吉里躲人柴屋。

    那個藏兵踏入大門,嘰哩咕嚕地說了几句藏話,孟華約略懂得他說的是這家人的戶主是

個頗有家財的牧場場主,不會窩藏坏人的。一個軍官冷笑道:“我知道他是從黎里來的,他

是和江布大場主作對的小場主。哼,你說他不會窩藏坏人,這個小子不就正是!”此時孟華

正在走出前廳,和那軍官打了一個照面。

    說話的這個軍官正是衛托平!

    只一個衛托平尚不足為俱,在他背后還有三個軍官。他們是劉挺之、葉谷渾和鄧中艾。

原來他們已經查出老吉里是江布的對頭,而老吉里的家中前兩天又恰好來了一個外地口音的

少年,是以起了疑心,特來搜查。大內三大高手和在小金川號稱,‘五官”之首的鄧中艾同

時出現,孟華可是不能不大吃一惊了。

    衛托平哈哈笑道:“昨晚在布達拉宮我們難奈何你。現在你可是插翅難逃了!小子,要

想活命,快投降吧!”

    孟華喝道:“放你的屁!”側身一閃,唰的就是一招“白虹貫日”,徑刺過去。這一招

以退為進,避招、拔劍、還攻,几個動作,一气呵成,當真是快如閃電。”

    孟華劍招后發先至,衛托平吃了一惊,喝道:“好狠的小子!哼,饒你再狠,也逃不出

我的掌心!”

    孟華出劍如電,衛托平運掌如風,也并不慢。這一掌他是袖底出招,准備以左臂的衣袖

蕩開孟華的劍尖,右掌一劈下去,就能劈斷孟華的腕骨。

    哪知孟華好似知道他的心思,劍勢陡然一轉,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衛托平一掌打

空,說時遲,那時快,孟華已是轉到劉挺之身旁,“白虹貫以”余勢未衰,劍尖指到了劉挺

之的咽喉。

    劉挺之的快刀也是极其了得,喝聲:“來得好!”劍影刀光之下,只听得一片金鐵交鳴

之聲,孟華身形一晃,劍招已是改為“玄鳥划砂”,揚空一划,正好迎上了伸手向他抓來的

葉谷渾。劉挺之的連環快刀,本來是一口气連斫十八刀的,還未使到一半,刀劍碰擊了八

下,敵人突然在面前消失,他煞不住勢,第九刀第十刀依然向前疾劈。只听得叮鐺聲響,鄧

中艾正自以判官雙筆側襲孟華,卻給劉挺之的快刀擋住了。

    葉谷渾霍的一個“鳳點頭”,左掌一翻,抓向孟華右肩的琵琶骨。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

救,拼著中孟華一劍,就能廢掉孟華的武功。

    孟華笑道:“何必馬上拼命,我還要多玩一會儿!”一個移形換位,劍尖又已指到鄧中

艾背心的風府穴,鄧中艾的雙筆剛剛被劉挺之快刀磕開,急切之間,不能反手刺扎。衛托平

大喝一聲,五步之外,一記劈空掌向孟華打去。

    ------------------

第二十七回 少俠但求消積怨 雙英未許解前嫌

    孟華劍鋒一顫,嗤的一聲,在鄧中艾背心划開一道裂縫,可惜劍尖給衛托平的劈空掌力

震歪,只是割破了他的衣裳,沒刺著他的穴道。

    孟華身形一晃,借著那股劈空掌力,伊似一縷煙飄上瓦面。身法比用“一鶴沖天”的輕

功還快得多。但上了屋頂,卻是不由自己地打了一個盤旋,方能穩住身形。饒是孟華藝高膽

大,也不由心頭一凜,想道:“這 果然不愧是號稱大內第一高手,不僅是毒掌厲害而已,

本身的功力,恐怕也是只在我之上,決不在我之下。”

    在這瞬息之間,孟華遍襲四大高手,衛托平等人也是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當下衛托平

一聲長嘯,四個人同時拔身而起,跳上屋頂。

    本來孟華的輕功比這四個人都要高明一些,倘若一上瓦面,立即就跑,應該可以跑得

掉。但他為了掩護老吉里父子溜走,卻是不能不和他們纏斗了。

    鄧中艾、劉挺之、葉谷渾三人上了瓦面,站在邊緣,各守一方,工托平一步一步地移動

腳步,徑向中央進逼。

    只听得嘩啦啦一片聲響,衛托平踏過的地方,瓦碎磚裂,立即開了一個窟窿。他逼近了

十來步,雙掌盤旋飛舞,繞著孟華在轉,腳下依然使出重身法用力踏下去。片刻之間,瓦面

已是開了一個大大的天窗。碎瓦四濺,泥土飛揚,聲勢甚是駭人。

    這并不是他的輕功太差,而是由于他顧忌孟華的劍法神妙無方,在平地打斗,四人聯

手,必可穩操胜算。在瓦面過招,輕功好的是大占便宜,四人聯手也未必定能取胜了。是以

他必須把孟華逼得在屋頂不能立足。

    孟華根本就不打算逃走,橫劍當胸,冷笑說道:“黔驢之技,僅此了么?”

    衛托平喝道:“給我滾下去!”雙掌往下虛劈,“轟隆”一聲,僅余的那塊方圓不過數

尺的完整瓦面也給他的掌力晨坍了。孟華從那窟窿掉下去,衛托平如影隨形的也扑下來!

    孟華一個鷂子翻身,揮袖成風,蕩開隨著他的身子一同落下的泥塊磚瓦,腳尖剛剛沾

地,衛托平已是一抓朝著他的頭蓋抓來了。”

    孟華笑道:“你也滾下來啦!”一招“舉火撩天”,劍鋒自上而下,迎截他的手腕,衛

托平竟然不縮手,只是改抓為拍,呼的一掌拍下去。

    劍掌相交,只听得“卜唰”一聲,衛托平把掌一揚,突然飛出一圍泥砂。原來他手心里

捏著一截磚頭,暗運內力,要用磚頭磕損孟華的劍鋒,結果磚頭碎了,他的手可沒受傷。衛

托平乘机把碎了的泥磚撒出,腳尖點地,一個“跨虎登山”,五指成鉤,仍然抓向孟華的琵

琶骨。

    這霎那間,孟華為了恐防眼睛受傷,只能閉了雙目。幸而他有“听風辨器”之能,一覺

微風颯然,喇的就是一劍刺去,就好像劍尖上長著眼睛似的,正好對著衛托平的掌心。

    這次衛托平手心沒有捏著硬物,可是不敢硬接了。當下掌心一翩,改抓為劈,一招“五

丁開山”,避招進招,駢指劈插孟華小腹。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正是空手入白刃的上乘

功夫。只待孟華橫劍護腹,他立即便可以變出极為凌厲的大擒拿手法,硬搶孟華手中的寶劍。

    哪知孟華的無名劍法端的是奇詭莫測,偏偏沒有給他料中,唰的一劍,竟然從他意想不

到的方位削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是一招“攻敵之所必救”的上乘劍法。

    劈空掌打遠不打近,急切間衛托平難以發揮掌力露歪他的劍尖,只能揮袖一拂,“嗤”

的一聲,劍光疾掠而過,衛托平的袖子短了一截,不過孟華的劍亦已給他拂開。雙方在這瞬

息之間交換數招。彼此都是暗暗叫了一聲“好險!”不過孟華乃是閉目換招,顯然他的劍法

是比衛托平的掌法更胜一籌。

    說時遲,那時快,劉挺之、葉谷渾、鄧中艾三人都從屋頂跳下。孟華眼睛剛剛張開,只

見刀光如練,劉挺之的快刀已是向他劈來,跟著鄧中艾的判官雙筆也刺來了。

    孟華一招“三轉法輪”,長劍一翻一絞,劉挺之的緬刀几乎給他絞出手去,連忙收刀換

招。与此同時、鄧中艾的雙筆也給他擋出外門。

    衛托平喝道:“好小子,你這是困獸猶斗,我倒要看你還能抵擋几招。”雙臂箕張,連

番進扑,掌劈指戳,手腳起處,全帶勁風。葉谷渾也是以一雙肉掌,使出了足以開碑裂石的

大摔碑手功夫。

    衛、葉二人的肉掌比劉、鄧二人的兵器還要厲害,四面合圍,果然沒有多久,便已把孟

華圍在棱心。孟華仗著精妙的劍法,雖然勉強可以支持。但亦已有力不從心之感了。

    正在吃緊,忽听得衛托平喝道:“來者何人?”話猶未了,兩條黑影,捷如飛馬,已是

超過牆頭。

    一個孟華熟悉的聲音冷冷說道:“昨晚在布達拉宮你們追不上我,諒必你們心有不甘,

今晚小爺特來与你們交手!”

    孟華初時還以為來的是對方的人,此時听得這個熟悉的聲音不由得又惊又喜了。

    原來說話的這個人,不是別個,正是金碧漪的哥哥金碧峰。和他在一起的另外那個少年

則是金碧漪的師兄江上云。

    劉挺之認識他們兩個,說道:“昨晚的事情,看在令尊的份上,我們不予追究就是。背

叛朝廷,罪名非小,你們何必來趟這淌渾水?”

    葉谷渾道:“對啦,擄我所知,這小子与你們非親非故,你們也犯不著為他闖出大禍!”

    江上云喝道:“放你的屁,我就是要得罪你們的韃子朝廷,你們不敢与我交手,那就快

快滾開!”

    衛托平雙眼一翻,冷冷說道:“管他們什么江大俠、金大俠,這姓‘楊’的小子由我對

付,你們給我把這兩個狂妄的小子拿下!”

    劉、葉二人雖然是對江海天和金逐流有所顧忌,但給江上云這樣臭罵,亦是忍不住气了。

    葉谷渾喝道:“我是好言相勸,你以我是當真怕了你們的爹爹不成?”

    劉挺之道:“我們稱這兩個小子單打獨斗,鄧兄,你留下幫忙衛大哥吧。”話猶未了,

金碧峰已是側的一劍向他刺來,喝道:“好,我就來會會你的快刀!”另一邊,江上云亦已

和葉谷渾交上了手。

    劉挺之的快刀非同凡響,天下擅于用刀的人,除了孟元超和尉遲炯之外,第三個就數他

了。刀劍相交,叮叮鐺鐺之聲不絕于耳。霎眼間劉挺之一口气劈出六六三十六刀,金碧峰則

以天山劍法中的“大須彌劍式”還了七招。

    大須彌劍式用于防御,天下沒有哪一种劍法胜得過它。這是天山派的鎮山之寶,又再經

過金世遺、江海天和金逐流師徒父子潛心研究,精益求精而后傳給金碧峰的。這复雜奇异的

劍法施展開來,饒是劉挺之快刀如電,也是絲毫找不到他的破綻。

    但另一邊江上云与葉谷渾交手,卻要稍稍屈處下風了。葉谷渾的大摔碑手,掌力不遜于

衛托平。江上云的劍法雖然亦是得金逐流的真傳,但功力卻是稍有不逮。葉谷渾雙掌翻飛,

坪如大河滾滾而上,江上云的長劍竟是無法刺到他的身前。斗了數十招,江上云的身形已是

在他的掌影籠罩之下。

    孟華這邊也不輕松,敵方雖然少了兩個人,但也還是以一敵二。衛托平是大內第一高

手,若論功力恐怕還在孟華之上,再加上一個擅于鐵筆點穴的鄧中艾,孟華如何能夠占到便

宜,不過好在他的劍法精妙,對方也是不能有所顧忌。雖然稍處下風,形勢卻要比江上云稍

為好些。

    再過一會,江上云劍招發出,漸漸有力不從心之感。而另一邊金碧峰則已反守為攻,不

過劉挺之的快刀也還可以抵擋得住。

    此時形勢分明,要是金碧峰能夠首先擊敗劉挺之的話,他便可以騰出手幫助江上云一臂

之力,立即挽回敗局。但若是江上云支持不到那個時刻,葉谷渾擊敗了他,回過頭与劉挺之

聯手,那么金碧峰也是必敗無疑了。至于孟華這邊,目前還是殺得難解難分,未知何時方能

胜負。江上云也不指望孟華能夠抽出身來,助他一臂之力。

    金碧峰急于求胜,連使險招,劉挺之驀地快刀疾削,“嗤”的一聲,划破了金碧峰的衣

裳。金碧峰非但擺脫不了他的纏斗,反而險些被他所乘。金碧峰無可奈何,只好再使大須彌

劍式,化解劉挺之的攻勢,然后再行反擊,等于把剛才搏斗的過程,又來一次重演。等到全

碧峰重新再占上風之時,江上云的形勢是更加危急了。

    孟華斗了數十招,劍勢漸漸緩慢下來,額頭的汗珠好像黃豆般大小,一顆顆滴下。

    鄧中艾大喜道:“這小子不濟啦!”話猶未了,果然就給他發現孟華的劍法之中有老大

一個破綻,鄧中艾曾經兩次吃過孟華的虧,此時急于報仇,立即欺身進扑,雙筆齊飛,左點

“期門”,右點“中字”,這兩處都是人身的死穴!

    衛托平叫道:“提防有詐!”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只見鄧中艾一聲尖叫,肩頭已是著

了一劍。衛托平一掌劈去,打了個空,說時遲,那時快,孟華的身形怦似陀鏍疾轉,一個盤

旋業已轉到江上云的身邊。

    原來孟華情急智切之間,難以擺脫這兩個高手,他是故意以內力迫出汗珠,裝成支持不

住的模樣的。至于最后那招劍法中的“破綻”,當然也是故意“賣”給鄧中艾的。

    鄧中艾中了他的驕兵之計,不幸中之“幸”,得到衛托平及時提醒,這才只是傷了肩頭

的一點皮肉,否則只怕琵琶骨也要給孟華的利劍刺穿。

    孟華來得恰是時候,葉谷渾正在一掌向江上云拍下!

    饒是他縮手得快,一根小指頭已給孟華快劍削掉。

    葉谷渾也真頑強,一聲大吼,伸出沒有受傷的左掌,又向孟華劈下。背后兵器挾風之

聲,鄧中艾的雙筆指到了他后心的風府穴。

    江上云可也沒有閑著,壓力一消,唰的一劍便刺出去。他斗了這許多時候,一直屈處下

風,正自一肚悶气,這一劍又狠又准,恰好刺穿了葉谷渾的掌心,葉谷渾的大摔碑手功夫登

時給他破了。掌心鮮血淋漓,比給孟華削掉一根小指頭還更嚴重得多。

    孟華一見江上云那樣出招,已知葉谷渾難以抵擋,當下反手一劍,蕩開鄧中艾的判官

筆,喝道:“你是嫌傷得太輕了吧?好,咱們再來性命相拼!”

    葉谷渾傷了掌心的勞官穴,大摔碑手的功夫已給破掉,再練最少也得三年,情知已是無

力再戰,只好忍住疼痛,惡狠狠地罵道:“好,我記著你這兩個小子,三年后定報此仇!”

扔下這句話,腳步一個跟蹌,險些摔倒,連忙一破一拐地跑出門外。

    孟華笑道:“好,莫說三年,十年我也等你。”唰唰兩劍,左攻鄧中艾,右刺衛托平。

    葉谷渾一逃,劉挺之可就慌了。金碧峰喝道:“想要跑么,沒有那么容易!”只听得一

片斷金戛玉之聲,金碧峰一招“三轉法輪”,把劉挺之那柄緬刀絞得斷為三截。

    衛托平見狀大惊,喝道:“小子体得逞能!”聲發掌到,金碧峰聞得腥風扑鼻,知道他

是毒掌,側身一閃,橫劍截他手腕。說時遲,那時快,衛托平已是把惊惶失措的劉挺之一

拖,沉聲說道;“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原來他見葉谷渾受傷,劉挺之已斷了兵刃,以三

敵三,自忖已是決無取胜把握,唯有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了。

    鄧中艾乃孟華手下敗將,一見衛托平跑過去援救劉挺之,便已知他心意是想逃跑,哪里

還敢和孟華拼命?比衛、劉二人更快一步跑出大門。

    金碧峰冷笑道:“你算什么君子?你是鷹爪!”

    話未說完,衛托平和劉、鄧二人的影子早已不見了。

    孟華插劍入鞘,施了一禮,說道:“多謝金兄、江兄相助之德。”

    江上云冷冷說道:“昨晚你幫了我們的忙,今晚我們也來幫你的忙。從今之后,咱們誰

也不欠誰的人情!”

    孟華怎也想不到江上云竟會如此說話,不禁為之一愕,江上云轉身便走。孟華叫道:

“兩位且慢!”金碧峰冷冷說道:“你想怎樣?”

    這剎那間,孟華真的不知怎么說才好,想了片刻,心情一陣激動,沖口而出,說道:

“江兄,你錯了!”

    江上云側目斜瞧,一副不屑的神气說道:“我有什么錯了?倒要請教!稱兄道弟,卻可

不必。”

    孟華說道:“昨晚我是為了義軍的事情,冒險闖進布達拉宮,和你們的目的完全一樣。

說不上是誰幫忙誰。”

    江上云道:“不管你的目的如何,你做了這件事,也就是幫我們的忙了。我幫你也并非

為了你,總算是還了你這一份人情。”

    這話雖抑仍然似是而非,態度總算好了一些。孟華說道:“過去或許我有冒犯你的地

方,請你原諒。不過也許你也仍然對我怀有成見,你愿意稍留片刻,听我解釋嗎?”

    江上云冷冷說道:“我沒有功夫听你羅嗦。我不和你再次比劍,已經是原諒你了,你也

無謂多說啦。”

    孟華本來不擅言辭,此時亦是不禁心頭有气,于是撇開江上云不理,說道:“金大哥,

令妹……”

    金碧峰雙眼一瞪,喝道:“我的妹妹我自己管,不許你再提她!”

    扔下這句冷冰冰的說話,兩人身形一起,登時越過牆頭,徑自走了。

    孟華本來是想告訴他金碧漪的下落的,見他如此,心里想道:“碧漪也未必喜歡見他,

我何必自討沒趣。再說,他們倘若是為了我和碧漪要好的事情惱我,我也不知應如何解釋

呢。難道要我放開碧漪,討他們喜歡嗎?”

    孟華這一猜其實并沒完全猜對,江上云惱怒的原因比他所想的要复雜得多。金碧峰也是

如此。

    要知他們都是自視甚高的人,江上云本來和金碧漪的性情并不相投,他也并非非娶師妹

不可,但兩家父母既然有過議婚之事,如今金碧漪不喜歡他而喜歡孟華,他這個自視甚高的

人,自是感到顏面無光,自尊心受了大大的損害。金碧峰也是相類的心情,為了妹妹不听他

的話反而偏向“外人”,覺得有損哥哥的威嚴而惱怒。

    不過有一樣值得安慰的是:江、金二人總算知道他是一個什么人了。縱然不把他當作朋

友,也不會把他當作敵人了。

    孟華暗自思量:“只要他們不再把我當作敵人,那就行了,嗯,我也該走啦,只不知吉

里父子如何?”剛要走進柴房察看,只見小吉里已經跑了出來,拍掌叫道:“孟大哥,你的

本事真好,一個人打那么凶的四個漢子,看得我都几乎透不過气來。不知几時我才能學到你

這般本事?”他身上滿是水泥,原來柴房側邊竹一條干的溝渠通向這座院子,他是從溝渠里

面鑽出來的。

    孟華說道:“怎的你還不走,太大膽了。”

    小吉里道:“爹爹也沒有走呢。孟大哥,剛才和你吵架的那兩個人是誰?”

    孟華說道:“他們是來幫我忙的。”

    小吉里道:“我知道。起初是他們幫你的忙,后來是你幫他們的忙。我不懂的是你們既

然互相幫忙,為什么又要吵架?小吉里躲在溝渠里面偷看,看不清楚,他對漢話也是一知半

解,但從江、金二人說話腔調,如可以猜想得到他們是和孟華吵架。”

    孟華說道:“你年紀還小,我很難說得你懂。其實我和他們也不是吵架。小吉里,這些

不緊要的莫情咱們慢慢再說,我和你先到柴房去吧,你爹爹……”

    小吉里道:“爹爹已經來啦。”

    老吉里走了出來,一臉孔又惊又喜的神情,說道:“孟少俠,我們不知應該怎樣感激你

才好。說老實話,剛才我是准備拼了一條老命,与你有禍同當的。想不到你把官兵都打跑

了。”孟華說道:“不,是我應該感激你。這次可是連累你啦,這間屋子咱們恐怕是不能久

留了。”

    老吉里道:“不錯,官兵走了一定還會再來。不過我有很靠得住的朋友可以暫時避一

時,咱們現在就走吧。”

    孟華說道:“你們先到朋友家避避風頭,過兩天找机會再走也行。我可不想連累你的朋

友了。”老吉里怔了一怔,說道:“這么晚了,你去哪儿??孟華笑道:“回到你鄉下那間

屋子去呀。”老吉里道:“城門要到天亮才開,你怎能出去?”孟華說道:“進城的時候,

我已經仔細看過了。城牆并不高,我想是可以出去的。”

    小吉里道:“爹爹,你沒有看到孟大哥的本事,他一跳起來,跳得高過院子壁這棵樹。

他們兩個本事遠不如他,也只是一跳,就跳過這座牆頭了。”

    老吉里道:“好,那么你赶快走吧,替我問候令尊。”

    小吉里道:“孟大哥,你別忘記,你答應過我求你的爹爹收我為徒的。”

    孟華笑道:“你放心,我不會忘記的。我爹即使不能留下來教你本領,我也會替你找到

一位高明的師父。希望你們能夠平安脫險,過兩天咱們再見。”

    与吉里父子分子之后,孟華便即施展上乘輕功,在橫街小巷,借物障形,蛇行兔走,避

過巡邏兵士的耳目,穿過了兩條長街,方始發現有打著火把的大隊兵士向吉里的住宅方向跑

去,孟華計算時間,料想吉里父子已經避開,于是加快腳步出城,拉薩雖然是西藏的首府,

城牆卻并不很高,守衛也遠不如布達拉宮的森嚴,孟華以絕頂輕功越牆而出,站在城門守衛

的士兵竟是絲毫未覺。

    朝露沾衣,晨風拂面,出得城來,不知不覺已是天明時分。孟華仿佛一個凱旋的戰士,

雖然是苦斗歸來,但怀抱著興奮的心情,也忘記疲勞了。晨風送爽,腳步加快。

    一疾行,日落之前,老吉里那座郊外的別墅已然在望。“碧漪現在不知在做什么,說不

定她正在安慰我的爹爹,但在她自己的心里卻正在為我擔心呢!”想起即將和金碧漪見面的

喜悅,孟華從心底笑了出來:“待會儿我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一定會嚇她一大跳。”又

想:“碧漪也一定想不到我會在布達拉宮見著她的哥哥和師兄,要是她知道了昨晚的事情,

不知道她會怎樣?”

    這次拉薩之行,固然是風波疊起,但事情的結果卻也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美滿。就只有

昨晚的事情留在他的心上的唯一陰翳了。不過在他就要和金碧漪見面的時刻,這點陰翳也只

是像淡云遮蓋不住燃燒的朝陽了。

    他的心情像是朝陽,挂在天邊的則是斜陽一抹。

    他放輕腳步,悄悄進去,想給金碧漪一個意外的喜悅。但是進了內院,卻還沒有發現她

的影子。

    忽听得后園有金刃劈風之聲,孟華吃了一惊。但隨即放下了心,暗自想道:“要是和敵

人打斗的話,應該有呼喝之聲,想必是碧漪抽閑練武?”

    他猜中了一半,后園是有人練武,但不是金碧漪,是他的父親孟元超。

    孟元超正在一口气使出八八六十四快刀,進如猿猴竄枝,退若龍蛇疾走,起如鷹隼飛

天,落如猛虎扑地。孟華看得又惊又喜。只見父親把手一揚,已是使出最后一招。

    寶刀化作銀虹,只听得“ 嚓”一聲,插在一棵老槐地上,過了片刻,樹葉籟勤而落,

刀柄兀自顫動不休。孟華看得目眩神搖,又惊又喜,禁不住喝彩道:“爹爹,好一招神龍掉

尾!”

    原來這一招“神龍掉尾”乃是孟家刀法中的絕招,孟華曾經反复練過數十百遍,自以為

已經得其精髓,哪知在父親手中使出,威力竟是如此惊人,比自己所領悟的不知要高明多

少。不過孟華的惊喜,卻不僅是由于得傳絕技,而是為父親的康复的高興。要知孟元超這一

招“神龍掉尾”,不但手法精奇,內力更是發揮得淋漓盡致,要不是他的武功已經恢复,決

計使不出這一絕招。

    孟元超拔下寶刀,微笑說道:“病了這一場,華竟是差了兩分了。華儿,你怎的這樣快

就回來了。”

    孟華說道:“好教爹爹歡喜,孩儿僥幸不辱使命,事情都已經辦妥了。”

    這次輪到孟元超又惊又喜,說道:“我還以為你是碰到新困難。無從入手,先回來的

呢。”接著說道:“好在你今天回來,我正在想明天親自到拉薩去呢。”

    孟華說道:“孩儿這次運气很是不錯,去得恰是時候。”孟元超瞿然一省,說道:“對

了,前天佛祖節,僅達拉宮開放的日子,我倒忘了。不過你能夠這樣容易見到弄贊法師,卻

由還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孟華笑道:“哪有這樣容易?雖然那天終于見著,其間卻是經過不少風波。”當下把此

行經過,原原本本稟告父親。只是把碰上江、金二人之事,略過不提。

    孟元超听得又是歡喜,又是吃惊,說道:“你的運气固然不錯,膽气也不小。經過這番

磨練,我可以放心讓你闖蕩江湖了。這次你辦得比我意想的還好。”

    孟華道:“多謝爹爹夸獎。其實這次能夠如此順利,還是多虧了張大叔。張大叔本來要

探望爹爹的!”

    孟元超笑道:“我知道他的脾气,他一定又是馬上赶往回疆了。”

    孟華說道:“正是,但咱們恐怕還要在這里多待兩天,等候吉里父子回來的。”

    孟元超道:“這是應該的。華儿,不過有件事情,我倒是有點覺得奇怪。”

    孟華怔了一怔,說道:“什么事情?”孟元超笑道:“你回來這么久,為什么不向我問

及金姑娘?”

    孟華面上一紅,說道:“我以為她在房間里,待我把正事稟明爹爹之后,再去找她不

遲。”話是這樣說,心中可是有點忐忑不安,“為什么還不見她出來呢?”

    孟元超笑道:“在爹爹面前,你不用害羞。我知道你是挂念她的,你赶快找她回來吧。”

    孟華吃了一惊,連忙叫道:“碧漪,她、她到哪里去了?”孟元超笑道:“別慌,她沒

有走掉,她是到后山打獵去了。”

    孟華松了一口气,說道:“哦,原來她是打獵去了,怪不得沒看見她。”

    孟元超道:“吉里這座別墅,米面倒是積貯不少,只是萊肴卻吃完了。她見我業已痊

愈,是以今天才第一次去打獵,想找些野味回來。”看看天色,接著說道:“她是吃過中飯

就出去的,這時也應該回來了。你快去接她吧。”

    听得父親這么一說,孟華不禁又有點擔心了,于是連忙出去找尋碧漪。孟元超安慰他

道:“不會有什么事的,或許她是貪圖多得些獵物吧。”

    太陽正在落山,晚霞染紅了茺林衰草,孟華跑上后山,游目四頤,卻沒有發現金碧漪。

    轉過一個山坳,忽見前面茅草叢中,無風自動,孟華心里想道:“哦,原來她和我捉迷

蔽。”只道金碧漪已經看見了他,特地与他開個玩笑。

    孟華也不聲張,拾起一顆小石子便打過去,用一個巧妙的手法,故意打歪几寸,讓它在

波動著的茅草飛過,暗自笑道:“待我也嚇她一跳。”

    只听得“卜”的一聲,茅草中果然有一個女子竄了出來,不待這枚石子飛近,就發出一

枚錢鏢將它打落了。

    孟華笑道:“漪妹,沒嚇著你吧。你這暗器手法想必是新練成的嗎?很不錯呀!”

    那女子緩緩回過頭來,冷冷說道:“你又認錯人了!”

    孟華吃了一惊,失聲叫道:“啊呀,鄧姑娘,原來是你!”這女孩不是別人,正是和金

碧漪有點相似的那個鄧明珠。

    鄧明珠道:“不錯,我是鄧明珠,不是你的漪妹。但我也想不到在這里又會碰上你。”

    孟華道:“鄧姑娘,你到過天山了嗎?几時回來的?”

    鄧明珠淡淡說道:“多謝你的關心。不過,你不是要找你的漪妹的嗎?你恐怕也沒空听

我細說吧?”

    孟華怔了一怔,說道:“可是你曾見著了碧漪?她、她在哪里?”

    鄧明珠道:“她剛才還在這里和我說話。我本來不認識她的,但奇怪的是她卻知道我是

何人。”

    孟華無暇理會她們是怎樣結識,急不及待的便即問道:“她現在哪里?”鄧明珠道:

“跑了!”

    孟華吃了一惊,連忙問道:“為什么跑了?”

    鄧明珠道:“有個人追她!”

    “什么人追她?”孟華這一惊更是非同了!

    “是個白衣漢子。看來不過四十多歲的年紀,眉清目秀,倒像一個書生。是什么人,我

可不知道了。”

    鄧明珠繼續說道:“金碧漪和我在山坳這邊說話,那白衣漢子一在山坡出現,可能還未

看見她,金碧漪馬上就逃跑了。她叫我幫她的忙,別說她在這里,可是……”

    “可是什么?”

    鄧明珠頓了一頓,接著說道:“可是那漢子本領高明得很,我說我沒有見著他要我的

人,他冷笑一聲,也不說話,只是好像豎起耳朵來听一听,就知道金碧漪逃跑的方向,徑自

追下去了。”

    “她跑的是哪個方向?”鄧明珠用手一指,孟華無暇再問,立即施八步赶蟬的輕功,向

那個方向疾追下去。

    跑了一會,轉過兩個山場,果然看見一個白衣漢子踽踽獨行。但卻沒有看見金碧漪。

    這白衣漢子背負雙手,意態悠閑,好似正在測覽山景,听得孟華的腳步聲,這才回過頭

來。

    此時雖然是早春時節,但北地苦寒,一般人還是穿著皮袍的。這中年漢子卻是一件薄綢

長衫,衣袂飄飄,似乎絲毫也沒寒冷的感覺。

    “小伙子,你跑得這樣匆忙,什么事呀?”孟華還沒開口,他倒先問孟華來了。

    “我找一位年輕的姑娘,不知你……”

    “那位姑娘姓甚名誰?你說出來,或許我會知道。”

    孟華說出了金碧漪的名字,白衣漢子的神情甚為古怪,冷冷地瞅著他,過了半晌,方始

說道:“你是誰?你找她做什么?”

    孟華通名之后,說道:“我是金姑娘的朋友,請問她在哪里,要是你知道的話!”

    那白衣漢子說道:“我當然知道,不過我不告訴你!”

    孟華大為著急,亢聲說道:“你非告訴我不可!”

    那白衣漢子冷冷問道:“為什么?”

    孟華倒是想不到他會有此疑可,急切間倒不知怎樣回答才好。白衣漢子又再冷冷說道:

“你用不著去找她了!”孟華又惊又怒,喝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難道、難道……你把

她怎樣了?”只道金碧漪已遭此人毒手。

    白衣漢子意態悠閑的淡淡說道:“她被我關起來了,怎么樣?”

    孟華唰的拔劍出鞘,喝道:“快快把她放還与我!”

    白衣漢子哈哈一笑,說道:“你憑什么敢命令我,就憑這劍么?那我倒要看看你的劍

法。”

    孟華喝道:“你當真不放!”

    白衣漢子道:“你是聾的嗎?還是你蠢得听不懂我的話?大呼小叫有什么用,有膽的向

我刺來!”

    孟華忍無可忍,喝道:“好,那咱們就較量較量!”抖起一朵劍花,唰的便刺過去。

    白衣漢子不避不架,劍尖指到他的面門,他的眼睛也是眨也不眨。

    孟華雖然气怒,可也不能這樣就殺了他,劍尖指著他的咽喉,喝道:“你要和我較量,

為何不亮兵刃?”

    白衣漢子哈哈一笑,說道:“誰說我要和你較量,是你要和我較量,不過這兩個字你用

錯了?”

    孟華喝道:“怎么錯了?”白衣漢子道:“我看你最少還得再練三年,才得和我說這較

量二字!”

    孟華出道以來,几曾受過別人如此輕蔑,不由得更加火起,喝道:“配也好不配也好,

你不放人,出就不和你客气!”這一次是真的刺過去了,不過卻是一招刺穴的劍法,并非想

要那人性命。

    白衣漢子身形一晃,輕飄飄的隨著劍風閃過一邊,孟華唰唰唰的連環三劍,竟然連他的

衣角也沒沾上,白衣漢子側目斜睨,冷笑說道:“怎么,你就只有這點本領嗎?”

    孟華已經知道此人武功奇高,自己全力以赴只怕也還未必是他對手,如何還敢手下留

情?于是唰唰唰的又再連刺三劍,這三招劍法是從孟家的快刀刀法化出來的,當真是有若奔

雷駭電,遠非剛才那三招的輕描淡寫了。

    白衣漢子身形步換,揮袖一拂,雙指便點過來。孟華劍尖歪過一邊,對方便即乘虛而

入。這一招白衣漢子以深厚的內功配合上乘的點穴手法,后發先至,當真是深得武學“慢中

快、巧中輕”的訣竅。

    孟華劍尖歪過一邊,倘若給他點中虎口,寶劍非得脫手不可。孟華識得厲害,劍峰一

轉,噪的變為“玄鳥划砂”,守中寓攻,變化之巧,令得那白衣漢子也不禁微噫了一聲。原

來孟華用的乃是張丹楓所傳的無名劍法一,饒是這白衣漢子精通各家各派的劍法,卻也未曾

見過。白衣漢子微噫一聲,斜躍三步。淡淡說道:“你這几招劍法很是不錯,可惜你第三招

孟家刀法化為快劍,气力用得太盡,以至變成強弩未。否則你第四招的玄鳥划砂,就可以削

掉了我的手指了。要是孟元超使這一招,一定會比你老練得多。”

    孟華的劍法給他一口說破來歷,吃惊非小,說道:“多謝指教。但你的空手入白刃功夫

也未必能胜我,我不要你讓,亮兵刃吧!”

    白衣漢子哈哈一笑,說道:“好個拗气的少年,你說得不錯,我空手是胜不了你的。不

過,我對后輩決不用劍,待我想想,怎么辦呢?好,有了。”一個轉身回過頭來,手中已是

多了一根松枝。這是他從身旁的一棵老松樹上折下的,不過好像筷子般粗細。“好,我就用

這枝松枝和你比比劍吧。只要你能抵擋十招,就算你贏!”白衣漢子說道。

    孟華正愁打不過這白衣漢子,听他這么口一說,雖然不忿對方輕視自己,有點气惱,但

卻正是求之不得,于是說道:“好,你說過的話可不許賴!倘若我僥幸贏了……”

    白衣漢子哈哈一笑,說道:“我若輸了,馬上讓你見到碧漪。君子一言,快馬一鞭,進

招吧!”

    孟華心里想道:“待我一舉就削斷你的松枝,看他十招之內,如何胜我?”劍光一閃,

第一招“排云駛雪”已然使出。劍尖震得嗡嗡作響,揣的是勢挾風雷,迅猛無倫!

    白衣漢子贊道:“剛中帶柔,很是不錯,惜乎稍失凝練。”腳步不移,孟華這一劍卻擲

了個空。白衣漢子松枝一舉,只听得“唰”的一聲,一根柔枝竟然抖得筆直,而且隱隱帶著

寶劍出鞘的嘯聲,只是一飄一晃,松枝就點到了孟華的面前。

    孟華一見那根松枝,居然能夠這樣刺將過來,吃惊端的非同小可。原來那白衣漢子用松

枝使出劍法,不但是劍法精奇,內功的精純亦已到隨心所欲的境界。這松枝一刺,勁道不亞

利劍,倘若給他刺中,只怕臉皮必戳穿。

    不過他華竟是得了張丹楓的無名劍法的真傳,善于隨飢應變,當下長劍一封,一招“橫

流擊裙”以攻為守,把白衣漢子的攻勢化開。白衣漢子贊了一個“好”字,松枝一拂,似左

似右,虛實不定,變幻無方。孟華變換三种身法,劍尖一彈,使出一招似是嵩陽派的“疊翠

浮青”,又似泰山派的“古柏森森”的劍法,從那白衣漢子意料不到的方位刺來。那白衣漢

子似乎也有點顧忌,松枝輕移,孟華好不容易方能擺脫他的“劍勢”籠罩。

    說時遲,那時快,白衣漢子第三招又攻了到來,孟華反手一削,守中有攻,居然把對方

連接兩招凌厲攻勢一齊化解,而且還抽空刺了一劍,力圖擺脫劣勢,爭回先手。這兩招出手

比那白衣漢子還要快些,正是家傳的快刀和“無名劍法”的配合。白衣漢子微徽一笑,似乎

對他的劍法頗為贊賞,忽塢手起枝落,松枝唰的在他劍背一擊,孟華虎口一麻,長劍蕩開。

依然無法從對方手中搶回攻勢。

    白衣漢子笑道:“還有五招。跟著我要發連環三招。

    第一招分花佛柳,刺你雙肩的肩井穴。

    第二招馮夷擊鼓,戳你丹田;第三招白虹貫日,刺你咽喉!”

    高手過招,哪有先給對方知道之理?這白衣漢子待孟華的態度,簡直就似老師教學生一

樣。孟華本來打算与他性命相搏的,至此卻是禁不住心中一動,暗自思量了:“奇怪,看來

此人對我倒似乎并無惡意?但他為什么要擄走漪妹呢?”心念未已,白衣漢子陡地喝道:

“小心接招,第六招來了!”松枝一挺,似是向左,又是向右,果然是一招“分花拂柳”的

劍法。

    孟華幸虧得他指點,當下竭盡平一生所學第一招用“虛式分金”的陰柔劍術卸開對方攻

勢;第二招化為刀法的“鐵門閂”!劍當胸,攔住松枝;第三招卻是難以化解,只好使出一

招“雷電交轟”,長劍掄回,當作大刀來使,疾劈兩劍!

    只听得鐺的一聲,白衣漢子喝道:“這是第九招!”松枝搭上劍柄,一搭一牽,孟華的

長劍竟然脫手飛出。結果,果然是抵擋不了他的第十招!

    ------------------

第二十八回 欲上天山尋幼弟 卻來牧野見奇花

    忽听得一個清脆的聲音尖叫道:“爹爹,你不公道!”孟華眼睛一亮,只見一個少女出

現在他的面前,可不正是他所要找尋的金碧漪?這霎那間,孟華端的是又惊又喜,同時又嚇

得几乎呆了!

    金碧漪叫這白衣漢子做“爹爹”,孟華這才知道,原來自己和天下第一劍客、金碧漪的

父親金逐流交手。“怪不得我抵擋不了他的十招。”孟華是輸得心服口服了。

    “我怎樣不公道?”金逐流微笑問女儿。

    金碧漪噘著小嘴儿道:“你最后一招用的乃是內功!不是劍法!”

    金逐流笑道:“我几時說他輸了?我還未下斷語,你就爭著幫他,真是女生外向!”

    孟華連忙上前說道:“請恕小侄适才莽撞,冒犯了世伯。”金逐流笑道:“怪不得漪儿

夸你,你的劍法果然是比我高明。”

    孟華惶然說道:“小侄在世伯的一根松枝之下,連十招都不能招架,世伯如此夸獎,叫

小侄如何擔當得起?”

    金逐流正容說道:“我從不胡亂夸贊別人的。單以劍法而論,你只是稍欠臨敵的經驗而

已。但說到變化的精妙,當今之世,只怕已是無人能及得上你了。即以剛才咱們的拆招而

論,最多我也只能說是打成平手。我打落你的長劍,你也削斷了我的兵刃,不信,你瞧

瞧。”說罷,舉起松枝,只見那根松枝已是只剩下切短一截。原來金逐流以內力震落孟華的

長劍之時,他的這根松枝已給孟華削斷。

    金碧漪笑道:“你們別談論劍法了。孟大哥,你見過你爹沒有?”

    孟華說道:“正是爹爹叫我出來找尋你的。”

    金碧漪道:“爹爹,咱們應該去見孟伯伯了吧?”

    金逐流道:“孟世兄,我正是來探令尊的病的,想不到先碰上你。漪儿,你不躲避我了

吧?”說罷,似笑非笑地望著女儿。

    金碧漪面上一紅,說道:“你不要我回家,我當然不會避開你了。”

    金逐流笑道:“我還是要你跟我回家的。不過,你害怕的恐怕還不是要回家吧?”

    金碧漪雙頰暈紅,說道:“爹爹,你老是喜歡拿女儿來開玩笑。”金逐流哈哈一笑,說

道:“只要你不再和我玩捉迷藏的游戲那就行啦。天色已晚,孟伯伯等你只怕也等得心焦

了,咱們快點走吧。”

    孟華雖不知道他們父女剛才談些什么,但也約略猜到几分。他本來有點惴惴不安的,此

時見金逐流和藹可親,絲毫也沒不高興的模樣,還和女儿如此說笑,心上的一塊大石頭不覺

也就放下來了,暗自想道:“漪妹跟我的事情,不知告訴了她的爹爹沒有,但像金大俠這樣

的好父親,想來也一定不會強逼女儿嫁給她所不愿嫁的人的。”

    金碧漪和孟華前行帶路,金逐流故意落后少許,讓他們并肩而談,金碧漪道:“你在拉

薩的事情辦妥了嗎?”

    孟華說道:“都辦妥了。這次是出平我意料之外的順利,回去再慢慢告訴你。”

    金碧漪笑道:“我也知道你一定是辦妥了方肯回來,所以我并不急于知道。我想知道的

是另外一件事情。”

    孟華道:“什么事情?”

    金碧漪道:“你想必已經見著鄧明珠了?”

    孟華說道:“正是她告訴我,叫我向這個方向找尋你的。听說你和她打了一架。”

    金碧漪:“不錯,我們是不打不成相識,要待回去再慢慢告訴你吧。你先告訴我她和你

說了一些什么?”

    孟華說道:“沒說什么,她知道我急于要找尋你,便即指點方向,我也就赶忙來了。”

    金碧漪道:“奇怪,怎的卻不見她。她到哪里去了?”

    孟華說道:“我不知道。恐怕是已經走了吧?她本是路過此地,赶著回家的。”

    金碧漪道:“唉,你怎么不請她留下?”

    孟華有點尷尬,說道:“那時我恐怕你是碰上敵人,只顧著找你,一時沒有想到要請她

留下了。”

    金碧漪忽地回頭說道:“爹爹,你知道這位鄧姑娘是什么人嗎?”

    金逐流說道:“我知道她是幫你瞞騙我的朋友。”

    金碧漪笑道:“她還是你一個老朋友的女儿呢。”

    金逐流霍然一省,說道:“你說的可是震遠鏢局神州分局的總鏢頭鄧翔。”

    金碧漪道:“不錯,鄧明珠就是鄧翔的女儿。”

    金逐流道:“我和鄧老鏢頭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算不得是老朋友。不過他為人正直、卻

也是我一向欽佩的。”

    金碧漪道:“說起這位鄧姑娘,有一件事情,不知爹爹知不知道?”

    金逐流道:“什么事情?”金碧漪道:“鄧老鏢頭曾經有意將女儿許配給江師兄。”

    金逐流道:“你的葉師伯已經告訴我了。听說鄧老鏢頭是因少林寺叛徒吉鴻劫鏢,上云

曾經助他一臂之力,是以他有這個念頭的。不過他托你的葉師伯做媒,卻給你的葉師伯婉拒

了。”

    金碧漪道:“這位鄧姑娘才貌雙全,剛才你也見過的。不知葉師伯何以不肯成人之媒?”

    金逐流當然懂得女儿的用意,心中暗笑:“你這是明知故問。”當下笑道:“上云雖然

是我的弟子,他的婚姻大事,我也不能替他作主。我的想法和老一輩不同,即使是我的儿

女,我也不會勉強他們。”金碧漪听了父親這番說話,不啻吞下了一顆定心丸,登時眉開眼

笑。

    孟華正想把在拉薩碰見江上云和金碧峰的事情告訴金逐流父女,不知不覺已回到那座別

墅了。

    金逐流忽地“咦”了一聲,說道:“盂賢侄,屋子里除了令尊之外,還有別人嗎?”孟

華說道:“沒有。”金逐流道:“令尊似乎是在和一個高手比武!”此時孟華亦已隱隱听得

有金鐵交鳴之聲了。

    孟華吃了一惊,恐防父親久病初愈,不是那人對手,連忙加快腳步。金逐流笑道:“你

不用著慌,令尊是使快刀的,我听得出來,他現在還是稍占上風。那個高手對他似乎并無惡

意,你听,一二三四五六七,他已經使了七招了,并無一招殺著。”金逐流是數一數二的高

手,他的判斷孟華自是相信得過,稍稍放下了心。

    孟華踏入后園,只見父親果然是在和一個陌生人比武。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有個少

女在旁觀戰,這個少女正是鄧明珠。金碧漪又惊又喜,說道:“鄧姐姐,你沒有走!”

    那人是用劍的,刀來劍往,雖然并非性命相搏,斗得也是甚為劇烈。兩個人都是聚精會

神,拆解對方的招數,金家父女和孟華走了進來,他們竟似視而不見,听而不聞。

    金逐流噓了一聲,示意女儿不要說話。孟華看他神情,好像和那個人也是相識的。

    孟元超快刀進擊,刀光閃閃,已是把那人的身形籠罩在刀光之下。那人忽地使出連環三

招。第一招分花拂柳,第二招馮夷擊鼓,第三招白虹貫日。匯足金逐流對孟華曾使過的招

數,孟華得了他的指點,方能化解的。

    孟元超一口气劈出七刀,和孟華的化解方法一樣,但卻多攻了兩刀。不但阻遏了對方攻

勢,而且把先手反撈回來。金逐流贊道:“妙啊!”孟華看得心曠神怡,想道:

    “武學之道,果然是無窮無盡,原來這几招刀法還可以這樣變化的。”又想:“奇怪!

這人的劍法怎的和金大俠的劍法頗為相似,這三招尤其是一般無异。”

    那人已是被逼得稍處下風,突然劍法一變,變得越來越慢。劍尖上就好像挽著重物似

的,東一指西一划迂緩非常,似乎甚為吃力。但說也奇怪,孟元超的快刀竟然攻不進他的防

御圈子。金逐流對孟華低聲說道:“這是天山劍法中大須彌劍式,用于防御,無懈可擊。”

即使對方比自己強得多,也可以能保不敗。這劍法的要詣是拙中巧,慢中快。你要留心瞧

了。”

    孟華恍然大悟,心道:“原來這人用的是天山劍法,怪不得与金大俠的劍法大同小

异。”原來金世遺的劍法博采各家之長,但劍法的基礎卻是源出天山劍法。當年天山派的老

掌門唐曉瀾曾經与他數次切磋,幫他開創一派,自成一家的。金世遺的劍法傳与徒弟江海天

和金逐流,他們兄弟切磋,又增添了許多變化。

    孟華聚精會神地看父親与那人刀劍爭雄,但見那人的劍法越來越慢,父親的刀法則是越

展越快,但仍然不能攻破那人的防御,那人也似沒法反擊。像這樣頂尖儿的高手搏斗,實是

難得一見。孟華看得如醉如痴,得益自是不少。不知不覺,孟元超和那人已經過了三百招了。

    孟中瞿然一省,暗自想道:“爹爹久病初愈,再戰下去,只怕太耗精神,于身体可是不

利。”

    心念方動,忽見刀劍相交,似乎黏著了一般,大家都不能把兵刃抽回,孟華吃了一惊,

心道:“不好,這不是變成了斗內力么?”

    就在此際,只見金逐流突然走上前去,中指輕輕一彈,“錚”的一聲,刀劍分開,各退

三步。孟元超納刀入鞘,那人也收了長劍。

    那人說道:“好功夫,閣下想必是金大俠了!”孟華听得此言倒是不覺一怔,他本以為

金逐流是認識此人的。

    金碧漪和鄧明珠站在一起觀戰,想必是金碧漪正在向鄧明珠打听此人,孟華剛才聚精會

神地看比武,此時方始听得鄧明珠的回答:“他是我的師叔。”

    孟華想了起來,鄧明珠是曾和他說過要到天山請她的師叔的。她的這位師叔比她父親年

輕得多,在原來的師父去世之后,就到天山學藝投師的。孟華暗白好笑:“我真糊涂,這人

用的是天山劍法,找早該想到他是誰的。”

    只听得金逐流說道:“不敢當,閣下想必是天山四大弟子中的丁大俠吧。”

    那人說道:“大俠兩字,我更擔當不起。不錯,我是天山派的弟子丁兆鳴。金大俠,你

是我的長輩,請許我代家師向你問好。”

    原來了兆鳴乃是天山派名宿鐘展的弟子。鐘展是天山派掌門人唐經大的師弟。金逐流的

父親金世遺是和丁兆鳴的師祖天山派老掌門唐曉瀾平輩論交的。故此他們的年紀雖然差不

多,但在丁兆鳴來說,卻要尊他為長輩了。

    唐經天有兩個最得意的弟子,一個名叫白健城,一個名叫甘維武,鐘展也有兩個最得意

的弟子,一個名叫石天行,另一個就是丁兆鳴。這四人合稱天山四大弟子,丁兆鳴位居天山

四大弟子之未。其他三人金逐流都曾見過,是以一見丁兆鳴能使出天山劍法中最深奧的大須

彌劍式,就猜中他是誰了。

    金逐流道:“武林中是各自論文,丁兄請莫這樣客气。丁兄!你是特地來探訪孟大哥的

吧?”

    丁兆鳴道:“正是。我見孟大俠正在練武,一時技痒,未曾說明來歷,便向他討教。當

真是無禮之极,請孟大俠莫要見怪。”

    孟元超哈哈笑道:“文人以文會友,咱們武夫,不以武會友拿什么會友?丁兄的天山劍

法令我大開眼界,得益不少,我還應該多謝了兄呢。”

    丁兆鳴道:“這句話應該是我說的,孟大俠的快刀天下第一,當真名不虛傳,我才是得

益不少呢。孟大俠,要不是你病体初愈,只怕我的大須彌劍式也未必抵擋得住你的快刀。”

金逐流笑道:“大家不必客气,讓我代主人邀請,大家都進去談吧。”

    孟元超道:“丁兄何以知道小弟的住址,又知道我是新近得了一場大病呢?”

    丁兆鳴道:“三天前,我碰著你的一位朋友。”

    孟元超驀地想起一人,說道:“你碰上的這位朋友可是快活張么?”丁兆鳴道:“不

錯,正是這位天下第一神偷。二十年的,他曾經和他的師父到過天山,那時我剛剛投入天山

門下。他的記性真好,還認得我。”

    孟華好奇心起,問道:“快活張的師父是誰?”

    孟元超道:“你叫金伯伯說給你听,他對上一輩武林人物的故事,最為熟悉。”

    金逐流道:“三四十年之前有個橫行天下的大魔頭,名叫孟神通,你知道嗎?”

    孟華說道:“知道。我和師父以前居住的石林,就是孟神通的徒孫陽繼孟曾住過的。”

    孟元超道:“這孩子有三個師父,前兩位師父是點蒼派的卜大雕和段仇世,卜天雕不幸

已去世了。最后一位師父是崆峒派的丹丘生。”

    金逐流道:“听說丹丘生有點麻煩的事情?”

    孟元超道:“不錯,他不知何故得罪了本派長老,早在十年之前,就被崆峒派掌門逐出

門牆。后來崆峒派的長老洞玄子洞冥子和陽繼孟聯手對付他,雙方仇怨越給越深。這件事只

怕要請你出頭才能化解。”

    金逐流道:“我倒有意做這個魯仲連,就不知崆峒派的掌門賣不賣我這個帳。待有了机

會,往后再說吧。”當下回到原來的話題,繼續說道:‘孟神通有個徒弟名叫姬曉風,姬曉

風是帶藝投師的,早在拜孟神通為師之前,已經是天下第一神偷了。”

    孟華恍然大悟,說道:“敢情姬曉風就是快活張的師父?”金逐流笑道:“正是。你可

意想不到吧?”孟華甚為詫异,說道:“當真意想不到。”

    金逐流道:“姬曉鳳雖然足孟神通的徒弟,行事卻和師父不同。在孟神通未死之前,他

已最改邪歸正了。”

    丁兆鳴接下去說道:“姬曉風和我們天山派可說是不打不相識,到了晚年,他已經是變

成了我的師伯和師父的好朋友了。是以他的徒弟快活張也曾數度到過天山。”

    “三天前我在路上碰上快活張,快活張說起孟大俠,他知道我會路過此地,是以叫我替

他來探望孟大俠。我在天山的時候,有位朋友也曾和我提起孟大俠的。”

    孟元超道:“你說的這位朋友敢情是繆長風?”

    丁兆鳴道:“不錯。十年前他來到天山,就在天山住下來了。”

    孟元超若有所思,半晌說道:“你瞧我多糊涂,客人來了也不懂得款待,華儿,

你……”

    話未說完,金碧漪已是噗嗤一笑,說道:“伯伯,這不是你的糊涂,是我的糊涂。現在

是時該吃晚飯了,我去替你弄飯招待客人吧!”

    孟元超笑道:“你的爹爹來了,你服待我這許多天,今天應該把你也算是客人。讓華儿

去弄飯吧。”

    金碧漪笑道:“他會弄飯?你們吃了不皺眉頭我也會皺眉頭。他幫忙我去燒火還差不

多。伯伯我還沒有告訴你呢,我獵得一只山雞兩只野兔,今晚的晚餐,包管不錯。”

    孟華道:“好,你做大廚師,我幫你燒火。”

    孟元超搖了搖頭,說道:“這孩子真是一點也不懂得客气。”金逐流笑道:“讓他們小

兩口子去吧。”

    “小兩口子”這四個字出自金逐流的口中,孟華和金碧漪听了,心里不覺都是甜絲絲

的,樂得几乎要從心底笑出來。

    鄧明珠本來想去幫忙他們的,見他們這副神情,心中暗自好笑:“我也真是糊涂了,人

家小兩口子別后重逢,要你插在中間多么沒趣?”

    孟華好不容易才等到和金碧漪單獨相處的机會,進了廚房便即問道:“漪妹,你的爹爹

和你說了一些什么?”

    金碧漪道:“不告訴你。”

    孟華道:“你不說我也猜得著。”

    金碧漪道:“好,你有這樣聰明,那你就猜猜看。”

    孟華笑道了:“我雖然笨,但這也沒有什么難猜。你爹爹這樣好,還有不答應你的么?”

    金碧漪道:“答應什么?”

    孟華笑道:“你這是明知故問,當然是咱們的事情啊!想必一切都如你我所愿了。”

    金碧漪道:“你別想得太美,爹爹要我和你分手呢。”

    孟華吃了一惊,說道:“我不相信,你騙我!”

    金碧漪一本正經地說道:“誰騙你,爹爹明天就要帶我回去。”

    孟華道:“真的?他當真還是要迫你嫁給江上云?”

    金碧漪噗嗤一笑,說道:“瞧你气成這個樣了,我還沒說完呢。爹爹要我回去,是真

的,誰說他迫我嫁給別人呀?”

    孟華松了口气;說道:“那為什么他要你回去?”好像仍然是有點不放心似的。

    金碧漪看他一眼,輕輕說道:“我又未曾是你孟家的人,怎能老是跟著你?”孟華怔了

一怔,笑起來道:“對,我真糊涂,可沒想到這層!咱們雖說是行事光明,但人言可畏,到

底也還是要避嫌疑的。”

    金碧漪道:“我倒不是害怕別人閑話,但我這次私自离家,急坏了媽,也是有點不對。

媽盼著我回去呢!”接著低聲說道:“起初我本來不肯回去的,后來爹爹他、他答應了……

我才肯回去。”

    孟華道:“他答應了什么?”金碧漪嘖道:“你裝蒜,我不理你。”孟華情知好事已

諧,心上的一塊石頭落了地,也就不好意思再問下去了。

    金碧漪道:“你在拉薩的事情還沒有告訴我呢。”

    孟華說道:“我正要想告訴你一件事情,我在拉薩碰上你的哥哥和師兄。”

    金碧漪听罷他所述的遭遇,忽地說道:“可惜那位鄧姑娘要赶著回去。”

    孟華說道:“你是希望她能夠与你的師兄相會?”

    金碧漪道:“鄧姑娘才貌雙全,性情又好,不像我是個野丫頭。要是江師兄和她相處久

了,定會發現她的好處。”

    孟華笑道:“你和她剛相識,怎么知道她的性情?”

    金碧漪道:“你知道我是怎么和她相識的嗎?”

    孟華說道:“她說她和你是不打不成相識。”

    金碧漪道:“她當然不認識我,但我看見她的那匹白馬,卻已猜到是她了。她把坐騎放

在松林里吃草,我假裝要搶她的坐騎,試試她的本領。果然一試就試出她使的是鄧家的刀

法。”

    孟華說道:“那你只是試出她的本領,并沒有試出她的性情啊。”

    金碧漪道:“我剛剛告訴她我是誰,就瞧見爹爹在山坳那邊出現。我不知爹爹會對我那

樣好的,當時嚇得慌了,連忙請她代我遮瞞,便即溜走。我試她的本領,她本似乎是神情不

滿的,我以為她不會幫我的忙。但結果她不但替我遮瞞,還指點你來找我。要是換了個脾气

坏的姑娘,她肯這樣做嗎?”

    孟華笑道:“這次卻是你糊涂了。”

    金碧漪道:“我怎樣糊涂了?”

    孟華說道:“或許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你可曾想到,她幫咱們的忙,恐怕也

有她的目的呢?”

    金碧漪道:“有何目的?”

    孟華笑道:“當時她也許已經知道追你的人是你的爹爹,也許還未知道。不過無論如

何,她也是恐怕你落在那人的手中,你和我的姻緣就可能被人拆散了。她指點我去救你,那

是希望咱們的婚事不至于好事多磨啊!”

    金碧漪道:“那不很好么?”

    孟華說道:“我并沒有說她不好。不過,她這樣做,固然是幫了咱們的忙,對她自己,

也會有好處的。”

    金碧漪忽地又是嗤嗤一笑,說道:“你想到的我也早已想到了,不過我沒說出來罷

了。”孟華說道:“你說出來听听,看咱們的想法是否相同?”

    金碧漪道:“她是恐怕我嫁不成你,她也就嫁不成我的江師兄啊!”說至此處,不覺粉

臉通紅。

    孟華笑道:“不錯,依我看來。她雖然因為提親之事未遂,對你的江師兄不無惱恨。但

這件事并非江師兄親口拒絕,那就未曾絕望。是以她雖然表面要維持少女的自尊,那次在昭

化見到了你的江師兄,她故意不理不睬。其實心里還是喜歡你的江師兄的。”

    金碧漪笑道:“我以為你是個老實的人,原來你也有這樣彎彎曲曲的心思!”

    孟華說道:“你不希望她是這樣的心思么?”

    金碧漪道:“我當然希望她能夠變成我的師嫂,但即使不成,你也不必擔心我會被人搶

去。”說至此處,臉紅直透耳根。孟華笑道:“你現在還有什么好擔心的。你的爹爹也都已

答應啦!”

    金碧漪道:“要是爹爹不答應呢?”孟華說道:“那我也毫不擔憂,因為我知道你的心

是向著我的。”

    金碧漪佯嘖說道:“誰向著你了?別瞎三道四啦,還不赶快幫忙我生火。”

    晚飯時候,孟華把在拉薩碰見江上云和金碧峰之事告訴金逐流知道。金逐流想了一想,

說道:“好,漪儿明天你和丁大俠、鄧姑娘結伴先走,在柴達木你冷伯伯那儿等我。我到拉

薩去走一趟,要是他們尚未脫險的話,我也可以帶他們出來。”

    孟元超說道:“我正在愁自己不能前往拉薩,有金兄前往,那是再好也不過了。有件事

情,我還要請金兄幫忙呢。”要知金逐流身怀絕世武功,与弄贊法師亦有交情,拉薩雖然這

兩日風聲正緊,料他也可以來去自如。

    金逐流道:“老兄弟,還講什么客气,請說吧!”

    孟元超道:“有位藏人好朋友幫了我的大忙,這位朋友也正是我現在居停主人,他在拉

薩可能碰到一點困難。”當下將老吉里父子被困在拉薩城中尚未能脫險的事情說給金逐流知

道。

    金逐流道:“好,你把他在拉薩的住址告訴我,我去打听他的消息。找到他們父子,我

帶他們出來。”

    說罷這件事情,他們談的可就是有關義軍或者武林豪杰的事情了。孟華听得津津有味,

遺憾的只是沒有听到他們談及自己的事情。但孟華雖然有點失望,卻也并不感到意外。他

想:“我何必這樣著急知道?有新相識的客人在座,爹爹自是不方便就談我和漪妹的婚事。”

    第二天一早,金逐流父女便即分道揚鑣,金逐流獨自前往拉薩,金碧漪則与丁兆鳴,鄧

明珠同行。在這別墅里留下的就只有孟元超父子了。

    送客回來,孟元超對孟華笑道:“華儿,你是不是很喜歡金姑娘,為什么不把你的心事

告訴我。”

    孟華面上一陣熱,說道:“我怕高攀不起。”

    孟元超道:“你們的事情,金大俠已經和我說了。”

    孟華連忙問道:“他怎么說?”孟元超笑道:“他也很喜歡你,還曾和我大大夸獎了你

一頓呢。不過他希望過兩年再談你們的婚事。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過我想你們的年紀都

還小,太早成家,反而不好,過兩年也并不遲。”

    孟元超不知道其中原因的,孟華卻是知道的。心里想道:“在我認識碧漪之前,江金兩

家曾經有過意思結為親家的。金大俠將女儿許配給我,事前也要求得師兄的諒解,那也是情

理之常。”

    孟元超道:“你和碧漪雖未定名份,這頭親事料想也不會變卦的了。你可以安心下來,

把儿女私情暫且拋開一邊。有件正經的大事,我還要你幫忙我去做呢。”

    孟華說道:“請爹爹吩咐。”

    孟元超道:“尉遲炯前往回疆替義軍辦事,此事你是知道的了?”

    孟華說道:“在柴達木之時,宋叔叔已經告訴我了。”

    孟元超道:“丁兆鳴從天山來,對回疆的情形相當熟悉。据他說回疆十三個部落雖然聯

合抗清,但其中兩個酋長卻是看風駛帆,暗地里和清廷駐派迪化將軍府的人也有往來。”

    孟華吃了一惊,說道:“尉遲大俠知道這种情形嗎?”

    孟元超道:“尉遲炯是三個月前從關東來的,我們在柴達木的人都還未知道,他恐怕是

更不會知道了。”

    孟華說道:“那豈不是很危險?万一那兩個酋長被清廷收買,尉遲大俠多好武功,也是

暗箭難防。”

    孟元超道:“是呀,所以我才要你替我去走一趟。我在這里多待兩天,希望等到金大俠

和吉里父子回來,我也要赴回柴達木复前了。”

    孟華說遁:“我們在這里耽擱了將近一個月,還來得及嗎?”

    孟元超道:“那兩個部落是回疆最西的部落,已經是在天山腳下的了。尉遲炯先要和十

一個部落聯絡,每到一處,總得留個三五天。我想你是可能赶得上的。”

    孟華說道:“好,那我馬上動身。”

    孟元超道:“也不用這樣著急,我還有一件事情。”

    孟華說道:“是,請爹爹吩咐。”

    孟元超好像有甚為難的神气,沉吟一會,方始說道:“我想你在見到尉遲叔叔之后,再

到天山去走一趟。”

    孟華說道:“爹爹可是要我去替你拜訪天山派掌門人唐大俠么?”

    孟元超說道:“唐掌門你當然是要謁見的,不過……”說至此處,頓了一頓,似乎是經

過了考慮,終于決心說了出來:“這件事情,我想我也應該告訴你了。你還有一個弟弟,你

知道么?”

    孟華說道:“孩儿知道。”

    孟元超本以為是儿子會詫异的,不料反而是他自己詫异了。說道:“哦,你已經知道

了?”

    孟華說道:“我在小金川曾經見過繆長風。”

    孟元超道:“是他告訴你的?”

    孟華說道:“不是,那時他還未知道我是誰呢。他給媽媽掃墓,恰巧那天我也是剛剛找

到媽媽的墳墓,我躲在墳后,听到他在墓前對媽媽在天之靈的稟告。”

    孟元超黯然說道:“我在离開小金川之后,還沒有給你媽媽上過墳,想不到繆長風倒先

去了。”

    “這位繆叔叔是我和你媽最好的朋友。”孟元超繼續說道:“你媽在小金川遇難的時

候,我不在她的身邊。你媽把你的弟弟托孤給繆叔叔。我和他一別十年有多,沒見過面。但

我知道他是古道熱腸,死生一諾,忠于所托,把你的弟弟視如己出,不但將他撫養成人,還

替他選擇名師,務求你的弟弟能夠成材。”說至此處,忽地問道:“你的繆叔叔在你媽媽墳

前稟告,說的就是此事吧?”

    孟華道:“不錯。不過沒有爹爹說的仔細。”

    孟元超道:“你和他相認沒有?”孟華低下頭道:“沒有。我不識好歹,還和他打了一

架。”

    孟元超心里明白,說道:“這也怪不得你,當時你還未知道自己的身世。繆叔叔大概也

還未知道你是誰吧?”

    “不錯。當時他還誤會我是清廷的鷹爪呢。”

    孟元超笑道:“繆長風的武功比我還要高強,那你怎么打得過他?”

    孟華說道:“我也不知什么緣故,那次是他手下留情,本來他可0以取我性命的,他卻

放過了我。還指點了我上乘劍法的要訣是重拙大三字呢。”

    孟元超道:“好,那么這次你上天山去見到了繆叔叔。可以再向他請益。”

    孟華說道:“爹爹可是要我去接弟弟回來?”

    孟元超道:“你的這個弟弟雖然不是姓孟,也是你一母所生的同胞,我對他也是和對你

一樣,深以未能盡為人之父的職責而慚愧的。不過是否現在就接他回來,那還要看你繆叔叔

和天山派掌門的意見。”

    “本來以你繆叔叔的武功,足以做你弟弟的師父有余。”孟元超繼續說道:“但他希望

你的弟弟得到最好的名師,為他求得天山派掌門唐經天收為關門弟子。昨天我听得丁兆鳴

說,唐大俠對你弟弟十分愛護,他現在不過十二三歲,天山派的基本武功已經練得很不錯

了。”

    孟華說道:“爹爹放心,要是得到繆叔叔和唐掌門允許,我一定把弟弟接回來。否則,

我也會把弟弟的近況回來向你稟告的。”

    孟華許下諾言,父子便分手了。一個全新的旅程正在等待著他。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半個月后,孟華已是馳聘于回疆的草原之上,

贊嘆于塞外的風光了。

    塞外風光,遠殊關內。一望無際的大草原,像是一個有神奇醫術的大夫,不管你心底有

多少愁煩。在大草原的怀抱之中,极目遙天,登時就令得你心閥開闊,愁郁冰消。

    由于天气干燥,水分稀薄的緣故,草原上的天空經常是澄碧無云,非常明朗。夜間星

光,特別輝煌燦爛,是以草原上的旅人,晚上也可以赴路。白天更不用說了,看遠方的物

体,都是如同近在目前。所以有“望山跑死馬”的俗語,意思是說,你分明看見有一座山已

經是在迎面“不遠”之地了,可是你策馬奔去,馬跑得累死了都還未必到呢。

    孟華的坐騎是從吉里牧場挑選出來的駿馬,雖然比不上他借給快活張的那匹原來的坐

騎,每天也可以跑個二三百里。但在這大草原上跑了兩天,還是望不盡頭。幸而他的干糧和

食水都准備得相當充足,這才不至被困草原。

    可是到了第三天,人雖未倦,馬以累了。孟華只好策馬緩行,樂得忙里偷閑,得覽草原

景色。

    行行重行行,忽地眼前一亮。只見前面一座小的山腰下,有一個小小的湖泊。從山腰到

山腳,全布著蒼綠的杉樹和柏樹,有些樹木一直插到湖單。此時正是暮春時書,山頂上雖然

籠罩著厚雪,俗湖里卻有層冰已開始解凍了。在湖水凍結的地方,遠遠望去,宛如湖面凝作

一片白玉,被日光映照得格外晶瑩。已解凍的地方則是碧波如鏡,水中呈現雪峰綠林的倒

影,隱波蕩漾。

    孟華精神頓振,心里想道:“我正在愁找不到水源,這可好了。嗯,這個地方,可也真

像俗外桃源。”要知他剩余的食水,雖然還夠他數日之用,但卻不夠馬喝。發現這個小湖,

那是可以給馬喝個飽了。

    忽听得聲音燎亮,一個少女已是先他出現湖邊。這個少女是從樹林出來的,手里挽著一

個皮袋,這种皮袋是回人盛水用的。看樣子,她好像是要到湖中取水。

    只見這少女蛾眉淡掃,膚如白玉,臉若涂脂,櫻桃小口,腮凝新荔,修眉俊眼,顧盼神

飛。清麗絕俗,端的是個人間罕見的美人儿。孟華雖然心無邪念,但欣賞美色乃是出于本

能,這霎那間也是不禁看得呆了。

    那少女似乎發覺孟華在注視她,嫣然一笑。笑聲未了,忽地啊呀”一聲變為尖叫。原來

是一頭大黑熊悄悄的從灌木叢中走出來,突然間就扑到她的面前。

    孟華這一惊非同小可,雖然他是快馬疾馳,但距离還在百步開外,哪里還赶得及救她?

    “神龍掉尾!”百忙中腦海靈光一閃,孟華不假思索,手中的長劍化作一道銀虹!

    這招“神龍掉尾”正是孟家刀法的絕招,必須有深厚的內力和精奇的手法配合方能奏

效,幸虧孟華新近才跟父親學會,正好派上用場。孟華長劍出手,人也如箭离弦,從馬背上

“射”出去。少女卻是惊得呆了。

    那頭大黑熊皮粗肉厚,長劍又是從百步以外擲來,雖然插中它的心窩,一時之間,卻還

未死。蹌蹌踉踉地退了兩步,又复人立而起,迎上孟華,似乎想要和仇人同歸于盡的樣子,

喉嚨里發出郁悶的喉聲,張大口就咬。”

    孟華喝道:“畜牲,還敢逞凶!”手起掌落,把黑熊的天靈蓋劈得開了花,黑熊倒地,

這才真的死。

    孟華拔出寶劍,抹干血漬,插劍歸鞘,心中暗暗叫了一聲“好險!”回頭看那少女。

    那少女睜大眼睛看著孟華,似乎還不敢相信黑熊已經給他打死的事,神情猶有余悸。

    “姑娘,你受惊了!”孟華微笑說道。話出了口,方才想起,少女乃是回人,不知听不

听得懂他的說話。

    少女說道:“你是很遠很遠地方來的漢人吧?”聲如出谷黃鶯,出乎孟華意料之外,這

少女不但會說漢話,而且說得很好听。

    孟華說道:“不錯,我是從很遠地方來的。只是在大草原上已經走了三天。”

    少女說道:“那你一定希望遇上人家的了。多謝你救了我的性命,我家就在山的那邊,

你愿意做我的客人么?對啦,你叫什么名字?我還沒有請教呢。”

    孟華說了自己的姓名,心里卻是有點躊躇,要不要接受這少女的邀請。”

    那少女道:“我名叫羅曼娜。孟大哥,你今天來得正巧,希望你肯答應做我的客人。”

孟華道:“什么正巧?”羅曼娜道:“今天是我們的開齋節,今晚有個‘刁羊’大會,很熱

鬧的。歡迎你來參加。”

    “刁羊”是哈薩克人所特有的一种游戲,比賽開始,青年男子在草原上騎馬馳騁,互相

爭奪一只已宰殺的羊,誰能分攫一小塊羊肉的也視為胜利。這是表現游牧民族雄風的体育游

戲。

    會以“刁羊”為名,游戲則并非只是“刁羊”之一种,經常還有歌舞、跑馬、摔角等

等。但其中最引人的一种游戲則是“姑娘追”,這是少男少女追逐求愛的一种游戲。也是哈

薩克一种傳統風俗。

    這种追逐求愛的風俗,十分健康有趣,每當節日或別的盛會,在表演“刁羊”或其他傳

統的騎射競技時,往往也表演這种充滿牧歌情調的男女追逐求愛的方風游戲。他們男女雙方

騎馬追逐,男先追女,快追上時,女的揚鞭作抗擊狀,男的則縱馬急馳。要是那個女的喜歡

對方的話,就反過來追那個男子,直至女的赶上以鞭擊男,游戲即宣告結束。這對男女也就

等于是向族人公開表白他們是情侶了。不過,假如男的不喜歡女的話,也可以不讓她追上。

    入境問俗,孟華也知道哈薩克人有這种風欖,不過知而不詳,知道有“刁羊”而不知道

有“姑娘追”,孟華說道:“啊,原來你們是哈薩克族。”新疆有許多少數民族,哈薩克人

是最為勇善的一個民族。羅曼娜道:“哈薩克族也有許多部落,我們這個部落叫瓦納,我的

爹爹瓦納是這個大部落中一個小部落的族長。人數不多,不過今晚會有其他部落的人趁熱鬧

的。”接著說道:“我們一族最敬重的是勇士,你所殺的這頭大黑熊,我們族中最強壯的小

伙子也得合二人之力才能對付得了它。你要是肯做我的客人,不但是我個人的光彩,也是我

們瓦族的光彩。”

    孟華無意出這風頭,不過听說她是屬于“瓦納”這一部落的,卻是不禁心中一動,因為

“瓦納”已是尉遲炯所要聯絡的回疆十三個部落之一。

    “能夠做你的客人,這是我的光榮。”孟華說道:“不過,在我做你的客人之前,我想

向你打听一件事情。”

    羅曼娜道:“你要打听什么?”

    孟華道:“最近有沒有漢人到過你們這儿?”

    羅曼娜道:“有的。是一個和你的年紀差不多的少年人。”孟華大為失望,一個和他差

不多年紀的人,當然不會是尉遲炯了。

    羅曼娜本來想告訴他一些有關這個少年人的事情的,見他似乎是不感興趣,便道:“你

要打听的是什么人?”孟華說道:“是一個相貌威武的虯髯漢子,比我的年紀大得多,說有

四十多歲以上了。”

    羅曼娜心中一動,說道:“這人的本領是不是也差不多和你一般大的。”

    孟華說道:“比我大得多,他的快刀天下第一。”

    羅曼娜道:“啊,他使得一手快刀,那就對了。不過,你說得可是有點不對,他的快刀

是天下第二。”

    孟華大喜道:“你已見過這個人了?”

    羅曼娜搖了搖頭,說道:“我沒見過,我爹爹見過。”孟華連忙問道:“你爹在哪里見

著這個人的?”

    羅曼娜道:“在酋長那儿,离這里大約一百多里的地方。”孟華說道:“什么時候?”

羅曼娜道:“剛好是半個月前。”

    孟華暗自思量:“瓦納是尉遲炯此行──聯絡的第一個部落,那兩個須要提防的酋長在

他行程最后的兩個部落,中間還有十個部落他要去的。每處最少得逗留三兩天,他是半個月

前經過這里,那么我倒是有足夠的時間可以追得上他了。”但還恐怕那人未必就是尉遲炯,

于是又問道:“你的爹爹怎么知道他的快刀是天下第二?”

    羅曼娜道:“他自己說的。”

    按著羅曼娜告訴孟華一個故事:“九納西長忠個很嚴厲的人,他定下一條法例,偷羊的

賊人要斬一根手指,偷巧的賊人要斫掉一只手。

    “那人是瓦納奠長的貴客,瓦納也知道他的刀法非常好,那天請他抖露一點,讓大家開

開眼界。那人說道:‘听說你捉到了三個馬賊,要斫掉他們的手,有這事么?’酋長說道:

‘有的,我們准備明天行刑。’那人說道:‘好,你把這三個馬賊喚來,我借用他們表演我

的刀法。’首長知道有把戲可看,很是高興,立即照辦。”

    孟華吃了一惊,道:“怎么拿人來表演刀法?”
第二十九回 賦子野心思逐鹿 美人青睞囑刁羊

    羅曼娜道:“他把三個苹果放在那三個馬賊的頭上,對酋長道:‘我要在百步之外用飛

刀剖開他們頭上的苹果。不過我也沒有把握不會失手,要是誤殺了人,你可莫怪。’酋長說

道:‘致本來要斫掉他們的一條手臂的,你要是誤殺了他們,就當作是給他們加重刑罰。我

怎會怪你?’那人跟著就說:‘有加刑也當有減刑,要是我能夠把他們頭上的苹果剖開,沒

傷著他們的話,我請你將他們放了。’酋長想看‘把戲’當然一口就應承。”

    說至此處,孟華已是恍然大悟,笑說道:“我明白了,他是用這個法子替那三個馬賊求

情。本來嘛,偷一匹馬就要斫掉一只手,這刑罰也未免太過殘忍一些。”

    羅曼娜道:“我也是這樣想,但這是我們部落相沿的規矩,以往都沒有人敢對西長提出

要修改的。不過,听說經過了這一件事之后,酋長卻肯听從那人的勸告,准備在今年的族中

長老之會中提出修改了。”

    跟著羅曼娜繼續說那故事:“那人一抖手,在同一時候,發出三柄飛刀,果然每一個苹

果都是不偏不倚的恰好當中剖開,沒有傷著那三個馬賊的毫發!

    “這還不算,隨后他又用佩刀表演刀法,叫六個人同時將六個苹果拋起,旁人但見刀光

一閃,六個苹果也都是不偏不倚恰好給他當中剖開,落下地來!”

    孟華贊道:“真是神乎其技!”心想,我或者也能勉強做到,不過說不定會有一兩個苹

果可能會剖歪一些了。

    羅曼娜忽地問道:“你為什么對這個漢人打听得這樣仔細?”

    孟華說道:“他是我爹爹的好朋友。”

    羅曼娜想了起來,說道:“這人表演之后,酋長稱贊他的刀法蓋世無雙,他說,不,我

的刀法最多只能算是天下第二,天下第一的快刀高手是我一個姓孟的朋友,孟大哥,敢情他

的這位朋友就是你的爹爹?”

    孟華說道:“這人是名震江湖的關東大俠尉遲炯,他自認第二,我想這只是出于他的謙

虛。至于他說的那位朋友是誰,我可不知道了。”

    羅曼娜道:“我爹爹見過他,想要多知道一些的話,你去問我的爹爹吧。”

    孟華道:“好,那就讓我作不速之客,參加你們的盛會吧。”羅曼娜見他答應,歡喜得

又唱起歌來。

    銀鈴似的歌聲,好像把孟華帶回江南的春天,草原上也似乎出現了。“暮春三月,雜花

生樹,群鶯亂飛”的春景了。孟華雖然不懂歌詞,也感染到它的歡樂气息。

    一曲告終,孟華笑道:“唱得真好,可惜我听不懂。”

    羅曼娜笑道:“啊,我忘記了你是新來的漢人了,我試試用漢語唱給你听。”

    她又曼聲唱了起來:

    “玫瑰花開像云霞,

    果子比碗還要大,

    哎啦……

    客人呀,你的口儿干了吧?

    請下你的馬,這里有甜甜的哈密瓜。”

    羅曼娜道:“這是我們歡迎遠方客人的一支歌。我們哈薩克人最喜歡兩件事情,第一是

唱歌,第二就是喜歡有客人來到。”

    孟華說道:“你們這個地方真好,你們的人更好。”

    羅曼娜笑得更甜,說道:“你喜歡我們這個地方嗎?你吃過哈密瓜嗎?”

    孟華說道:“在西藏的時候,我已經吃過了。真是又香又甜,什么瓜果都比不上。不過

哈密瓜的香甜,也還比不上你們招待客人的盛情令人甜到心里。”

    羅曼娜嫣然一笑,說道:啊阿,你真會說話。但你還沒有吃到新鮮的哈密瓜呢,運到西

藏的哈密瓜,最少也隔個十天八天了。新鮮的哈蜜瓜帶有美酒的气味,更香更甜,你吃了包

你更會贊好。嗯,孟大哥,你別瞧我們回疆除了草原就是沙漠,草原和沙漠上也有許多許多

美好的東西的。”

    孟華把黑熊縛在馬背,牽著坐騎,邊走邊說:“有這么大的草原,好東西當然不會少

了。你說給我听听好嗎?”

    羅曼娜道:“孟大哥,你上哪儿?”

    孟華道:“我想到天山去。”

    羅曼娜道:“啊,去那么遠的地方。那么你將踏遍我們的回疆了。你將會都看得見的,

我們有:像孔雀翎一樣翠藍的孔雀河,河邊兩學家家戶戶的梨園里壓彎了樹枝的梨子;甜得

像馬奶一樣的吐魯番葡萄,阿克蘇、喀什的桃和杏,還有你吃過的哈密瓜。我們還有阿爾泰

山在陽光閃耀下的金子;有昆侖山流下的玉河,在岩石上就鑲著石榴一樣紅和百合花一樣白

的寶石,使流水都變得斑爛

    孟華听得悠然神往,贊道:“你們回疆真是個好地方。咦,你怎么啦?為什么不說下

去?原來羅曼娜口講指划,本來一直是說得神來飛揚卻不知怎的,說至此處,忽地停了下

來,嘆了口气。

    羅曼娜道:“我怕這些好東西會給你們的皇帝搶去,听說他要調兵遣將,來打我們呢。”

    孟華說道:“現今坐在北京紫禁城的那個皇帝并不是我們漢人的皇帝,他是滿洲韃子,

搶了我們漢人的地方的,和你們回人一樣,我們漢人也是痛恨他們的。那個半月之前來過你

們這里的‘關東大俠’尉遲炯,他就是漢人中一個反抗韃子皇帝的英雄,像他們的漢人不知

還有多少。”

    羅曼娜道:“你也是其中一個吧?”

    孟華說道:“我是漢人反清義軍中的一個小卒。”

    羅曼娜喜道:“那我更應當歡迎你了。啊,剛才那支歌我只唱了一段,還沒有唱完

呢。”她正要再唱,忽听得有人叫道:“羅曼娜,羅曼娜你在哪里?”

    羅曼娜應道:“我在這儿!”回頭說道:“桑達儿來了,我以后再給你唱。桑達儿是我

們族中的年輕勇士。”

    桑達儿遠遠地叫道:“有人在樹林里發現一頭大黑熊,我怕你還不知道。你沒事,我就

放心了。”秦達儿說的也是漢語,不過沒有羅曼娜說得那么好而已。

    孟華說道:“你們族人很多會說漢語的嗎?”

    羅曼娜道:“我們大多數人是懂得几种語言的,我們還讀漢人寫的書呢。我以前就有過

一個漢人師傅教我讀書。桑達儿這几天正跟我學講漢語。”

    說話之間,桑達儿已經來到他們跟前,看見那頭大黑熊,不覺吃了一惊,說道:“這人

是誰?”

    羅曼娜笑道:“這頭大黑熊就是這位漢人大哥打死的”給他們介紹之后,繼續說道:

“桑達儿,你不是希望得到一張熊皮做袍子嗎,孟大哥把這頭黑熊送給我,我送給你好不

好?”

    桑達儿冷冷說道:“我要自己獵得的熊皮,多謝你的好意了,接著嘰哩咕嚕的和羅曼娜

說了兩句話,說的可是他們本族的方言了。

    孟華听不懂,但瞧他的神情,卻似乎甚不高興。原來桑達儿說的是:“羅曼娜,為什么

你總是喜歡漢人?”

    孟華說道:“我是個外地人,請恕我不懂你們的風俗,要是你們的‘刁羊’之會不方便

讓外人參加的話……”

    羅曼娜道:“沒這樣的事。剛剛相反,我們最高興能請得到遠方的客人。”說至此處,

她半側身軀,不讓孟華看見她的神情,偷偷向桑達儿瞪了一眼,用本族的方言說:“桑達

儿,你怎么啦,气量變得如此狹窄?哈薩克人世代相傳都是喜客的,你要敗坏本族喜客的名

聲么!”

    桑達儿滿面通紅,忙用漢語對孟華解釋道:“孟大哥,你莫誤會我是不高興你,我是惱

我自己,沒本領殺掉這頭黑熊。”他素性坦率,本來是從不說謊的,這次為了避免給羅曼娜

責怪,給逼得說謊了。其實在他的心里,他是委實有點儿不大高興羅曼娜邀請孟華做她的客

人的。

    孟華說道:“我不過适逢其會,碰上這頭黑熊,僥幸把它殺掉而已。要是你碰上了它,

你一樣可以把它殺掉的。我知道你是這儿數一數二的勇士!”

    桑達儿道:“你怎么知道:“

    孟華笑道:“當然是羅曼娜告訴我的了。除了她,這里還有誰呢?”

    桑達儿又是害羞,又是高興,紅著臉道:“羅曼娜你太夸贊我了,我其實沒有你說得那

么好。”

    羅曼娜心里好笑:“其實把我的話夸張了的是這位漢人大哥。”難得桑達儿歡喜起來,

她當然不會否認,于是大家高高興興地回去。

    一個陌生的漢族少年,獨力殺了一頭凶惡的大黑熊,在這小小的部落之中,登時引起轟

動。

    不出羅曼娜意料,大家果然是把孟華當作英雄來歡迎他,還有好几個少女騙了花環替他

挂上,倒弄得孟華很是不好意思?

    羅曼娜笑握:“別打扰客人了,他還有事要和我爹爹商談呢。太陽就快落山,你們也該

去籌備今晚的刁車大會了。”

    幸虧有羅曼娜給他解圍,孟華方才能和瓦納的族長、羅曼娜的父親羅海單獨談話。

    羅海在他專用的帳篷里招待客人,問孟華道:“你和尉遲炯大俠相識,你也是從柴達本

來的嗎?”

    孟華說道:“半年前我在柴達木住過几天,但這次卻是從拉薩來的。”

    羅海說道!柴達木義軍首領……冷鐵樵和蕭志遠兩位英雄的大名我是久仰的了。他們好

嗎?柴達木情形怎樣,清兵有沒有繼續來進犯?”

    羅海知道有冷、蕭二人不足為奇,因為他見過尉遲炯。但是他稱冷、蕭二人為“義軍首

領”,卻是足以表明他的態度,令得孟華為之大喜了。

    “好。”孟華答道:“柴達木也還平靜,不過這是風暴前夕的平靜。据已知道的消息,

清軍正在准備大舉進犯,是以冷、蕭兩位頭領才特地托尉遲炯大俠前來回疆向你們求助。”

    羅海說道:“莫說求助的話,這是咱們彼此的相互幫忙。占領你們漢人地方的滿洲皇

帝,也是我們回人的世仇,早在六七十年之前,滿洲韃子就曾侵犯過我們的,在回疆奸淫擄

掠,無所不為,還把我們回族的第一美人搶走,(按:指乾隆年間,乾隆派大將軍兆惠征服

新疆,擄走回族美女香妃之事。)老一輩的人提起來如今還恨得牙痒痒的。莫說尉遲炯大俠

是我們回人的好朋友,曾幫過我們許多的忙,即使他是一個我們從不相識的人,只要他是柴

達木派來的使者,我們也會和他簽訂盟約。”

    孟華喜道:“難得族長這樣明理。”

    羅海說道:“可惜我是在尉遲大俠臨走那天才見到他的,不過,他和我們瓦納族的‘格

老’(回語,意即漢文之酋長)正是在那天簽盟的。承蒙他們看得起我,我也在盟約上簽了

名。我。不能和尉遲大俠多聚些時是件憾事,孟老弟,你可以在我這里多住几天嗎?”

    孟華說道:“晚輩想要早日追上尉遲大俠,恐怕明天就要走了。”羅海說道:“既然如

此,我也不便強留。今晚希望你參加我們的刁羊大會,盡情歡樂。”

    說至此處,忽地想起一事,說道:“你們還有一個漢人,听說也是從柴達木來的,住在

瓦納‘格老’管轄的那個地方,你知道嗎?”孟華好生詫异,說道:“我在柴達木的時候,

冷、蕭兩位首領并沒對我說過,不知是誰?”

    羅海說道:“我沒有見著此人。你知道我們的草原很大,他雖然住在那個地方,有時也

會到別處走走。听說尉遲大俠也曾想找這人一見,并沒找著。由于第二天我就要赶回來了,

也沒功夫去仔細打听啦。”

    孟華想道:“這人不知真的還是假的”正想再問,羅曼娜已是揭開帳篷進來。

    羅海說道:“是刁羊要開始了么?”

    羅曼娜道:“小伙子正等著你去射出第一支箭呢。你們的話談完沒有?”

    羅海說道:“好,你叫桑達儿把我的鐵胎弓拿來,你也記得帶你的皮鞭。”

    羅曼娜面上一紅,說道:“爹,我不許你取笑我。”揭開帳篷,先自跑出去。

    孟華不懂她何以面紅,正自有點奇怪。忽听得羅海在他耳邊輕輕說道:“要是你不喜歡

的姑娘,你千万別讓她的皮鞭打在你的身上。”

    這晚正是農歷十五的晚上,月亮又大又圓。夜風掠過草原,草原上散播著花草的芳香,

也散播著年輕人的歡樂。

    一只烤熟的大肥羊挂在樹上,羅海在百步之外站定,張弓搭箭,唆的一箭射去,恰好射

斷懸羊的繩子,那頭羊跌了下來,小伙子們紛紛騎馬向它跑去。

    孟華這才懂得小伙子們要等待族長射出第一支箭的意思,原來這一支箭乃是給“刁羊”

之會揭幕的。

    “一個百步穿楊的箭法,你爹爹的神箭真是可以比得上尉遲大俠的飛刀。”孟華贊道。

    羅曼娜听得他稱贊自己的父親,很是有點得意,說道:“我爹爹不但是本族的神箭手,

在我們這個部落之中,也沒有誰的箭比他射得更准的。桑達儿的箭法是跟他學的,只能算是

第二。不過今晚的第二支箭,大家卻是推舉由他來射。嗯,桑達儿已經出了去啦,你為什么

還不出去?”

    孟華笑道:“我是客人,不好意思与你們的小伙子搶羊肉食。”

    羅曼娜笑道:“到了刁羊大會,就沒有主客之分的了。你不去搶,別人也不會分給你

的。”

    孟華道:“我不餓。”

    羅曼娜笑道:“你不想吃,我倒想吃。你給我去搶一塊吧!你瞧,你的坐騎我都給你准

備好了。”是一匹從她父親馬廄中挑選出來的駿馬,此時剛好有人牽到孟華身邊。”孟華笑

道:“好,那我就也去趁趁熱鬧。”抱著無可無不可的心情跨上馬背,跟在桑達儿后面。

    羅曼娜的心情卻是很亂,她懂得爹爹要她帶皮鞭的意思,但她卻不知道她的皮鞭要抽在

誰的身上。

    桑達儿和孟華兩匹快馬已經加入“刁羊”的竟逐了,羅曼娜目送他們的背影,腦海中卻

出現了第三個人的影子,另一個漢族少年的影子。

    “不知他今晚會不會來?”“刁羊”業已開始,草原上少說也有一百几十匹健馬屯黑風

馳。雖說月色明亮,要在這許多人馬之中認出一個人來可還是當真不易。羅曼娜凝神望去,

沒有找到她所要找的人,也不知他來了沒有。不過這少年是曾經說過他要來的。“要是他當

真來了的話,我的皮鞭應該打在誰的身上呢?”羅曼娜不由得心亂如麻了。

    參加“刁羊”游戲爭著去分割那條烤熟的肥羊,游戲的規則是:不許下馬,不許停留,

跑得太慢都不可以。快慢的程度,自有旁邊的少女充當義務的評判員。要是她們認為誰跑得

太慢了,馬上就會噓聲四起,小伙子們誰又肯丟這個面子?

    怎樣才能分割一塊羊肉呢?這就是倚靠他們高明的騎術了。當健馬風馳時,從“獵物”

旁邊馳過之際,他們就用長柄的彎刀迅速割下羊肉。馬是跑得飛快的,時机稍縱即逝,這一

割未必能夠成功。有時羊肉是割下來了,但來不及用刀尖挑起,又要等待第二次机會了。

    有時候有几只馬同時到達,規則不許人馬碰撞,碰著了兩個人都要被取消資格。哈薩克

人的騎術是非常有名的,像這樣的事情,在“刁羊”的游戲中很少發生。

    不過人馬雖然不許碰撞,用來割肉的兵器則是許可碰撞的。有時兩柄彎刀碰著了,誰都

割不著羊肉。馬是跑得飛快的,說不定還會因此跌下馬來。那也算是輸了。

    桑達儿因為出動較遲,那條肥羊已經給分割一半了。當他正在用彎刃插下去的時候,斜

刺里一匹快馬沖了過來,“鐺”地一聲,兩把彎刀碰個正著。”

    桑達儿虎口一麻,彎刀竟脫手飛上半空。幸虧桑達儿馬快!追上去剛好接下從他頭頂跌

落的彎刀。這霎那間,場邊嘻嘻哈哈的姑娘們,最初是突然鴉雀無聲靜了下來,接著是震耳

欲聾的喝彩!

    桑達儿的撥刀手法是十分高明的,但桑達儿卻不知道姑娘們是為他喝彩,還是為那個震

飛他的月牙彎刀的那一個人喝彩?或許她們是同時向兩個人喝彩呢?但桑達儿的臉上卻是不

由得火辣辣的發燒了。

    因為他是這個小部落中,大家公認的第一名勇土,气力之大,沒有誰人可以比得上他。

    瓦納族人公認桑達儿是第一勇土,桑達儿一向也以自己的箭法高、气力大而感到自豪。

想不到今晚會輸給一個不知從哪里鑽出來的“小子”。而且輸得甚為狼狽,月牙彎刀給人家

一碰就碰得飛出手中去了。雖然自己仍能夠接了下來,亦已深感面目無光了!

    駿馬風馳,桑達儿連對手的容貌都看不清楚,只知道他一定不是本族的人。族中的小伙

子,每一個人他都知道得很清楚的,沒有誰的本領比他更高強。

    “刁羊”的規則,第一次不成功,必須繞場一周,方能再來分割羊肉。

    那條烤熟的羊給馬蹄踢得翻翻滾滾,不多一人會,只剩下小半條羊腿了。桑達儿由于給

那人阻了一阻,騎術雖然高明,跑回來時候,卻是比那人落后一步。

    眼看那人半拴雕鞍,腰軀一彎,明晃晃的刀尖就將刺著羊腿,斜刺里一匹快馬一躍而

前,“呼”的一聲,一條長鞭卷了過來。

    這個人正是孟華,他是有心暗助桑達儿一臂之力的。

    鞭長刀短,孟華雖然落后少許,卻已先把那小半條羊腿卷了起來。在跑得飛快的馬背

上,用馬鞭來卷起東西,力度必須使得恰到好處,饒是哈薩克人騎術高明,對孟華這手功夫

也不由得衷心佩服。小伙子和姑娘們都喝起彩來。

    那人不知是老羞成怒或是好胜之心太強,突然把手一揚,發出暗器,暗器是一枚邊緣磨

得鋒利的錢鏢,不過他并非暗器傷人,而是要奪回“獵物”。

    只听得“錚”的一聲,孟華的長鞭給錢鏢當中割斷,羊腿蔣下來了。落下的地點,和那

人的距离較近。

    這霎那間,嘈嘈雜雜的聲音突然靜了下來。“刁羊”的規矩不許人馬碰撞,但卻許可兵

器碰撞,不過用暗器來打別人的兵器,從前從未有過,充當義務裁判的姑娘們也不知道這人

的做法是否合乎規矩。

    桑達儿忽地張弓搭箭,“嗖”的一箭就射過去。這一支箭來得恰是時候,羊腿未曾落

地,就給他射個正著。箭尖穿著羊腿,又飛了起來。桑達儿叫道:“你們別說我不守規矩,

他可以用錢鏢,我就可以用弓箭。”

    “刁羊”的規矩是:羊肉已經到了手中,別人就不可以再來爭奪。但現在羊腿是給孟華

的長鞭卷起來的,算不算到了“手中”呢,急切之間誰也不敢下判斷。

    可是姑娘和小伙子們,誰也無暇去理會什么規矩不規矩了,因為在這霎那之間,事情又

起了新的變化。

    孟華和那個人同時去搶落下來的羊腿。羊腿正從半空中落下來,可是還沒有落到地上。

兩匹快馬几乎是同時到達那個地點。羊腿正在他們的頭頂上空落下,這是最好的机會。那人

為了爭這瞬息之机,竟然足點雕鞍,就在馬背上施展一鶴沖天的輕功,跳起來接那羊腿。

    可是孟華比他跳得更高,伸手一抓,手指已經触及帶箭的羊腿。

    那人突然一掌向孟華拍去!

    孟華左掌一技,半空中接了對方拍來的一掌。右掌卻改抓為拍;把那小半條羊腿拍得遠

遠地飛出去。

    兩人同時跳起,也几乎是同時出掌,雙方的動作都是快到极點,站在地上翹首而觀的姑

娘們誰也看不清楚,只知道他們是在半空中碰上了。按照“刁羊”的規矩,身体一碰上了,

雙方都是作輸,這霎那間,姑娘們不禁都是“啊呀”的一聲叫了起來。為他們的“功敗垂

成”而可惜。

    孟華只是用了三分的掌力,已把那人推開。那人的輕功也真是好生了得,半空中一個

“鷂子翻身”,居然恰巧落到奔跑著的馬上。孟華落下來的時候抓著馬尾,借力使力,一個

筋斗翻過去,方才坐上雕鞍。不過這是由于他跳得比那個人高,落下來也較慢的關系,稍有

眼力的人都可以看得出,他的這手輕功,只有在那人之上,決不在那人之下。

    給孟華一掌拍得遠遠飛出去的那小半條羊腿,“無巧不巧”,恰好是向著桑達儿迎面而

來,桑達儿馬上伸手一接,不費吹灰之力,便把那小半條羊腿接到手中了。

    這個結果不但大出眾人意料之外,桑達儿自己也是決計料想不到。他本以為是輸定了的。

    不過“胜利”來得這樣容易,卻是使他不能不暗暗地思疑了,“哪有這樣湊巧的事。最

后的這塊羊肉,恰恰是向我飛來?嗯,該不會是這個姓孟的漢人故意把它‘送’給我的吧?

剛才他已經抓著羊腿,應該是可以把它抓牢的。”

    不過這個結果卻是令得參加“刁羊”游戲的小伙子和姑娘們皆大歡喜,只除了那個不知

來歷的少年。要知瓦納族的姑娘和小伙子都是希望他們本族的勇士得胜的,這樣的結果對桑

達儿來說雖然有點僥幸,卻正合他們的心意。

    桑達儿在姑娘們的喝彩聲中,把奪得的羊腿捧回去獻給羅曼娜。可是他的心中卻殊無獲

得胜利的喜悅之感。

    孟華這一掌的力度拍得恰到好處,當他看見羊腿落在桑達儿手中,眾人喝彩聲大起之

時,他的喜悅比旁人更多。不過,在喜悅之中,亦有思疑,就像桑達儿那樣。

    桑達儿思疑的是:這個“胜利”是不是孟華拱手相讓的呢?孟華思疑的卻是:那個和他

交手的少年是誰?

    顯然這個少年是練過上乘武功的,身手十分了得。桑達儿是瓦納族的第一勇士,他的本

領遠在桑達儿之上,顯然也是個外來的人。不過引起他的思疑的還不僅是這少年的武功,而

是這少年他好像“似曾相識”!

    他和這少年在半空中只是打了一照面,當時大家又都是在全神貫注爭取獵物,誰也沒有

去留意對方的面貌。不過就在這惊鴻一瞥之間,他已得到“似曾相識”的印象。只可惜他怎

樣也想不起來,是在什么時候,什么地方,見過這個人的。

    廣場中鬧得熱烘烘的气氛,也不容許他去冷靜思索,他回到了羅曼娜的身旁,桑達儿早

已在那里了。

    桑達儿訕訕說道:“孟大哥,這條羊腿應該是屬于你的胜利品。”

    孟華說道:“不,分明是你接到手中,怎能算是我的?”

    桑達儿道:“要不是你把它向我拋來……”

    孟華截斷他的話道:“我是給那人逼得不能不松手的,其實就算我能抓牢了它,按照規

矩,我也輸了。”

    桑達儿道:“我就覺得奇怪,怎的恰好向我迎面飛來?”

    孟華笑道:“那是老天爺有意要你得到這條羊腿送給羅曼娜姑娘啊!否則咱們兩人都是

空手而回,豈不叫羅曼娜姑娘失望?”

    羅曼娜笑道:“不必爭論了,我領你們兩個人的情。”

    孟華問桑達儿道:“和咱們搶羊腿的那個人是誰?”

    桑達儿道:“我不知道。羅曼娜,你知道么?”

    羅曼娜不知怎的,忽地面上一紅,說道:“你跑的地方比我多,你不知道,我又怎么知

道?”其實她是已經知道的了,不過她不愿意說出來。

    羊肉分食完了,一個小伙子走過來說道:“姑娘追,應該開始了吧?”

    羅曼娜笑道:“你的小茉莉等得不耐煩了吧?”“小茉莉”是這個小伙子心愛的姑娘。

    那小伙子傻虎虎地笑道:“恐怕桑達儿也是等得不耐煩了吧?嗯,桑達儿,你說,你是

不是已經等了几年了?”原來桑達儿有心追求羅曼娜,這心事已存了几年,但羅曼娜從沒一

次和他一起參加“姑娘追”的游戲。

    桑達儿黑臉泛紅,啐那小伙子一口,說道:“別在這里胡說八道了,赶快去准備坐騎,

去追你的小茉莉吧!”

    那小伙子笑道:“小茉莉我是不愁追不上的,你不用擔心我,還是擔心自己吧。”向桑

達儿扮了個鬼臉,就跑開了。但他的話語卻是在桑達儿的心上留下了疙瘩。

    “羅曼娜近來對我很好,這次她該和我一起參加姑娘追了吧?”桑達儿暗自想道:“不

過她這漢人朋友要是也參加的話,她的皮鞭可就不知打在誰的身上了?”心頭患得患失,暗

暗嘆了口气,緩緩站起身來。

    “姑娘們請跨上你的坐騎,游戲就要開始了。”桑達儿叫道。偷偷一瞥,羅曼娜可還沒

有跨上她的坐騎。不過孟華也還是坐在她的旁邊,并無參加“姑娘追”之意。

    弓如霹靂,箭似流星。桑達儿“陋”的一箭射上天空,待它剛剛落下來的那候,接著又

是一箭射出,兩支箭在半空中碰個正著,同時落到地上。小伙子大聲喝彩,叫道:“好!今

晚一定是每個人都能如所愿。”原來,這兩支箭是代表小伙子和姑娘的互相追逐,要是“他

們”剛好能碰在一起,就是好兆頭。所以必須找個箭法高明的人發射方能保險。而這個人照

規定必須是未曾成婚的小伙子。

    在小伙子的喝彩聲中,姑娘們紛紛騎馬跑出去了。羅曼娜還是沒有動作。桑達儿暗暗嘆

了口气:“看來這次又是只陪人家鬧了。”他是發射令箭的人,自己非參加不可。好在雖然

是個“求愛”的游戲,卻并非一定要有心愛的人才能參加。你也可以抱著只是趁趁熱鬧的心

情,陪別人玩的。

    羅曼娜忽地低聲說道:“孟大哥,你不出去玩玩?”

    孟華說道:“這游戲怎樣玩的,我不懂。”

    羅曼娜說道:‘“你不用懂的,把你的馬放到草原上去跑就是了,只有一樣必須要記

著……”

    “記著什么?”孟華問道。

    羅曼娜輕輕說道:“我的爹爹一定已經告訴你了,我想,用不著我告訴你啦。”

    孟華想了起來,羅海是曾經告訴過他,要是自己不喜歡的姑娘,就別讓她的皮鞭打在自

己的身上。

    孟華心里想道:“大概她說的就是這個吧。”但羅曼娜沒等待他再發問,便即跨上坐

騎,跑出去了,馬背上回過頭來!向孟華嫣然一笑。

    羅曼娜這一出場,登時引起全場矚目。

    “我們這位公主從不參加這個游戲的,想不到今晚也出場了!”“就不知道她的意中人

是誰?”“那還用說,咱們族中,除了桑達儿之外,還有誰配得上她?”小伙子們紛紛議

論。但姑娘們卻有不同的意見,有一個姑娘低聲和同伴道:“漢人有句俗語:天外有天,人

外有人。桑達儿是咱們族中的第一勇士,但不見得外面的人沒一個能比得過他的。”

    “你說的是獨力擊斃大黑熊的那位漢族客人么?”另一個姑娘問道。

    “我又不是羅曼娜,怎知她的心意。或許還有第三個人也說不定呢。”先頭那個姑娘說

道,世不知道她是信口開河,還是其實她是知道羅曼娜的心意。

    羅曼娜此時正是心亂如麻,她已經發現她所要找尋的那個人,而桑達儿也在她的前面。

她的皮鞭要打在誰的身上呢?她回頭一望,孟華已是策馬跑來了。她對這三個人都有好感,

但認真說來,還談不上就是愛情。雖然她希望在這三個人之中選擇一個。花落誰家?她自己

也還拿不定主意。

    孟華并沒留意去听小伙子和姑娘們的竊竊私議,他只是抱著湊熱鬧的心情出場的。

    “姑娘追”的游戲与“刁羊”不同,“刁羊”的限定范圍在草原中心的方圓數里之內,

“姑娘追”則是不限定范圍的,遼闊的草原上,都是沐浴在愛河中的男女竟逐的場所。小伙

子和姑娘們嘻嘻哈哈的你追我赶,越跑越遠了。

    這晚天公特別湊趣,万里無云,一輪明月,月夜下的草原好像特別有一股誘人的魁力。

    孟華在大草原馳騁,草原上雖然沒有他所要追逐的姑娘,他也同樣的感染到歡樂的气氛。

    有個姑娘向他追過來,揚起皮鞭,似乎想要打他。孟華嚇了一跳,想起了羅海的叮囑,

連忙把坐騎斜刺竄出去。不過那姑娘揚起皮鞭,卻沒打下。因為她給同伴勸阻了。

    孟華隱隱約約的听到后面的那個姑娘說道:“你怎的這樣糊涂,你的皮鞭可以打在任何

一個小伙子,卻怎能打在這漢人的身上?”

    “為什么?并沒有規定不許打外族的人呀!”前頭的姑娘雖然放下皮鞭,卻是很不服气

地問道。

    后面那個姑娘壓低聲音說道:“你是真的不知還是假的不知?”“知道什么?”“他是

羅曼娜看上的人!”“胡說八道,羅曼娜不是和桑達儿一對的嗎?”“哼,你不相信我的

活,那我問你,為什么羅曼娜以前從不參加!這個漢人來了,今晚她才參加。”“我、我不

知道。”前面那個姑娘顯然有點气餒了。

    “你不知道我知道。”后面那個姑娘繼續說道:“不錯,桑達儿是打從心眼里愛上了羅

曼娜,但羅曼娜可不見得是喜歡他!“這個漢人今天剛到,她就喜歡他了?”前面那個姑娘

似乎還是半信半疑。

    后面那個姑娘“噗嗤”一笑,說道:“羅曼娜是他從熊爪下救出來的,最少他們已有交

情。你和他可還沒有說上兩句話呢。那你又為什么喜歡他。”

    她的同伴滿面通紅,說道:“誰說我喜歡他了?我是提起皮鞭赶馬,你,你卻編派

我……”“好啦,算我誤會你好啦。咱們是好姐妹,我只是怕你自招煩惱!”

    兩個姑娘咕咭呱呱地談話,以為孟華听不見的,但由于一雙雙的情侶已是分散在草原上

追逐,不像剛才那樣擠在一起,是以雖然憾笑之聲還在草原上此起彼落,但卻沒有剛才那樣

的嘈雜了。孟華身具上乘武功,听覺比常人靈敏得多,跑在前頭,對她們的談話,隱隱約約

听到了一大半。

    孟華吃了一惊,心里想道:“她們說的話不知是真是假,我還只知道羅曼娜是感激我救

了她,才對我這樣好呢。如果真的是如她們所說,我倒是對不起桑達儿了。怪不得桑達儿与

我見面的時候很不高興,敢情他也是害怕我搶了他心愛的姑娘?”到了此時,他也隱約明白

几分,懂得羅曼娜的父親吩咐他,不要讓姑娘們的皮鞭打在他的身上的意思了。

    那兩個姑娘不再追蹤孟華,向另一個方向跑了。孟華也放開坐騎,讓它加快奔前。

    “早知如此,我不該參加這個游戲,自招煩惱,更令到桑達儿心有不安的。”孟華心想。

    心想未已,忽地發現羅曼娜就在他的前面。他正想避開,另一騎馬已是追到羅曼娜背

后,揚鞭虛擊,發出呼呼聲響,作勢要打羅曼娜。

    這個小伙子正是桑達儿。孟華暗暗歡喜,但愿羅曼娜接受他的求愛。

    這個游戲名為“姑娘追”,但按照傳統的規矩,卻是男的先追女的,快追上時,女的揚

鞭作抗擊狀,男的縱馬急馳,然后才是女的在后追赶,直至女的赶上,將鞭擊男,皮鞭打著

了那個男子,游戲宣告結束。男的先追女的,這是男方先表示愛方。待到女的反過來追他之

時,他要躲避一會,這是要維持男子漢的身份,不甘立即便受到女方“俘虜”之意。但到了

最后;他乃甘心變作女的“俘虜”(即是讓她的皮鞭打在自己的身上),這就等于正式宣

告:從今之后,他們是一雙情侶了。据民俗學家的意思,這可能是母系社會的遺風。由于實

際上已是男性中心社會,所以女的到了決定終身大事之時,還要爭取最后一點女性權力的象

征,要男的挨她一鞭,方肯嫁他。

    “方風”如此,但傳到后來,規矩也就沒有這么嚴格了。女的喜歡一個人,要是那個男

子不來追她,她可以先去追那個男子的。不過那個女子就難免會受到女伴的取笑,笑話她是

急于找個丈夫,失了女性的矜持。

    此際的情形,是桑達儿按照傳統的規矩自方先向女方求愛。如今就要看羅曼娜是否接受

他的求愛了。

    要是愿意接受,她就應該回過身來,揚鞭作抗擊之狀。然后才是桑達儿逃跑,她去追。

兩個步驟缺一不可。當然她反過來追男方是最要緊的,但第一步先要她揚鞭抗擊。

    桑達儿和孟華的兩雙眼睛都在注視著羅曼娜,注視著她手上的皮鞭。她會不會轉過身

來,拳起鞭子呢?

    就在桑達儿的一顆心卜通卜通的亂跳之際,一匹快馬忽地又從斜刺沖了上來,那人一揚

鞭就把桑達儿的皮鞭格開。

    由于孟華正在全神注視他們,直到那人跑到桑達儿旁邊,他才發現,便連忙叫道:“桑

大哥,留心!”

    桑達儿的皮鞭給他蕩開,虎口穩隱發麻,用盡全身力方才拿捏得牢,兩匹快馬迅即分

開,各向一方馳過。羅曼娜听得孟華的叫聲,听得皮鞭碰擊的聲音,方始知道事情有了意外

的變化。她回過頭來,心中一片茫然。當然她的皮鞭也是不用再舉起來了。

    但在這瞬息之間,后面的孟華已是看得清楚,忽地想起來了,這個人竟是他曾經見過一

面的那個“小王爺”段劍青。而這個段劍青也就是剛才在“刁羊”游戲中和他們爭奪最烈的

半條羊腿的那個人。

    孟華想了起來:正是在他學成無名劍法,將要离開石林的那一天,段劍青和一位姑娘一

同來到石林的,為的是找尋張丹楓的劍譜。那位姑娘他后來才知道是冷冰儿。冷冰儿是義軍

首領冷鐵樵的侄女。

    也正是那天,陽繼孟的徒弟盤石生帶領崆峒派的長老洞冥子進入石林。段、冷二人給他

們發現,險遭毒手。孟華當時正在劍峰上的石窟中,赶忙跳下去救他。但段劍青則在他和洞

冥子惡斗之時,慌慌忙忙地拉冷冰儿逃跑了。

    那天他和段劍青只不過打了一個照面,其后兩天,他雖然又曾把奪自清軍的兩匹駿馬送

給他們,但卻并沒有和他們會面,他是在山坡上把那兩匹馬赶下去的。由于匆匆一面,事隔

一年多,他做夢也想不到段劍青也會跑到回疆,而段劍青此際又是穿上回人的服飾,是以他

一時想不起來。

    現在他想了起來,卻是不由得大感詫异,滿腹疑團了!

    那大雖沒相敘,但段劍青和冷冰儿的談話,他是听到了的。他知道段劍青正是他二師父

段仇世的侄子。段家的祖先,是宋代大理國的國王。國滅之后,仍有封號,直到明代方始取

消,但當地人仍然尊稱如日,段劍青正是“小王爺”的身份。他記得段劍青想回大理,好像

是舍不得他那早已名存實亡的“王府”虛榮,冷冰儿曾經勸阻過他。

    段家在明代的祖先曾与張丹楓有深厚的淵源,而段劍青又是他二師父的侄儿,是以孟華

也曾一度想過要把師父的劍法抄份副本送給他們,就是因為他覺得段劍青這個人似乎華而不

實,方才打消這個念頭。不過,雖然如此,他對段劍青還是頗有一些好感的。尤其在他知道

冷冰儿是冷鐵樵的侄女之后,他更是深深為他們的相愛而高興;不過當時他已經有點擔心

了;冷冰儿對段劍青的熱情恰恰和她的姓名相反,但段劍青卻是對她相當冷淡。

    想不到他當時的擔心,如今竟成為事實了!

    “段劍青為什么要跑到回疆躲起來?為什么不与冷冰儿一起,而獨自來參加這‘刁羊’

之會?還要阻止桑達儿向羅曼娜求愛呢?難道他也愛上了羅曼娜?”

    一連串的疑問在孟華心頭打結,他是不能不繼續追下去了!

    段劍青那天匆匆逃跑,卻不知道這個“陌生”的漢人少年就是那天曾救過他的那個人。

正是:

    几番恩与怨,陌路又相逢。
第三十回 可嘆寶玉陷泥淖 非因美色愛蠻花

    不過,段劍青雖然不認識他,卻是怕他從中阻梗。“這小子不知是哪里鑽出來的,几次

三番幫桑達儿与我作對,也不知是他自己想得到羅曼娜還是只為朋友助拳?但只要羅曼娜的

皮鞭打在我的身上,我也不必怕他從中作梗。”于是段劍青低聲說道:“羅曼娜,我如約前

來,你快跟我走吧.咱們到前面的山谷相會。”

    羅曼娜給這意外的變化扰亂得心神不定,也不知她是否听見段劍青的說話,心中兀是一

片茫然。

    兩個男的在“姑娘追”的游戲之中爭奪一個女的,這种事情過去也不是沒有發生過,不

過卻是很少有的。動武的事情,更是少之又少。因為“姑娘追”這一個游戲是男的示愛,女

的選擇伴侶,她可以接納,也可以不接納。求愛的男子多過一人之時,最后的取決仍是屬于

女方。像段劍青那樣格開桑達儿的皮鞭、這是不尊重女方的表示。這樣的事情發生之后,即

使羅曼娜選擇段劍青,桑達儿也還有權要求和段劍青決斗的。

    羅曼娜只是曾經向段劍青提及,她這一族今晚有個“刁羊”之會,段劍青當時就說他希

望前來趁熱鬧,希望能夠做她的客人。好客是哈薩克人的風俗,羅曼娜當然答應了他。或許

羅曼娜多少也對他有點情意,但嚴格來說,卻還不能算是“約會”。

    不過,此際羅曼娜心中一片茫然,她也無暇去理會這是不是“約會”了,她想的只是:

“桑達儿的脾气是十分倔強的,要是他和段劍青決斗的話,只怕會死在段劍青的手上。”她

并不想嫁給桑達儿,卻不愿意桑達儿為她而死。她的心里忽地冒起一個念頭:“要是我接受

了第三個人的求愛,桑達儿自是不免大大傷心,但卻可以免除他和段劍青的決斗。”她心目

中的“第三個人”是孟華。孟華是不是會來追她呢。她不知道。她心里一片茫然,只能任從

自己的坐騎毫無目的地在草原上亂跑了。

    孟華見她不是去追赶段劍青,稍稍放了點心,于是立即快馬加鞭,先追上了在前面气沮

神傷的桑達儿。

    桑達儿給段劍青的內力震得虎口酸麻,初時還不怎樣嚴重,不多一會,一條臂膊已是麻

木不靈,而且好像騎馬的力气都沒有了。

    “孟大哥,你快去追羅曼娜吧。我宁愿你得到她,不愿她落在那個小子的手上。”桑達

儿說道。

    孟華赶上前去,与他并轡同行。忽地拉著他的手,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頭。桑達儿吃了

一惊,說道:“孟大哥,你干什么?”話猶未了,只覺得一股熱气好像透過掌心似的,轉瞬

間,流轉全身,有說不出的舒服。肩頭給孟華輕輕揉搓几下,那麻木之感,也頓然消失了。

原來孟華是以本身真力,為他推血過宮,舒筋活絡。

    孟華說道:“桑大哥,你別胡思亂想。羅曼娜是你的,誰也不能將她搶去。”

    桑達儿怔了一怔,說道:“怎么,你不喜歡她嗎?”

    孟華笑道:“我是喜歡她的,就如我也喜歡你一樣。你們都是我的好朋友,難道我還能

討厭你們么?”

    桑達儿道:“啊,我不是這個意思。”

    孟華說道:“但我的所謂‘喜歡’卻正是這個意思,所以你要提防的人不是我!”

    桑達儿喜出望外,說道:“孟大哥,你真是好人,我錯怪你了。我知道我要提防的是那

小子,孟大哥,你還是快點追上前去吧,我怕羅曼娜……”

    孟華說道:“好的,那我先走一步,你赶快來。我和你一樣,都是不愿意見到羅曼娜上

那小子的當的。”

    桑達儿得孟華替他推血過宮,精神复振,气力也漸漸恢复了。不過由于气力剛剛慚复,

還不能夠騎馬跑得像孟華這樣快,于是連忙說道:“好,我听你的話。你快去吧,千万別讓

羅曼娜落在那小子手中!”

    孟華快馬疾馳,由于耽擱了一段時間,跑了將近半柱香的時刻,方始發現羅曼娜在他的

面前。孟華叫道:“羅曼娜!”

    羅曼娜回過頭來,說道:“啊,是你來了!”不知不覺,停下了馬。但一顆芳心,卻是

更加亂了。

    就在此時,忽听得有個人叫道:“羅曼娜,我來了!”一騎快馬突然從山谷之中疾馳而

出,正是段劍青,原來段劍青不見她來追蹤自己,是以又再回過頭來找她。

    兩騎快馬几乎同時跑到羅曼娜身邊,段劍青搶先一步,舉起皮鞭,作勢欲擊。

    羅曼娜回過頭來,皮鞭卻沒舉起,也不知她是在等待孟華,還是對段劍青的示愛正在躊

躇,一時拿不定主意。

    孟華卻是害怕她揚鞭抗擊,然后皮鞭就會打在段劍青的身上,

    于是趁著她的皮鞭尚未舉起之時,快馬追上,啦的一鞭打去,一掃一卷,卷住了段劍青

的長鞭。

    兩股力道相抗,彼此都要把對方拉下馬來,孟華心頭一凜,想道:“相隔不過一年多,

他的武功竟然精進如斯,難道也是得到什么奇遇?”要知一年多前,段劍青還是盤石生手下

的敗將,盤石生的師父是陽繼孟,而孟華的功力已足以与陽繼孟相抗。是以他本以為可以不

費吹灰之力,便把段劍青拉下馬來的,想不到段劍青居然可以抗拒。

    不過孟華擔心卻并非敵不過段劍青,而是怕段劍青受了嚴重的內傷。要是段劍青給他一

拉就拉下馬,那倒沒大礙,但變成了內力的比拼,那就大為凶險了。段劍青的功力雖然是今

非昔比,究竟和孟華還有相當大的一段距离。

    孟華心里想道:“段劍青行為雖不端,畢竟也還是我二師父的親侄儿.我傷了他可對不

起恩師。”心念輾轉之間,便使出個“卸”字訣,把對方的力道輕描淡寫的化解開去,跟著

一抖長鞭,迅即松開。

    段劍青虎口發麻,胸口隱隱作痛,正自感到不妙。不覺對方那股內力突然消失,他的內

力卻不能收發隨心,還在緊握長鞭,向后牽扯。兩條長鞭倏的分開,段劍青身体失了重心,

不由得一個倒栽蔥跌下馬來。

    段劍青的身手也的确是相當矯捷,眼看就要跌個四腳朝天,單掌一按踏蹬,身形立即騰

起,重又翻上馬背。不過雖然沒跌個發昏章,卻也是頗為狼狽了。段劍青大怒,喝道:“好

小子,你使詐,有本領的和我真個較量!”

    孟華淡淡說道:“你的武學總算有了相當道詣,剛才怎樣,你自己心里應該明白。還好

意思說我使詐?”

    段劍青是心里明白的,明白對方令他栽個筋斗,已經是手下留情的了。可是在羅曼娜跟

前,卻是咽不下這口气,又想對方的內力雖然較強,但是自己也有新練成的几种武功,未必

一定就會輸給他。于是硬著頭皮說道:“好小子,有膽的你明天莫走。明天中午,咱們到那

邊山谷相會,羅曼娜你跟我來!”“姑娘追”的游戲尚未結束,他是在想得到了羅曼娜之后

再和孟華決斗。那時他已經是族長的女婿,羅曼娜父女料想也會禁止這場決斗的。万一不如

所愿,他仗著新練成的几种武功,自揣也可以和對方周旋。羅曼娜總不忍見他受傷,最后還

是非要父親出頭干預不可。

    他打的如急算盤,可是羅曼娜并沒有撥轉馬頭,跟著他走。

    孟華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淡淡說道:“何須等待明天中午,你先到那個地方,我隨

后就來。”

    段劍青不見羅曼娜跑來追他,而孟華卻馬上接受了他的挑戰,不由得又是失望,又是生

气。但他怕在羅曼娜跟前打不過孟華,只好先跑開了。心中暗暗盤算,要怎樣和孟華決斗,

方才不至吃虧。

    孟華本來想等桑達儿來到,才与羅曼娜說明原委的。不料回頭一望,卻見羅曼娜已是向

他追來。

    這個游戲名為“姑娘追”,到了最后,才是“姑娘”來追“小子”的。但孟華并沒先追

羅曼娜,不料羅曼娜卻來追他了。雖然也無不可,但以羅曼娜的身份,是應該按照傳統習慣

的。孟華始料不及,不禁心頭一凜,暗自思量:“她是要來和我說話呢,還是要把她的皮鞭

打在我的身上呢?呀,我可不能讓她的皮鞭打在我的身上。”

    羅曼娜手心發熱,抓著皮鞭,心頭一片茫然,似乎是想舉起皮鞭的神气,卻又如有待。

原來她正在想的是:“他為什么不回過來追我呢,難道他不喜歡我嗎?爹爹不知道怎樣和他

說的?難道是爹爹說得不清楚,他還不是十分清楚這個規矩?”

    孟華勒住奔馬,說道:“羅曼娜,我有話和你說。”

    羅曼娜暗自想:“或許他們漢人另有規矩,要先和我說個明白。”于是把欲舉未舉的皮

鞭放下,追上前來与他并轡同行。說道:“孟大哥,我也正是有話要和你說呢!”

    孟華說道:“好,那你先說吧。”

    羅曼娜道:“我不想你和那人決斗。”

    孟華說道:“為什么?”

    羅曼娜道:“今晚他的行為雖然對你很不友好,但我還是不愿你傷了他,同樣,我也不

愿他傷了你。”

    孟華說道:“啊,你很喜歡他嗎?”

    羅曼娜道:“不是這個意思,但他對我很好,我覺得他也還可以算得是個好人。”

    孟華說道:“他怎樣對你好呢?”看見羅曼娜好像有點窘態,連忙跟著說:“啊,對不

住,我不該這樣問你的,你不愿意說,那就不說好了。”

    羅曼娜理一理被風吹亂的頭發,心意己決,說道:“要是我對你隱瞞的話,你會更加疑

心。其實并沒什么,我都可以對你說的。”

    孟華情知羅曼娜對他已有誤會,但又想要知道她和段劍青的關系,也只好不攔阻她了。

    羅曼娜將她怎樣和段劍青結識的經過說給孟華知道。

    事情發生在一年之前,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

    羅曼娜跟著桑達儿出去打豬,綠野平蕪,新春試馬,興致很好,跑得比平常遠了一些。

    在山腳下,羅曼娜發現峭壁上有一朵比他們日常喝馬奶用的杯子還要大的花朵,紅白兩

色相間,迎風搖曳,艷似朝霞。這是難得一見的曼陀羅花。羅曼娜不由得贊道:“啊,這花

真美!”

    原野的積雪雖已融化,山上還是一片銀白。要在凝冰積雪的懸崖上爬行,那是猿猴恐怕

也難于攀登的。桑達儿道:“可惜我沒法替你把它摘下來。我用箭把它射下來好不好?”他

的箭法如神,只要恰好射斷樹枝,那朵花就會掉下來的。不過是否能夠射得這樣遠,他可就

沒有把握了。

    “不好。”羅曼娜道:“縱然你的箭法如神,沒傷損這朵花,也難保它掉下來的時候不

碎成片片,這不是大煞風景么?”

    桑達儿放下弓箭,嘆口气道:“羅曼娜,這是第一歡你想要的東西,我沒法給你取來。”

    忽然有個少年不知從哪里鑽出來的,突然來到他們的面前。

    “美麗的姑娘,你想要這朵花么?”少年問道。

    “難道你有辦法將它摘下?”桑達儿很不服气,反問少年。

    少年點了點頭,說道:“只要她喜歡,我就能夠替她摘下。”

    羅曼娜搖了搖頭,說道:“我要的是一朵完美的花,要是令它受了傷殘,我宁愿讓它開

在這儿,給別人欣賞。”

    少年笑道:“我送給你的當然是完美無缺的花。”

    羅曼娜詫道:“你不用弓箭?”

    少年笑道:“采一朵花,何須弓箭。花又不是野獸,拿弓箭來射它干嘛?”話一說完,

立即縱身躍上艄壁。

    羅曼娜嚇得花容失色,連忙叫道:“快下來,你會跌個粉身碎骨的。”

    那少年道:“只要博得你的喜歡,粉身碎骨又有何妨?嗯,也只有你這樣美麗的人儿,

才配戴這樣美的花。”他比靈猿還要矯捷,不過片刻,就把這朵花摘下來了。

    這個少年就是段劍青了。

    不過她還沒有說出段劍青的名字。

    孟華說道:“后來怎樣?”

    羅曼娜道:“回家之后,我覺得這個少年不惜冒粉身碎骨的危險,為我采花,我也應該

有點報答他才對。于是我替他做了一件狐皮袍子,過几天又到那個地方找他,我怕桑達儿不

高興,那天我是獨自去的。”

    歇了一歇,羅曼娜繼續說道:“自此之后,我們就常常見面了。大約每個月總有一兩

次。”

    “他教我漢語,教我念漢人的詩,呀,你們漢人的詩寫得真好,我很喜歡的,好像‘天

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這几句詩,說的都是我們十分熟悉的景物,可是我就沒

法說得那么美。”

    孟華心里想道:“他教你念的詩雖然很美,可惜他自己的心地卻是齷齪。”

    羅曼娜接著說道:“他本領很好,平日對人是和藹可親,我想不到他今晚競會做出這些

失禮的事來。不過,他總還是個好人吧?我不希望你為了我的緣故和他決斗。”

    孟華說道:“我答應你。不過,他……”

    羅曼娜怔了一怔,說道:“他怎么樣?”

    孟華說道:“或許他還未能算是坏人,不過,有件事情,他卻是對不起你。”

    羅曼娜吃了一惊,連忙問道:“什么事情?”

    孟華說道:“他是不是叫做段劍青?”

    羅曼娜道:“不錯,你認識他?”

    孟華說道:“是的,我認識他。但是他卻恐怕未必認識我了。”緊接著又再問道,“你

每次見他的時候,他都是一個人的嗎?”

    羅曼娜道:“是呀,他一個人住在那個地方的。我也曾問過他,為什么獨自一個人跑到

我們這里?他說他喜歡我們這個地方,喜歡我們這樣的人。在他的家鄉,有人和他為難,在

我們這個地方,大家都對他友好。但你問這個是什么意思呢?你以為會有什么人和他同住的

嗎?”

    孟華說道:“是的,他有一個漢人姑娘,他根本就不應該參加這個刁羊之會,更不應該

特地為難桑達儿的。”

    羅曼娜呆了一呆,說道:“他、他們彼此相愛?”

    孟華說道:“是的,那個姑娘非常愛他。而据我所知,最少在兩年之前,他也還是喜歡

那個姑娘的。”

    羅曼娜低下了頭,心中不覺一陣難過,她傷心的并非段劍青有了別的姑娘,她是傷心段

劍青不該騙她。她相信段劍青是個好人,誰知道她所相信的“好人”竟然想要騙取她的愛

情。“幸虧我沒上當”羅曼娜心想。

    孟華嘆了口气,說道:“羅曼娜,你在草原上長大,就像草原上的露珠一樣純洁。可是

外面的世界卻是沒有這么純洁的,人心的險惡,往往會出乎咱們意料之外。你以后可要多當

心啊!”

    羅曼娜抬起眼睛,眼角有朝露一樣的淚珠,但卻是笑靨如花地說道:“孟大哥,多謝你

對我的贊美,更多謝你的提醒。”

    孟華低聲說道:“其實我也不該參加刁羊之會的。”

    羅曼娜吃了一惊,問道:“為什么?”

    孟華緩緩說道:“因為我也有一個我所喜歡的姑娘。”

    羅曼娜又是難過,又是羞慚。心里想:“幸虧我沒舉起皮鞭打他。”過了半晌,問道:

“那位姐姐想必是長得很美的了?”

    孟華道:“羅曼娜,你真是美人中的美人,我從來沒有見過比你長得更美的姑娘。不過

那位姑娘是和我同過患難,我們彼此都是真心相愛。”

    羅曼娜呆了片刻,說道:“世上最難得的就是真心相愛。孟大哥,我會求真主保佑你

們,保佑你們一生幸福。”

    孟華說道:“多謝你。但羅曼娜,幸福的大門也正是等待你走進去的!”

    羅曼娜茫然說道:“我?我會有這种福气嗎?”

    孟華低聲說道:“桑達儿是真心愛你的人,難道你不知道?”

    羅曼娜道:“我知道的。啊,他來了!”

    孟華叫道:“桑大哥,你快來!羅曼娜等著你呢!”

    桑達儿叫道:“孟大哥,你去哪儿?”孟華在向他呼喚的時候,早已拔轉馬頭了。

    孟華笑道:“我還留在這里做什么?你們玩罷,我是恕不奉陪了。”

    段劍青正在盤算如何對付孟華,想不到孟華已經追到。

    段劍青一咬牙根,喝道:“好小子,你要怎樣,划出道儿來吧!”兩人同時下馬,段劍

青像斗雞一樣盯著他。

    段劍青見他面帶笑容,好像并無惡意,不由得惊疑不定,暗自想道:“莫非這小子已得

到了羅曼娜,羅曼娜不愿他和我決斗?”一時心情大亂,殊不知也只是猜中一半。

    “你笑什么?”段劍青喝道。

    孟華面色一端,說道:“我划出什么道儿,你都要一准奉陪。這是你說過的,對不對?”

    段劍青心頭一凜,硬著頭皮說道:“不錯,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孟華哈哈一笑,說道:“那也用不著拼命。我只問你一個問題,你也可以問我一個問

題。大家都必須回答。這就是我划出的道儿!”

    段劍青怎也想不到對方划出的竟然是這么一個“道儿”,惊疑不定,沉吟半晌,說道:

“好,你先問吧。”

    孟華緩緩說道:“冷姑娘呢?她在哪里?”一句普普通通的說話,听到段劍青的耳中,

卻是不啻青天霹靂。

    段劍青心頭一震,顫聲說道:“你,你是誰?”

    孟華微笑道:“你忘記比試的規矩了,你還沒有回答我呢!”

    段劍青喝道:“你先說!”

    孟華笑道:“也好,雖然是你叫我先划出道儿,我也可以讓你一招。你要知道我是什么

人不是?我就是曾經送過兩匹坐騎給你和冷姑娘的那個人!”

    段劍青這一惊非同小可,呆了一會,說道:“你、你是石林中的那個少年。”

    孟華說道:“這是你的第二個問題了,好,我也可以答你。待會儿,你也得回答我的兩

個問題。不錯,你華竟是記起來了。我就是那天在石林的劍峰之上跳下來救你們的那個少

年!不過,我并不要你報答我這份人情,我只要知道你為什么拋棄冷姑娘?”

    段劍青心頭大震,做聲不得。要知那一日在石林之中,他雖然先行逃走,后來的事情并

不知道。但是孟華既然能夠平安脫險,可知最少也是敵人難奈他何。段劍青暗自思忖:“崆

峒派的長老洞冥子和陽繼孟的徒弟盤石生都奈何不了這個小子,我如何能是他的對手?”

    孟華喝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你‘奉陪’我划出的道儿吧,先回答第一個問題,

冷姑娘究竟怎樣了。”段劍青面色鐵青,期期艾艾,許久許久都說不出話來。

    孟華疑心頓起,喝道:“你把冷姑娘怎樣了?”

    段劍青霍然一省,連忙說道:“你別胡亂猜疑,難道我還能把冷姑娘害了嗎?”

    孟華稍稍放心,說道:“那么她在哪里?”

    段劍青道:“她沒有跟我來回疆,或許是回到她叔叔那里去了。”

    孟華怒喝道:“胡說,三個月之前,我才見過她的叔叔。她的叔叔也不知道她的消息。”

    段劍青道:“你這樣凶做什么?我不過是猜想而已。既然她不是回到叔叔那儿,那就是

到別的地方去了。”

    孟華道:“什么地方?”

    段劍青苦笑道:“我怎么知道。我不是告訴了你嗎,我們已經分手了?”

    孟華道:“冷姑娘對你那么好,你為什么要和她分手?”段劍青道:也是我的私事,你

管得著?”

    孟華說道:“我偏要管!你何以要拋開冷姑娘獨自躲到回疆,有甚圖謀,快說!”

    段劍青道:“我在大理的家,早已是不能回去的了,你不知道么?”

    孟華說道:“我知道,但我要問你的是,為什么你一個人來到這儿,而撇開了冷姑娘?

你別扯到別的地方去!”

    段劍青苦笑道:“你這人真是愛管閑事。好、你一定要知道么?”

    孟華說道:“我的道儿已經划出來了,你非說不可!”言下之意,要是段劍青不說的

話,那就只有和他決斗了。

    其實孟華也只是嚇嚇段劍青的,他已經答應羅曼娜在先,何況段劍青又是他恩師的侄

儿,他怎能橫起心腸和他決斗。

    不過,段劍青卻是當真害怕和他決斗,于是說道:“好吧,你一定要知道,那我就告訴

你。不過,說來話長……”

    他邊說邊挨近孟華身邊,孟華只道他是要來向自己訴說,還想坐下來听他長談,不料段

劍青突然一掌劈他后心的“風府穴”。

    孟華是毫無傷他之心,也絲毫沒有提防他會有傷害自己之意,這一掌劈個正著!

    幸好孟華的內功造詣不弱,本能的便生反應。段劍青打得重,所受的反彈之力也很重,

倒退几步,險些摔個筋斗。

    孟華曾經救過段劍青的性命,當然是做夢也想不到他竟會恩將仇報,給他一掌劈個正

著,又惊又怒,呆了一呆之后,喝道:“你干什么?”

    段劍青一掌擊中孟華的后心要害,本以為孟華不死也得重傷,不料反而給孟華的內力彈

開,這一惊非同小可。不待孟華赶來,連忙跨上坐騎就跑。

    孟華吐气吁聲,跟著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這才覺得背心火辣辣的作痛。

    假如孟華意想和他拼命,拼著傷勢加重,還是可以追得上去把他殺掉的。不過一來是看

在恩師的份上,二來自己還有更緊要的事情在身,倘若傷勢加重,非得養傷不可,豈不誤了

大事,權衡輕重,孟華也就只好讓他逃走了。

    好在孟華已經得了張丹楓的內功心迭,當下盤膝而坐,調勻气息,過了一會,疼痛漸漸

減輕,精神也好了許多,抬頭一看,只見月亮已過中天。“桑達儿想必已經赶上了羅曼娜,

羅曼娜的皮鞭也已經打在他的身上了吧?我也該回去看看他們了。咳!想不到二師父竟然有

這樣一個侄儿,人很聰明,心腸卻是如此惡毒,真是可惜!不過看在恩師的份上,我還是不

能讓他毀掉的。不管他听還是不听,有机會我還是應該勸一勸他。冷姑娘的下落如何,我也

還是應該查個水落石出。”孟華心想。

    孟華的心地實在是太過純厚了,他哪里知道,當他深深地為段劍青的自甘墮落而感到可

惜之時,段劍青在心里也正在連呼“可惜!”

    原來段劍青之所以突施毒手,一來為了和他爭奪羅曼娜,二來則是想得到張丹楓留下的

劍譜的。他當然不會知道張丹楓留在石窟中的無名劍法圖形,老早已給孟華鏟掉了。功敗垂

成,他的心里也在連呼“可惜”:“早知他有抵御雷神掌之功,我用淬好劇毒的透骨釘,插

進他的穴道,那就好了。如今他沒有死,必定會來找我報仇,我只好暫且避開他,先找著那

個人再說了。”

    段劍青要找的是什么人,暫且按下不表。且說孟華回過頭來,剛好去尋桑達儿和羅曼

娜,他們二人卻已先來找他了。

    孟華一看桑達儿喜气洋洋,便知他們好事已諧,但桑達儿見到他那蒼白的臉色,如是不

由得突然由喜變惊了。“孟大哥,你怎么啦?”桑達儿和羅曼娜同聲問道。

    孟華极力忍住,不讓他們看出自己受傷,說道:“沒什么,我已經見過段劍青。”

    羅曼娜吃了一惊,說道:“你和他打了架嗎?”

    孟華笑道:“我答應了你的,怎能和他打架?”

    桑達儿道:“啊,你們說的敢情就是那個今晚和我作對的漢人小子?”羅曼娜有點尷

尬,點了點頭。

    桑達儿業已贏得美人,心情自是十分之好,說道:“孟大哥,你別誤會我是敵視漢人,

我是看這小子看不順眼才罵他的。現在我已經知道了,漢人中有好人也有坏人,就像我們哈

薩克人之中,也有好人和坏人一樣。或許那個小子我也是罵錯他了。不過我們哈薩克人有句

俗話,說是愛情好比眼睛,容不得滲進半點砂子。”羅曼娜面上一紅,說道:“你就是喜歡

瞎猜疑,心胸該放寬大一些才好。”

    孟華微笑著說道:“桑大哥罵那小子沒有罵錯,那小子是應該罵的。”羅曼娜哪里知

道,孟華是遵守諾言沒有和段劍青打架,段劍青卻打了他。笑道:“你怎么回來得這樣快?

難道只是罵了他一頓就走么?”

    孟華笑道:“你猜得不錯,我只罵了他一頓就走。不過現在卻有點后悔了。”

    桑達儿詫道:“你又說這小子該罵,后悔什么?”

    孟華說道:“我并不是后悔罵了他,我是后悔自己走得太快,忘記問他住在什么地方。

好了,他也是我相識的人,他在這里也沒什么事情可干,我想勸他回鄉。”

    羅曼娜道:“我知道他住的地方,我告訴你。”恐怕說不清楚,還拿馬鞭在沙地上畫來

給他看。

    “你是要經過我們瓦納部門‘格老’(即酋長)所住的地方吧?”羅曼娜問道。”

    孟華說道:“不錯,我要拜訪回疆的十三個部落,瓦納也是其中之一。”

    羅曼娜道:“段劍青常常到格老那里作客的,你要是找不著他,也可以向我們的格老打

听他的消息。”

    此時,已是月落星沉的五更時分,草原上的歌聲此起彼落,歌聲伴著健馬奔馳的蹄聲。

這是已經定了名份的一對情侶在玩得盡歡之后,唱著情歌回去了。

    孟華和桑、羅二人回到族長的帳幕,遠方天色已亮。羅海整晚沒有睡覺,等著女儿回

來。但見他們三人一同回來卻是有點詫异。

    只見女儿戴著花環,笑盈盈地走進帳幕,孟華和桑達儿一左一右的陪伴著她。羅海方自

一怔,不知女儿選擇了誰,心念未已,便听得女儿說道:“傻小子,還不上前去拜見爹

爹。”這句話是用他們本族的士語說的。

    桑達儿從羅曼娜手中接過馬鞭,雙手高舉,跪在羅海面前,叫了一聲“爹爹”,把馬鞭

交給羅海。這是“姑娘迫”最后的一個儀式,在獲得心愛的女子之后,把她打過自己的皮鞭

作為信物,獻給她的父親或者母親。羅海呆了一呆,說道:“原來這花環是你給她戴上的?”

    桑達儿又是得意,又是害羞,黑臉泛紅地說道:“多謝羅曼娜看得起我,她的皮鞭已經

打在我的身上了。”

    羅海心目中的女婿本來是想選擇孟華的,這個結果頗是出他意料之外。不過,轉念一

想,孟華雖然很好,但他是個漢人,將來一定會把他的女儿帶走的,倒不如讓女儿嫁給本族

的人,可以陪伴他的晚年。何況桑達儿也是族中年輕一輩的第一勇士,雖然比不上孟華那樣

好,也配得上他的女儿。于是也就歡歡喜喜起來了。

    羅海按著回教的儀式給女儿和未來的女婿祝福之后,說道:“孟少俠,你可要多留兩

天,喝他們的喜酒了。”

    孟華說道:“我本來應該喝這杯喜酒的,不過我想早日赶上尉遲大俠,恐怕還是不能耽

擱了。”

    羅海還沒開口,桑達儿已是說道:“那也好。反正我們現在只是訂親,待你回來的時

候,也許剛好赶得上喝我們的成婚喜酒。”

    孟華笑道:“但愿如此。”

    桑達儿道:“你一定回來喝我們這杯喜酒的。對啦,我們可以等你,待你回來,我們才

行婚禮。爹爹,你不知道,孟大哥不僅是我們的好朋友,他還是我們的媒人呢。”

    羅海不覺又是一怔,要知按照他們的風俗,在“姑娘追”中締結良緣的男女,都是彼此

兩情相悅的,根本就用不著媒人。“啊,怎的他還是你們的媒人?”羅海問道。

    桑達儿道:“我本來沒有勇气去追羅曼娜的,是孟大哥鼓勵了我。他還在羅曼娜面前,

替我說了許多好話呢!”

    羅海本來恐怕孟華心里也許有點不大高興的,听桑達儿這么一說,方始放下了心。

    “既然你有要事在身,我也不便強留。不過,昨晚你也是和我們的小伙子一樣,整晚沒

有睡覺的。最少總得多歇一天才走吧。”羅海說道。

    “不了!”孟華說道:“三兩晚沒睡覺,在我是很尋常的事情。多謝你們的招待,我告

辭了。”

    羅海見他去意堅決,只好讓他動身。送他一匹駿馬,一袋干糧。桑達儿舍不得和他分

手,又親自送他一程。羅曼娜也赶在后邊。

    “別忘了快點回來啊!”臨別依依,桑達儿揚手說道。

    孟華笑道:“我不會忘記的,我還要回來喝你們的喜酒呢!”

    他滿載著友情离開,心中不無感慨:“想不到我交了這樣好的兩個异族友人,反而同樣

是漢族的段劍青,卻下毒手害我。他還是我二師父的侄儿呢。不過,也正因為他是我恩師的

侄儿,我還是要把他當作朋友看待的。但愿他肯接受我的勸告。”怀著這個希望,孟華快馬

加鞭,兼程赶路。

    可惜他對段劍青的估計完全錯了。對他的心地固然估計錯誤,對他的功力也是估計錯誤。

    若在平常孟華練過上乘武功,兩晚不睡覺,的确是很普通的事情,對身体也不會有太大

的影響的,但現在他剛在受傷了之后,便即赶路。跑了一夜后,傷處又在隱隱作痛了。而目

渾身發熱,好像被放在蒸寵里一般。這种悶熱之感,是由內而外的,和普通的由于赶路而身

体發熱的感覺不同。

    “奇怪,段劍青練的不知是什么功夫,功力比以前高得多了,俚,卻似乎是邪派內功。

好在我還經受得起。”

    雖然禁受得起,不過為了發散熱菱,他只好下了坐騎,找個僻靜的地方,做了一會吐納

的功夫才能恢复精神。走一會休息一會,如是者數次之多,直到將近日暮的時分,方始找到

羅曼娜說的那個地方。

    抬頭一看,在山腰處發現一間茅舍,据羅曼娜所說,那就是段劍青所住的地方。

    孟華不覺有點怀疑,心里想道:“他是小王爺的身份,過慣舒服的生活,為何肯在這間

茅屋里挨苦?難道只是為了貪圖羅曼娜的美色嗎?”

    當然他也曾經想到,段劍青昨晚想要害他,沒有成功,料想也會提防他來報仇的。“多

半他是不會回到這間茅屋來了?”孟華心想。

    不過,孟華雖然知道想在這一間茅屋找著段劍青的希望甚屬渺茫,他還是要試一試的。

    這座山雖然并不很高,也遠遠比不上石林里劍峰的陡峭,但孟華身上帶傷,爬到山腰,

已是不由得吁吁气喘。

    好不容易,終于走到那間茅屋了。

    “有人在里面嗎?”孟華朗聲說道。

    只听得里面好似有呻吟之聲,半晌,那人說道:“是誰?”聲音微弱,似乎是上气不接

下气的樣子。不過孟華已是听得分明,一點不錯,正是段劍青的聲音!

    本來他是不敢怀抱太大的希望的,想不到段劍青真的是在里面,倒是令他有意外的惊喜

了。

    “是我!”孟華應道,一面說話,一面放輕腳步,走進那間茅屋。

    定睛一看,只見段劍青躺在一張竹床上,滿面病容,正在連聲咳嗽。

    孟華一踏進來,段劍青的咳嗽登時停了,他“啊呀”一聲驀得起來,可是他的人卻跳不

起來,剛一欠身,咕咚一聲,又倒了下去,看來他的病似乎還是當真不輕!

    “我不是來找你報仇的。”孟華連忙說道。

    “那你來作什么?”段劍青喘著气問道。

    孟華說道:“我想你還未曾知道我是誰吧?”

    段劍青一副茫然的神態,重复他的話道:“你是誰?”

    孟華說道:“我叫孟華,你的叔叔是我的師父。”

    段劍青好像稍稍放下點心,但仍是有點惊疑不定的神气說道:“你來做什么?”

    孟華說道:“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我是來勸你的,當然我也還有一些事

情,想要知道。”這几句話說得十分誠懇,說得段劍青也好像為之動容。

    段劍青道:“多謝你的關心,可惜我抱病在身,不能招待你。那里有茶水,你自己倒來

喝吧。”他說“不能招待”,弦外之音,自己也是不能和孟華長談的了。

    孟華道:“你別著急,待你病好之后,咱們慢慢再談。段兄,你得的是什么病?”

    那天我回來之后,很是后悔,或許是心力交疲之故,又受了一點風寒,這就起不了床

啦。”段劍青說道。

    孟華不懂醫術,束手無策,說道:“段兄,我給你請一位大夫來可好?你知道附近有大

夫嗎?”

    段劍青苦笑道:“此處方圓五十里之內,定居的就只有我一個人。”

    孟華說道:“我有羅曼娜父親送給我的快馬,可以跑遠一些。”

    段劍青搖了搖頭,說道:“瓦納族格老那儿,倒是有一個大夫,那儿离這里有一百多里

山路,快馬來回,也得兩天。而且那個人只懂得用草藥的大夫,本領也不見得比我高明。孟

大哥,我多謝你的好意,你不必為我操心了。”

    孟華道:“啊,你懂得醫術?”

    段劍青道:“我的家里是經年請有兩位大夫的,小時候我常常跟著他們采藥,多少也懂

得一些。昨天我的病初起之時,我已采了一些草藥了。喂,你瞧,屋角那個藥罐,就正是日

前我采來的草藥了。”

    孟華放下點心,說道:“好,那我留在這望服待你。這藥煎要用多少時候了,要不要添

點柴火。”

    段劍青道:“不敢當,我還勉強可以支持的。待我起來看看。”作勢欲起,滿頭大汗,

气喘吁吁。

    孟華連忙扶他躺下,說道:“莫說令叔是我恩師,就是不相識的人,患難相助也是應該

的。段兄,你別客气。”

    段劍青這才說道:“這劑藥已經煎了一個時辰,火候大概是差不多了。請你打開蓋子聞

上一聞,這草藥的气味是有點刺鼻的,要是藥味很濃的話,那就是夠火候了。麻煩你倒給我

喝吧。”

    孟華說道:“好的。”找了一個空碗,便即依言去做。

    段劍青道:“你走得累了,喝杯水再給我倒藥茶不遲。那邊那個樽子里裝的是干淨的清

水。”

    孟華爬上山坡,踏迸這間茅屋之后,一直沒有余暇自行運功御毒,的确也是感到唇焦口

渴,他打開了自己的水囊,喝了一口水,說道:“運水上山不易,這樽水留給你用吧。”孟

華是出于誠意,段劍青卻以為他已經有所提防,不由得心頭一凜,但見孟華在喝過水之后,

便即把那藥罐的蓋子打開,這才放下了心上的石頭,暗暗歡喜。

    一股濃烈的藥味直沖鼻觀,孟華正在想道:“想必是夠火候了。”剛要把藥茶斟在碗,

忽的只覺一陣昏眩,搖搖欲墜,他身子還沒倒下,手中的空碗已是跌了下來,當啷一聲,碎

成片片。

    就在此時,只听得段劍青一聲長嘯,陡然從“病榻”一躍而起,掌挾勁風,向孟華劈下

來了!正是:

    善心遭惡騙,裝病露狼牙。

    ------------------

第三十一回 偽裝悔改欺君子 偷听無心破詭謀

    原來藥罐里前的并非治病的藥,恰恰相反,是害人的藥。那些藥草是可以用來制煉迷香

的。蒸發出來的藥气和點燃迷香的功效相同。

    本來用不著和孟華動手,孟華也過不了多久便會昏迷的。但段劍青卻恐防孟華在昏迷之

前向他痛下毒手,是以趁他驀地一呆,看樣子尚未弄明白是什么一回事之前,便即先發制人。

    哪知他的這個如意算盤卻是打錯了,武功高明之士,猝然遇襲,本能的會生反應。不

錯,孟華是還未曾明白發生的是怎么一回事情,但一覺背后微風颯然,立即便是反手一掌。

盡管孟華的功力已是大打折扣,段劍青也還不是他的對手。雙掌相交,“蓬”的一聲,段劍

青跌出了一丈開外,急切之間,竟然爬不起來。

    孟華又惊又怒,回過頭來,喝道:“你、你,原來你是裝病騙我!”

    他正要上前把段劍青抓住,忽覺背后又是微風颯然,孟華一個盤龍繞步,避招進招,反

臂擒拿,這一招是他三師父丹丘生教給他的分筋錯骨手,用于近身搏斗,最為厲害。

    不料這個人的武功卻遠非段劍青可比,只听得聲如裂帛,孟華抓碎了他的衣裳,右臂卻

也給那人的指鋒划過,登時有如給燒紅的鐵烙了一下似的,火辣辣的痛得甚是難受。

    說時遲,那時快,孟華已是忍住疼痛,拔劍出鞘,喝道:“你們埋伏有多少党羽,并肩

子都上來吧!”

    和他交手的是個年約五十左右的漢子,相貌并不特別,頭發卻很古怪,亂蓬蓬的有如一

堆亂草,而且是紅色的。這紅發怪人哈哈笑道:“好個狂妄的小子,你能有多大本領,敢吹

大气?你能夠在我手底過得十招,算你有本事!”

    段劍青叫道:“師父不可輕敵,這小子已經得張丹楓的劍法!”

    紅發怪人一記劈空掌把孟華的劍蕩歪,哼了一聲,說道:“張丹楓的劍法又怎樣,為師

的……”話猶未了孟華已是翻身進劍,劍勢有如奔雷駭電,似左似石,又似正面指向他的咽

喉。紅發怪人大吃一惊,心想道:“這小子已經受了傷,怎的還有如此功力?”原來孟華乃

是閉了呼吸,默運玄功,想在昏迷之前,先把敵人刺傷。

    紅發怪人在他快劍急攻之下,連退几步。但他雙掌盤旋飛舞,卻也還是有守有攻。

    孟華的劍法,限于年齡的關系,或許尚未達到爐火純青之境,但若論到奧妙精微之處,

當世已是無人能与比肩。那紅發怪人夸下海口要在十招之內將他擊敗,不料轉眼之間,過了

二三十招,非但未能將他擊敗,反而頻遇險招,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气,心里想道:“幸虧這

小子吸進了迷藥,否則我只怕當真是八十歲老娘倒繃孩儿了。”

    紅發怪人固然是悚然而懼,孟華亦是煩惱不安。他自知難以持久,意欲速戰速決,可惜

卻是不能如他所愿。

    原來紅發怪人練的是一种邪派毒掌,名為“雷神掌”。掌風呼呼,就像是在鐵匠的鼓風

爐中噴出來似的,令得孟華熱得极其難受。他以訣劍急攻,二三十招不過片刻,但在這片刻

之間,他已是五体如焚,几乎就要窒息。

    与此同時,那迷香的藥力亦已發作。孟華既是五体如焚,又是頭暈目眩,劍招雖然精妙

無比,卻已力不從心。好几次眼看就可以在那紅發怪人的身上刺個透明朗窟窿的,每一次都

是毫匣之差,不是刺歪了就是給他躲開。

    時間一久,孟華終于支持不住了。最后那招,他用盡全力,一劍刺空,登覺眼前金星亂

冒,地轉天旋,一交跌倒地上,不省人事。紅發怪人噓了一口气,說道:“你動手早了一

些,害得我多費許多气力。總算還好,把這小子制伏了,你過來搜他吧。”

    段劍青惊喜交集說道:“想不到這小子受傷之后,還是這么了得。吸進了迷香,也還能

夠支持這許多時候。”

    原來段劍青是和他的師父約好了,段劍青在茅屋里裝病,紅發怪人則在屋后埋伏。假如

孟華不上當,紅發怪人也可以立即進來救他。但孟華這次果然是上當,紅發怪人還險些鬧成

了兩敗俱傷,這卻是非他始料之所及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孟華開始有了知覺。段劍青見他動了一下,連忙上前察視,孟華

緊閉雙目,連呼吸也忍住不令气息過粗,裝作仍是气息奄奄的重傷的人尚在昏迷的狀態之中。

    紅發怪人說道:“他不會這樣快就醒來的,他已經給我的雷神掌打著了冷淵穴,就算他

一出娘胎就練武功,也還得再過三個時辰方能醒來。”他哪里知道,孟華雖然并非一出娘胎

就練武功,但他得到了張丹楓的“玄功要訣”,這“玄功要訣”乃是至高無上的內功心法,

他練一年就抵得人家練十年。

    紅發怪人在說話中透露出自己所練的邪派功夫,孟華听了,不禁暗暗吃惊,心里想道,

當今之世,練雷神掌的只有歐陽一家,此人想必也是歐陽堅的子侄之輩。不知他是歐陽業的

什么人。不過他的雷伸掌功夫似乎要比身為御林軍副統領的歐陽業高明得多,据說歐陽業的

雷神掌只是練到第五重,他的雷神掌則恐怕是已練到第九重了。

    原來“雷神掌”乃是從天竺傳來的一种邪派功夫,和“修羅陰煞功”并稱邪派的兩大神

功,二十多年之前,大魔頭歐陽堅曾挾此技橫行天下,后來与北丐幫的幫主仲長統斗個兩敗

俱傷,這才銷聲匿跡,從此不再出現江湖。有人說這井非他自愿如此,而是迫于無奈,當時

不能不許下這個允諾,來作交換性命的條件的。因為當時雖是兩敗俱傷,但仲長統的傷比他

輕得多,本來還可以取他性命的。

    孟華也并那第一次碰到雷神掌。早在四年之前,崆峒派的長老洞玄子邀了兩個幫手進入

石林,向他三師父丹丘生尋仇的時候,他就曾經吃過雷神掌的虧了。洞玄子那兩個幫手:一

個是“修羅陰煞功”已經練到第八重的陽繼孟,另一個就是歐陽堅的儿子歐陽業。當時他的

武功尚淺,几乎喪在歐陽業的雷神掌之下。幸虧正在和陽繼孟惡斗的丹丘生,及時騰出手來

助他一臂之力,擊倒了歐陽業,這才挽救了他的性命。后來,他才知道,歐陽業是御林軍的

副統領,而歐陽業的雷神掌卻只不過是才練到第五重。

    這次他被段劍青暗算在前,被這紅發怪人擊暈在后。這兩人用的都是雷神掌,但兩人的

雷神掌比起歐陽業還差得遠,他也想不到段劍青學的就是雷神掌功夫。這個紅發怪人的雷神

掌功力卻又比歐陽業高出太多,和他當年斗歐陽業之時的感受大有不同。如今他剛剛恢复清

醒,一時之間,自是無暇想到,不過即使這紅發怪人自己不說出來,過了些時,他也會想得

到這是雷神掌功夫的。

    此際,紅發怪人在夸耀他的雷神掌功夫,段劍青乘机奉承師父,說道:“師父,你老人

家的雷神掌功夫如此厲害,我倒有點儿擔心了。”

    紅發怪人道:“你擔心什么?”

    段劍青道,“我擔心這小子再也醒不過來!”

    紅發怪人哈哈笑道:“原來你是擔心我打死了他,張丹楓的劍法就得不到了。”

    段劍青道:“是呀,咱們已經搜遍他的身子,連衣裳鞋帽都拆開來看過了,可沒找到片

紙只字,只有希望從他口中騙出來了。”

    紅發怪人說道:“不錯,這小子倔強得很,用死來恐嚇他,他未必害怕,只能騙他自己

寫出來。不過,你已經兩次暗算過他,他還能相信你嗎?”

    段劍青道:“這小子老實得很,看得出他是個吃軟不吃硬的性格。我的叔叔是他的恩

師,古語說,君于可以欺其方,只要我多花一點心思,想出一套謊言騙他,再動之以情,說

不定他看在我叔叔的份上,還會相信我的。”

    紅發怪人笑道:“你這張油嘴,只怕連樹上的鳥儿都可以騙得下來,這我倒是對你頗有

信心的。”

    “我的雷神掌雖然厲害,但你也不必為他擔心。這小子的功刀很是不弱,不會這樣輕易

就死去的。我估計他在三個時辰之后當會醒來,雷神掌之傷只有我能醫治,我不給他醫治的

話,大概他還可以拖個十天八天方始一命嗚呼。”

    段劍青道:“師父,你有沒有一种藥可以令他的痛苦稍微減輕,但卻并非給他解毒的。”

    紅發怪人道:“有呀,你要知道這种藥做什么?”

    段劍青道:“總要給他一點好處,才能騙得他相信我。但要恰到‘好處’,不能讓他慚

复气力,我一個人才敢對付他。”

    紅發怪人說道:“這個容易,我可以在止痛藥中加上少許酥骨散,叫他連一只小雞也捉

不起來。”

    段劍青喜道:“那就最好不過了。”

    紅發怪人忽問道:“你那次和冷冰儿進入石林,是不是恰好碰上崆洞派的長老洞冥子?”

    段劍青道:“我是碰到一個老道,但卻不知他是崆峒派的長老。”

    紅發怪人道:“這老道士是右手使一柄佛塵,左手使劍的?”

    段劍青道:“不錯。”

    紅發怪人道:“那就一定是洞冥子了。听說他在這小子手下吃過大虧,你可曾親眼看見

他們動手?”

    段劍青面上一紅,說道:“當時那個老道士和一個苗人同在一起,他們對我頗有敵意,

那苗人和我動手,我打不過他,只好逃走。其時這小子剛好從劍峰下來,和那個老道士交上

了手,后來的事,我可不知道了。不過他既然平安無事,想必那個老道士是吃了他的虧,也

說不定。”

    紅發怪人點了點頭,哈哈大笑起來。

    段劍青愕了一愕,說道:“師父因何發笑,可是徒儿說錯了話么?”

    紅發怪人說道:“不是,是我太高興了。我告訴你一件事情:

    “在你踏進石林之前的一年,有三個人也曾經到過石林。一個是前輩武林怪杰孟神通的

再傳弟子陽繼孟,孟神通的名字想必你會知道?”

    段劍青道:“听說他是在四十年前和金世遺并駕齊名的人物,金世遺是當時的天下第一

劍客,他則是天下第一大魔頭,后來死在仇家之女的厲胜男手上。”

    紅發怪人道:“不錯,陽繼孟是他的第三代弟子,也是當今之世,唯一把修羅陰煞功練

到了第八重的人。”

    “第二個是崆峒派的長老洞玄子,洞玄子亦即是洞冥子的哥哥。論內功則是洞玄子高,

論劍法是洞冥子好。你在石林碰見的那個老道是劍法好的洞冥子。

    “這兩個人都是和我頗有交情的朋友,但第三個人和我的關系卻更為密切,他是我的弟

弟歐陽業。”

    孟華所料不差,暗自想道:“原來這個妖人乃是歐陽業的哥哥,怪不得他的雷神掌功夫

遠在歐陽業之上。”

    紅發怪人繼續說道:“我這弟弟好高騖遠,練武卻沒�琱腄A他的雷神掌只練到第五重,

就到外面混了,不到十年工夫,居然給他混了一個御林軍副統領的官職。”

    段劍青又再乘机奉承師父,說道:“師父,你老人家的雷神掌是武林絕學,師叔有第五

重的功夫已經可以做到御林軍的副統領,胜過許多大內高手。你老人家已經練到至高無上的

第九重功夫,御林軍的統領恐怕也只配做你的弟子。當今之世,料想沒有人能胜過你老人家

了。”

    紅發怪人搖了搖頭,說道:“不然,第一,我的雷神掌只開始練到第九重的功夫,可還

沒有到達爐火純青的境界。第二,御林軍統領海大人是關外第一高手,他有他的獨門功夫,

未必見得就輸給我。他讓我的弟弟做他的副手,恐怕還是看在我的面子。第三……”說至此

處,嘆了口气。

    段劍青正自奇怪,師父因何一會發笑,一會嘆气,正想問他,紅發怪人已經接下去說

道:“我的志愿是和我的弟弟不同,他想升官發財,我的最大志愿則是想成為武林第一高

手,可惜直到現在都還不是。當今之世,最少有三個人的武功,還遠在我之上。”

    段劍青問道:“哪三個人?”

    紅發怪人說道:“第一個是天山派的掌門人唐經天,第二個是金世遺的大弟子江海天,

第三個是金世遺的儿子金逐流。這三個人的本領,我自問是還比不上他們的,另外還有繆長

風、厲南星、冷鐵樵、蕭志遠、孟元超等人,這些人縱然未必能胜我,至少也是与我不相上

下。嗯,還有這個小子,要是他能夠逃出性命,還得再加上他。”

    段劍青道:“這小子的性命捏在咱們手上,料他插翼難逃。待師父練成了第九重的雷神

掌功夫,再過几年……”

    紅發怪人知道他要說的是……,便即哈哈一笑,打斷他的話道:“練成了第九重的雷神

掌,也未必就能夠胜過那三個人的。不過,再過几年,或許我的武功當真能夠取得天下第一

的名頭也說不定。這就得指望這個小子了。”

    段劍青故作詫异之狀,說道:“指望這個小子?”

    紅發怪人說道:“你想他以前連我的弟弟都打不過,才隔一年,崆峒派劍法最高的洞冥

子也吃了他的虧;今日要不是他受傷在先,只怕我的第八重雷神掌功夫也未必能夠將他制

伏。在這一年的時間之內,武功進境如斯,這是我前所未聞之事,這小子得到了張丹楓獨門

的劍法,料想不假了。不但得到劍法,而是還得到了張丹楓的玄功要訣。故老相傳,張丹楓

的玄功要訣可是至高無上的內功心法哪!”

    段劍青心道:“怪不得師父這么高興,敢情初時他還不大相信這小子是得到了張丹楓的

劍法的。”

    紅發怪人繼續說道:“能不能夠騙到這小子的劍法和內功,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你可

要謹慎從事才好,千万不可讓他看破。”

    段劍青道:“這個當然!”

    紅發怪人說道:“你莫嫌我羅唆!此事不但對咱們有莫大的好處,甚至關乎咱們的性

命!”

    段劍青吃了一惊,說道:“有這么緊要?”

    紅發怪人面色沉重,繼續說道:“你不知道,雷神掌的功夫練到了第九重之后,隨時有

走火入魔的危險,那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段劍青大惊道:“原來練雷神掌還有這么大的害處!”

    紅發怪人說道:“我也是練到了第八重,才發現這個危險的。”我的頭發本來是烏黑

的,就因為熱毒發作,才變成了紅色。你的功夫雖然尚淺,但已上了手,也甩不掉的,不練

的話,走火入魔的災難或許可兔,但是一些難于估計的或大或小的禍患還是免不了的。”

    段劍青更是惊惶,說道:“那怎么辦?”

    紅發怪人笑道:“你也不用太過恐慌,解除走火入魔的希望,現在是已經有了。就在這

小子的身上!”

    段劍青恍然大悟,說道:“咱們非但要在這小子的口中,騙出他的劍法,還要騙他心甘

情愿的把張丹楓傳下的內功心法寫給咱們。”

    紅發怪人說道:“不錯。有了張丹楓的內功心法,練雷神掌的功大就沒后患了。”

    段劍青道:“好,弟子想盡辦法,說什么也要把它騙到手中。”

    紅發怪人說道:“但還有一件事情,也是很緊要的,這兩天須得赶緊去辦。”

    段劍青道:“什么事情?”

    紅發怪人望他一眼,緩緩說道:“你不要羅曼娜了嗎?”

    段劍青恨恨說道:“本來我是可以到手的,就因為這小子搗亂,如今反而是便宜了桑達

儿了。”

    紅發怪人說道:“怨天尤人,于事無補。緊要的是怎樣設法亡羊補牢,否則桑達儿一和

羅曼娜成了婚,你就沒指望了!”

    段劍青道:“弟子如今是分身乏術,難于兼顧,待這里的‘功德圓滿’之后,再去設法

挽回如何?”

    紅發怪人搖了搖頭,說道:“那恐怕遲了。不如這樣吧,你在這里對付這個小子,我幫

你的忙,對付那個桑達儿。我會弄得他莫名其妙的死掉,身上不帶傷痕,叫別人以為他是得

了什么怪病,突然死掉的。”

    這几句話他說得輕松之极,卻嚇得孟華的一顆心都几乎從口腔里跳出來,但极力忍住,

這才沒有發出聲音。

    段劍青道:“師父,你要把桑達儿殺掉?”

    紅發怪人道:“這是最干淨利落的法子,你不同意么?”

    段劍青道:“羅曼娜本來是歡喜我多過歡喜桑達儿的,趁他們感情未深的時候,把桑達

儿除掉,我自信可以重獲她的芳心。師父愿意幫我這個忙,那當然是最好不過,不過……”

    紅發怪人道:“不過什么?”

    段劍青道:“目下草原已經解凍,桑達儿是他們族中出色的獵人,也許早已帶領小伙子

們出去打獵,不會待在家里了。”

    紅發怪人大笑起來

    “草原雖然廣闊,他總不能跑到天邊打獵,你還怕我找不到他嗎?”紅發怪人哈哈笑道。

    段劍青道:“師父,以你老人家的本領,擒這小子,自是易如反掌。不過,假如不是那

么湊巧,一找就找著他的話、恐怕多少也得几天工夫吧?”

    紅發怪人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你就是恐怕在這几天之內,單獨對付這個小子,

万一發生什么意外?”

    段劍青道:“不錯,這小子雖說已經無能為力,但卻不知他是否還有同党?”

    紅發怪人問道:“除了他是你叔父的徒弟之外,你還知道他的來歷么?”

    段劍青說道:“听他的口气,似乎是給柴達木、冷鐵樵那伙人辦事的,十多天之前,柴

達木那邊來了一個尉遲炯,跟著又是這個小子,我可有點擔心,說不定還會有第三個人接著

也會來到回疆,要是這個人的本領和尉遲炯以及這個小子相差不遠的話,我可對付不了。”

    段劍青道:“我倒不是貪圖做一個酋長的駙馬,但對我來說,這卻不失為一個很好的机

會,或者可以讓我在回疆自立為王!”

    段劍青道:“瓦納族的‘格老’和柴達木是有往來的,羅曼娜的父親羅海這次也曾和尉

遲炯見過面。要是第三個人來到回疆,先去拜妨羅海,那也并不稀奇。”

    紅發怪人眉頭一皺,說道:“好吧,那我就以五日為期,立日之內,要是找不著桑達

儿,我也回來。你這樣前怕狼后怕虎,如何能干大事。”

    段劍青不敢作聲,紅發怪人繼續說道:“我告訴你一件事,我最近得到的消息,哈薩克

族的酋長就要把他的位子讓給羅海繼承啦。”

    段劍青說道:“我初到回疆之時,已經有這風聞,但我還是有點不敢相信,羅海只不過

是哈薩克一個小部落的族長,怎的一下子便能躍居高位,作為整個哈薩克族的首領呢?”

    紅發怪人道:“你有所不知,哈薩克族的規矩不是好像別的族一樣,繼承人并非父死子

繼,而是選擇有德有能的人繼承的,而且這個人最好是年紀并不太大。羅海是他們族中的神

箭手,威望也有了,年紀又只不過五十歲,所以眾望所歸,酋長就要他做繼承人啦。這次可

不是風傳,而是真的了。下個月他們就會召開格老會議,正式宣布的。”

    段劍青大喜說道:“如此說來,我倒是不能把羅曼娜讓給桑達儿了。”

    紅發怪人笑道:“是呀,一個現成的‘駙馬爺’,焉能拱手讓与別人?”

    紅發怪人道:“這個地方外人決計不知,除非他也恰好碰上了羅曼娜,還要羅曼娜也像

相信這個小子一樣的相信他,或者會說給他知道。哪有這樣湊巧的事情?”

    孟華暗暗吃惊:“原來他是有著這么大的野心,怪不得他要把冷冰儿拋棄,用盡心机去

追羅曼娜了。”

    只听得段劍青繼續說道:“師父,你老人家當然知道,我的祖先曾經是大理國的國王,

直到今天,大理的百姓也還是尊稱我為小王爺。俱我受了叔叔的牽累,如今卻是不能在大理

立足了。”

    紅發怪人淡淡說道:“你要在大理繼續做你的小王爺,這也容易。只須我和海統領一說

就成,他多少還給我几分面子的。你盡管回去安居,不會有人騷扰你。”

    段劍青道:“我要做的并不是有名無實的小王爺。再說,要是我和朝廷揩上關系,叔叔

恐怕也不會原諒我的。倒不如在這遠离中原的偏僻之地,做一個有實無名的回族之王。哈薩

克族可是回疆最大的一族哪?”

    紅發怪人接下去說道:“以你的聰明才智,娶了羅曼娜為妻,他日也就不難繼承她父親

的位子。待至你做了哈薩克的酋長,也就不難慢慢地把回疆其他的部落統一起來,成為名實

相副的回疆之王了!”

    段劍青得意洋洋地說道:“要是當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拜師父為國師,或者封你尊稱

為活佛,和西藏的達賴班禪一樣。”

    紅發怪人笑道:“我可不想做和尚呢。”

    段劍青道:“那么,師父,隨便你喜歡什么都成。還有一個秘密,我未曾告訴你老人家

呢?”

    紅發怪人道:“什么秘密?”

    段劍青道:“我從青藏的古籍之中看到一段記載,瓦納族現今所居之地,古代是有寶玉

出產的。可能由于物換星移,陵谷變遷,那座玉礦不知怎的被埋沒了。要是我做了哈薩充的

酋長,參考古籍,說不定還可以把它找出來。”

    紅發怪人笑道:“我不想做你的國師,也不想發大財,只想一樣東西。”

    段劍青道:“不知師父想要的是什么東西?”

    紅發怪人緩緩地說道:“我也有一件秘密告訴你,羅海家中藏有一本古波斯國的羊皮

書,他以為是回教經文,其實卻是武功秘簽。”

    段劍青道:“啊,師父敢情是想要這部武功秘訣?”心中暗暗奇怪,羅海家中藏的一本

經書,經中的秘密羅海都不知道,他的師父怎的卻會知道?

    紅發怪人點了點頭,繼續道:“俗語說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話可是當真不錯。以前

咱們眼界不寬,只知道有中土武功,其實除了中國之外,也還有兩個國家,對武術的研究,

与中國一樣,都是源遠流長,委實不容輕視。”

    “這兩個古國,一是天竺,另一個就是波斯了。”

    “天竺的武功,知道的人還比較多些,創立少林派武功的始祖達摩,就是從天竺來的僧

人。”

    “知道波斯武功那就少得多了,其實波斯的武功也有它的獨到之處,不見得就在天竺武

功之下。”

    “不過,知道的人雖然少,也不是完全沒人知道。大約四十年前,有一個阿拉伯人名叫

提摩達多,就曾經到過回疆,他是阿拉伯第一高手,但所學的那是波斯武功。”

    段劍青道:“提摩達多,這個名字好熟。啊,我想起來了,叔叔曾經和我說過這個异邦

之人的。据說他曾和天山派的老掌門人唐曉瀾比試過武功。”

    紅發怪人說道:“不錯,但他們比的可并非尋常武功,而是比賽攀登喜瑪拉雅山的珠穆

朗瑪峰,誰能先到珠峰絕頂,誰就算贏。”

    段劍青甚感興趣,說道:“這倒是我的叔叔知而不詳的了,結果怎樣?”

    紅發怪人說道:“結果是誰都沒能攀登珠峰絕頂,但提摩達多卻跌死了。珠穆郎瑪峰是

天下第一高峰,即使內功很有根抵的人爬上半山也是難以呼吸終至窒息而亡。据說他們當年

比賽登山,离珠峰絕頂,不到半里之遙。結果,還是一個跌死,一個知難而退。但提摩達多

能夠和唐曉瀾作這亙古所無的比試,他的武功造詣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按:唐提二人

比賽攀登珠峰之事,見拙著《冰川天女傳》。)

    紅發怪人歇了一歇,繼續說道:“這個提摩達多,當年之所以來到回疆,就是為了尋找

這部古波斯文書寫的武功秘簽的。”

    段劍青大感興越,說道:“像提摩達多這樣的武學高手,尚且不惜耗費如許心力,間關

万里,遠道而來,找尋這部秘簽。秘簽上所載的武功恐怕是不在張丹楓所傳的武功之下了。

不知它怎的會落在羅海家中的?提摩達多后來查出來沒有?”

    紅發怪人用講故事的口吻繼續往下說:“很久很久以前,据說是在回教開始傳入中國之

時,羅海的一個祖先,虔誠信奉回教,擔任某處清真寺的教長,傳教不遺余力。

    “回教初興之時,是用武力傳教的,‘一手執可蘭經,一手執劍。’就是他們教中的名

言。其時以回教為國教即波斯國王,為了促進回教在中國的傳播,于是派使者送來了十二部

可蘭經。分贈給十二個教長。

    “這十二部可蘭經其中有一部即是經文之中夾有武學的、只要知道讀法,就可以發現它

其實是一部武功秘笈。

    “波斯國王送來這部武功秘笈,吩咐使者,選擇一個最适當的人授与,好讓他學到上乘

的波斯武功,將回教發揚于中土。使者選中了羅海的祖先,但卻不知是由于哪個原因,羅海

的祖先似乎尚未發現經中的秘密就死了。波斯也因發生戰事的關系,与中國的回部斷絕了往

來。年深日久,莫說這秘密已是無人知道,當年波斯傳經中國回部之事,知者亦已寥寥無几

了。羅家的后人也只知道這不過是波斯文的可蘭經,他們不認識波斯文,對這部經雖然是十

分寶貴,將之珍藏,卻是從不翻閱的。

    “提摩達多是從波斯古籍之中,知道這樁事情來到回疆,不知怎的,給他查出是藏在羅

海家中。但可惜他還未來得及去找羅海的爺爺,就因為和唐曉瀾比賽攀登珠穆朗瑪峰而跌死

了。

    “提摩達多死后,知道這個秘密的只有他的一個弟子,本領遠遠不及乃師,不敢魯莽從

事。向羅海討取此經,羅海是決計不會答允的,倘若盜經,羅海既是將它珍藏,恐怕難于得

手。而且秘密一旦泄漏,甚至還可能有殺身之禍。是以他遲遲不敢動手,如今亦已是年過六

旬的老人了。

    “我因机緣巧合,和他成為好友。他遠离故國,遁跡异邦,舉目無親,我是他唯一的友

人,他對我也是視同心腹。不過也還是在相交十年之后,直到去年,他才把這個秘密告訴我

的,他對我許下允諾,我若得這部秘笈,他替我譯成漢文,与我共享。”

    段劍青道:“恭喜師父,你老人家得了這部波斯秘笈,再加上張丹楓的內功劍法,那么

即使唐曉瀾复生,金世遺再世,這天下第一高手的名頭,他們也是不能從你老人家手中搶去

的了。”

    紅發怪人哈哈笑道:“彼此彼此。你恭喜我,我也要恭喜你啊!”

    段劍青心頭一跳,裝作不懂,故意問道:“徒儿喜從何來?”

    紅發怪人說道:“你是我唯一的徒弟,我有什么玩藝,還會不傳給你么?我若然成為天

下第一高手,再過十年,你也將繼我而成天下第一高手了!”

    段劍青連忙跪下磕頭,說道:“多謝師父栽培。”

    紅發怪人將他扶起,說道:“別謝得這么快,我還要麻煩你呢。羅海不知將秘笈藏在何

處,我若去搶去偷,未必能夠成功,想來想去,還是只有智取為佳,這就要借重你了。”

    段劍青道:“師父如此客气,徒儿不敢當。有事弟子服其勞,何況這是咱們師徒禍福与

共的呢,徒儿自當盡心盡力。不過,我想也不會有太大的困難的,只要我娶了羅曼娜,這部

秘笈總會落到我的手中。”

    紅發怪人笑道:“現在你完全明白了吧,娶了羅曼娜為妻,對你有三大好處:一、有指

望可以成為回疆之王;二、發現了那個玉礦,你就富可敵國;三、取得那部秘笈,你還有希

望可以成為天下第一高手。有這三大好處,你說,冒這几天的危險,還不值得么?”

    段劍青連忙說道:“是,是。你老人家去殺掉那桑達儿吧。就是遲几天回來,我也不

怕。不過……”

    紅發怪人道:“不過什么?”

    段劍青說道:“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那部秘笈,最好不要和提摩達多的弟子分享。”

    紅發怪人笑道:“你倒是深謀遠慮,東西部還沒有到手呢。不過用不著你說,為師的也

早已有了安排了。我只要他替我譯成漢文,他年紀老道,花了許多心血之后,只怕也是時日

無多了。即使他不會很快死掉,我也有辦法叫他死掉啊!”說罷,師徒相視而笑,听得孟華

毛骨悚然。只盼桑達儿是跑到遠遠的地方打獵,紅發怪人找不到他。

    笑過之后,紅發怪人說道:“好,為師的可要走了。這小子大約在明天時分才會醒來,

怎樣對付他,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孟華一直裝作仍在昏迷的狀態之中,暗自想道:“且

看他明天如何騙我?我也得好好的和他演一出戲。”

    他在暗中默運玄功,把真气一點一滴的慢慢凝聚起來,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只覺丹田

有股熱气升起,气力似乎稍稍恢复一些,五体如焚的那种痛苦的感覺,也減輕了一些,可以

勉強抵受了。但他知道,以他現在業已恢复的這一點點功力,和一個普通人打架,恐怕還是

打不過的。比起段劍青那更是遠遠不及了。“只有忍耐,只有忍耐。千万不可讓他看出我已

經知道他的秘密。”孟華沉住了气,想道。

    他不敢動彈,也不敢睜開眼睛。紅發怪人臨走之時說他“應該”在明天時分醒來,但他

可不知道黑夜是日否已經過去,天明是否已經來到。

    寂靜的深夜只听得段劍青來回踱步的聲音。顯然他也正在焦急的等待孟華醒來。

    幸虧段劍青等得不耐煩。東方一現曙光的時候便即自言自語道:“天就快要亮了,這小

子怎么還不醒來?晤,恐怕他所受的雷神掌之傷,是比我師父估計的還更嚴重!”

    孟華則在暗自歡喜:“要不是你提醒我,我還不知道什么時候‘應該’醒來呢。”要知

醒來的時候是否拿捏得准,對孟華演的這出“戲”關鍵甚大,太早太遲,都是難免惹起段劍

青的疑心的。

    過了一會,只听得段劍青又在自言自語地:“哼,我是小王爺的身份,豈甘拜這妖人為

師?歐陽沖呀歐陽沖,我現在是看在那三大好處的份上,叫你一聲師父;你收我為徒,諒也

不是安著什么好心;嘿嘿,將來是誰厲害一些,走著瞧吧。”

    孟華這才知道那紅發怪人名叫歐陽沖,心想:“原來他們也在勾心斗角,這真是有其師

必有其徒。”默算時間,該是開始天亮的時分,于是轉了個身,慢慢張開眼睛。

    “啊,孟兄,你醒來了,你覺得怎樣?”段劍青一見他醒來,忙即上前假獻殷勤。

    “滾開!”孟華嘶聲喝道。他要把戲演得逼真,自是不能太快的就原諒他,非得裝作痛

恨他不可。

    不過,在孟華來說,這乃是戲假情真,在昨日之前,雖然業已受了一次暗算,他還不是

怎樣恨段劍青的,但現在,段劍青的真面目都已揭開,他是的确在痛恨他了。

    兩人都在演戲,段劍青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起來了。

    孟華怒道:“你是巴不得我死,還在貓哭老鼠假慈悲做甚?”

    段劍青道:“孟兄,我是該死,我是對不起你。但你也未免對我太過誤會了,你愿意听

我把真情告──訴你么?”

    孟華說道:“你兩次暗算我,還有什么可以分辯的?哼,哼,你那惡毒的師父呢?你不

忍心殺我,你就叫那妖師出來殺我吧!”故意裝作雖然仍是很激憤的樣子,但口气已緩和了

許多。

    段劍青暗暗歡喜,心里想道:“這小子果然忠厚得近乎愚蠢,他以為我是當真不忍心殺

他呢。嘿嘿,要騙這樣一個蠢小子,看來恐怕比我估計的還要容易得多了!”

    當下裝出一副极為難過的神情,咬牙說道:“你說得一點不錯,我那師父是個惡毒的妖

人,我比你還更恨他!”

    孟華冷笑道:“你恨他?難道你們不是一丘之貉?”

    段劍青連忙說道:“我不是甘心拜他為師的!他強逼我做他的徒弟,我力不能敵,不答

應就有性命之憂,沒奈何只能委屈求全。”

    “如此說來,你暗算我,也是被他強逼的了?”

    這正是段劍青想說的話,不料卻由孟華替他說出來,段劍青喜出望外,笑在心里,哭喪

著臉道:“是啊,我的性命捏在他的手里,不能不听他的擺布。不過,我雖然听他擺布,也

還是替你著想的。”

    孟華裝作半信半疑的神气,冷笑問道:“此話怎說?”

    段劍青道:“他對我說,要是我不依從他的命令,為他布下圈套,將你生擒,那就將你

我一同殺了。也許是我的想法糊涂,我想他的雷神掌如此厲害,你一定不是他的對手,倒不

如我假意依從,先保全你的性命,咱們再合計對付。這叫做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孟兄,

請你相信我的說話,我當時的想法,的确是宁愿受你誤會,好過眼睜睜的看你給他打死的。”

    孟華裝作反复思量,沒有立即回答。段劍青鼓其如簧之舌,又說了一大堆的花言巧語,

不必一一細表。

    最后,孟華眉毛一揚,作出几分相信他的模樣說道:“好,那你就說吧,你要我如何?”

    段劍青道:“那妖人是想得到張丹楓傳給你的內功和劍迭。你受了雷神掌之傷,除了他

的解藥,無可救治。孟兄,恕我老實告訴你,過了七天,你就會全身潰爛而亡。”

    圖窮匕見,而這也是早在孟華意料之中。孟華需要的是時間,如今他正在一點一滴地凝

聚真气,只要功力能夠恢复兩三成,就有一線生机了。是以不管心里怎樣厭煩,這場戲他還

是得唱下去。

    不過他也不能太快答應,以免給段劍青看出破綻,當下佯作憤怒,說道:“我宁愿死

了,也不能助紂為虐!他想得到張丹楓的內功、劍法,那是作夢!”

    依照孟華的性格,他說這話也是應有之義,要不是這么說,段劍青反而會起疑心。听

罷,哈哈哈大笑三聲。

    孟華忽然說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太實心眼儿了,咱們可以騙他呀!”

    “怎樣騙他?我頭暈目眩,可是一點法子也想不出。”

    段劍青心中偷笑:“即使你不是頭暈目眩,諒你這個笨小子也是決計想不出什么妙

法。”當下笑道:“山人自有妙計,孟大哥,你用不著操心,你只須把在石林所得的內功劍

法說給我听,我自會替你設計騙他。”

    孟華故作猶疑,半晌說道:“說給你听?”

    段劍青裝出十分誠懇的神情,說道:“孟大哥,你不能相信我嗎?”

    孟華嘆了口气,說道:“縱然你是騙我,我也宁愿給你。不愿給那妖人。”

    段劍青道:“我比你更恨妖師,如今你我是站在一條線上來對付他,我怎會騙你?到底

咱們也還是自己人呢!”

    孟華點了點頭,說道:“張丹楓和你們段家先祖的淵源我是知道的,講老實話,我也曾

經想過要把他在劍峰留下的內功劍法送給你的。好,我先把玄功要訣背給你听。”這話倒不

是假,要不是由于那次在石林中听到他和冷冰儿的說話,看出他的心術不正,孟華也不會鏟

掉石窟中的劍法圖形,而是把這些秘密告訴他了。

    段劍青心頭大喜,連忙坐近他的身邊,准備洗耳恭听。孟華忽地連聲咳嗽,好像想要說

話說不出來的樣子。

    段劍青懂得欲速則不達的道理,心想他既然答應,我也應該對他表示一點關心了。“孟

大哥,你怎么樣,先喝點水吧。”

    孟華指一指自己的水囊,示意叫他拿來。孟華已經中了雷神掌,段劍青無須在水中另行

下毒,為了免他起疑,就把他的水囊拿給他喝。正是:

    冷眼看他宵小技,奸謀識破早提防。

    ------------------

第三十二回 情關空嘆多情女 天网難逃負義儿

    段劍青假獻殷勤,服侍他喝了水,問道:“好了點吧?還要什么?”

    孟華嘶聲說道:“好了點儿,但是沒气沒力。我想吃點東西,對,你就烤兩個山芋給我

吃吧。”

    段劍青道:“我听那妖人說過,受了雷神掌之傷,早午晚都會發作一次的,一次比一次

緊要。你現在不是肚餓,恐怕是開始發作了。”

    孟華道:“啊,每日要受苦三次,那怎么辦?我看還是不如死了的好!”

    段劍青忙道:“千万不可自尋短見,忍耐點儿,只要你有兩頁玄功要訣給我,我就可以

拿去和他交換解藥了。”

    孟華說道:“玄功要訣,我可并沒帶在身上。”

    段劍青道:“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背給我听,我寫出來給他。”

    孟華說道:“好的。咳,熱死我了!”說話之時,渾身發抖,雙頰火紅,黃豆般的汗珠

一顆顆從額角滴下。

    段劍青暗暗吃惊,心里想道:“要是我現在就給他可以減輕痛苦的所謂解藥,只怕會露

出破綻。師父說過,這小子最少還可以挨几天的,想必不會這樣快就完蛋吧?”于是說道:

“孟兄,那你躺一會再說吧。不要緊的,你現在不過是第一天的第一次發作,過半個時辰左

右就會停止的。”

    孟華假作呻吟,心里暗暗好笑:“拖得半個時辰就是半個時辰,幸虧他沒有真個拿出解

藥,否則我倒不知如何應付了。”原來他渾身發熱這倒不假,雷神掌之毒開始發作也是不

假。但所感受的痛苦卻是遠遠不如段劍青想象之甚。趁這半個時辰的空暇,他又在閉目凝

神,默運玄功,凝聚真气了。運功之際,不時發出一兩聲呻吟,騙取段劍青相信。

    段劍青衣袋里早已藏有歐陽沖給他的那种混合有酥骨散的“解藥”,但他說過解藥尚未

討來,只好坐在一旁,等候孟華挨過這半個時辰了。

    孟華默運玄功,出了一身大汗,臉色漸漸恢复如常。段劍青笑道:“如何,我說的不錯

吧。這次發作過后,就可以挨到中午了。”

    孟華說道:“如今我可真是覺得肚子餓了,麻煩你還是給我烤兩個山芋吧。”

    段劍青心想他已經一天有多沒吃過東西;恐怕也是真的餓了,于是就像听話的孩子似

的,乖乖給他去烤山芋。

    孟華吃飽肚子,精神又好許多,一點一滴凝聚起來的真气,已是足以令他能夠站起來

了。不過他當然不會就站起來,他還是躺在床上,裝作僅僅能夠稍微動彈而已。

    但半個時辰已經過去,雖然他要加以掩飾,不讓段劍青看出他的“實力”,但也不能作

得太過分,那樣反而會給段劍青看出破綻的。既然無可再拖,也就只好把“玄功要訣”背給

予段劍青听了。

    “遇文王,談禮樂,遇杰紂,動刀兵。”孟華暗自想到:“這些是碧漪和我說過的話。

她是怕我太過老實,才用這兩句老話提醒我的,我當然不能把玄功要訣真的給他,他騙了

我,我又何嘗不可騙他?”

    主意打定,于是他把“玄功要訣”擅自增刪,甚或加以竄改,弄了一套假的口訣背給段

劍青听。

    他生平從未作偽,弄這一套假的口訣真是极不容易,說了上一句,往往要想許久才作出

再經思索方始想得起來的樣子,加以“改正。”

    好在他是毒傷剛剛發作過后,段劍青只道他是神智尚未十分清楚,反而覺得這是應有的

現象,并不起疑。

    才不過抄滿兩頁,不知不覺已是中午時分了。到了毒傷應該發作的時間,孟華只感寒熱

交作,比上次似乎稍微厲害一些,他乘机大發呻吟,裝出极為難過的模樣,“玄功要訣”當

然是不能再念下去了。

    段劍青道:“你再忍些時,我馬上替你去求解藥。”

    孟華道:“那、那妖人……”斷斷續續,一句話也是說不完全。

    段劍青道:“那妖人不是住在這里的,不過也不太遠,他是住在后山。待會儿我就去找

他了。”

    他起初說是“馬上”,跟著是說“待會儿”,結果卻是過了差不多半個時辰方始動身。

    在這半個時辰之中。他把已經抄下來的“玄功要訣”再抄一份,抄完之后,笑著道:

“孟兄,你可以放心,我當然不會把真本給他的!”原來他自己也弄了一套假的口訣卻不知

孟華給他的亦非真本。不過他的作偽本領要比孟華高明許多,用不著像孟華那樣費神思索,

不到半個時辰,已是纂改妥善,把假中假的“玄功要訣”弄出來了。

    孟華目送他的背影,又是好笑,又是擔心。

    好笑的是他以假作真,卻還沾沾自喜,以為只有自己聰明,別人都是傻瓜。擔心的是,

他拿了所謂“解藥”回來,如何應付才好?

    受了雷神掌之傷后,本來是每日發作三次的,第二次發作,時間會比第一次加倍延長。

是以段劍青臨走之時,叫他忍受一個時辰,就是估計他最少要受一個時辰的折磨。

    但段劍青的估計卻是錯了。

    孟華以張丹楓所傳的內功心迭,凝聚真气,運功御毒,不過半個時辰多一點,這次發作

便已退,精神且還好了一些。段劍青在重抄那本“玄功要訣”之時,化了差不多半個時辰,

即是在段劍青出去不久,他已經挨過了痛苦的前熬。沒人在旁監視,更便于他做凝聚真气的

吐納功夫了。

    不過,他雖然可以動彈,气刀卻還是使不出來。雷神掌之傷非同小可,他一點一滴的凝

聚真气,或許可以支持到十天開外,不至死亡,但沒有解藥,莫說此時他決計不是段劍青的

對手,即使再過十天,他也是敵不過段劍青的。

    他知道段劍青最多兩個時辰就要回來,怎么辦呢?

    結果段劍青不到兩個時辰就回來了。

    “孟兄,你真好造化。”段劍青一來就裝作喜气洋洋的在哄騙孟華了。”好在那妖人沒

起疑心,我拿了假的玄功要訣給他,又給你說了許多好話,嘿嘿,哈哈,他果然相信你是上

了我的當,甘心情愿的獻出張丹楓的內功劍法啦,而他則是相信我對他忠誠。一點也不疑心

我是拿假的騙他。如今總算是把解藥給你討回來了。”

    這個所謂“解藥”,是在止痛藥中混合了酥骨散的。孟華只要一服下去,他花了這許多

時間辛苦苦凝聚起來的一點真气,就要化為烏有,他又將像初時一樣,完全不能動彈了。

    當然不能服這個“解藥”!

    但要是不服的話,段劍青馬上就會知道他已經識破了他的詭謀,他又豈能容許孟華不服

“解藥”?

    孟華只好裝出笑臉,說道:“段大哥,多謝你為我費神,我真是不知怎的感激你才好,

唉,可惜我起不了身,還要麻煩你倒一杯水給我送服解藥。”一副萎靡不振的神气令得段劍

青相信他是在毒傷剛剛發作過后的應有現象。

    段劍青心里暗笑:“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看在張丹楓的內功劍法份上,我就再做

一次好人,把這解藥送到你的口里去,讓你舒舒服服上‘西天’了吧!”于是大獻殷勤,倒

了一杯水,把解藥放在手心,送到孟華唇邊。

    這是關鍵的時刻,服呢還是不服?

    就在這關鍵的時刻,孟華忽地一指戳出。段劍青正在彎下腰來就他,這一指剛好戳著了

他胸口的領机穴。只听得“卜通”一聲,段劍青倒了下去,杯子碎成片片!

    這是非常冒險的一擊,但也是在最适當時机的一擊。段劍青只怕他連喝水服藥的气力都

沒有,還在准備喂他呢,哪想得到他會突然來點自己的穴道。

    孟華還是沒有和段劍青搏斗的气力,但是點穴的气力卻是有的,段劍青“卜通”倒地,

不能動彈的反而是他了!

    段劍青雖不能動彈,還能說話:“孟、孟大哥、你這干嘛?我好心給你討取解藥,你,

你……”

    孟華站了起來,冷笑說道:“我怎么樣?對,我是應該多謝你的‘好心’是不是?好

吧,這解藥我不吃,留給你自己吞下去吧!”

    孟華是怕自己點穴的力道不足,以段劍青的功力,恐怕不久就能自行解穴。是以索性以

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逼他服下這個“解藥”。他一捏段劍青的下巴,使了個巧妙的手

法,段劍青的嘴巴不由自己的大大張開,那顆“解藥”已是從孟華的手里納入他的口中,滑

下喉嚨去了。

    孟華冷笑道:“段劍青,你別以為只有自己聰明,別人都是傻瓜。老實告訴你吧,你和

你那妖人師傅所說的話,我全部听見了!你兩次暗算我,我都原諒了你,你還要來害我!你

說,你算是一個人嗎?”

    段劍青嚇得魂飛魄散,嘶聲叫道:“是,是。我是畜牲,不是人。但求你看在我叔叔的

份上,饒了我吧!”

    孟華沉聲說道:“要不是看在二師父的份上,我早已把你殺掉了!只讓你服下酥骨散,

已是對你格外開恩!”

    段劍青面上一陣青一陣紅,但卻也安了一點心。他知道孟華是不會殺他的了。“但盼師

父能夠早點回來,只要這小子不殺我,我就還有机會報仇。”段劍青心想。但他卻是不敢再

和孟華羅唆了。

    孟華做了一會吐納功夫,不知不覺又是傍晚時分。

    孟華起來弄晚餐,檢查屋內存糧,還有半筐糌粑,几方脯肉,再加上屋角堆著的十几個

山芋,足夠一個人五天食用,孟華笑道:“你那妖師和你約定了至遲五天回來,是嗎?普通

一個壯漢可以挨餓七天,你五天之內不吃東西,大概是不會死的。對不起,我可要享用你的

食物了。”

    普通人生了病多半就會消失食欲,但段劍青不是生病,他是給酥骨散弄得有气沒力的。

和平常人一樣,還是會感覺飢餓。他躺在地上,看著孟華在大嚼脯肉、糌粑和烤山芋,不覺

饞涎欲滴。只好厚著臉皮哀求孟華:“孟大哥,你可怜可怜我,給我一點東西吃吧。”

    孟華必竟是心慈,給他一個烤山芋,說道:“小王爺,山珍海味你吃得多,這几天我只

能給你烤山芋。”

    段劍青道:“給我一塊烤肉吧!”

    孟華冷笑道:“按說像你這樣的人應該拿去喂狗,如今我喂飽了你,你還想吃好的么?

烤山芋你不吃便罷,拿回給我。”

    段劍青恨得牙痒痒的,只好把塞到口中的山芋吃掉,再也不敢羅唆。

    孟華吃過晚餐,暗自想道:“這點存糧,兩個人吃,可是只夠三天了。但盼明天我能夠

恢复几分气力,出去找點吃的東西回來。但即使在這山上不致餓死,五天之后,那妖人就要

回來的,卻怎么辦?除非在這五天之內,我所恢复的功力,已經足以支持我能夠下山?心念

未己,只覺頭暈目眩,半邊身子發熱,半邊身子發冷,原來又已到了晚上發作的時間。好在

這一次的發作,也不過是半個時辰便過去了,似乎還沒有午間發作那次的厲害。

    “張丹楓留下的內功心法果然是妙用無窮,但要想在五天之內恢复功力,恐怕還是不能

夠的。”孟華心想。

    果然他的希望是有點過奢望了,第二天他雖然能夠走動,卻還要扶著拐杖走路,走不多

遠便气喘了。莫說不能下山,找東西吃的能力也還沒有。不過,這一天他的運功依然頗有進

境。每次發作的時間已經減少到不足半個時辰。

    第三天進展更快,早上不發作了,午晚兩次的發作時間又再減少。第四天早上,已是可

以拋掉拐杖走路了。

    雖然可以走路,下山還是不能,這座山,山坡滿是積雪,而且又陡峭非常。俗語說“上

山容易下山難”,他在未被那紅發妖人打傷之前,上山已不容易,如今他的傷還相當重,如

何能夠爬下山去。還有一天,那妖人就要回來了,甚至說不定今天也可能會回來,怎么辦呢?

    正自心亂如麻,忽見頭頂上空出現一頭兀鷹,雙翅張開,竟如磨盤般大小,孟華嘆道:

“可惜我沒長著翅膀,怎能飛下山去?莫說那妖人就要回來,就是他不回來,只怕我也要餓

死在這雪峰之上。”原來茅屋里那點存糧,昨天晚上已經吃光了。

    兀鷹越飛越低,孟華心頭一動,躺在地上,裝作死人。

    雪山兀鷹,凶猛非常,獅虎都不怕,何況是人?它在上空,見孟華躺在地上動也不動,

只道是可以輕易到口的美食,果然就向孟華扑下來了。

    孟華早有准備,心道:“你想吃我,我還想吃你呢。”倏地寶劍出鞘,化作一道銀虹。

兀鷹扑下,給寶劍插個正著。跌在地下,几是翻騰不休,似乎還想振翅高飛。孟華連忙跨了

鷹背,用盡气力,把它的頭按下去,寶劍插得更深,這頭凶猛的兀鷹,掙扎了好一會子,終

于死了。

    孟華吁了一口气,拔出寶劍,不由得頹然長嘆:“原來我競是如此之不濟事了,卻怎生

對付那個妖人?”要知他是練過七乘內功的人,若在平時,這頭兀鷹雖然凶猛,他只須用彈

指神通的功夫飛出一塊石頭就能把它打落,而現在用了寶劍,還是不能立即致它于死,怎不

心灰?

    不過,打了這頭兀鷹,最少今天是可以不必挨餓了,過得一天就算一天吧!”孟華只好

如此安慰自己,于是把那頭兀鷹抱回去。

    段劍青又喜又惊,道:“孟大哥,你真行,這么大的一頭兀鷹都給你打了下來!”他不

知孟華是計誘兀鷹,只道他的功力已經恢复。否則焉能打下兀鷹?生怕孟華一能下山,便要

棄他而去師父若不回來,他豈不是要活生生餓死?但也幸得孟華打下兀鷹回來,否則今天就

要挨餓。

    孟華烤熟鷹肉,分了一條腿給他,說道:“省點吃吧,明天未必會有這樣好運道:“

    段劍青吃完鷹肉,抹抹嘴巴,說道:“孟大哥,你真是好人。在你下山之前,請給我多

找一點食物好嗎?”

    孟華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說道:“好,我現在就給你吃好的東西!”一捏他的下巴,

又把一顆“解藥”塞入他口中。孟華是怕酥骨散的藥力經過了四天后可能漸漸消失,是以防

患未然。

    段劍青苦著臉道:“孟大哥,你何苦還折磨我,我想你明天是就要走的吧。”

    孟華冷笑道:“你那妖人不回來救你么。閉上鳥嘴,我不想听你羅唆!”

    段劍青恐怕又吃苦頭,不敢再說。心里想道:“師父明天真的回來,那就好了。最好這

小子一下山就給師父碰上,揪他回來。哼,那我可就要他吃我的苦頭了。”孟華卻是心中苦

笑,明天怎么能夠下山?

    這晚他擔心那妖人回來,一晚不敢安睡,幸好沒有回來。第二天一早他就出去,段劍青

躺在地上,目送他的背影出門,心里又惊又急,說道:“孟大哥,你要走也請你再獵一頭兀

鷹回來給我吧。”

    孟華怒道:“我真不知道,師父怎么會有你這樣一個侄儿?”但還是把已經烤熟的昨晚

吃剩的鷹肉都擲到他的身邊,這鷹肉他本來是想帶走的。

    經過了一整晚的靜坐運功,气力似乎又恢复了一些,不過看看那積雪覆蓋的陡峭山坡,

孟華還是只有苦笑。

    運道還算不錯,沒多久就給他豬獲一只雪雞。是用石子打下來的,他已經有了可以把暗

器發到數丈之遙的能力了。可惜我的身上沒有梅花針之類的暗器,否則倒還可以和那妖人一

拼。他今天不知回不回來?”

    孟華提起那只雪雞,心里正在躊躕,回不回去那間茅屋吃了早餐再作打算!忽見山腰處

一條黑影向上移動,可不正是那紅發妖人歐陽沖是誰?

    幸好孟華是從高處望下去,他看見了歐陽沖,歐陽沖可還沒有發現他。既然無法可逃,

只好暫且找個地方躲避。昨天他已經看好地形,茅屋后面有几塊大石環抱,中間空出一點地

方,恰好可以容他藏身。若然不是細心搜察,這地方倒也不易發現。

    孟華伏地听聲,手里拿著一把寶劍,手心里捏的可是一把冷汗。只听得腳步聲越來越

近,那紅發妖人終于走進茅屋了。

    段劍青又惊又喜,連忙叫道:“師父,快來救我!”

    “咦,你怎么這個樣子,那小子呢?”歐陽沖可是大吃了一惊了。

    “我著了他的道儿,師父,你沒碰見他下山么?那么想必他還沒有跑掉。他出去還未到

一個時辰。”

    只听得“拍”的一響,歐陽沖罵道:“你這不中用的東西!連一個重傷了的病人都看不

牢!”料想是那妖人打了段劍青一記耳光。

    段劍青敢怒而不敢言,只能低聲下气的哀求師父:“是,是。是徒儿不中用,誤了師父

的事。請你老人家先給徒儿解藥,准徒儿將功贖罪。”

    歐陽沖打了他的耳光,怒气稍平,想起還有利用他的地方,于是稍假辭色,問道:“什

么解藥?”

    段劍青苦著臉道:“就是那‘解藥’的解藥。”

    歐陽沖怔了一怔道:“什么解藥的解藥?”

    段劍青道:“我著了那小賊的道儿,給他逼我吞下了混和有酥骨散的那個解藥。”歐陽

沖不禁又是气從心起,怒道:“這解藥我是要你給他服的,你反而給他逼你服下,真是豈有

此理!”

    段劍青道:“那晚咱們的說話都給這小子偷听去了。我以為他在夢中,殊不知在夢中的

卻是我。我毫無提防,怎躲得過他的有心算計。師父,請你饒我一次,快給我解藥吧。”

    歐陽沖暗暗吃惊:“當時我以為他最少還有三個時辰方能醒來,豈知他己醒來了。如此

看來,張丹楓留下的那內功心法,神奇奧妙,恐怕還在我的估計之上,唉,也是我太過輕

敵。”想起這過錯自己也有責任,可不能單怪段劍青。但師父的尊嚴還是要維持的,當下冷

冷說道:“忙什么?你怎樣著了那小子的道儿的?先告訴我!”

    听罷段劍青的陳述,歐陽沖噓了口气,說道:“他能點你的穴道,真力大概是恢复一兩

分了。但他只能暗算,不能明來,也可見得他的功力還是遠不如你。哼,本來嘛,給我的雷

神掌打傷,縱使他的內功再高,也決不能在短短的五天之內,恢复如初的。這樣陡峭的覆蓋

著積雪的山坡,他決計還是不能下去。”

    段劍青道:“是呀,事不宜遲,你給了我解藥,咱們一同去找他。”

    歐陽沖冷笑道:“我要你去幫倒忙么?你服了解藥,最少也還得几個時辰才能恢复气力

呢。”但冷笑聲中,卻也把解藥擲給段劍青了。

    段劍青獻媚笑道:“是,師父的本領當然一定能夠把那小子手到擒來,徒儿在這里靜候

佳音。”

    歐陽沖想起一事,說道:“只要這小子不能下山,遲早我都能把他抓到手中,有件事你

還沒有告訴我呢,張丹楓的內功和劍法,那小子有沒有說給你听?”

    段劍青道:“我已經筆錄下兩頁內功心法了,不過。”

    歐陽沖道,“不過什么?”

    段劍青道:“只不知它是真是假?”他怕給妖師看出自己篡改過的破綻,先留下地步。

    歐陽沖道:“你拿給我看,我自會鑒別。”

    孟華說給段劍青听的內功心法,雖然是假,卻也是根据張丹楓的“玄功要訣”偽造的,

內中有假有真,練功的關鍵之處,雖經他隨意增刪改動,但這樣的改動,也還是有武學根

据。段劍青又根据他的假經,弄出了假中假的內功心法,仍然有几分真的。歐陽沖看到不懂

的地方,只道是張丹楓的內功心法太過深奧,須得自己慢慢參詳方能明白。

    他看過一遍,連忙藏起來,說道:“我看,倒似乎不像假的。可惜你只抄到兩頁。”

    段劍青大為歡喜,心里想道:“如此說來,我保存這份,更是真的了。想不到這小子已

經知道我是要害他的,還會把真的給我!悟,對了,這小子說過,他知道張丹楓和我家的淵

源,兼之看在他師父的份上,本來就曾想過給我的。這小子自命俠義道,別的人不會,他卻

是真的說不定會作出這种蠢事的。”

    歐陽沖道:“好,我現在馬上去把這小子抓回來,你的鬼主意最多,再給我想想辦法,

如何騙他。”

    孟華躺在亂石堆中,心里惴惴不安,緊握寶劍,准備拼命。不料歐陽沖從那堆亂石旁邊

走過,卻沒進去搜查。

    原來歐陽沖以己之心度人,料想孟華知道他今天回來,必定是躲得遠遠的,想不到他有

這個膽子就藏在屋后。

    當他走過孟華身旁之時,孟華听得他自言自語道:“真倒霉,找不著桑達儿這個小子,

反而受了一場虛惊。一回來又碰上了這樣惱人的事,到口的饅頭居然也會跑了。好在這姓孟

的小子武功未复,也是插翼難飛,我把他抓回來再說。過几天去殺桑達儿也還不遲。”

    听了這話,孟華又喜又惊。這几天來他最擔心的就是桑達儿遭這妖人毒手,如今總算可

以放下心上一塊石頭了。雖然這妖人還是想去殺他。“這妖人不知是受了一場什么虛惊。莫

非是柴達木那邊又有高手來到,將他嚇跑么?桑達儿能夠逃過這次,說不定下次也會逢凶化

吉。”孟華心想。

    但桑達儿能夠逃出這妖人的魔掌,他自己能不能夠呢。這妖人先搜遠處,遲早是會回來

的,他能夠躲在這里多久?孟華只能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還沒過半柱香時刻,只听得腳步聲已是在回來了!

    孟華心中苦笑:“我只道還有兩個時辰,可以讓我多長一點气力,那知這妖人就回來

了。也罷,反正是一個死,懼他何來?”當下伏在亂石堆中,准備那妖人進來搜查,就冷不

防給他一劍。

    他以為紅發妖人這次回來,必定不會像剛才那樣粗心大意的了。不料腳步聲由遠而近,

從這堆亂石旁邊走過,依然還是沒有停留。

    但這腳步聲卻似乎有點异樣,不像是那妖人走路的聲音。孟華坐起身來從石縫里看出

去,一看之下,不覺呆了!

    他看見的是一個少女的背影,而且這背影似曾相識!可惜沒看到她的臉,這少女是誰,

一時卻是想不起來。一霎眼,少女的背影已是隱沒在茅屋里面。

    段劍青服了解藥,業已可以動彈,但身子軟綿綿的還是使不出气力。

    “師父,你怎的這樣快就回來了?那小子抓、抓……啊呀……”話未說完,那少女已是

出現在他的面前。段劍青一見到她,登時如遇鬼魁,嚇得直打哆嗦,話不成聲!

    “段劍青,你好!你不認識我了么?”少女冷笑說道。

    “冰、冰妹,原來是你!你……”

    “我怎么樣。你奇怪我還沒有死是嗎?誰是你的冰妹,從前的冷冰儿早已給你害死了!”

    躲在亂石堆中的孟華,听至此處方才知道,原來這個少女正是他想要知道下落的冷冰儿!

    他一直擔心冷冰儿給段劍青害了,想不到她卻會在這個緊要的關頭突然出現!

    他的擔心并非過慮,听她的說話,段劍青畢竟是曾經下過毒手害過她!”

    孟華不免又惊又喜,喜者是冷冰儿沒有死,惊者是她早不來,遲不來,偏偏在紅發妖人

剛剛回來的時候來到。孟華可是把本身生死置之度外,卻不能不為她又再擔心了。

    “不知她會怎樣對待段劍青。”孟華心里想道。

    心念未已,只听得冷冰儿已是冷笑說道:“段劍青,你的手段好狠,你給我服下蒙汗

藥,把我丟進冰湖,以為我定然是沉湖底,沒人知道是你謀殺我了!誰知我還會活著回來向

你索命,你大概做夢也想不到吧!”

    說到“索命”二字,冷冰儿唰的拔劍出鞘,就像貓儿戲弄老鼠一般,劍尖一寸寸的向他

咽喉移近。段劍青顫聲叫道:“冰妹,我知錯了。請你念在舊情,饒,饒……”

    冷冰儿笑道:“你還有臉向我求饒?”

    段劍青道:“我做了錯事,后悔莫及,心里一直都沒有安心過。請你容我向你忏悔吧,

唉,你不知道這一年來,我,我!”

    冷冰儿淡淡說道:“你,你怎么樣?嘿,嘿,你以為我不知道?我老實告訴你吧,這一

年來,我一直沒有离開過這個地方,你的所作所為,我全部知道。”

    段劍青喘了口气,說道:“那你應該知道,這一年來我是獨個儿住在這座雪山,并沒去

接近羅曼娜,羅曼挪也已經有未婚夫。”

    冷冰儿冷笑道:“那晚的刁羊之會,我也在場,你居然還敢在我的面前撒謊!哼,今天

我若不把你殺了,只怕你還想去謀殺桑達儿吧!”越說越气,劍尖已是抵著段劍青的喉嚨。

    段劍青叫道:“你不能殺我!我告訴你,這不是向你求饒,是為了你好!”

    冷冰儿倒是不禁為之一愕,說道:“你有這樣好心為我打算?好,你說吧,為什么我不

能殺你?”

    段劍青道:“這里并非我一個人,我的師父歐陽沖剛剛回來,隨時都可能踏進這間屋子

的。你決計不是他的對手,要是給他發現你殺了我!”

    冷冰儿道:“那么,他也就會殺了我,是么?”

    段劍青道:“是呀,我死不足惜,但要是連累了你,我死了也難瞑目!”

    冷冰儿道:“好呀,你拿這妖人來恐嚇我,還把自己說成了是菩薩心腸,本來我還希望

你有誠意悔改的,如今看來,你實在已經是個不可救藥的大坏蛋,我不怕你那妖師給你報

仇,我非殺你不可!”

    生死關頭,段劍青突然發難,一矮身軀,駢指向冷冰儿脅下的“愈气穴”點去,他自己

的武功已是今非昔比,目前气力雖未恢复,突施奇襲,得手的机會還是很大。是以師法孟華

故智,希望也能僥幸成功。

    不料冷冰儿的本領亦已今非昔比,只听得“咕咚”一聲,一個人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人是段劍青。冷冰儿出手比他更快,他剛一發難,就給冷冰儿棋先一著,點著

了他的麻穴。

    冷冰儿又是憤怒,又是傷心,拿起寶劍,一劍就劈下去。這回她是真的決意要殺段劍青

了!

    就在這一瞬間,忽听得有人叫道:“冷姑娘,且慢!”聲音似曾相識,冷冰儿不由得心

頭一震,連忙回過頭來。利劍距离段劍青的腦門不到三寸。

    孟華跑了進來,說道:“冷姑娘,請你看在我的份上,手下留情,饒他一命!”

    冷冰儿又喜又惊,就道:“你不是曾在石林救過我性命的那位恩公嗎?”

    孟華說道:“恩公兩字不敢當,不錯,我就是那天從劍峰躍下來的那個人。我名叫孟

華,不久之前才在柴達木見過令叔叔冷鐵樵冷大俠的。”

    那天段劍青倉皇逃走,冷冰儿不能不跟著他逃跑,但她卻是看清楚了孟華的容貌。救命

之恩不敢忘,是以雖然事隔三年,她還是記得很牢,一見就認得出。

    冷冰儿惊喜交集,說道:“孟大哥,在刁羊大會的那天晚上,和桑達儿一起的那個人是

不是你?”

    孟華說道:“不錯,是我。我已經知道你也在場了。”

    冷冰儿道:“我已經有點怀疑那個人是你了,果然真的是你。”原來那晚孟華乃是改了

藏人裝束,騎的馬跑得又快,是以冷冰儿看得不清,不過,即使她當時認出了是孟華,她也

是不便當場相認的。

    “孟大哥,怎的你也會來這里?”冷冰儿問道。

    “我就是來找你的。”孟華答道。

    “咦,孟大哥,你,你好像是受了傷,是嗎?”冷冰儿開始注意到他失了血色的面容了。

    孟華苦笑道:“不錯,我是給他的妖帥打傷的。”

    冷冰儿既是吃惊,又是詫异,說道:“你怎么會給歐陽沖打傷?晤,一定是有什么不

對,是段劍青和那妖人串同來謀害你的嗎?”

    孟華不禁又再苦笑道:“你一猜就著,且在此之前,他也已經暗算過我一次了。”

    冷冰儿憤然道:“那你為什么還要為他求情?”

    孟華說道:“他的叔父是我的恩師,我答應過不殺他的。所以我也希望你能夠答應我不

殺他!”

    冷冰儿搖了搖頭,表示不以為然,但終于還是說道:“孟大哥,你救過我的性命,救命

恩情,無以為報,看在你的份上,我只能讓這無良小賊苟活人間了。”

    孟華放下心上一塊石頭,道:“冷姑娘,多謝你給我這個面子,那你赶快走吧!”

    冷冰儿道:“為什么?”

    孟華說道:“段劍青剛才所說的話倒是真的,那紅發妖人如今正在山頭找我,隨時都可

能回到這里。”

    冷冰儿道:“你饒了他的性命,你的性命卻又如何?”

    孟華說道:“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反正我也受了傷,不能跟你一起走的!”

    冷冰儿道:“你是受了雷神掌之傷?”

    孟華道:“不錯。我如今是決計對付不了那個妖人,無謂連累你也喪失了性命!”

    冷冰儿忽地取出兩個瓷瓶,拿了兩顆不同顏色的藥丸,說道:“綠色這种藥丸是用天山

雪蓮泡制的碧靈丹,功能辟毒;黑色這种藥丸是少林寺秘制的小還丹,固本塔元,功效最好

不過,你服下它,說不定明天就能慚复功力。”

    孟華苦笑道:“來不及了。那妖人很快就會回來的,焉能等到明天?冷姑娘,你還是赶

快走吧,不必理我!”

    “你服下再說,妖人回來,我有辦法對付!”

    “什么辦法?不說清楚,我可不能依你!”

    冷冰儿嘆道:“你這人真是直性子,心地也忒忠厚了。你何以沒想到,可以拿這小賊作

為人質?”

    孟華說道:“大丈夫死則死耳,我不愿意這樣做。”

    冷冰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說道:“你是大丈夫,我可不是。你不愿意這樣做,讓我

來做好了!”

    孟華說道:“但對你來說,這樣做也是十分危險的。縱然那妖人受了你的威脅,离開這

儿,他還是會回來的。”

    冷冰儿道:“我和他們一起下山,明天才把這賊交還給他。明天你的功力也恢复了,不

會逃么?”

    孟華說道:“你又如何能夠逃脫那妖人的魔掌?”

    冷冰儿道:“這就是我的事了你不用替我操心。”

    孟華道:“我總是放心不下,不能,不能……”

    冷冰儿怕他纏夾不清妖人就會回來,斬釘截鐵地說道:“你若不肯听我安排,我就把這

小賊殺了。現在你已服下藥丸,赶快回到你原來的地方躲起來吧。這里有我!”

    孟華倒真是有點害怕她把段劍青殺掉,無可奈何,只好答應。

    孟華一走,段劍青像是失了護符,顫聲說道:“冰妹……”給冷冰儿一喝:“誰是你的

冰妹,我早已告訴你,你的冰妹一年前已經死了,再這樣叫,我叫你到冰湖底下去找你的冰

妹。”慌忙改口:“是,是,是冷姑娘,冷大小姐,你,你,你要把我怎樣?你答應過孟

華,饒了我的!”

    冷冰儿笑道:“你听我的話,我就饒了你。否則,哼,哼,孟華他是正人君子,講究一

諾千金,我可不是!我認得你,我這口劍可不認得你!”

    段劍青但求活命,忙不迭的應諾:“請你莫把劍尖指著我的咽喉,一失手那不是玩的。

你說什么,我都依你!”

    歐陽沖搜遍整座山頭,就是不見孟華蹤跡。驀地心頭一動:“莫要給這小賊趁我走得遠

了,又回到那屋子里。他已經知道我回來找他,說不定他就會來個先發制人,把段劍青抓著

作為人質,段劍青可不是他的對手!”

    他加快腳步,急急忙忙赶回來,未曾踏進門坎,已是听得屋子里有兩個人,他大吃一

惊,連忙一掌護身,擺好過“應戰八方”的招式,沖進屋內,喝道:“好小子,你趁我不

在,又來欺侮我的徒儿?”

    冷冰儿冷冷說道:“我但求你們不欺侮我就好了,怎敢在你這太歲頭上動土?不過凡事

抬不過一個理字,你逼得我太甚,我也只能拼著豁出這條性命了!”

    歐陽沖看見是冷冰儿,這一惊比看見孟華更甚,原來段劍青當日用的迷藥,就是他給他

的,段劍青把冷冰儿沉尸湖底,這件事情他早就知道的。

    歐陽沖定了定神;說道:“劍青他是對不住你,但這可不關我的事。有話好說,你用不

著向我發脾气呀!”

    冷冰儿道:“好!說不關你的事就不關你的事,我姑且相信你,那么冤有頭,債有主,

我就把他殺了!”

    歐陽沖忙道:“冤家宜解不宜結,有話好說。冷姑娘你要如何,請划個道儿,我要是能

夠答應你的,我一定答應。”

    冷冰儿喝道:“我要你馬上給我滾開。”

    歐陽沖苦笑道:“冷姑娘,你要我离開此地?那么劍青如何?”

    冷冰儿道:“過了明天,我就特地送還与你。”歐陽沖道:“什么地方?”冷冰儿道:

“下山之后,草原之上。”

    歐陽沖怔了一怔,說道:“你呢?”

    冷冰儿道:“我押著他,跟你下山。”

    歐陽沖是個老狐狸,說到這里,心中已經雪亮,冷笑道:“哦,原來你使的是調虎离山

之計,好讓孟華這小子逃走!”冷姑娘,我猜你是已經和這小子見過面了吧?”

    冷冰儿淡淡說道:“依不依從在你,放不放人在我,用不著扯上第三個人。”

    歐陽沖面向段劍青問道:“劍青,你告訴我,孟華這小子剛才是不是回過這里。”

    段劍青訥訥說道:“沒,沒有。”歐陽沖一听就知他說的乃是反話,心想:“這丫頭一

定是和孟華商量好了這樣做的。”卻不知孟華有甚把握明天逃得下山?

    “你倒打的如意算盤,你以為我會如此輕易放過孟華這小子么?冷笑聲中,歐陽沖向前

跨進一步。

    冷冰儿喝道:“你再上前一步,我就一刀把你這寶見徒儿殺了!”

    歐陽沖道:“好呀,你這是要脅我”!你可知道我是從來吃軟不吃硬的么?”

    冷冰儿道:“你說是要脅,那也未嘗不可。在我看來,一命換一命,應該說是十分公平

的交易!我還要你起個誓,方能和你成交呢!”

    歐陽沖道:“起什么排斥誓?”

    冷冰儿道:“我饒了你徒弟的性命,你若然仍要害孟華的話,將來你要遭受走火入魔而

亡!”

    歐陽沖練的雷神掌乃是邪派兩大神功之一,走火入魔正是練這种邪派功夫大忌。

    冷冰儿明知他不會重視誓言,但要他發這么毒誓,卻是可以收“攻心”之效。

    歐陽沖面色大變,雙目圓睜,喝道:“你這小頭膽敢如此折辱于我!”

    冷冰儿迎視他的目光,冷冷說道:“公平交易,你情我愿,你不愿意那就拉倒!”寶劍

架在段劍青頭頂,用力一按,段劍青心惊膽顫,嚇得尖聲叫了起來:“師父,救救徒儿!”

    歐陽沖卻在他的惊叫聲中縱聲大笑。正是:

    幸免沉湖逃大難,怒揮寶劍斬王魁。

    ------------------

第三十三回 冰湖幸免況冤掩 雪齡奇逢异士來

    冷冰儿冷冷說道:“你以為我不敢殺你這寶貝徒儿!”

    歐陽沖笑道:“我知道你恨他入骨,但我也知道你是不會殺他的了。因為你殺了他,這

宗交易就做不成了。”冷冰儿心中暗喜,說道:“你是愿意和我做這樁公平買賣了?”歐陽

沖道:“當然,你舍不得那姓孟的小子喪命,我又舍得我這徒儿給你殺掉,嘿,嘿,冷姑

娘,你的手段真狠,算我服了你了。咱們就走吧。”

    原來歐陽沖果然是給冷冰儿料中,他并非舍不得徒弟,而是這個徒弟他還有可資利用之

處,他要段劍青幫他找到羅海家藏那本古波斯武功秘笈,那就非得段劍青活著才能娶羅曼娜

為妻了。

    冷冰儿押著段劍青跟在歐陽沖后面,一步步走下山去。段劍青气力尚未恢复如初,走得

很慢。”歐陽沖嘴里說是服了冷冰儿,心中卻在暗笑,笑她是個聰明的笨蛋。冷冰儿已經答

應過了明天就把段劍青交還他的,不過到了明天,我且看你怎樣逃出我的掌心?至于姓孟這

個小子,我慢慢回來收拾他也還不遲。料他沒有我的解藥,縱然再過十天半月,他也不能生

下此山。歐陽沖想到的,孟華也早已想到了。是以他在冷冰儿走了之后,人不由得又喜又

惊。喜者是暫時可以解除威脅,惊者冰儿与虎作伴,明天之后,會有什么遭遇?他服下了碧

靈丹和小還丹,此時已是約莫中個時辰,藥力直透四肢,渾身只覺暖烘烘的好個舒服。既是

無法可想,他只好暫且把憂慮拋之腦后,又再盤膝靜坐,按照玄功要訣所載的法門,引導真

气凝聚丹田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覺神气清爽,精力彌漫,孟華一躍而起,隨手一掌,把一塊凸

起的石筍劈掉一半。這一喜非同小可,“哈哈,我現在可不必害怕那個紅發妖人啦。”他試

出了他的功力縱然不能說是完全恢复,至少也恢复了七八成了。冷冰儿估計他要一天方能恢

复,那是由于她只估計藥力的功效,卻沒有估計到張丹楓的上乘內功心法和靈丹配合所起的

神奇效力。孟華抬頭一看,紅日正在當空,不過是將近是中午的時分。亦即是說,冷冰儿走

了尚未兩個時辰。孟華立即展開輕功,很快地赶下山去。冷冰儿一半抓著段劍青,一手提著

寶劍,正在一步一步的下山,由于段劍青走得很慢,此時他們不過才到山腰。

    段劍青服了解藥已經兩個時辰,气刀漸漸恢复,其實走快一些也沒困難,不過他不讓冷

冰儿看出來,同時也在養精蓄銳,盤算如何掙脫冷冰儿的掌握。

    “冷姑娘”,不要把我當作囚犯一樣好嗎,這多難看,放松一點,反正我也跑不掉的,

讓我透一口气也好呀。”段劍青哀求道。

    “你這人真是死要面子,這里也沒外人,怕難看見?哼,你不是囚犯,你以為你還是

‘小王爺’嗎?是不是要請一乘八人抬的大轎,把你抬下山去?”冷冰儿冷笑道。

    段劍青气喘吁吁,說道:“唉,我不是要面子,你不放松一點,我真個是走不動了。”

歐陽沖走在他們前面約莫十步之遙,冷冰儿見他可怜,心想就是不抓著他,諒他也不能跑出

自己的掌心,于是提起寶劍。劍尖抵著他的背心,說道:“好,我讓你自個儿走,你可別打

逃跑的主意,倘敢亂動,可休怪我劍下無情。”

    段劍青苦笑道:“冷姑娘,你也太過慮了,我要跑也跑不動呀!”故意裝著疲倦不堪的

樣子,走兩步,停一步。

    冷冰儿喝道:“走不動,也得走!”左手拿著的劍鞘就當作鞭子鞭打。段劍青嚎叫聲:

“你為何這樣凶呀,我都服你了!”

    冷冰儿斥聲:“對你這樣的人,不凶不行!哼,要不是看在孟大哥份上,我還要一劍把

你殺掉呢!”

    正糾纏間,歐陽沖忽地“咦”了一聲,回過頭來,喝道:“來者何人?好呀,原來是你

這小子!”

    此時冷冰儿也听見來人的腳步聲了。不自覺地回頭一看,只見在山坳的轉角處出現一個

人,可不正是孟華是誰?

    冷冰儿這一惊非同小可,她不知道孟華已經恢复功力,連忙叫道:“孟大哥,你赶來做

什么?快快回去!”

    說時遲,那時快,歐陽沖已是趁她驟吃一惊,分心之際,突然一個虎跳,反身一掌,打

在段劍青身上!

    他用的是隔物傳功的本領,由于他和冷冰儿之間,隔著一個段劍青,他不能直接攻擊冷

冰儿,也不敢直接攻擊冷冰儿。但這一掌雖然是打在段劍青身上,他所使的气力卻是傳到冷

冰儿身上!冷冰儿登時虎口一震。

    段劍青趁勢一矮身軀,滾在地上,反抓冷冰儿腳踝。歐陽沖越過障礙,也再一掌向冷冰

儿劈來了。

    好個冷冰儿,在這危机瞬息之間,騰的飛起一腳,把段劍青踢了一個筋斗,寶劍揚空一

划,一招“玄鳥划砂”,反截歐陽沖手腕。

    歐陽沖本來以為使出隔物傳功的本領,就能把她的寶劍震飛出手中的,哪知她的寶劍非

但沒有跌落,居然能夠立即反攻,不禁也是大出意外,吃了一惊。不過,他的功力畢竟還是

比冷冰儿高出太多,這一掌劈出,熱風呼呼,冷冰儿登時只感呼吸不舒,劍尖也給他的掌風

蕩歪了。

    冷冰儿一咬牙根,唰唰唰連環三劍,那劍法奇幻,更出歐陽沖意料之外。他是早就從段

劍青口中,知道冷冰儿是青城派的弟子。青城派的劍法他見過,但冷冰儿此際使的卻不是青

城劍法。三招一過,歐陽沖驀地想起,她這劍法好像是可以克制他“雷神掌”功夫的某一家

劍法。

    孟華飛快赶來,喝道:“歐陽沖,你不是要找我嗎?不用你找,我自己來了!把冷冰儿

放開,有本領你來拿我!”

    段劍青給冷冰儿踢了一腳,雖然疼痛,卻沒受傷,他站了起來,恨得牙痒痒的,就想拔

劍去殺冷冰儿,但一見冷冰儿劍法如此精妙,居然能夠和他的師父動手,眼看孟華又將來

到,他哪還敢向前。“奇怪,不過一年,她哪里學來的如此精妙劍法?”

    段劍青不識冷冰儿的劍法,孟華卻是看出來了。他曾見過天山派的名宿丁兆鳴和他的父

親比武,他父親的快刀天下無雙,也不過僅僅能胜丁兆鳴一招。冷冰儿如今所使的劍法,正

是他曾經見過的天山劍法。

    天山劍法雖然正是“雷神掌”的克星,但冷冰儿才不過學了一年,功力又遠遠不如歐陽

沖的,要不是歐陽沖想把她抓作人質,她早已不能抵擋十招了。

    歐陽沖一看孟華即將來到,只好放棄了抓冷冰儿作人質的念頭,目露凶光,殺机陡起,

喊道:“小丫頭,這次可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掌力倏的加猛,冷冰儿也正在使出殺

手絕招,只听得“嗤”的一聲,歐陽沖的衣袖給削去了一幅,冷冰儿卻是踉踉蹌蹌地倒退几

步,“哇”的吐出鮮血!

    就在此際,只見青光疾閃,孟華正好赶到,立即痛下殺手,叫歐陽沖無法過去傷害冷冰

儿。

    冷冰儿晃了兩晃,穩住身形,回過頭來,利剪般的目光,搜索段劍青,段劍青見孟華赶

來,早已嚇得慌了。冷冰儿雖然口吐鮮血,但她最后一招,還能削掉歐陽沖的衣袖,段劍青

如何敢和她對敵?一見冷冰儿轉過身來,生怕落在她的手里,性命不保,硬著頭皮,和衣一

滾,滑碌碌的就從滴是積雪的斜坡上滾下去。

    其實冷冰儿此際剛受掌刀所震,雖不至于受了內傷,亦已筋疲力竭,要是段劍青敢于和

她一拼的話,鹿死誰手,殊難逆料。冷冰儿的凶險可能更大。

    冷冰儿見他滾下山坡,自己卻不能跑去追他,暗暗叫聲“可惜!”但也松了口气。當下

連忙服了一顆小還丹,背靠大樹,凝神觀看孟華与歐陽沖之戰。

    孟華憋著滿肚皮悶气,此時方始發泄出來。他把家傳的快刀化為劍法,當真是迅如閃

電,猛若惊雷。片刻之間,接連攻了六六三十六劍,每一劍都是指向對方的要害!

    歐陽沖本來以為他受了重傷,即使有別的什么靈丹妙藥,最少也得十天半月,方能恢复

如初的,哪知他一上來便即猛攻,和數日之前,簡直判若兩人,似乎是完全沒有受過傷的樣

子,歐陽沖不由得越戰越是吃惊了。

    不過歐陽沖畢竟也還算得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雖惊不亂,他腳踏五行八卦方位,退

一步,發一掌,守得甚穩,打算消耗孟華的真力。

    掌風呼呼,熱浪四溢,孟華此際已經恢复了七八成功力,可以經受得起。不過雖然經受

得起,也是感到唇焦舌燥,有如置身烘爐之中。

    冷冰儿站起身來,說道:“和這妖人,用不著講什么江湖規矩!”江湖規矩講的是單打

獨斗。冷冰儿這話的意思,自是要叫孟華聯手對敵了。

    歐陽沖不知道冷冰儿乃是嚇他,不禁更是吃惊……”這丫頭受傷不重,她的天山劍法卻

正是我的克星,我應付這小子已是為難,要是這丫頭也來幫他,只怕我要跑也跑不了!”登

時打了個“三十六著走為上著”的主意,以進為退,急攻數招,准備伺机逃走。

    孟華是個老實人,卻以為她當真是不顧危險,要來幫忙自己。

    “冷姑娘,你用不著上來,這妖人我還對付得了!”孟華說道。說話之際,劍光已是倏

的反圈回來,劍勢如環,把歐陽沖的身形籠罩在劍圈之內。他為了阻止冷冰儿冒險,是以力

求速戰速決,這一劍使得狠辣之极,可惜急躁了一些,綿密不足,卻給了歐陽沖一個逃脫的

机會。

    掌風劍影之中,歐陽沖一聲怪叫,倒躍出數丈開外,劍光過處,削去了他的滿頭紅發,

恍如亂草蓬飛。但他已是跳出了劍光籠罩的圈子,一溜煙地跑下山了。

    孟華不知冷冰儿傷勢如何,不敢去追,納劍入鞘,說道:“冷姑娘、你沒事吧?”

    冷冰儿道:“好在沒給他的雷神掌打在身上,只是受了掌力的震蕩,并無大礙。我已服

了一顆小靈丹,現在也可以和你一同下山了。孟大哥,你怎的好得這樣快?莫要因為救我的

關系,累坏了你的身子才好。”

    孟華笑道:“我也料不到好得這么快的,這是你的靈丹妙藥之功。也幸虧那妖人給你嚇

得赶快逃跑,要是他能夠再斗半個時辰,我倒恐怕是支持不住了。”

    兩人一同下山,走到山下,仍沒發現段劍青的蹤跡,料想是傷得不重,給他的妖師救去

了。

    此時兩人方有余暇,各自講述本身的遭遇。

    冷冰儿听罷孟華來到此地的經過,笑道:“那晚刁羊大會之中,我已經有點怀疑是你在

場了,孟大哥,你這次幫忙桑達儿做得真好。嗯,那羅曼娜也算得是個絕色美人,怪不得段

劍青見异思遷。我只恨他不該向我下毒手,要是他早和我說個明白,我絕不會阻礙他去追求

羅曼娜的。”

    孟華說道:“冷姑娘,你笑我太過忠厚,其實你的心地也是太過純良。段劍青并非僅僅

是為了羅曼娜的美色方才見异思遷的,他怀抱的野心可大著呢。”當下把段劍青要娶羅曼娜

為妻的三個目的,一一說給冷冰儿知道。

    冷冰儿恨恨說道:“這小賊比想象的還要坏得多,早知如此,我真不該將他放過!”

    跟著冷冰儿也把她的遭遇說給孟華知道:“离開石林之后,他不愿意和我到小金川去,

我已經知道結局必將是分道揚鑣的了。但當時小金川正受清軍圍困,他不愿意冒險,我也不

便勉強他。他肯听我勸告,不回大理老家,給朝廷利用,我已是甚為滿意的了。我還希望我

在他的身邊,能夠對他有點好處。于是跟他來到此處。哪知,唉……”

    冷冰儿嘆了口气一繼續說道:“不料到了此地,不久他就和那紅發妖人相識,竟然拜那

紅發妖人為師了。起初我并不知歐陽沖是好是坏,但看他嫵里妖气,料想也不會好到哪里

去。我也曾勸過劍青,你要學本領,你的叔父就是現成的名師,何苦作這妖人弟子?他說叔

父不知下落,而且叔父對他也似乎頗有成見,以前在叔父回家的時候,也不肯用心教他的。

他又說本領學成之后,如何用它是自己的事。師父是好人還是坏人管他作甚。我听他說得也

似乎是有點道理,就任由他了。咳,現在我才知道,原來他拜那妖人為師,還不僅僅是為了

學好本領,而是怀有那么大的野心。

    “人過,在地拜那妖人為師之后,對我的態度卻是比以前好了。我做夢也料想不到,他

是為了要算計我才故意對我好的。只是因此,我才會著了他的道儿。他用麻藥將我迷醉,竟

然將我拋下冰湖!”

    孟華問道:“后來是誰救你的?”

    冷冰儿道:“也是我命不該絕,那時是冬天,本來很少下雨的,恰巧那天下了大雨。冰

湖水漲,把我沖上湖中的一塊大礁石。我喝了許多冰水,反而醒過來了。原來他給我服的麻

藥是熱性的,給冰水洗過了胃,藥力反而減輕了。

    “有個年老的牧民,夫婦二人,無儿無女,冬天就在冰湖上鑿冰捕魚為生,他發現了

我,把我救回家中。

    “性命是僥幸保存了,仍還是大病了一場。老天爺倒是對我甚為保佑,我又一次碰上了

救星。你知道天山劍客唐加源這個人嗎?”

    孟華說道:“我只知道天山派的掌門人是唐經天。”

    冷冰儿道:“唐加源就是唐經天的儿子。他們夫妻二人來到這個地方,無巧不巧的來到

那個牧民家里投宿,發現了我,說起來他們和我的叔叔也是彼此知心的朋友。唐大俠把碧靈

丹与小還丹給我解毒、培原,唐夫人且還為我特別留下來,傳授我天山劍法,他們不過是兩

個月前才离開此地的。

    “這一年來我一直在暗中注意劍青,我也看出他是越來越坏了,但還沒有想到他是坏得

如此之不可救藥。可惜仍是給他師徒逃掉。”

    孟華嘆道:“自作孽,不可活。但愿他經過這次教訓,及早回頭。否則用不著殺他,他

也不會有好結果的。對啦,冷姑娘,我還沒有問你,今后你准備如何?”

    冷冰儿道:“唐大俠与他夫人約好,這几天就會回來。我想等他回來,再定行止。你

呢?”

    孟華說道:“我要先找著尉遲大俠,然后再上天山。”

    冷冰儿喜道:“唐大俠夫婦也要回天山的。我住的地方离這里不遠,以咱們的腳力,大

約不過大半天路程。你到我那里住几天如何?那位牧人伯伯很好客的。待唐大俠回來,你們

可以結伴去天山。我要是不到柴達木去的話,或許也會跟你們到天山玩一趟的。”

    孟華說道:“我本來很想拜見唐大俠,不過時間恐怕是來不及了。我在這里已經耽擱了

五天,要不是兼程赶路,恐怕追不上尉遲大俠啦!”

    冷冰儿瞿然一省,說道:“不錯,我也知道尉遲大俠是在半個月前路過此地的。可惜沒

見著他。他是替柴達木的義軍聯絡回疆諸部的吧?”

    孟華說道:“正是。我已經把他在各個部落可能逗留的時間估計在內,要是他比我先走

十天,我有把握追得上他。如今多耽擱了五天,那就難說了。”冷冰儿道:“你有緊要的事

情非得追上他不可。”

    孟華道:“是呀,我是為了義軍的大事。”當下簡單扼要的把這件事情的重要性告訴冷

冰儿。”

    冷冰儿道:“既然如此,那我不便挽留你了,不過,你傷病初愈,仍然是要赶路,也得

多加保重身体才好。”

    孟華說道:“多謝你的關心。咱們后會有期。你回去,要是見到你叔叔的話,替我問

好。”當下撮唇長嘯。過了一會,草原靜悄悄的,唯有他的回聲,別無反應。

    冷冰儿詫道:“孟大哥,你呼喚誰?”孟華說道:“你來的時候,可曾見到山腳下有一

匹馬么?”

    冷冰儿道:“沒有啊!是你的坐騎嗎?”孟華說道:“是羅海送我的一匹駿馬,他告訴

我,這匹馬久經訓練認得主人。可以放它自己去找草料,過多久也不會跑。”

    冷冰儿驀地想了起來,說道:“不好,你這匹坐騎恐怕是給段劍青這小子騎去了。他滾

下山坡,見到了這匹馬,還會不要它嗎?他的本領雖不高,降服一匹馬的本事還是有的。那

你現在怎么辦?要不要回到羅海那儿,向他再借一匹坐騎?”

    孟華搖頭道:“從這里步行至羅海那儿,少說也得有二天,縱然借到一匹同樣的駿馬,

也是得不償失!”

    冷冰儿想了一想,說道:“從這里再去二百里左右,有一個市集,那個地方是產名种馬

匹的,說不定你在那里可以買到一匹好馬。”

    孟華心想二百里路,明天中午他就可以赶到了。大喜說道:“那就最好不過了。冷姑

娘,咱們后會有期。”驀地想起一事,說道:“不過我還要拜托你一件事情。”

    冷冰儿道:“不必客气,何事請說。”

    孟華說道:“那紅發妖人要害桑達儿,你是知道的了。請你回去告訴羅海父女和桑達

儿,叫他們千万小心。”

    冷冰儿道:“你放心,我會幫他們的忙的。即使我的本領不濟,那還有唐大俠夫婦呢。

要是那紅發妖人尚未离開此地,唐大俠一回來,我就請唐大俠先去找他。”

    与冷冰儿分手之后,孟華匆匆赶路,可惜天公不做美,下了一場大雪,山路更是難行。

第二日中午時分,他還在爬山,要爬過一座山坳,才能到達那個市集。

    雪后新晴,高原上的風光更加壯麗,從上望下去,草原一片洁白,宛似汪洋大海。白云

平鋪在山坳里,隨著滾起波浪,云海里露出數不請的大大小小的山尖,好像是海里的許多島

嶼。中午的陽光透出云海,露出的山尖上也鑲上紅邊,真是奇麗無比。可惜孟華忙于赶路,

卻是無心欣賞了。

    正在山路上行走之間,忽听得馬嘶之聲,孟華抬頭一看,只見上面一個山坳的轉角之

處,一個白衣的中年漢子,好像把關的大將似的,神气昂然的站在那儿。

    他的身邊有一匹馬,系在樹上。正是羅海送給孟華的那匹坐騎。它是看見了主人而長嘶

的。

    孟華吃了一惊,連忙三步并作兩步,飛快的赶上前去,問那漢子:“這匹馬你是怎樣得

來的?”

    那漢子并沒有回答他的問話,卻反問他道:“你是不是名叫孟華?”

    孟華說道:“不錯,我正是孟華。這是我的坐騎,請問怎樣到了你的手中?”

    那漢子還是沒有回答卻是哈哈一笑,隨即冷冷說道:“原來你果然就是孟華,嘿嘿,小

伙子,你的膽量可真是不小啦,听說你竟敢和歐陽沖作對?”

    孟華說道:“歐陽沖又算得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了?本事再高的坏人,我也要和他作

對!”

    那漢子道:“好大的口气。嘿嘿,听你這么說,歐陽沖敗在你劍下之事,大概是真的

了?”孟華不覺一怔:“他的消息怎的如此靈通?”

    “你是什么人?”孟華問道。

    “你不必管我是什么人,你有本領打敗歐陽沖,我倒想見識見識你的劍法,進招吧!”

白衣漢子說道。

    孟華思疑不定,說道:“這匹馬是你從段劍青手中奪來的呢?還是他送給你,好讓你赶

得上我,來和我為難的呢?”倘是前者,此人就是友人;倘是后者,就是敵人了。”

    白衣漢子不置可否,冷冷說道:“我是存心估量你的!你胜得了我,這匹馬還給你,否

則,嘿嘿,我可不能放你過去了!”听這口气,倒似有意和他為難。

    孟華急于奪回坐騎,才一好赶路,心想:“管他是友是敵,先把他打敗再說。”于是說

道:“好,你既然還要伸量我,沒奈何我只好獻拙了。接招!”唰的一劍,便刺了過去。

    這一招孟華用的是家傳的快刀刀法化為劍法,迅捷無倫,白衣漢子贊道:“好!”劍尖

一顫,指向孟華膝蓋的“環跳穴”,他這應招之法乃攻敵之所必救。孟華逼得回劍反圈,倏

的變為無名劍法中的“玄鳥划砂”。

    無名劍法乃博采眾家之長卻又与任何劍派不同,這一招“玄烏划砂”亦是如此。青城、

峨嵋、昆侖三派劍法均有此招,但在孟華手中使將出來,卻是形似而實不似。

    白衣漢子還了一招“橫云斷峰”,封閉得本來甚為嚴密,正是應付“玄鳥划砂”的高

招。但孟華這一劍卻忽地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只听得鐺的一聲,雙劍已然碰個正著!

    孟華本來以為這一招就可得手,想不到還是給對方在最后的瞬間突然化解開去,而且對

方的劍還隱隱寓有反擊之意,不覺吃了惊,心里想道:“此人劍法之精,看來實是在天山名

宿丁兆鳴之上,几乎可以和碧漪的父親金逐流金大俠匹敵了?但為什么功力如此不濟,似乎

不足以和他的劍法相稱?”

    原來雙方相交之際,白衣漢子的勁道較弱,給孟華蕩開他的長劍,否則他已是可以立即

反守為攻。雙方的劍法變化都是出乎雙方意料之外,孟華倘若給對方奪了先手,恐怕就要費

很大的气力才能扳成平局了。

    孟華急于取胜,得理不饒人,連采攻勢唰唰又是三招迅捷無倫的劍法,攻至第三招,白

衣漢子閃避不開,只能硬接。“當”的一聲,又是碰個正著。但這一次可与剛才大大不同

了!孟華只覺虎口一震,長劍几乎脫手,不覺大吃一惊,一瞬息間,怎的此人功力竟是精進

如斯?

    那人喝道:“留神,接招!”身形起處,衣袂飄飄,劍鋒倒卷而上,身法瀟洒之极,劍

勢卻也凌厲异常。孟華摸不透對方深淺,只好橫劍當胸,先采守勢,劍勢如環,還了一招

“三轉法輪”。這一招他應付得似拙實巧,白衣漢子又贊了一個“好”字。瞬息之間,也是

唰唰唰疾攻二劍。雙方長劍接連碰擊,響起了一片金鐵交鳴之聲。

    說也奇怪,這几下雙劍相交,彼此竟是功力悉敵,難分軒輕。孟華既不覺得虎口酸痛,

卻也不能像最初一招那樣把對方的劍蕩開,而是恰到好處的彼此化解了對方的攻勢。孟華經

驗雖少,并不糊涂,到了此時,心中已是雪亮,那人的功力實是遠胜于他,不過由于未知他

的深淺,所以在交手數招之后,方始能夠把運用到長劍上的勁道使得“恰到好處”。此時,

孟華也已隱隱猜到這白衣漢子是誰了。

    白衣漢子喝道:“不必顧忌,你尚未盡展所長呢!這樣子你是打不過我的!”口中說

話,手底毫不放松。勁力雖未加強,劍勢卻是越發凌厲。

    孟華在對方凌厲的劍招緊逼之下,雖然已經知道對方是誰,亦是不能不全神對付。當下

見招拆招,見式解式,把平生所學盡都施展出來,漸漸奪回先手,變成了相持不下的局面了。

    雙方功力相當,此時可是真正的劍法較量了。

    斗了一會,由合而分,彼此出招,都是攻敵之所必救。兵器碰擊的机會越來越少,劍法

卻是越來越變化精微了。

    不知不覺,打了三百招,孟華連使三招“無名劍法”,劍勢空靈飄忽,每一招都是原來

的劍法在關鍵變化之處反其道而行之。那漢子与孟華游斗,移步換形,白衣飄飄,身隨劍

轉,繞到急時,就似一團隨著劍風飄舞的白影。孟華攻到最后一招,只听得“嗤”的一聲,

白衣漢子躍出三丈開外,孟華又是虎口一麻,長劍拿捏不牢,這回可是真的落在地上了。

    白衣漢子哈哈笑道:“你的劍法果然高明,我輸了一招給你了!”原來在這最后一招,

他的衣袖給孟華削去一幅,他是以深厚的內功,揮袖拂落孟華的長劍的。

    孟華連忙收劍,施禮說道:“多謝前輩手下留情,前輩可是天山劍客唐加源唐大俠么?”

    白衣漢子怔了一怔,隨即笑道:“原來孟少俠已經看出我的天山劍法了。不錯,我正是

唐加源。這次特地來找你比試劍法,請你不要見怪。”孟華說道:“哪里的話。前輩肯賜高

招,晚輩受益不少。”

    唐加源道:“別客气,論年紀我雖然比你大,但論輩份,你是張大俠張丹楓的隔世弟

子,可要比我高了不知多少呢!咱們還是按照武林規矩,別以輩份論交吧。孟少俠,我早已

听得你的劍法是后起之秀的第一人,如今一見,果然名下無虛。說到得益,還是我得益更多

呢。”

    孟華說道:“唐大俠太夸獎了,晚輩可是擔當不起。唐大俠想必是已經見到了冷姑娘

吧?”他這猜想,乃是由于唐加源已經知道他的來歷的緣故。

    唐加源道:“冷冰儿是昨天晚上回到那牧人的家里的。也幸虧我在她回來之前恰巧奪了

這匹坐騎,這才能夠追得上你。”

    孟華說道:“這匹坐騎可是從段劍青手中奪來的么?”

    唐加源點了點頭,說遺:“可惜當時我不知道是這小子。直到晚上見到冰儿,和她說起

來方始知道。要是早就知道的話,我也不會放這小子走了。”

    原來唐加源不認得段劍青,卻認得這匹馬,這匹馬是羅海的坐騎,他在此地住了將近一

年,見過羅海騎這匹馬不只一次。他發現段劍青騎這匹馬,立即施展絕頂輕功,堵住他的去

路,將他盤問。

    段劍青知道自己決計不能相敵,于是編造謊言,講說自己是個盜馬賊,如今愿意歸還,

請唐加源高抬貴手。唐加源慈悲為怀,不忍為這件小事而令一個誤入歧途的小伙子受到懲

處,于是也不為已甚了。

    唐加源將得到坐騎的經過告訴孟華之后,跟著說道:“你新交的好朋友桑達儿和那紅發

妖人,我也都見到了。听說你很為桑達儿擔憂,我可以告訴你,你現在大可不必擔憂了。”

    孟華喜出望外,說道:“你是怎么見到桑達儿的?何以說是不必為他擔憂呢?”

    唐加源說道:“我是昨天上午回來,桑達儿恰巧在那牧人家里。下午我就見到那紅發妖

人歐陽沖了。”

    孟華說道:“這妖人正是要去謀害桑達儿的。只不知他是是否已經發現了桑達儿的行蹤

才找到那儿?”

    唐加源道:“當時我卻不知這妖人是因何事而來。我知道有這個妖人,以前雖沒見過

面,但他長相奇特,我一見就知道他是誰了。”

    孟華說道:“他知道你是誰嗎?”

    唐加源道:“我佯作看不見他,自顧自的在山坡上練我的劍法。我知道他躲在暗處側

看,看到后來,想必他也猜得到我是誰了。”

    孟華說道:“他一直沒敢出來?”

    唐加源笑道:“他見我練了一套劍法,就嚇得跑了。”

    原來唐加源當時練的是天山劍法中的追風劍式,瞬息之間,把一棵樹上的葉子削得干干

淨淨,嚇得歐陽沖魂不附体,赶忙溜之大吉,心里還在慶幸唐加源沒有發現他呢。

    唐加源繼續說道:“冰儿已經把她的遭遇告訴我了。我猜想歐陽沖就是因為發現了我,

所以赶快回去想把張丹楓傳給你的內功和劍法拿到手中,然后躲到另一個地方,待他練成了

本領,無須顧忌我的時候,再出山的。”

    “不過他卻想不到你的功力那樣快恢复,一回去就敗在你的手里。這次他鎩羽而歸,而

且又知道我在這里,我想他縱有天大的膽子,恐怕也只有暫且离開此地。”

    孟華放下了心上的一塊大石頭,說道:“如此說來,我們是暫時可以不必替桑達儿擔憂

了。”

    唐加源道:“听冰儿說,你要到天山去,是嗎?”

    孟華說道:“不錯,我見了尉遲大俠,就會去的。”

    唐加源道:“有什么事么?”

    孟華說道:“我上天山,也是為找一個人。”

    唐加源道:“找誰?”孟華心想,弟弟是他父親的關門弟子,此事也不必瞞他,于是說

道:“十年前,繆長風大俠帶了一個小孩到天山去,听說如今是在令尊門下?”

    唐加源道:“原來你是要找我的師弟嗎?他是……”

    孟華說道:“不錯。他是我的弟弟。”

    唐加源怔了一怔,說道:“他是你的弟弟?”孟華低聲說道:“他是我同母异父的兄

弟。”

    唐加源情知內有隱情,不便多問,說道:“令弟聰明得很,他五歲開始練武,正是我替

家父給他開蒙的。”唐加源繼續說道:“令弟聰明得很,扎根基的功夫,他只用了三年,就

比別人練五年的功夫還要扎實。去年他不過十一歲,一套追風劍式,已是每一招都能使得絲

毫不誤了。他日必將為本門放一异彩。”

    孟華說道:“這都是唐大俠和令尊教導之功。”

    唐加源忽道:“你大約何時可以見到尉遲大俠?”

    孟華說道:“希望能夠在十天之內。万一途中有什么變化,那就難料了。”唐加源道:

“你見了尉遲大俠,馬上就往天山么?”

    孟華說道:“不錯。”

    唐加源道:“那么我拜托你一件事情,我還要遲些時候才回天山。數月的我在川西見到

崆峒派的掌門人洞真子,他托我把一個錦匣帶給家父,你可以給我帶去么?”

    孟華說道:“唐大俠信得過我,晚輩自當效勞。”

    唐加源笑道:“你又和我客气了,什么晚輩不晚輩的,令弟是我師弟,咱們應以平輩論

交才是。”

    孟華接過錦匣,如有所思,忽地問道:“這位崆峒派的掌門人為人如何?”

    唐加源想了一想,說道:“洞真子小事糊涂,大事還是能夠持之以正的。你何以有此一

問?”

    孟華說道:“我見過崆峒派的長老洞玄子和洞冥子,這兩個人卻似乎不是好人。”唐加

源說道:“何所見而云然?”孟華說道:“我的第三位師父丹丘生以前也是崆峒派的……”

    話未說完,唐加源已然明白,說道:“對了,听說丹丘生當年被崆峒派逐出門牆,就是

洞玄子和洞冥子极力主張的。你是為令師而抱不平?”

    孟華說道:“不僅如此,他們還要害我的師父呢。我和洞冥子就打過一架。”

    唐加源道:“洞冥子料想不是你的對手,太師叔給小兩輩的給予打敗,這倒有趣。我也

听說這兩位崆峒派的長老為人是頑固強橫,不過他們的掌門師兄人雖糊涂,還不至于是不辨

是非的人。我不知道他交給家父的是什么東西,但趁這個机會,你倒不妨把這件事情說与家

父知道,或許他可以幫你三師父作個魯仲連。”

    孟華想道:“崆峒派掌門若能明辨是非,也不至于听師弟的話,把我的師父逐出門牆

了。”但心中雖然不以為然,還是多謝了唐加源的好意。

    孟華接過錦匣,一看日頭已經過午,說道:“對不住,我可要告辭了。”唐加源知他身

有要事,必須赶路,便道:“好,但愿咱們能在天山再見。”于是兩人分道揚鑣。

    那匹馬好像還認得主人,挨擦著孟華,歡嘶不已。孟華得回駿馬,心情輕松許多,自忖

是有把握可以在十天之內追上尉遲炯了。此時大雪早已止了,雪后新晴,天色良佳。孟華跨

上坐騎,絕塵而去。

    此次西方,他最挂念的是兩件事情:第一件是要赶快找著尉遲炯;第二件就是為他的三

師父丹丘生而擔心了。金碧漪曾經答應過他,可以代他請求父親出頭,替丹丘生化解這個梁

子。不過他們父女先回家一轉方始再來,是否能夠找得崆峒派的掌門也還在未可知之數。作

魯仲連的人雖然甚為造當,這個希望畢竟還是多少有點渺茫。

    如今是他替崆峒派的掌門人代送錦匣去給天山派的掌門人唐經天,唐經天愿作調停,可

以順理成章以回禮為名,叫孟華拿他的親筆函去化解,那就更實際了。

    兩樁心事,都有順利解決的希望。人逢喜事精神爽,孟華輕騎赶路,馳過草原,跨過雪

山,連日奔波,一點也不覺得勞累。

    高原雪山上的景色甚為奇异,常常可以看見矗立的一根根冰柱,遠望像枝枝利箭,上刺

青天,近看像高大的玻璃管子,洁白透亮,要是碰到晴天,在陽光的照射之下一就會現出七

彩虹霓。但要碰到陰天響雷,也常有冰柱崩塌的現象。孟華碰過兩次,好在距离很遠,沒給

波及,倒是給他看到了罕見的奇景。

    雪山上有一种野生的灰色大蘑菇,直徑達一尺有多,采一只舉起來就像一把傘,戴在頭

上又像一個斗笠。這种蘑菇煮熟來吃味道非常鮮美,吃一只蘑菇,食量大的人也足夠充飢

了。孟華把干糧省來,有好几天就是靠吃這种蘑菇度日的。可惜漪妹不能和我同行,否則這

趟奇异的旅程就更饒趣了。”孟華心想。

    沿途孟華經過九個部落,他拿著羅海給他寫的回文書信,拜訪各部落的酋長,進行得非

常順利,一听得尉遲炯不在那儿,他立即就走。第八天,他拜訪第十個部落的酋長,得知尉

遲炯剛剛走了一天。料想明天晚上,至遲后天就可以追得上尉遲炯了,心情更為舒快。

    孟華兼程赶路,第二日朝陽甫出的時分,已是离開那個部落二百多里了。羅海送給他的

那匹坐騎,不但跑得快,而且擅走長途,連日奔馳,昨天一個下午就跑了將近二百里路,仍

是不顯疲勞,跑得和平常一樣的快。這天他是天未亮就動身的,不過一個時辰,在崎嶇的山

路上又已走了三四十里了。“照這樣走法,今天日落之前,恐怕就可以追得上尉遲大俠

了。”孟華心想。

    哪知跑下一條山坡的時候,忽地馬失前蹄,孟華只覺連人帶馬,突然向下一沉!

    原來有人在山腳掘了一道深构,鋪上草皮浮泥,有三丈多長,一丈多闊。馬從山上疾馳

而下,登時跌落陷阱,与此同時,颼颼連聲,埋伏在長茅野草叢中的敵人,也用亂箭向他射

來了。好個孟華,在這性命呼吸之間,顯出了超卓不凡的本領。那匹駿馬跌落陷阱,他卻己

是從馬背上騰身而起,儼如鷹隼穿林,掠波海燕,從箭雨之中穿過。腳尖未曾點地,寶劍早

已出鞘,銀虹電繞,斷箭落了滿地。

    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平平穩穩地落下地來,剛好掠過那道三丈多的深溝。孟華穩住身

形,抬頭一看,只見九個紅衣喇嘛正在亂草叢中躍出,對他采取包圍態勢。

    “好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踏進來。在小金川鬧得不夠,居然還敢到回

疆搗亂!”為首那個喇嘛喝道。聲音鏗鏗鏘鏘,宛如金屬交擊。說的漢語刺耳非常。原來,

正是那個以前在小金川曾經和他交過手的天泰上人。

    天泰上人本是“四僧”之首的人,如今連他在內共有九個喇嘛,原來跟隨他的那三個喇

嘛也在其中,比起在小金川的“四僧”,人數多了不止一倍!

    九個喇嘛一樣裝束,使的也是同樣的兵器──九環錫杖。九根錫杖,九九八十一個銅環

同時擺動,叮叮當當的響個不停,震得孟華耳鼓嗡嗡作響,不覺有點儿心煩意亂。孟華有過

在小金川和他們交手的經驗,情知若是給他們布成陣勢,只怕自己就沒有把握可以破陣突圍

了。

    在小金川之時,孟華是全靠金碧漪赶來助陣,才能打敗“四僧四道五官”的。如今對方

雖然少了“四道”“五官”,但原來的“四僧”卻變為“九僧”,這些番僧同出一門,最善

于群斗,孟華少了一個得力的助手,實是難操胜算,只有趁他們陣腳未穩之時,來個快刀斬

亂麻的速戰速決了。正是:

    馬失前蹄惊中伏,又揮寶劍斗凶僧。

    ------------------

第三十四回 打碎毒杯救大俠 計擒惡霸獲名駒

    主意打定,孟華一聲大喝,立施殺手!

    這九個紅衣喇嘛乃是按照乾、坤、良、兌、离、震、龔、坎八個方位布成陣勢的。八個

喇嘛各占一個方位,武功最強的天泰上人則居中策應。孟華倏地出手,坎位的那名喇嘛首當

其沖,按照陣法,龔震兩個方位的喇嘛各出錫杖抵御,引他深人陣中。

    哪知孟華的劍法不但快到极點,而且奇詭莫測,眼看他的劍勢本是向坎位刺來,那三個

并肩抵御他的喇嘛只覺眼睛一花,孟華的劍勢已是突然轉向,指到了离位的那名喇嘛了。這

名喇嘛是未曾和孟華交過手的。

    一來是陣勢未曾合攏,二來是這名喇嘛沒有和孟華交手的經驗,他一見劍光,橫杖一

擋,正好露出左脅的空門,只听嗤的一聲,緊接著當的一響。那名喇嘛已中了一劍,淡血流

出,把大紅袈裟染得更紅了。這還幸虧是居中策應的天泰上人一見不好,錫杖立即打來,來

得及時,否則他已是性命不保。

    孟華的寶劍給天泰上人的錫杖碰個正著,虎口微覺酸麻,冷笑說道:“敗軍之將,亦敢

言勇?”冷笑聲中,身形平地拔起,天泰上人呼的一杖從他腳底掃過,說時遲,那時快,他

的長劍已是凌空擊下,左右閃動,徑刺天泰上人一雙眼睛!

    天泰上人硬接他那一劍,也是不由得胸口一震,心中大吃一惊:“這小子比起兩年前在

小金川的時一候,不但劍術精妙得多,功力也好像居然在我之上了。”眼看他的劍勢凌空下

擊,凌厲非常,不覺慌了。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連忙沉肩縮背,身軀矮了半截,禪杖反圈

回來,護著頂門。

    哪知孟華又是一招避強擊弱,避實在虛,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指東打西,指南打北,

几乎是在同一時間,一招之內,連襲良位和坤位的兩名喇嘛。天泰上人忙于防御自身,在這

瞬息之間,哪里還來得及按照原來的陣法居中策應?

    孟華以家傳的快刀刀法化為劍法,在傷了那兩名喇嘛之后,一招“夜戰八方”,劍勢所

及,當真是有如惊虹駭電,不過片刻,另外三名喇嘛又已傷在他的劍下,天泰上人的陣勢根

本布不成功!

    此時沒有受傷的只有天泰上人和兩個武功較強的喇嘛了。雖說“較強”,也僅是暫時能

夠招架而已。

    六個業已受了傷的喇嘛,哪里還敢再拼,發一聲喊,全部跑了。天泰上人一手揮杖,一

手揮舞袈裟,當作盾碑,掩護徒眾撤退。他的內功造詣确也不凡,一件柔軟的袈裟,居然揮

舞得呼呼帶風,嚴如一片紅霞,裹住孟華的劍光。

    孟華喝道:“有膽的你莫逃!”劍光一起,儼如黑夜繁星,千點万點,直洒下來。這一

招名為“星漢浮磋”,正是他新近學到手的一招天山劍法中的追風劍式,卻用自己的家傳快

刀刀法使出來,快上加快,即使是金逐流和唐加源使這一招,恐怕也及不上他使得如此凌厲。

    頓然間紅霞盡斂,天泰上人那件大紅袈裟己是穿了個窟窿。那兩個未曾受傷的喇嘛亦已

跑了。

    天泰上人振臂拋出袈裟,喝道:“好小子,暫且讓你逞強,有膽的你來追我!”

    孟華挑開袈裟,只見天泰上人已是一溜煙似的跑出了百步開外,他和那兩個喇嘛是各自

向不同的方向跑的。

    以孟華的輕功,追上天泰上人并非難事。不過估計恐怕也得半個時辰。

    一來恐怕他們另有陰謀詭計,二來孟華有要事在身,此時他只怕時間不夠,焉能再追窮

寇?

    抱著万一的希望,孟華回過頭來,察看那匹跌落陷阱的坐騎,希望它沒有受傷,尚堪使

用。可惜希望成為泡影,那駿馬縮成一團,臥在溝中,口吐白沫,動也不能動。頭上插著一

支箭,眼看就要死了。一支箭競能射殺一匹駿馬,顯然是毒箭無疑。孟華想起剛才的惊險,

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他不忍這匹伴隨了他多日的坐騎受苦,只好閉著眼睛在它的咽喉刺了一

劍,讓它死得痛快一些。

    失了坐騎,孟華只好跑路了。本來他以為可以在日落之前追得上尉遲炯的,如今可不由

得大大擔憂了。

    要知他從丁兆鳴那里得來的消息,說尉遲炯所要聯絡的回疆十三個部落之中,最后那兩

個部落的酋長是和清廷有勾結的。他們很有可能謀害尉遲炯。如今孟華已經走過了十個部

落,連同羅海所屬的那個部落則是十一個了。亦即是說尉遲炯就有可能在前面那個部落遇害。

    從第十個部落到第十一個部落,普通的坐騎要走三天。孟華原來的估計是在今天日落之

前,至遲明天上午可以追上尉遲炯的,那當然可以沒事。但如今他失了坐騎,輕功多好,恐

怕也不能在兩天之內赶到了。

    三個月前,他在赴西藏的途中,已經見到“五官”之首的鄧中艾,如今又碰上了“四

僧”之首的天泰上人,心中難免更增憂懼。

    “清廷在小金川的高手,一批批的調來。鄧中艾在拉薩出現,拉薩就發生布達拉宮之

變,如今這個番僧在此出現,自必也是有所為而來。今日之事,恐怕就是他們和天狼部的酋

長計划好的。為的不是要對付我,而是要消滅有可能來幫忙尉遲大俠的可疑人物,好令尉遲

大俠在深入虎穴之后孤立無援。我是适逢其會,給他們碰上了。”孟華心想。天狼部就是前

面的那個部落。

    從种种跡象,他發現尉遲炯的危机越來越大,恨不得翼飛到天狼部。可惜他的輕功雖

好,卻不是飛毛腿。有什么辦法能夠在明天赶到呢,走了一個白天,還未到整個行程的三分

之一,天色又快黑了。

    忽听得馬鈴聲響,孟華抬頭一看,只見前面來了一個騎馬的老牧人。

    孟華如獲至寶,連忙跑上前去,攔住馬頭。他的身上沾滿泥沙鞋穿衣爛,形狀极為狼

狽。那老牧人大吃一惊,喝道:“你想干什么,我是身上沒有分文的窮漢!”

    孟華連忙用新學來的哈薩克方言結結巴巴地說道:“我不是強盜,我想買你這匹坐

騎。”說罷拿出一錠黃金,塞到那老牧人的手里。

    新疆是產金的地方,老牧人雖然家貧,金子是見過的,一看他這錠金不假,反而更為疑

惑了。在新疆黃金雖然不如內地珍貴,但這錠黃金還是足以購買一匹強壯的好馬的。他自問

自己這匹劣馬,可值不了這個价錢。

    “這是我自用坐騎,多少錢也不賣的。”老牧人說道。

    孟華人急智生,說道:“你知道巴納族的羅海族長嗎?”那老牧人怔了一怔,說道:

“他是我們哈薩克族的老英雄,我怎能不知?你和他是……”

    孟華說道:“你看,這是他親筆寫的書信。”無可奈何,他只好拿出羅海給他的介紹信

了。這本來是給各個部落酋長看的。幸好這老牧人識得回文。

    老牧人看過書信,對孟華沒那么害怕了。但還是疑心未消。0“你從羅海那里來,怎的

沒有坐騎?”老牧人問道。

    孟華說道:“我知道你見我這副形狀,心中一定奇怪。實不相瞞,我是中途遇盜,坐騎

給強盜射斃了的。”

    那老牧人道:“奇怪,我們這個地方,一向太平,從沒听說有強盜的。你碰上的是些什

么強盜?”

    孟華只好耐著性子和他說個明白:“是一幫西藏來的喇嘛,他們在我必經之路掘下陷

阱。唉,我那匹坐騎還是羅海送給我的呢,中了他們的毒箭,跌下陷阱死了。”

    “哦,你的坐騎是羅海送給你的嗎?那一定是匹名种駿馬了?”

    急惊風碰上慢郎中,孟華只想赶快完成這宗交易,偏偏老牧人纏著他問,問的又是他認

為無關緊要的問題。

    “不錯,那匹馬是羅海的坐騎,全身毛白,只是四蹄有許多紅色的斑點的。”孟華知道

急也沒有用,索性把這匹馬的形狀都清清楚楚的描繪出來。

    老牧人大喜說道:“不錯。你說的對了,它有個名字,叫做雪里紅,你知道么?”原來

他曾經見過羅海這匹坐騎,至此方才确信孟華的确做過羅海的貴賓。

    孟華說道:“那么你肯把這匹馬賣給我嗎?”

    老牧人道:“不行!”

    孟華想到說了半天還是不行,大失所望,只好頹然离去。

    那老牧人卻忽地哈哈一笑,說道:“小伙子,我的話都未曾說完呢,回來,回來!”

    孟華轉過身來,說道:“你肯改變主意嗎?”

    老一牧人道:“我的主意是不改的。要買不行,但我可以送給你!”

    孟華又惊又喜,說道:“那怎么行?”

    老牧人道:“我這匹馬本來是不賣的,把你當作好朋友才送給你。那若要給錢,就是不

把我當作朋友了,我只好收回。你別替我擔心,我家里還有一匹母馬,就快要生產了。我雖

然并不富裕,一匹馬送給朋友還送得起。”

    孟華見他如此誠懇,當真是卻之不恭,受之有愧,只能接受他的贈与了。

    老牧人笑道:“小伙子,別急,回來。我還有話和你說呢。你要找我們的格老,你知道

應該怎樣走嗎?”

    孟華霍然一省,連忙說道:“正要請教老丈。”

    老牧人說道:“我教你走一條捷徑。”恐怕他听不明白,折下一根樹枝,在沙士上畫出

一張地圖。孟華本來早就打听清楚,知道怎樣去天狼谷的,但卻不知有這么一條捷徑。按照

老牧人所教的走法,最少可以減少三分之一路程。

    孟華大喜道謝,老牧人道:“你是來幫忙我們的,要講客气的話,應該是我向你道謝才

是。不過,你可要小心,別歡喜得太早了。”孟華听他話里有因,連忙問道:“前途可是還

有什么艱險么?”

    老牧人道:“途中會不會有意外發生,我不知道,但你到了我們格老那儿,可要特別小

心防備。”

    孟華心頭一跳,問道:“為什么?”

    老牧人嘆口气,道:“我們的格老前几年還好一些,這兩年卻是變成貪得不厭,只知道

強迫牧民‘獻納’了。生下兩匹小馬,他要一匹;淘出來的金沙,他要分個七成。

    “這還不說,還時常有些不明來歷的人到他那里,作威作福,走的時候,總要帶走一大

堆禮物,那可都是我們百姓的血汗啦。有人說那些人都是在北京的滿洲韃子皇帝派來的。”

    孟華心中一動,問道:“最近有些什么樣的人來過嗎?”老牧人說道:“我正要告訴

你,你所碰上的那九個紅衣喇嘛,就是我們格老的上賓,他們大約是十天之前來的。前兩天

說是走了,我們正自歡喜,誰知卻還留在這儿。昨天有人見他們在山下挖泥動士,不知是干

什么。原來是干害人的勾當。”

    孟華心想,那九個喇嘛,已經傷了六個,恐怕是來不及赶回天狼谷了。于是問道:“除

了那九個喇嘛之外,還有什么可疑的人物在你們格老那儿嗎?”

    老牧人道:“有呀,和那些喇嘛同來的還有兩個漢人,格老對他們好像比那些喇嘛還要

尊敬。那些喇嘛离開天狼谷之后,他們還留在那儿。”

    “多謝你告訴我許多事情,我會當心的了。”孟華謝過了老牧人,便即跨上他送的坐騎

繼續前行。雖然走的捷徑,但可惜這匹馬卻是比他原來的坐騎差得太多。第二天入黑時分,

方才赶到天狼谷。

    暮靄蒼茫中,只見那座山峰好似一頭蹲著的巨狼,頭部較為平坦,兩翼危崖伸展,像是

意欲攫人而食的狼爪。往山上望隱隱可見一道圍牆,圍著一座堡壘。

    孟華的坐騎,已是口吐白沫,疲不能興。山坡极為峻嶇,料想它是無力走上去了。孟華

將它放開來道:“多謝你馱我走了這許多路,你自己吃草去吧。”獨自登山。

    哪知倦馬長嘶之聲,卻惊動了巡邏的兵士,孟華剛踏步進天狼谷,亂草叢中忽地出現四

個回兵,喝道:“你是什么人,來此何事?”

    孟華無暇与他們細道其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點了四個人的穴道。這四個人本是

大狼部酋長手下的頭等衛士,但碰上孟畢這樣的高手,印是毫無抵抗的余地。他們的刀槍還

未來得及舉起來,便一個接著一個的“卜通”倒地了。孟華笑道:對不住,委屈你們在這里

躺兩個時辰。”幸虧谷中只有這四個巡邏的回兵,并沒打草惊蛇。

    孟華施展輕功,借物障形,直奔“狼窩”山上險要之處,雖然沒有哨崗,卻也給他神不

知鬼不覺的直上山頭,連過十几座哨崗,都沒有被人發現。”

    天色已黑了。這晚的天色倒是很“好”,無月無星,有利于他偷入堡壘。不過,在他獲

得意外的順利到達堡壘之際,心中卻是忐忑不安:“尉遲大俠此刻不知如何,我會不會來遲

了呢?”

    尉遲炯怎么佯了?

    此際他正在和天狼部的首長把酒言歡。他是在主人為他而設的按風宴上。

    他和天狼部的酋長談得很是投机,酋長慷慨激昂,發誓与義軍聯手抗清。

    他經過十個部落,十個部落的酋長都是和他說的差不多同樣的話。倘若勉強要找不同之

處,只是這個天狼部的酋長說得更加漂亮,更為動听而已。

    他本來是個精明老練的人,但可惜正因為他習以為常,以為這個酋長和他拜訪過的那十

個酋長都是一樣一是以身陷危机,競不自知。

    酋長一拍‘乒’,兩個仆人走了出來。一個捧著漆盤,盤中放著一壺酒,一個捧著一塊

折得厚厚的紅布,上面放著一把尖刀。

    天狼部酋長肅立說道:“難得尉遲大俠不遠千里而來,幫忙我們抵抗滿洲韃子。請干一

杯血酒,祝賀咱們定盟。”

    “殺血定盟”是一种很隆重的誓約,在喝過血酒之后,雙方訂約之盟便算告成。如有背

約,必遭天譴。所以這杯血酒,尉遲炯是非喝不可!而他當然也是以十分愉快的心一情,接

受這個“殺血定盟”的。

    酋長首先拿起尖刀,刺破自己的中指,擠出几滴血珠,滴入酒壺,尉遲炯跟著也這樣做。

    仆人倒了兩杯酒,分給酋長和尉遲炯。酋長說道:“先干為敬”,一仰脖子,把盛得滿

滿的一杯酒一口吞下。

    尉遲炯舉起酒杯,正要喝酒。只覺這酒芬芳扑鼻,只是香气之中,稍稍雜有一點血腥气

味。几滴血混在一壺酒中,本應血腥之味极淡,甚至不能察覺的。不過一來是酋長首先喝

了,二來尉遲炯每到一個部落都是曾喝血酒的,做夢也想不到這個酋長會有异心,是以雖然

聞到一點血腥气味,亦是不以為奇。

    “祝貴我雙方,腹約水固。同心合力,患難相助。”尉遲炯說道。說完之后,便即舉杯。

    正當他將喝未喝的時候,忽听得外面有喧鬧的聲音,酋長一皺眉頭,喝道:“什么人在

外面鬧事?”

    “為什么不許我進來?豈有此理!”外面一個粗豪聲音傳入廳中。

    一個衛士稟道:“是蘇合他要硬闖進來!”蘇合是天狼部一個甚有威望的老軍官,雖然

業已退休,酋長也得尊敬他几分的。

    酋長皺眉道:“你告訴他我的禁令沒有?”

    那衛士道:“早已告訴他了。我說格老要款待貴賓,請他明天來。可是他非現在進來不

可。”話猶未了,外面又在大吵特吵了。

    酋長說道:“好,你叫他稍待片刻,我馬上出來見他。這總可以了吧!”

    說罷回過來,笑道:“我管束部下不嚴,真是不好意思,別給他扰亂咱們的正事,尉遲

大俠,你請喝吧!”

    尉遲炯對他們的吵鬧莫名其妙,卻不愿意多管別人閑事,此時見酋長已經轉過身來,面

向著他,于是重新把酒杯舉起,准備按照禮節,當著酋長的面喝了這杯血酒,酒杯剛剛触及

唇邊,忽覺微風颯然,一枚錢鏢已是奔他打來。

    尉遲炯身經百戰,哪能這樣輕易受人暗算?一覺微風颯然,空著的那只左手中指一彈,

“錚”的一聲,已是把那枚錢鏢彈開。不過如此一來,他卻也無暇喝下那一杯血酒了。而且

在他彈開錢鏢的時候,他也禁不住心頭驀地一動,覺得這枚錢鏢打得頗有“蹊蹺。”

    “這人打暗器的手法很是高明,功力也很不弱。但何以他的錢鏢卻并非是打向我的要

害,倒像是要打中我手中的酒杯呢?”要知尉遲炯是個武學大行家,指尖和錢鏢一碰,不但

立即知道對方的功力,暗器所要打的部位,他亦已了然于胸。

    心念未已,第二枚錢鏢又已閃電般的來到。這次尉遲炯故意不加防御,只听得當的一

聲,酒杯落地,碎成片片。不出他所料,這人的用意果然只是在于打碎他的酒杯。

    不用說這個用錢鏢打碎尉遲炯酒杯的人就是孟華了。他來得可正是時候!

    說時遲,那時快,孟華在屋檐上一個“倒挂金鉤”,跟著一個“鷂子翻身”,砰的一掌

擊出,已是破窗而入!

    “尉遲大俠,這是毒酒,千万不能喝!”孟華腳尖著地,便即叫道,同時迅即點倒了兩

個向他扑來的回兵。

    別人說的話尉遲炯或許不信,但孟華幫忙過義軍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孟華說的話他可不

能不信!

    事起倉卒,那兩個“仆人”可是應變奇快!

    尉遲炯還未來得及和孟華說話,那兩個仆人已是不約而同,驀地出手,向尉遲炯夾攻。

    “蓬”的一聲,尉遲炯和左面攻來的那個“仆人”雙掌相交,把那“仆人”震得拋了起

來,但尉遲炯的身形也禁不住一晃。雖然是尉遲炯大占上風,卻也令他大感意外。這人居然

能夠硬接他的掌力,哪里是什么“仆人”,分明是一流高手。

    第二個“仆人”武功更為怪异,一出手便是一股刺骨的寒風徑襲過來,饒是尉遲炯的內

功深厚,也是不禁机伶伶的打了一個寒噤。

    尉遲炯喝道:“好呀,原來你是陽繼孟!”陽繼孟是當今之世唯一把“修羅陰煞功”練

到第八重的大魔頭,尉遲炯是知道他和丹丘生爭奪石林之事的,不過以前卻沒見過。雖然沒

有見過,他的“修羅陰煞功”一使出來,尉遲炯也知道他是誰了。

    尉遲炯未曾有過抵御“修羅陰煞功”的經驗,迅即掣出寶刀。只听得“錚”的一聲,陽

繼孟雙掌劈而為指戳,恰好彈著刀背。他的“修羅陰煞功”已練到第八重,“隔物傳功”的

本領亦已大胜從前,尉遲炯雖然禁受得起,這瞬間也是突然感到一股奇寒之气,直沖他的寸

脈。刀鋒一歪,竟然未能劈個正著。不過雖然未能劈個正著,快刀斜削而過,亦已在陽繼孟

的臂上划開了一道淺淺的傷口。

    陽繼孟踢開桌子,躍出一丈開外一剛才和尉遲炯交手的那個“仆人”,此時身形著地居

然沒有受傷。他身向前闖,掌力卻是后發。這股掌力匯合了陽繼孟的第八重的修羅陰煞功,

把尉遲炯擋了一擋。

    說時遲,那時快,孟華點倒了兩個回兵,正好碰著了奪路奔逃的這個仆人。孟華“啊”

的一劍,便刺過去,喝道:“姓葉的,在拉薩我饒了你,你又跑到這里興風作浪!”原來這

個“仆人”,不是別個,正是大內三大高手中名列第二的葉谷渾。在玉樹山上和布達拉宮曾

經兩次和孟華交過手的。

    葉谷渾的大摔碑功夫有開碑裂石之能,平素也是以掌力自負的,想不到今天只是一交

手,便敗在尉遲炯的掌下。此刻又認出了這個少年乃是劍術奇橫的孟華,前兩次交手他都稍

稍吃虧,他如何還敢戀戰?

    葉谷渾雙掌齊發,以退為進,全力發出一招。陽繼孟跟著也是一掌劈到,孟華練了三年

的張丹楓所傳的“內功心法”,正好是“修羅陰煞功”的克星“寒膛扑面”卷來,連尉遲炯

剛才都要打個寒噤的,他居然神色不變,劍法也是揮洒自如。一招“大漠孤煙”,左刺陽繼

孟,右刺葉谷渾。

    不過他雖然可以抵御“修羅陰煞功”,如還是敵不過陽、葉二人聯手并發的掌力,一劍

刺空,禁不住身向后退。尉遲炯陡地一聲大喝:“鼠輩有膽的与我見個真章!”提刀扑上。

就在此,只听得葉谷渾“哎唷”一聲,可是他卻和陽繼孟從那個剛剛給孟華打開的窗子竄了

出去。原來他急于逃命,被孟華刺了一劍。這一劍在他的肩頭刺了一個頗深的傷口。孟華暗

暗叫了一聲“可惜!”可惜只差三分就可洞穿他的琵琶骨。

    此時在這大客廳里早已亂成一團,參与宴會的酋長這邊的人橫七豎八的倒了滿地。

    還沒有倒下去的人,也在牙關格格作響,渾身直打寒顫,原來他們是被陽繼孟的“修羅

陰煞功”波及,此時正在冷得發僵,有几個還能走動的赶忙生起火來。

    天狼部的酋長有隨從保護,圍在他的身邊保護他的隨從差不多都倒下去了,他所受的寒

气還不算太深,可以勉強支持得住,但也躲在一角抖抖索索了。

    尉遲炯權衡輕重,拉住孟華說道:“窮寇莫追,料理此處的事緊要。好在這兩個鷹爪孫

也都給咱們傷了。”

    可是怎樣料理此處的事情呢,處事老練的尉遲炯可也不禁有點感到為難!當然,此際他

是業已知道天狼部的酋長和清廷是有勾結的了,但這是人家內部的事情,他可不便越俎代

庖,去干涉人家的“家事”。不錯,他是可以指責天狼部的酋長不顧信義,背誓寒盟,但假

如天狼部的部眾要維護他們酋長的話,尉遲炯這樣做只能泄一己之憤,對大事則是非唯無

補,反而有害的。他能夠這樣做么?

    不過孟華年輕气盛,可沒有尉遲炯考慮得那么周詳,他听得尉遲炯那么說,一個轉身,

又將酋長一把抓住喝道:“你不愿意和咱們義軍聯盟,那也罷了。為何要串通清廷鷹爪,暗

算尉遲大俠?”

    酋長倒也能言善辯,顫聲喝道:“找好歹也還是這里的主人,你要知道原由,豈能如此

強橫?快放開我!”

    尉遲炯道:“孟華不可無禮,讓他說!”

    孟華放開了手,酋長這才慢條斯理地說道:“方才之事我也是料想不到。”

    孟華冷笑道:“你怎會料想不到?”

    酋長說道:“這兩個仆人自稱是第二個部落來的,請我收容,我見他們本領不錯,就讓

他們做我的隨身侍從,找可并不知道他們原來的身份。尉遲大俠,你剛才不是也沒看出他們

乃是漢人嗎?”

    陽繼孟和葉谷渾的化裝術甚為巧妙,尉遲炯剛才的确以為他們是哈薩克人的,只好點了

點頭。

    孟華冷冷說道:“毒酒你又如何解釋?在這樣隆重的禮節中。在眾目睽睽之下,倘若不

是你授意的話,他們怎能換上毒酒,難道也能推說是他們暗中做的手腳嗎?”酋長反問道:

“你怎么知道這是毒酒?要是毒酒的話,我早就該覆發身亡了,不信,我現在可以再喝一

杯,給你看看!”

    酋長這么分辯,孟華倒是不覺為之一愕了,要知他認為壺中乃是毒酒,只是想當然耳。

他來到之時,酋長已經喝過血酒,他沒有看見。他只看見尉遲炯端起酒杯,而在尉遲炯旁邊

虎視眈眈的那兩個“仆人”,雖然化裝之術甚為巧妙,卻也瞞不過他眼睛,他認出陽、葉二

人,又早已知道酋長是和清廷有勾結的,如何還敢讓尉遲炯喝下這杯血酒?

    尉遲炯見酋長侃侃而辯,不覺也是有點思疑不定,說道:“不錯,他剛才是喝過一杯血

酒的。”

    酋長占了上風,越發裝腔作勢地說道:“這位小哥沒有看見,恐怕他還不敢相信,我再

喝一杯給他看看。”

    尉遲炯巴不得這只是一場誤會,正要替孟華賠罪,再与酋長“歃血為盟”。忽地有一個

人搶上前來,拿起那一杯血酒,一喝而盡。

    這個不速之客正是剛才在外面吵鬧的那個蘇合。

    酋長喝道:“蘇合,你反了么?你是格老還是我是格老?我和尉遲大俠歃血定盟,你來

搶喝血酒,這是什么意思?”

    蘇合冷冷說道:“你要喝酒,我斟給你喝,喝吧!”說話之間,已是提起那個酒壺,斟

了滿滿一杯,遞到酋長唇邊,就要迫他喝下。

    酋長面色大變,當啷一聲,酒杯碎成片片。

    蘇合冷冷說道:“你這巧妙机關,瞞得過尉遲大俠,瞞不過我。尉遲大俠,你來看看。”

    原來這個酒壺乃是分開兩格的,上面一格裝的是毒酒,下面一格卻是普通的葡萄美酒,

壺柄裝有机關,一按机關,斟出來的就是毒酒。

    酋長面如死灰,破口大罵:“蘇合,我待你不薄,你卻反我,真是豈有此理!”

    蘇合朗聲說道:“不錯,我是反了!反你的不僅是我一個,你睜大眼睛看看吧,大家都

進來!”

    客廳的大門早已給蘇合打開,他帶來的人一擁而進,把客廳都擠滿了。其中有七八個還

是酋長親信的衛士。

    蘇合緩緩說道:“哈薩克族正要同心抵御強敵,你卻私通滿洲韃子,這才真是豈有此

理!”跟著說道:“剛才跑掉的兩個奸細,他是早已知道他們的身份的!也和奸細陰謀毒害

尉遲大俠,這也是早就商量好的!”

    酋長強辯道:“你是胡說,你是哪里听來的謠言?”

    蘇合冷笑道:“你雖然沒有告訴我,還是有人告訴我的。這几個人是你的心腹,他們總

不至于造你的謠言吧?”

    凍僵了的那班酋長的隨從,在室中生火之后,此時已是漸漸好轉,坐起來了。給蘇合指

為酋長心腹的那几個人連忙說道:“格老,你可怪不得我們背叛你,你做的事,委實是太不

應該了,其他的人一看大勢已去,為求自保,也都异口同聲地指責酋長的不是。一唱一和,

立即就有人倡議罷免酋長,改推蘇合繼位。

    酋長一聲長嘆,說道:“想不到今日我竟是眾叛余离,蘇合,但望你念我往日待你不

薄,饒我一命。”

    蘇合冷冷說道:“眾叛余离,這是你自作自受!怎樣處置你,可得待眾人公決!”

    當下蘇合立即命人把族中的長老請來,与其他有職守的人開一個臨時緊急大會,商議廢

立之事。尉遲炯自是不便參加,趁這空暇的時間,和孟華各述別后的遭遇。

    天亮之前,他們的會議已經有了結果,蘇合得族人公推為新的“格老”,原來的“格

老”則被判囚禁終生。

    第二天,新任“格老”的蘇合与尉遲炯重新“歃血定盟”。

    回疆十三個部落,連天狼部在內,尉遲炯已和十二個部落的酋長“歃血定盟”,剩下的

就只有极西的最后一個部落了。

    孟華早已把從丁兆鳴處听來的消息告訴尉遲炯,尉遲炯問蘇合道:“听說大熊部的格老

和清廷也有勾結,不知是真是假?”

    蘇合說道:“据我所知,大熊部的格老雖然也曾接待過清廷的使者,但与我們原來的格

老卻是不同,他只是望風使舵,并非死心塌地要投效清廷的,我可以告訴尉遲大俠一個秘

密,前几天他派了一個密使來和我見面,說是大勢所趨,他決定和其他各部格老共同進退,

不再趨附清廷了。不過,他和我們乃是近鄰,他怕我們的格老還是效忠清廷,興兵打他。是

以格老一意孤行的話,他愿意支持我廢立格老。”

    尉遲炯大為欣慰,笑道:“如此說來,我們是可以放心前往大熊部与他們的格老歃血定

盟,不愁再有危險了。”蘇合道:“一定不會有危險的。”此時孟華默坐一旁,卻似如有思。

    尉遲炯道:“小兄弟,你在想些什么?”孟華說道:“尉遲大俠,要是你用不著我跟你

到大熊部的話,我想今天走了。”尉遲炯道:“此去大熊部已是沒有什么危險,我一個人盡

可行了。不過你為什么這樣急于离開?”

    孟華說道:“我奉了爹爹之命,要往天山一趟。”原來大熊部雖然是在天山附近,但卻

并非直路,從天狼部出發,如果先到大熊的話,須得多走半個月的路程。

    尉遲炯笑道:“你是急于回去見那位金姑娘是嗎?”

    孟華給他說中心事,面上一紅,說道:“我爹病体初愈,我也放心不下。所以想早點到

天山辦妥爹爹囑咐的事情,好赶回去。”

    尉遲炯道:“好,既然如此,那我也不便替主人挽留你了。”當下把孟華要走的事情告

訴蘇合,蘇合見他堅決要走,說道:“孟小俠,這次你幫了我們的大忙,無以為報,請你稍

等一會,我叫人挑選一匹好馬,送給你作坐騎。”接著笑道:“請你恕我直言,你騎來的那

匹馬,在我們這里,是一种非常普通的馬匹,只配拉車載重的。你要是騎它到天山去,明日

今日恐怕也未必能夠走到。”原來孟華那匹坐騎,早已給蘇合的手下發現,拉回來了。

    孟華笑道:“我這匹坐騎,雖是劣馬,但在我的眼中,卻比千里馬還要寶貴。”

    蘇合詫道:“為什么你如此看重一匹劣馬?”

    孟華說道:“千里馬也許還可以用銀子買得到,交情卻是無价之寶。”趁這机會,把那

老牧人送他這匹坐騎的事情告訴蘇合。

    蘇合大為歡喜,說道:“你說的這個老牧人我知道,我替你把這匹馬還給他,我還要請

他幫我辦事。不過你還是需要一匹好馬的,請你帶走我送給你的一匹比較好的坐騎。”

    就在蘇合等待手下替孟華挑選坐騎之時,忽地有人進來報道:“有一個從西藏來的自稱

江布場主的人能來求見。”

    蘇合怔了一怔,說道:“這個江布場主是什么人,我和他素不相識,何以他千里迢迢的

從西藏跑來見我。”

    孟華又惊又喜,心想:“難得這土霸自己送上門來。”正要說話,一個本來是廢酋長的

親信手下說道:“這個人我知道,他來此是有緣由的。”

    蘇合問道:“什么緣由?”那手下道:“這個江布場主是西藏一霸和咱們以前的格老互

通聲气,曾經有過信使往還的。不過你不知道罷了。”

    那個來稟報的下人說道:“不錯,他似乎尚未知道咱們這里發生的事情,他是來見格老

的。”

    蘇合笑道:“原來他不是來拜訪我的,你沒告訴他我已接任格老之事吧?”那下人道:

“我是來請格老賜示的,當然還沒有向他們說明。”

    蘇合道:“他們?那么來的不僅江布一人了?”

    那下人道:“還有兩個喇嘛僧和他一起。”

    蘇合說道:“無事不登三寶殿、他老遠的跑來,一定是有所求,只是不知他求的是什

么?對啦,你說你知道緣由,你還沒有講出來呢。”

    那個本來是“格老”的親信繼續說道:“前兩天我無意之中听到那個姓葉的漢人和前格

老說起江布,說是他近日碰到一些麻煩,說不定會到咱們這里避難。我不好偷听下去,他要

避的是什么難我就不知道了。”

    孟華說道:“我知道。”這才把江布如何与清廷勾結与義軍的人為難,如何囚禁金逐流

的女儿,如何在雄鷹閣設伏,以致令得他們父子誤傷對方之事一一說了出來。

    蘇合笑道:“原來他是老弟的仇人,那他可來得正好了!”

    本來是前格老的那個親信說道:“還有一件來得正好的事情呢,咱們可以不必替孟小俠

挑選坐騎了。”

    蘇合道:“為什么?”

    那人道:“這個江布是西藏一個最大牧場的場主,他平生最喜歡名馬寶刀,我想他的坐

騎一定比咱們這里最好的駿馬還要好。”

    那下人道:“一點不錯,他們騎來的三匹馬都是駿健非凡。”

    蘇合笑道:“很好,難得他自己送上門來,我正好借花獻佛了,他見過以前的格老沒

有?”前格老的親信說道:“沒有。”蘇合道:“好,那馬上請他們進來。”

    蘇合冒充前任的格老和江布以及那兩個喇嘛見面,尉遲炯和孟華躲在屏風后面。

    孟華識得這兩個喇嘛,正是曾經在雄鷹閣下和他交過手的那兩個密宗高手一一釋空和釋

湛。

    江布坐定之后,抬頭一看蘇合,卻是不覺一怔。

    原來江布雖然沒有見過以前的省長,但卻是曾經派遣使者來過天狼部的,蘇合的年齡相

貌,和使者給他描繪的那個酋長,并不相符。是以他見了蘇合之后,自是不禁有點思疑:

“听說天狼部的格老不過是四十多歲的壯年人,怎的這位格老看起來總在五十開外。”

    幸虧蘇合体格魁捂,兩鬢雖然微斑,精神甚為健礫。曾經見過以前那個酋長的使者也沒

隨來,故此江布縱有些小怀疑,卻還不敢怀疑他是冒名頂替。“回疆的各個部落要聯盟抗

清,他卻是朝廷的人,這些日子來,一定是應付為難,以致心力交疲,顯得衰老了。”江布

心想。

    蘇合招呼他坐下,便即說道:“咱們雖是初會,神交已久,兩年前貴使到我這儿,我曾

請他代邀場主光臨敝地,等了兩年,想不到場主今日才相約。”

    江布見他說得出這個秘密,心里疑云消散,但仍是小心翼翼的試探,問道:“听說葉谷

渾大人和天泰上人正在貴部,不知是真是假?”

    蘇合說道:“不錯,但可惜你來得不巧,他們昨天剛剛离開此地,到大熊部去了。”江

布大為失望,苦笑說道:“那可真不巧了,我還以為可以見得著他們呢。”

    蘇合接著說道:“不過葉大人也曾向我提起過場主的事……”江布連忙問道:“他提起

什么?”

    蘇合說道:“他說場主碰上一些麻煩,是不是和柴達木那伙反清的漢人結了怨。”

    江布听他說出此事,哪里還敢怀疑,嘆口气道:“而且是和兩個最厲害的人物結了怨

呢!”

    蘇合說道:“是什么樣的厲害人物?場主在西藏財雄勢大,怎的也要害怕他們?”

    江布說道:“一個是柴達木那伙強盜的頭子之一,名叫孟元超;一個是人稱天下第一劍

客的金逐流。也是我合當晦气搶了一個小姑娘,卻不知這個小姑娘正是金逐流的女儿。我得

罪了這兩個人,如何還能在故鄉立足?即使躲在拉薩的宣撫衙門之內,恐怕也是難以保得平

安。后來我和宣撫使衙門的衛參贊衛托平大人商議,他叫我素性逃得遠些,左思右想,只有

跑來這里,托庇格老了。”

    蘇合似笑非笑地說道:“原來你是到這儿避難的。”

    江布不覺又是一怔,心想怎的這樣陌生口气說話?但有求于人,只好低聲下气的說道:

“但盼格老收容,有點小小的禮物請格老笑納。”

    江布呈上一個匣子,特地在蘇合面前打開,里面裝的是一對玉獅子和一百顆又圓又大的

珍珠。登時寶光外露,耀眼生輝。江布得意洋洋地說道:“小小禮物,不成敬意。但望格老

收容我們,這兩位大師都是大有本領的人,或許他們也可以幫格老一點忙的。”江布由于感

覺到蘇合的態度頗為冷淡,故此在獻出重寶之后,特地再說這番說話,提高身价,暗示并不

是我單方面求你幫忙。

    不料蘇合正眼也不瞧瞧他的珠寶,仍是淡淡說道:“你們既然來了,我當然是要留下你

們的。不過,這些禮物嘛……”

    江布只道他來說几句客气的說話,搶先說道:“如果不嫌我送的禮物太過菲薄,務必請

格老賞面收下。”

    蘇合打了個一哈哈,說道:“多謝你的名貴禮物,不過請恕我得隴望蜀,我可還想請你

送一樣東西。”

    蘇合此言一出,江布不覺為之一愕。”此人怎的如此貪得無厭?”只得問道:“不知格

老想要什么?”

    蘇合說道:“這東西其實不是我要的,是我想送給朋友的。”

    江布說道:“貴友在這里嗎?可否請他出來一見?”

    蘇合笑道:“對,對,還是讓他出來自己說吧。”

    話猶未了,孟華已是從屏風背后出來,朗聲說道:“你的腦袋像個西瓜,我很喜歡。我

要你的腦袋!”江布做夢也想不到孟華突然在此出現,不由得嚇得呆了。

    就在這瞬息之間,雙方同時發難,孟華把嚇得呆了的江布一把抓著。釋空、釋湛二人卻

扑向蘇合,他們听蘇合和江布的說話,听到一半,知是不妙,早有准備。兩人同時脫下袈

裟,向蘇合當頭罩下來。只道定然把蘇合生擒,作為人質。

    那知強中更有強中手,一道白光,突然飛來,閃電般的當空一創,登時紅霞消散,兩件

袈裟都給尉遲炯的快刀創破。說時遲,那時快,尉遲炯唰唰几刀,左斫釋空,右斫釋湛。他

只是一個人,但釋空、釋湛都是同時感覺對方的刀鋒招招指向自己的要害砍來,登時給他砍

得手忙腳亂,几乎透不過气。

    天下使刀使得這樣快的人,只有尉遲炯和孟元超,他們認得不是孟元超,當然知道是尉

遲炯了。

    他們知道是尉遲炯,如何還敢戀戰?釋空把那件穿了窟窿的袈裟一抖,振臂拋出,只听

得聲如裂帛,轉瞬之間,那件袈裟已是給尉遲炯的快刀絞碎,化成片片蝴蝶,但釋空卻已沖

出去了。原來他這一招名為“金蟬脫殼”,正是他仗以脫身的獨門絕技。釋湛也同時使出這

一招“金蟬脫殼”,只是他的功力卻是不如師兄,袈裟固然是化成了片片蝴蝶,左臂也給刀

鋒划開了一道傷口。

    這兩人能夠在尉遲炯的快刀之下逃生,倒是尉遲炯始料之所不及,心里想道:“怪不得

孟華在雄鷹閣也著了道儿,這兩個番僧果然有點本領。”退出大門,釋空、釋湛正跨上他們

的坐騎,尉遲炯遲了一步,哪里還能追得上他們的駿馬?

    尉遲炯走回客廳,說道:“慚愧得很,我讓那兩個禿驢走了。好在還留下江布的那匹坐

騎,不至于全無所獲。”

    蘇合笑道:“江布的坐騎料想是最好的一匹,孟兄弟,我就借花獻佛,送給你吧。不過

處置了馬,如何處置它的主人,可還得請孟老弟出個主意呢。”孟華抓著江布用力一捏,只

听得江布一聲慘呼,琵琶骨已給捏碎。多好武功,琵琶骨碎了也要變成廢人,何況是本領平

凡的江布?痛得他只會哀求,“好漢,我求求你行個好,你就一刀殺了我吧!”但孟華卻給

他敷上了金創藥。

    尉遲炯道:“他說得也對,何不把他一刀子殺了干淨?”

    孟華說道:“我廢了他的功夫是為我自己報仇,但另外還有個人受他的欺侮,与他有血

海深仇,比我還要恨他。所以我要把這個坏蛋留給他的仇人處置。”

    尉遲炯道:“那人又是何人?”孟華說道:“是一個名叫吉里的老藏人,我和爹爹前些

時候就是躲在他的家中養傷的。”當下把老吉里的故事說給蘇合和尉遲炯知道,并且把老吉

里給江布毒刑拷打所留下的那塊血布也給他們看了。

    蘇合說道:“這狠毒的坏蛋的确是不可便宜了他。好,我替你把他關起來,待你回去的

時候,通知那位老藏人,就叫他拿這塊血布為憑,到我這里來處置他的仇人。”

    他們已經從江布的口中知道,清廷設置在拉薩的宣撫使衙門,除了葉谷渾之外,并沒再

派人來,尉遲炯固然是可以放心往大熊部,孟華也可以放心离開他們獨自前往天山了。正是:

    荊棘滿途何足懼,沖風冒雪又前行。

    ------------------
第三十五回 苦斗番僧破金缽 忍看同道困蠻牛

    江布這匹坐騎果然比羅海送給他的那匹駿馬還好得多,孟華騎上了它,但覺兩脅生風,

好像插上翅膀一樣,兩旁景物,好像退潮似的閃開,讓他疾馳而過。

    但在這無邊無際的草原,卻似有赶不完的路。草原并不平坦,它是屬于高原地形的草

原。上坡下坡,過了一片草原又是一片草原,哈薩克人有句俗話形容他們的草原“遠看是

山,近看是川”。在這种草原上馳騁,极目所及,只是蒼蒼茫茫的、起伏不定的丘陵和片片

接著的草原。看來此山不比那山高,而山也并不聳入云天,但實際上卻是越走越高的。

    孟華的駿馬疾馳,跑了三天,仍然是在上坡下坡,從這片草原到那片草原。走了三天,

草原上已是難得一見人跡。不過,卻也并不寂寞。天上有盤旋的蒼鷹,歌唱的云雀,地上常

常會發現成群的野馬、黃羊、長頸鹿和青狼,還有一种龐然大物的野牛,比駱駝還大,更是

孟華從來沒有見過的。

    這天孟華騎馬走上山坡口正在經過一個地形險窄的險礙之際,忽覺勁風颯然,有個人突

然從他頭頂上方的一棵樹上向他扑下。

    一來是草原難得一見人跡,孟華根本沒想到這里會藏有敵人,二來這人穿著一身黑色的

衣裳,橫臥樹上,好像一根黑秀禿的樹干,倘非走近處仔細察視,根本就不會知這是一個

人。是以孟華稍為大意,這就著了道儿。

    這個突如其來的襲擊,事先毫無預兆,幸而孟華的武功造詣不凡,雖然未到爐火純青之

境,亦可應變隨心所欲。一覺勁風扑面。立即霍的一個“鳳點頭”側身抬臂。一招“白鶴亮

翅”,把那人的掌力卸過一邊。

    不料這人的掌力竟是大得出奇,孟華使出了四兩撥千斤的上乘武功,竟也不能盡數化解

對方的勁力,陡然一震之下,坐不穩雕鞍,只能一個“鷂子翻身”,跳下馬來。

    那人哈哈笑道:“這匹馬不錯,給了我吧!”誰知話猶未了,他也是一個栽蔥跌下馬背

來了。原來孟華雖沒能夠全部卸開了他的掌力,但也卸了六七分。他這招“白鶴亮翅”是柔

中帶剛的,那人給他借力打力,輕輕一帶,亦是始料之所不及。

    孟華喝道:“你是何人,為何對我下此毒手!”那人栽了一筋斗,老羞成怒,卻是沒有

回答,又扑來了。

    孟華曾經有過好几次相同的遭遇,除了給藏僧目擊的那次之外,另外几次碰上的卻是自

己人。

    “難道這人也是像快活張一樣,說是要搶我的坐騎,其實卻是和我開個玩笑的么?又或

者是像唐大俠那樣,特地來試我的武功么?”孟華心里想道。心念未已,那人已是下手毫不

留情,再度扑來又是极其強勁的一掌了!

    孟華登時發覺,似乎相同的遭遇,其實卻是大有不同了,這個人是事先毫不打話,從樹

上扑下來的時候,就對他施展殺手的。如今又是接連殺手,而快活張与唐加源試他本領卻是

點到即止,絕非如此。

    他接了對方兩招,又發覺這人的掌法似曾柏識,所用的這种霸道掌力,對他也不陌生。

孟華驀然一省,陡然地喝道:“你可是北派大摔碑的掌門人勞超伯么?”

    原來這個勞超伯乃是大內三大高手之一的葉谷渾的掌門師兄,孟華曾經听得父親提起過

他的名字的。那次他從拉薩回來,告訴父親,他曾与大內衛士中坐第一把、第二把交椅的衛

托平和葉谷渾交過手,他的父親說道:“這兩人功夫是很不錯,但以你的劍法,我想是不會

輸給他們的,我也還未曾將他們放在眼內。不過,要是你碰上了葉谷渾的掌門師兄,那可得

特別當心了。他名叫勞超伯,乃是當今之世練大摔碑手那門功夫的功力最高的一個人。多年

前曾硬接過冷鐵樵的三掌,我也沒有把握准能胜他。”

    不過三天之前,孟華才和葉谷渾第三度過手,是以他此際一接對方兩招,便能識破對方

的來歷。

    勞超伯怔了一怔,隨即哈哈笑道:“好,算你這小子還有一點眼力。你既然知道我的大

名,還不束手就擒了。”

    孟華一聲冷笑,寶劍已是出鞘,喝道:“原來你是給你的師弟報仇的,我倒要看你能夠

比他強了多少?”

    勞超伯喝道:“好個狂妄小子,你莫以為能夠打敗我的師弟就妄自猖狂,我叫你見識什

么才是真正大摔碑手的功夫!”

    聲如掌發,掌勢如環,來勢表面柔和,而大摔碑手卻是一种以剛猛見稱的掌力,他這樣

發掌,似乎是和拳理不符。哪知一接之下,方始知道他的內力況雄實已到了化境。

    掌勢如環,滾滾而上,絲毫不帶風聲。但在身受害的孟華,卻是感到一股好像洶涌暗流

的潛力!

    劇斗中只听得爆豆之聲不絕于耳,原來勞超伯的大摔碑手,發掌雖然不帶風聲,但卻打

得沙飛石走,經不起他掌力震蕩的小石子便如鍋中沙豆,粒粒碎裂了。

    孟華那匹坐騎也似知道厲害,躲在山坡上不敢下來。但雖不敢下來,卻也不肯离開主

人。它前蹺人立,昂首嘶鳴,似乎是為主人焦急。

    斗了一會,孟華只覺對方的掌力竟似源源不絕,層層推進,他那精妙絕倫的劍招好像受

了束縛似的,漸漸有力不從心之感,難以擇洒自如,孟華暗叫不妙,劍法突然一變,颯颯連

聲,劍气縱橫,劍風虎虎,渾身上下,便似閃起千百道冷電精芒,逼得勞超伯眼花撩亂。

    他一口气刺出六六三十六劍,但卻是虛招,用意只在扰亂對方的眼神上的,勞超伯是個

武學的大行家,在他劍法初變之時,也不免吃了一惊。但漸漸也就看出他使的只是掩人耳目

的虛招了。

    勞超伯嘿嘿冷笑:“小子,你這些中看不中吃的花招膽敢在我的眼前賣弄,難道你已默

驢技窮了嗎?嘿嘿,人家說你得到了張丹楓的劍法真傳,原來也不過如此,你再不拿出真實

水事,我可要叫你知道我的厲害了!”

    孟華冷冷說道:“依我看來,你的厲害也不過如此!”側側兩劍,刺向勞超伯雙脅。勞

超伯看出又是虛招,勃然大怒,喝道:“小子,這是你自己找死!”雙掌一圈,掌力盡發,

迅即化劈為拿,抓向孟華肩頭的琵琶骨。

    他這環形掌勢是他在大摔碑手這門功夫浸淫了几十年之后,配合本身深厚的內功,所創

出的獨門手法,掌力發出,使身者感到是從四方八面而來,難以脫困。他只道孟華又是虛

招,這一抓就可以抓碎孟華的琵琶骨。

    哪知在這閃電之間,孟華的劍光閃處,突然由虛為實,一招“白鶴剔翎”,向勞超伯胸

口徑刺。勞超伯也算厲害,霍然一省,立即變招扣他手腕。不料孟華的這一招“白鶴剔翎”

卻与勞超伯習見的“白鶴剔翎”不同,劍勢似左實右,突然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勞超

伯一抓抓空,連忙沉肩縮肘,再發一招“雙撞掌”,此時雙方已是纏身捷中,勞超伯心想:

“你這小子縱然避得開我的擒拿,我也可以將你立斃掌下!”他這陰陽雙撞掌正是擊向孟華

胸部的,以他掌力之強,即使不是打個正著,的确也可以使得孟華重傷。

    好個孟華,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顯出了超卓的功夫,身形平地拔起,人在半空,一個

鷂子翻身,長劍已是凌空剁下。而且是一招三式,分別刺向三個不同的方向。

    這次攻敵之所必救的殺手絕招,勞超伯這一掌倘若依然按照原來的方位打出,等于是自

己湊上去被他刺個正著。勞超伯怎敢以性命作為賭注,百忙中唯有撤回掌力,防護自身,不

求有功,但求無過了。

    只听得“嗤”的一聲,饒是勞超伯防護得宜,衣襟亦已被利劍穿了一個小孔,幸而他內

功造詣甚深,一覺劍气沁肌,立即吞閥吸腹。劍尖穿過他的衣裳,卻給他逃脫了開膛剖腹之

災。

    高手搏斗,只爭毫厘。孟華這一劍沒能傷著對方,心中暗暗叫聲可惜,可也不能再行冒

險操進了。說時遲,那時快,他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身形已是落在三丈開外。

    他的那匹坐騎乃是久經訓練的名駒,一見主人脫險立即奔到他的眼前。待到勞超伯惊魂

稍走,轉過身來,孟華早已跨上坐騎,跑得遠了。

    孟華伏在馬背上只覺渾身無力,好在他的坐騎不用主人駕馭,便會擇路奔逃。直到跑出

數里開外,孟華方始漸漸恢复精神。想起剛才惊險的情形,不由得暗暗叫了一聲:“好險,

要不是爹爹教我這招云麾三舞,勞超伯這老賊又中了我的驕敵之計,只怕我此際還是未必能

夠脫身。”

    原來他最后使的這招“云麾三舞”,以刀法化為劍法,正是孟家快刀中敗中求胜的一記

絕招。在此之前,他接連使了十數招虛招,那正是驕敵之計,令得對手在那瞬息之間難以分

清虛實。

    殊不知孟華固然是惊魂未定,勞超伯也是猶有余悸。“好在這小子給我嚇跑,要是他再

斗下去,誰胜誰負實難逆料。我縱然能夠擒他,只怕也要身受重傷了。”

    孟華繼續赶路,草原上又是不見人跡了。他的心里卻不由得起了一個疑團:“勞超伯為

什么會在杳無人煙的回疆西部出現,這條路又不是去大熊部的,他在這里出現,有何圖謀。”

    跟著來的兩天,天气都不大好,陰雨連綿,第三天方始放晴。草原泥土松軟,他的坐騎

一來連日奔馳,二來由于地上潮濕,跑得沒有以前快了。不過當然也比尋常的健馬快得多。

    這日他在上坡的時候,忽然看見一個僧人在路口盤膝而坐,垂首閉目,紋絲不動,狀如

入定。這僧人慈發髯須,高鼻深目,臉如黑灰,一看──就知不是漢人,也不像當地的回

人。走得近了,孟華又發現他的頭頂有裊裊的白气升騰,不禁頗為奇怪:“不知他練的是什

么怪异的內功?”

    這狀如“入定”的番僧不知是否給馬蹄踏地的聲音惊醒過來。突然張開眼睛,眸子精光

四射,向著孟華,裂開大嘴,發出怪笑。

    本來在這罕見人跡的地方,能夠碰上一個人總是值得歡喜的事情,但這僧人奇形怪狀,

孟華卻是不能不有戒心。

    “莫要又是一個勞超伯?”孟華暗自想道。他有過給勞超伯纏斗的經驗,不愿招惹這個

僧人,打了個宁愿“避之則吉”的主意,哪知這僧人卻還是要來招惹他。他要避也避不了。

    孟華撥轉馬頭,舍正路不走,策馬跑上山坡。正在快馬加鞭之際,忽覺勁風颯然,一團

黑影已是從他旁邊掠過,攔住他的馬頭。正是那個奇形怪狀的僧人。

    雖說是在連日雨后的上坡路上,他的坐騎跑得不如平常之快,但也還是要比普通的健馬

快得多的。這個番僧居然能夠徒步追上他的坐騎,令得孟華也是不禁大吃一惊了。

    那匹馬跑得正急,一見有人擋在前頭,登時四蹄离地,便要在那番僧的頭頂上跳過去。

番僧舉起手中的竹杖一攔,托著馬的前蹄。說出來也令人不敢相信,這駿馬一沖之力何止千

斤,竟然給小小一根竹杖硬生生的逼退回去!在這剎那間,孟華本來正是害怕傷了那個僧人

的,不料卻是給他鬧了個人仰馬翻,孟華又惊又怒,慌忙一個鯉魚打挺,跳將起來,喝道:

“你干什么?”

    那番僧陰陽怪气地笑道:“沒什么,我只想向小居士化個緣!”說的是生硬的漢語,不

過也還說得清楚。

    那匹馬在地上打個滾也爬起來了,它似乎甚通靈性,知道那個番僧的厲害,雖然向他發

出憤怒的嘶鳴,卻是不敢走近,孟華見坐騎沒有受傷的跡象,這才放下心上一塊石頭。

    “化什么緣?”孟華喝道。

    那番僧笑道:“老僧餓了兩天,本來想請你施舍這匹馬給我果腹的,但這匹馬很不錯,

現在我又不想吃它了。”

    孟華道:“啊,原來你是肚飢,我有食物,施舍給你就是。你要吃馬肉,想必是不戒葷

腥的了。”他的背囊里還有從天狼部帶來的肉脯和糌粑。那番僧吃了他的食物,笑道:“說

老實話,挨餓我不怕,我少說也可挨個十天八天,不會死的。只是缺少一個伴儿,甚感寂

寞。””

    孟華說道:“那我可沒法陪了,我要赶路。”

    那番僧道:“你要赶往哪儿?”孟華道:“我要往天山。”他正要回頭來跑上山坡找他

的坐騎,番僧哈哈一笑,卻已攔住他的去路,說道:“那正好啊!”

    孟華道:“什么正好?”那番僧道:“我也正是要上天山。”孟華說道:“不能和你結

伴同行。”

    番僧冷冷說道:“不行也得行!我還要向你化緣呢。”孟華怒道:“你這人怎的如此貪

得無厭,我已經施舍了東西給你吃了。”

    番僧笑道:“你說得對了,我想要的東西,從來就是得不到手絕不罷休的。”

    孟華無名火起,說道:“好,你要怎樣?”

    那番僧道:“我要你這匹馬,雖然不想吃它,給我做坐騎倒是正好。”

    孟華怒道:“你倒想得很美,可惜我只有一匹坐騎,不能讓給你。”番僧道:“我還沒

完呢,你听著,我不僅要你的坐騎,我還要你這個人。”

    孟華給他纏得啼笑皆非,說道:“你要我做什么?”

    番僧說道:“我要你跟我做個小和尚,服侍我這個老和尚。哈,那么我又有馬騎,又有

人服侍,一路上不愁寂寞,豈不美哉!”

    孟華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說道:“你這是做白日夢!給我滾開!”

    番僧說道:“你跟我做小和尚不會吃虧的,老僧有很多本領,隨便教你一些,你就一生

受用不盡了。我看你腰懸長劍,想必也懂得一點武功吧?那你跟我正好,我可以收你做記名

弟子。”

    孟華給他到纏不清,情知不動手是不行的了。于是唰的拔出長劍,喝道:“好,那你就

讓我看看你的武功吧!”

    番僧舉起竹杖,撥開他的長劍,說道:“原來你果然是有兩下子,好,那么咱們先說

好,要是你輸了給我,你就得拜我為師。”

    孟華懶得答話,唰唰唰三劍,一气呵成。他急于要把這番僧迫開,所使的三招,劍勢凌

厲之极。不過拿捏得卻是甚有分寸,劍鋒只是指向他的要害,并非真個施展殺手。

    只听得叮叮數聲,孟華這凌厲之极的三招,竟然給對方的一根竹杖輕描淡寫地挑開了。

這根竹杖也真奇怪,顏色碧綠,堅如金石,孟華的寶劍竟是削之不斷。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這三招一過,孟華已是知道這個奇形怪狀的番僧,委實是有

惊人的本領,比日前碰上的那個勞超伯還要厲害得多。

    番僧化了他的三招,似乎有點詫异,但卻說道:“不錯,不錯,你的劍法是我所見過的

最好的一個。但你尚未盡展所長,卻是叫我失望。我告訴你,你的劍法雖好,要想傷我那是

絕對不能。你盡管施展吧!”

    孟華已經試出他的本領尚在勞超伯之上,如何還敢手下留情了當下果然就把平生所學盡

都施展出來。

    那番僧好似看見稀世的奇珍似的,歡喜得手舞足蹈,連聲贊道:“不錯,不錯,真是不

錯。我可以收你做正式的徒弟了。不用只作記名的弟子啦。”他手舞足蹈,招數卻是絲毫不

亂。孟華的無名劍法本來就已變化莫測,加上他以家傳的快刀刀法化到劍法上來,更是勢捷

如電,使到緊處,劍光就似在那番僧的身前身后左右穿來插去一般。但饒是他的劍勢風狂雨

驟,那番僧卻仍是气定神閑,似乎并不怎么費力,就把他的攻勢輕描淡寫的一一化解了。

    孟華一咬牙根,使出父親所教的絕招“神龍掉尾”,身形平地拔起,反手出劍,与平常

的劍理相反,但卻是把無名劍法的精髓融化在刀法之中的。

    這一招突然從番僧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番僧也似乎不禁吃了一惊。

    這番僧是一手拿竹杖,一手拿著一只金缽的,他一直只以右手的一根竹杖應敵,此時方

才舉起左手的金缽。只听得“鳴”的一聲,孟華這一劍竟然刺進缽中。番僧把金缽急速旋

轉,缽中竟掄出一股吸力,孟華除非拋開寶劍,哪里拔得出來劍。

    番僧喝道:“你服不服?愿意做我的弟子了嗎?”

    孟華喝道:“打不過你我宁愿死在你的手里,豈能拜你這妖僧為師。”他難以脫困,正

想拋開寶劍,空手再打,不料這番僧哈哈一笑,突然把金缽一收,放松他的兵刃!

    孟華不禁為之一愕,只听得那番僧哈哈笑道:“你罵我是妖僧,以為我是用妖法贏你的

嗎?哼,你不懂得我天竺武功的奧妙,胡言亂語,我也并不怪你,其實我也不想你太早認輸

呢。再來,再來!”

    孟華罵他“妖僧”,其實并非這個意思,是指他的行徑妖邪,并非指他的武功。“你說

不出道理,就想要我服你,那是做夢!”孟華斥道。唰的一劍便刺過去。

    番僧說道:“我怎么說不出道理,你的劍法不錯,我的武功卻比你更高,你做我的弟

子,師徒切磋,兩皆有利,這不是道理嗎?”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竹杖連揮,把孟華

的劍招一一化解。

    孟華給他糾纏不清,又是气惱,又是心煩,不知怎樣才能擺脫這個怪物。斗了一會,孟

華又是一記絕招,而對方也是又像剛才一樣,在右手的竹杖無法遮攔之時,舉起金缽,又把

他的長劍“吸住”了。

    如是者接連几次,最后一次孟華學乖了,一招“云龍三現”,半空中一個筋斗,抖起三

朵劍花,刺向他身上三處不同的方位,避開他的金缽,不料這番僧卻把金缽拋了起來,

“當”的一聲,寶劍仍然和金缽碰個正著。不過這次番僧沒有用手轉動金缽,孟華的劍并沒

給它吸住。

    這番僧的功力的确比孟華高出許多,孟華虎口一震,不由得接連退了几步,几乎摔倒。

    番僧接下金缽,說道:“你气力不濟了,我讓你吃點東西,歇一會儿。”原來他是見孟

華的劍法奇妙得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知他還有什么奇招妙著未使出來,心痒難熬,非要一

窺全豹不可。

    孟華并不糊涂,和他纏斗了這么些時候,也已懂得他的用心了。苦就苦在不知怎樣才能

擺脫他。

    那番僧守在他的身旁,他吃過東西,說道:“你還是不服我嗎?”

    孟華怒道:“當然不服!”他是拼著和這番僧再耗下去,只要番僧不施殺手,遲早總可

以找個机會脫身。

    番僧笑道:“好在你不是碰上我的師兄,我的師兄脾气可比我坏得多,你接二連三的受

了挫折還不心服,他一定殺了你了。好吧,你既不服,那就再來!”

    這次過了數招,番僧卻似乎有點詫异了。

    這番僧本是恐怕孟華气力不濟,難以使出奇招妙著,這才讓他休息的。他估計孟華休息

過后,應該會好一些,但要想恢复原來的气力,則是很難的了。哪知再次交鋒,竟是大出他

的意料之外。孟華出劍,揮洒自如。气力固然未減,而運勁之妙,則似更胜從前。

    原來他們人交手,雙方都是得到益處,不過一個是有心,一個是無意罷了。孟華本來已

經得到張丹楓的內功心法,只是無人指點。憑著他本身的妙悟,內功雖亦大有進境,但在運

气使勁的微妙之處,究竟還是未能到達上乘境界。

    武功練到孟華這樣的程度之時,要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唯有兩個途徑。一個是得名師

指點;一個是和比自己更強的對手過招,而這個對手所練的內功,最好是和自己所學有可以

共通之處。練功的基礎一樣,運用時的大同小异,則更可以令較弱的一方收到触類旁通之效

了。這個道理,倘若用現代的名辭來說,就是實踐和理論并重的道理。

    孟華和這番僧先后已經斗了一個多時辰,對這番僧運用內力的巧妙之處,不知不覺之中

已是有所領悟。這番僧練的是天竺正宗內功,和少林寺武學的始祖達摩禪師正是同出一源

的。張丹楓的內功心法雖与少林派有別,但同屬正宗內功,許多地方,亦是不謀而合。孟華

自修張丹楓留下的“玄功要訣”,若干百思不得其解之處,和這番僧交手之后,不知不覺之

間,忽爾豁然開通。

    這番僧的武學造詣何等高明,詫异之余,隨即也明白了個中道理。不禁一惊,心里想

道:“我還未曾偷學到他的劍法,反而給他偷學了我的內功心法,這可不划算。他不做我的

弟子,說不得只好將他廢了,免得將來留下一個勁敵。”思念及此,登時不再留情,步步向

孟華進逼。

    孟華雖已豁然貫通,初悟妙諦,可還不能胜過對方。斗到緊處,只好再出險招,身形拔

起,一招“万里飛霜”,跟著變為“千山落葉”。這次跳得更高更遠,連他自己也感到意外。

    劍气森森,罩著那個番僧,番僧拋起金缽,只听得“當”的一聲,金缽這次給孟華的長

劍挑開,但那番僧青竹杖一壓,卻把孟華的長劍壓著。他無暇去接金缽,騰出左手,一抓就

向孟華琵琶骨抓下。

    孟華喝道:“哈,原來你也怕了我么?”番僧怔了一怔,喝道:“胡說八道,我怎么是

怕了你了?”

    孟華說道:“你夸下海口,叫我盡展所長。嘿嘿,但如今你已膽怯了,你知道再打下

去,你決計不是我的對手,所以不敢和我再打,是不是?”

    番僧給他說中心事,臉上一紅,說道:“諒你已是技盡于此,還能有什么本領施展?”

    孟華說道:“我還有一招精彩絕倫的劍法尚未使將出來呢,有膽的你敢接我一招么。”

    番僧嗜武成迷,听得孟華這樣說,不覺心痒難熬,暗自想道:“再過十年,我或許當真

不是這小子的對手,此刻他要胜我,那除非是日頭從西邊出來。何不見識了他的這一招精妙

劍法,再把他的武功廢掉也還不遲。”于是說道:“好,你還有什么新奇的招數,盡管使出

來吧!莫說一招,十一招我也敢接!”

    孟華連使虛招,邊打邊退,引他退上山坡,番僧喝道:“你的新招怎么還不使出來?我

可沒工夫和你戲耍!”

    孟華笑道:“我也得蓄勁養勢的呀,你心急什么?”選擇了有利的地形,陡地喝道:

“瞧著,新奇的劍招來了!”聲出招發,飛身躍起,使的是一招“云麾三舞”,這一招是要

在空中連翻三個筋斗的。

    番僧看出他的第三個筋斗翻下來,劍勢就要刺向自己的胸口三道大穴,心里想道:“這

一招果然厲害,但我還是可以化解。”

    正當他聚精會神,准備孟華凌空刺下的那一剎那間,忽見孟華那個筋斗,已是在半空中

改了方向,向相反的方向飛了出去。

    原來孟華是看准了旁邊有棵小樹,第三個筋斗翻下來的時候,腳尖在樹上一踢,借力倒

縱開去的。

    身形未曾落地,口里發出一聲長嘯,他的那匹坐騎從樹林里跑出來,孟華剛好落在馬背。

    番僧怒道:“好小子敢使詭計騙我!”飛步追來,但孟華這匹駿馬此際是從山坡上向下

跑,不比剛才走的是上坡路,番僧和孟華斗了這許多時候,气力多少也消耗了一些,哪里還

能追赶得上?

    番僧喝道:“你說話算不算數?第一,你輸了就該拜我為師;第二,你說的什么精妙劍

法也還未曾向我施展呀!”

    孟華揚聲笑道:“這是你自說自語,我几時答應你?有膽的你追上天山吧。”

    番僧追之不及,頓足大罵。孟華見他輕功如此超卓,也是不禁駭然。

    一口气也不知跑了多少路程,回頭一望,目力所及,找不到那番僧的影子,孟華這才放

下了心,讓坐騎走慢一些。

    想起剛才那場惡斗,孟華猶自吃惊,心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兩句老話當真一點

不錯。想不到在這回疆极西之地,數日之間,竟會接連碰上兩個勁敵,若論真實的本領,勞

超伯我已經是打不過他,這番僧比勞超怕還更厲害!好在他嗜武成迷,我才有脫身的机會。

不過這場惡斗,對我卻是也有好處。”此時他方有余暇,仔細琢磨那番僧的內功運用之妙。

越來越發覺張丹楓傳給他的內功心法有更多相通之處。

    不過在歡喜之中,孟華卻也有點疑慮:“為什么在這樣荒涼的地方,會接連出現兩個可

以說得是頂尖儿的高手呢?”

    接連再走五六天,初時看來好像是無邊無際的大草原終于給他走到了盡頭了。但延展在

他跟前的卻又是連綿不斷的群山,他已經走到天山山脈迄邐千里的山區了。

    他踏迸了千万年來也從來沒有人來過的原始森林,山上長滿參天古樹。最多的樹木是云

杉,其次是白燁。云杉是一种珍貴的木材樹,也是非常美觀的風景樹,樹葉四季長青,樹干

高大挺拔,一棵靠一棵,筆直矗立在陡峭的山崖上。孟華莫說從來沒有見過這樣高大的樹,

連想象也想象不出,(按:1965年,中國新聞社記者到天山實地測量,最高的云杉有高達

40米的,樹干直徑2米多。)白燁上則是一种落葉喬木,樹干雪白,樹葉婆娑。每到秋

天,樹葉由綠變黃,由黃變紅,煞是好看。此時正是秋未冬初,滿山是白燁的紅葉,景色真

是奇麗無比。

    還有一种奇特的景色是,在別的地方,百花大都是在春天開放的,但在這十分寒冷的天

山之上,秋天才是百花盛開的季節;原來花朵是會适應環境的,高寒草原上的野花有個共同

的特點是:莖葉細短,花朵小巧,能耐風寒。在夏秋之交,冰川雪海大融化,那才是最是開

花的時候,草原高山之上,也就万紫千紅。可惜孟華來得稍遲一些,此時己是秋未冬初,但

雖無万紫千紅之盛,奇花异卉,依然触目皆是。

    孟華正在為這奇麗無倚的景色神迷目眩之時,忽听得山搖地動的時候好像万馬奔騰之

聲。舉目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

    只見一群野牛從山上沖下來,好像是在追赶什么獵物,群牛發出鳴鳴的怪叫,向前奔

馳,橫沖直撞,小一點的樹木,給它們一撞,登時倒下。所過之處,沙飛石走,端的比万馬

奔騰的聲勢還要駭人。

    這种野牛比駱駝還大,皮粗肉厚,一雙長角更是十分厲害的武器,獅虎也斗不過它們。

孟華早就听桑搭儿說過,獵人最害怕的就是碰上這种野牛。若然碰上,唯有避之則吉,千万

不可招惹它們。因為這种野牛,性喜合群,倘若傷了它們一個,它們就會成群結隊來的。所

以獵人敢于獵獅獵虎,就是不敢獵這野牛。雖然犀牛是一种十分名貴的藥物。

    幸好這群野牛不是朝著孟華所在的方向沖來,但孟華也怕給它們發現,于是下了坐騎,

躲在高逾人頭的茅草叢中,准備群牛過后,便向另一個方向逃跑。

    忽見那群野牛聚集在一棵云杉樹下,和孟華的距离已經相當遠,不過還是可以看得清楚。

    那群野牛,就像沖鋒的兵土一樣,三五成群,川流不息的用它們堅厚銳利的長角,撞擊

那棵云杉,那棵云杉少說也有十几丈高,竟也給它們撞得樹干搖動,樹枝折斷,樹葉紛紛飄

落。不過多久,那棵云杉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干和少許粗大的橫枝子。看來要是它們繼續川流

不息的撞下去,只怕這棵高大异常的云杉,也有給它們撞得倒下的時候。

    樹葉落得干干淨淨之后,孟華凝神望去,隱約可以看見樹上藏有一個人。初時孟華還以

為自己眼花,但跟著卻已听到那人惊呼之聲了。

    孟華這才知道野牛為什么要撞這棵云杉,原來它們追逐的“獵物”竟然是這個躲在樹上

的人。桑塔儿曾和他說過,這种野牛雖然凶猛,但并不是吃人的。除非你傷了它的同類,否

則你碰上了它們,只要佯死,大半可以沒事。不過也有可能給它們踐踏而死,所以也還要講

運气。另一种逃避野牛的法子就是上樹,它們并非吃人的猛獸,人上了樹,它們多半就會不

加理會的了。

    但這個人已經上了樹,那牛還是不肯放過他。“想來這個人必定是不知道這种野牛的脾

气,他可能是最初碰上一只野牛,恐怕給它傷害,傷了這只野牛,以致引起它們同類的報

复。”孟華心想,但不管他是由于何种原因被野牛圍攻,擺在孟華眼前的難題卻是要不要去

救他呢?

    孟華當然是想救這個人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級浮屠,他豈能眼睜睜的看著一個活生生

的人,給一大群瘋狂的野牛撕成片片?

    但這并不是應該的問題,而是有沒有這個力量的問題。他的劍法再精,武功再好,單憑

他一個人,能夠斗得過這群瘋狂的野牛嗎?只怕救不了人,反而賠了自己一條性命!他掉轉

了頭,不敢朝那邊望去,跨上了坐騎。

    正在他想要仗著快馬逃走的時候,忽听得那個人大聲叫道:“救命!救命!”

    這一聲叫喊,登時令得孟華大吃一惊,好像著了定身法似的,呆住了!

    聲音從那么遠的地方傳來仍然震得他的耳鼓嗡嗡作響。這人用的分明是“傳音入密”的

上乘內功!但令他大惊呆愕的可還不是因為那人的上乘內功,而是因為他听得出是一個他所

熟悉的人的聲音了!

    這剎那間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卻不能不跑過去看清楚這個人了。

    果然是他認識的人,而且并非普通的朋友,是一個和他大有關系的人。

    你道這個人是誰?原來是金碧峰!他是金逐流的儿子,金碧漪的哥哥!他能夠不救金碧

漪的哥哥嗎?

    不容他有任何考慮,他也沒有余暇考慮了。片刻一呆之后,他立即拔轉馬頭,向那群野

牛奔去!

    “金大哥,別慌,赶快爬上樹頂,我替你引開野牛!”孟華也用傳音入密的內功,向他

大叫。不料他這么一叫,金碧峰非但沒有爬得更高,反而跌了下來。

    原來他最初也沒有看清楚是孟華的。

    甚至他根本沒有指望任何人能夠救他。其實他叫“救命”只不過是出于一种本能,他也

知道沒有誰能夠有那么大的本領,能夠在一大群野牛攻擊之下,把他救出去的。

    當孟華從茅草叢中出來的時候,他在云杉樹上,居高臨下,看見了人和馬的影了,就像

一個在水中快要給溺斃的人,抓著了一根蘆葦一般,他看見一個影子,就本能的叫出救命來

了!想不到來的竟是孟華,是受過他的冤枉,直到現在還給他仇視的孟華!是曾經好几次給

他弄得十分難堪的孟華!正是。

    好正不分深白侮,無顏呼救救星來。

第三十六回 平楚日和憎健翻 天山月冷惜幽蘭

    他突然發覺來的乃是孟華,不由得心頭一震!

    這個時候,恰好是這棵云杉給瘋狂的野牛撞擊得搖搖欲倒的時候。

    精神极度緊張之際,哪容得驟亂心神?手指顫抖,樹枝抓得不牢,這就跌下來了!

    幸虧他命不該絕,那棵云杉有十几丈高,跌到离地約有丈許之處,恰好給他抓著一株伸

出來的樹橫枝。与此同時,他的膝只覺一陣劇痛,原來是給另一株橫枝戳傷了。

    一只野牛雙角向他抄來,距离他的腳跟不到五寸!

    孟華早已准備了一塊有棱角的石頭,飛馬上前,三十步開外,用力把那塊石頭擲出;那

只正在向金碧峰瘋狂攻擊的野牛,給這塊石頭打個一正著!打中的部位是腦門。

    也幸虧孟華的內功這几天大有進境,這塊石頭被他以雄渾的內力打出去,力道不亞于巨

斧一劈,饒是野牛皮粗肉厚,亦是經受不起。

    那只野牛發出郁雷也似的狂嗥,痛得倒在地上打滾。在它旁邊的兩只野牛,也給它撞倒

了。

    金碧峰這才惊魂稍定,咬緊牙根,忍著疼痛,抓牢樹枝,續向上爬。

    樹上的金碧峰松了一口气,樹底下的孟華卻是遭遇了生平未有之險。一大群瘋狂的野牛

向他沖過來了!

    在這性命俄頃之間,他并不是首先逃命,而是更加要刺激野牛,好讓它們轉移目標,攻

擊自己。

    他知道成群結隊的野牛,一定有個首領,他發現有一只特別凶惡、特別高大的野牛,向

他狂嚎兩聲,跟著又轉過去看守樹上的金碧峰。約有半數的野牛向他沖來,另外一半則還跟

著那只野牛撞擊云杉,看來這只野牛就像軍隊的指揮官一樣,料想必定是這群野牛的首領無

疑了。

    孟華突然如箭离弦,從馬背上平射出去,一招“白虹貫日”,出劍如電,又快又准,唰

的一劍刺將過去,把這只野牛的一只眼睛刺瞎。

    樹上的金碧峰給嚇得目瞪口呆,孟華如此超卓的輕功固然是令他又是吃惊又是佩服,但

他更擔心的卻是孟華如何能夠脫險?多好的輕功也不能像天上的飛鳥,飛過來又飛回去的。

而孟華又決不能落在瘋狂的群牛之中。

    好個孟華,在這惊險絕倫的場面,絲毫也不慌亂,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長劍當作拐

杖,向下一點,劍尖触著牛角,立即借力翻騰,又是如箭一樣的平射回去!

    他的馬害怕了野牛,不敢逼近,可也沒有逃走。孟華人在半空,撮唇一呼,這馬甚通靈

性,立即轉身迎接主人。孟華一個鷂子翻身,平平穩穩地落在馬背。

    這群野牛的首領給孟華刺瞎了眼睛,登時怒發如狂,不再理會樹上的金碧峰,一矮身

軀,翹起雙角,就向孟華沖去。首領“身先士卒”,“部下”自都跟著它去追赶孟華。

    孟華跨上坐騎,有恃無恐,心神大定,縱聲笑道:“好,你們來吧!看是你們跑得快,

還是我的馬跑得快!”

    野牛乃是龐然大物,身体笨重,當然跑不過他的日行千里的駿馬。孟華騎著馬跑,忽疾

忽慢,和最前的那只野牛首領,一直保持百步以內的距离。

    他把這群野牛引出數里之外,這才快馬疾馳,在樹林里兜了几個圈子,令──得追蹤的

牛群迷失路途,然后方始回去救金碧峰。

    回到那棵云杉樹下,只見金碧峰手攀橫枝,挂在樹上,爬不上去也沒法下來。原來他傷

了腿,膝蓋已脫了臼。

    那根橫伸出來的樹枝离地約有五六丈多高,三丈多長。金碧峰挂在中間。孟華要是爬上

去將他抱下來,只怕那根樹枝負擔不起兩人的体重。

    幸而孟華頗有智計,當下拔出寶劍,剝削樹皮,搓成一條長繩,叫道:“金大哥,抓牢

繩子!”用力一揮,長繩抖得筆直,向金碧峰拋去。金碧峰足部受傷,气力還在,接過繩

子,讓孟華將他扯了下來。

    金碧峰嘆了口气,說道:“孟兄,多謝你來救我,我又欠下你一筆人情了。”

    孟華說道:“金人哥,千万莫說這樣的話,患難相助,理所應當,你在拉薩也曾幫過我

的忙呢。”

    金碧峰道:“我欠你的更多。你在布達拍宮中已救過我一次性命了。”要知他是天下第

一劍客之子,自小給人奉承慣了,是以養成一副自命不凡,心高气傲,不愿輕易授受人家恩

惠的脾气。在布達拉宮,孟華救過他的性命,隨后兩天,他和江上云也去幫忙孟華与吉里父

子脫險,當時他曾有言道:“從今之后,咱們誰也不欠誰的人情。我不把你當作敵人;但也

不會把你當作朋友。”豈知言猶在耳,他又受了人家的救命之恩。想起當時的言語,心里不

覺十分慚愧。

    孟華眉頭一皺,說道:“患難扶持,何必斤斤計較?金大哥,你莫說客气話了,待小弟

給你治傷。”

    孟華的三師父丹丘生所學甚雜,孟華也曾跟他學過接骨之法,當下拿起金碧峰的斷腿,

說道:“金大哥,你忍一點儿疼痛。”“喀嚓”一聲,已是替金碧峰接好斷臼。金碧峰道:

“我自己有金創藥。”掏了出來,孟華替他敷上。

    金碧峰一時未能走動,孟華陪著他坐下,說到。”金大哥,怎的你也會到這里來的?”

    金碧峰道:“孟兄,我知道你已見過我的爹爹了。”

    孟華說道:“不錯。我和令尊分手之時,令尊正是要到拉薩城中找尋你們。想必你和江

兄亦已見到令尊了?”

    金碧峰道:“正是家父要我前往天山的,明年三月十五是呂四娘的百年祭,氓山派將有

盛會,是以家父替氓山派代邀天山派的掌門人唐大俠。”

    孟華道:“江兄呢?”

    金碧峰神色有點尷尬,半晌說道:“他本來想賠我上天山的,我說我一人去就行了,

他、他就跟我的爹爹回家啦。”原來金碧峰是因為知道父親己經找著妹妹,他的妹妹正存柴

達木義軍處等候父親一起回家,是以他相成全江上云得到金碧漪作伴還家的机會的。

    孟華猜到其中緣故,不過金碧峰既然不提,他也不愿意在他面前提起碧漪,避免彼此尷

尬。

    金碧峰繼續說道:“家父曾与我們談起了你,對你甚是夸贊。我才知道過去對你諸多誤

會。唉,說起來我可是當真、當真慚愧……”

    孟華打斷他的說話,微笑說道:“過去的事,還提它干嘛?我也是前往天山的,唐大俠

好嗎?”

    金碧峰道:“我沒有見著他。”孟華詫道:“怎的沒有見著?”金碧峰道:“不巧得

很,我到天山的時候,唐大俠正在閉關練功。大概還有半月才能開關。你這次去,倒是可以

見著他的。”

    孟華說道:“我還想向你打听一個人。”金碧峰道:“是誰?”孟華道:“听說繆大俠

繆長風也是住在天山,不知你有沒有見到他?”

    金碧峰道:“也沒見著。”孟華說道:“繆大俠也是閉關練功嗎?”金碧峰道:“這倒

不是。他是外出去了。但我沒有問起,卻不知道他是去了哪里?”

    孟華有點失望,說道:“繆大俠當年是帶了一個姓楊的小孩子上天山的,听說這個小孩

已經拜在唐大俠門下。金大哥可知此事?”

    金碧峰道:“啊,你說的這個孩子,敢情就是天山派掌門人唐經天唐大俠的關門弟子楊

炎?”

    孟華尚未知道弟弟的名字,他的父親孟元超也不知道。不過他的弟弟是唐經天的關門弟

子,他卻是曾經听得繆長風在他的母親墓的說過的。當下點了點頭,說道:“正是,你在天

山,可曾見過這個孩子?”

    金碧峰道:“可惜得很,也沒見著。不過我知道這件事情,是鐘大俠鐘展告訴我的。”

鐘展是天山派掌門唐經天的師兄,名列天山四大名宿之一。

    孟華說道:“怎的也沒見著?他年紀很小,今年大約只有十一二歲吧?難道他也跟繆長

風外出去了?”

    金碧峰道:“這倒不是。听說他和一位新來的師兄很是要好,我到天山的時候,他跟這

位新來的師兄到后山采藥去了。天山地方很大,雖然只是前后之隔,弟子們出去采藥,也得

三三五天才能回來。我見不著唐大俠,只在天山住了兩天就走了。他們還沒回來。”

    孟華問道:“這位新來的師兄是誰?”

    金碧峰道:“我忘記問鐘大俠了。鐘大俠對他這個小師侄期望很大,說他只有十二歲就

學會了天山劍法的追風劍式,天資聰穎,世所罕見,他只顧夸獎他的小師侄,也就忘記告訴

我那個新入門的弟子是姓甚名誰了。不過,我想這也不是什么非要知道不可的事情吧?”

    孟華听得弟弟學有所成,甚為高興,說道:“反正他是跟他的師兄出去采藥,我也不用

擔心。我是為鐘大俠說這位師兄是新來的,是以有點好奇,隨便問問。”

    金碧峰道:“你這么一說,我也起了一點好奇之心了。据我所知,天山派是不肯輕易收

徒的,這人想必是有些來歷的了。可惜我生性不大好管閑事,當時忘記了問。不過你反正前

往天山,你倒不妨打听打听。”跟著說道:“孟兄,你對這孩子很是關心,敢情你是認識他

的父母的嗎?”

    孟華說道:“他是我的异父兄弟。”

    金碧峰這才恍然大悟,很是不好意思。要知他以前之所以仇視孟華,原因之一,就是因

為他誤會孟華是楊牧的儿子。“我真是糊涂,這孩子姓楊,孟華又這樣關心他,我早應該猜

到他的來歷的。我這么一問,倒是挑起孟華心底的創傷了。”

    孟華倒是不以為意,繼續說道:“以前我曾經把我的出身當作一件羞恥的事,現在則是

早已想通了。一個人的父母是不能選擇的,但自己走的是什么路卻是可以自己選擇的。即使

楊牧當真是我的父親,只要我不是跟他一樣為非做歹,那又与我何干?弟弟是楊牧的儿子,

并非是他的罪過。如今我已認了親生之父,我的爹爹也愿意把弟弟當作親生儿子。這次我前

往天山,為的就是把我的弟弟接回來。”

    金碧峰面上一紅,說道:“孟兄,你不但是本領比我高明,見識也比我高明得多。唉,

我,我以前對你……”

    孟華說道:“過去的事提它干嘛,說起來我也有許多不是之處的。”金碧峰面有羞愧之

色,忽地說道:“過去的事可以不提,不過有一件事情,我還是非告訴你不可。”

    孟華道:“什么事情?”金碧峰道:“天山派弟子對你似乎怀有敵意:他們曾經向我打

听過你。”

    孟華怔了一怔,說道:“他們向你打听我。想必也是因我的身世之故了?”

    金碧峰道:“他們并不僅僅是對你的身世有所誤會,也不知他們是哪里打听來的消息,

說你是清廷的奸細,卻千方百計,混在俠義道中。說起來我很慚愧,我雖曾為你說几句好

話,也只是据我所知告訴他們而已,還未說得上是全力為你辯護。”原來金碧峰一來是對孟

華所知不多,二來在此之前,他對孟華雖然已消敵意,但還沒有怎么好感。听得那人“言之

鑿鑿”的對孟華的許多謠言,他也還未敢肯定這些謠言是假。

    孟華笑道:“金大哥,這也怪不得你。繆大俠也曾誤會過我呢。你這次肯為我辯護,我

已經是十分感激你了。”

    金碧峰逍:“對啦,天山派的弟子既然這樣誤會你,繆大俠又曾和你交過手,這事想必

他也告訴天山派弟子的了。你這次前往天山,這……”

    孟華笑道:“金大哥不用替我擔心,要是我再碰上繆大俠,再和他交手的話,他立即會

知道我是何人,不會對我再有怀疑的了。”原來他使出家傳的快刀絕招,繆長風自然會相信

他的說話。

    金碧峰道:“可是繆大俠未必能夠在你到達天山時已經回來。”

    孟華微笑說道:“我想是非黑白,總可以分辨得清楚的。天山派是武林中的一個正大門

派,一定會講道理,何況我還是替他們的少掌門唐加源送東西回去的呢,”

    金碧峰道:“噢,原來你曾經碰上唐加源嗎?我在天山的時候。也曾听得鐘展提及他。

他們夫婦下山將近一年,尚未回來,鐘大俠還問我知不知道他的消息呢。你是在什么地方碰

上他的?他有沒有親筆書信托你帶給他的父親?”

    孟華說道:“我是在瓦納族的一個部落碰上他的。崆峒派的掌門人托他把一件東西帶回

去給他父親,他因為還有事羈身,是以又轉托我。不過卻沒書信。”

    金碧峰道:“但唐掌門正在閉關,可沒人認識你啊!”

    孟華說道:“縱然唐掌門閉關未出,也還有鐘大俠、馮大俠几位德高望重的長老,料想

不至于皂白不分,就任由他的門下弟子与我為難的。”

    金碧峰道:“可惜我不能陪你再上天山了。”孟華道:“對啦、我還沒有問你,你的腿

怎么樣。可好了點嗎?”

    金碧峰道:“多謝你妙手給我接好斷骨,好得多了。我想走路大概不成問題,不過若要

攀登天山的南高峰,當然還不能夠。”

    孟華說道:“你回去也要經過許多高山陡坡的。”

    金碧峰苦笑道:“我知道。但總不至于像天山南高峰那樣高聳云霄,我慢點儿走,一面

走一面養傷,拼著多走一兩個月的時間,料想也不至問不到家。。”

    孟華說道:“你騎我這匹馬回去吧。”金碧峰怔了一怔,說道:“你只有這匹坐騎,送

了給我,你自己怎樣?”

    孟華笑道:“我的腿沒傷,可以走得上天山的。但你若是沒有坐騎,路上可是危險得

很。”

    金碧峰又是感激,又是慚愧,說道:“我領你的恩惠已經太多,不能再要你的坐騎。”

    孟華眉頭一皺,說道:“金大哥,你再這樣說,就是不把我當作朋友了。你又不能施展

輕功,要是再碰上成群的野獸,你怎么辦?再說在你回家的路上,還得提防碰上兩個人呢,

這兩個人,可能和你為難的。”

    金碧峰道:“是什么人?”

    孟華道:“一個是勞超伯,另一個似是天竺僧人。”

    金碧峰道:“勞超伯我知道,他是大摔碑手的第一高手。那個天竺僧人是什么人?”

    孟華說道:“我也不知他是什么來歷,但他的本領可比勞超伯還要高強,脾气又极古

怪,碰上了他,可是難纏。”將碰上那個天竺怪僧的遭遇,說給金碧峰知道。

    金碧峰道:“啊,他是用紫金缽和青竹杖作武器?”

    孟華道:“正是。金兄見聞廣博,可知他的來歷?”

    金碧峰沉吟半晌,說道:“家父曾經和我說過,天竺以前有位武學的大宗,是那爛陀寺

的古寺龍葉上人。我的爺爺曾与他談論過武學,對他甚力推崇。听說龍葉上人有兩個弟子,

你碰上那個天竺怪僧可能是其中之一。”

    孟華說道:“這個怪和尚嗜武成述,看來他是為了采取中士的武學之長而來的,你碰上

了他,他一定要跟你纏個不休,非得你拜他為師不可。””

    金碧峰道:“笑話,我豈能拜他為師?”

    孟華笑道:“所以你非得避開他不可,這怪僧輕功极好,但還是跑不過我這匹坐騎的。

金大哥,請你別客气了,就騎上它吧。”金碧峰傷了腿,在這漫長的歸途心里其實也是有點

害怕的,不過無可奈何而已。如今孟華盛意拳拳,慨贈良駒,他推辭不掉,也只好接受了。

    當下他把天山派在南高峰的所在,如何走法,詳詳細細地說給孟華知道,互道一聲珍

重,兩人便分手。

    孟華目送金碧峰騎在馬上的背影遠去之后,心中又是高興,又是有點惶惑。

    高興的是:他終于使得金碧峰消除憂怨,變成了他的朋友。即使尚有一個江上云對他的

敵意還未消除,那也好得多了。

    惶惑的是:他從金碧峰口中听到的消息,著實令他有點莫名其妙。天山派的弟子何以消

息那樣靈通?他不過是個初出道的“雛儿”,遠在西域邊錘的天山派這么快就知道他了?雖

然他們所知道是不利于他的謠言。

    不錯,他曾經在小金川碰見過繆長風,繆長風初時對他有所誤會,但后來他幫忙繆長風

擊敗清廷鷹爪之后,繆長風雖然或許仍對他有點怀疑,卻也已消除敵意了。他可以确信繆長

風不會造他的謠的。而且那些謠言雖是捕風捉影,多少也有點事實作為“影子”,而這些事

實,則是在他碰上繆長風之后發生的。

    孟華猜疑不定:“莫非是一個和我有仇的人,跑到天山去講我的坏話,挑撥天山派弟子

和我作對?”猜疑不定,心頭不覺蒙上一層陰影。

    雖然有點疑慮,弟弟總是要去找的。正因為心有所疑,他更急于去查個水落石出了,爹

爹雖然和天山派的唐掌門和鐘大俠人未見過面,說起爹爹的名字,料想他們也總會知道的。

真金不怕洪爐火,我何須害怕好人誣陷?”于是加快腳步,沖寒冒雪,徑上天山。

    天山綿延千里,一望無盡的千万座山峰,都是白雪皚皚,有如琉璃世界。孟華心想道:

“好在碰上了金碧峰,得知天山派所在,否則可不知哪座山峰才是南高峰呢。”

    他走了三天,還只是上到半山,山中气候愈來愈冷,呼吸也有點困難,那是因為高山缺

氧气的緣故。好在還沒有超過登山的“极限”,(按:本世紀初的歐洲爬山家認為8oo0公

尺是登山的“极限”,超過這個高度,氧气稀薄,人的体力就不能支持。喜馬拉雅山高達

8882公尺,超過這個“极限”。天山最高峰大約是在7oo0公尺左右,未超“极限”,不過

這個所謂登山极限的說法,近已給打破,1961年,中國的登山隊就曾攀登上喜馬技雅山的

最高處珠穆朗瑪峰。)孟華的內功又甚有根基,過了几天也習慣了。

    山中气候愈來愈冷,攀登也是越來越感困難。不過高山的奇景卻也是愈來愈多。有好些

動物,都是別處見不到的珍禽异獸。小熊貓在雪地上跳躍,活像淘气的小娃娃,黃嘴的山鴉

飛到人的頭上吱吱喳喳的叫,巨大的 牛像冰河上的大舟,靈巧的小黃羊跑得比風還快……

最好的是這些珍禽异獸大約是因為從未見過人類,見人也不知道躲避。

    高山上的冰川更是罕見的奇景,山溝里亙古不化的層冰鋪成“河床”,上面覆蓋著每天

落下來的積雪。除了夏天之外,冰川是不會流動的。即使是在夏天的烈日之下,也只有上層

的積雪溶化。它雖然在并不流動的時候,它從山上斜挂下來也有奔騰流動之勢,縱橫交錯的

冰川遍布在雪白的山坡上,蔚藍得像翡翠一般,好像條冰川匯聚處,平地上就好似突然涌起

許多寶塔,那是像蔚藍水晶的“冰塔群”。成群結隊的連成一大片,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第五日的黃昏,孟華走了一天,覺得有點疲倦,想找一個岩穴栖身。他沿著一條冰川走

去,紫色的晚霞倒映在冰川上,蔚成七彩,奇麗大比。

    孟華細審地形,知道前面一座山峰就是天山派所在之地的南高峰了。心里十分歡喜,想

道:“今晚須得好好的睡一覺,養足精神,明天才好爬山,走完這最后一段路途。要是沒有

什么意外,明天晚上,就可以見得著我的弟弟了。”

    他在兩個冰塔之間,找到了一個可以抵御風雨的藏身處所,正想睡覺,忽然隱隱約約地

听得遠處似有斷斷續續的呻吟之聲。豎起耳朵來听,的的确确是人類的呻吟聲音,不是野獸

的吼叫。

    孟華的倦意登時消失,跳將起來,心里想道:“要是有人給困在冰川之中,我非救他不

可!”

    心念未已,一陣山風從那邊刮來,孟華凝神細听,隱隱听得有個聲音說道:“你別害

怕,我的傷并無大礙,歇一會就會好的。”聲音嬌嫩,似乎是個年輕的女子,而且好像是他

相識的一個女子的聲音。

    孟華大吃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道:“不可能吧?她怎會來到這儿!可惜

山風吹過之后,那個女子說話的聲音又听不見了。

    孟華連忙朝著聲音來處跑去,正想出聲呼喚,突然又听到另外兩個人說話的聲音。這次

是男人的聲音。

    一個說道:“你听見沒有,一定是那個丫頭。”另一個道:“丫頭已經給你老人家打

傷,諒她也跑不了。我擔心的只是唐加源的婆娘,要是給她逃了回去,可就糟了。”

    先前那個略帶蒼老的聲音說道:“老弟,你不用擔心,那個臭婆娘被我大摔碑所傷,在

冰天雪地之中,諒她活得過今晚,也活不過明天。”

    那個年輕人的聲音說道:“就怕她給天山派的弟子發現,不過天這么晚了,天山派的弟

子料想也不會出來的。我知道他們的習慣,他們只有早上才出來練功,也不會來這么遠。”

    那個老年人笑道:“明天他們只能發現那臭婆娘的尸体了。料想也不至于怀疑到你頭

上。”

    那年輕人道:“幸好天山派的上下人等對我都是甚為相信,要不然我如何能夠在天山立

足?咱們赶快去找那個丫頭吧!”

    這兩個人与孟華只隔一個山坳,孟華听得甚為清楚,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了!

    你道這兩人是誰?原來年老的那個是勞超伯,年輕的那個則是段劍青。他們走在孟華的

前面,隔著一個山坳,孟華听得見他們的聲音,還看不見他們。

    孟華提一口气,赶上前去。自從和那個天竺怪僧交手之后,他進一步的參透了張丹楓所

傳給他的內功心法,有了深厚的內功作為基礎,輕功也是大為精進了。這一下在雪地上疾

馳,當真是踏雪無痕,無聲無跡,饒是勞超伯這樣本領高強的人。竟也沒有發現后面有人追

蹤。不過由于雙方距离頗遠,一時之間,孟華也還未能追上他們。

    冰川的“上游”有一塊巨大的花崗岩,被一座小山坡的大冰塊支撐著,形狀酷肖一個巨

型的磨菇。在這“冰磨菇”中,藏著三個人。

    天色早已黑了,但那冰壁有如一面明鏡,那三個人的影子卻是在遠處也可以認得分明。

孟華一轉過那個山坳,亦已可以看得見了。

    果然是他熟悉的人!孟華的心不由得往下一沉,他做夢也想不到這三個人也會到天山,

他們能夠逃得過勞超伯的魔掌嗎?

    在段劍青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聲中,勞超伯已是闖進那個“冰磨菇”了。

    躲在“冰磨菇”中的是一男二女,男的是桑達儿,女的是羅曼娜和冷冰儿。

    段劍青正是來追冷冰儿的,冷冰儿已經受了勞超伯一掌之傷。

    不過段劍青最主要的目的還不是來找冷冰儿。

    冷冰儿剛剛換上了金創藥,已是听見了段劍青的笑聲。冷冰几倒不怎樣吃惊,因為她是

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了。當下連忙叫羅曼娜和桑達儿躲開:“你們赶快去找天山派的弟

子,這兩個惡賊,讓我來對付!”

    可是桑達儿卻不愿离開。說時遲,那時快,勞超伯哈哈大笑,己是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桑達儿振臂一揮,一條粗大的麻繩揮成一個圈圈,向勞超伯當頭套下。桑達儿是瓦納族

最出色的獵人,這是他的“緞圈捕獸”的絕技,平日用來捕捉野獸,百無失一。

    不幸勞超伯要比最凶惡的猛獸還要厲害得多。桑達儿的繩圈只能捕捉野獸,怎能將他奈

何?只听得“喀嚓”一聲,他伸出雙指一挾,登時挾斷了那條長繩。

    冷冰儿忍著疼痛,拔劍沖上,只見人影一閃,段劍青已是攔在她的面前,當的一聲,雙

劍相交,冷冰儿退了三步。段劍青笑道:“冷姑娘,天地真是太小了,咱們又碰上了。你想

不到吧?如今你要殺我,那是決計不能的了,咱們不如談談一筆交易,如何?”

    在他說話的當中,勞超伯挾斷了桑達儿的長繩,舉起手掌,便將劈將下去。段劍青叫

道:“別殺他,留活口!”揮袖一拂,又擋住了正在向著桑達儿跑過去的羅曼娜。

    勞超伯改劈為抓,一抓就抓著了桑達儿。桑達儿力能降獅伏虎,但給他抓著琵琶骨,竟

然一點气力也使不出來。”

    段劍青目注羅曼娜,柔聲說道:“羅曼娜,你知道我是喜歡你的,你跟我走吧,我不會

難為你的。”

    羅曼娜斥道:“我瞎了眼睛,誰知你是這樣一個披著人皮的禽獸!到了如今,你還想騙

我,那是做夢!”

    段劍青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气,說道:“想不到你這樣恨我,真是叫我傷心。唉,你的心

不屬于我,那也沒有辦法。君子有成人之德,我就成全你們吧。你想不想救桑達儿?”

    羅曼娜道:“想又怎樣?不想又怎樣?”冷冰儿叫道:“曼娜姐姐,別听他的花言巧

語!”

    段劍青哈哈一笑,道:“我是出于至誠,絕非花言巧語。羅曼娜,你若想救他,把你帶

來的東西給我,換回他的性命,你要是不答應的話,我只有當你的面把他殺了。”

    羅曼娜道:“什么東西?”

    段劍青笑道:“當然是你從家里帶出來的那本波斯文的經書。”羅曼娜心頭一凜。”他

怎么知道?”段劍青看看她臉色倏變,知道自己所料,笑道:“你不拿出來,我可要自己搜

了。”

    冷冰儿叫道:“你錯了,經書不是在她身上。”段劍青本來已經到了羅曼娜面前,准備

就要搜她的,听得冷冰儿這么一說,不覺就回過頭來,說道:“原來是在你的身上嗎?”冷

冰儿把他的注意力引到自己這邊,突然搶快一步,把羅曼娜的那本經書拿了過來。段劍青發

現上當,正要去搶,冷冰儿喝道:“你踏上一步。我就把這本武功秘笈毀了。”

    段劍青面色鐵青,說道:“好,算是我上了你的當,你要怎樣?”

    冷冰儿道:“把他們兩人放了,我和你再談交易。”

    羅曼娜叫道:“姐姐,我不能讓你替我受難。”冷冰儿微笑道:“傻妹子,留得青山

在,不怕沒柴燒。你和桑達儿赶快离開此地,我會應付他們的。”

    段劍青道:“好呀,你是想騙我吧,先把經書給我,我再放他們。”

    冷冰儿道:“我這是鐵价不二,先放他門。”翻開那本經書,雙手一各執一邊,說道:

“你瞧清楚了,這個秘笈總是真的,不會騙你。哼,你不相信我,我也不相信你呢。”作勢

欲撕。勞超伯忙道:“冷姑娘,你莫胡來,我放你的朋友就是。”

    段劍青道:“你當真愿把經書給我么?”冷冰儿道:“那就要看你對我如何了,你對我

好,我才會對你好。”

    段劍青一向自負,以為自己人才出眾,又是“小王爺”身份,只要是自己屬意的女子,

沒有不會喜歡他的。听得冷冰儿這樣說,不覺心頭一樂,想道:“原來她只是對我痴情成

恨,妒忌羅曼娜而已。”于是說道:“我本來是對你好的,過去對你不起,是出于無奈。只

要你把這本經書給我,咱們就可和好如初。”

    羅曼娜道:““姐姐,你剛才盯囑過我的,別听他的花言巧語!”

    冷冰儿道:“你們快走,不必為我擔心。”羅曼娜尚在躊躇,冷冰儿板起臉孔道:“你

要大家死在一起嗎?這有什么好處?”羅曼娜無可奈何,只好和桑達儿走出去。

    段劍青道:“好,可以交給我了吧?”

    冷冰儿道:“你急什么,再待一會。”

    勞超伯偶然向外面一看,忽見一塊冰壁上似有人影,再看又不見了。不知是桑達儿的影

子還是另外的人,但想桑達儿似乎不應該有這樣輕快的身法。

    勞超伯喝道:“冷姑娘,你再推三阻四,段劍青有這耐心,我可不能和你客气了。”

    冷冰儿緩緩說道:“這宗交易是劍青和我談的!要我給也只能給他。”勞超伯道:“那

你就赶快給他!”

    冷冰儿道:“好,劍青,你過來拿吧!”突然把手一揚,几點寒星震射而出。原來她早

已在掌心里扣了七枚梅花針。她射出了梅花針,立即就撕那本經書。距离如此之近,段劍青

本是決計難以避開的,不料勞超伯早有准備,陡地飛起一腳,把段劍青踢了一個筋斗。他用

的乃是巧勁,踢得段劍青滾出三丈開外,卻沒有令他受傷。

    勞超伯在一腳踢開段劍青的同時,揮袖一拂。只听得“啪”的一聲,那本經書只是給撕

掉兩頁,就從冷冰儿的手中跌下來了。原來冷冰儿由于受了傷,气力不佳,又突然受此惊

嚇,以致無法撕毀全書。

    冷冰儿使出最后一點气力,一個“細胸巧翻云”倒縱出去,倏的拔出劍來,竟然就對著

自己胸口插下去!她是宁死也不愿落在敵人手中。

    段劍青一個鯉魚打挺跳將起來,立即跑去拾那本經書。他眼中只有這本經書,對冷冰儿

的拔劍自殺,竟然看也不看。

    就在此時,忽听得“叮”的一聲,一粒小小的石子,不知從何處飛來,把冷冰儿手中的

長劍打落了!第二粒石子跟著飛來,向段劍青飛去。

    幸而距离甚遠,段劍青揮劍一擋,“當”的一聲,段劍青虎口震得酸麻,但還是避開了。

    段劍青嚇一大跳,抬頭看時,只見是孟華已是站在冷冰儿的面前,攔住正在向她跑來的

勞超伯。

    段劍青這一惊非同小可,哪里還敢再去搶拾經書,慌忙遠遠躲開,抱著“坐山觀虎斗”

的主意,心里想道:“要是勞超伯能夠打發這小子,勞超伯還有求助于我之處,他總不能不

和我分享。要是万一勞超伯不敵這個小子,那我就性命要緊,宁愿不要這部武功秘笈了。”

    孟華也無暇去理會段劍青,赶忙問道:“冷姑娘,你怎樣了?”

    冷冰儿吁了口气道:“沒什么,你先打發這老賊吧!”

    勞超伯喝道:“原來又是你這小子,那日僥幸給你逃生,你還敢來多事?”

    孟華無暇多說,唰地拔出劍來,喝道:“今日与你再決雌雄,快來受死!”

    勞超伯冷冷說道:“好狂妄的小了,你是我手下敗將,我還怕你不成!”說話之間,雙

手已是各執一個鐵環。這是他早日賴以成名的兵器──日月雙環。本來在他的大摔碑手練成

之后,這日月雙環是久已不用了。不過只是不用來應敵而一已,功夫還沒丟荒。

    他是顧忌于孟華的劍術太過精妙,肉掌應敵,自忖難以在一時三劍之間打敗孟華,恐怕

就要難免吃虧,是以重新使用他的獨門兵器。

    孟華唰的一劍,徑刺過去,勞超伯喝聲“來得好!”日環一推,月環一引,便要把孟華

的長劍套入圈中。

    日月雙環是一种奇形的外門兵器,善能克制刀劍。孟華的寶劍若是投入環中,他這鐵環

一旋,便能將他的劍奪出手去。單就兵器而言,勞超伯只憑一個月環,已是占了便宜,何況

他還有日環輔助攻勢。

    孟華從無對付這种兵器的經驗,但也約略知道這种兵器的性能,焉能讓他套上?當下劍

鋒一偏,迅即換招,刺向勞超伯脅下的愈气穴。

    听得“當”一聲,火星飛濺,孟華長劍橫披,恰好和勞超伯推過的日環碰個正著。

    孟華虎口微感酸麻,斜躍三步,說時遲,那時快,勞超伯的月環又己推來,孟華背向著

他,身形傾側,似乎就要跌倒。勞超伯喜出望外,正要發勁以雙環砸他背心,忽地霍然一

省:“他的長劍和日環硬碰,都未脫手,怎的就會搖搖欲墜?哼,這小子莫非使詐?”

    心念未已,只覺劍气森森,孟華也不回頭一看,倏的就是反手一劍。這一劍是避開他的

雙環,趁著自己腰向前彎之際,以手刺他膝蓋的環跳穴。

    幸而勞超伯醒覺得早,把雙環平推之勢改向下移。但孟華也像背后長著眼睛一樣,劍尖

并未投入環中,改刺為拍,當的一聲,寶劍又和他的月環碰個正著。

    雙方都是應變得宜,机智百出,沒有給對手所乘。但在兵器上卻是勞超伯占了上風。孟

華迭遇險招,不覺有點儿焦躁,心里想道:“他這雙環如此厲害,不知如何才能破他?我輸

了不打緊,冷姑娘可是不能陷入他的魔掌!”

    殊不知孟華固然焦躁不安,勞超伯也是吃惊不小。“十數天不見,這小子的功力竟然精

進如斯!我的日月雙環雖能克制他的寶劍,只怕也是不容易胜他。”他改用兵器,除了可以

克制刀劍的性能之外,本來是想倚靠自己的功力取胜的。那日他与孟華交手,已經試出孟華

的功力不如自己,只要能夠破解孟華的劍法,自信可以穩操胜券。不料如今再度交手,孟華

的功力竟然似乎已和他在伯仲之間。只能在兵器上稍占便宜了。

    劇斗中勞超伯向冷冰儿所在之處移近几步,發現孟華的目光似乎大有懼意。勞超伯是個

老狐狸,登時就知道他害怕的是什么了。

    “好呀,我先斃了這丫頭,再來收拾你這小子!”勞超伯喝道。

    孟華又惊又怒,喝道:“你敢!我拼了這條命也不能讓你欺侮冷姑娘!”聲出招發,急

如暴風驟雨,果然是一派拼命的打法。

    勞超伯正是要他如此,心中暗笑:“好小子,你可上了我的當了!”要知在与自己相差

無几的高手比斗之下,他焉能抽出手來去殺別人。縱然孟華攔不住他,他在殺害冷冰儿的那

一瞬間,也得提防孟華將他殺了,他這虛聲恫嚇,不過是要扰亂孟華的心神而已。

    孟華即要避免長劍給他的雙環套上,又要替冷冰儿防護,真是心力交疲,不知不覺已是

大汗淋漓。

    冷冰儿旁觀者清,叫道:“別顧我,他是嚇你的。你會追風劍式嗎?快劍攻他,別讓他

消耗你的气力。要是當真打不過他的話,你就跑吧。”

    勞超伯裝模作樣地冷笑說道:“哼,老了生平殺人不眨眼,還怕殺你這個丫頭?”

    冷冰儿道:“我說你不敢殺我,你敢殺我,你就得陪上、陪上……”

    話猶未了,猛听得勞超伯大吼一聲,雙環齊向前推,蕩開孟華長劍,退步向前,作勢就

要把雙環向冷冰儿砸去。

    孟華即使知道他是虛聲恫嚇,也不敢冒這個險。只好拼命將他纏著。冷冰儿叫道:“其

實你是不必為我擔憂,他殺我,你也會殺他呀。你這樣打是打不過他的,快跑吧!”

    孟華忽地好像視而不見,听而不聞。原來他正在苦思破敵之法。天山劍法的追風劍式他

是知道的,不過這是新近才學的,學的尚未純熟。

    “冷冰儿叫我用快劍,這倒是一個辦法。我雖然不是很會迫風劍式,但以家傳的快刀化

為劍法,料想也不會比追風劍式慢了。問題只是如何避免給他的雙環套上?否則快劍縱然得

手,也只是兩敗俱傷。万一我傷得比他重,冷姑娘仍是難逃魔掌。”

    躇躊未決,孟華的气力已是越發不濟了。勞超伯哈哈笑道:“好小子,看你還能支撐多

少時候?”雙環急速旋轉,竟然主動來迎接他的劍尖。他在哈哈大笑中,忽見孟華的臉上也

出現了笑容!正是:

    何俱魔頭凶焰漲,要憑一劍破雙環。

    ------------------
第三十七回 惘惘情怀怜二女 重重誤會斗三英

    勞超伯怔了一怔,喝道:“好小子,死到臨頭,還有什么好笑。”他不懂孟華為什么還

笑得出來,卻不知孟華是業已想到了破敵之法。

    勞超伯的日月雙環急速旋轉,他忽然想起了天竺怪僧那個金缽。那日他和這怪僧交手,

主劍三次被奪。每一次都是長劍刺入缽中,被他的金缽急旋轉奪出手的。

    上乘武學本就相通,他登時触類旁通,心里想道:“雙環克制刀劍的奧妙之處看來乃是

和那個人竺怪僧運用他的金缽的方法相同,不過勞超伯的功力遠遠不及那個天竺怪僧,我要

是敢于冒險一試,說不定可以成功。”

    怯敵之心一去,本來他是极力避免寶劍給對方的雙環套上的,此時卻特地要“自上套

圈”了。

    一聲喝叱,劍气如虹,投入環中,惊雷迅電的一擊,快得難以形容!

    勞超伯果然還未來得及奪他的劍,就給他傷了。劍尖從環中穿過,在勞超伯的手心刺穿

了一個透明的窟窿!當啷聲響,勞超伯的月環跌在地上,嚇得他魄散魂飛,好像生怕給獵人

追捕的受傷野獸一樣,發出一聲狂嚎,慌忙就跑。

    冷冰儿大喜道:“孟大哥,好快的劍法!你這一劍,比我所學的追風劍法還快得多!

咳,但只可惜……”

    孟華說道:“多行不義必自斃,咱們暫且不必去理會他們。冷姑娘,你的傷怎樣?”

    冷冰儿道:“并無大礙,你不必為我擔心,赶快去找天山派的弟子吧。”

    她雖然說是“并無大礙”,但孟華卻可以看得出來,她的傷确實是甚為沉重。

    孟畢搖了搖頭,說道:“我是要找天山派的弟子,但也不必急在一時,待到天明,我再

去找他們。現在先治你的傷要緊。”

    他把一顆丸藥納入冷冰儿口中,說道:“這是爹爹給我的小還丹,据爹爹說是少林寺的

方丈送給他的,功能補气調元,治內傷最好不過。你暫時什么都不要想,我助你運气催行藥

力。”當下握著冷冰儿的手,默運玄功,一股熱力從冷冰儿的掌心透了進去,過了一會,冷

冰儿果然覺得精神爽利許多。

    冷冰儿感覺到孟華手心傳來的一股熱力,片刻之間流轉全身。心里上足暖烘烘了。臉上

不知不覺現出紅暈。

    她從來未曾有過這种溫暖的感覺,即使是和段劍青相戀的時候。

    不錯,她曾經真誠愛過段劍青,有一個時期,段劍青也似乎對她很好,在她的跟前,每

一天都少不了甜言蜜語。但即使是在那個時候,她也總是覺得兩人之間好像隔著一層什么東

西,無論如何不能說是兩心如一。

    當然她現在是已經明白了,段劍青當初和她要好,只因為她是義軍首領冷軼樵的侄女

儿,有可資利用之處。分隔他們的那層看不見的帳慕是段劍青的虛偽和自私。

    如今她握著孟華的手,她才真正感覺得到一种真誠的感情。雖然這只是友誼,不是愛情。

    心里是暖烘烘的,但在暖烘烘的心房,卻也隱藏著難以言說的凄涼:“為什么我當初碰

上的是段劍青?唉,要是我當初碰上的是孟大哥這樣的人,那該多好!”她不敢對孟華存有

奢望,她需要的只是純真的感情。她不知不覺的抓牢了孟華的手,好像害怕這种幸福片刻之

間就要消逝,突然她醒覺了自己的失態,臉上也泛起了紅暈。

    “啊,我好得多了,孟大哥,多謝你啦!”冷冰儿輕輕地把手抽了出來。

    孟華說道:“冷姑娘,你怎的如此客气?你那次救了我的性命,我也未曾多謝你呢。你

要喝水嗎?”

    冷冰儿道:“孟大哥,你看見那本書嗎?這就是段劍青的妖師所要找的那本波斯文的武

功秘笈了。羅曼娜特地帶來,想要送給你的,你拾起它吧。”

    孟華怔了一怔,說道:“為什么要送給我,我可不敢受這份厚禮。”冷冰儿如有所思,

忽地叫道:“啊呀,不好!”

    孟華吃了一惊,說道:“什么不好?”

    冷冰儿道:“說起羅曼娜,我想起來了。要是他們給段青劍追上……”

    這層危險孟華也想到了的,但要是他出去找尋桑達儿和羅曼娜,受了傷的冷冰儿卻有誰

保護?

    正在他感到為難的時候,忽見桑達儿和羅曼娜雙雙跑了進來。桑達儿在外面的冰壁看見

了孟華的影子,首先叫了起來:“好了,好,果然是孟大哥來了!”

    羅曼娜更是歡喜之极,一面跑一面嚷。”孟大哥,你真是把我想死了,我還以為你不會

這樣快來到天山呢!那兩個惡賊想必是你打跑的了?”桑達儿笑道:“不是孟大哥還能是

誰,幸虧咱們沒有走遠。”

    原來他們記挂著冷冰儿,不忍离開,只是躲在近處。看見段劍青和勞超伯相繼跑了之

后,赶忙回來看冷冰儿的。他們不知冷冰儿是否已遭毒手,心里好像挂著個五個吊桶,七上

八落。如今一見冷冰儿安然無事,又見孟華陪伴著她,自是喜上加喜。

    冷冰儿道:“對不住,你那本經書給我撕毀了一頁,幸好沒給賊人搶去。”桑達儿替她

拾了起來,笑道:“瞧你歡喜得都糊涂了,連特地給孟大哥帶來的禮物都忘記了。快去親手

交給他吧。”原來羅曼娜只顧前奔,几乎踏著那本經書,都沒瞧見。

    桑達儿放慢腳步,讓羅曼娜跑在前頭。羅曼娜跑到孟華跟前,忽地張開雙臂和他擁抱。

這是他們族中与親友會面的禮節,不過也還是在男子之中通行,女子則除了親人之外,只有

和閨中密友行此禮節的。顯然羅曼娜已是把他當作親人一樣。孟華知道有這個禮節,但也羞

得滿面通紅了。

    桑達儿跟著上來和他擁抱,說道:“孟大哥,多謝你又一次救了我們,你來得真巧,我

真有點怀疑,莫非你是神仙,你怎的知道我們有難?”

    孟華說道:“我在冰川那邊,听見你們說話的聲音,可惜還是來遲了一步,叫你們受惊

了。嗯,我也正想問你,你們怎的也都來了天山?”

    羅曼娜笑道:“我們就是為了找你來的,你把這本經書先收下吧。”

    孟華說道:“我怎敢接受這樣寶貴的禮物,唉,你們也不應該為了送這本書給我,走這

樣遠的路,冒這樣大的險的。”

    桑達儿笑道:“羅曼娜固然是為了要給你送禮,但也是為了我要避難啊!”此時他方有

余暇,把何以要來天山的原因說給孟華知道。

    原來在唐加源嚇跑了段劍青的那個妖師歐陽沖之后,冷冰儿与桑達儿、羅曼娜跟著會

面。羅曼娜這才知道段劍青因何要“獵取”她的野心,同時也知道了她家中所藏的那本古波

斯文經書原來是一本武功秘笈。

    唐加源有事要去柴達木一趟,于是他們面臨一個難題。

    那紅發妖人歐陽沖給唐加源嚇走,卻未必遠走高飛,他害怕的也只是一個唐加源而已,

要是給他知道唐加源离開此地,難保不會再來。

    商量的結果,唐夫人想和冷冰儿先上天山,讓桑達儿和羅曼娜跟唐加源去柴達木。但唐

加源卻是不敢答應,說道:“清軍正在包圍柴達本,說不定戰事已經發生。我一個人或許可

以進去,帶了他們,只怕難保他們平安。”

    羅曼娜想了起來,說道:“孟大哥和我說過,他也是要到天山去的。不如我帶了那本經

書,和桑達儿跟你們一起到天山去吧。一來可以避難,二來可以找孟大哥,我把這本武功秘

笈送給了孟大哥,也好讓那妖人死心。”

    唐夫人道:“我本來也想帶你們去的。但恐怕你們經受不起天山高處的寒冷。”羅曼娜

笑道:“冬天的時候,我也常在結了冰的湖上,和桑達儿鑿開冰窟捕魚呢。”唐夫人道:

“天山高處,恐怕比你們這里湖水結冰的時候還冷得多。”但桑達儿和羅曼娜都說不怕,想

來想去,也沒有別的更好辦法,唐夫人也就只好答應了。

    他們雖然比孟華遲几天動身,但由于孟華要到十三個部落去打探尉遲炯行蹤,后來碰上

了金碧峰,又把他的坐騎送了給金碧峰,是以反而是他們先到了。

    羅曼娜把他們來天山的原因告訴孟華之后,嘆口气道:“想不到唐夫人保護我們來到天

山,我們卻連累了她!”

    孟華問道:“唐夫人武功不弱,怎的竟遭妖人毒手?”

    羅曼娜道:“她是為了保護我被那老賊打了一掌的,冷姐姐跟著又受了傷,沒奈何我只

好听她的話,和桑達儿先逃跑了。唐夫人死傷如何,卻尚未知。”

    冷冰儿道:“我剛才听得勞超伯這老賊在搜索我們的時候,和段劍青這小賊說起,似乎

唐夫人只是受了傷,還沒有死。”孟華說道:“不錯,他們說的話我也听見了。不過,听他

們的口气,唐夫人似乎傷得很重。”

    冷冰儿道:“不如你現在去找她吧。”

    孟華苦笑說道:“天山這么大,三更半夜,哪里去找她。冷姑娘,我知道你心里難過,

但我要勸你暫且把任何煩惱都置之腦后,先養好你的傷要緊。要找她,也只有明天再說。明

天太陽一出,天山派的弟子總會有人來到這附近的,那老賊就不敢來騷扰你們了。”

    說罷別來經過,羅曼娜再請孟華收下她的禮物。

    孟華堅辭不受,羅曼娜笑道:“我記得你們漢人有兩句俗語:寶劍贈俠士,紅粉贈佳

人,對不對?你說這本武功秘笈是稀世之珍,但在我們手里,卻是一點也沒有用的。書上那

些彎彎曲曲的文字。我們也看不便。”

    孟華說道:“我也看不懂古波斯文呀。這是你的傳家之寶,我怎敢要你的?”

    羅曼娜苦笑道:“要不是你這次揭了段劍青小賊的陰謀,我們還不知道它是什么武功秘

笈呢。百多年來,我家一直把它擱在神龕里供奉,歷代祖先恐怕也沒有誰人翻過一番。這樣

的傳家之寶,又有何用?再說這傳家之寶,如今已是變為我家的禍殃了。”

    冷冰儿道:“曼娜姐姐說得有理,与其落在坏人手里,不如你拿了它。那些古波斯文

字,將來你可以找到識者的。說不定天山派的弟子之中,就有這樣的人材,据我所知,唐掌

門就曾經由几個弟子陪同,到過天竺和波斯。”

    孟華推辭不掉,只好收下。此時天色亦已微明了。

    冷冰儿道:“天快亮了,你去找天山派的弟子吧!”

    孟華說道:“咱們先得找另一個地方躲藏,以免那老賊再來。”

    冷冰儿道:“那老賊已經給你嚇破膽,何況他們也得提防給天山派的弟子發現。”

    孟華道:“這是預防万一。”

    桑達儿道:“我們剛才躲藏的那個地方地形很好,咱們可以轉移到那里去。”

    那是亂石圍成的一個洞穴,入口處很窄,且有樹木遮掩,不比這個“冰磨菇”,冰壁透

明,會給人瞧見影子。孟華稍稍放心,當下請桑達儿照料冷冰儿,便獨自一人出去找天山派

的弟子。

    走了一會,果然發現有四個佩劍的年輕人迎面而來,料想是天山派的弟子了。孟華大

喜,連忙迎上前去。他還未曾開口,為首的那個天山派弟子已在喝問:“什么人?”

    “我是來找貴派的掌門人唐大伙的,要是唐大俠未曾開關,我想求見你們的長老鐘展鐘

大俠。”

    那四個弟子怔了一怔,彼此對望,臉上現出甚為古怪的神色。原來他們心中俱在想道:

“這小子想必就是段師弟說的那個奸細了。他們打听得清楚,知道我們的掌門人尚在閉關練

功,所以趁這机會跑來搗亂。”孟華哪知禍在眉睫,繼續請他們代為引見。

    那為首的弟子冷冷說道:“你要我們替你引見,你也總得告訴我們你的名字吧,你到底

姓甚名誰,哪里來的?”

    孟華報了姓名,說道:“我是從柴達木來的,”

    那四個天山派的弟子一听得“孟華”二字,四柄長劍登時亮了出來,不約而同地喝道:

“果然是那小子!好大膽的小子,竟敢跑到這儿行騙,當我們不知道你的底細嗎?”

    孟華一個“細胸巧翻云”倒躍出三丈開外,但那四柄長劍來得快,避得開第一招,避不

開第二招,無可奈何,孟華只好拔出劍來,一招“夜戰八方”,把四柄長劍全部蕩了開去,

叫道:“且慢動手,請問你知道我的什么底細?”

    那大弟子給他蕩開長劍,虎口隱隱酸麻,不禁暗睹吃惊,按劍喝道:“我知道你是清廷

派來的奸細!”

    孟華說道:“你是哪里听來的謠言。”

    那大弟子哼了一聲,說道:“你還要抵賴了你說的才是假話,卻顛倒過來,反而說我們

听信謠言!”

    孟華道:“我說了什么假話了?”

    那大弟子冷笑說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本來是姓楊,怎的卻又改姓孟

了?”

    孟華說道:“不錯,我以前是姓楊名華,半年前才改姓孟的。我其實也是姓孟,井非姓

楊。以前我只是自己不知道罷了。”四個天山弟子同聲問道:“為什么?”

    孟華想要說明自己的身世,卻是說來話長,而且對新相識的人,其中也有許多不便說出

來的地方。正自躊躇不知從問說起之際,那為首的弟子忽地冷笑說道:“楊牧是你的父親,

你有這樣著名的父親,為何不敢告訴我們?”“著名”本是“了不起”的意思,但他說的當

然乃是反話,譏諷楊牧投靠清廷以求高官厚祿的。

    孟華好像給人刺了一下的大叫起來:“不,不,楊牧不是我的父親。你、你們不知道,

這其中……”

    那大弟子喝道:“你在小金川干的事情,我們全知道。楊牧不是你的父親,你為何救

他?哼,你不認父親,就以為可以蒙混過關么!師弟,動手!”

    不由孟華分辯,四柄長劍又同時刺了過來。這次他們有了准備,早已布成分進合擊的陣

勢。

    孟畢被困棱心,又不敢當真和他們動手,形勢危險之极。孟華忍不住叫道:“你們說我

是奸細,也得听我把話說清楚了再打呀!怎能如此不分青紅皂白?”

    那四個天山派的弟子只道皂白早已分明,哪肯听他分辨?攻得越發急了。天山派的劍法

豈比尋常,布成劍陣,分進合擊,史見凌厲,孟華忙于應付,竟是不能分心說話。

    劇戰中只听得有人喝道:“什么人膽敢來此撒野?”原來是天山派的弟子听得這邊有金

鐵交鳴之聲,從四面八方赶來了。喝問的這個人是天山派第三代的大弟子祝建明。

    孟華把心一橫,想道:“若不脫出包圍,我更沒有分辯的机會,沒奈何,只好先得罪他

們了。”主意打定,劍光暴起,一招“三轉法輪”,使將出去。

    只听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對方的四柄長劍竟然有三柄給孟華絞出手中。這一招

“三轉法輪”正是從孟家快刀的“絞刀”中變化出來的劍招。孟華使得恰到好處,奪了三個

人的兵器,沒有傷他們分毫。

    那個唯一尚有長劍在手的大弟子也是嚇得慌,連忙躍過一邊,叫道:“祝師兄,祝師

兄,你們快來!”

    孟華也在同時叫道:“我是來給你們報訊,請你們赶快去救天山派弟子的!你們就是要

殺我,也得救了你們的自己人再說!”

    說話之間,那些天山派的弟子己是把孟華圍在當中,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一共是八個

人,剛好占領了八個方位。

    “胡說八道,我們天山派的弟子要你搭救!”有几個人忍不住就罵了起來。要知此處乃

是天山派的重地,他們焉能相信,在自己的家門──會有同門遇難?

    “你們非相信我不可!”孟華大叫道:“你們的人已遭妖人毒手,死生未卜。不赶快去

找她,遲就來不及了!”

    祝建明擺一擺手,說道:“諒這小子也跑不了。你們先別吵,待我問他。喂,你說的受

了傷的那個天山派弟子是誰,是誰傷了他的?”

    “是你們少掌門唐加源唐大俠的夫人!打傷她的人是勞超伯。”孟華說道。

    包圍孟華的這一群人,都是天山派第三代的年輕弟子,尚未學成出師的。根本就不知道

江湖上有勞超伯這個人,但他們一听得孟華說是唐夫人遇難,卻不禁大笑起來。

    站在祝建明左面的一個天山派弟子喝道:“你說謊話也沒打听清楚,唐師叔夫妻离開天

山一年多啦,你居然能夠在這里見著什么唐大俠的夫人。”

    “不錯,我還沒有見著,但我确實知道她已經回到天山來了。”孟華說道。他這几句話

不過是個“引子”,正想仔細說明,不料卻己招來一陣哄笑。

    “大師兄,別相信他的鬼話。他名叫楊華,正是段師弟說的那個奸細!”最先和孟華交

手的天山派弟子向祝建明稟報。

    此言一出,天山派弟子無不嘩然,紛紛喝罵:“好大膽的奸細,竟敢跑到這儿招搖撞

騙,還亂造謠言!”

    站在祝建明左面的那個弟子首先按捺不住,喝道:“先廢了這小子的武功再說!”

    這人名叫郝建新,和祝建明是同一個師父的師兄弟,平時都是在一起練招的,練有一套

雙劍合壁的劍術。

    孟華听得那人向祝建明稟報,這才知道誣捏他是“奸細”的人,是一個姓段的天山派弟

子。心中剛自一動,正要向那人質問。郝建新已是唰的一劍指到了他的左肩井穴。

    祝建明為人比較謹慎,本來還要盤問孟華的,但見師弟已然出手,生怕郝建新不是孟華

的對手,只好跟著出劍。

    孟華剛才以一招“三轉法輪”,打落三個天山派弟子手中的長劍,這是祝、郝二人親眼

見到的。是以他們一出手就是狠辣之极的劍招。

    師兄弟心意相通,郝建新一劍剁向孟華的左肩井穴,祝建明跟著出劍,自自然然的也就

指向了孟華的右肩井穴。這是他們練了數十百遍,配合得非常純熟的一記殺手的絕招。

    “肩并穴”正是琵琶骨上的穴道,一被刺穿多好的武功也要變成廢人。

    孟華大喝道:“你們講不講理?”一來是對方要廢掉他的武功。孟華涵養再好也不由得

心頭火起;二來要應付對方的辣手,退讓亦不可能。在這樣的情形底下,孟華也只好使出凌

厲的劍招。

    只听得“嗤”的一聲,祝建明的衣袖穿了一孔;接著“叮”的一聲,郝建新的長劍脫手

飛上半空。

    孟華是以快劍刺他們二人的虎口。俗語說“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他一見這兩人

出劍,就知他們的本領遠非剛才那四個天山派弟子可比,只憑內力,決難震飛他們的兵器,

故此逼得出此辣招。

    但招數雖然狠辣,他還是手下稍稍留情的。

    他用劍尖刺穴,快得出奇,但力度卻是甚輕,郝建新虎口給他刺中,感覺上只不過像螞

蟻叮了一口,手腕滲出一顆血珠。

    祝建明本領較高,出手又較穩重,一覺不妙,立即躍開。饒是如此,衣袖也給刺穿一個

小洞。

    祝建明這一惊是非同小可,但更令他吃惊的事情還在后頭!

    郝建新的長劍脫手飛上半空,身形晃了兩晃,突然“卜通”一聲就倒下去了!這一下連

孟華也是始料之所不及,他只不過是刺郝建新的虎口,絲毫也沒用上內力,不解郝建新何以

會給他震倒?

    祝建明忙把師弟扶了起來,大惊問道:“郝師弟,你怎么啦?”只見他面如金紙,顯然

是傷勢不輕!

    幸好他還能說話,顫聲說道:“好、好狠毒的小賊,我、我中了他的喂毒的暗器!”

    孟華听見他是中了喂毒的暗器,固然甚為惊詫,但也稍稍安了心,連忙說道:“不是我

傷他的,我從來不使有毒的暗器,傷他的恐怕就是那個妖人!”

    祝建明大怒說道:“不管你是誰,你當我們是瞎子么?”但話出了口,又不免有點疑心。

    無暇察看師弟中的是什么暗器,祝建明把一顆藥丸納入師弟口中,說道:“楊師弟、袁

師弟,你們照料郝師兄,婁師弟、葉師弟,你們附近察看,有沒有這小賊的同党?”他并不

相信孟華的話,不過卻也有點怀疑發暗器的另有其人。他心里想道:“按理說,這小賊抵御

了我和郝師弟的雙劍刺穴,是很難騰出手來再發暗器的。而且,何以他只射郝師弟而不射

我?”但可惜他仍然認為即使另有其人,這人也一定是孟華的党羽。他給郝建新吞服的那顆

藥丸是用天山雪蓮作為主藥泡制的碧靈丹,功能解除百毒。把師弟交托兩個同門照顧之后,

便即率領其余六人,又把孟華包圍起來。

    “布七星陣!”祝建明喝道。一聲令下,七柄長劍,四面刺來,左穿右插,競似要在孟

華身上穿七八個透明的窟窿!他和這六個師弟的本領要比第一批和孟畢交手的那四個人高得

多,布成的七星陣更是嚴密無比,孟華最初恐怕結怨更深,不敢施展狠招,好几次險些受

傷,孟華大怒喝道:“你們講不講理?我給你們誤會不打緊,你們也誤了你們救自己人的大

事了!”

    祝建明冷冷說道:“好,你把琵琶骨自己戳穿,我就和你講理?”

    孟華气往上涌,說道:“哦,你是要我自廢武功?”

    祝建明道:“不錯。你用喂毒暗器傷了我的師弟,我的郝師弟死生未卜,廢你的武功,

已算是便宜你了!”

    孟華忍無可忍,陡地喝道:“好,你們不肯替我引見,我自己會走去,用不著你們帶領

了!”怒喝聲中,長劍一指“白虹貫口”,竟然閃電般的向祝建明咽喉刺去。

    祝建明大惊之下,只道他要下毒手,連忙橫劍招架。孟華輕輕一帶,迅即抽劍。祝劍明

卻是收不住勢,長劍橫披,和另一個正自向孟華側翼攻來的師弟的劍碰個正著。當的一聲

響,兩柄劍同時脫手。

    原來孟華用的是“借力打力”的上乘武功,那個天山派弟子的長劍是給祝建明磕飛的,

而祝建明自己的劍則是給孟華那股舉引之勁帶此手中。要知孟華所得的張丹楓內功心法實是

奧妙無比,雖然他已是躍過一邊,那股牽引的勁道還沒消失。

    孟華依法施為,對付了本領最強的祝建明之后,或用長劍牽引,或用掌指推彈,借力打

力,片刻之間,七柄長劍都己跌在地上。

    天山派的弟子,恐怕自從本派開創以來,從未曾有過一役如此慘敗的。這剎那間,眾弟

子不覺都是又惊又怒,卻又都是呆若木雞。

    孟華破了七星陣,立即吸了一口气,一聲長嘯,宛若龍吟,把聲音一遠遠送了出去。跟

著叫道:“晚輩孟華,特來拜見無山派掌門人唐大俠,唐大俠若是不能接見,晚輩請見鐘展

鐘老前輩!”

    針展是唐經天的師兄,雖然不是掌門,但在武林中德高望重,卻是足以和掌門師弟并駕

齊驅的。孟華心想,要是得見這位天山派的長老,他總不至于和他這些徒子徒孫一樣,蠻不

講理的。

    祝建明等人惊魂稍定,一呆過后,只見孟華早已去得遠了。一個師弟說道:“想不到這

小子如此厲害,咱們怎辦?”祝建明遲疑半晌,方始在牙縫里綻出一個字來,“追”!原來

他遭受了他這生平從所未有的挫折之后,固然是惊怒交迸,但也不禁有點怀疑。”這小子剛

才倘若要胜殺我們,那是易如反掌。他手下留情,而且還敢獨自闖山,似乎不像一個奸細所

為?但我卻怎能不相信段師弟的話?”

    孟華施展絕頂輕功,往前飛跑,過了不久,山頭上冰宮已經遙遙在望,估量只有三五里

的距离了。孟華吸一口气,再次使用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通名稟報,求見鐘展。

    在后面銜尾追來的祝建明,也發出了一枝蛇焰箭,向本門報答。

    正在追逐之間,孟華躍過一道冰川的裂縫一冰壁的拗角之處,突然亮出三柄長劍,喝

道:“好大膽的小子,膽敢如此猖狂!”

    孟華突遭狙擊,只好一不做二不休,心想且先把他們的兵器打落再說。當下重施故技,

使出借力打力的功夫,青鋼劍揚空一閃,搭著了正中央刺來的那柄長劍,一牽一帶,要把這

柄長劍拔過一邊,替他抵擋左面刺來的那柄長劍。剛才祝建明等人就是給他用這种方法打落

了七柄長劍的。

    不料這一牽一帶,竟是未能帶動。正面攻來的那個人,一招“夜叉探海”,長劍往前一

送,就把他劍尖上使出的那股粘粘之勁解了。

    說時遲,那時快,兩翼刺來的長劍已是來到他的面前,正面主攻的那個人反過來和他纏

斗。

    孟華大吃一一惊,“這三個人的本領可比剛才那班天門派的弟子高明得多!”

    原來這三個人,一個名叫白英奇,一個名叫霍英揚,一個名叫韓英華。他們是天山派的

第二代弟子,和唐加源同一輩的。幸虧他們的造詣還比不上唐加源,否則孟華只是對付其中

一人,也將感到為難的。

    孟華想不到對方的劍法如此凌厲,在這性命俄頃之間,哪里還敢忍讓,只好盡展平生所

學了。

    只听得當的一聲,他把平刺出去的口劍,突然改刺為拍。正中央和他纏斗的那個白英

奇,在三人之中本領最高,但給他一拍,虎口亦隱隱酸麻。說時遲,那時快,孟華唰唰兩

劍,后發先至,左刺霍英揚,右刺韓英華。

    霍韓二人哪曾見過這樣奇快的劍法?大惊之下,慌忙各自向旁斜躍三步。其實以他的本

領,要招架還是勉強可以招架的,突然給孟畢嚇退,卻見孟華并不追來,不由得都是羞得滿

面通紅。

    孟華朗聲說道:“晚輩只是求見貴派的掌門和鐘長老,并無他意。”

    話猶未了,祝建明等人亦已赶來,祝建明叫道:“白師叔,這小子是清廷派來的奸細,

他已經傷了郝師弟!”

    白霍韓三人是天山派第二代中出類拔革的人物,他們以“英”字排行,號稱天山“三

英”。尤以白英奇最為自負。如今一照面就在孟華劍下吃虧,即使不知道有郝建新受傷這件

事情,他們也不能在一眾師侄面前失掉這個面子。

    白英奇首先說道:“好,你要求見鐘長老,這個容易。拋下兵器,束手就擒吧!”

    孟華雖然再三忍讓,畢竟也還是有脾气的少年人,怎能受此侮辱?何況對方的故意如是

之深,他又怎敢貿然拋下兵器,束手就擒?

    “這就是你們天山派待客之道么?”孟華禁不住動起火气,冷笑說道。

    白英奇喝道:“我不說你是奸細,己算好了。你還敢以客人自居,未免太過自高身价了

吧?好,你不束手就擒,是不是還要我們動手?”

    孟華怒道:“我不和你們說。”徑往前闖。霍,韓雙劍開出,分刺他左右肩井穴。白英

奇腳踏中宮,一招“李廣射石”,分心便刺。這次他們有了防備,三人聯手,配合得妙到毫

巔,孟華要硬闖過去,已是不能。

    孟華一招“玄烏划砂”,接著一招“疊翠浮青”,這兩招不是他自己參悟的無名劍法。

“玄鳥划砂”源出青城,“疊翠浮青”源出峨嵋,但從他的手里使將出來,卻是和原來的劍

法形似而實非。

    但見劍光暴起,橫空一掠,迅即在“天山三英”的面前閃爍著無數冷炬精芒,就好像有

十几口長劍從四面八方刺過來一樣。

    “天山三英”雖然尚未至于就敗在他這兩招之下,但也給他逼得只有招架之力,竟無還

手之力了。不過他們三柄長劍,犄角相依,首尾相聯,布成一道劍网,孟華亦是攻不進去,

只能將他們逼退兩步。

    孟華將他們逼退兩步,松了口气,忽地縱聲大笑。

    白英奇怒道:“你笑什么?”孟華說道:“我笑你們!”霍韓二人雙劍升出,喝道:

“我們有什么可笑?”

    孟華又嘆了口气,說道:“又是可笑,又是可惜!”

    白英奇怒道:“這小子胡說八道,理會他作什么?”

    孟畢快劍反擊,壓下了他們的攻勢,這才慢條斯理地說道:“天山派本是武林中的泰山

北斗,哪知道會有你門這樣不講理的弟子,你們自損本派聲名,對你們來說是可笑,對貴派

來說,不是太可惜么?”

    此言一出,天山三英越發大怒,不約而同的忍不住三柄長劍同時刺出。

    哪知孟華正是要他們如此。天山三英本領不凡,若然只守不攻,孟華還當真不容易闖得

過去。如今他們中了孟華激將之計,孟華就有了可乘之机了。他們用的是“追風劍式”反

擊,劍法名為“追風”可還比不上孟華出劍之快!

    只听得孟華一聲喝道:“撤劍!”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唰的一劍,指到韓英華的虎

口。“三英”之中,韓英華本領較弱,對方這一劍突如其來,他的劍招已老,要回救也不可

能,只好赶快縮掌抽身,當的一聲,手中長劍,果然應聲而落。他哪知道,孟華這招,其實

只是虛聲恫嚇。

    打開一個缺口,孟華立即闖了出去。白英奇火紅了眼,喝道:“快追!”

    祝建明這一班第三代弟子早已來到,在外圈布成包圍態勢,此時明知不敵,也只好上前

兜截,先擋一陣。韓英華拾起長劍,跟著兩個師兄赶來。

    孟華喝道:“你們不用害怕我跑,我本來就是要去見你們的鐘長老的,要評理也可請他

老人評理,你們不讓我去,當真要迫我施展殺手么?”

    “天山三英”的輕功比他稍遜一籌,且又起步在后,和他還有一段距离。孟華正在思量

要不要趁他們未曾合圍之際,再一次把祝建明手中的兵器打落。就在此時,忽听得一個蒼老

的聲音喝道:“都給我住手!”這一聲斷喝,震得孟華的耳鼓都有點嗡嗡作響。但那個人的

影子都還未見。

    孟華吃了一惊。”這人的內功可是遠遠在我之上,想必是天山派長老一輩的人物了。”

心念未已,只見一個相貌清 ,頦下雪白的三綹長須的老者已是出現在他面前。

    白英奇連忙上前稟報:“稟鐘師伯,弟子沒用,給這個小子闖上山門,惊動你老人

家……”

    那老頭子卻似乎不耐煩听他的說話,搖了搖手,說道:“你待會儿再說,別讓外人笑話

咱們不懂禮儀。”回過頭來,打量了孟華一下,心中惊詫之极:“這少年看來不到二二十

歲,英奇他們怎的聯手都擋不住他?而且看來他還是手下留情。真是后生可愛!”當下說

道:“我就是鐘展,請問閣下何事找我。既然找我,為何又要恃強闖山?”

    孟華終于把鐘展引了出來,心頭大喜,連忙上前行禮。不料他還未曾拜下,忽覺一股無

形的潛力將他托起來。

    孟華是約莫在五步之外向鐘展施禮的,鐘展所發的那股力道已是托得他不能彎腰,孟華

暗暗吃惊,心里想道:“這位老前輩的功力當真是深不可測,倘若使出劈空掌力,恐怕我早

已受傷了!”但他還是施了半禮,這才挺起腰來,鐘展見他居然能夠運功与自己拼內功,也

是惊詫不已。

    鐘展淡淡說道:“不敢當。事情都還沒有弄清楚,你的這份客气也未免太早了些。”言

下之意,敵友尚未分明,他可不能以客禮相待。

    孟華說道:“晚輩是從柴達木來的,家父孟元超……”一句話未曾說完,祝建明已是忍

不住叫道:“無恥奸細,你的父親分明乃是楊牧,冒認孟大狹為父,知不知羞?”

    孟華說道:“我不是奸細,至于我的身世,說來話長……”祝建明又搶著說道:“別听

他的花言巧語,誰知道他要捏造些什么話,他傷了我們的郝師弟卻是真!”

    鐘展搖了搖手,說道:“先別亂吵,事情總會弄消楚,一件一件來說,郝建新呢?”

    祝建明道:“在這里。”另外兩個天山派的弟子隨即把郝建新扶上來,釧展見他眉宇之

間隱隱有股黑气,吃了一惊,問道:“你受的是什么傷?”

    郝建新道:“稟太師伯,我中了這小賊的喂毒暗器。”

    孟華說道:“我不是奸細,這位郝師兄也不是我傷他的。”郝建新憤然說道:“我是在

和你交手的時候中了你的暗器,你還要當面抵賴?哼,要不是祝師兄有本門的碧靈丹,我早

已毒發身亡了。”

    孟華說道:“要是他的手腕有傷痕的話,那就是我的劍尖划破的。若是別處的傷,那就

与我無關了。我的身上根本就沒有喂毒的暗器,不信鐘老前輩我可以讓你搜。”

    白英奇哼了一聲,說道:“你的暗器不會全拋了嗎。”

    鐘展是一派長老的身份,當然不會這樣無禮去搜孟畢的身子,問道:“你們察看過沒

有,當時附近還有沒有發現外人?”

    負責搜查的那兩個弟子說道:“我們已經搜過了,并沒有發現任何人。”

    孟華說道:“也許那個奸人發了暗器,趁著混亂之際,早已跑了。”

    祝建明怒道:“你把我們當作睜眼的瞎子嗎?嘿哩,我們縱然本領不濟,也不至于這樣

沒用。”要知梅花針是暗器之中最微細的一种,那個偷發暗器的人一定不會距离太遠,他們

是一發覺郝建新受傷便去搜查的,卻連那人的影子也都沒見到,假如真是這樣的話,要嘛就

是那人的輕功太高,要嘛就是這些天山派的弟子太不中用了。

    孟華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据我所知,偷上天山的那個妖人,本領可當真是非

同小可。”

    鐘展問道:“你怀疑的那妖人是誰?”孟華說道:“大摔碑手勞超伯。貴派唐少掌門的

夫人就是他打傷的。”鐘展吃了一惊,說道:“什么,唐加源的妻子給打傷了?”

    祝建明道:“大師伯,你听這小子是不是亂造謠言?唐師叔离開天山已一年有多,即使

回來,也一定是夫妻一同回來,以師嬸的武功,什么妖人能夠打傷他們?”

    孟華說道:“這是真的。唐大俠到柴達木去了)──回來的只是他的夫人。勞超伯能夠

傷了唐夫人也是有原因的……”

    鐘展听了他的話,半信半疑。卻擺一擺手,叫孟華暫且停止,說道:“這是另一件事,

待會儿你再慢慢告訴我好嗎?但据我所知,勞超伯的本領雖然不弱,暗器卻非所長,輕功也

不見得就能胜過我門下的第二代弟子。”

    白英奇道:“是呀,這小子分明是想嫁禍別人,卻不知一說就露出了馬腳。”天山派第

三代的弟子不知道勞超伯的名頭和武功的优劣,鐘展和他是知道的。

    孟華發了急,說道:“縱然偷施暗算的那個人不是勞超伯,但毒針的确也不是我所發

的,請鐘老前輩明察。”

    鐘展霍然一省,說道:“好,那就待我仔細察看吧。”當下便叫弟子把郝建新扶到他的

跟前,問道:“傷在什么地方?”郝建新道:“膝蓋下的三里穴。”“毒針取出來沒有了沒

有。”

    鐘展伸手在他膝蓋下的部位撫摸一會,雙指一拈,就把一枚比繡花針還小的毒針拈了出

來。本來毒針深入肌膚,是要用磁石來吸的。他以掌心的吸力便能將毒針取出,功力之深,

令得孟華大為佩服。

    鐘展把毒針看了又看,臉上現出頗為惊詫的神色。

    原來他看出這种毒針似乎乃是四川唐家秘制的獨門暗器。唐家暗器乃是號稱天下無雙

的,輕功卻是唐門弟子的特長,正是:

    敵人混淆多誤事,邪魔暗器看分明。

    ------------------
第三十八回 奸徒巧辯迷師伯 稚子無知罵長兄

    白英奇問道:“鐘師伯,這小子的暗器,你老人家可是看出什么門道來了?”

    鐘展疑心大起:“唐家暗器,素來不傳外姓。不過也難保這小伙子不是唐家的子弟假冒

的。但他顯露出的劍法又不是唐家的武功,難道是唐家的子弟另投名師?不過假如我這猜測

不對的話,他所說的就應該是真話了。”

    過了一會,鐘展緩緩說道:“好,少年人,我姑且相信這暗器不是你發的。現在你把勞

超伯如何傷了唐夫人的事情對我說吧。是你親眼見到的嗎?”

    孟華說道:“我沒親眼見到。不過昨晚我是曾經親自和勞超伯交過手的。”

    鐘展說道:“你只是和他交手,卻又怎知他在和你交手之前傷了唐夫人呢?”

    孟華說道:“我的一位朋友也是受了這妖人之傷,她是和唐夫人起來的。”

    鐘展道:“這人是誰?”孟華說逍:“是柴達木義軍首領冷鐵樵的侄女儿,名叫冷冰

儿。”

    白英奇道:“你越說越荒唐了,我們的師嫂不和他的丈夫一起回來,卻和外人回來。”

    孟華說道:“說起來這位冷姑娘和你們可不是外人,她是唐夫人所收的記名弟子。一起

來的還有瓦斯族酋長的女儿和他們族中一個少年獵人。”

    白英奇道:“我們的師嫂怎的會在回疆收徒?你又怎么知道得這樣清楚?”

    孟華說道:“說來話長。你們不相信的話,我可帶你們去找她們。但依我之見,還是先

找唐夫人要緊。”

    鐘展說道:“既說來話長,你就先說唐夫人受傷之事吧。”雖然孟華言之鑿鑿,他可還

是不敢相信,他的心里在想。”勞超伯的大摔碑雖然號稱天下第一,加源的妻子的劍法在第

二代弟子中也是數一數二,縱然不能取胜,也不至于受了重傷吧?”

    孟華也怕耽誤了時間,當務之急一是要他們相信自己不是奸細,二是要他們去救唐夫

人,其他的事情只好以后說了。

    不料他剛說到一半,白英奇又駁他道:“你剛才和我們說的只有勞超伯這個人,怎的現

在又變成了兩個人了?那個姓段的小賊又是什么人?原來孟華為了替天山派揭發內奸,此時

正說到段劍青和勞超伯一起為非作歹之事。

    孟華說道:“我正想請問鐘老前輩,貴派是不是新近收了一個姓段的弟子?”

    鐘展道:“不錯。你說的那姓段少年叫什么名字?”孟華說道:“他叫段劍青。”鐘展

面色一變,急促問道:“哪里人氏?”“大理人氏!”“什么身份?”“大理段府的小王

爺!”

    連珠炮的問答剛剛告一段落,天山派一眾弟子都是不禁大惊:“他說的可不正是咱們的

段師弟嗎?”“當真是胡說八道段師弟豈能勾結外來的奸人,反過來傷害本門前輩?”白英

奇冷笑說道:“鐘師伯,你听听這小子說的是什么話?段師弟是段大俠的侄儿,你老人家是

知道得清楚的。我想段師弟的身份該不會是假冒的吧?”

    鐘展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我已查得清楚,也曾試過他的家傳武功,決非假冒。”

    原來段劍青在奸謀敗露之后,偌知已是不能在中原立足,只有躲得越遠越好。他和妖師

歐陽沖商量,歐陽沖給他出了一极為大膽的主意,藉他叔父段仇世的名義,投入天山門下。

天山遠處西陲,与中原的武林消息隔膜,他們估計,孟華念在恩師情份,只要段劍青不在中

原出現,孟華就未必會揭破他的奸謀,即使所料不中,消息傳到天山之時,段劍青恐怕早已

學成了。何況清廷為了平定回疆,對天山派也正有所圖謀,要是提前發動的話,用不到一年

工夫,他們就何以把段劍青接出來的。

    段劍青到了天山,果然十分順利的就得唐經天收為門下,唐經天指定他的師弟也是天山

派掌老之一的武成泰做他的授業師父。白英奇是武成泰的大弟子,這兩個月來,段劍青的武

功就是他代師傅授的。

    段劍青文武全才,能言善辯,加以又是名門派的子弟,一到天山,用不了几天,就討得

了上上下下的歡心,鐘展對他也是十分愛護的。白英奇与他份屬兄弟,實是師徒,對他的維

護,更是不用說了。

    正由于一眾同門都不敢對他有所怀疑,所以大家才會相信他所編造的謠言。如今孟華卻

指出他才是奸細,大家都以為這是孟華的“賊喊捉賊”!白英奇尤其怒不可遏,試想段劍青

倘若真的是奸細,他還有什么顏面?

    “好小子,你冒認是孟元超孟大俠的儿子,可惜你卻沒有一打听清楚。你知道段劍青的

叔父是誰嗎?他正是孟大俠最要好的一位朋友!”白英奇冷笑說道。

    孟華說道:“我是知道。他的叔父段大俠是我爹爹的好朋友。可是你們卻不知道,段大

俠也正是我的恩師。”

    白英奇哪能相信,冷笑說道:“荒唐,荒唐!再說下去,恐怕你要說我們天山派的祖師

都和你大有淵源呢!”

    孟華說道:“不敢高攀,不過認真說起來,我也算得是間接受過貴派掌門指點之恩。”

    鐘展眉頭一皺,說道:“此話怎講?”

    孟華說道:“貴派的唐老掌門當年曾指點過金世遺金大俠的武功,金大陝有兩個傳人,

一個是他徒弟江海天江大俠,一個是他的儿子金逐流金大俠。我曾經得過金逐流大俠的指

點,飲水思源,貴派實是于我有恩。”

    白英奇連連冷笑,說道:“失敬,失敬,原來你還是金逐流金大俠的弟子!”

    孟華說道:“我沒有這樣福份得金大俠收歸門下,只不過承蒙他的指點,不敢以弟子自

稱。”

    白英奇冷笑道:“他肯指點你的武功,最少也是把你當作至親至近的晚輩了。哈哈,你

既是段大俠的弟子,又是金大俠親近的晚輩,怎的卻來誣蔑段大俠的侄儿是奸細?哼,就算

我相信你的鬼話,你也是個忘恩負義之輩!”

    孟華說道:“師門之恩,我不敢忘。但段劍青确實是個奸細,我也不敢因公廢私!”

    天山派弟子誰也不敢相信孟華的話,只有鐘展卻是有點思疑:“從他刺建新虎口的這一

招來看,使得這樣恰到好處的劍法的确有點像是金逐流的劍法,不過卻又并非純然金家的路

數。待會儿且試一試。”

    原來那一招是孟華揉合了無名劍法、孟家刀法和金家劍法而創造出來的。金家的劍法是

采取了天山劍法中的“追風劍式”之點的。是以他這一招只能說有六分之一的天山劍法在

內,但鐘展何等眼力,只看了郝建新手腕的傷就看出來了。

    孟華本來要繼續說下去,說出段劍青的底細的,鐘展卻擺了擺手,說道:“或許你的身

世是有難言之隱,但目前我們還沒有功夫听你詳言。現在我要查明你指控段劍青之事。你敢

和他對質么?”

    孟華說道:“正是要找他對質!”

    鐘展道:“建明,你去把劍青找來。”

    白英奇道:“鐘師伯,這小子的話豈能相信?找了段師弟來,他也會胡亂編造謊言的

呀!”

    鐘展說道:“謠言可以捏造,事實不能捏造。我自有分數,你只管把劍青找來。”

    白英奇不敢違拗,應了一聲“是”,正要回去找段劍青,韓英華忽道:“你瞧,那邊不

是段師弟來了?段師弟,快來,快來!”

    孟華抬頭一看,只見果然段劍青從那邊跑來。跟在他背后的還有一個孩子,大約十一二

歲模祥。這孩子的輕功也好生了得,跟著段劍青飛跑,居然并沒有落后太多,白英奇似乎很

喜歡這個孩子,跑上前去迎接他們,拉著孩子的手,笑道:“楊師弟,你也來瞧熱鬧?你可

來得正好。”

    那孩子顯得頗為興奮,腳步未停,就嘩哩嘩啦地問道:“听說發現了奸細,我跟段大哥

來瞧熱鬧,奸細捉了沒有?”段劍青也在同時問道:“什么事?”白英奇先回答他的問話:

“鐘師伯有事問你。”

    段劍青來到鐘展面前,看了孟華,裝作大吃一惊的樣子,失聲叫道:“怎么這小子也在

這里,這小子名叫楊華,正是清廷的奸細。”

    孟華大怒道:“你才是奸細,昨天晚上,你干了什么好事?你敢對你的鐘師伯實話實話

么?”

    段劍青喝道:“豈有此理,你倒來盤問我了,鐘師伯,這小子,他,他……”那孩子甚

為詫异,也在叫道:“原來這人就是奸細你們為什么不把他捉起來呀?”

    鐘展緩緩說道:“劍青,你先別生气,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說,昨晚你在哪里?可有出去

過沒有?”

    段劍青道:“昨晚我教炎弟夜課,后來他疲倦了,我就陪他睡覺,沒出去過。不信你可

以問炎弟。”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

    孟華一見這個孩子,心里已是止不住卜通通的跳,待听得白英奇叫這孩子做“楊師

弟”,而段劍青又稱他為“炎弟”的時候,更是禁不柱又喜又惊了!

    金碧峰曾經告訴他,他的弟弟名叫楊炎,那么這孩子不正是就是他的弟弟?

    他仔細一看,只見這孩子眉清目秀,他是七歲那年离開母親,腦海里隱約還有母親的印

象,心里想道:“弟弟倒是長得很像母親,幸虧不是像他父親。”毫無疑問,這孩子是他的

弟弟。喜的是兄弟相逢,但在喜悅之中,他也禁不住為弟弟擔心了。

    他擔心的是,弟弟和段劍青這樣要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學好很難,學坏很易,即使

段劍青并無不利于他弟弟的圖謀,他也是要為弟弟擔心的了。

    鐘展撫摸楊炎的頭頂,柔聲問道:“炎儿,昨晚你做什么夜課?”

    楊炎說道:“段大哥教我念唐詩,他說念熟唐詩三百首,不會做詩也會吟,教兩年就可

以教我做詩了。”

    鐘展道:“背一首給師伯听听。”

    楊炎念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鐘展于詩詞一竅不通,不過這首唐朝大詩人李白的名作,千古以來!傳方眾流,他卻是

知道的。當下拈須微笑,說道:“好孩子,一個字也沒念錯,難為你了。”其實短短二十個

字,資質平庸的孩子,念了几遍,也會琅琅上口的。顯然鐘展對這孩子,也是十分疼愛。

    楊炎忽道:“段大哥講的,我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鐘展笑道:“懂就懂,不懂就不懂,怎的又好像懂,又好像不懂的?這首詩淺白得很

呀,有什么不好懂?”

    楊炎說道:“他講的每個字我都懂,不過他說每個人都有故鄉,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故

鄉最好,所以才會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這個我就不懂了,大家的故鄉都是最好。那怎

么可能呢?比如你說你的劍法天下第一,我說我的劍法天下第一,到底哪個第一,打過就知

道了。總不能都是天下第一的。”

    鐘展忍不住笑了起來,說道:“故鄉不同劍法,沒有辦法比較的。你的段師兄給你講的

沒錯。你長大就知道了!”

    楊炎說道:“師伯,我的故鄉究竟是什么地方?我記得繆伯伯告訴我的好像是小金川,

但段大哥卻又說是通州。為什么他們說的不一樣?”

    楊炎出生之地是小金川,“原籍”則是通州。繆長風不想在他成人之前知道他的來歷,

是以沒告訴他。

    鐘展有點尷尬,說道:“我也不大清楚,等繆伯伯回來你問問他吧。”

    鐘展只是覺得不能對孩子說真話感到尷尬而已,孟華一听,可是更加擔心了。段劍青知

道楊炎的故鄉,不問可知,他也知道楊炎是他弟弟的了。

    鐘展似乎覺得話題扯得太遠,笑道:“好孩子,無關緊要的閑話慢慢再說,師伯要問

你。”

    楊炎說道:“師伯,你要知道什么?”

    鐘展說道:“昨晚你什么時候開始做夜課的?”

    楊炎說道:“吃過晚飯之后。”

    “什么時候睡覺的?”“我不知道。”“你再想想。你做完夜課,臨睡之前,不是要到

院子里練最后一次劍法的嗎?昨晚有月亮,月亮是在東邊還是在西邊?”楊炎想起來了,說

道:“不在東邊也不在西邊,正在我的頭頂上空。”

    鐘展听了,好像极為滿意,微笑說道:“那是恰好午夜的時分了。劍青,你幫繆大俠教

炎儿讀書,也不可令他太辛苦了。小孩子要有足夠的睡眠,以后讓他睡早一些。”

    原來楊炎是白天習武,晚上習文的。武功由天山派掌門人唐經天親授,文事方面則由繆

長風晚上教他。唐經天“閉關”,繆長風下山之后,則由鐘展教他武功,段劍青教他詩文。

因為天山派弟子之中,只有段劍青是“文武全才”。

    段劍青應了一個“是”字,說道:“炎弟非常好學,昨晚我是不知不覺把時間延長。”

    鐘展說道:“好,沒你的事了!”陡地回過頭來,面挾寒霜,向著孟華冷冷說道:“少

年人,你的劍法高明之极,為什么偏不學好!”

    孟華嚇了一跳,說道:“晚輩什么事做錯了?”

    鐘展說道:“我最討厭少年人說謊話!你不但說謊,還要陷害我門下的弟子!我本來不

能容得你這樣的歹徒的,念在你這身功夫學來不易,你給我滾!”

    孟華手足無措,訥訥說道:“我說的可都是真話呀!”

    鐘展大怒道:“還要強辯,你說昨天晚上和勞超伯交手,雖沒點明時間,但既是晚上,

總不會是今天的事了?”

    孟華說道:“不錯,大約是午夜之后半個時辰。”

    鐘展說道:“在你和勞超伯交手之前,他已經傷了唐夫人。”

    孟華說由于心情混亂,此時方始想到的時間關鍵,但在鐘展追問之下,只能先回答道:

“是呀!不過我沒問清楚朋友,唐夫人受傷的時間。”

    鐘展怒气更大,斥道:“依你所說,唐夫人受傷應當是在午夜之前。那時候,段劍青還

在教我這個小師侄念詩,你沒說謊,難道是這個小孩子說謊嗎?你還不給我快滾,要我親自

動手嗎?”

    鐘展是天山四大長老之首,德高望重,待人最為和藹可親,眾弟子几乎是從未見過他發

怒的。這次他大發雷霆,可說是生平僅見之事。眾弟子不禁駭然。

    奇怪的是,身受者的孟華卻竟似視而不見,听而不聞。他仍然是站在鐘展面的,呆若木

雞,并沒有“滾”。

    原來他的一顆心都放到弟弟身上了。

    這是他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他的弟弟竟然幫忙段劍青說謊!

    像他的父親一樣,對這個他還沒有見過面的弟弟,他曾抱有很大的期望。最大的期望還

不是他可以學成天山派的絕世武功,而是期望他自小有良師益友的教導,將來可以成為一個

正直的人,有用的人,不會像他生身之父那樣。

    但現在,孟華對弟弟的期望卻是變成痛心了。

    “不,我決不能讓段劍青教坏我的弟弟,我要對他說明真相!”在心情极度的激動之

中,孟華已是無暇去仔細考慮,在目前的形勢底下,這樣做是不是适當的了。

    他一咬牙根,忽地伸手就向楊炎抓去。叫道:“炎弟,你知不知道,我是你的哥哥!”

    他當然知道,楊炎決不會相信他的。但在他的想法,當務之急,是先要把弟弟從段劍青

手里奪回來,然后才和他說明真相。因為他還有一層顧忌。害怕段劍青在圖窮匕現之時,會

把他的弟弟挾為人質。

    此時楊炎正在段劍青的身旁,段劍青則是和白英奇并肩而立。

    孟華一只手接他的弟弟,一只手推開段劍青,

    只听得“卜通”一聲,段劍青跌了個四腳朝天,但孟華卻也沒有抓著他的弟弟。

    站在旁邊的白英奇出劍快极,白光一閃,就截他的手腕。孟華非先應付他這一招不可,

緊接著“當”的一聲,白英奇手中長劍給孟華以彈指神通的功夫彈飛上半空。他在危急之際

出招,這一彈就已是毫不留情了。

    在孟華來說,他是要奪回自己的弟弟,但在旁人看來,他卻是突施偷襲,這一“偷

襲”,不但大出天山派弟子意料之外,連鐘展也始料之所不及。

    這剎那間,天山派眾弟子都是不禁失聲惊呼:“不好,他要殺楊師弟滅口!”“好狠的

小賊,連一個小孩子他也不肯放過!”

    鐘展勃然大怒,呼的一掌就向孟華背心落下!

    學過武功的人,在性命危急之際,自衛乃是出于本能。孟華一覺背后勁風颯然,無暇思

量,赶忙“移形換位”,一招“烘云托月”,把鐘展的掌力卸開,原來鐘展雖然暴怒,但也

還有几分愛惜他的心情,只是想對他加以懲戒,最多打傷了他,還不取他性命的。

    孟華化解了他的掌力,令得鐘展又是吃惊,又是感到為難:“想不到這小賊的內功竟有

如此造詣,他最多不過二十歲年紀吧,真是武林難得的人材,可惜偏不學好,我要不要取他

的性命呢?”要知鐘展雖然只是用上五六分內力,當今之世,能夠化解他這掌力的,恐怕也

是數不上十几個人的。

    白英奇似乎看出師伯的心意,叫道:“這小子剛才冒認孟大俠是他的父親,如今又說炎

儿是他的弟弟,師伯,你想一想,還用得著咱們盤問他么?”

    楊炎受了惊嚇,又哭又叫:“他是奸細,他怎能是我的哥哥,師伯,你打死他,你打死

他!”

    段劍青更是得意,跟著叫道:“不錯,他是奸細,如今他已是不打自招了!我也無須和

他對質了吧?”

    楊炎的身世,天山派的一眾弟子不知道,鐘展和白英奇是知道的,孟華認為楊炎是他弟

弟,亦即是等于承認楊牧是他的父親了。

    當然楊牧的儿子并不等于就是“奸細”,但段劍青找著這個藉口,在這樣混亂的情形底

下,卻是令得鐘展不能不相信孟華是“奸細”了。

    要知在鐘展的心目之中,即使都是楊牧的儿子,孟華和楊炎也是大不相同的。楊炎是繆

長風攜來天山的,那時他也不過是個周歲的孩子。唐經天是看在繆長風的面子,同時又知道

他的母親云紫蘿是為抗清而犧牲才收留他的。一個周歲起即由天山派掌門与繆長風共同撫養

成人的孩子,他的父親有多大的罪惡亦是与他無關。但說到孟華,一來是有段劍青的謠言先

人為主,二來鐘展以為他是跟著楊牧長大的,段劍青指他是“奸細”,似乎也是“順理成

章”的了。

    在他們一片叫器聲中,根本就不由得孟華分辯!

    鐘展說道:“劍青,你把炎儿帶回去。有些事情,你待繆大俠回來和他說吧!”這話的

意思乃是吩咐段劍青不要自作主張,把楊炎的身世先說出去。段劍青應了一句:“弟子理會

得”,就帶了楊炎走了!

    鐘展單掌划了一道圓弧,蓄勢待發,喝道:“好小子,你還不拔劍,膽敢藐視我么?”

    孟華剛說得一句:“鐘大俠,請容晚輩稟告……”鐘展的掌力已是震得他腦中气血翻

涌。他無法分神說話,只好先解性命之危,一個鷂子翻身,寶劍出鞘,以攻為守,化解鐘展

凌厲的掌勢。

    這一招他使出的是“疊翠浮青”,劍气縱橫,虛虛實實,變幻莫測。饒是鐘展的武學造

詣之深,也不禁暗暗贊賞:“這一招疊翠浮青,本是從嵩山派的劍法變化出來的。四十年

前,金世遺大俠博采眾家之長,這一招疊翠浮青,也曾經加以變化,融合在金家劍法之內。

我初入師門之時,曾有幸得見金大俠親自使這一招,想不到四十年后,又從一個晚輩手中重

睹。這少年人使的這招,雄勁之處當然不及當年的金大俠,但變化的變幻,卻又似平更胜一

籌了。長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這句老話,當然一點不錯。”

    一來是興起怜才之念,二來是他試了十數招之后,已經試出孟華的劍法的确是曾經得過

金世遺之子金逐流的指點。要知若非金逐流親自指點,孟華年紀輕輕,焉能深得金家劍法的

神髓,甚至變化的精微,更在金家劍法之上?

    鐘展還未知道,其實他只是猜中了一半。

    不錯,孟華是曾得過金逐流的指點,但他的劍法之所以深得金家劍法的神髓而又并非相

同,卻是另有緣故的。原來天山派的創派祖師霍天都本是張丹楓的弟子,他是一代武學奇

才,得到師父所傳,又在天山潛心研究,另辟蹊徑,開宗立派。不過也還是和師門所授有相

通之處。金家劍法則是以天山劍法為基礎的,說起來紅花綠葉,正是异派同源。

    孟華在石林所得的是張丹楓所創的無名劍法,以神韻為主,并不拘泥于原來的招數。奧

妙精微,更在當年他所傳給霍天都的劍法之上。但雖然如此,無名劍法、金家劍法、天山劍

法都還是有相通之處的。不過倘若不是鐘展這樣的天山派的數一數。一般的高手,別人也看

不出來。

    鐘展試了十招之后,越來越是惊奇,怒气也漸漸減了。心里想道:“金大俠決不會胡亂

把他金家的精華傳授給一個來歷不明,甚至被人怀疑為奸細的少年的,難道這少年當真是別

有情由,并非如我想象那樣的坏?但他剛才誣陷劍青,如又分明是一派謊言,什么道理呢?”

    天山派一眾弟子看見孟華居然能夠和他們的四大長老之首力拼數十招,都是不禁駭然。

只有白英奇看得出是鐘展手下留情,未施殺手。

    白英奇大為著急,几次想要催促鐘展快點結果“這個小子”,可又不敢開口,要知鐘展

雖然性格隨和,不過以一個晚輩的身份發言“提示”長輩,總是不尊重長輩之嫌。白英奇只

有干著急的份儿。不過他想師伯縱然不想傷這小子性命,遲早也會將他生擒。一審之下,這

小子奸細的罪名确實,那時再斃掉他也還不遲。哪里知道,鐘展對孟華是否“奸細”一事,

亦已起了怀疑了。

    斗到三十招過后,鐘展忽地得了一個主意:“他是否奸細,我再試他一次。”

    孟華正以一招“玄烏划砂”化解鐘展的攻勢,鐘展故意露出一個破綻,欺身發掌,中路

門戶大開。

    高手搏斗,豈能輕易找到對方的破綻?一有破綻可尋,自是不能錯過。何況鐘展此時門

戶大開,這破綻實在的露得太大了!

    一眾架子不知鐘展的用意,這一瞬間都是不禁失聲惊呼,連白英奇亦不例外。

    這破綻來得太過突兀,在劇斗中的孟華根本料想不到,要知鐘展本領遠遠在他之上,他

知道自己無論如何施展,也不會傷得這位天山派長老的,所以他才敢以攻為守,不怕失手誤

傷對方。哪知鐘展卻突然露出這個破綻!

    此際孟華的“玄烏划砂”只要劍尖順勢一划,鐘展便立即開腔破腹之災。

    幸虧孟華的劍法也差不多到了能發能收的境界,在這電光火石之間,連忙把劍勢歪過一

邊。饒是他變招如此迅速,劍尖也輕輕擦著鐘展的衣裳。孟華收勢不及,踉踉蹌蹌地退了几

步。

    孟華拿的是把寶劍,雖嫌業已變招,并不用力,但也應該可以划破鐘展的衣裳的。奇怪

的是,鐘展的衣裳可連一個小孔也沒穿破。原來他早已用上了“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

估計最少也可以免于受傷的。這一試之下鐘展已是無可怀疑,相信孟華不是“奸細”了。

    孟華惊愕未定,鐘展反手一彈,“錚”的一聲,就把孟華的寶劍彈得脫手飛開。不過他

這一彈,也還是手下留情的。

    這几下兔起鵲落,快得難以形容,天山派的一眾弟子,包括白英奇、霍英揚等人在內,

都還未曾看得清楚,只見孟華的長劍已然墜地,鐘展則是背負雙手,滿面笑容的在看著他了。

    這一個突如其來的變化,把天山派的弟子全都看得呆了。不過他們雖然看不清楚,卻也

知道是本門長老業已“反敗為胜”,呆了片刻,登時歡聲雷動。

    白英奇、霍英揚雙雙搶上,喝道:“臭小子,束手就擒吧!”祝建明早已准備了一條繩

索,遞給白英奇,作為捆縛孟華之用。

    不料鐘展忽地喝道:“不許動他!”鐘展突加干涉,這一下更是大出眾弟子意料之外。

要知捆縛俘虜,乃是弟子輩份所應為之事,難道還要勞動本門的長老親自動手么?何況這個

俘虜,還是他們心目中的“奸細”。

    在眾弟子惶惑之中,鐘展和顏悅色地說道:“孟少俠,把你的寶劍拾起來!”

    “孟少俠”三字出自鐘展口中,眾弟子是越發惊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僅

“少俠”二字太過出乎他們意料之外,而且那個“孟”字,也使得他們惊疑。孟華親口認楊

炎為弟,眾人都以為段劍青對他的指控是确實無疑的了,但鐘展還是稱他做“孟少俠”,

“難道鐘長老竟然相信了這小子自稱是孟大俠孟元超儿子的假話?”

    孟華也是惊疑不定,只道鐘展叫他拾起寶劍是要和他再比,連忙說道:“多謝老前輩手

下留情,晚輩情愿束手就擒,但求老前輩允許我有分辯的机會。”原來鐘展以“彈指神通”

的功夫彈飛他的寶劍,并未用上內家真力,否則他的手少陽經脈只怕也要受傷。

    鐘展微笑說道:“你先讓我一招,我也應該多謝你呢,誰說要擒你呀?你拾起寶劍,做

我的客人吧,有什么話要說,慢慢和我說好了。”

    白英奇著急起來,也顧不得什么尊卑的規矩了,叫道:“師伯,你怎的就相信這個小

子?假如他不是奸細,難道咱們的段師弟和楊師弟都是說謊了嗎?”

    鐘展緩緩說道:“按理說,炎儿不過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孩子,他應該是不會說謊的,不

過,我想其中或許另有原因,我會查個水落石出的!”

    正在白英奇還要進言,而孟華也要替自己解釋之際,忽听得當當當連續不斷的鐘聲!

    眾弟子听見鐘聲,都著了慌,連鐘展的面色,也有點儿變了。

    “你們還不赶快回去!”鐘展揮了揮手,喝道。白英奇本來是要盤問孟華的,此時卻是

第一個先跑回去了。”

    原來這是天山派報警的鐘聲,鐘聲一起,即是表示有強敵入侵冰宮,要召集門下弟子回

宮應敵!

    鐘展回過頭來,說道:“孟少俠,本派有外敵入侵,你的事只好暫且擱下來。待這件事

情過后,你再來找我吧!”

    孟華赶上了他,說道:“我,雖然不是貴派弟子,貴派也用不著我來幫忙。但貴派有

事,我袖手旁觀,于心不安。請鐘老前輩,容許我稍效微勞。”鐘展無暇和他客气,嘴里只

是吐出兩個字來“也好!”便即加快腳步。

    眾弟子的輕功赶不上他們,首先回到天山派眾盾之地的冰宮的,只有鐘展、孟華、白英

奇和霍英揚四個人了。白、霍二人是起步在前,而鐘展也需要得力的弟子作為助手,途中稍

微放慢腳步,等待他們,他們才能同時到達的。

    孟華將近冰宮,陡覺眼前一亮。只見山上建筑,如同宮殿,那些屋宇都是水晶、云石、

晶鹽或者堅冰所造,在夕陽返照之下,只覺霞彩奪目,閃閃生光,端的是人間罕見的奇景,

胜似傳說中的貝闕珠宮。

    原來天山派掌門人唐經天的岳父是六七十年之前,有武林美男子之稱的峨嵋劍客桂華

生,桂華生遠游尼泊爾,姻緣巧合,做了尼泊爾王的駙馬。后來尼泊爾國中政變,公主已

死,桂華生帶了獨生的女儿回國,在念青唐主拉山隱盾,后來她的女儿在國中請來巧匠,按

照尼泊爾的宮殿形式,建造了一座冰宮,武林中人稱她為“冰川天女”,冰川天女嫁了唐經

天之后,在天山的南高峰也建造了一座冰宮。此時冰川天女已經死了將有十年了,她的建筑

仍然沿用“冰宮”之名。(冰川天女与唐經天結合的故事,詳見拙著《冰川天女》傳。)

    一近冰宮,果然听得里面傳出來的一片金鐵交鳴之聲,似乎正在打斗得頗為劇烈。

    孟華詫异不已,心里想道:“天山派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這些人不知是什么人,膽敢

在太歲頭上動士?”

    鐘展神色更是吃惊,說道:“不好,他們已經侵入冰宮重地。”

    孟華所想知道的謎底,很快就揭開了!

    冰宮中最重要的所在是雙華宮,天山派的規矩,每年一次,由掌門人在雙華宮外的廣場

親自主持,考核門下弟子的武功,“大比”過后,并由掌門人与四大長老輪流在雙華宮開講

五天,闡揚本派的武學精義。唐經天的岳父是桂華生,岳母是尼泊爾的華玉公主,兩人的名

字都有個“華”字,是以冰川天文把這座宮殿命名為雙華宮來紀念他們。

    在雙華宮外那片廣場上,此際正是劍气縱橫,刀光如雪,敵我兩方,高呼酣斗。鐘展定

睛一看,發現眼前的形勢,有著出乎意料之外。

    在宮門外把守的并非本派弟子,反而是入侵的敵人。這班人為數不到十個,有僧有俗,

看來都不是漢人。穿僧衣的大概是天竺和尚,作一般武士裝束的似乎是西域胡人。

    這班人的本領都很高強,把守宮門,阻止天山派的弟子進去。

    雙華宮內也傳出一片金鐵交鳴之聲,听在鐘展這樣的行家耳朵里,一听就能分明,那是

他的兩個師弟,正在和一個強敵交手,看這情形,對方已是反客為主,占据了雙華宮,阻止

眾弟子入援。

    天山派兩代弟子約有五十余人,出去捉拿奸細的將近半數,尚未赶得回來。留守宮中有

二十多個,除了有特別職守之外,差不多都聚集在雙華宮外了。不過,他們的人數雖然比對

方多了不止一倍,卻是無法沖得進去。

    最厲害的是一個手長腳長的中年僧人,他把守最后一關,獨自站在宮門最后一級的石

階,有几個天山派的弟子沖破了下面几重防線,到了最后一級的石階時,都給他摔了下去。

始終沒有一個人能夠踏入雙華宮的大門。

    但奇怪的是,他似乎只是要阻止天山派的弟子入去,并未施展殺手。鐘展來到之時,剛

好看見他把一個第二代的弟子摔下去,那弟子只道這一摔最少也會頭破血流,不料卻似被一

只無形的巨手提起放下一般,平平穩穩地落在地上,臉上不禁現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旁人

莫名其妙,但鐘展當然一眼就看得出來,那個手長腳長的天竺僧人用的是一股巧勁。

    不但這個僧人如此,他的同伴也像他一樣。要拼命攻進去的反而是天山派的弟子,那幫

人只是阻攔他們,似乎不愿隨便傷人。

    鐘展放下點心,卻是惊疑不定了。這幫人是什么來歷呢?他們是善意還是惡意?

    最今得鐘展吃惊的是:他听得出雙華宮內,是自己的兩個師弟聯手合斗對方一人。急切

之間,他竟想不起普天之下,能有誰人有此功力?

    天山派四大長老,以鐘展居首。其他三人,依次是:武成泰、甘建康和李信堯。“聯手

抗御強敵的似乎是甘師弟和李師弟,不知武師弟是未曾赶來呢,還是已經受了傷了?”鐘展

心想。

    但此時已是無暇容他思索了。

    眾弟子一見鐘展到來,喜出望外,七嘴八舌的紛紛稟告。不過他們口中說話,手底仍是

絲毫不緩。

    那手長腳長的天竺僧人用生硬的漢語冷冷說道:“管你什么師伯、師叔,誰都不許踏入

此座宮門。”

    給這個僧人摔下來的那個天山派第二代弟子正是白英奇的師弟,白英奇大怒,和霍英揚

便闖上去,他們雙劍合壁,威力甚強,下面三道防線,攔他們不住,轉眼之間,沖上最后一

級石階。

    鐘展喝道:“你們是什么人,膽敢到天山搗亂,都給我住手!”一面責罵敵方,一面約

束本派弟子。

    天山派的弟子當然听長老的話,料想鐘展必定會給他們主持公道,立即兩邊退下。

    那些人不過是要阻攔天山派的弟子入內增援,天山派的弟子不動手,他們也就不出手了。

    但鐘展卻未能及時約束白,霍二人,他們業已沖上石級,當鐘展發話之時,他們正在雙

劍合壁,以一招“橫云斷峰”,向那個天竺僧人攔腰刺去。天竺僧人似乎識得他們雙劍合壁

的厲害,不敢空手應敵,左手拿起了一根青竹杖,右手拿起了一個紫金缽。孟華在階下一

見,不覺心頭一動。

    說時遲,那時快,只听得“當”的一聲,白、霍二人的長劍刺入金缽,金缽竟似有一股

無形的吸力,把他們的劍尖吸住。那天竺僧人竹杖一絆,白、霍二人只好棄劍躍避,踉踉蹌

蹌地退了三步,險些跌落階下。幸虧他們的輕功還算不差,足尖剛好點著最后一級石階的邊

沿,身形兀自搖搖晃晃。

    鐘展身形一起,伊如鷹串穿林,掠波巨鳥,几個起伏,便掠上了最后一級石階。階下的

那班人見他如此本領,不敢阻攔。

    把守宮門的那個天竺僧人又把竹仗絆他雙足,鐘展不閃不退,仍是大踏步向前,當他的

竹杖就要打到之際,只是把大袖一揮。

    “當”的一聲,天竺僧人的竹杖給鐘展卷出了手。他這竹杖可和普通的竹杖不同,跌落

地下,竟然發出金石之聲。

    鐘展見他只是晃了兩晃,便即穩住身形,也是好生惊詫,“怪不得雙華宮給他們侵入,

和我那兩個師弟交手的不知是誰,但只憑這個把守宮門的僧人,想來只是他們的弟子吧。我

們的第二代弟子,除了唐加源之外,只怕已是沒有第二個可以比得上地了。”原來鐘展本是

想把他也重重地摔個筋斗,好給白,霍二人出一口气的,哪料卻是不能如愿。

    不過哪個手長腳長的僧人,見面一招,就給他奪走了竹杖,他也不禁大吃一惊了。他舉

起金缽,正想上前攔阻之時,里面已是有人發話:“來的敢情是天山派長老吧?大吉師侄,

不可無禮,請鐘長老進來!”

    說話的是這十一僧人的師伯,他巴不得師伯有此吩咐,立即閃過一邊,說了一個“請”

字。

    鐘展心里哼了一聲:“他們倒好像是雙華宮的主人了?奇怪,里面的那個知道我的人是

誰?”但此際也不能計較這許多了,當下便即追步踏入宮門。

    跟著來的是孟華,這個天竺僧人可又不肯放他進去了。但他看見孟華的來勢,卻也不禁

有點吃惊。

    孟華是連闖三道防線,來到他的面前的。

    雖然連闖三道防線,孟華可沒有傷了一個人。他以閃電般的快劍發招,阻攔他的那些

人,在同一時間都覺得對方的劍尖指到自己的要害,不覺也都是忙不迭的旁邊一閃。

    把守宮門的那個僧人喝道:“休要逞強,過我這關,還得顯點本事。”此時他已拾起了

竹杖上前迎敵。

    孟華見他雙手所拿的武器,早已胸有成竹,唰的一劍,徑自刺向他的金缽,只听得

“當”的一聲,長劍反彈出來,順勢就削他的竹杖。天竺僧人見他的劍法如此古怪,情知已

是擋他不住。不過孟華雖占先手,他也還未吃虧。

    那天竺僧人的師伯又發話了:“原來天山派還有第五位長老,我可還未知道。請進來

吧!”

    他只道孟華是天山派的第一代人物,哪料竟是一個年紀輕輕的小伙子。

    孟華抬頭一看,只見在雙華宮內的是兩個年老的天竺僧人。一個肥頭大耳,气度雍容,

另一個卻是桔瘦得像根竹竿。正是:

    四大未空仍好胜,遠來中士兩神僧。

第三十九回 長老險途行險著 少年神劍懾神僧

    那個枯瘦的僧人正在和兩個天山派長老劇斗,打得難解難分,發話的是那個寬袍大袖的

胖和尚。他背負雙手,在旁觀戰,好像根本無須為師弟擔心,意態悠閑之极。

    胖的那個孟華不認識,瘦的那個卻是不久之前才和他交過手的。原來正是那個要強迫他

做徒弟的天竺怪僧。

    鐘展所料不差,聯手御敵的是他的甘、李兩位師弟。二師弟武成泰則是盤膝坐在地上,

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气,一看就知他正在以本門的內功心法療傷。

    那個枯瘦老僧也是右手拿著一根竹杖,左手拿著一個金缽。看來是天山派兩個長老稍占

上風,但雙劍卻是給他金缽所制,要想取胜,談何容易。

    武成泰坐在地上運功療傷,他倒好像相信得過對方不會乘他之危,絲毫不加防備。對周

圍一切,恍若視而不見,听而不聞。那個胖僧人袖手旁觀,也不理他。

    鐘展知道兩個師弟不會落敗,伸出右掌,按著武成泰的背心,以本身真气,助他推血過

宮。過了片刻,武成泰“哇”地吐出一口瘀血,精神卻爽利了許多,睜開眼睛說道:“師

哥,他們要找掌門人比試武功,小弟本領不濟,栽給他們了。”

    鐘展說道:“胜負兵家常事,何必介怀?待我會會這兩位高僧。”

    那個胖和尚這才說道:“天山派的掌門人雖然還在自高身价,不肯來見我們,但也總算

‘請’得到他們的鐘長老來了。奢羅師弟,你別亂打一鍋粥啦!”他說的漢語,倒是相當流

利。

    吩咐過了師榮,那個胖和尚向孟華看了一眼,流露出少許詫异的眼神,隨即把眼光移到

鐘展身上,哈哈一笑,說道:“鐘大俠,可喜別來無恙,你還認得出老衲嗎?”

    鐘展霍然一省,說道:“大和尚的尊師敢情就是四十年前曾經路過此地的龍葉上人。”

    那胖和尚笑道:“鐘大俠記性很好,我就是跟家師一同來拜謁貴派老掌門唐曉瀾唐大俠

的那個小徒弟。時光過得真快,一晃就是四十年了。當年你們還未有這座冰宮,我也還未曾

有這位師弟。”

    鐘展确定了他們的身份之后,吃惊不已,心里想道:“听說龍葉上人的兩個徒弟,如今

已是號稱天竺兩神僧了,想不到他們聯袂而來,可是難以對付!”

    幸好武成泰的傷不算很重,得了鐘展之助,真气運轉全身,此時已是并無大礙了。但雖

然如此,恐怕也還得調養十天半月,武功方能恢复。他站了起來,向那胖和尚怒目而視,原

來他正是給這個胖和尚打傷的。”

    鐘展按住他,向那胖和尚說道:“原來是优曇法師。一別十年,難得大法師遠道光臨,

請恕鐘某有失迎進之罪,但鐘某有一事未明,倒是先要請教。”不失天山派首座長老的身

份,雖然心中動怒,仍是先禮后兵。

    优曇法師打個哈哈,說逍:“你遲些請教吧。老衲的師弟、師侄還沒有見過,讓我先替

他們引見。”鐘展以禮相待,他的說話卻是毫不客气。

    优曇法師替他的師弟、師侄通名之后,孟華這才知道那個把守宮門的僧人則是奢羅的弟

子,法號大吉。

    奢羅笑道:“這個少年人我早已見過,用不著你們介紹了。

    嘿嘿,你是唐經天的弟子吧?怪不得不肯拜我為師,但依我看來,你這些師叔的本領實

是稀松平常,你師父的本領料想也不會好到哪里去。你還是拜我為師吧!”

    孟華正是巴不得他有此誤會,當下不予分辯,便即淡淡說道:“你要我拜你為師,那也

不難,我請鐘長老做見証,你請你的師兄做見証。”

    奢羅詫道:“做什么見証?”孟華說道:“你們不是要來比試武功的嗎,很好,你就先

和我比吧。要是你胜得了我,我馬上給你磕頭。不錯,你已經打了一場,我是多少占你一點

便宜。但你要做我的師父,假如這點便宜都不讓我占,那就完全是平輩過招了,你還好意思

做我的師父?”

    孟華說話倒也不是狂妄,一來他已是知己知彼,張丹楓留給他的內功心法正有可以克制

天竺武功的法門,雖然這個法門,他是十多天之前才參透的,估量最少也能抵擋奢羅一百多

招了。二來奢羅和甘、李二長者斗了一場,他也可以看得出來,奢羅的真力已是耗了不少。

如此一來,估量就可以抵擋到三百招開外了。以奢羅的“神僧”身份,要是斗到三百招之外

方能取胜,早已顏面無光。孟華料想他不敢答應。

    不二料奢羅嗜武成迷!心想:“這小子的劍法的确好像比這兩個天山派長老都強,別來

半月,不知他又有了什么精進?”不覺躍躍欲試,但他也想到了孟華所想的那一層,當下把

眼望著他的師兄。不敢便即答應。

    优曇法師眉頭一皺,說道:“師弟,你怎么啦?你要讓人家小看你嗎?唐經天有個好徒

弟,難道你就沒有徒弟?”

    奢羅法師霍然一省,說道:“對,我們是來找天山派的高手比試武功的。你或許算得是

天山派的高手,但輩份不對,我不能和你比試。這樣吧,待會儿,要是你們的長老同意了我

們的辦法,你可以代表天山派和我的徒弟先比一比,要是你輸給了我的徒弟,我當然有資格

做你的師父了。”

    优曇法師道:“師弟別和這小子瞎扯了,咱們該談到正事啦。鐘長老,你要說什么,說

吧!”

    鐘展說道:“我有事不明,先要請教。”优曇道:“何事不明!”鐘展說道:“听你們

的口气,你們是要求和敝派印証武功的,對么?”优曇說道:“不錯。”

    鐘展說道:“武林同道,印証武功,事屬尋常。但印証武功,不同于尋仇挑舋,總該有

個規矩。請問你們為什么無禮闖宮,一上來就傷了我的師弟?”

    优曇法師說道:“我們是以禮求見貴派掌門,無禮的是你的師弟。非但沒有給我們通

報,反而把我們罵作妖人要把我們驅逐出去!”

    奢羅法師接著說道:“你們掌門人的架子也未免大了點儿,要講規矩的話,他應該親自

出來迎接我們,但鬧到現在,他展然還未露面。沒奈何,我們只好略顯本事,希望請得動你

們掌門的大駕了。”

    优曇繼續說道:“你的三個師弟一上來就下重手攻擊我的師弟,這個似乎不大公平吧?

所以我也迫于無奈,只好先請你一個師弟站過一旁先歇一歇。你應該看得出我下的可不是重

手。我的師弟以一敵二,更不能說是我欺負了你們貴派!”這么一說,倒好像是他“有理”

了。

    原來武成泰等人不認識他們,見他們一來就要找掌門人比試武功,自然難免誤會了他們

的來意。要知唐經天此際尚在閉關練功,他們只道是這幫“妖人”探听到這個消息,特地趁

這机會前來攻打天山派的。

    鐘展本來可以說明唐經天閉關練功之事,但轉念一想,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

無。他們雖說是來印証武功,難保沒有惡意。暗自想道:“掌門師弟閉關練功之事,還是先

莫告訴他們,好讓他們有點顧忌。何況他們已經傷了武師弟,我身為四大長老之首,也應該

替掌門人應付外人的挑舋。

    主意打定,鐘展說道:“法師意欲如何印証武功,請賜明示。鐘某不才,也還可以幫敝

派掌門作主。”

    奢羅很不高興,哼了一聲,冷笑說道:“唐經天果然是好大的架子!”

    孟華忍不住气,跟著冷冷說道:“憑你這點本事,也配和天山派的掌門比武?哼,要是

讓我划出道儿的話,你和我做對手倒還差不多。你胜得了我,再找鐘長老,胜得了鐘長老,

再找唐大俠也還不遲。”

    鐘展忙道:“孟賢侄,別對客人無禮。”

    优曇比師弟精細得多,一听听出了他們話中的破綻,不覺頗為詫异:“這小子怎的稱本

派掌門做唐大俠?鐘展又叫他做賢侄?難道不是天山派的弟子?”但他此時亦已無意節外生

枝,追究孟華的身份了,當下淡淡說道:“鐘長老,我這師弟不懂說話,得罪了你,你別見

怪。”

    奢羅憤气未消,說道:“師兄,我怎么不懂說話?”

    优曇說道:“這位鐘長老是唐經天的師兄,身居天山派四大長老之首,他肯答應親自主

持,已經算得是給了咱們面子了。”表面似是推崇鐘展,其辭實有憾焉。

    奢羅站過一旁自己嘀咕:“天山派的長老有多少大本事我早已領教過了,諒他也不會比

師弟高明多少,哼,他喜歡出頭就讓他出頭,就只怕他吃不了兜著走!”

    他一旁自言自語,可把武、甘、李三位長老气坏了。但事實确是甘、李二人聯手都胜不

了他,武成泰吃虧更大,給他的師兄輕輕一掌推開就受了傷,只好任由他說嘴了。

    鐘展也是心中有气,但可不便和他一般見識,冷冷說道:“优曇法師,你們到底是來印

証武功,還是來比吵嘴的?”

    优曇法師哈哈一笑,說道:“鐘長老少安毋躁,咱們先得個比試的辦法。鐘長老,你有

何高見?”

    鐘展說道:“主隨客意,任憑尊便!”

    优曇法師緩緩說道:“我的意思是以場定胜負,第一場讓晚一輩的弟子先比,希望你選

出第二代最优秀的二個弟子下場。第二第三場由我們師兄弟向貴派第一代高手領教!”

    對方比試的辦法提了出來,鐘展馬上就碰上了難題。第二代弟子本領最高的是白英奇,

唐加源尚未歸來,料想對方的人選當是剛才把守宮門的那個大吉法師。白英奇和霍英揚聯手

都被他摔倒,如何能和他比試?

    优曇法師哈哈一笑,跟著說道:“鐘長老既然同意了我划出的道儿,咱們這就開始吧。

第一場想必你們這邊是由這位孟老弟下場了,他是你們掌門師弟的弟子吧?”

    鐘展身為長老,縱然是在本派的榮辱關頭,也不能不說實話:“不,這位孟老弟,他,

他……”优曇面色一變,說道:“什么,他不是你們天山派的弟子?”

    他的師弟奢羅卻是個心直口快的人,不假思索,搶著就說道:“他怎能不是天山派的弟

子,他使的分明是天山劍法,我和他打過,我看得出來。不過,變化的奇妙,确實是比你們

天山派的什么長老都還高明得多。”

    鐘展正要對他們說明真相,孟華又已搶著說道:“鐘長老沒有騙你,我哪有福气做天山

派掌門的弟子?認真說來,我只能勉強是天山派的記名弟子。少掌門唐加源唐大俠指點過我

的武功、劍法,這話他倒沒有說謊,不過,他認作天山派的記名弟子,卻是“半虛半實”

了。雖然他這“記名弟子”還未得到天山派的承認,但有唐加源指點過他的這段淵源,他自

謙為記名弟子,這是對天山派的尊敬,也還是可以說得通的。

    优曇雖是天竺的高僧,哪里懂得中華禮儀之邦在稱呼上的這些微妙之處。奢羅首先發

話:“弟子就是弟子,還有這許多講究?”优曇說道:“好,你既然算得是天山派弟子,那

就下場吧,本來我是希望我這個順便和你們第二代弟子較量的,看在我這師弟如此夸贊你,

你是第三代弟子也好,是記名弟子也好,也都無所謂了。”

    鐘展吁了口气,暗道一聲慚愧,但第一個難題總算是解決了。說道:“印証武功之前,

我還要問一句話。”

    优曇法師道:“鐘長老有何賜教,請說。”

    “你們帶來的那些人怎么樣?”

    “他們是來觀戰的,只要貴派的弟子不向他們挑舋,我擔保他們不會鬧事。”

    “那么,如今我們已經說好了是按照規矩印証武功,你們的人也不該攔阻敝派的弟子進

來了吧?”

    优曇想了一想,說道:“本來應該准許他們觀戰,不過我恐怕來的人太多,會分了比武

者的心神。這樣吧,貴我雙方的人,都只能在外面的石階上觀戰,大家都莫進來。”

    辦法議定之后,由鐘展和优曇一同出外向眾弟子宣布,此時天山派在外面弟子也都己回

來了。幸好宣布及時,否則只怕外面又是一場群斗。

    不過,只有站在最上面那級石階方能看得清楚,第二級便已模糊了。天山派的弟子由白

英奇出頭,与對方議定觀戰的辦法。辦法是分批輪流觀戰,每批十人,按七三之比,天山派

占七,對方占三,每一場換二批觀戰者,站上最上一級石階,對方恰是九個人,剛好輪換三

批。天山派的弟子有四十多人,卻是只能由白英奇分配,半數以上沒有觀戰的机會了,未輪

到觀戰的人就在下面擔當守衛。這個辦法,天山派的弟子似乎比較吃虧,但也有個有利之

處,可以按照比例,取得人數的优勢,監視對方,防備對方興風作浪。

    鐘展自忖這三場比試,己方實是凶多吉少,第一場,孟華出戰,胜負難測。以鐘展的眼

力,也不敢判斷哪方必然得胜。第二場,要是由他來對付奢羅的話,自信可以有點把握。但

第三場卻又誰來抵敵對方的第一高手优曇法師呢?天山派除了掌門人唐經天之外,根本就找

不到這樣一個人,包括鐘展自己在內。最好的希望只能希望己方連胜兩場,第三場可以藉口

不比。但要是對方當真知道唐經天尚在閉關練功的秘密,第二場就由优曇法師親自出戰,縱

然第一場孟華得胜,天山派也是必敗無疑了。

    鐘展深知二師弟心高气傲,這次他一上來就受了傷,心中已是一股悶气,生怕他受不起

本派比武失敗的刺激,于是委婉勸他离開現場。在比試開始之前,叫白英奇進來,扶他的師

父回去養傷。

    白英奇見師父受了傷,又惊又怒,卻是孟華此時正在站了出來,准備与剛才那個摔跌了

他的僧人比武,更是感到又詫异又難堪。鐘展低聲對他說道:“孟少俠是替你出場的,不管

他是胜是敗,過后你都應該多謝他。”听得師伯這么一說,白英奇更是羞得無地自容,只好

把悶葫蘆藏在心中,赶忙扶了師父出去。

    可是他卻舍不得放棄觀戰的机會,出了雙華宮,便把受傷的師父交給師弟霍英揚和韓英

華,讓他們護送師父回家養傷。“我倒要看看這個替我出場的小子,有什么本領可以對付得

了對方這個能夠打敗我的高手?”白英奇心想。他本來是想看鐘展那場比試的,此時卻是要

搶先看孟華替他的這一場了。他和師父一樣愛好面子,此時心情也是混亂非常,不知是否希

望孟華胜。還是對方得胜。

    孟華已經拔劍出鞘,与對方那個手長腳長的大吉法師相向而立,就要開始比武了。

    奢羅說道:“大吉,你可得替師父掙回點面子,贏也要贏得漂亮一些,別讓你這小師弟

將來小看了你。”

    大吉哼了一聲,說道:“他有沒有福份做我的小師弟,那還得看他識不識得進退!”言

下之意,要是孟華不識進退,和他硬斗的話,那也說不定他會把孟華殺了。

    原來大吉雖是奢羅名下的弟子,但他的武功卻是師伯优曇和師父奢羅共同傳授的,剛才

他一上來就吃了孟華“怪招”的虧,雖然吃惊,心里可還很不服气。不過,他也知道要胜孟

華實是不易,是以打定主意,待會儿一交手就用師伯教他的殺手絕招,“掙面子和收師弟,

倘若不能兩全,那就只有先挽回面子了。”他想。

    孟華冷笑道:“你是不是要和我印証武功?”

    大吉怔了一怔,說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孟華說道:“是的話,那就是點到即止了。我也希望你識得進退。我可不用你給我磕

頭!”弦外之音,他并不想收大吉為徒。卻是針對大吉要收他作為師弟的話說的。

    大吉勃然大怒,喝道:“好小子,我不和你斗口舌之利,看招!”青竹杖橫空一掠,紫

金缽當頭罩下。

    孟華長劍一揮,連划三個圈圈。在外面觀戰的白英奇心里想道:“這一招三轉法輪,倒

似乎頗得本派神韻,怪不得他敢充本派弟子,但他這招的變化卻也不見得比我原來所學高明

多少。”他哪知道孟華這一招的變化卻是蘊而不露,就像大海中的冰山一樣,他所看到的只

是浮出水面的一部分,而且最精妙的地方還在于內力的運用。

    那青竹杖橫空一掠,儼如平地卷起一道青虹,由于使得迅猛之极,驟然看己去,竹杖竟

然似發出寶劍的光華。他這一招“橫云斷峰”,使的也是劍勢。

    說時遲,那時快,孟華揮了一個劍圈,已是把那道青蟻裹在當中。大吉的青竹杖登時恢

复原狀,再也施展不出騰挪變化的功夫。竹杖給他牽得東歪西斜,眼看第二道劍圈一合,這

根青竹杖就要脫手。

    就在這一剎那,大吉的紫金缽也罩下來了。一股無形的吸力,使得孟華的劍勢登時也歪

過了一邊。

    孟華本來想好了破敵之法的,他料想大吉的功力決比不上他的師父,只須以虛實互變的

閃電劍法攻他,在他金缽的吸力還未能發揮之前,就可以打落他的竹仗的。哪知結果卻是出

乎他的意料之外。

    大吉那個紫金缽的吸力,竟似乎比師父還強。而且不用像他師父那樣急速旋轉。

    高手搏斗,只爭毫厘。孟華估計錯誤,但見青光一閃,對方的竹杖已指到他的胸膛。孟

華一個吞胸吸腹,在這危机瞬息之間,腳步不動,身形挪后五寸。說也奇怪,大吉本來只須

加一把勁,竹杖使力剁過去,就可以刺破孟華的胸膛的,他卻沒有乘胜追擊以竟全功,反而

向后倒躍三步。在這瞬間,宮內的雙方高手都听得嗤的一聲輕響。”

    雙方倏的由合而分,此時在門外觀戰的白英奇可以看得清楚了,孟華胸衣上有三點污

痕,顯然是給對方竹杖點著留下的痕跡,大吉那根竹杖的杖尖是沾著污泥的。

    白英奇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气,想道:“鐘長老叫這小子替我出場,真是連我的臉都給他

丟光了。才不過是第一招,就給對方在身上留下標記,對方己是手下留情,哼,虧他還好意

思戀戰?”在他看來,孟華之敗己成定局,想不到第一場就輸得這樣“慘”,這樣“快”,

白英奇不禁暗暗為本派擔憂,倒是無暇有幸災樂禍的心情了。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鐘展的臉上卻露出了笑容。优曇和奢羅這兩位“天竺神僧”反而是

眉頭打結。优曇法師為了保持風度,眉頭一皺之后,勉強露出笑容,贊了一個“好”字,說

道:“鐘長老,恭喜你啦,貴派出了這樣一位超卓的人材!像他這樣年紀而有如此武功,老

衲活了這一大把年紀,還是平生僅見!”

    鐘展笑道:“兩人都好,法師別要只是給我這記名弟子臉上貼金。令師侄的金缽妙用無

窮,老朽今日得見,也說得是大開眼界了。”

    奢羅要為徒弟打气,跟著說道:“不錯,這一招雙方都吃了點虧,比武只能算是扯直,

大家都沒輸贏。大吉,你別气餒。給師父掙點面子!”

    白英奇詫异之极:“分明是這小子輸了,怎的听他們的口气,倒似乎是這小子占了上風

呢?”

    原來在孟華吞胸吸腹之際,他的劍尖雖然給對方金缽的吸力,牽引得歪過一邊,但余勢

未衰,挑開對方的竹杖,順勢一划,也在大吉的僧袍上划了一道穿魯縞了。要不是他迅即后

躍,受重傷的將是他而不是孟華。

    不過在外面觀戰的白英奇,可沒有听見劍尖划破僧袍那聲輕響。也沒有看見僧袍上的裂

縫。

    他看得清楚的只是孟華衣服的三點污痕,因為那是在胸口部位,特別顯眼。大吉僧袍被

割開的一道裂縫卻是在不著眼的地方。

    大吉得了師父鼓勵,退而复上,枯澀的聲音說道:“師父放心,弟子不會輸給他的!”

    兩人再度交鋒,孟華似乎穩重得多,劍招虛多于實,而且不斷后退。看得出他是顧忌對

方那個一古怪的金缽,盡量避免接近金缽。不過他每退一步,就化解對方的一分攻勢。

    看來還是大吉緊握攻勢?白英奇又不禁暗暗擔心了。

    殊不知白英奇固然擔心,對方那兩位“天竺神僧”,心里可要比他更怔忡不定。

    优曇想到的是,孟華不過是天山派第三代的記名弟子,“指點過”他的武功不過是唐經

大的儿子唐加源,那么唐經天的本領豈非更是深不可測。他本來自信有打敗唐經天的把握才

來的,此時信心也不禁有點儿動搖了。

    奢羅則在心里想道:“這小子似乎還未看破金缽的奧妙。只要大吉善自運用,這一場說

不定還是可以打胜。”

    不錯,孟華是未曾看出金缽的古怪,但已開始怀疑了。從他可以輕易挑開大吉的竹杖來

看,大吉的功力顯然遠不及他的師父。但何以金缽的吸力比師父還強?按理說吸力的強弱還

是在于內功的運用的,孟華不相信他會妖法。

    原來大吉的紫金缽底嵌有一塊磁石。高手搏斗,每招都須恰到好處,毫厘之差就會造成

失誤。大吉金缽中的磁石縱然不能把他的劍吸入缽中,也能影響他的劍勢。鐘展剛才稱贊大

吉的金缽“妙用無窮”,其實也是提醒孟華的。他已經看出他這個“古怪”了,只是不便告

訴孟華。

    好在孟華并不算笨,雖然還未知道缽底玄虛,但卻想出了破敵之法了,劇斗中大吉重施

故技,杖走輕靈,使的虛招,左手的金缽,則是重重的向他當頭罩下。

    孟華突然伸出左掌,向對方的紫金缽拍去。這是用肉掌去對付對方的兵器,假如是換了

比他功力高的奢羅的話,他當然不敢這樣做的。即使現在他已試出大吉的功刀比不上他,這

個打法也還是相當冒險的。

    只听得當的一聲,大吉的紫金缽已是給他擊落。孟華右手的長劍順勢一絞,大吉的青竹

杖也脫手飛去了。他禁不起這股牽絞之力。非但竹杖脫手,而且身子也矮了半截了!

    原來他攻得正急,忽然給孟華以快劍絞脫他的竹杖,就像一輛風馳電掣的馬車,突然馬

失前蹄車子卻還不能驟然停止。身不由己的向前一扑,雙膝跪倒,孟華插劍歸鞘,將他扶

起,一笑說道:“不敢當,我說過不要你磕頭的。”大吉滿面羞慚,拾起青竹杖,回到師父

跟前。奢羅法師說道:“胜負兵家常事,三場比武,咱們不過輸了一場,算不了什么,待為

師給你扳回面子!”

    优曇法師見師侄輸了第一場,本來就想親自出馬的。但轉念一想:“我胜鐘展,相信沒

甚困難。但鐘展一敗,第三場對方的掌門人無論如何是要出馬的了,我這個帥弟可不是他的

對手。三場失二,縱然我胜鐘展,也還是輸了。倒不如讓師弟抵擋這場,胜敗雖然難測,卻

還可以一搏。”

    奢羅單純得多,根本不去理會師兄是甚心思,早已站了出來,說道:“天山派四位長

老,我已領教過了三位了。看來這一場我只能和你鐘長老比試啦。你年紀比我大,体力或許

比不上我,但我先斗了一場,也不算占你便宜。”

    鐘展正是巴不得他來挑戰,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說道:“你要不要多歇一會?”

    奢羅說道:“我還怕你說我占你的便宜呢。講老實話,我斗你的兩個師弟,并沒有多大

气力。”

    鐘展說道:“好,你既然要我獻拙,我也只好奉陪了。怎樣比……”

    奢羅說道:“你的一個記名弟子,劍法都這樣精妙,你的劍法想必是更加高明了,我先

領教你的劍法。”

    鐘展說道:“好的。不過,請等一等。”回過頭叫道:“英奇,叫人赶快把我的劍拿

來。”原來他身上并沒有佩劍,剛才与孟華過招,也只是用一雙肉掌的。

    白英奇說道:“弟子知道師伯要用,早已叫霍師弟取來了。”此時他剛好和霍英揚“換

班”觀戰。

    霍英揚是剛才送師父回靜室養傷的時候,順便把師伯的那把劍取來的。當下應聲而進,

把一柄劍遞給鐘展。劍未出鞘,套在一個形狀古拙的劍鞘里。他送劍之后,行了一禮,按照

規矩,退出宮門。

    奢羅見他鄭重其事的把劍送來,劍鞘的形狀又是如此古拙,只道是一把古代的寶劍。哪

知鐘展拔劍出鞘,他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把木劍!

    奢羅面色一變,說道:“鐘長老,你要用這柄木劍對付我的竹杖和金缽?我可不想占你

便宜,我告訴你,我這竹杖可是堅逾金鐵的寶物。”言下之意,當然是覺鐘展小覷他了。

    鐘展微微一笑,說道:“我在四十歲之后,一直是用這把木劍,已經用了二十多年了。

熟了手的兵器就不想換啦。何況咱們只是印証武功,點到即止,又何必真刀真槍的 殺?誰

占便宜,那更無須計較了。”

    优曇法師眉頭一皺,淡淡說道:“師弟,你練了几十年武功,怎么還說這樣外行的說

話?鐘長老手中的一柄木劍,只怕比等閑之輩手中的一柄寶劍還更厲害呢!”

    奢羅瞿然一省,心里想道:“這老儿敢用木劍應付,內功造詣一定遠遠在他的三個師弟

之上,我倒是不可小覷他了。”要知武學高明之士,摘葉飛花,都可致人死命。奢羅雖然沒

有到達這個境界。但也是知道的。

    “好,那我倒要開開眼界了。鐘長老,請賜招吧!”奢羅一改居傲之態,說的話甚為客

气了。

    鐘展說道:“主不懈客,大法師不遠万里而來,請先賜招!”

    奢羅說道:“好,那我就不客气了。”竹杖一起當作劍使,刺向鐘展胸膛。鐘展待他竹

杖堪堪刺到,這才不慌不忙的一招“春云乍展”,把木劍反撥竹杖。這一招以逸待勞,拿捏

時候,妙到毫巔,但听得叮的一聲,那根青竹杖已是給他木劍撥開。木劍余勢未衰,徑刺過

去,緊接著只听得又是“當”的一聲,木劍刺著金缽,反彈回來。

    這一招鐘展雖然并沒占上風,其實已是胜過對方了。他的木劍硬碰金缽,木劍并未折

斷,已是大出乎奢羅意外,且況他還能夠化解奢羅的招數。

    “這老儿的內功果然似乎比我更胜一籌,但好在他用木劍,我還可以有取胜之道。好,

且先消耗他的真力再說。”

    他的打法一變,鐘展不覺也是有點感到意外。

    鐘展剛剛見過孟華怎樣打敗大吉,奢羅所用的兵器和他的徒弟是一樣的,鐘展只道他們

的打法也是相同。孟華可以打敗大吉,他自信也有把握可以打敗奢羅。

    不料奢羅打法一變,卻是和他的徒弟大不相同。

    他倒持金缽,缽底朝天,當作一面盾脾。手中的青竹杖卻拿來當作判官筆用,點穴的手

法和中土任何一派都不相同,奇詭之极。用金缽當作盾使,足夠防御木劍。

    原來奢羅的金缽吸劍之技,的确是一种很奇妙的內功運用,不像他的徒弟那樣,要借助

于磁鐵的吸力的。但他自忖,一山還有一山高,鐘展的內功更胜于他,只怕弄巧成拙,倒不

如把金缽當作盾牌來使,可以克制木劍。

    鐘展原定的計划給他打亂,只能倚仗真才實學,和對方力拼。他在對方咄咄攻迫之下不

覺激起了要為師門爭胜的雄心:“好,我倒要看看我的平生所學,是否當真不如你爛陀寺的

武功?”當下抖擻精神,把一柄木劍,使得呼呼直響。

    兩人對搶攻勢,奢羅猛若怒獅,連番進扑。轉眼之間,只見四面八方,都是森森杖影。

他的點穴手法也是層出不窮,忽如鷹隼穿林,忽如蜻蜒點水,忽如猿猴竄枝,忽如猛虎跳

澗,正手反手,點戳掠打,杖頭所指之處,不离對方的要害穴道,外面觀戰的天山派弟子,

都是看得手心里捏著一把冷汗。孟華的武學造詣比他們高明得多,看得出鐘展表面似乎處于

劣勢,實際卻是攻中帶守,沉穩之极。這樣的形勢,鐘展縱然不能取胜,也絕不會落敗。但

雖然如此,目睹奢羅如此凌厲的點穴攻擊手法,他也不禁有點心惊,想道:“五官之首的鄧

中艾是我所曾見過的點穴本領最好的人,但要是和奢羅相比,卻是如蜡火之比日月了。”

    過了一會,鐘展的劍勢越來越慢,劍尖上就像挽著千斤重物似的,東一指、西一划,和

奢羅的迅猛攻擊,恰好成為鮮明的對比。

    但說也奇怪,他的劍勢慢了下來,奢羅的攻勢也似乎受到了更大的阻礙。任他狂攻猛

扑,總是攻不進鐘展劍勢籠罩的數尺方圓之內。漸漸的攻勢也慢下來了。時不時听得當當的

金鐵交鳴之聲,那是木劍碰著金缽的聲音。每次碰擊過后,下一次雙方的發招又要較前慢了

一些。

    孟華看得心曠神抬,心望想道:“這才是劍術上重、拙、大的最高境界。”以厚重胜輕

靈,以朴拙胜花巧,以大气磅礡胜偏鋒詭變,這种上乘的境界,孟華在張丹楓所傳的無名劍

法之中早已有所領會,后來繆長風又曾就這“三字訣”指點過他,但直到如今,看了鐘展的

劍法之后,他方始更進一步領會了個中的奧妙,与自己所學的無名劍法的理路合而為一。經

此一役,他得益良多,劍法也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了。那是后話,暫且不表。

    雙華宮內的兩方高手都已看得出是鐘展占了上風了,只是在宮門外觀戰的天山弟子還在

心惊膽戰。

    孟華看出鐘展已是穩操胜券,心上的一塊石頭放下來,想道:“可惜他拿的是木劍,否

則恐怕早已獲胜了。”

    再過一會,只見鐘展頭頂冒出熱騰騰的白气,黃豆般大小的一顆顆汗從額角流下來。斜

一瞥,卻見甘、李二長老都是面有憂色。孟華猛然一省,不由得心里暗暗叫聲:“不好,看

這情形,只怕鐘長老難耐久戰!”

    原來鐘展用木劍,雖然占得上風,卻由于兵器上吃了虧,內力的消耗則是比對──方更

甚。要是他不能速戰速決的話,只怕优劣之勢就要逆轉,孟華本來已經松了口气的,禁不住

又再心弦繃緊了。

    心念未己,只听得又是“當”的一聲,木劍碰著金缽,陡的反彈起來,斜剁奢羅胸口,

這一招大出奢羅意料之外,百忙中把竹杖一縮,全身气力都運到杖上,使出一招“橫架金

梁”。在眾人惊呼之中,只見奢羅的青竹杖和鐘展的木劍同時脫手。

    奢羅的青竹杖是件寶物,堅逾金鋼;鐘展的木劍就只是一把普通的木劍。兩人力拼之

下,兵器都給對方震落,按說還是應算鐘展胜的。但一來鐘展是自愿以木劍應敵,以他的身

份,當然不能在事后再与對方計較,只能算是平手。二來對方的竹杖落地,金缽還在手中,

也未算得對方的兵器都打落了。

    鐘展倘若就此罷手,算作打和,第三場可沒人抵擋對方的第一高手优曇法師。何況奢羅

還有一件兵器,他要是不打下,只怕對方強詞奪理,反而說他輸了。

    鐘展當机立斷,木劍一脫手,雙掌立發!

    奢羅拋開金缽,叫道:“好,我再和你比試內功!”他做得很漂亮,其實不過是故意大

方而已。要知鐘展的內力雖然耗損不少,還是足以震撼對方,他的雙掌開發,掌力有如排山

倒海而來,奢羅只憑一掌,如何能夠抵御?

    四掌相交,聲如郁雷,突然間靜了下來,兩人的腳跟都好像釘在地板上一般,手掌也牢

牢貼著,動也不動。

    看似燦爛歸于平淡,其實內力的比拼,可要比剛才兵器上的決斗還更凶險万分,這是力

強則胜,力弱必敗的比拼,絕難僥幸。而且一分胜負,負的一方,恐怕不死也得重傷!

    場里場外,人人都在提心吊膽的看這兩大高手比拼內功,忽地听得外面喧嘩之聲大作,

緊接著兵器碰擊的聲音, 殺吆喝的聲音,天山派弟子破口大罵的聲音,在雙華宮內,都可

以听得了很清楚了。

    鐘展和奢羅仍在比試內功,不過換了一种姿勢。由站著改為盤膝坐在地上,雙掌相抵。

大家眼觀鼻鼻觀心的動也不動。對周圍一切,恍若視而不見,听而不聞。

    原來鐘展由于适才消耗的內力較多,此消彼長,雙方剛好拉平。比試內功凶險之极,雙

方都是不敢稍微分了心神。

    外面的 殺越來越激烈了,似乎是有天山派的弟子受了傷,白英奇在高聲呼援。

    在雙華宮內觀戰的除了孟華之外,還有天山派的甘、李二長老。兩位長老按捺不住,齊

聲向优曇法師質問。他們只道這批敵人大舉進犯,乃是對方預先布下的埋伏。

    甘建侯脾气最為急躁,一開口就責備优曇法師。”大法師,你是那爛陀寺的主持,是貴

國一派的武學大宗師,德高望重,怎能如此不顧信義。”

    优曇法師道:“我怎樣不顧信義了?”

    甘建侯道:“你和我的鐘師兄是說好了在宮內比試三場的,為何不守諾言?”

    优曇法師眉頭一皺,說道:“如今不是正在進行第二場的比試嗎?我又沒有插手,焉能

說我不守諾言?”

    甘建侯怒道:“那外面的 殺又是怎么一回事情?”

    优曇法師道:“你身為主人都不知道,我又怎知是什么事情?”

    李信堯比較慎重,連忙說道:“假如不是大法師有意乘人之危。那么請你出去約束貴派

弟子。”

    优曇法師搖了搖頭,說道:“請恕我無能為力,我也不便越阻代庖。”

    甘建候大怒道:“這是什么話?搗亂的人,即使不是那爛陀寺的弟子也是跟你來的,你

約束不了也得約束!”

    优曇法師這才緩緩說道:“你錯了,我可以保証我們的人一個也沒動手。你最好自己出

去看看,看一看是些什么人和貴派結了梁子。”

    甘、李二人怔了一怔,不約而同地看著正在全神和奢羅拼斗內功的鐘展。一時間躊躇莫

決。

    优曇法師冷笑道:“你怕我會加害你的師兄嗎?哼,要是我有惡意的話,剛才早已把你

們殺了。本來貴派有難,我應該援手的。但你既要我遵守諾言,我就只好留在這里等待第三

場比試了。何況貴派的掌門卻未出頭,我更不便越阻代庖了!”

    优曇的弦外之音,自是責怪他們無禮。但性情火燥的甘建侯,此時亦已無暇和他斗口

了。廣場上傳來几聲凄厲的呼叫,似乎又是天山派的弟子受了傷。甘建侯又惊又气,跳了起

來,叫道:“既然不是貴派弟子,你何不早說?”

    优曇淡淡說道:“我早就叫你赶快出去看了,誰叫你不听我的話,不過,你們留下一個

人在這里也好,否則要是我的師弟胜了你的師兄,可沒有人做見証。”

    甘建侯一想也有道理,不覺回過頭來,看了孟華一眼。此時李信堯亦已站了起來,准備

和師兄一同出去。

    孟華說道:“李長老,你還是留在這儿吧。讓晚輩陪甘長老出去。”李信堯知道入侵的

敵人不是优曇的門下之后,心情倒是輕松了一些。他剛見過孟華的本領,暗自想道:“這少

年本領非凡,有他和甘師兄出去應敵,料想可以擊退敵人了。”于是說一個“好”字,又坐

下來。

    孟華和甘建侯步出雙華宮,定睛一看,只見优曇帶來的那些人,果然都已站上石階,袖

手旁觀。臉上雖有“幸災樂禍的神情,總算沒有投井下石。”

    天山派的弟子和那些來歷不明的敵人在廣場上搏斗得十分激烈。敵方大約有二三十人,

比對起來,數量上還是天山派的弟子較占优勢。但武功方面,卻是對方高強。而且其中有几

個一流高手,出手非常狠辣。其中一個滿頭紅發,甘建侯出來的時候,剛好看見他把“天山

王英”之一的霍英揚打傷。

    孟華大吃一惊,他認得這個紅發妖人乃是段劍青所拜的妖師歐陽沖,不過,急切之間,

卻沒有在混戰的人叢之中找到段劍青。也不知他是來了沒有。

    甘建侯也發現了一個他認得的人,那人正在一掌向白英奇劈下,第二代弟子中本領最高

明的白英奇,用寶劍抵擋他的肉掌,竟然抵擋不住。

    甘建侯大怒喝道:“勞超伯,天山派与你井水不犯河水,你膽敢來傷我師侄。”

    孟華跟著他飛快沖下石階,叫道:“甘長老,貴派少掌門夫人,就正是這個勞超伯傷

的。”此事他早已告訴了鐘展和白英奇等人,不過甘建侯還未知道。

    幸好甘建侯來得及時,白英奇的寶劍給勞超伯的掌力蕩開,眼看他跟著一抓就可以抓裂

白英奇的琵琶骨,甘建侯在七步開外,一記劈空掌發了出去,勞超伯禁不住身形一晃,那一

抓抓了個空,正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群魔齊集上天山。


    ------------------
第四十回 暗器無功寒敵膽 掌門一出震群魔

    勞超伯哈哈一笑道:“我有什么不敢?不錯,你們少掌門唐加源的妻子就是給我殺掉

的,你來替她報仇吧?嘿嘿,就只怕你這點本領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甘建侯气极怒极,縱身躍上,呼呼呼就是連環三掌。勞超伯有大摔碑功夫號稱舉世無

雙,果然十分了得,硬碰硬接,与甘建侯連對三掌,但畢竟還是甘建侯的功力比他更胜一

籌,三招一過,勞超伯就只有招架的份儿了。

    此時孟華又發現在敵人之中,除了他所認識的紅發妖人歐陽沖和大摔碑勞超伯之外,還

有“五官”之首的鄧中艾和那個名列清廷大內高手之一的衛托平。

    原來歐陽沖本是住在中印邊境的大吉岭鞏和天竺武林人物頗有往來。奢羅的弟子大吉法

師和他的交情就很不錯。他從“大吉口中,得知“天竺二神僧”要來和夭山派印証武功的消

息,又從段劍青口中得知天山派的掌門人唐經天將要“閉關練功”,于是立即通知拉薩的衛

托平和鄧中艾,并且廣邀邪派高手,赶來天山,要想趁這大好机會,把天山派一网打盡,免

得清廷將來征戰回疆之時,受到天山派相助回人的阻力。歐陽沖的弟弟歐陽業是御林軍的副

統領,天山派和清廷累有宿怨,他是早就知道的。

    甘建侯正自打得性起,忽覺一般熱風迎面扑來,炙人如燙。甘建候吃了一惊,長劍一招

“白虹貫日”對准那人掌心的“勞宮穴”刺去,那人雖然給他逼退,但他的呼吸也競是為之

不舒。原來正是那個紅發妖人歐陽沖。上來助陣。他和勞超伯聯手,甘建侯登時屈處下風。

    白英奇喘過口气,心眼里又是吃惊,又是慚愧。此時他才知道孟華對他說的那些話全是

真的,他的師嫂唐夫人果然是給這個勞超伯所害。不過此時他亦已無暇后悔了,喘過口气,

抖擻精神,重新加入戰團。他是天山派第二代弟子之中除了唐加源之外的本領最高的人物,

与師叔聯手,使出了雙劍合壁的功夫,和對方堪堪打成平手。

    “天山三英”中的老二霍英揚剛剛給那紅發妖人打傷,好在傷得不算很重,一見仇人正

在和師叔、師兄惡斗,便即拾起長劍,一跛一拐地跑來。

    白英奇叫道:“韓師弟呢?”他問的是“天山三英”中的老三韓英華。話中之意是想叫

霍英揚去對付另外一些本領較弱的人,讓韓英華來替他的。不料霍英揚說道:“韓師弟,

他、他中了喂毒的暗器!”

    孟華正在幫忙兩個處境甚險的天山派弟子,忽地听得霍英揚說出“喂毒暗器”四字,不

覺心中一動,快劍刺出,一招“玄鳥划砂”,划開了敵方最強那人的琵琵骨。和他并肩作戰

的同伴連忙讓他撤退,解圍之后,孟華上前找著霍英揚,問道:“韓英華中的是什么暗

器?”霍英揚道:“和郝建新一樣,中的毒針。”孟華說道:“那個人呢?”

    霍英揚游目四顧,說道:“咦,剛才還在那邊的,卻不知哪里去了?”孟華說道:“你

和我找他!”

    霍英揚看見師叔和師兄抵擋得住那兩個魔頭,心里想道:“敵方最危險的人物,其實還

是那個發暗器的人,李師叔在雙華宮內不能出來,唯一可以對付這個人的恐怕就只有他了。

我自己的仇慢慢再報不遲。”他已知孟華不是奸細,自是已不得有孟華幫這大忙了。

    劇斗正酣,漸漸已不局限在廣場之中。雙方都有受傷的人退出戰斗,受傷重的由同伴揩

到樹林里覓地療傷。

    霍英揚本領不及孟華,在混戰中,不知不覺給敵人沖散。不過好在他及時想起,連忙提

醒孟華:“你不必回來幫我了,我還可以應付得來上。你自己去找那人吧,那人的臉上毫無

表情?似乎戴著人皮面具的。”

    但在這雙方將近百人的大混戰中,孟華哪里能夠仔細去審視哪個人臉上毫無表情?

    他沒有找著那個人,先碰上了那個“五官之首”的鄧中艾。鄧中艾的雙筆點穴十分厲

害,己有三名天山派弟子傷在他的筆下。

    孟華喝道:“好呀!這次我要叫你也見識見識我的點穴功夫!”

    鄧中艾打了個哈哈,說道:“原來又是你這愛管閑事的小子,不過恐怕這次你是沒有便

宜可占了。你是几時學會的點穴功夫,我倒要領教!”他本來是對孟華甚為忌憚,但恃著人

多勢眾,又听得孟華要用自己最擅長的點穴功夫來對付他、膽子卻是不禁大了。想道:“你

若當真要和我比試點穴的功夫,那是你自己找死!”

    孟華喝道:“現炒現賣,剛剛學會!”鄧中艾只當他是胡說八道前來戲弄,哪里相信孟

華的說話。不料孟華啷的一劍刺來,卻是令他不能不大吃一惊了。孟華用劍來當作判官絡

使,使的果然是點穴手法。

    鄧中艾這一惊非同小可,只覺對方的點穴手法奇幻之极,饒他是個點穴的大行家,竟也

不知孟華是要刺他的哪個穴道。百忙之中只好以攻為守,左手的判官筆掩護前胸,右手的判

官筆點向孟華脅下的愈气穴,“愈气穴”是奇經八脈中督脈与任脈會合之點,這一招正是攻

敵之所必救。

    孟華喝道:“來得好!”喝聲未了,身形已是一飄一閃,劍勢斜飛,又是一招以劍尺筆

的刺穴的手法。這一次鄧中艾看出他是要刺向自己上盤的關元穴和廉泉穴了,慌亂的心情稍

稍鎮定下來,跟著也喝聲“來得好!”雙筆齊出。

    說到點穴功夫,中土各派本是以山西連家的“四筆點八脈”,最為厲害,但四筆點八脈

是要兩人合使的,自三十年前,“連家雙杰”連城婆、連城王這一對孿生兄弟死了之后,后

繼無人,這套功夫也就失傳了。鄧中艾的點穴功夫傳自于陝北石家的惊神筆法,后來和連家

的后人結納,彼此交換,他的成就比連家后人更大,雖然練不成“凶筆點八脈”,但他卻獨

自練成了“雙筆點四脈”了,他就是恁藉這套“雙筆點四脈”的功夫被認為是武林第一點穴

高手的。

    如今他以一招“雙峰插云”反擊孟華,正是“雙筆點四脈”的絕頂功夫。左筆點的督脈

“陽白穴”和任豚的“谷虛穴”,右筆點的是帶脈的“玉柱穴”和永脈的“金瞬養”。這四

處穴道都是人身的死穴,而且是方向不同的四個落點,极難防御。

    鄧中艾已經看出孟華的攻勢所指,料想孟華卻未必懂得他這一招“雙筆點四脈”的巧

妙,“知己知彼,百戰百胜”,只道他這一下反守為攻,孟華非得吃他大虧不可。只要給點

中一處穴道,孟華不死也要重傷了。

    哪知他是歡喜得太早了,結果恰恰和他估計的相反,吃了大虧的是他,而不是孟華。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孟華劍勢倏地一變,搶先一步,竟然從鄧中艾意想不到的方位刺

來。鄧中艾的筆尖還未沾著他的衣裳,就給他刺著了膝蓋的“環跳穴”,“卜通”一聲,倒

下去了。

    原來孟華的刺穴手法,是剛剛從奢羅和鐘展之戰中偷學來的,奢羅的點穴功夫和中土各

派都不相同,鄧中艾哪里識得?不過孟華剛剛偷學到手,還談不上純熟二字,本來只論點穴

功夫,他還是比不過鄧中艾的。他之能夠取胜,乃是因為他用快劍的手法運用在刺穴上,他

的出手比鄧中艾快得多,高手比斗,只爭分秒,鄧中艾哪能不吃大虧。

    “環跳穴”是足少陽經脈的中樞,被孟華點個正著,鄧中艾不由得膝蓋一軟,“卜通”

跪倒。

    孟華哈哈笑道:“你是個官儿,行此大禮,小民可是擔當不起。”正要把鄧中艾抓起

來,忽覺勁風颯然,襲他后心。孟華吃了一惊,心道:“這人的掌力不在勞超伯之下。”無

暇理會已經癱在地上的鄧中艾,先行應付強敵,反手一劍刺出,就像背后長著眼睛一樣,劍

尖對准了那人掌心的“勞宮穴”,那人掌鋒斜掠,左掌跟著穿出,蕩開了孟華的劍尖,仍然

是在搶攻,說時遲,那時快,孟華早已轉過身來,定睛一看,原來是號稱大內第一高手的衛

托平。

    另一個衛士也早已把鄧中艾扶了起來。鄧中艾運气解穴,不料不運還好,一運气沖關,

只覺膝蓋酸麻更甚,一條右腿,竟是不能動彈,不禁心頭大駭。要知他是點穴的大名家,解

穴功夫當然也是十分了得,如今運气通關,竟然越解越糟,焉得不惊。惊怒交加之下,破口

大罵。

    孟華笑道:“我這現炒現賣的功夫,你嘗過了,滋味也不坏吧?你不服气,還可以再

來。我在這里等你解穴。”孟華見他穴道被點,居然還能夠單足立起,還能夠張口罵人,不

禁也是暗暗佩服他的功夫了得,不愧是第一點穴高手之稱。心里想道:“幸虧他不識天竺一

派的點穴手法,我這一擊成功,真是僥幸。”

    在激烈的混戰之中,鄧中艾怎能在“戰場”上從容解穴?當下只好讓他的同伴扶他到樹

林里去覓地調治了。

    天山派這邊添了兩個高手,對方卻少了一個高手,此消彼失,形勢已是拉平。

    衛托平喝道:“好小子,上次在布達拉宮給你走掉,這次有膽的你可莫逃!”

    孟華笑道:“很好,我就和你再決雌雄,只怕你跑!”說話之間,衛托平已是連劈三

掌,孟華快劍還了七招。

    衛托平冷笑道:“別人怕你這閃電劍法,我可不怕,你還有什么別的本領?”

    一言的提醒,孟華心念一動,想道:“不錯,我若不用別的本領,只怕胜不了此人。”

當下笑造:“好,我還是用現炒現賣的功夫,讓你嘗嘗滋味。”

    話猶未了,劍法已是倏然一變,由疾而徐,招數也由奇詭莫測一變而為朴實無華。

    他是在使剛剛領悟的上乘劍法中的“重拙大”三字訣。

    或許“領悟”二字用得不當,對“重拙大”這三字訣他是早有領悟的融會貫通。

    說也奇怪,他的劍法由快變慢,衛托平卻是感到更加吃力了。雙掌發出,就像碰上無形

的牆壁一般。他的掌力克制不了孟華的劍法,但孟華的劍法在急切之間也攻不進他掌力籠罩

的范圍。

    原來他們兩人的本領乃是各有所長,論劍法當然是孟華精妙,但論功力卻是衛托平較

高。孟華的快劍碰上一等一的內家高手,威力難以發揮,如今他以“重拙大”的三字訣應

敵,不務攻而自攻,不求守而自守對方克制不了他的劍法,他自是可以更加揮洒自如了。

    劇戰中衛托平有一招稍微躁進,孟華突然快劍刺出,喝聲“著!”只听得“嗤”的一

聲,衛托平的衣袖已是給他的劍尖划破,左臂也割開一道傷口,衛托乎一聲大吼,雙掌猛發

一招,雙腳卻是不禁連連后退。

    孟華給他掌力所逼,也是不禁退了一步,心里暗暗叫了一聲“可惜!”原來他是急于取

胜,其實這一劍還是可以不必這樣快的。要是他仍然用“重”的字訣使出這一招“玄烏划

砂”,衛托平的一條左臂恐怕已保不住。

    孟華正要乘胜追擊,就在此時,在廣場一邊的邊沿,忽听得有几個天山派弟子嘩然惊

呼:“不好,快來救段師弟!”孟華听得“段師弟”三字,心頭一跳,不禁定晴向那邊看

去,無暇理會衛托平了。

    只見果然是段劍青給一個人追逐,此時已是追到場邊,段劍青剛剛跳過牆頭,那人跟著

也跳了上去。

    本來在一場大混戰中彼此追逐是常有之事,用不著如此大惊。只因一來是追逐段劍青的

那個敵人本領太強,同門恐他有性命之危。二來同門又知段劍青是掌門最看重的第三代弟

子,是以首先發現的人就不禁要為他呼援了。

    那几個天山派的弟子一面呼援,一面也跑上去,准備聯手阻止強敵。那人躍上牆頭,一

聲冷笑,反手一揚,三個天山派弟子登時倒在地上。第四個天山派的弟子不敢去追,急忙叫

道:“快拿碧靈丹來,三位師兄中了喂毒的暗器了。”

    碧靈丹是用天山雪蓮泡制的解毒靈藥,极為珍貴。并非每個弟子身上都備有的。

    孟華沒瞧見那人的面孔,不過也已知道定是他和霍英揚所要找尋的那個人無疑了。

    說時遲,那時快,那個暗器傷人的漢子已是翻過牆頭,去追段劍青了。孟華料想其中定

有蹊蹺,心里想道:“我可不能讓段劍青知道我跟蹤他。”故意延遲片刻,先向衛托平喝

道:“好呀,你口出大言,如今打不過就想跑么?有膽的再來和我決戰。”

    衛托平喝道:“有膽的你過來!”他正在向歐陽沖那邊跑去,想与他們會合。”

    霍英揚和祝建明此時剛好亦已來到了孟華的身邊,霍英揚低聲說道:“就是那個人,孟

小俠,你去幫忙我的段師弟吧。”赶緊說完這話,立即就与祝建明聯手,上去堵截衛托平。

    “割雞焉用牛刀,你是斗不過孟小俠的,還是斗斗我們吧。”

    衛托平喝道:“你們這兩個天山派的小輩也敢來欺我?”口出怒言,心里卻是巴不得孟

華不要過來。

    若在平時,霍英揚加上祝建明,也還是和衛托平相差甚遠,但此際衛托平左臂受傷,

霍、祝二人,一個是第一代弟子的“三英”之一,一個是第三代出類拔萃的弟子,兩人雙劍

合壁,剛好和衛托平打成平手。

    孟華一看他們抵敵得住,兩邊形勢亦是天山派稍占上風,于是放心去跟蹤段劍青与那詭

秘的敵方高手。

    在樹林里,孟華先后發現几個在療傷天山派弟子,他們都說沒看見段劍青。

    孟華料想他們定是躲在沒人的地方,于是不再打听,徑自向密林深處追蹤。他不想給他

們發現,一路上眼觀四面,耳听八方,借物障形,蛇行兔伏。

    在這么大的山上找兩個人,無异海底撈針,談何容易,孟華听見的只是風吹過后的沙沙

樹葉聲響。”

    “不知他們躲到什么地方去了?早知如此,倒不如剛才自去抓那個漢子。但不過如此一

來,段劍青是否和他有甚陰謀,我就不知道了。且還是耐心找找吧。”

    正在孟華心中煩躁之際,忽然听得段劍青的聲音了:“你莫逼人太甚,你追到我沒路走

的時候,我只好和你拼了。”聲音來處,和孟華的距离大約還在百步開外。

    孟華怔了一征,心道:“我還未發現他,他就能夠發現我了!心念未已,只見那個暗器

傷人的漢子已是在他眼前出現了。

    孟華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不是發現我,他是要那妖人知道他在這里。”心念未已,

果然便听得那人笑道:“小段,不用做戲啦,早已沒有人了。”

    孟華藏身之處是一個月牙形的石崖,他看見外面的人,外面的人看不見他。那人也是做

夢想不到會有人躲在這里,他只知外面沒人跟蹤,大搖大擺的就在孟華面前走了過去和段劍

青相會。

    孟華伏地听聲,听得段劍青說道:“唐先生,我當然愿意幫你的忙,不過我也想求你一

件事情。”

    孟華听得這人姓唐,不由得心頭一凜,想道:“鐘長老所料果然不差,這妖人姓唐,自

必是川西唐家的人了。”唐家號稱天下暗器第一家,喂毒的暗器更是見血封喉,厲害無比,

故此饒是鐘展那么武功高明的人,在看出門下弟子所中的暗器似是唐家的暗器之后,也不禁

聳然動容。孟華當然更不能不份外小心了。

    那姓唐的道:“什么事情?”

    段劍青道:“我有一個仇人,請你幫我把他殺掉。”

    “是什么人?”“就是剛才和衛托平交手的那個小子,他名叫孟華,是孟元超的儿子。”

    那姓唐的道:“原來是這小子,這小子的劍法倒是很不錯呢!”

    段劍青道:“就因我的師父打不過他,我才求你幫忙。不知他追來沒有。”

    那姓唐的道:“我出來的時候,老衛還在和他劇斗,看來老衛恐怕也未必是他對手,”

當時他正在追赶段劍青,一面又要應付天山派追他的弟子,匆匆一瞥,居然對孟、衛之戰了

如指掌,孟華听了也不由得暗暗吃惊。

    段劍青道:“這小子的劍法确實是十分厲害,唐先生你肯幫我這個忙嗎?要是不肯的

話,我也不敢強求。”他先強調孟華的劍法厲害,正是以退為進的激將之計。

    果然那姓唐的按捺不住,立即哈哈笑道:“你的師父怕他我不怕他,他的劍法再高明也

刺不著我,在他拔劍之前,我早已把他殺了。”

    段劍青連忙奉承他道:“當然,誰不知道唐家的暗器天下無雙,那小子的劍法再快也快

不過你的暗器。”

    那姓唐的道:“殺這小子是小事一樁,咱們現在要干的才是大事情。你快帶我去吧,回

來之后,我馬上給你報仇。”

    孟華惊疑不定,料想他們要去干的所謂“大事”,決計不會是什么好事情。此際,天山

派的弟子差不多全部都已集中在那個廣場和敵人劇斗,冰宮內只怕沒人防守。孟華既然知道

了段劍青和這妖人有不軌的陰謀,自是不能置之不理,于是當机立斷,繼續跟蹤。

    好在孟華在石林里早已練成超卓的輕功,這兩個月來,橫跨瀚海,攀越冰峰,百尺竿頭

更進一步,施展起來,當真是有如輕風掠過,踏雪無痕。他一路借物障形,和前面兩人保持

著百步以內距离,那姓唐的漢子竟沒察覺。

    奇怪的是,段劍青并沒有帶那姓唐的漢子進入冰宮,而是直奔后山,越走越荒涼了。忽

地面前豁然開朗,原來已是走出樹林。有一個矗立十數丈高,形如屏風的大冰崖擋在前面。

    段劍青似乎有點跑得累了,停下腳來,低聲說道:“這就是思退崖了。崖下有個石洞,

唐經天就是在這石洞之中閉關練功的。”

    “有人為他守衛嗎?”那姓唐的漢子問道。

    “据我所知,每三天有人給他一次食物。上次是前天晚上送去的。除了送食物的時候,

任何人都是不能進去騷扰他的。他也是每隔三天的黃昏時分,方才‘出定’一次,其他時

間,都如老僧入定,毫無知覺。此際,我敢擔保,洞內一定沒有人。”段劍青說道。

    那姓唐的漢子大喜說道:“其實我也不怕有人防衛,只是怕他給人喚醒,那可麻煩得

多!”

    段劍青笑道:“你不知道天山派的閉關練功,在他出定之前,喚也喚不醒的。這地方是

個秘密處在,即使是第二代的弟子,也不是每個人都知道的。”

    那人放下了心上的石頭,笑道:“你的本事倒是不小呀,第二代弟子都不知道這個處

在,你卻知道:“

    “我是沾了楊炎這孩子的光。”段劍青說道:“那孩子是掌門疼愛的關門弟子,上一次

鐘展叫他去送食物,給我知道,我叫他帶我去的。他和我很好,不會告訴別人。”

    那姓唐的漢子哈哈笑道:“瞧不出原來你還會騙孩子呢!好,待我殺掉唐經天之后,你

再騙那孩子跟咱們一起,我可以用他來對付繆長風与孟元超!”

    跟在他們背后的孟華,听了他們這段對話,這才知道,原來他們要去干的所謂“大

事”,竟然是想謀害天山派的掌門人唐經天!

    那姓唐的漢子仍是有點不放心,問道:“听說唐經天的閉關練功,期限是七七四十九

天,如今還有几天?”

    段劍青笑道:“咱們來得正是時候,今天剛好是他功行完滿的前一天。”那姓唐的漢子

是個武學大行家,當然知道在這功行的前夕,正是最關鍵的時刻,練功的人進入物我兩忘的

境界,即使是一個三尺童子,也可以加害于他。

    “這也是唐經天命該喪在我手!”那姓唐的漢子哈哈笑道:“他只道外人決計難以侵入

他這秘密練功的地方,居然沒設護哪知我有這大好的机緣!如今天山派四長老給大竺二神僧

絆住,門下弟子又要抵御外敵,那是無人可救他了!”

    段劍青奉承他道:“是啊,唐家本就天下知名,你殺了天山派的掌門人,那更加威震四

海了!”

    那姓唐的漢子想起要籠絡他,笑道:“這也是你的功勞,你放心,我不會忘了你的好處

的!”

    這兩人一唱一吹,好像唐經天的性命已是捏在他們的手心,听得孟華又是吃惊,又是气

憤,心中發誓:“我拼著豁了這條性命,也決不能讓你們的奸謀得逞!”

    這兩人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加快腳步,轉眼就到了那個冰崖之下的石洞門口。

    在他們后面的孟華,此時也顧不得要隱藏身形。一急之下,施展出八步赶蟬的輕功,飛

也似追上前去。同時用傳音入密的內功大聲叫道:“唐掌門,提防暗算!”他明知唐經天尚

在閉關練功,未必听得見他的呼喚,但無論如何,也是要試一試的。只盼這一喝縱然不能喚

醒唐經天,也可以收到震懾敵人之效。他是爭的就是這片刻的延宕。

    可惜已是遲了一步,在他的大叫聲中,那姓唐的漢子踏進山洞去了。他才剛剛來到洞門。

    段劍青守在洞口,驀地看見孟華出現,這一惊非同小可,連忙閃過一邊,叫道:“這不

關我的事,孟兄,請你看在我叔父的份上……”

    孟華著急的是救唐經天的性命,哪里還有余暇去理會他,喝道:“給我滾開!”拔出寶

劍,便沖進去!

    那姓唐的漢子听得孟華的呼叫,也是不禁大吃一惊,生怕夜長夢多,赶忙出手。

    石洞里的唐經天盤膝而坐,果然是有如老僧入定,動也不動,那姓唐的暗器把手一揚,

發出三种喂毒暗器!

    說時遲,那時快,孟華亦已沖進山洞來。

    那姓唐的漢子跟著反手一揚,一把梅花針以天花散花的手法向孟華洒去。

    孟華一招“三轉法輪,”快劍飛絞登時卷起了無數道冷電精芒,把幽暗的山洞也照亮

了。只听得嗤嗤之聲,不絕于耳,那一把梅花針全部給他的劍光絞成粉碎。嗤嗤聲響之中,

還雜有叮叮數聲。

    距离如此之近,那姓唐的漢子只道這一把梅花針非打中孟華不可,哪知孟華劍法的精

妙,還遠遠在他估計之上!那“叮叮”數聲,在這樣緊張的情況底下,孟華根本沒有留意。

但听在這姓唐的雙子的耳朵里,卻不禁惊上加惊了!按說以梅花針的分量之輕,是不會發出

叮叮之聲的。

    不過在雙方的性命都是懸于俄頃之際,這姓唐的漢子也無法理會那“叮叮”的异聲了。

他必須先殺了孟華!當下急退數步,暗器再發!

    這一次在梅花針之中還夾有透骨釘、鐵蒺黎之類的喂毒暗器,

    孟華劍法雖快,只怕也難掃數打落。只好背靠石壁,減少一方的防御,全神應付正面打

來的暗器。

    陡地只覺背后金刃劈風之聲,原來是段劍青看出有便宜可撿,偷偷的一劍貼著石壁斜伸

進去。刺他的背心。

    孟華全神應付暗器,背后全無防御,待到發覺段劍青一劍刺來之時,已是無法回身招架

了。孟華不禁心頭一涼:“想不到我救不了唐大俠,自己反而命喪奸徒之手!”

    哪知奇跡突然出現,就在段劍青堪堪刺到孟華背心之際了,也不知是哪里飛來的一枚甚

么東西,叮的一聲,就把段劍青的長劍打落了。就在此際,盤膝而坐的唐經天忽然站了起

來,睜開眼睛,在那姓唐的漢子的肩頭一拍,緩緩說道:“你歇歇吧,恕我現在還不能招待

你。”

    那姓唐的漢子本來除了最擅長的暗器之外,本身的功夫也很不弱的,但他恰好退到唐經

天的身邊,唐經天這一拍他竟然不能避開,立即應聲倒地。

    段劍青嚇得魂飛魄敬,轉身便逃。孟華此際則是大喜如狂,當然也顧不得去追他了。

    唐經天叫道:“劍青,這是怎么回事?這人來害我,你為什么反而要暗算救我之人?”

段劍青哪敢回頭,早已跑得遠了。

    孟華吁了口气,大喜說道:“唐大俠,原來你沒事呀!段劍青之事容晚輩以后再稟。如

今還有更緊急的事情!”

    唐經天道:“發生什么事情?”孟華說道:“有強敵侵入冰宮!”唐經天吃了一惊,說

道:“宮中有我的鐘兄主持,他也抵御不了外敵的入侵?”

    孟華說道:“鐘長老如今正在雙華宮內和一個天竺僧人比試內功。”唐經天笑道:“來

的想必是天竺的兩位神僧了,那不緊要。”

    孟華忙道:“另外還有一批敵人,似是清廷的鷹爪。如今也正在雙華宮外和貴派的弟子

混戰。”

    唐經天道:“目前形勢如何?”

    孟華說道:“晚輩离開之際,還是相持之局。”

    唐經天稍稍放下點心,說道:“待我打發了這個人,便即和你回去。”

    他把發暗器那人拉了起來,冷冷說道:“你是川西唐家子弟吧?”伸手在那人面上一

抓,一層“面皮”好像輕紗一樣被撕下來,孟華仔細一看,卻原來不是面皮,是一具很薄的

人皮面具。

    唐經天道:“唐世杰,原來是你!且莫說你們唐家的家訓,令尊和我的交情也是不薄

的,你為何跑來暗算我?”

    唐世杰滿面羞慚,說道:“小侄受了衛托平的煽惑,罪不容誅。但求唐掌門念在与家父

生前的交情……”

    唐經天道:“原來你爹爹死了,怪不得你敢胡作非為。你的哥哥呢?”

    唐世杰道:“家兄完全不知此事。”

    唐經天道:“看在你死去父親的份上,我可以放你回去。但我也要替死去的老朋友稍稍

懲戒這個不肖子弟!”輕輕在唐世杰肩上一彈,說道:“三年之后,你的武功方能恢复。在

這三年之內,你好好反省吧。”

    唐世杰只道唐經天要廢掉他的武功的,如今只是要他三年之內不能施展,雖受懲戒,已

是大喜過望,連忙叩謝唐經天不殺之恩。

    唐經天不再理會他,和孟華走出山洞,笑道:“咱們一面走一面說,你救了我,我還沒

有請教你的姓名呢。”

    听了孟華自報姓名之后,唐經天道:“孟大俠孟元超是你何人?”孟華說道:“正是家

父。”

    唐經天道:“你的武功似乎并非完全家傳,金大俠金逐流也曾教正你吧?”

    孟華說道:“金大俠是曾指點過晚輩的劍法。”

    唐經天若有所思,半晌說道:“這就怪不得了。你的劍法兼有刀法之長,連我也是平生

僅見。不過我還是有一事未明,你可以告訴我么?”

    孟華說道:“不知唐大俠要知道什么?”

    唐經天道:“即使單以劍法而論,你的劍法變化之精奇,似乎還在金家所創的劍法之

上。是你自己悟出來的還是另有高人傳授?”要知青出于藍,雖然也是常有之事,但孟華年

紀這樣輕,按說還不能有如此超越前人的成就的,是以唐經天也不禁大為好奇了。

    唐經天在那石洞里是盤膝而坐、垂首閉目的,孟華想不到他對自己的劍法竟是了如指

掌,不由得心里暗暗佩服:“要練到他這樣境界,我這一生恐怕也未能夠做到。不過要說明

此事,可是當真說來話長。”孟華只好先回答道:“晚輩是另有奇逢,可否容晚輩在你老人

家打發了那些妖人之后再行稟告。”

    唐經天霍然一省,說道:“對,時候無多。你把緊要的事情先告訴我吧。”

    孟華說了天竺兩神僧与鐘展定下比試三場之事,說了衛托平等人趁虛侵襲之事,說了他

的媳婦被勞超伯所傷之事,還未來得及說自己的弟弟和段劍青的事情,他們已經回到雙華宮

外了。

    唐經天笑道:“活該他們倒霉,要是他們來早一天,恐怕天山派就要一敗涂地,我也活

不成了。”

    原來唐經天的“閉關練功”,本來定下七七四十九天的期限的,但因他內功精純,進展

的速度比預定的快了一些,四十八天就功行圓滿了。唐世杰闖進山洞暗算他的時候,正好是

他在“散功”的時候,不過也幸虧孟華一聲呼喚,這才令他醒來。

    廣場上雙方的混戰還在打得難解難分!

    唐經天這一突出其來,天山派的弟子大喜若狂,敵方則是心惊膽落了!

    此時打得最緊張的是天山派這邊的甘建侯、白英奇、霍英揚和祝建明四人与對方的歐陽

沖、勞超伯、衛托平三人的混戰。

    歐陽沖這方本占上風,但歐陽沖和勞超伯都是認得唐經天的,見他突然出現,都是不禁

驀地一惊,霍英揚唰的一劍就刺傷了歐陽沖,勞超伯也給甘建侯打了一掌。

    歐陽沖受了傷,滿頭紅發根根堅起,就像受了傷的野獸一般,一聲怪吼,雙掌齊發,舍

命突圍。

    他練的雷神掌功夫是邪派兩大神功之一,情急拼命,掌力盡發,熱風呼呼。天山派第三

代弟子祝建明首先禁受不起,連忙躍開,功力最深的甘建侯也不能不身形一閃。

    說明遲,那時快,衛托平也在此際立即出掌,幫助勞超伯蕩開了路。霍二人的的雙劍合

壁。他們跟在歐陽沖的后面,也突出重圍了。

    孟華叫道:“不可放走那姓勞的和那紅發妖人!”

    此時唐經天剛剛踏入廣場,和那邊的距离還相當遠。廣場上衛托平帶來的那些人也正在

作鳥獸散,孟華輕功再好,急切間也是無法擠過去追捕敵人的。

    紅發妖人歐陽沖是段劍青的師父,勞超伯是和段劍青串通了暗算唐夫人,孟華要想揭發

段劍青的真面目,非把這兩人捉住不可。他知道以甘建侯等人的本領,要同時把衛托平也都

擒下恐怕不易辦到,是以只好權衡輕重,叫他們先捉住這兩個人了。

    唐經天微笑說道:“他們跑不掉的!”說話之時,已是信手拾起兩粒石子,用彈指神通

的功夫彈了出去。

    唐經天和這兩人的距离少說也在百步開外,兩枚小小的石子橫空掠過,竟是不差毫厘打

中了歐陽沖和勞超伯背心的天柱穴。最厲害的敵方三個高手,只走了一個衛托平。

    唐經天記挂雙華宮內的比武,說道:“首領己擒,余眾由他去吧。”他還未曾知道,敵

方本領最高的人雖然不是衛托平,卻是以衛托平為首領的。

    不過片刻。那些人都已跑得干干淨淨,來自天竺的那些人則都退上了石階,廣場上剩下

就只是天山派的弟子,和倒在地上的勞超伯与歐陽沖了。甘建候知道勞超伯是害唐夫人的

人,過去先把他拉起來審問口供,不料手指一触他的身体,只覺火熱如焚,一探他的鼻觀,

已是沒有气息。甘建侯大吃一惊,叫道:“這姓勞的老賊死了!”

    唐經天“咦”了一聲,說到:“怎么死的?”他用兩粒小小的石子打中這兩人的穴道,

自信力度用得恰到好處,應該不會置他們于死地。

    就在此時,白英奇也在叫起來道:“這紅發妖人也死了?”歐陽沖的死狀又和勞超伯不

同,身上并無傷痕,但卻癱在地上,有如一團肉泥。

    唐經天仔細一看,已知究竟,嘆口气道:“也是我疏于防備,想不到他們自己人也害自

己人。”

    原來歐陽沖在唐經天未發石子之前,已是恐防逃不出唐經天的掌握,他害怕勞超伯供出

真相,先用“雷神掌”打他。哪知衛托平也是抱著同一心思,跟著也用重手法在他背后暗

算,震裂了他的心臟。他們三人是一同逃走的,旁人只道他們是相互扶持,哪知他們卻是各

下毒手。

    孟華暗暗叫了一聲“可惜!”但想經過剛才石洞之事,料想唐經天會相信他的說話,必

要之時,他還可以和段劍青對質。于是提醒唐經天道:“鐘展長老和那天竺僧人比試第二

場,不知比完了沒有?唐掌門,你……”

    唐經天當然知道比試內功,极為凶險,點了點頭,說道:“好,咱們這就去吧。英奇,

你們在這里清理廣場,小心防備敵人還會再來。”

    他們踏進雙華宮,來得正是時候!

    鐘展和奢羅仍然盤膝坐在地上,雙掌相抵。不過兩人的頭頂已冒出熱騰騰的白气。原來

鐘展的內力本是較胜一籌的,但因和奢羅比兵器的時候,他以木劍應敵,雖然打成平手,卻

是先吃了虧。再比內功,可就相差不遠。

    此際,他們的內功比拼,正是已經到了生死關頭!优曇法師武學造詣极深,看得出還是

他的師弟稍弱一點。要是讓他們比拼下去,師弟恐怕性命不保。而鐘展雖然或許可以保全性

命,也一定要受重傷。他當然不愿見到如此結果。

    不過,以他的武學修養,雖然高出二人之上,卻也沒有把握能把他們二人分開!

    他看見唐經天進來,不由得又喜又惊,也無暇說客套話了。眉頭一皺,便即說道:“唐

大俠,你來得正好,他們恐怕、恐怕是拼個兩敗俱傷,你看、你看……”

    唐經天不用他說,當然也看得出來。他知道師兄會胜這場,但他也不愿意鐘展得了胜利

卻受重傷。

    唐經天緩緩說道:“讓我試試!”說話之間,已是到了他們二人身邊。籠手袖中,揮袖

便向他們當中直插下去。衣袖本是柔軟之物,經過他的內功運用,卻似一面有彈性的盾牌,

把鐘展和奢羅分開了。

    只听得聲如裂帛,唐經天的衣袖裂開一幅,奢羅身向后傾,隨即以肘支地,一躍而起。

鐘展則是吐了口气,晃了兩晃,這才緩緩站定身來。原來他們二人的內功,在這剎那,都給

唐經天的衣袖接了去。

    优曇松了口气,不由得對唐經天暗暗佩服,想道:“要是我拆解的話,縱然我不受傷,

他們卻是恐怕難免要受傷了。看來唐經天的內功造詣,是要比我較胜一籌。”

    奢羅好胜心切,一躍而起,便即問道:“這一場怎么算?”唐經天微笑說道:“你們未

分胜負,我就把你們分開了。要是你不怪我多事,那就不用再比了。”

    奢羅大喜說道:“唐掌門,你這個人倒是很好,我當然不會怪你。不過這一場既然算是

平手,你可要和我的帥兄再比一場了。”

    唐經天道:“貴派的武功我是一向佩服的,武功不必比了。”

    奢羅道:“不行,不行。我的弟子已經輸了一場,不比我們就吃虧定了。”

    唐經天笑道:“我已經說過貴派的武功非我所及,我是甘拜下風的了。”

    奢羅道:“你認輸也還是不行。我們万里遠來,就是想見識見識你的功夫,好不容易請

得動你的大駕,你又不比,我們!不是如入寶山空手回了輸贏不打緊,我這眼福的損失可就

大了!”他嗜武成迷,平生不事世務,說出話來,就像儿童一樣的天真爛漫。

    优曇皺皺眉頭,說道:“唐掌門的話還沒說完呢,你就胡嚷什么。”

    奢羅霍然一省,說道:“對,武學一門,有武比也有文比的。你不愿与我的師兄動武,

那就文比吧。你們可以在武學上彼此論難,我失了眼福也可以飽飽耳福。”

    唐經天笑逍:“武學也不比了。我懂得的絕不會比令師兄多。”优曇忙道:“唐掌門,

你太客气了。”

    奢羅忍不住又嚷道:“武功不比,武學又不比,那你要比什么?”唐經天道:“不敢說

比,兩位是天竺神僧,我想向兩位請教佛法。”

    奢羅怔了一怔,說道:“我可不會念經,師父雖然教過我,但一念經我就頭痛。師父死

了几十年,我早就連半句經文也都忘了。別扯上我,你要請教佛法,向我師兄請教。不過,

我還是希望你們正正經經比一場的好。”

    优曇道:“我這師弟,除了練武,什么也不懂。唐掌門,你莫笑話他。”

    奢羅道:“啊,唐掌門,莫非你所謂的‘請教佛法’也可以比試武功的,這我就當真不

懂了。”正是:

    但愿干戈為玉帛,欲憑佛法指迷津。

    ------------------

第四十一回 路轉峰回消戾气 水流云散悟禪机

    唐經天道:“优曇法師,我想向你請教修習止觀坐禪法要。”优曇法師道:“啊,原來

居士正在修習止觀坐禪么?”他听唐經天說出“止觀”二字,不覺心中微有愧意,想道:

“武功我是比不過他了,佛法的奧義,恐怕我也不如他參悟得那么透徹,莫非他是藉此點醒

我么?”

    唐經天道:“嘗聞法門雖多,論其急要,不出止觀二法。內子生前,曾經為我講過此一

上乘佛法。可惜我領悟不深,此次閉關練功,仍是常被心魔所扰,經云:‘若人欲識佛境

界,當淨其意如腹空。’又云:‘須將一把鐵掃帚,掃除自心之煩惱。掃得干干淨淨,方名

自淨其意。當識鐵掃帚者何,止觀是也。’法師是有道高僧,難得万里遠來,請賜我一把鐵

掃帚。”

    优曇法師面上一紅,說道:“不敢,這把鐵掃帚恐怕還得居士賜給我呢。”

    唐經天道:“法師太客气了。我雖然曾得令師龍葉上人間接傳經,怎比得上法師親

炙。”原來唐經天的妻子冰川天女,生前曾以尼泊爾公主的身份,護法有功,得到當時的那

爛陀寺主持龍葉上人賜以貝葉經文的。

    奢羅法師听得半懂不懂,笑道:“你們莫談佛經了,一談佛經,我就頭痛。唐掌門,你

的意思是要和我的師兄比比坐禪吧?你就赶快比吧!師兄,你也莫推辭了,我不耐煩坐禪,

你是有這份耐心的。這与唐掌門比上三天三夜又有何妨?”

    优曇法師瞪他一眼,說道:“你懂什么?”奢羅法師笑道:“我是不懂,所以只能由你

和他比啊!”心里暗暗歡喜:“比武功師兄未必能胜,比坐禪料想唐經天比不過他!”

    孟華心里卻是煩惱,冷冰儿、羅曼娜,桑達儿三人正在等他,唐夫人也未曾找著,不知

她生死如何?唐經天要是和對方比武功的話,那還好些,如今比什么“止觀坐禪”,那可就

不知要比到什么時候了。

    只見唐經天和优曇法師已盤膝坐在地上,距离在三丈開外,各自垂首閉目。奢羅法師仔

細察視,知道唐經天并無暗運內功,他們二人的的确确是在比試坐禪。本來他還有一些顧

慮,此際更是放下了心上的石頭了。

    不過,看了一會,他可又不耐煩起來了。忽地坐到孟華身邊,輕聲說道:“老弟,他們

坐禪,這有什么好看,你愿意和我談談武學嗎?我有一事未明,想向你請教。你若向我請

教,我也決不藏私。”

    孟華知他本性純朴,不知不覺,對他倒是有了好感,說道:“法師,剛才我對你的態度

頗為狂妄,你莫見怪,要問什么盡管問好了。”

    奢羅法師面上一紅說道:“其實我更狂妄,說老實話,以你現在的本領雖然未必胜得過

我,但你的武學造詣,卻是未必在我之下了。我曾經強逼你做我的弟子,你要是還在生气的

話,先罵我一頓吧。”要不然,由我先叫你一聲師父,當作是向你賠罪也行。”

    孟華不覺笑了起來,說造:“相罵無好口,還提它干嗎。說老實話,談到武學,我是應

該向你請教的。”

    奢羅說道:“好,咱們大家都莫客气,就算是彼此切磋吧。我有一事不明,先向你請

教。”孟華道:“何事?”奢羅法師道:“那天我和你交手,你還不能克制我的金缽的。剛

才你和我徒弟交手,他的金缽嵌有磁石,你也能夠輕易擊敗他。我看得出你的內功造詣比那

天又高許多了。別來不過半月,你說能精進如斯,可是另有名師指點。”

    孟華說道:“名師沒有。我不過重溫一遍我以前學過的玄功要訣,覺得似乎和貴派的武

學頗有相通之處,因而自行參悟而已。”

    奢羅問道:“玄功要訣是哪位大師的著作?”

    孟華說道:“那是敝國三百年前一位名叫張丹楓的武學大師留下的秘笈。”

    奢羅心痒難熬,說道:“貴國張大俠的聲名我是久仰的了,我只恨遲生几百年,不能向

他請教。你既然學過他的玄功要訣,可肯給我說一說其中奧義?當然我不能占你便宜,我可

以家師所得的內功心法和你印証。”

    孟華心想:“中華天竺的武學交流可說是源遠流長,少林派是武學正宗,溯本追源,也

是天竺來華的達摩祖師傳下來的。我拿玄功要訣与那爛陀寺的內功心法印証,張大俠地下有

知,想必也不會責怪我的。”

    他和奢羅都是在武學上已經很有造詣的人,彼此印証武學,雖然談的都是奧義,卻也不

難領悟。著羅听得如醉如痴,他的師兄正在和唐經天比試坐禪,他也完全不理會了。孟華本

是心中有事的,但唐經天尚在坐禪,急也沒用。不知不覺,漸漸也被奢羅所說的武學奧義吸

引,心不旁騖。

    他們在談論武學的奧義,正在坐禪的优曇法師卻在想到止觀坐禪的精義。不過他的心頭

卻是反而不能如他師弟的平靜了。

    优曇法師想到“止觀”精義,不覺心中漸生愧悔之意。

    何謂止觀?簡單的說,“止”乃伏結之初門,“觀”是斷惑之正要。人的心里,有各种

各樣的煩惱形成的“結”,天台宗歸納為見思結、塵沙結、無名結。眾生被煩惱所結縛,所

以終日昏昏糊糊,扰亂不休。以“止”之功夫,能伏結感,然僅能“伏”,而不能“斷”。

猶如以石壁草,故云“止”只是“伏結”的初步功夫;“觀”即正觀慧照,用智慧來觀照,

欲斷除心中之煩惱,須觀慧以斷除之。如以利刀斬草除根,永不再生。故“觀”者,乃斷惑

証真之正要,最初入手,非伏煩惱不可。煩惱伏,則“斷”之易也。是知“非止不足以伏結

非觀不足以斷惑”。故經云:“止是禪定之胜因,觀是智慧之由藉。”

    优曇法師的武學造詣是天竺第一人,佛學的造詣則或許還不能算是“得道”的高僧,但

也有慧根,否則他如何能繼承龍葉上人作那爛吃寺的主持?此時靈台清淨,智慧頓生,哪里

還有与唐經天爭胜之意。

    他初時來意,本是要和唐經天印証武功,印証武功事屬尋常,但卻不免多少有點爭強好

胜之心,想到中華武學有一派就是源自天竺,他此來与唐經天論証武學,說不定可以和達摩

祖師后先輝映。內心深處,所想的其實不是來“切磋”,而是來“布施”了。

    但此時他心境漸趨空明,卻是想道:“唐經天剛才所引的經文說得好:若人欲識佛境

界,當淨其意如虛空。何謂自淨其意,吾第眾生,凡一舉一動,所作所為,念念起于執著。

如一布施,即謂我為能施,彼為所施,中為所施之物。三輪之体未空,僧愛之心難忘。思量

分別,是非僧愛,即見思煩惱。我連見思結都未能破,做什么出家人?”

    他听到孟華和他的師弟談論,其中奧義有許多是他都未曾思索過的。不覺又再想道:

“爭強好胜系是妄動無明。這少年也許從未讀過佛經,但心胸的寬廣,卻是胜于我了。我身

為那爛吃寺的主持,難道可以不如他嗎?”

    孟華扼要的講述玄功要訣,不知不覺已講完了。抬頭一看,日見西斜。不覺心里吃了一

惊:“冷冰儿、羅曼娜她們一定等得不耐煩了。唐夫人也不知找到沒有?他們卻不知還要比

到几時?”心念未已,忽听得唐經天和优曇法師同時哈哈大笑,同時站起身來。

    优曇法師朗聲吟道:“日里看山西來意。”

    唐經天應聲答道:“不起一念須彌山。”

    兩人相視而笑,莫逆于心。半晌,优曇法師合計說道:“多謝居土當頭棒喝,貧僧謹受

教了。”說罷,便即帶領師弟師侄,步出雙華宮,飄然而去。眾弟子都是莫名其妙的。

    原來他們的對答乃是禪宗所謂的“机鋒”,是因人因地而進行的一种對佛教哲理的探

討。有時對同一問題作出不同的回答,有時對不同的問題作出相同的回答,也有時對提出的

問題不作回答的。隱蘊禪机,如何領會,端在聞者的妙悟。這兩句佛揭也是借用禪宗的一個

故事的。

    据說有學士問高僧:“如何是佛祖西來意?”高僧答:“日里看山。”意思是:本來分

明,只有不去看的人才會看不見。优曇法師希望天山派弟子不要對他誤會,如今他“聞道”

而去,來意其實是如“日里看山”一樣明白。

    那學人又問高僧:“不起一念,有過無過?”高僧答。”須彌山。”原來禪宗反對任何

固定的、肯定的認識,如果有人把“不起一念”作為精神解脫的原則,執著在“不起一念”

上,這個“不起一念”的念頭本身也是不對的過失。所以高僧回答“須彌山”。須彌山是佛

經中經常講到的最大的山。意思是說,即使不起一念,不言不動,像須彌山那樣,過失仍然

是存在的。唐經天說這句話,他對“止觀”禪理的領悟,顯然是比优曇法師又進一層了。

(按:此處解釋,根据任繼愈著的《漢唐中國佛教思想論集禪宗哲學思想略論》一篇。)

    优曇法師等一干人走了之后,天山派三長老和第二代諸大弟子紛紛上前拜見掌門,祝賀

掌門人“閉關練功”大功告成。唐經天道:“這位孟少俠今天幫了我們最大的忙,你們讓他

先說。”

    孟華說道:“唐掌門,我要說的事情很多,但如今只能選擇最緊要的三件事情先說,這

三件事情也只能說個大概,詳細情形,要以后才能稟告。”

    唐經天道:“好,你說吧。”

    孟華說道:“第一件,是令郎托我把崆峒派掌門人洞真子給他的一個錦匣轉交給你。”

    唐經天接過錦匣,臉上有點詫异的神情。不過他知道有緊要的事情還在后頭,是以暫且

不打開錦匣,說道:“多謝你了。第二件呢?”

    孟華一個個字吐出來道:“貴派弟子段劍青是奸細!”

    此言一出,天山派弟子都是不禁嘩然!段劍青一入門雖然不到三個月,人緣卻是极好。

要不是孟華今天幫了天山派這樣的大忙,只怕立即便會有很多人皮顏相向。雖然如此,對他

的話,也還是不相信的多。相信的少。

    白英奇曾為他說段劍青是奸細的事和他打過一架,此際雖因孟華剛才救過他的性命不敢

動怒,但也還是忍不住說澄:“你說我的段師弟是奸細,何所見而云然?”

    孟華還未回答,唐經天已在說道:“不錯,我也怀疑他是奸細了。剛才有一個唐家的人

跑到那個山洞暗算我,這個人就是段劍青帶去的!”

    這件事是掌門人親口說出來的,天山派弟子無不大惊,不相信也要相信了。白英奇更是

惶恐之极,連忙說道:“想不到段劍青如此喪心病狂,弟子失察之罪,罪該万死!”

    唐經天道:“失察之罪應由我負。大家不要議論了,當務之急,是赶快把這奸細抓回

來!”

    白英奇道:“請掌門把這差使交給我!”得到唐經天答允,白英奇立即挑選了十几個得

力的同門,分頭搜索。

    唐經天道:“第三件事又是什么?”

    孟華把段劍青串通了勞超伯傷害唐經天儿媳的事情說了出來,天山派弟子越發惊怒。不

過勞超伯已經死了,唐夫人生死如何,卻還未知。他們只能去找唐夫人了。

    第二批弟子出發之后,孟華說道:“我還有一件私人的事,想要請示掌門。”唐經天

道:“你說吧。”孟華說道:“唐大俠,你的關門弟子楊炎是我异父兄弟,我是想來認他

的。”

    唐經天喜道:“那很好啊,你們兄弟相認了沒有?”

    孟華說道:“他還未相信我是他的哥哥。”

    唐經天道:“赶快把炎儿找來!”

    孟華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他們沒找著楊炎。可以猜想得到,是給段劍青把他挾為人

質,早就帶出冰宮去了。

    唐經天下了命令,叫留在冰宮的弟子都出去幫忙尋找。

    孟華說道:“我有几位朋友正在等我,其中一位是冷鐵樵的侄女,也是貴派少掌門夫人

的記名弟子。我先去會見他們,把他們帶來冰宮謁見你,可以嗎?”

    唐經天道:“當然可以。不過,你讓他們自己來見我好了。你也應該去找你的弟弟的。”

    孟華到了冷冰儿他們藏身之所,卻已不見了他們蹤跡。

    孟華吃了一惊,心里想道:“這個地方是最好的藏身之所,他們亦已和我約好不見不散

的。難道,難道是出事了?”當下提一口气,用傳音入密的內功,把聲音遠遠送出去?”叫

道:“冷姐姐,羅曼娜,桑達儿!”

    山風吹來,忽地听得隱隱有個微弱的聲音回答道:“是孟大哥?快來,快來!”

    這是羅曼娜的聲音。她沒有練過內功,“聲音不能及遠,孟華伏地听聲,方能听得出

來。他心頭怦怦亂跳,連忙循聲覓跡,在一塊冰岩下面發現了羅曼娜。

    “這是怎么回事,冷姑娘呢?”孟華叫道。說了這兩句話,他已來得近了。又再發現羅

曼娜的身邊還躺著一個人,是桑達儿。他衣裳滿是血污,躺在地上,動也不動,看來傷得著

實不輕。

    羅曼娜如同見著親人,驀地就哭了出來,說道:“冷姐姐追那小賊去了。桑達儿給他打

傷,不知是生是死。”

    孟華無暇追問情由,赶忙上前把桑達儿扶了起來,把耳朵貼在他心房一听,吁了口气,

說道:“還好,心臟尚在跳動。”當下拿出僅存的一粒小還丹納入桑達儿口中,一面替他推

血過宮,過了一會,桑達儿“哇”的吐出一口瘀血,會動彈了。“他,他還有得救么?”羅

曼娜惊魂稍定,可還是十分擔心。”

    孟華安慰她道:“我給他服了少林寺秘制的小還丹,他的瘀血亦己吐了出來,料想是沒

有性命之憂了。待會儿一定會有天山派的弟子找到這里來的,你可以請他們幫忙把桑大哥抬

到冰宮療治。”

    說到這里,桑達儿已是悠悠醒轉,張開了眼睛望著孟華,臉上現出又惊又喜的神情,但

嘴唇開闔,卻不知他說的什么。

    羅曼娜在他耳旁說道:“是孟大哥救了你的性命,一你別挂慮太多,安心歇一歇吧。孟

大哥來了,事情一定會好起來的。”

    “孟大哥,你、你……”桑達儿嘴唇里傳來的微弱聲音,孟華終于听得見了。“你赶快

去追那小賊吧,冷姑娘只怕不是他的對手。唉,你快去吧,別理我了!”

    孟華說道:“你別說話,讓羅曼娜告訴我。天山派弟子就會來的,他們來了,我再去不

遲。”桑達儿叫道:“不,不……”還想說話。孟華卻一指點了他的穴道。

    孟華用的是封穴止血之法,可以讓桑達儿在熟睡之中慚复体能,對身体有益無害。安頓

了桑達儿之后,這才有空去問羅曼娜的遭遇。

    “你說的那個小賊可是段劍青?”

    “除了他還有誰?”羅曼娜咬牙切齒地說道:“冷姐姐就是因為看見他才忍不住跑出

去,桑達儿跟著跑出去要幫忙她,不料反而給他打了一掌。待我赶到這里的時候,只見桑達

儿躺在地上,冷姐姐和那小賊都不見了。”

    “那小賊可是帶著一個小孩子?”孟華連忙問道。

    “不錯,他拖著一個孩子,那孩子看來大概不過十一二歲,居然能夠跟著他跑得飛

快。”羅曼娜說道。

    “他們是向哪個方向跑的?”

    剛好在他問清楚之后,有兩個天山派弟子已經找到這個地方。孟華無暇与他們細說詳

情,把桑達儿付托給他們照料,便即向羅曼娜所說的方向追蹤。

    他一口气翻過兩座山頭,也不知跑了多遠,這才听見了金鐵交鳴之聲。

    孟華居高臨下,只見在一道凝固了的冰川所形成的冰裂疑縫旁邊,堵截著段劍青去路的

那個女子果然是冷冰儿。

    他的弟弟楊炎站在一旁觀戰,看得似乎正是興高采烈。

    “咦,這坏女人也會使咱們的劍法。哈,她這一招我懂破法。劍青哥哥,讓我幫你忙好

嗎?”

    段劍青嚷道:“不好。這坏女人很凶,你可千万不能讓她捉住。不過她是打不過我的,

你站遠些,看我懲戒她好了。”

    “別相信他的話!”冷冰儿叫道:“我不是坏人,他才是真正坏人!好孩子,趁這机

會,赶快跑回冰宮去吧!”

    “誰相信你的鬼話!”楊炎揚起兩個小拳頭嚷道:“劍青哥哥對我這樣好,你說他的坏

話,你才是坏人!”

    段劍青得意之极,縱聲笑道:“冰儿,這孩子不會听你的話的。識趣的你別再与我糾

纏,否則可休怪我不念往日之情!”

    冷冰儿怒聲斥道:“你騙我還不打緊,連一個無知的孩子也要欺騙。哼,你害我已經害

得夠了,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的武功本是在段劍青之上,可惜傷還未愈,苦斗之下,漸漸連招架也感到為難了。她

一咬牙根,拼著兩敗俱傷,驟下殺手!

    冷冰儿一咬牙根,把全身气力都使將出來,身形驟起,唰的就是一招“玉女投梭”,向

段劍青胸口刺去。

    她拼著与段劍青兩敗俱傷,在劣勢下突然反攻,劍勢雖然凌厲之极,全身卻是門戶大

開,絲毫不加防守。這樣的打法,簡直等于是把生命拿來當作賭注。

    孟華發現他們的時候,正是冷冰儿使出這一招兩敗俱傷的劍法之時。距离雖然還在數百

步開外,但已看得清楚。他是個精通劍法的大行家,看見冷冰儿突然使出如此險招,這一惊

當真是非同小可。要知凌厲的攻勢必須有足夠的內力配合,否則劍法縱然精妙,亦是無濟于

事。冷冰儿傷還未愈,只怕傷不了對方,反而自己送了性命。

    距离還在數百步開外,孟華想去救她也來不及了!

    但冷冰儿這一招卻是大出段劍青意料之外,他想不到看來早已筋疲力竭的冷冰儿竟然還

能發動如此凌厲的攻勢,大惊之下,連忙橫劍當胸,先防御自身,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只听得“當”的一聲,果然不出孟華所料,冷冰儿由于气力不佳,雙劍一交,她手中的

青鋼劍立即給震脫了手。這還幸虧是段劍青由于給她凌厲的劍法嚇住之故,只敢招架,沒有

立即反攻。否則冷冰儿恐怕已有性命之憂!

    段劍青打落了她的青鋼劍,迄才發現她确實已是強弩之未,惊魂一定冷笑說道:“好

呀,你要拼命,那我就成全你吧!”一挺長劍,追步上前,便施殺手!

    孟華一聲喝道:“給我撤劍!”此時他已來到百步距离之內,一枚銅錢打出,剛好打著

段劍青的長劍,段劍青虎口一震,當啷一聲,長劍落地。

    孟華叫道:“快,快救小孩!”冷冰儿霍然一省,也不知那里來的气力,斜身一躍,立

即把楊炎抓住。

    段劍青做夢也想不到孟華突然在這關鍵的時刻出現,惊魂未定,又吃一惊,不覺呆了。

待他想起要赶快把楊炎抓作人質之時,已是遲了一步。

    孟華看見弟弟已經脫离段劍青的魔掌,松了口气,喝道:“段劍青,你還往哪里跑?”

正想上前捉拿他,不料又是一件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

    他沒有想到楊炎早已給段劍青哄得帖帖服服,怎能相信冷冰儿是來救他?他給冷冰儿抓

住,只道這個“坏女人”要來傷害自己不假思索的就猛地給冷冰儿一拳!

    楊炎雖然是個小孩,自幼在唐經天門下習武,气力可還當真不小,冷冰儿冷不及防,給

他一拳擊倒。傷上加傷,“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孟華又惊又怒,喝道:“炎弟,你好

糊涂。”連忙飛快地扑上前去。

    此事在孟華意料之外,卻在段劍青意料之中。雙方都向楊炎扑去,孟華和楊炎的距离較

遠,給段劍青搶快一步,又把他的弟弟抓到手中了。

    段劍青冷笑喝道:“你再踏上一步,我活活捏死這個娃儿!”楊炎給段劍青單臂箍著頸

項,几乎气也透不過來,惊惶迷惑到了极點,嘶啞著聲音道:“劍青哥哥,你干什么?放開

我,放開我嗎!”

    孟華停下腳步,气得發抖。段劍青喝道:“退后三十步,再和我說話!”孟華無可奈

何,只好繼續后退。

    回過頭來,只見冷冰儿面如金紙,正在揩抹嘴沁出的血絲,以劍支地,顫巍巍地站起

來。孟華過去將她扶穩,說道:“冷姑娘,你怎么啦。”他最后的一顆小還丹已經給了了羅

曼娜,面對著重傷的冷冰儿,卻真是束手無策。

    冷冰儿喘過口气,緩緩說道:“小孩子不懂事,別怪你的弟弟。”

    孟華气怒之极,轉身喝道:“段劍青,冷姑娘倘若有甚不測,我非要你性命不可!”

    段劍青哈哈笑道:“你要我的性命,那不打緊。可你弟弟的性命呢,你還要是不要?”

他自恃有“護符”在手,料想孟華不敢硬來。

    楊炎失聲叫道:“什么,這人真的是我哥哥?”

    段劍青冷冷說道:“不錯,要不是因為你是他的弟弟,我何必把你當作小祖宗一樣服

侍?嘿嘿,那是因為我有先見之明,早就提防會有今日之事呀!”

    孟華怒道:“你真是無恥之尤,騙了一個無知的小孩,還是自鳴得意。”

    楊炎叫道:“什么,劍青哥哥,原來是你在騙我么?但你和我說過,是他們說謊話的!”

    段劍青喝道:“是我騙你又怎么樣?我再給你上課吧: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一課在

唐經天門下是學不到的。”

    冷冰儿說道:“孟大哥,你放心,我一時死不了的。就是死了,你也無須定要為我報

仇。只要他肯放你弟弟回來,你就饒了他吧。”

    孟華咬一咬牙,說道:“好,段劍青念在你的叔叔是我恩師,你把我的弟弟交還給我,

我讓你走!”

    段劍青哈哈笑道:“交還給你?哪有這樣容易!”

    孟華說道:“我已經答應不殺你了,你還想要怎樣?”

    段劍青道:“你不殺我,還有別人想要殺我。”

    孟華哼了一聲,說道:“我可不能給你做保鏢。”

    段劍青道:“誰要你做保鏢?你說的話我都不敢深信呢,何至于要請你做保鏢吧?”

    孟華皺眉說道:“那你到底想要什么,爽快地說!”

    段劍青笑道:“現鐘不打,反去煉銅,天下沒有這种道理。”孟華怒道:“這么說,你

是一定要把我的弟弟挾為人質了?”

    段劍青道:“不錯,這是第一件。”孟華道:“哦,還有第二件嗎?”段劍青道:“不

錯,你要保全你弟弟的性命,還得答應我一件事情。”

    孟華道:“什么事情?”

    段劍青道:“你替我阻擋追兵,要是有天山派的弟子追到這里,你騙他們到別的地方

去。”

    孟華怒道:“我不能答應,哼,你信不過我,我又豈能信得過你?我怎能讓你把我的弟

弟帶走,還要替你阻擋追兵!”

    段劍青冷笑道:“好,你不答應,那你是不想要你的弟弟。”手上加了把勁,楊炎給他

捏得嚎叫起來。

    孟華喝道:“放開手,有話好話!”

    段劍青笑道:“有商量了吧?但我可是鐵价不二,你別討价還价。”

    楊炎忽然嘶啞著聲音說道:“劍青哥哥,我愿意跟你走。”孟華吃了一惊,叫道:“你

不能跟他走,你不知道他是要害你的嗎?”

    楊炎說道:“我只知道劍青哥哥對我好,他是因為打不過你,逼于無奈才恐嚇我的,你

雖然說是我的哥哥,我可從來沒有見過你,我也不能相信。”

    段劍青得意之极,縱聲笑道:“你听見沒有,你的弟弟自己都愿意跟我走呢。”說罷,

便要舉步。

    孟華傷心之极,大怒喝道:“好,你走給我看。你一走,我不顧一切定要把你殺掉!”

    段劍青給他一嚇,心里想道:“要是他當真不顧一切,我決計逃不出他的掌心。”只好

停下腳步,苦笑說道:“你不肯相信我,我也不敢相信你,那怎么辦呢?”

    冷冰儿忽地說道:“你把這孩子放回來,換我做你的人質。”

    孟華吃了一惊,叫道:“不能這樣!”

    冷冰儿道:“我想過了,這是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孟華說道:“我不能因為要救一個人卻另外害一個人。何況你的傷急需療治。冷姑娘,

你別為我的事操心,安心養傷要緊。”

    冷冰儿道:“你放心,我的傷還死不了。不過恐怕也是難以活得久長的了。但一年半截

大概還可以活的。拿我有限的生命換回你的弟弟,不是很值得鳴?有一年半載的時間,劍

青,你也可以逃到沒人知道的地方去了。拿我換作人質,對你還有一個好處,你可以不用害

怕我叔叔的手下和你為難。”

    孟華听她說出“難以活得久長”這話,不由得心痛如割,叫道:“我決不能讓你這樣

做!這孩子認賊作兄也值不得你換他姓命。”

    冷冰儿微笑道:“孩子無知,你可不能怪他。”

    段劍青听她說得“有理”,低下頭來思量,但過了一會,仍是說道:“不行!”他是害

怕冷冰儿未必能如她所說活得到一年半截,要是未曾逃至山下,就死掉呢?自己豈不是全無

所恃?倒不如抓著現成的楊炎做人質了。

    冷冰儿道:“你是覺得拿我做人質還不能放心吧?好,那我還有一個主意。”

    段劍青道:“什么主意?”冷冰儿道:“你和孟大哥彼此都不能相信對方,那么由我陪

你和這孩子一起下山。到了山下,你認為是可以安全的時候,才放我們回來。”

    這辦法無异是讓段劍青多一個人質,段劍青大喜說道:“這個主意倒還不錯,我可以接

受。”心想:“你們都被我抓在手中,什么時候讓你們回來,那可由不得你作主了。”

    孟華叫道:“這更不好,冷姐姐,你怎能把自己也送進虎口?”

    冷冰儿道:“但事情總得想個辦法解決呀,這個辦法你不同意,那就讓我再和劍青商量

吧。”說罷,以劍連鞘當作拐杖,忽地向段劍青走去。

    段劍青喝道:“你干什么?”冷冰儿喘著气緩緩說道:“我有私話和你說。站得太遠,

說話吃力。”她本來是靠在孟華附近的一棵樹上,与段劍青的距离約在三十步開外的。

    孟華叫道:“不可!”退前一步,伸手去想把冷冰儿抓回來。冷冰儿閃身說道:“孟大

哥,有你在這里,還怕他吃掉我嗎?事情總得解決,讓我和他商量好些。”

    段劍青喝道:“剛剛和你約好的,你又犯禁了!赶快給我退下,否則可休怪我難為你的

弟弟。”剛才段劍青是要孟華和他的距离保持在三十步開外,方肯与他談判的。

    孟華一來是投鼠忌器,二來听得冷冰儿也那么說,無可奈何,只好退回原位,嘆口气

道:“冷姑娘,你吃他的虧還不夠嗎,還要送上去上他的當?”

    段劍青嘻皮笑臉地說道:“孟華,你沒听見她是有私語要和我說嗎,你好意思上來偷

听?我們的私事也用不著你來多管,何必气成這個樣子?對啦,冰儿,我們到底是曾有過一

段情份,事情總可以商量得出一個結果的。”

    冷冰儿對他的口舌輕薄!恍似視而不見,听而不聞,依然把連鞘的長劍當作拐杖,支撐

自己,緩緩前行,不知不覺來到了段劍青的身邊了。

    段劍青見她這副樣子,擔心只是恐怕她活不了几天,做不了自己的人質,對她哪里有絲

毫提防之急?

    冷冰儿走到他身邊,忽地尖叫一聲,像是支持不住的模樣,突然連人帶劍,摔倒地上。

    孟華這一惊非同小可,這一瞬間,哪還顧得什么“禁約”,慌忙叫道:“冷姑娘,你怎

么啦?”飛步搶上前去。

    就在他失聲惊呼的同一瞬間,段劍青也是驀地一聲惊呼。他的吃惊似乎還在孟華之上。

    原來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就在這同一瞬間突然發生了!

    他本來是單臂圍繞著場炎的頸項的,冷冰儿忽地摔倒,他不由嚇了一跳,分了心神,楊

炎趁這時机,突然張口一咬。他剛才口口聲聲的說是愿跟段劍青,其實只是想騙段劍青不那

么留神的防備他!”

    這一咬几乎咬掉了段劍青手背一塊肉,段劍青手一松,他立即又是一個肘錘,向段劍青

胸口撞去。

    与此同時,冷冰儿在地上一滾,連鞘的長劍也打向段劍青的膝蓋。

    原來冷冰儿雖是傷得不輕,卻沒她裝出那么嚴重。她和楊炎一樣心思,故意如此來松懈

段劍青的防備的。

    她知道段劍青唯一的護符就是楊炎,決不肯輕易殺掉他的。是以決定冒這個險,在段劍

青還未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之前,突然發難。無巧不巧,楊炎也是同一時間發難。配合得正

到好處。

    楊炎這一肘正錘正撞中段劍青心口,可惜他的年紀小、气力弱,否則只怕這一錘地就可

以把段劍青撞暈。但段劍青雖沒給他擊暈,亦已給他掙脫了。

    段劍青痛得哇哇大叫,騰的一腳就踢出去。說時遲,那時快,冷冰儿那把連鞘的劍亦已

擊中段劍青膝蓋,一個打滾,把楊炎抱到怀中了。

    冷冰儿打中了段劍青,段劍青那一腳也踢中了冷冰儿。不過在給他踢中的時候,她已是

轉過了身,牢牢地抱著楊炎。段劍青踢著她的背心,絲毫也沒有傷著楊炎。

    這一腳是段劍青在暴怒之下,用了全身的气力踢來的,幸虧他的膝蓋先給敲了一敲,踢

中冷冰儿時力道已減了一些,但冷冰儿傷上加傷,己是禁受不起了。

    “咕咚”一聲,冷冰儿抱著楊炎在地上打了個滾,跌落那條干涸的冰川裂縫。

    這几下子兔起鷂落,嚇得孟華都不覺呆了!待他弄清楚了是怎么一回事時,已是遲了一

步。

    此時孟華當然是先行救人,無暇擒敵。段劍青失了人質,看見孟華飛步跑來,亦是嚇得

魂飛魄散,顧不得膝蓋疼痛,慌忙拔腳飛逃。

    還好裂縫不是太深,孟華跳下去一看,只見冷冰儿面如金紙,气息奄奄,嘴用滿是血

污。他的弟弟倒是沒傷,伏在一旁,惊得呆了。孟華背著冷冰儿,抱著弟弟,施展壁虎功爬

出冰窟。

    孟華手掌貼著她的背心,給她舒筋活骼,几乎冷得僵了的冷冰儿漸漸蘇醒,張開了眼睛

說道:“好在終于把你的弟弟救回了。孟大哥,我求你一件事情。”

    孟華含淚說道:“冷姑娘,你要什么,我都答應。”

    冷冰儿道:“你別顧我,赶緊替我報仇。別讓那小賊跑了!”

    楊炎惊魂稍定,“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叫道:“冷姐姐,都是我害了你!哥哥,你打

我吧!”

    冷冰儿臉上綻出笑容,說道:“好了,你們兄弟終于相認,我高興得很。你別自責,我

一點也不怪你。”

    孟華說道:“炎弟,你知錯就好。哭是沒有用的,你快去找人來吧。”

    冷冰儿道:“不,你們先別理我。孟大哥,你答應過給我報仇的。”

    孟華進退兩難,楊炎忽道:“哥哥,你去抓那個坏蛋吧。我和冷姐姐回去,我跑得很快

的。”說罷,立即把冷冰儿抱了起來,回頭就跑。孟華料想他在歸途中必然會碰上天山派的

弟子,于是也就放下心去追段劍青了。

    不知不覺是瞑色四合,月出東山。孟華一口气也不知跑了多少路程,忽听得一聲長嘯,

宛若龍吟。遠遠望去,不見人影。

    孟華吃了一惊,心里想道:“此人功力深厚如斯,天山四長老之中,只怕只有鐘展才能

比得上他。唐掌門和鐘長老都還在冰宮,他是誰呢?”心念未已,跟著又听得一聲大吼,震

得孟華的耳鼓都有點嗡嗡作響。可仍然未見人影,但吼聲雖然猛烈,卻也掩蓋不了那清勁的

嘯聲。

    孟華知道佛門中有一种獅子吼功,心里想道:“隨著嘯聲之后的吼聲大概不是奢羅所發

就是优曇所發了,難道他們又在和什么高人較量?”

    孟華本來無意去管閑事,但既然找不著段劍青,一時好奇心起,忍不住就向嘯聲起處跑

去,看個究竟。

    嘯聲吼聲忽地同時停止。只听得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朗然說道:“禪師何所見?來去兩

匆匆!”

    孟華又喜又惊。”原來是繆大俠!”

    跟著听得优曇法師的聲音說道:“云散水流去,寂然天地空。”

    孟華加快腳步,距离又近了許多,隱隱看得見那邊的人影了。定睛看去,站在那邊山上

的兩個人果然是优曇法師和繆長風。优曇法師背后影綽綽的有許多人,無法仔細辨認,但料

想也是跟隨优曇法師回去的那一批天竺來客了。只听得繆長風和优曇法師一個哈哈笑道:

“妙哉,妙哉!”一個合計贊道:“善哉,善哉!”跟著卻是奢羅法師的聲音說道:“佛揭

我不懂,繆居士,你的獅子吼功更胜于我,我是服了!唉,我如今方知中華之大,果然是不

少能人!”

    原來繆長風正是從天竺回來的。

    天竺兩神僧意欲唐經天切磋武功,此事早在一年之前,唐經天已經得知消息。他們曾托

一個游方的苦行僧來向唐經天致意,初意是想請唐經天到那爛陀寺去,要是唐經天不能前

往,他們才來。

    唐經天雖不欲与他何爭強賭胜,但一時又找不到适當的使者前往溝通消息,因為那苦行

僧往波斯云游去了,他只是順便替天竺二神僧帶個口信來的。只好暫且擱下,不予回复。在

唐經天以為,他們是要等待自己回复去是不去他們才決定來是不來天山的,因此無須急急。

    待到唐經天准備閉關練功之前,可有點擔心他們不請自來。不過使者的人選,可仍是大

費躊躇。

    繆長風得知此事,忽動游興,自告奮勇,替唐經天充當使者前往天竺。同時他自己也有

點意思想見識見識天竺兩神僧的武功究竟如何。

    到了那爛陀寺,方知正巧這兩位神僧是在他來天竺途中的時候,已經离開那爛陀寺,前

往天山去了。他們是五天之前离開的。

    唐經天擔心的事情果然發生,繆長風當然必須立即赶回來了。

    此際他碰上了這兩位神僧正在下山,一見优曇法師法相庄嚴,神气祥和,便知縱使有過

比武的事情,也已和平終結,不過他還有點不放心,于是在和奢羅比試過獅子吼功之后,再

用言語試探,問他們有何所見,又何以來去匆匆?

    优曇法師答以“云散水流去,寂然天地空。”這是一种佛門修為的上乘境界,到了這境

界,是既破“我執”亦破“法執”,(禪宗認為,本身主觀的執著是“我執”,堅持客觀事

物的規律是“法執”。)是既無“境”,也無“人”。(佛家稱為“人境兩俱奪”)既然到

了這种境界,哪還會計較胜敗榮辱、雞虫得失?

    一笑息紛爭,优曇法師帶領他的從者飄然去了。

    孟華看見客人离開,即加快腳步跑去,現出身形。

    他在兩年前和繆長風比過劍,情知繆長風對他的誤會尚未消除。一時間要解釋這個誤

會,也不知從何說起?

    正當他琢磨在如何“說起”,而“繆大俠”三個字尚未吐出口之時,卻有一個先叫“繆

大俠”了。

    這個人是段劍青!正是:

    恩仇猶未了,陌路又相逢。

    ------------------

  黃金書屋Youth掃描校對||http://goldbook.yeah.net/

    轉載請保留,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