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回 無盡疑團翻舊案 突生廳變接新娘

    原來段劍青躲在一塊形似屏風,高約數丈的岩石后面,他看見了孟華,孟華還沒看見

他。他的躲藏之處,和繆長風的距离也還有百步之遙。

    段劍青突然跑了出來,叫道:“繆大俠救我!”

    繆長風吃了一惊,問道:“什么事情?”

    此則孟華已經現出身形,正在向著繆長風這邊飛跑來,繆長風看見他了。段劍青指著正

在跑來的孟華說道:“這小賊要殺我,他、他是楊牧的儿子!

    繆長風道:“我知道,你躲開!”

    孟華連忙說道:“繆大俠,別相信他的鬼話,他才是奸細!”

    他恐怕段劍青乘机溜走,展開八步赶蟬的輕功,几個起伏,已是追到了段劍青背后,意

欲先點了他的穴道再說。

    說時遲,那時快,只听得繆長風一聲大喝:“好小子,在我的面前還敢猖狂?撤劍!”

    段劍青溜滑之极,他故意裝出心慌意亂的模祥,并不是筆直的向繆長風跑去,而是斜竄

一邊,引孟華向他追來,這就使得繆長風也要給他引來,對孟華施展殺手了。孟華本應立即

止步,向繆長風解釋的。雖然未必能夠取得繆長風的相信,也總比較好些,如今他正中段劍

青的詭計,繆長風當然是更相信段劍青的話了。

    聲到人到,大喝聲中,繆長風出劍如電,力貫劍尖,還未到孟華的身上,孟華已是感到

一股沉重的壓力。在這性命俄頃之際,孟華只好施展渾身解數抵擋。雙劍相交,孟華連退三

步,只覺胸中濁气上涌,几乎窒息。不過他的劍可沒脫手,而且還能夠把繆長風的劍撥過一

邊。

    繆長風用到八成以上的功力,本來以為定然能夠打落孟華手中的劍的,這一下倒是頗出

他的意料之外。他不由得心頭一凜,想道:“兩年不見,這小子的功力竟然精進如斯,劍法

也比以前更為精妙了。怪不得他敢趁著冰宮有事之際,跑來搗亂、行凶!”

    孟華吐出一口濁气,剛要說話,繆長風已是又攻過來,唰唰唰連環三劍。

    孟華凝神應戰,徐徐出劍,化解繆長風的攻勢。繆長風也不由得贊了一個“好”字,說

道:“好,你已經得了重、拙、大的劍訣秘奧了。只可惜你的劍法雖然學得很好,做人卻不

學好!”

    繆長風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孟華可是有苦說不出來!要知繆長風的劍法与內功,

差不多都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孟華和他相比,還是相去甚遠的。要不是他机緣湊巧,業

已得到中華、天竺的上乘武學心法,對“重、拙、大”的三字訣又有了進一步的領悟,恐怕

他在繆長風的重手法攻擊之下,早已落敗了。他如何能夠分心說話?

    不知不覺,兩人已是劇斗至百招開外。繆長風見他的奇招妙著層出不窮,暗暗稱奇心。

里想道:“我倒要看看這小子究竟還有多大本事?”

    三百招過后,孟華迭遇險招,正自叫苦。忽覺對方長劍上的壓力似乎松了一些,他方才

“能夠繼續招架。不過繆長風的攻勢依然十分凌厲,孟華要是稍有不慎,只怕仍會傷在他的

手里。處此情形,孟華惟有心無旁騖,凝神應戰。不知不覺,也似繆長風一樣,目中所見,

只是對方在自己面前移動的劍尖,進入了物我兩忘的境界。

    原來繆長風對孟華的身份,自那次在小金川云紫蘿的墓前和他分手之后,一直都是有點

疑惑不定。那次交手,孟華保護楊牧逃走,但當楊牧的一伙要和他聯手圍攻繆長風之時,他

卻又把他們赶走。以至使繆長風莫名其妙。而也正是因此,那次繆長風与他單打獨斗,才故

意不肯傷他,反而指點他上乘劍法的訣竅的。

    這次他听信了段劍青的讒言,心中也還有怜才之意,不想取了性命,只想把他擒獲,問

出原由,但越斗對孟華的劍法越是惊奇,漸漸連這個念頭也忘記了。

    兩人也不知斗了多少時候,繆長風忽地霍然一省,心里想道:“我雖然不是繼續用重手

法,但斗了這許多時候,要是再斗下去,只怕這少年不死也得大病一場。”喝道:“好小

子,你還不服輸嗎?”一招“三轉法輪”要把孟華的寶劍絞出手去。

    哪知孟華已是斗得昏頭昏腦,根本不去琢磨繆長風的用意,一見對方便出“三轉法

輪”,這一招正是他融會貫通了天竺、中華的上乘武學之后,從原有的劍法自加變化,自覺

最有心得的一招。忽見繆長風使了出來,不知不覺的也就迅速的還了一招“三轉法輪”。

    雙劍一交,繆長風只覺對方的一股牽引的力道使得恰到好處,自己的長劍反而給他引出

外門,不禁吃了一惊,連忙用重手法壓住,正想打落他的寶劍,忽听得有人大叫道:“繆大

俠住手!”

    來的是白英奇。

    繆長風化解了孟華劍尖那股盤絞的力道,讓他退下,回過頭來,愕然問道:“英奇這是

怎么回事?”

    白英奇只能長話短說:“這位孟少俠是我們天山派的恩人,他是來幫忙我們捉拿奸細

的。”

    繆長風吃了一惊,說道:“誰是奸細?”

    白英奇道:“說來慚愧,正是我那新入門的師弟段劍青。掌門人和家師都給他騙了。”

    繆長風呆了半晌,說道:“真是意想不到,我也給他騙了。他的叔父不是段仇世嗎?”

    白英奇道:“這倒不假。但可惜他有一個好叔父,自己卻不學好。唉,起初我也不相信

他是奸細的,如今証据确鑿,我是不能袒護他了。繆大俠,你可曾見過他么?你和這位孟少

俠又是怎樣打起來的?”

    繆長風甚為難過,嘆口气道:“我上了這小子的當了,他作賊喊捉賊,我竟然做了他的

護符。”原來段劍青早已逃得無影無蹤了。

    白英奇道:“孟少俠,你累了整天,先回去吧,我去抓這奸細。”

    孟華問道:“炎弟和一位冷姑娘已經回到冰宮了么?”

    白英奇道:“我是在半路上碰上他們,送他們回到冰宮之后,我才出來尋找你的。”

    孟華道:“那位冷姑娘怎樣了?”白英奇道:“鐘師伯已經給她治傷,傷得雖然不輕,

生命是可以無礙了。”

    孟華放下心中的一塊石頭,抬頭一看,只見月影西斜,原來他已是不知不覺斗了約莫三

個時辰。“恐怕他早已走得遠了,白師兄,我向你討一個情,就讓他去吧。”

    白英奇詫道:“他陷害你,你反而替他求情?”

    孟華說道:“不錯,我有三位師父。大師父卜天雕不幸早已去世,三師父是丹丘生。段

劍青的叔父是我的二師父。”

    繆長風連忙問道:“你姓孟,不是姓楊?”

    孟華說道:“我一直以為我姓楊,直到去年,我在拉薩碰上生身之父,我才知道姓孟。”

    至此,繆長風方始恍然大悟,失聲叫道:“原來令尊是孟元超孟大俠么?”

    孟華說道:“小侄慚愧得很,活了十八歲,方知生身之父是誰。那年在小金川冒犯叔

叔,請叔叔恕罪。”

    此言一出,繆長風心里的疑團登時迎刃而解,孟元超与云紫蘿的愛情悲劇,他知道得最

清楚的一個人,至此自是無須加解釋了。他喜歡得跳了起來,緊緊抓著孟華的手,說道:

“恭喜你們骨肉團圓,我也真是太糊涂了,早就應該想到你是誰的。令尊好嗎?”

    孟華說道:“好。舍弟多蒙叔叔撫養之恩,小侄這次正是奉了家父之命,前來天山拜見

叔叔和唐掌門的。”

    繆長風道:“你們兄弟已經見過面了?”

    孟華笑道:“他初時還不相信我是他的哥哥呢。”

    繆長風听他說了兄弟相認的經過,喟然嘆道:“都是我的不好,回來遲了一天。”

    白英奇也在心里暗暗叫了一聲“慚愧。”說道:“好在如今都已水落石出,雨過天晴

了。敝派自掌門人以下,還在冰宮等候孟兄消息,請孟兄和繆大俠先回冰宮再說吧。”

    途中孟華向白英奇詢問:“唐夫人找到了沒有。”

    白英奇道:“已經找著了。這次真是不幸中之大幸,敝師嫂不僅被勞超伯掌力所傷,還

中了那姓唐的喂毒暗器,幸虧發現得早,要是稍遲一些時候,恐怕就沒有救了。”

    孟華知道天山派的碧靈丹是拔毒圣藥,听白英奇的語气,料想唐夫人已是可保性命無

憂,甚為歡喜,說道:“唐夫人和冷姑娘都已到了冰宮,那我可以完全放心了。”

    白英奇道:“這次孟少俠不僅在比武中為敝派爭回体面,還救了我們少掌門夫人性命,

我們都是感激得很。”

    孟華說道:“我也曾得過唐大俠指點之恩,白兄這樣客气折煞我了。”

    回到冰宮,唐經天和一眾弟子果然都未睡覺,等他回來。听說段劍青逃脫,一眾弟子均

表憤怒。

    唐經天道:“孟少俠說得好,讓他有最后一次改過的机會吧。孟少俠,你要告訴我的事

情,我差不多都已知道了。你累了一天一夜,先去睡覺吧。”那是羅曼娜、冷冰儿、唐加源

妻子等人告訴他的。

    這一覺孟華睡得十分酣暢,直到天黑方始醒來。

    雙華宮內,夜深人靜,有兩個人正在促膝長談。一個是天山派的掌門人唐經天,另一個

不用說就是孟華了。

    孟華睡足了覺,正所謂“人逢喜事精神爽”,容光煥發;唐經天的面色卻是若有隱憂。

    在他們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只錦匣。這只錦匣是崆峒派的掌門人洞真子交給唐加源帶回

天山給他的父親,而唐加源又轉托孟華帶來的。

    孟華看見唐經天把錦匣擺在他的面前,不覺心中一動,想道:“唐大俠想必是要和我談

三師父的事了。唉,此次天山之行,我固然是因禍得福,但三師父的災星未脫,他的禍事可

還得仰仗唐大俠的力量化解呢,我怎能忘了?”

    孟華的三師父丹丘生本是崆峒派弟子,不知什么緣故,被崆峒派逐出門牆的。如今崆峒

派還要找他算帳。孟華料想崆峒派掌門人送來的這個錦匣,必然和他三師父有關。

    唐經天似乎知道他的心意,首先挑起話頭:“听說丹丘生也是你的師父,你跟他在石林

學藝,住了將近十年?石林號稱‘天下奇觀’可是個好地方啊!”

    孟華說道:“可惜我的三師父已經被逼离開石林了。”唐經天道:“我知道。我正是想

和你談這件事情的,不過在談此事之前,我想先問你另一件事。這是關于你的武功來歷的,

不知你可愿意告訴我么?”

    孟華說道:“唐掌門就是不問,弟子也要稟告的,唐掌門想問的,想必是對弟子的劍法

起了怀疑吧。”

    唐經天道:“不錯。你的劍法精妙之极,崆峒派劍術最高的洞冥子恐怕也比不上你。你

的劍法固然是得了崆峒派的精華,但更多的地方卻是和我的天山派劍法有相通之處。我知道

你曾經得過金大俠的指點,不過恐怕也未必盡是金大俠指點之力吧。”

    孟華說道:“唐掌門明察秋毫,弟子的确是在石林曾有奇遇。在劍峰上找到了前代大俠

張丹楓晚年所創的無名劍法。”唐經天笑道:“這就怪不得了。你可知道這位張大俠正是我

們天山派的始祖么?”要知天山派雖然是張丹楓的弟子霍天都所創,張丹楓為了成全弟子的

聲名,自己不愿居功,但天山派還是奉他為始祖的。

    孟華說道:“弟子正是為此,意欲把張大俠所留的劍法歸還貴派,并請掌門恕我擅自偷

學之罪,准許我做個記名弟子。”

    唐經天笑道:“這是你的福緣,也是我們的喜事。張祖師晚年所創的劍法由你而得重現

人間,我感激你都還來不及呢!不過說到要做我的記名弟子,那我可是不敢當了。你是張祖

師的隔代弟子,我和你還不知差了多少輩呢!”

    孟華惶然說道:“唐掌門何出此言,折煞弟子了!我不過無意中得窺祖師的秘笈,焉敢

以他的弟子自居?但求掌門許我作記名弟子,對我來說,已經是非份之想了。”

    唐經天好像是在作認真考慮,想了好一會子,方始道:“論理我不能做你的師父,再說

令弟已經是我的關門弟子,在我的名下,即使是記名弟子,也不該再有的了,不過目前我碰

上的這件事情,要是讓你替我作魯仲連,卻正是最好不過。既然我要你代表我,你也是該有

個名義。這樣吧,由我來開武林前例,稟告祖師,收你為天山派的記名弟子。你是天山派的

記名弟子,但并非我的記名弟子,這兩者是大有分別的。天山派的記名弟子不拘輩份,各自

論交。我和你可以算是平輩……”

    孟華連忙說道:“那怎么可以?”

    唐經天笑道:“有何不可?我以為這是最好的辦法了。你要是謙抑自下,那你也可以和

英奇他們平輩論交。其實拘泥什么輩份之分,胸中便有所障,你我何必定要隨俗?”

    孟華暗自想道:“他剛才說的那件什么事情,想必就是有關我三師父的事了。為了三師

父的緣故,我只好姑且僭越吧。”說道:“多承掌門厚愛,弟子愧不敢當。只好作為權宜之

計吧。”

    唐經天笑道:“剛剛說好和你平輩論交的,你怎么又自稱弟子了?快改稱呼。”

    孟華想起一事,說道:“請掌門准許我在私底下以晚輩自居。說起武功秘笈,晚輩還有

一事稟告。那位羅曼娜姑娘,不知已經見過掌門沒有?”

    唐經天道:“她和冰儿都已見過我了。你說的可是那本古波斯文的武功秘笈?”孟華說

道:“正是。晚輩不懂波斯文字,意欲獻給唐掌門。”

    唐經天笑道:“別人平生難得有一次奇逢,你卻有了兩次。這部波斯秘笈的來歷,我早

就知道。不過不知道它是落在瓦納族的羅海手里。這部秘笈和張祖師的玄功要訣同樣珍貴,

与你有緣,應該屬你。至于說到你不懂得波斯文字,這個容易了。”

    孟華道:“請掌門指教。”把那本波斯文的武功秘笈遞了過去。唐經天翻了一翻,說

道:“少年時候,我曾經學過波斯文字,可惜多年沒有机會使用,早已荒疏。不過,這本秘

笈,大概我還可以讀得懂十之七八的。我想武學之道,中外本可相通,難解的地方,咱們一

起琢磨琢磨,或許還是可以參悟的。”

    孟華說道:“學武功的事無須著急,這本秘笈請掌門拿去慢慢參詳,有机會的話,下次

我再來向掌門領教也還不遲。”

    唐經天知道他的心意,說道:“你三師父的事情固然緊要,但你也用不著這樣快就离開

天山。”

    孟華以為他要接下去說崆峒派的事的,唐經天卻一轉話頭,跟著問道:“另外,就是你

們兄弟的事了。依我之見,令弟武功尚未學成,不如過几年你再接他回去。你意下如何?”

    孟華說道,“家父命我探望舍弟,如今我們兄弟已經相認,晚輩回去告訴家父,料想家

父亦可安心。舍弟得掌門教養成材,那是最好不過。”

    唐經天道:“好,那么你可以在這里多住一個月。然后替我到崆峒山去。”

    孟華精神一振,料想是有不尋常的事情發生,連忙問道:“掌門要我前往崆峒,可是為

了我的三師父之事么?”

    “不錯,現在我可以把崆峒派掌門給我這個錦匣的內容告訴你了。”唐經天打開錦匣,

把一封信先取出來,說道:“這是洞真子給我的私函,但你也不妨拿去看看。”

    孟華听說是私函,便道。“還是請掌門把可以讓我知道的告訴我吧。”

    唐經天道:“信上寫的都是可以讓你知道的。不過這封信寫得太長,由我講給你听也

好,可省你讀信的時間。”

    “洞真子定于明年三月初召開崆峒派的門人大會,他已是年過七旬,准備在這個會中立

繼任掌門人。是以特地邀請我去觀禮。”

    武林的大門派立掌門人,按規矩是要邀請各派名宿觀禮以示鄭重的。不過這只是對該派

的“大事”,對外人而言,卻是很普通的事,一點也不稀奇。

    孟華怔了一怔,說道:“就只是為了此事么?”唐經天笑道:“少安毋躁,這只不過是

個引子。”再听下去,孟華可就禁不住吃惊了。

    唐經天繼續說道:“這是一個選立掌門人的大會,也是一個清理門戶的大會,洞真子告

訴我,這兩件事情將同時辦理,但這兩件事情恐怕也都會引起糾紛。所以他不但是請我去觀

禮,同時也是請我去主持公道的。”

    孟華吃了一惊,說道:“清理門戶,那是要對付我的三師父吧。”

    唐經天道:“不錯。這件事情令我很感為難。是以我想來想去,覺得還是由你替我走這

一趟好些。”

    孟華說道:“我的三師父早已給他們‘逐出門牆’還需什么‘清理門戶’?”

    唐經天道:“立掌門人何以會引起糾紛,洞真子沒加解釋,但對于后者,倒是有所解釋

的。不錯,尊師是在三十年前已被他們‘逐出門牆’但這件案子卻還沒有了結。”

    孟華憤然說道:“家師甘忍被逐之辱,退跡石林,已經是避開他們了。我真不懂為什么

還不能算是了結?為什么他們還要一再欺侮我的師父,逼得他無立足之地?”

    唐經天道:“据洞真子的解釋是,最初他是覺得家丑不宜外揚,所以在尊師案發之時,

他給的處分只是逐出門牆,理由也沒有對外宣布,但据說你的三師父脫离崆峒門戶之后,仍

是怙惡不悛。──對不起,我是用他信中的說話,你莫見怪。另一方面,崆峒派的長老們又

一致要求在新掌門确定之日,把這件舊案徹底了斷。意思即是要用清理門戶中最重的一种處

罰來對付你的三師父了。”

    孟華又气又怒,說道:“那是說他們要取我的三師父的性命了?”

    唐經天道:“恐怕是這個意思了。”

    孟華道:“我的師父到底犯了什么彌天大罪?”

    唐經天道:“這是一個疑案,說老實話,目前我還不敢輕率的就下論斷。”神气間似有

難言之隱。孟華想起“家丑不宜外揚”這一句話,這句話在洞冥子口中說過,如今在洞真子

的信中也這樣寫的。一難道三師父真的曾經做出門人見不得人之事?不,不,三師父絕不會

是他們的那种!雖然我不知道其中有何蹊蹺,但我敢相信三師父一定是受了誣陷!”不過由

于有所謂“家丑”的陰影藏在心頭,弟子自是不便向外人查問師父的“丑事”。

    唐經天也似乎是在一時之間還未能決定該否告訴孟華,但他還是說道:“你一定要知道

的話,待會儿再告訴你。現在我先告訴你另一件事情。”

    孟華問道:“什么事情?”唐經天道:“据洞真子說,他已得到風聲,金大俠准備替你

的三師父調停此事。”

    孟華喜道:“有金大俠出頭,事情就好辦了。”心知此事定是金碧漪的功勞,替他代求

父親出頭調停此事的,他和金碧漪分手數月,听到這個消息,不覺偌增思念:“明年三月的

崆峒派大會,金大俠是一定要去的了,只不知漪妹會不會跟她爹爹同往?”他是希望能夠在

崆峒山見著金碧漪的,否則的話,見面之期,又不知要推遲到什么時候了。

    孟華正自心里歡喜,忽听得唐經天嘆了口气,說道:“你喜歡得太早了,我只怕是節外

生枝,适得其反。”孟華吃惊問道:“為什么?”唐經天說道:“崆峒派得知這個消息,上

下人等都是十分激憤,不滿金大俠包庇他們的‘逆徒’。是以洞真子一定要我出山主持公

道:“

    孟華冷笑道:“他們倒是异想天開,這豈不是要你出頭去對付金大俠嗎?晚輩年輕識

淺,也不知家師犯了他們什么‘天條’?不過依我所想,金大俠既肯自告奮勇幫我師父調解

此事,想必他也是知道家師是冤枉的了。”

    唐經天道:“是呀,我和你的三師父雖然并不相識,但金大俠的為人我卻是深知的。金

大俠能夠相信你的三師父,我豈能──妄自猜疑,不過,不過……”

    听這口气,唐經天雖說不敢妄自猜疑,但對丹丘生卻似乎仍是不敢十分相信。孟華連忙

問道:“不過什么?”

    唐經天說道:“這件事情令我极是為難,我當然不能听崆峒派一面之辭,幫他們去對付

金大俠;但在真相未曾水落石出之前,我也不能偏袒一方,幫金大俠和你的三師父去對付他

們。我本來不想管的,不過現在的形勢卻逼得我非管不可。一來是我不愿見到武林因此事掀

起風波,崆峒派若是當真不肯罷手,勢將弄成不可收拾的局面;二來洞真子不惜把他們視為

‘家丑’的本派秘密告訴我,相信我能為他們主持公道,我豈可置之不理?但以我的身份确

實是左右為難,所以我想來想去,只有請你替我走一趟了。”

    孟華說道:“對晚輩來說,走這一趟乃是公私兩便。但以晚輩的身份,倘若是去調停的

話恐怕更加不宜。雖然我可以天山派記名弟子的身份替掌門效勞,但誰都知道當事人的一

方,正是晚輩恩師。武林中恐怕未有過弟子為師父作魯仲連的前例吧?”

    唐經天道:“你的顧慮我也想到了,我會教你怎樣去做的。不過目前我還未想得很适

當。好在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到你离開之時再說吧。”

    這一個月中,孟華把無名劍法的圖譜默寫出來交給唐經天,唐經天也把那部波斯文武學

秘笈譯出來与孟華一同研究。孟華的精神貫注在上乘武學的探討之中,倒是少了許多煩惱。

    這一個月當中,唐經天絕口不提他的三師父之事,但這件事情,在他的心頭卻是一個陰

影。學武之時固然可以強制自己不去想它,一有余暇,就不禁為之憂慮了。尤其因為真相未

明,更加令他煩惱,他相信自己的師父絕不會做出喪德敗行之事,但那“家丑”二字卻像毒

蛇隨著他的心。

    一月時間很快過去,冷冰儿和桑達儿的傷也早已治愈了。桑達儿因禍得福,在天山一

月,學到不少武功。

    他們准備和他一起回去,孟華往崆峒山可以從原來的路程回去,正好可以順便送他們回

家。雖然這不是最短的路程,但由于還有三個多月的時間,他是盡可以赶得上參加崆峒派的

大會的。

    臨行前夕,唐經天把那個錦匣交給他,說道:“我知道你不愿意听別人對你師父的讕

言,但這一次你是要替我去做崆峒派的客人,參与他們所謂的‘清理門戶’之會的,要是你

完全不知道,些事的來龍去脈,恐怕很難應付,你的心里恐怕也得不到安宁,所以我想來想

去,還是讓你知道別人怎樣說你師父的好。”

    “這錦匣里有洞真子給我的信,有關你三師父那件案子的詳細檔案,還有我也盡我所

知,作了一些補充的說明。你拿去看吧。看過之后,我再和你商量。”

    這晚孟華把這份厚厚的檔案仔細的閱讀一遍,直到天明,方始看完。越看越是吃惊。

    事情發生在十八年之前。

    當時崆峒派的掌門人尚未曾是洞真子,而是洞真子的師兄、丹丘生的師父洞妙真人。

    崆峒派是道家,但也有俗家弟子。洞妙真人的三個師弟依次是洞真子、洞玄子、洞冥

子,除了洞真子是自動出家之外的,洞玄子和洞冥子都是曾經娶妻生子,中年之后方始做道

士的。

    孟華的三師父丹丘生是個不知父母名字的棄嬰,由洞妙真人把他拾回來撫養的。

    丹丘生好像是天生學武的材料,在洞妙真人悉心教調之下,年未弱冠,對本門的武學己

是無不精通,甚至還能推陳出新,有所發揚,有所創造了。同輩師兄弟固然是甘拜下風;長

一輩的師叔,往往也有自愧不如之感。不但本門中人公認他是后起之秀,甚至還有別派的武

林名宿,稱許他為崆峒派近百年來僅見的杰出人材的。洞妙真人有這樣一個好徒弟,對他的

愛護,當真要比親生的儿子更甚。

    另一個崆峒派的后起之秀則是洞玄子的儿子。洞玄子俗家姓何,家名一個源字,他的儿

子名叫何洛。

    何洛比丹丘生年紀稍長,武功雖然是比不上丹丘生,但卻十分能干,是掌門人最得力的

助手。同門私議,都認為繼任掌門人,假如不是丹丘生的話,就一定是何洛了。即使不是馬

上接洞妙真人之位,第三任掌門人選,也必將是在他們之中選擇其一。因為洞妙真人的師弟

年紀還不算很老,洞妙真人倘若提前退休,或許不想他們過早擔當大任。但誰也料想不到,

在崆峒派這兩位呼聲最高的后補掌門人之間,卻發生了一件令人震惊,而且至今尚未弄清底

蘊的意外事件!

    丹丘生年過二十尚未定親,何洛年紀比他稍長,則是業已有了未婚妻的。他的未婚妻是

住在俠北米脂的“中州大俠”牟一行的獨生女儿。

    牟一行在北五省聲望很高,疏財仗義,有小孟嘗之稱。他的獨生女儿出落得花容月貌,

武藝又高,不知有多少武林英俊曾經向她求婚,但牟一行最后卻選中了何洛。為的是卻不過

洞妙真人的情面,洞妙真人在他五十大壽那年,特地到米脂來為自己的這位師侄說婚的。事

后有人透露一個秘密,据說洞妙真人起初本來是想替自己的心愛徒儿向牟家求婚的,但他的

師弟洞玄子卻求師兄為他的儿子作媒,洞妙真人一來是顧念師兄弟的情誼,二來也不愿何洛

与丹丘生因此事而有芥蒂,是以只好屈從師弟之意。至于他本來的心意,有否向徒弟透過口

風,那就誰也不知了。

    牟一行五十三歲那年不幸去世,以他的武功之強,按說不該這樣早死的。是以在他死后

也有諸多揣測,有說他是患上絕症死的,有說他是練功不慎走火入魔死的,也是說他是被仇

家毒死的。不過最后這說提不出任何証据,他的朋友也只能是把他當作“壽終正寢”了。

    牟一行去世之后,牟夫人把家產盡行變賣,准備攜帶女儿,投靠親家。那料福無雙至,

禍不弟行,不知她是由于哀傷過度,還是早已有病在身,剛把家產變賣完畢,她也追隨丈夫

于地下了。夫妻相繼身亡,牟家唯余孤女。

    洞玄子得知親家不幸的消息,便叫儿子親往米脂去接他的未婚妻回來,准備待她孝服一

滿,便即成親。

    何洛在同門中与丹丘生交情最好,雖然在別人眼中,丹丘生是和他競逐繼任掌門的對

手,但他們卻似毫無相妒之心,一向親如兄弟的。何洛一來由于路途遙遠,路上又不太平,

恐防万一有意外發生;二來他和牟小姐尚是未婚夫妻,也要避免別人閑話。是以這次前往迎

親,便邀丹丘生作伴郎的。

    他們去了兩個月,算日子計路程,是應該早就回來的了,但竟是音訊毫無。洞玄子挂念

儿子,正要親自到米脂打听消息,忽地惡耗傳來,在一座荒山古廟之中,發現了他儿子的尸

体,同時被殺害的還有牟家的三個仆人。丹丘生和那位牟小姐則失蹤了。

    凶案發生的地點离米脂約有三日路程,地方官起初是當作“無頭公案”處理的。但恰巧

那個縣府的捕頭以前曾經做過牟家門下食客,認得牟家那三個仆人,于是把四具尸体一同收

殮,送往米了脂牟家。到了米脂一打听,自然知道那四具尸体是什么身份了。牟家在米脂雖

然沒有親人,還有牟一行生前的朋友,他們決定暫不掩埋,火速往崆峒山報訊。

    洞玄子赶到米脂,在當地的武林名宿和地方官在場的情形之下,開棺驗尸。那三個仆人

都是給人一劍穿過喉嚨殺死的。他的儿子身上卻有多處傷痕,顯然生前曾与凶手搏斗。

    洞玄子驗了儿子的傷,登時面色大變。在米脂他沒說什么,但當日就把棺材搬運回去,

臨行以重金賄賂地方官,請他不必追究此案。給儿子報仇之事,他們崆峒派自己會做,不用

公差代勞。地方官可免麻煩,自是求之不得。也不理會他要求的私自報仇,是否于律例有當

了。

    原來他驗出儿子所受的致命之傷,是給凶手以一招“七星伴月”的劍法在身上同時造成

七處傷痕斃命的。而這一招“七星伴月”,正是劍法中最難練的一招殺手絕招!

    這一招“七星伴月”,在崆峒派長幼三代同門之中,只有兩個人練得成功,一個是號稱

崆峒派第一劍術高手的他的師弟洞冥子,另一個就是他的師侄丹丘生了。洞玄子這招只能練

成同時刺人六處穴道,比起師侄,自愧不如。

    丹丘生是他掌門師兄最寵愛的弟子,他正是由于這個緣故,在米脂的時候,不愿意在外

人面前說出自己心里的怀疑。武林規矩,“家門不幸”,出了丑事,必須“家法”處治,不

能假手外人。

    他把棺材搬運回山,享告掌門。洞妙真人起初是不相信他的弟子會干出這樣殘害同門的

大逆不道之事的,但“証据”确鑿,卻也不由他不起疑心。

    連掌門人都起了疑心,崆峒派的一眾弟子,自是更加异口同聲,認定丹丘生是凶手了。

    也不能說他們的猜异沒有理由,除了那招“七星伴月”的嫌疑之外,他們還替丹丘生

“找出”了他謀害師兄的“原因”。第一,那位牟小姐長得花容月貌;第二,牟小姐是帶了

變賣的家產來作嫁妝的;而且還有更嚴重的第三點理由,何洛是唯一可以和丹丘生競逐繼掌

門人。

    在洞真子寫給唐經天的這封信上,詳列了當日他們一致怀疑丹丘生的這几點理由。說得

十分難听,看得孟華气得發抖:“豈有此理,崆峒派這班人真是狗嘴里不長象牙,怎能把我

的師父說成是劫財劫色的奸徒。”

    但令他更吃惊更生气的事還在后頭。

    崆峒派既然一致怀疑丹丘生是凶手,當然是要找他回來的了。又過了兩個月時間,丹丘

生仍是不知下落。那位牟小姐也是消息毫無。他們以為丹丘生做賊心虛,畏罪潛逃,既然財

色兼收,是以不愿再冒這個險。回來捏造謊言爭奪掌門了。

    這次他們卻沒料中,第三個月,丹丘生忽然自動回來。但令得孟華惊异的是,丹丘生對

師叔的責問不加辯護,只是求見師父。見了師父之后,他竟然甘愿接受給逐出門牆的處分。

而且還寫了一張“甘結”。

    孟華當然不會相信洞真子那封信上的敘述,但那張“甘結”他卻認得的确是他師父的筆

跡。

    不過,那張“甘結”也寫得极是含糊,說他是“認罪”也可以,說他是不認罪也可以。

他寫的是“弟子處事不當,以致師兄喪命。甘受本門任何處罰。”在這張“甘結”的空白

處,有洞妙真人批了四個字“逐出門牆”。

    孟華看著師父親筆寫的這份“甘結”,心中一片惘然。

    不錯,厚厚的一份檔案,包羅各方面的材料,似乎把這個案子的來龍去脈都說得清清楚

楚了,但孟華感覺到的仍是一團迷霧!

    檔案的地方說得很詳細,有的地方又太簡略,孟華仔細推敲再三,已經發覺不止一處疑

團。尤以他師父寫的這張“甘結”,令他怀疑最大。

    忽听得一個柔和的聲音說道:“不要難過,事情是假是真,總會水落石出的。”原來天

色已亮,唐經天走進來了。

    “這份檔案,你看過了么?”唐經天跟著問道。

    “全都看過了,但我仍是不能相信他的說話。”孟華答道。

    “這張甘結,是不是你師父寫的?”

    “我認得是師父的筆跡。但我覺得最奇怪的也正是這張甘結。”

    “為什么?”“假如我的師父确實是犯了那樣大罪,洞玄子豈能不為愛子報仇,為什么

肯讓掌門師兄只是把他逐出門牆就算?”

    “洞真子這封信上不是也有解釋的?他說真相大白是在他的掌門師兄死了之后的。雖則

他說的真相大白,在我仍是不以為然。”唐經天道。

    孟華說道:“他對后來那些事情的解釋暫且擱下不談,我想知道的是,在我師父寫下甘

結的這天,他們已經認定我的師父是凶手的了,為什么又肯輕輕放過?而且這張甘結又是寫

得如此含糊,我的師父只承認他是處事不當而已。何似洞妙真人又不窮加追究?”

    唐經天道:“這件事情是武林疑案之一。崆峒派雖然家丑不愿外揚,但門下弟子卻不能

每一個都是守口如瓶,還是有人把那天的情形泄漏出去的。對此事的解釋,我听見過的就有

几种說法。不過,我雖然比你知道得多些,迄今仍是猜想不透。”

    孟華說道:“唐掌門,你愿意把你所知道的那些情形告訴我么?我只想知道事實!”

    唐經天道:“我也不知听來的是否完全事實,不過据說是這樣的。……”

    那天丹丘生突然回來,對師叔的質問,一句也不答复,只允把事情的經過稟告師父,他

和師父談了一個晚上,當然沒人敢去偷听,也不知他究竟說了一些什么。

    唐經天說道:“誰也不知道那天晚上丹丘生對他的師父說了一些什么,但第二天洞妙真

人卻為他辯護了。”

    孟華連忙問道:“洞妙真人是怎樣說的?”

    唐經天道:“据說何洛是給一個蒙面強盜所殺的。推測他是牟家的仇人,來劫牟小姐

的。這強盜本領十分高強,丹丘生也被他傷了。丹丘生之所以失蹤數月,就是因為他躲在深

山里養傷的緣故。

    不過,這個說法是洞妙真人向他師弟洞玄子的解釋,由洞玄子的一個徒弟泄漏出來的。

這個徒弟井沒親耳听見洞妙真人是這么說。”

    孟華喜道:“這么說來,就与我的師父無關了。洞玄子的師弟雖沒親耳听見洞妙真人的

說話,一定也是听得他的師父轉述的了。否則他怎敢捏造?”唐經天道:“事情哪會這樣簡

單了結,這個說法可疑之處也還多著呢。”

    孟華說道:“是因為那一招‘七星伴月’造成的傷痕么?但我想那蒙面強盜的本領既然

十分高強,說不定他早有預謀,偷學了崆峒派這招劍法,嫁禍給我的三師父的。何況我的師

父也受了傷?”…

    唐經天道:“但別人也可解釋為是何洛抵抗之時,傷了你的三師父的。”

    孟華說道:“我相信三師父決不會捏造謊言了。”

    唐經天嘆道:“我也相信你的師父,但可惜崆峒派的一眾門人卻是不能相信。

    “据說關于那一招‘七星伴月’的嫌疑,洞妙真人也是像你那樣為他徒弟解釋的,但這

一招如此難練,總是叫人難以人信。”

    孟華憤然說道:“崆峒派的門人怎能不相信他們掌門人的解釋?”唐經天說道:“所以

有人怀疑洞妙真人未必是這樣和洞玄子說的。”

    孟華說道:“那么洞玄子何必要捏造這個謊話,他是認定我的師父是他殺子仇人的,捏

造這個謊話,不是反而幫我師父開脫嗎?”

    唐經天道:“這點我也猜想不透,不過有一個說法是,洞玄子卻不過師兄的情面,師兄

要保全自己的愛徒,他只好暫且讓師兄為丹丘生開脫罪名。那個解釋或許是洞妙真人所說,

或許不是。但洞玄子卻可以藉口這個解釋,避免給人追問他當日何以肯放過丹丘生。他要待

掌門師兄死了之后,才再找証据,再翻舊案,來報殺子之仇!”正是:

    眾口爍金難自辯,案中有案費疑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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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 負罪師門難自辯 臨歧良友惜分飛

    唐經天繼續說道:“還有一層,洞妙真人替你師父辯護,但令師卻從來沒有為自己說過

一句話。雖沒承認自己是凶手,也沒說過不是。同門質問他時,他只是說,我要說的都對師

父說了,你們喜歡怎樣猜疑,都隨你們的便。”

    孟華心念一動,暗自想道:“洞玄子气量狹窄,此仇必報,若說他為了顧全掌門師兄的

体面,就可以擱下愛子之仇,雖然只是暫緩几年,此事亦是難以令人相信。我的師父又不辯

護,莫非此事是恰好反過來,是我的師父為了顧全他的体面?”當下問道:“何洛這人為人

怎樣?”

    唐經天道:“我對他所知甚少,只知他是崆峒派与你師父并名的后起之秀,十分能干的

一個少年人。你這樣問,莫非你是怀疑何洛之死,是他自己的過錯?是他做了什么見不得人

的事,你的師父替他遮瞞?”

    孟華說道:“我對何洛毫無所知,目前還不敢這樣怀疑。不過令我最想不通的是,過錯

不是在我師父身上,為什么我的師父甘心給逐出門牆?”

    唐經天道:“听說你的師父當日之所以愿意寫下那張甘結,情形是這樣的:洞妙真人為

他辯護之后,洞玄子提出要求,言道既然你說凶手另有其人,你就該負責緝拿這個凶手歸

案,崆峒門下都可听你調遣。另外,你要負責把那位失蹤的牟小姐找回來。

    “這兩個要求不能說是不合理,但你的師父卻拒絕了。是以在群疑難釋之下,洞妙真人

只好將他逐出門牆,而他也自愿接受這個懲處。

    “在這件事情過后,洞妙真人就把掌門之位讓給二師弟洞真子,再過不到一年,洞妙真

人就去世了。有人說他的讓位是為了保全愛徒的條件,也有人說他后來是為爭气死的。那些

閑話,也是說之不盡了。”

    孟華默然不語,把師父寫的那張甘結放回錦匣。

    唐經天繼續說道:“但對你師父再不利的,還是在洞妙真人死了之后,繼續發現的那些

証据。牟家生還的那兩個男仆的口供你看過了么?”

    孟華說道:“看過了,但我還是不能無疑。”

    原來牟家是關中富豪,家產全部變賣,換來的金銀就有几大箱,另外還有家中所藏的珍

寶古玩也有几大箱。是以牟小姐攜帶這份“嫁妝”跟何洛去夫家之時,帶了五個仆人隨行,

這五個仆人也都是懂點武藝的,路上同行,可以幫忙搬運東西,也可增強防盜的力量。

    古廟凶案發生,何洛和三個男仆死了,牟小姐和另外兩個男仆人失蹤。事過三年,洞真

子到處找尋,沒找到他那位未過門的媳婦,卻找到了這兩個失蹤的男仆。

    据這兩個男仆說,他們親眼見到丹丘生行凶,他們是在丹丘生和何洛惡斗之時逃走,當

時另外三個仆人由于阻止他的行凶,已經給他殺了,是以他們雖沒目睹何洛被他殺死,但凶

手是他已無疑議。

    他們又說,當丹丘生行凶之時,牟小姐是袖手旁觀的。他們又說一路上丹丘牛和他們的

小姐已是眉來眼去,似乎早有私情。

    洞玄子筆錄這兩個人的口供,這份口供,作為檔案的一部分,洞真子也給唐經天送來了。

    洞真子那封信還敘述在洞玄子見過那個仆人之后,根据他們的口供繼續調查,据說案發

后一個月的光景,有人發現丹丘生和那位幸小姐在陝甘路上出現,但不知是逃向何方。直到

三年之前,他才知道丹丘生是躲在石林,至于那位牟小姐的下落,迄今仍是無人知道。

    孟華翻了一翻那份洞玄子筆錄的口供,說道:“這兩個仆人為什么在案發之后才向洞玄

子供述?按理說他們既是牟家的忠仆,他們的老主人在米脂也還有許多好朋友的,他們不到

崆峒山去,也該回米脂去呀。真相何須三年之后才能揭露?”

    唐經天道:“也許是他們害怕丹丘生報复,也許他們是不愿家丑外揚。所以不敢告訴老

主人生前親友?不過,這是崆峒派的看法。”

    孟華說道:“那么他們告訴洞玄子,不也坏了他們小姐的名聲?洞玄子是他們小姐的家

翁,知道真相,事情豈不更加嚴重?”

    唐經天道:“你的怀疑也有道理。不過我認為最值得怀疑的還不是這一點。”

    孟華道:“那是什么?”唐經天道:“這兩個据說生還的男仆,只有洞玄子見過。”

    孟華說道:“對啦,我正想問你,可知這兩個男仆現在是住在什么地方?要是找到他

們,那就好辦了。”

    唐經天道:“永遠找不到他們了,他們已經死掉啦!”

    孟華吃一惊,問道:“是洞玄子殺人滅口?還是死于別的原因?”

    唐經天道:“第二年,崆峒派的現任掌門人洞真子曾經約了牟一行生前的一位朋友去找

過那兩個仆人。

    “他約的這個人是西安西風鏢局的總鏢頭鳳一飛,鳳一飛是牟一行生前最要好的朋友,

一向關心牟家這件案子,是以洞真子不能不把師弟最新的發現告訴他。這次是三個人一起去

尋找的,由洞玄子帶路。

    “那兩個人住在荒山里,山上除了他們無人居住,只在山下有家獵戶。他們找到了洞真

子所說的那兩個仆人住處,是一間茅屋,那兩個仆人卻不見了。

    “后來他們到山下那家獵戶打听,据說他們也不知道山頂住有人,那座山很高,他平常

打獵,只敢上到半山的。不過去年冬天,他上山打獵之時,卻曾發現有一堆野獸吃剩的骨

頭,憑他們的經驗,那堆骨頭,似乎乃是人骨。洞玄子据此推斷,那兩個仆人可能是在出來

尋找食物之時,在半山遇到老虎之類的猛獸,給猛獸吃了。”

    孟華頹然說道:“這可真是死無對証了。不過是否真的有那兩個生還的仆人,我也還在

怀疑。說不定都是洞真子捏造出來的!”

    唐經天嘆道:“最糟糕的還是你的師父,后來又殺了洞玄子,傷了洞冥子。傷了洞冥子

還不打緊,殺了洞玄子可更是死無對証了!雖然洞玄子在生對你的師父不利,但他死了,對

你的師父更加不利。在生的話,還可以要求和他對質,他一死,別人可就只能相信他的話

了。何況你的師父雖說已被逐出門牆,但洞玄子、洞冥子到底曾經是他的師叔。在一般人看

來,令師殺了師叔總是犯了大逆不道之罪!

    孟華說道:“不,洞玄子不是他殺的,洞冥子也不是他傷的!”唐經天怔了一怔,說

道:“洞真子給我那封信是這樣說的,難道這兩件事情他也說謊么?”

    孟華說道:“唐掌門,這兩件事情,我知道得最清楚。洞玄子是我的二師父段仇世殺

的;洞冥子則是在一年之后被我傷的,我的三師父根本就沒有和他們動過手。”

    當下把兩次事情發生的經過原原本本說給唐經天知道:“這一次洞玄子和陽繼孟、歐陽

業二人一起,來到石林,要把我的三師父捉回崆峒,恰好我的二師父那天也在石林,結果我

的三師父傷了陽繼孟和歐陽業,我的二師父則与洞玄子斗得兩敗俱傷,但二師父在重傷倒地

之前,擲出的短劍卻插進了洞玄子的心窩!”

    唐經天嘆道:“原來內里還有這許多因由!歐陽業乃是御林軍的副統領,陽繼孟更是惡

名暗彰的大魔頭,洞玄子和崆峒門人向你師父尋仇那還罷了,他邀這兩個魔頭幫手,卻是不

該。不過据我所知,崆峒掌門洞真子雖然有點耳朵軟的毛病,為人還可以算得是正派的。只

不知他是否知道他的師弟結交匪類了?”

    孟華繼續說道:“那次事情過后,我的兩位師父都已离開石林,事隔一年,洞冥子又來

了。是陽繼孟一個徒弟給他帶路的。唐掌門,你猜他們來石林的目的是為了什么?”

    唐經天詫道:“不是為了找你的師父報仇么?据洞真子那封信所說,洞冥子是因為洞玄

子去了一年還未回山,是以洞冥子一來為了打听師兄的消息,二來是要去証實一下,看看你

的三師父是否躲在石林的。他給你的三師父傷了之后,方知師兄早已在石林喪命的。故此洞

真子以為洞玄子當然是你的三師父所殺無疑。”

    孟華說道:“我不知洞真子是否知道他師弟的真正目的,但我猜他是知道了卻唯恐你

知,所以在信上不敢有半字透露。”

    唐經天道:“哦,那是為何?”

    孟華說道:“什么打听師兄的消息和找我師父都不過是個藉口。他是和陽繼孟徒弟一起

來的,自應早已知道他的師兄已經死了。我的三師父是死是活,那時他還未知道,不過我的

師父早已不在石林,他也是知道的了。他和盤石生跑來石林的真正目的是找尋張祖師的武功

秘笈。”

    唐經天道:“他們又怎么知道此事?”

    孟華說道:“陽繼孟師徒本來是在我師父之前住在石林的,陽繼孟之所以選擇石林作他

巢穴,就是因為他知道有這個秘密。不過他們在石林住了多年,始終沒有找到。倒是給我在

無意中發現。”

    唐經天笑道:“幸虧是給你發現,要是落在他們手上,可是為患不小。”

    孟華繼續說道:“那時我剛剛學會無名劍法,想不到就把這位在名義上也可以算得是我

太師叔的洞冥子傷了。”

    唐經天說道:“現在我明白了,洞冥子是崆峒第一劍術高手,為了顧全顏面,他當然不

能說是傷在你的劍下。他為了加重你三師父的罪名,是以把‘害死’洞玄子這筆帳也算在你

三師父頭上。”

    孟華說道:“只憑這兩件事情,便可知道他們加給家師的罪名實是并不可靠了。”

    唐經天沉思一會,搖了搖頭,緩緩說道:“由你去揭穿洞冥子在這兩件事情上所說的謊

話,可以洗脫令師傷害本門尊長之罪,固然也很重要,但就整個案子而言,這兩件事不過是

旁生的枝節而已。如今最緊要的事情是必須知道牟家這件案子的真相!否則他們若是把這份

檔案公開,人們恐怕十個有九個都會認為你的師父嫌疑最大!”

    孟華一想,唐經天所說确是實情,倘若崆峒派指控的不是自己師父的話,恐怕自己也難

免會有疑心。當下暗然說道:“這件案子迷霧重重,如今又找不到任何人証。要想撥開迷

霧,恐怕是才良對圭的了!”

    唐經天忽道:“說難是難,說易也易!”

    孟華眼睛一亮,連忙說道:“請掌門賜教!”

    唐經天說道:“不錯,最棘手的是和這件案子有關的人,何洛和牟家五仆都已死了,那

位牟姑娘又失了蹤,甚至連負責調查這件案子最力的洞冥子也已死了!不過還有一個人活

著,就是你的三師父!”

    孟華只道唐經天有何妙法,不料他說的人証就是自己的師父,不禁好生失望,說道:

“家師是他們指控的被告,只怕別人不信他的說話。何況家師當初就不肯替自己辯護半句,

我知道他的脾气,他既然認為這是家丑不可外揚,即使到了生死關頭,恐怕他也是不肯說出

當時真相的。”

    唐經天微笑道:“他對別人不肯說,你是他的愛徒,你拿了這個錦匣去見他,懇求他告

訴你,我想他是會說給你听的。”

    孟華說道:“說給我知道有什么用?”

    唐經天道:“假如咱們的猜想不錯,那件案子是涉及崆峒派的‘家丑’的,這個‘家

丑’并非是洞真子指責你師父‘劫財劫色’的所謂‘家丑’而是別的崆峒派不愿為人所知的

事情,甚至何洛之死也可能是罪有應得的。那么你知道真相之后,你可以單獨去見崆峒派的

掌門洞真子,就說是你代表我向他求情,叫他不要追究舊案了。我想洞真子或許也是未曾知

道全部真相的,在他知道之后,他會收手的。”

    孟華得他指點,大喜說道:“這個法子顧全各方体面,确是可行之道。不過,好是好

了,只有一樣……”

    唐經天微笑道:“只有一樣不好,太過委屈令師了,對么?”孟華給他說中心事,點了

點頭,說道:“或許是我顧慮,但我想,倘若這樣子私下了結,別人一定會以為崆峒派的掌

門看在你老人家和金大俠的份上,才不追究的。家師豈非仍然未能盡脫嫌疑?”

    唐經天道:“你顧慮得未嘗沒有道理,不過卻也用不著你為洞真子操心?”孟華不懂話

中之意,不覺怔了一怔,說道:“我只是替師父擔心。”

    唐經天笑道:“我的意思是:解鈴還是系鈴人,你懂了么?至于怎樣解鈴’那就是洞真

子的事了。他一‘解’了‘鈴”你也不用替師父擔心了。”

    孟華這才恍然大悟,笑道:“不錯,倘若咱們猜想得不錯,洞真子明白了事情真相,知

道曲在己方,他當然要編造一個故事,替我師父開脫。我和師父不會說謊,在他們卻是出色

當行的,自是不用我替他們操心了。”

    唐經天笑道:“你也不要把洞真子設想得這么坏,万一咱們猜想得不對,這局面不知要

如何收拾呢?”

    孟華沉聲說道:“要是問明真相,曲在家師,晚輩決不會拘私袒護。”

    唐經天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事情往往有复雜得出人意料之外的。比如說,縱然令師

沒錯,但是非之際,卻是難明。”

    孟華說道:“怎會有這种情形?”他年紀太輕,唐經天這几句老于世故的說話,他可是

當真想不通了。

    唐經天道:“我只是打個比方而已,但愿只是杞憂,你不必放在心上。但另外一件事

情,你卻必須小心在意了。”

    孟華問道:“什么事情?”唐經天道:“你必須在見著洞冥子之前,先和你的三師父會

面。時間的配合非常緊要,你去得遲了當然不行,去得太早也是不行。洞冥子和你有仇,你

去得太早,縱然他知道你的雙重身份,礙著我的面子,不敢對你怎樣,他也會監視你的。令

師也是一樣,去得太早不行,去得太遲不行。最好是你們都是剛好在會前一天見著,不過,

這除了要你机警之外,還得碰碰運气了。”

    這一層孟華倒是沒有想到,當下苦笑說道:“有運气可碰,總比束手無策的好。”

    說至此處,不知不覺已是天色大亮,唐經天道:“好,你可以動身啦。我去叫炎儿給你

送行。”

    孟華說道:“不敢麻煩掌門,待我自己去找他吧。反正我也要順便向繆大俠和冷姑娘辭

行的。”楊炎由于曾經誤傷了冷冰儿的緣故,和冷冰儿特別要好,這一個月來,他都是守在

冷冰儿病榻旁邊,服侍她的。如今冷冰儿的傷雖然已經好了,他也還是喜歡跟著她,當真是

有如姐弟一般。冷冰儿替代段劍青的職務,教他讀書寫字。到睡覺的時候,他才回到義父繆

長風身旁。

    唐經天忽地笑道:“不用咱們去找他了,我猜是炎儿來啦。”

    話猶未了,宮門外已是有聲音回答:“還有我和冷姑娘都來了呢,孟賢侄就要動身了

吧?”原來是繆長風与冷冰儿帶他來的。因楊炎的腳步比他們重得多,未曾踏進宮門,唐經

天已是听出他的腳步聲了。

    孟華好生佩服,想道:“隔著几重門戶,唐大俠就听得見外面的腳步聲,繆叔叔也听見

了我們的談話,他們的這份內功造詣,我恐怕再練五年,也未必能夠比上他們。”

    冷冰儿走了進來,笑道:“炎弟昨晚恐怕一晚都沒睡呢,他記挂著今早要給你送行,昨

晚离開我的時候,一再叫我今早喚他起床。如不料今早還是他來叫醒我的。”

    繆長風笑道:“孟賢侄,你的弟弟有冷姑娘照顧,你可以放心回去。”孟華說道:“繆

叔叔教養舍弟之恩,小侄更是感激。”

    繆長風哈哈笑道:“我和令尊的交情胜于手足,你卻和我說這樣客气的話,倘若你不是

就要走的話,我倒要責備你一頓了。”

    冷冰儿笑道:“桑達儿和羅曼娜已經在前山口等你,閑話少說,咱們這就走吧。”

    路上繆長風和孟華說道:“賢侄,不是我夸獎你,你的人品和武功,不但在后輩的英杰

中沒人比得上你,再過十年,恐怕金大俠也得讓你三分。我真羡慕你的爹爹有你這么一個好

儿子。”

    冷冰儿笑道:“臨淵羡魚,何如道而結网,纓叔叔,你羡慕人家

    846有好儿子,那你就該找個嬸嬸呵!”

    繆長風連連搖手,說道:“我怎會臨老還找麻煩,我只盼能把炎儿教養成材,和他哥哥

比個高下。他是我干儿子,那我面上也有光彩了。冷姑娘,我倒是希望你能夠早日找到個好

夫婿呢。”

    冷冰儿面上一紅,半晌,黯然說道:“叔叔,我也想學你這樣,一個人無拘無束,過這

一生。”

    繆長風笑道:“你學我什么都好,學我獨身終老那就不好了。我如今已是將要踏進垂暮

之年,你可還年輕吶!”他隱約知道一點冷冰儿和段劍青的事情,見她眼圈紅潤潤也就不便

再說下卻了。心想:“待她心里的創傷漸平复過來。那時再勸她吧。”

    孟華也怕挑起冷冰儿心上的創傷,于是把話題岔開,笑道:“繆叔叔,你和家父一般年

紀,不過四十多歲,怎能說老?這次我來的時候,爹爹還囑咐我替他勸勸你呢。”

    繆長風道:“啊。他要勸我什么?”孟華說:“他希望叔叔重振雄風,再入江湖。”繆

長風笑道:“我在天山住了十年,也的确是有點‘思凡’了。你爹如今是在哪里?”

    孟華說道:“我和家父是在拉薩分手的,那時他正要回柴達木去,此刻恐怕是已經在柴

達木了。”

    繆長風道:“本來我也有點意思到崆峒山湊湊熱鬧的,但我知會無好會,洞真子又沒請

我,我只好打消這個念頭了。再過一些時候,或許我會到柴達木會會今尊。”

    孟華大喜道:“這敢情好,柴達木的冷蕭兩位頭領正是需要有繆叔叔這樣的高手拔刀相

助呢。”

    繆長風道:“好,我現在想和你談一點私事了。”孟華怔了一怔:“什么私事?”繆長

風故意放慢腳步,把孟華拉過一邊,低聲說道:“你看冷姑娘為人怎樣?”

    孟華說道:“人品武功,都可以稱得上是女中豪杰。”

    繆長風道:“她對令弟非常愛護,這次要不是她舍命相救,炎儿恐怕還不能掙脫那奸徒

的魔掌呢。”

    孟華說道:“不錯,她不僅救過舍弟的性命,也救過我的性命,我是十分感激她的。但

愿她早日身心康复,如你所說,能夠找到一個如意郎君。”

    繆長風原意是替他們做媒的,但見孟華如此回答,弦外之音,已是委婉的拒絕了她。他

老于世故,登時省悟,微笑道:“孟賢侄,你是不是已經有了意中人了?”

    孟華紅了臉低聲說道:“家父和金大俠在拉薩已經見過了面,好像他們有點意思,有點

意思……”

    繆長風一听這話,不用再說下去,心里已然明白,笑道:“我知道金逐流有個女儿,恭

喜,恭喜,原來我的老朋友是和金大俠結成親家了。”

    冷冰儿听見他的笑聲,回過頭來問道:“繆叔叔,你們談些什么,談得這樣高興?”繆

長風道:“沒什么,我是在為老朋友高興。嗯,現在也該讓你談談了。”

    孟華赶上他們,牽著弟弟的手,說道:“炎弟,哥哥要走了,你也該回去啦。以后你要

好好听師父的話,听干爹的話,听冷姐姐的話。”

    楊炎說道:“我知道。這次我做了許多錯事,你們還是這樣疼我,我真慚愧。有師父、

干爹和冷姐姐教導我,以后我會學好的。”

    孟華甚為歡喜說道:“對,這才是乖孩子。”

    楊炎忽道:“哥哥,我問你一件事情。”孟華道:“什么事請?”楊炎說道:“哥哥,

為什么你姓孟我卻姓楊?”

    孟華早料到他會提出這個問題,但仍是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搔了搔頭,說道:“你干爹

沒對你說過么?”

    楊炎說道:“干爹說,要待我長大了才告訴我。”

    孟華松了口气,說道:“好,那你就多等兩年,你答應過听干爹的話的。”

    楊炎說道:“好,我听你們的話。我知道爹爹疼我,哥哥疼我,我已經心滿意足啦。”

    孟華說道:“是呀,爹爹要是不疼你,也不會叫我來探訪你的消息了。”

    楊炎又道:“我以前一直以為爹爹已經死了,現在才知道他還活在人間,我真高興极

了。我雖然從沒見過爹爹,我也是很想念他的。干爹告訴我,爹爹是一位受人尊敬的英雄,

叫我將來學他模樣。只可惜我現在還不能見到他。”

    原來繆長風為了不想他知道他的生父是何等樣人,所以自小騙他,說是他的父親已經死

了。直到孟華來了之后,方才告訴他,他父親當年的死訊乃是“謠傳”,別人傳他是死在小

金川的戰役,其實不是。繆長風是把孟元超的故事當作他的父親故事。以免他太早知道真

相,傷害了他未成熟孩子的心靈。他身世的真相繆長風還是瞞著他的。

    孟華說道:“弟弟,你勤練武功,再過几年,就可以學成下山了。你一定會見爹爹的,

不用心急。”

    楊炎說道:“是,哥哥,你還有什么吩咐嗎?”

    孟華想了一想說道:“弟弟你很聰明,我不擔心你學不好本領,只擔心你將來怎樣選擇

朋友。你要記著這次教訓,以后免得再上坏人的當。”

    孟華話出了口,方才想起,這几句話恐怕難免又要触起冷冰儿的傷心。

    楊炎稚气未消,說道:“只可惜坏人額角沒有刻字,不能讓人一看就知道他是坏人好

人。像姓段的那個奸徒,好像十分疼我,誰知到頭來卻要害我。”

    孟華說道:“人總是難免會做錯事的,不過多經一秀,多長一智,慢慢的就會懂得怎樣

分別好人和坏人了!”

    冷冰儿好似知孟華的心思,笑道:“這個本領我也還得好好練呢。不過孟大哥,你也不

用為我感覺難過。不錯,最初我自己也是很難過的,甚至恨不得死了的好。但現已經想通

了,就當作是給毒蛇咬一口吧,咬傷了只能醫好它,可不值得為毒蛇而死。”

    孟華大喜說道:“冷姐姐,你能夠這樣想那就好了,但愿你早日醫好創傷。”冷冰儿

道:“我會醫好自己的。不過暫時我還不想回柴達木去,你要是見到我的叔叔,請把我的消

息告訴他,免他挂慮。”

    孟華說道:“你在天山學好本領回去那就更好了。令叔知道你是因禍得福,他也一定為

你高興。”說至此處,不知不覺已是走到了冷冰儿那日藏身的那個冰磨菇附近了。孟華說

道:“不要送得太遠了,你們回去吧。”

    桑塔儿与羅曼娜踉著上前和冷冰儿道別,羅曼娜說道:“冷姐姐,你對我的好處,我永

遠不會忘記。什么時候,你回到我們那里,我們都歡迎你。”

    冷冰儿笑道:“你們的喜酒恐怕我是不能去喝了。不過,我會去看你們的。那時再補喝

吧。”

    各人互相珍重,握手道別。孟華回過頭看不見他們的影子了,還隱隱听見繆長風的帶著

蒼涼意味的朗吟:“十年磨劍,五陵結客,把平生涕淚都飄盡……”

    桑塔儿道:“這次我也是因禍得福。現在我才相信,漢人中的坏人只是极少极少的一小

撮,好人可多得很!”

    孟華笑道:“本來這世界就是好人比坏人多。不管是漢人、滿人、回人還是藏人,都是

一樣的。”

    桑達儿身体壯健,傷愈之后,更胜從前。羅曼娜在天山一個多月,也學會了粗淺的吐納

功夫,懂得怎樣運气御寒,比來的時候,步履更加輕健了。

    走了七八天,草原上已有人煙。桑達儿在一個牧場里買了三匹健馬代步,繼續前行,有

了坐騎,估計可以提早几天回到家鄉,大家心情更為愉快。正是:

    骨肉團圓分黑白,天山更喜拜宗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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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回 欲雪師冤來赴山 卻逢妖孽上名山

    從他們下山那天起,一連十几天,都是風和日麗的好天气。北國的春天雖然來得遲,草

原上也能夠見到不知名的野花了。這一天他們在草原上并轡同行,羅曼娜興致勃勃要和桑達

儿賽跑。桑達儿笑道:“好呀,但這次我追上了你,你可不能用皮鞭拍打我了。”

    羅曼娜面上一紅,說道:“又不是玩刁羊的游戲,我省點气力不好,我才懶得鞭打你

呢。”

    桑達儿想起“刁羊”之事,笑道:“那晚我真怕你的皮鞭要落在別人身上,落在孟大哥

身上那還罷了,要是落在那姓段的小子身上,可就遭透了!”羅曼娜天真爛漫,想起那晚事

情,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也還是格格的笑了起來,笑得十分開朗。孟華早已習慣了他們的純

真和爽直,也就不覺得尷尬了。

    羅曼娜笑道:“我才不會上那騙子的當呢,不過我倒很想把他狠狠的打一頓,當然不是

在刁羊的時候。至于孟大哥嘛,可惜他早已有了意中人,我想打他,他也不能讓我的皮鞭落

在他的身上。”

    桑達儿道:“對啦,孟大哥,你几時和那位心愛的姑娘來我們這里,我們特別為你開一

次刁羊大會。”

    孟華笑道:“多謝你們。不過我們漢人的規矩和你們不同,妻子是不能打丈夫的。”

    桑達儿道:“那你們怎樣表達情意?”

    孟華說道:“兩情相悅之時,用不著說出來,對方也會懂的。”

    羅曼娜噗嗤一笑,說道:“是呀,你當別人也是像你這樣笨么?”

    孟華給她挑起話題,不覺又想起了金碧漪來。“不知她會不會跟父親到崆峒山去,但愿

能夠在那里見得著她。金大俠已經知道女儿心事,和江家的婚姻之議想必也已打消了吧?但

愿這次重逢,不再好事多磨。”

    羅曼娜好似知道他的心思,笑道:“都是我的不好,惹起你的相思病了。來,你也參加

我們賽馬,解解悶儿。”

    孟華說道:“你們玩吧。我給你們留心,看看能不能獵到一頭山羊。”羅曼娜詫道:

“要來做什么?”孟華笑道:“充作家羊,給你們再玩一次刁羊游戲呀。”

    桑達儿和羅曼娜嘻嘻哈哈的追逐起來,忽見一頭野豬在山邊的亂草叢中出現。桑達儿笑

道:“可惜不是山羊,不過野豬肉更好吃,我打下來,今晚請你們吃烤野豬大餐!”

    羅曼娜叫道:“呵,它已經跑上山坡了,你還不赶快射?再遲,它就要逃得無影無蹤

啦!”桑達儿笑道:“它跑不掉的,瞧我的神箭!”他有意在羅曼娜面前顯顯手段,馬儿跑

得快,在馬背上張弓搭箭,唰的一箭就射過去。

    弓如霹靂,箭似流星,這一箭直射到百步開外,眼看就要射中那頭野豬,山坡上忽地也

有人一箭射將下來,兩枝箭在空中碰個正著,一齊落下。那頭野豬還未來得及竄入亂草叢

中,連珠箭跟著射來,立即把它射翻了。

    桑達儿吃了一惊,贊道:“好箭法!”心里想道:“這人箭法更胜于我,不知是誰?”

    心念未已,只听得一個熟悉的聲音哈哈笑道:“是桑達儿嗎?”山坡上出現了一小隊人

馬,為首的是個年約五十左右,身体魁梧的哈薩克人。

    羅曼娜又惊又喜,叫道:“爹爹,你怎的跑到這樣遠的地方打獵?”原來這人正是她的

父親羅海。

    羅海突然見著女儿,更是歡喜無限,說道:“你們都回來了,還有一位……”羅曼娜笑

道:“還有一位貴客,正是你想見的!”說話之間,孟華亦已來到。

    羅海大喜道:“我還擔心你們找不到孟少俠,未能上到天山,就碰上坏人呢!想不到你

們已經一起回來了,這我可以放心啦。”

    羅曼娜說道:“好叫爹爹歡喜,那個紅發妖人早在天山打死了,只嚇跑了那姓段的小

子,諒他也不敢再到咱們那儿搗亂啦。”她把找尋孟華的經過告訴父親之后,問道:“爹

爹,你們來這里又是為了什么?我想:該不會真是打獵吧?”原來跟隨她的父親一起來的這

十多個人,都是部落中的重要人物。

    一個長老笑道:“當然不是為了打獵,你爹爹是去舉行就職大典的。”

    羅曼娜怔了一怔,說道:“就什么職呀?”

    那長老笑說道:“咱們哈薩克族人的總格老呀!你還不赶快向你爹爹道賀。”

    原來哈薩克族的老酋長年過七旬,早有退休之意,兩個月前,他按族中規矩,召集各個

部落的酋長推選繼任人選,結果是一致推舉瓦納族的酋長羅海擔當。

    哈薩克族是回疆最善戰的一個民族,若是哈薩克族團結起來,足可以成為抗清的一支勁

旅,孟華听到這個消息,也是十分歡喜,連忙和羅曼娜一同上去道賀。

    羅海說道:“我本來不敢擔當這一重任的,但轉念一想,要是我做了本族的格老,我可

以和你們在柴達木的義軍合作得更好一些,大家攜手抗清,彼此都有個倚靠。我是想到了這

一點,因此才答應的。”這正是孟華心里希望的事,從羅海口中先說出。來,孟華不由得大

喜過望,說道:“我把這個喜訊帶回柴達木去,請冷頭領派出一位正式的使者來和你定盟。

這里我先向你道謝。”

    羅海哈哈笑道:“咱們是彼此幫忙,道謝什么?再說,也用不著正式的使者了,我和你

說了就算數。不過,你要是要弄個儀式以示鄭重的話,那么我也正想請你到蘇克昭盟去,請

你參加我接任格老的典禮,典禮過后,我和你歃血定盟。”

    孟華說道:“本來我應該前往參加盛典,更應該在那天向你正式道賀的,不過,很不湊

巧,我有另一件緊要的事情必須先到別的地方去一趟,只好向你老人家告罪了。”

    羅海說道:“既然你另有要事,那我也不便勉強你了。不過現在天色已晚,你要赶路,

一天也不能多走几里了。不如就在此地歇一晚如何,我還有好消息告訴你呢。”

    孟華答應下來,跟著問道:“是什么好消息?”羅海笑道:“我們的規矩,有好消息要

喝酒慶祝的。待咱們喝酒的時候再說吧。”當下分派人手,一面搭起帳篷,一面生火烤那野

豬。

    他們攜帶有几個大皮袋的奶酒,野豬烤熟,大家在草原席地而坐,拔刀割肉,捧著皮袋

大口喝酒,倒是另有一番風味。

    羅海有了酒意,興致更濃,哈哈笑道:“說起這個好消息,我還得先多謝你呢。”

    孟華怔了一怔,說道:“這好消息和我有何相干?”

    羅海說道:“那個紅發妖人和那姓段的坏小子是為了三個原因,才躲在我們那里這許多

時候的。他們說的秘密,給你听見,你告訴了冷姑娘,冷姑娘后來告訴我的,你還記得這件

事么?”孟華說道:“記得。”羅海說道:“那你再說一遍。”

    孟華說道:“第一原因是他們早已料你會繼任格老,姓段那小子想騙你的女儿,以便他

將來好在回疆稱王;第二個原因是想把那本波斯文的武功秘笈弄到手;第二是他們知道你們

那個地方有個玉礦,一直還未有人發現。”

    羅海冷冷笑道:“他們處心積慮想害咱們,想不到咱們卻是因禍得福。我的女儿如今有

了女婿;那本波斯文的武功秘笈是到了你的手中;一直沒有人發現的那個玉礦在我動身之前

恰好也發現了。你說,我豈不是要多謝他們間接告訴我這個秘密么?”

    孟華笑道:“不錯,我也得多謝他們呢。格老,你們發現了這個玉礦,你們的老百姓以

后的日子也可以過得更好了。當真是一個值得慶賀的好消息呀!”

    羅海繼續說道:“這玉礦我准備在回去之后,便即進行開采,要是開采成功的話,將來

還得請你們在柴達木的朋友幫忙把這些玉石向外面銷售。這樣不但我們的日子可以過得好一

些,義軍的軍餉大概也可以不成問題了。”

    孟華說道:“好,我會把格老這個計划帶回去給冷頭領的。”

    羅海說道:“好,祝咱們合作成功。”与孟華干了一杯之后,繼續說道:“我希望你能

夠盡早來到我們那儿,我們的刁羊大會還有几個月又要舉行了。這次我還希望你帶了你心愛

的姑娘一起來。”

    羅曼娜笑道:“爹爹,我早已代你邀請他了。但你可知道他的心愛姑娘是誰么?”

    羅海笑道:“你這樣說,想必他是已經告訴你了,快點說給爹爹知道。”羅曼娜道:

“你听了一定歡喜,孟大俠的意中人就是金大俠的女儿!”

    羅海道:“是金逐流、金大俠么?”羅曼娜笑道:“除了他天下還能有哪個姓金的配稱

大俠?”

    羅海大喜道:“這太好了,金大俠和令尊一樣,正是我們所佩服的漢人英雄呢!”

    說至此處,羅海想起一事,笑道:“不是你提起金大俠,我几乎忘記了有一件事情還要

告訴你們呢。”

    羅曼娜道:“什么事情?”

    羅海說道:“金大俠的一個徒弟半個月前曾打咱們那儿經過,他是來打听他的師兄亦即

金大俠的儿子的消息的。不過金大俠的儿子几時來到回疆,我卻不知。”

    孟華說道:“這人是不是名叫江上云?他是金大俠的二徒弟。”

    羅海說道:“不錯,他也向我打听尉遲大俠和你的消息。我說你已經到天山去了。你沒

碰上他嗎?”

    孟華說道:“沒有。不過我卻曾碰上他的師兄。”

    孟華說起金碧峰在雪山上被一群犀牛攻擊,自己恰好和他碰上,救他脫險之事,听得眾

人都是咋舌不已。

    孟華說道:“講起這件事情,我還應該向你道歉呢。”

    羅海怔了一怔,說道:“你救金大俠的儿子,這是一件好事,為什么要向我道歉?”

    孟華說道:“不是救人之事,是我借你的那匹坐騎之事。不過這兩件事情有點連帶關

系。”羅海想了起來,說道:“對啦,我正想問你,你怎的換了坐騎?”

    孟華說道:“我這匹坐騎,已經換了第三次了。最先是你借給我那匹坐騎,途中遭遇坏

人伏擊,不幸被射殺了。但后來我在天狼部得到江布的一匹名馬,本來想把那匹馬償還你

的……”

    羅海不覺又是怔了一怔,說道:“且慢,江布是西藏著名的惡霸,怎的你和他會有交情

呢?”

    孟華笑道:“那匹坐騎不是他送給我的,是給我搶來的。這個大惡霸也是我的仇人

呢。”當下把江布如何逃到回疆,如何和清廷的大內高手勾結,來到天狼部,想煽惑天狼部

的酋長与義軍為敵之事原原本本說給歲海知道:“他逃到天狼部,正是應了一句老話,天堂

有路他不進,地獄無門他偏進來。恐怕他做夢也想不到,在那里會碰上尉遲大俠和我。結果

是鷹爪僥幸逃脫,他被我們擒獲。天狼部的新格老將他押回西藏,交給他禍害最深的仇家

了。他平生最喜愛的那匹名馬就歸我所有了。”眾人听了江布的下場,都是大為稱快。

    孟華繼續說道:“我本來想把江布那匹坐騎償還你的,但因金碧峰摔坏了腿,我送給他

了。”

    羅海哈哈笑道:“這件事你做得好极了,我那匹坐騎本來是送給你的,要什么‘償

還’?你這樣說,那反而是把我當作外人了。”

    第二天一早,孟華与羅海父女道別,羅曼娜与桑達儿依依不舍,又送了他一程。臨別說

道:“孟大哥,你對我們的恩情我們永遠也報答不了。只請你記得,你和那位金姑娘一起回

來。”孟華說道:“我會回來的,我也永遠記得你們珍貴的友誼!”

    他不用送羅曼娜回鄉,時間是更寬裕了,此時才是正月下旬,距离崆峒之會,還有將近

五十天的時間,用不著心急赶路了。不過在他知道江上云的消息之后,心潮卻是起伏不定。

    金碧漪的哥哥已經諒解他了,那個驕傲的江上云對他是否還有敵意呢?

    不錯,金碧漪的父親是已經知道女儿喜歡他,而且也曾向他透露過口風,暗示可以答應

他們的婚事了。但也只限于“暗示”而已,并未成為定局。假如江上云堅決不肯放手的話,

憑著江家和金家的深厚交誼,如果江海天親口為他的儿子向師妹求婚,這事情會不會有變卦

呢?

    當然,即使有這种最坏的情況發生,孟華相信也不過只是多添一點磨折而已,只要金碧

漪真心愛他,哪怕更多磨折也阻擋不了。不過卻難免彼此心上都有疙瘩了。

    “金大俠派他的儿子到天山,只是為了邀請唐掌門在今年前輩女儿呂四俠的百年忌辰之

時,到氓山掃墓。同時也是為了藉此机會,讓儿子謁見這位當世的武學宗師而已,并無什么

特別的使命,用不著過了一些時候,又加派江上云來的,江上云本來應該跟師父和師妹回

家,為什么他卻又獨自來到回疆?是他半途和碧漪鬧翻了?還是為了其他我未知道的原因

呢?”孟華不覺有點猜疑不定了。

    忽地他又想起了鄧明珠來:“那位鄧姑娘雖曾因議婚不成之事惱恨江家,但江家根本未

知道這件事情,這只是江上云的師兄替他自作主張拒婚的。那次在昭化相逢,江上云誤會她

是愛上了我,責備我用情不專,甚至因此要取我的性命,他是為師妹呢?還是為了鄧明珠

呢?或許他對鄧明珠也不是完全無意吧?碧漪准備等待机會,就向父親和她的江師伯重提鄧

家這門親事的,不知她說了沒有?那位鄧姑娘現在也該回到她的家鄉了吧?要是這門親事能

夠撮合成功,那就好了。”

    三師父那件錯綜复雜的疑案令他憂慮不安,加上了對金碧漪的相思,又加上江上云突然

在回疆出現在他心頭抹上陰影,孟華和桑達儿、羅曼娜分手之后,獨自一人回去,不覺是更

加心事重重了。

    這一天他走到羅布泊,那已經是接近甘肅省境的地方,大約還有不到十天的路程,就可

以踏進玉門關了。

    但這段路程卻特別難走,因為這個地方已經是沙漠地帶了。雖然還不能算是“不毛之

地”,大地上已經很難看見碧綠一片野草了。沙漠的气候也很特別,時節雖是早春二月,早

晚都很寒冷,但中午卻是驕陽好像火,似夏天了。

    天有不測之風云,這日中午時分,孟華騎著馬在沙漠上行走之時,忽然碰上一陣狂風。

    中午時分,漠漠黃沙,驕陽似火。大地都好似喘不過气來,一切都好似靜止了。沒有靜

止的只有流沙。

    但狂風一起,天地登時變色。本來就沒有靜止過的流沙是更加乘著狂風肆虐了!

    狂風一起,流沙四散,儼若惊濤。風沙起處,陽光也染成了一片黃。黃沙漫天的迷离煙

霧之中,略略帶著一些淡紫的輕藍色。遠遠望去,就好像那遙遠的地方是一個涪瀚的美麗的

海洋。

    這是天地間罕有的奇觀,但也是旅人最怕碰見的景象。饒是孟華膽大,也不禁心戰神

搖、想道:“怪不得古人稱沙漠為瀚海,但可惜這個美麗的海洋是會淹沒人的!”

    幸虧桑達儿教過孟華應付風沙的法子,孟華連忙下馬,逆風而行,找到一個泥士比較堅

實的小丘旁邊伏了下來,人馬擁在一起,躲在馬腹下面。

    也幸虧這陣狂風還不是最厲害的“龍卷風”,要是碰上“龍卷風”的話,整個商隊,連

人帶馬,往往都會給流沙活埋的。

    應付雖然得宜,還是躲避不了風沙的襲擊。大片大片的黃沙落下來,孟華感到身上的壓

力越來越重,呼吸也越來越困難了。好在他內功深厚,在黃沙覆蓋之下,閉住了气,實在無

法忍耐之時,方始緩緩呼吸。這才沒有窒息而亡。

    雖然尚未至于窒息,但和給“活埋”也差不多了。

    孟華心自暗暗叫苦:“要是狂風不停,再過半個時辰,只怕我是性命不保了。”

    還好,正在他快要昏迷的時候,狂風止了。孟華撥開覆蓋身上的浮沙,深深的吸了几口

气,精神恢复一些,跟著把坐騎從浮沙中拉出來,可怜那匹馬已是死了。

    在踏入沙漠地帶之前,孟華早已准備有充足的干糧和食水,食水是裝在有伸縮性的皮袋

里的,倒還沒有給流沙擠裂,孟華喝過了水,吃過干糧,休息一會,气力多了几分,心中苦

笑:“雖然失了坐騎,總算躲過一場災難。”

    正在他站起來,准備繼續施行之時,忽听得有微弱的聲音呼喚:“救、救命!”

    孟華循聲覓跡,找到了那個人。但只能看見那個人的頭部。原來他是陷在流沙之中,眼

看就要遭受滅頂之災了!

    此時狂風雖然止了,流沙還沒有停止移動,就像水在地面上流過一般。孟華曾經讀過前

人旅行沙漠的游記,想起有關瀚海流沙的儿句描寫:“積河成阜,狀如惊濤,遇風則流,乍

聚乍散。”和眼前的情景印証,果然一般無异。那人陷溺之處,正是流沙卷成的一個漩渦的

中心。

    本來可以等待一些時候,等到流沙移動緩慢,那個“漩渦”靜止之時再去救人的。但他

可以等,那個人卻恐怕等不了這許多時候了。孟華不知道這個人是否懂得武功,懂得武功,

也不知是否能夠像他一佯,有上乘閉气功夫,可以在流沙“活埋”之下,拖延半個時辰。

    救人一命,胜造七級浮屠,孟華明知此際救人,自身恐也難免危險,也只好冒險救人。

當下提一口气,施展“踏雪無痕”的上乘輕功,徑奔過去。

    哪知流沙比雪逛難乘得著足,他縱能“踏雪無痕”,也不能在流沙上站得著腳。他一個

起伏,腳尖剛剛沾地,就陷進了半條腿。幸虧陷溺未深,孟華忙拔腳倒躍,使出渾身气力,

身形疾向上沖,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這才离了那個漩渦的中心,抹了一額冷汗。

    那人雙眼不能張開,但已經知道是有人來了。可在叫道:“救命,救命!”話猶未了,

身体又向下沉,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頭頂露在浮沙外面了。

    孟華叫道:“別慌,我會救你的!你沉住气,把雙臂伸出來了!”過了一會,果然看見

那人把雙臂伸了出來,而且還會揮舞。孟華稍稍松了口气,心里想道:“此人在漩渦中心,

經過這一場狂風的風沙襲擊,居然還沒有死,看來他的內功也是相當不弱。”

    离開那個漩渦約莫三丈開外,有一塊石頭,不過孟華要跳上那塊石頭,中間還有一段尚

在移動的流沙“河溝”,孟華以長劍當作拐杖,看准“河溝”中有小石頭之處,便以劍尖一

點石頭,借勁再躍,終于跳上了那塊石頭,和那個人的距离近許多了。但在三丈開外,還是

無法救他。因為在那人的身邊,是無法立足的。

    孟華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脫下披在身上的一件羊皮祆,撕成一條條聯結起來,當作長

繩使用,拋將過去,喝道:“抓住!”試了几次,那人終于抓住了繩子,孟華使勁一拉,把

他抬了起來,脫离了最危險的漩渦中心,最后把他扶上了那塊石頭。可怜那人已是狀若死

人,角落一息了。

    孟華提起水囊,灌他喝了几口水,那人才漸漸蘇醒過來,說道:“多謝你救命之恩,請

問恩公高姓大名。”

    這人和孟華一樣,在沙漠的風暴過后,臉上滿是塵沙,彼此都看不見對方的本來面目。

但孟華已經知道這個人是個和尚,因為在他亮得發油光的禿頭上,有三點被香火燒過的疤

痕,塵沙也掩蓋不了。

    孟華听得這和尚的聲音似曾相識,不覺心中一動,先不答話,卻掏出一條手帕,濕了水

把他臉上的泥沙揩拭干淨,在看清楚他的本來面目之后,不由得吃了一惊,喝道:“哦,原

來你是白山和尚!”

    白山和尚乃是吉鴻的党羽,吉鴻是少林寺的叛徒,叛出少林寺之后,在江湖上無惡不

作。鄧明珠父親的鏢局,就是給吉鴻逼得關門了的。孟華那次在昭化郊外,由于看錯了人,

把鄧明珠誤認作金碧漪,跑去追赶她。湊巧碰上吉鴻和白山和尚也來追赶她,孟華曾經和他

們交過手的。

    不過,吉鴻的無惡不作,是孟華早已知道的;白山和尚在江湖上卻還未算得怎樣惡名昭

彰。最少孟華就不知道,他是直到那次的事情發生,才知道這個白山和尚是吉鴻的党羽的。

    盡管作惡有大小之分,但無論如何,他也是救了一個坏人了!孟華想不到自己花了那么

大的气力,冒了那么大的危險,救出來的人,竟然是鄧明珠的仇家。這一瞬間,他的惊愕,

實是難以形容!

    白山和尚神智剛剛恢复,陡然听得他道出自己的名字,這瞬間不由得也是怔了一怔,顫

聲說道:“你是誰,你怎么知道我的法號?”孟華冷笑道:“你不認得我了嗎?睜眼睛看個

清楚吧!”說話之間,跟著也把自己臉上的塵沙洗抹干淨了。

    白山和尚“啊呀”一聲,嚇得跳了起來,他气力還未恢复,一下子用力過度,剛跳了起

來,又摔倒了。

    情知自己已是無力抵抗,白山和尚爬了起來,澀聲說道:“盂少俠,你殺了我吧!”

    孟華如何能夠對一個气息奄奄的人痛下殺手,當下苦笑道:“我既然救了你,就不能殺

你。起來吧,我只要你對我實話實說!”白山和尚只道必死無疑,不料孟華竟是如此寬宏大

量,再次道謝之后,說道:“孟少俠,你不問我,我也要對你說實話。”

    他還沒有問孟華要想知道的是什么事情,就說下去道:“孟少俠,那天我實是罪該万

死,做了吉鴻的幫凶,欺侮你心愛的姑娘。先讓你放心,你那位鄧姑娘早已平安回到家鄉,

她父親的鏢局也重開了。”

    孟華知他誤會,說道:“那位鄧姑娘是我的朋友,你別胡猜。不過我也正想知道她的消

息,你說下去吧。”

    白山和尚只道是孟華害羞,不敢承認,說道:“孟少俠,我再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從

這條路回去,說不定還可以見得著鄧姑娘呢。”

    孟華說道:“你不是說她已經回家了么?”

    白山和尚說道:“她和她那位姓丁的師叔一起,在她爹爹的鏢局重開之后,又出來了。

孟少俠,請恕我作無厭之求,你肯不肯再幫我一個忙?”

    孟華說道:“幫什么忙?”白山和尚說道:“以前是吉鴻要捉鄧姑娘,如今,事情卻是

剛好顛倒過來,鄧姑娘和她的師叔,赶來追捕吉鴻。我不慎誤交匪人,受了吉鴻的牽累,只

怕他們亦已把我納入仇家之列。要是你碰上了鄧姑娘,還望你替我善言化解。我确實是知錯

了。”

    孟華說道:“只要你不是口是心非,真正能夠悔過,我可以替你說情,免于追究。”

    白山和尚得了一顆定心丸,這才把事情的經過,詳細告訴孟華。

    原來鄧明珠的師叔回家之后,故意不讓外人知道,在她父親鏢局重開之日,吉鴻果然又

來生事,結果敗在她的師叔丁兆鳴劍下。

    白山和尚說道:“實不相瞞,我最初和吉鴻結交,實是由于貪心而起。少林寺的武功名

聞天下,我貪圖他教我几樣少林寺的絕技,不知不覺就上了他的圈套,幫他做了許多坏事。

但在鄧家的事發生后,我已經知道他是無理欺人,那次他到鄧家鏢局生事,幸好我沒有陪他

同去。

    不過,在他失敗之后,卻要脅我再做他的幫凶,和他聯手重斗丁兆鳴。”

    孟華說道:“這次你去沒有?”

    白山和尚說道:“我當然不肯答付他,但他威脅利誘,叫我要擺脫他也擺脫不了。”

    孟華冷冷說道:“那么,結果你還是去了?”

    白山和尚說道:“幸好在我給他逼得沒法的時候,他已是自顧不暇,先要逃亡了。”

    孟華說道:“吉鴻這 既然找你幫手,准備去向丁兆鳴報仇,他必然是以可能有取胜把

握的,何以反而只要逃?”要知吉鴻已得少林寺的真傳,本領委實不弱。丁兆鳴的天山劍法

縱然精妙,也不過比他略胜一籌而已。吉鴻、白山和尚和丁兆鳴這三個人的本領,孟華都曾

見過,照他的看法,要是吉鴻和白山聯手,也應該胜得過丁鳴的。

    白山和尚說道:“這是因為吉鴻作惡太多,要捉拿他的不僅是丁兆鳴,也不僅是鄧家鏢

局有關的人。”

    孟華說道:“還有些什么人?”

    白山和尚說道:“他是私自逃出少林寺的,你想少林派是天下武學正宗,如何容得一個

背叛師門的弟子?何況他逃出少林寺后,還是在江湖上無惡不作呢。”

    孟華道:“啊,原來是少林寺派了人要把他捉回去懲治么?”白山和尚說道:“不錯,

少林寺早已要清理門戶了,以往只因不知他逃到何處,找他不著。這次他在鄧家鏢局一生

事,少林寺的四大弟子便即聞訊來了。吉鴻以往劫過几間鏢局的鏢,鏢行的人也動了公憤,

有十位鏢師參加對他的追捕。鄧家鏢局受過他的害,當然也參加了。鄧老鏢頭鏢局剛剛重

開,難以抽身,是以叫師弟和女儿替他出馬。”

    孟華心頭大快,笑道:“吉鴻這 惡貫滿盈,也是合當有此報應。不過卻是難免連累你

了。”

    白山和尚嘆了口气,說道:“認真說來,我也不算是無辜被累,誰叫我誤交匪人呢。不

過好在我見机得早,半路上擺脫了他。如今我想回到師父那儿接受我應得的懲罰。縱然師父

把我處死,也好過被外人擒獲,辱及師門。但追兵是分成几路的,我只怕尚未能回到于佛

守,就給俠義道所擒。”

    孟華上次在昭化之時,曾听得白教法王說過知道白山和尚是敦煌于佛寺古月禪師的弟

子,古月禪師以戒律精嚴為人欽佩,和白教法王也有很好交情的。

    孟華听得白山和尚這樣說,相信他是真正悔悟,于是說道:“俠義道是會分清主從,決

不至于亂殺人的。你要是給他們碰上,只要你把現在和我所說的話,對他們重說一遍,相信

他們定會對你從寬發落。要是我碰上他們,我也會替你求情。”當下把半袋干糧分了給他,

說道:“我不能陪你了,你恢复了气力,就赶快回千佛寺吧。但愿你洗心革面,從此重新做

人。”

    孟華失了坐騎,只好步行赶路。幸虧在風暴過后,接連几天都是風和日麗的好天气,一

路平安無事,走過沙漠地帶,入甘肅省境。

    他無意中得到鄧明珠的消息,心中甚是歡喜,想道:“听白山和尚所說,江上云和鄧明

珠似乎還沒有見過面。否則吉鴻与鄧家結仇之事,江上云有很大關系,白山和尚是應該提到

他的。江上云兩個月前經過羅曼娜那個部落,此時也應該回來了,但愿這次他能夠碰上鄧明

珠。不過,也許是我先碰上鄧明珠也說不定。”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未曾碰上鄧明珠和她世叔,卻是碰上少林寺兩個和尚。是少林四

大弟子的尊胜禪師和道顯禪師。

    本來孟華和他們是并不相識的,但孟華已知少林寺派出四大弟子追捕吉鴻之事,一見這

兩個和尚在玉門關外的古道上出現,心中已是猜想到几分,于是故意放慢腳步,注意他們,

看看他們有什么反應。

    果然兩個和尚就上來問他:“居士,你在路上有沒有看見過這樣的兩個人?其中一個是

和尚的?”

    孟華听了他的描繪,笑道:“我知道你們要找的是誰了,一個是吉鴻,一個是白山和

尚,對么?”

    那兩個和尚怔了一怔,說道:“你怎么知道?”

    孟華說道:“兩位大和尚是從少林寺出來的吧?”

    尊胜、道顯名列少林四大弟子,自是武學的大行家,一眼就看出了孟華是個有武功的

人,心里不免起疑,但以他們的本領,當然也不害怕面前這年輕人是吉鴻党羽,于是把自己

的法號告訴孟華,故意問道:“你怎么知道這許多事情?我們是為什么出來的,你也知道

嗎?”

    孟華說道:“吉鴻本來是貴派的俗家弟子,听說他背叛了師門,兩位禪師敢情是來捉拿

他回去以便清理門戶的吧?”尊胜禪師道:“不錯。你可還沒有回答我們呢,你怎么知道這

許多事情的?”

    孟華說道:“我曾碰上白山和尚,是他告訴我的。不過,我可沒有碰上你們最想要抓到

的吉鴻。”

    尊胜禪師面色一變,說道:“哦,白山和尚會告訴你這許多事情,那你一定是和他很有

交情的了?”

    孟華笑道:“說到交情,我和他是談不上的,不過我倒想替他求情。”道顯禪師脾气比

較暴躁,一听此言,就想發作。

    尊胜禪師涵養較好,使個眼色,止住師弟,說道:“居士,你要替他求什么情?”

    孟華說道:“白山和尚雖曾助紂為虐,如今已是自知侮改,請兩位禪師高抬貴手,讓他

回敦煌千佛寺去吧。”

    尊胜禪師怔了一怔,說道:“他是敦惶千佛寺出來的僧人么,這我倒還未曾知道,那么

他的師父是……”孟華說道:“他的師父正是千佛寺主持古月禪師。盼你們念在同是佛門弟

子,准他回去佛前忏悔,接受本門懲處。”

    尊胜禪師似乎頗感意外,沉吟半晌,說道:“古月禪師,戒律精嚴,料想他會管教自己

的弟子,如此說來,倒是不用我們多事了。”

    道顯說道:“人言不可輕信。師兄,你怎能就憑一個陌生人的片面之辭,放棄了追捕叛

徒的党羽?”至此處,回過頭來,陡地向孟華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快說!”

    孟華緩緩說道:“晚輩姓孟,單名一個華字!”

    尊胜禪師似曾听過孟華這個名字,吃了一惊,說道:“你就是孟華?孟元越孟大俠是你

的什么人?”

    孟華說道:“正是家父。”

    道顯禪師忽道:“孟家快刀,天下無雙。令尊既然是孟大俠,想必你是曾得家傳的了?”

    孟華說道:“晚輩父子相聚的時日無多,雖得家父傳授,只是略懂皮毛。”

    道顯禪師說道:“不必客气。我知道孟家刀法之中有一招云麾三舞,我們少林派的刀法

之中也有此招,卻不知异同何在;我久已想向孟大俠領教此招,可惜未有机會。請你演這招

給找開開眼界,我先拋磚引玉吧!”

    說到“拋磚引玉”四字,拔出戒刀,身形一起,隨手一揮。路旁一棵樹上的一根樹枝已

給他斬成三段,但卻不是向同一方向落下,而是左右斜飛,筆直掉下。這手刀法,快准之

外,內刀的運用也恰到好處。的确是上乘的快刀絕技。原來少林寺有七十二項絕技,道顯禪

師正是專研究刀法的。

    孟華贊道:“好刀法!晚輩班門弄斧,還是請禪師指點。”說話之間,只見青光疾閃,

那三段樹枝每一段又給他削成三段,九根被削得整整齊齊的樹枝同時落在道顯禪師面前,他

的話也剛好說完。道顯禪師拾起來一看,每根樹枝竟是一般長短!道顯禪師雖然是少林寺中

專研刀法的高手,這剎那也不覺惊得呆了!要知用快刀斬樹上的樹枝,一揮而分三截,雖屬

難能,但樹枝畢竟還是靜止的。如今孟華也是僅用一招,就能把從三個方向落下來的樹枝又

各分三段,撇開別的不談“刀法”之快,已是比道顯禪師快了三倍。而且還有一層,他是用

劍來使出刀法的,這更是難上加難了。

    道顯禪師呆了半晌,嘆口气道:“孟家刀法,果然名不虛傳。班門弄斧四字,應該由我

來說才對。”至此,他對孟華的身份,當然是絲毫也沒怀疑了。”

    孟華這才問他們道:“晚輩与丁兆鳴大俠也曾有過一面之緣,听說他和鄧姑娘也都來

了,不知是在何處?”

    道顯禪帥道:“我們本來是和他一道迫蹤吉鴻的,五天前方始在祈連山下分手,他們向

東面搜索,我們則向西面追蹤。孟少俠,你准備上哪儿?”

    孟華說道:“我想到崆峒山去。”

    尊胜禪師說道:“對了,再過十天就是崆峒派立掌門人的大會,崆峒掌門洞妙真人本來

也有請帖給我的,但我已是沒有工夫去了。孟少俠,你可是受邀觀禮的么?”

    孟華說道:“我哪里有這資格,不過听說這個大會,金大俠也是要去的,我想去會會金

大俠。”

    尊胜禪師說道:“丁大俠和鄧姑娘是不會到崆峒山去的,不過在你去崆峒山的路上,或

許會碰上他們。他們從祁連山下向東搜索,和你所走的方向,正是相同。”

    孟華和少林寺這兩位高僧分手之后,繼續前行。由于他省了一段送羅曼娜回家的路程,

時間寬裕,雖然失了坐騎,結果還是早到四天。不過在他走這段路的這六天路程之中,卻是

沒有遇上丁兆鳴和鄧明珠。

    孟華是必須先和三師父會面,探明當年那件案子的真相之后,才能決定對策,以天山派

的掌門人唐經天代表的身份參加這個會的。他本身也和崆峒派有仇,當然不便過早露面。

“我且在山上先躲几天,希望最好是在會期的前一天碰見三師父和金大俠。”孟華心想。

    崆峒山在甘肅平涼縣西,別名空洞,主峰雞頭,傳說黃帝西至空洞登雞峰即是此山了,

徑水發源于此,是一個綿延數百壁的山脈。孟華無心觀賞雄奇的山景,挑選最難行的地方向

主峰攀登,以免碰見崆峒派的弟子和應邀赴會的客人。也許因他來得太早,其他客人都還未

到,倒是如他所愿,走了一天,人影也未見過。

    不知不覺天色已晚,孟華在一處兩峰夾峙的山腰險峻之處找到一個山洞。他早已准備了

充足的干糧,足夠四天之用,但心里卻是忐忑不安,暗地想道:“山深林密,在這山上躲過

四天是容易,但要恰好那么湊巧在會期前夕碰上我的三師父和金大俠,可就難了。

    他不敢熟睡,在山洞中打坐養神。三個月前,他与天竺兩大神僧之一的奢羅法師互傳內

功心法,此時已把新得的內功心法和張丹楓的玄功要訣融會貫通。本來他攀登高山,走了整

整一天,已是頗為疲倦了的。打坐之后,玄功默運,非但不想睡覺,反而倦意全消,听覺也

特別敏銳。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地听得遠處似乎有人說話的聲音,而且好像是個女子,但因距离太

遠,听得還不清楚。

    孟華大為奇怪,他知道崆峒派是不收女徒弟的,但要是客人的話,又豈有三更半夜上山

之理,何況還是女客人?

    抑制不下好奇之心。孟華凝神專注,果然听得相當清楚了。

    只听得那女子說道:“丁叔叔,我擔心一件事情。”

    聲音傳入孟華的耳朵,令他不覺吃了一惊:“怎的竟然好像是鄧明珠的聲音,按說她和

丁兆鳴是絕計不會來到崆峒山的?”這一瞬間,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怀疑是因這几

天來自己正在挂念著鄧明珠,故而發生幻覺?

    但再听下去,馬上就証實了他听的并非幻覺,而是真的鄧明珠來了!

    那男子說道:“明珠,你擔心什么?”一點不錯,是丁兆鳴的聲音,丁兆鳴已經把鄧明

珠的名字說出來了。

    這霎那間,孟華又惊又喜,几乎又想跑出山洞大聲呼叫,但轉念一想,此地畢竟是崆峒

派所在,大聲叫嚷,難保不會給崆峒派的弟子听見。“還是再忍耐一些時候,等到他們來近

再說。”孟華心想。

    但他們的腳步聲忽然停下來了,說話的聲音也更小了。看來他們也是恐怕給別人發覺。

倘非孟華有這么高明的本領,決計听不到他們在那么遠的地方的小聲談話。

    腳步停了下來,談話仍在繼續。

    鄧明珠說道:“我記得尊胜禪師提過,崆峒派的大會好像就是要在這几天內舉行的。”

    丁兆鳴道:“不錯,會期是三月初三。今天不算,還有三天。”

    鄧明珠道:“咱們不是崆峒派邀請的客人,卻恰好在這期間來,要是給他們發覺,恐怕

難保不會惹起怀疑?”要知江湖上有許多禁忌,避免誤闖某一宗派的集會,正是禁忌之一。

鄧明珠在鏢局長大,當然知道這些規矩。

    了兆鳴道:“還有三天呢。這崆峒山又不是崆峒派私有的,咱們辦咱們的事,也算不得

犯忌。你放心,要是碰上他們,我會應付。”

    鄧明珠道:“最好是能在會期之前,把那 擒獲。但我可有點奇怪,吉鴻這顆為什么要

逃上崆峒山來?師叔,會不會是咱們跟蹤錯了?”丁兆鳴道:“不會,我打听清楚,他确實

是逃上了崆峒山。”

    鄧明珠道:“但吉鴻應該是逃到沒人知道他的地方才對,崆峒派即將舉行大會的期間,

各方的武林名宿都會來的,他反而逃到這個地方,豈非違背常理。”

    丁兆鳴道:“我也猜想不透,不過倘若他要偷上雞頭峰,十九會經此處。”

    鄧明珠道:“為什么,從別處上山不行么?”

    丁兆鳴道:“從別處上山不是不行,但他要瞞過別人的耳目,那就不行了。”接著給鄧

明珠解釋:“崆峒派請來的客人無須挑選險峻之處攀,他們大可以走現成的山路上去。何況

他們也不知道此處是可以直達雞頭峰捷徑。但對吉鴻來說,從此處脊山,山形最為險峻,又

是最短的捷徑,如是最好不過了。”

    孟華才知道,原來自己無意中竟是走對了捷徑,暗自想道:“崆峒派的清虛觀正是建筑

在雞頭峰上面的,丁兆鳴這么說,莫非他是怀疑吉鴻要逃到清虛觀去,托庇于崆峒派么?但

崆峒派近來的名譽不算很好,還不能算是邪派,怎肯收容少林派的叛徒呢?”

    心念未已,果然便听得鄧明珠問道:“師叔,你是怀疑他和崆峒派的甚么頭面人物有勾

結么?”

    丁兆鳴道:“我不敢這樣說。不過崆峒山這么大,要找一個人無异海底撈針,不如咱們

搶先來到這里埋伏,試試運气。雖然是守株待兔,也胜過滿山亂跑了。”

    孟華已經知道他們是埋伏在隱秘之處,不會向自己這邊走過來了。心里正在考慮要不要

悄悄過去和他們會面,就在此時,忽听得有人哈哈大笑。估量笑聲來處,比鄧明珠埋伏之處

和他的距离更近。孟華听得這個笑聲不覺又是一惊:“怎的這笑聲似曾相識?”

    那人縱聲笑道:“吉兄,我給你出的這個主意好不好,現在你該可以放心了吧?過了這

座斷魂崖,就可以直達清虛觀了。別人決計料想不到,你會在崆峒派的大會期間,躲在他們

的道觀里面的。”孟華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一听清楚,登時也就認出來了,原來說話的這

個人不是別個,正是當年和崆峒派的長老洞玄子到過石林,并且曾經和他交過手的那個御林

軍副統領歐陽業。

    丁兆鳴沒有料錯,吉鴻果然逃到崆峒山來了,但沒有料到的是歐陽業陪著他來。

    崆峒派并非依附朝廷的宗派,但也不是反清的宗派,歐陽業的身份一方面是朝廷的軍

官,一方面也是武林中一派名家,崆峒派請他來做觀禮的客人,外人是不能干涉的。不過這

樣的客人是可以請也可以不請的,崆峒派請這樣的客人卻是難免令人起疑了。

    不知丁兆鳴是礙于吉鴻有歐陽業作伴還是想要偷听多一些秘密,他應該是已經听到歐陽

業和吉鴻的聲音了的,卻還沒有現出身形。”

    孟華不愿暴露身份,打定主意,等待丁兆鳴出手之后,再看情形而定。

    吉鴻說道:“歐陽大人,這次得你解困扶危,感激不盡,以后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吉某

赴湯蹈火決不敢辭!”

    歐陽業笑道:“咱們早就是自己人了,你還這樣客气做什么?”吉鴻說道:“說來慚

愧,我給他們追得上天無路、人地無門,如今方始松了口气,但我還是有點擔心,不知洞真

子肯不肯收容我?”

    歐陽業道:“不用理會洞真子,你的事情我已經知會了洞冥子,崆峒派如今是洞冥子掌

權,他的師兄不過是名義上的掌門人而已。”

    吉鴻說道:“我和洞冥子也算得是老友了,但以我現在的處境,恐怕他也會有所顧忌

吧?”接著嘆口气道:‘可惜洞玄子已死,否則倒是不用擔憂了。我和洞冥子的交情畢竟是

還比不上和他的交情的。”

    歐陽業笑道:“吉兄,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吉鴻道:“什么其二?”

    歐陽業道:“我知道洞玄子有把柄擺在你的手里,但你卻不知道洞冥子在他師兄生前,

他是曾經參与机密的。他們師兄弟其實是聯手搭檔,不過瞞著掌門師兄罷了。”

    吉鴻喜出望外,說道:“原來都是自己人,我卻一直未知。”

    從孟華開始听見他們談話的時候,他們的腳步聲就停下來了。孟華正自奇怪為什么他們

不赶快上山,只听得歐陽業也在吐出這兩個字來:“奇怪!”

    吉鴻怔道:“什么奇怪?”歐陽業道:“洞冥子怎的還不見來?”吉鴻似乎頗感意外,

說道:“原來你約好了在這里相候的人就是洞冥子么?剛才為什么不告訴我?”

    歐陽業道:“我是想令你惊喜一番。嗯,他是答應了在這斷魂崖下接引咱們上山的,應

該不會失約的呀,怎的還不見來?”顯然他也有點心急了。

    吉鴻道:“你約好什么時候?”

    歐陽業道:“午夜時分。如今已是月過天心了。”

    吉鴻說道:“咱們自己去吧。”歐陽業道:“還是再等一會的好。沒有他的帶領,我是

有請柬的客人倒不打緊,你卻恐怕要惹起崆峒派弟子的怀疑了。雖然總會進得了清虛觀,但

給他們羅哩羅唆的盤問一番,只怕風聲也會泄漏出去。”吉鴻想到自己的處境,自是不敢魯

莽從事,苦笑道:“好,那就唯有再等吧。”

    歐陽業忽道:“來了,來了!”立即發出一聲長嘯,跟著揚聲問道:“是洞冥道兄么?

我在這里。”那人應聲答道:“歐陽先生,弟子大石奉家師之命,接引先生和貴友上山。”

    歐陽業低聲說道:“來接咱們的這位大石道兄是洞冥子的心腹大弟子。”吉鴻說道:

“我知道,他讓大弟子來接咱們,也總算給了咱們面子了。”

    雖然不免有點失望,但想到從此可免逃亡之苦,吉鴻還是歡喜多于失望的,當下急忙迎

上前去,自言自語地笑道:“丁兆鳴,恐怕你做夢也不會想到我找到了這么好的避難地方,

嘿嘿,過了今晚,我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啦!”

    哪知話猶未了,忽地一條黑影坪似從天而降,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

    “嘿嘿,恐怕你也做夢想不到我在這里吧!”正是應了一句俗話:“剛說曹操,曹操就

到!”這個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的,可不正是他所要躲避的丁兆鳴是誰?

    吉鴻這一惊非同小可,說時遲那時快,丁兆鳴已是唰的一劍刺過來了。

    “當”的一聲,火花四濺,原來吉鴻雖然早已還俗,用的仍是一根碗口般粗大的禪杖。

杖重力沉,他使的又是少林寺真傳的“瘋魔杖法”,當真是剛猛無比!

    孟華悄悄走出山洞,躲在岩石后面偷看。他明知丁兆鳴的本領是在吉鴻之上,但見吉鴻

情急拼命,這一招使得如此凶猛,在劍杖相交之際,也還是不禁暗暗為了兆鳴擔心,擔心他

的長劍會給禪杖磕飛。火星閃亮之中,只見吉鴻連連后退,禪杖仍然挺得筆直,但已陷于攻

既不能、守亦不可守之境。丁兆鳴的長劍貼在他的杖上,隨著禪杖擺動,吉鴻竟然擺脫不

了,而且丁兆鳴的劍并非附著杖上固定的地方,而是劍鋒向杖徑削。

    原來丁兆鳴用的是“粘”字訣,劍杖一交,“粘”著對方的禪杖之后,立即便用四兩撥

千斤的上乘內功,借力使力,牽引敵手兵器。吉鴻的禪杖不敢擺動之時,他的劍鋒就沿著杖

身上削對方手指。

    孟華是個武學大行家,只在這火星閃亮的一瞥之間,已是看出其中奧妙。暗暗贊了一聲

“妙啊!”心里想道:“吉鴻的功力似乎比從前高了一些,但丁兆鳴的劍法卻是比起和我爹

爹交手之時更為精妙了。看這情形,他似乎胜過吉鴻不只一籌,看來是不用我出手相助了。”

    心念未已,只听得吉鴻一聲暴喝,禪杖一抖,使出“瘋魔杖法”敗中求胜的剛猛招數,

名為“舉火撩天”。“瘋魔杖法”是少林寺七十二項絕技之一,非同小可,吉鴻拼命施展,

果然把丁兆鳴的長劍退開了。

    但雖然擺脫了對方的糾纏,要想“敗中求胜”,談何容易?他的打法一變,丁兆鳴跟著

也變。當真是靜如處子,動如脫兔,就在吉鴻的禪杖一抖之際,他的身子已是倏地拔起,粱

足朝杖頭一踏,借著這一踏之勢,整個身子翻騰起來,疾如飛鳥,掠過吉鴻頭頂,劍光如

電,半空中一個盤旋,一招“鵬搏九霄”,就朝著吉鴻的頭頂猛刺下來!

    雙方兔起鷂落,不過片刻已是交換了几招性命相搏的招數,但顯然是丁兆鳴占了极大的

上風,吉鴻的瘋魔杖法不管如何凶猛,卻是每一招都落后手。恰好給丁兆鳴的劍法所克。這

不是瘋魔杖法不如天山劍法,而是丁兆鳴出劍比吉鴻快了不知多少,每每后發先至,制敵在

先。而且他的功力也在吉鴻之上。原來丁兆鳴在那次和孟元超切磋之后,得益甚多,他的快

劍就是從孟元超的快刀刀法中學來的。

    歐陽業本來想等待做主人的大石道人來到,才決定是否需要自己出手的,哪知不過几個

照面,吉鴻已是不支,而大石道人卻還未見跑來。好像他對眼前發生的情事還未知道似的,

慢條斯理的下山,歐陽業見勢不妙,只好上前相助。

    他練的是邪派兩大奇功中的雷神掌功夫,功力雖然不及乃兄那個紅發妖人歐陽沖之深,

亦己練到第六重境界。掌力一發,熱風呼呼,丁兆鳴要運功抵御,對吉鴻的攻勢這才稍放松

一些。鄧明珠道:“叔叔,讓我來對付這個狗官。”雙刀滾斫而上。歐陽業喝道:“臭丫

頭,好大的膽子,竟敢唇罵朝廷命官。你爹爹的鏢局不想開了么?”

    鄧明珠斥道:“我不怕你公報私仇,你擺什么官架子!”短刀護身,長刀攻敵,一招

“彩鳳彩窩”,刀光閃閃,連劈歐陽業三處要害。孟華躲在岩石后面偷看,暗暗點頭,心里

想道:“她的功力也比以前高得多了。單打獨斗,或許她還不是歐陽業的對手,不過有她的

師叔從旁相助,以二對二,料想也決不至于吃虧。”

    孟華所料不差,只見歐陽業給她攻得暴跳如雷,喝道:“我先斃了你臭丫頭。”使出渾

身气力,一下子把雷神掌的威力盡數發揮,加到了第六重。

    鄧明珠正自感到悶熱難當,刀法不覺凌亂。丁兆鳴陡地喝道:“你敢傷我侄女,我先斃

了你!”長劍一抖,一招“龍門三疊浪”,分別攻擊兩個敵人。“龍門三疊浪”一招三式,

當真好像是急流巨浪,洶涌卷來,一個頭高過一個頭。這一招三式有二分之二是用來對付,

歐陽業的,歐陽業的本領尚還不如吉鴻,如何禁受得起,百忙中一個“鷂子翻身”只听

“嗤”的一聲,左邊衣袖已給丁兆鳴的利劍削去了一幅。

    歐陽業又惊又急,心里想道:“大石道人怎的還不見來,難道他也怕了天山派,想要置

身事外么?”

    大石道人遲遲不見來到,此事不但令得歐陽業惊疑不定,孟華也是頗感意外:“雖說山

勢險峻,但大石道人是洞冥子首徒,輕功料也不弱,剛才已經听得見他的聲音,若然他要急

于救人的話,無論如何,現在也該赶到了。嗯,但愿他是臨陣退縮,否則多他一人雖然也是

不足為患,但卻恐怕要添多許多麻煩。”要知孟華的打算是最好能夠不出手就不出,免得給

崆峒派的人知道他已經來到的。歐陽業迭遇險招,卻是忍耐不住了。正是:

    朋比為奸圖避罪,誰知陌路又逢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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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回 午夜潛身登絕岭 暗加援手撮良緣

    歐陽業避開平胸刺來的一劍,喝道:“你們懂不懂武林規矩?”丁兆鳴冷笑道:“你們

是武林敗類,也配和我講什么規矩?”

    歐陽業自說自話,繼續大聲叫道:“我們是崆峒派的客人,你們在崆峒山上撒野,目中

還有主人么?哼,哼,你莫以為我死了沒人知道,就算你有本領殺得了我,事情也絕不會這

樣輕易了結呢!我這次出來,早已在海統領處備了案了!我要是回不了京城,海大人也絕不

會不追究的!”他說的這個“海統領”,乃是御林軍的統領海蘭察。

    丁兆鳴听得莫名其妙,冷笑說道:“歐陽大人,你做你的官儿,本与我們無涉,誰叫你

們倚仗官威,包庇這個奸徒?你撒手不管,那就沒事。你若是一定要管嘛,嘿,嘿,你這個

御林軍副統領固然嚇不倒,你那個什么海大人同樣也嚇不倒我!”丁兆鳴哪里知道歐陽業這

番話其實不是說給他听,而是說給大石道人听的。他是話中有話,不僅用朝廷軍官的身份威

脅大石道人必須救他,而且是暗示給大石道人知道,所謂“備案”云云,他已是把和洞冥子

之間的秘密告訴御林軍的統領海蘭察了。

    這番話一說,果然不過片刻,大石道人便即如飛來到,在他當中一攔,說道:“丁大

俠,不看僧面看佛面,請給我們崆峒派一點面子,這位歐陽大人是我們請來的客人!”

    丁兆鳴指著吉鴻說道:“這個人呢,也是你們請來的客人么?”大石道人遲疑半晌,說

道:“他是歐陽大人的朋友,也可以算得是我們的客人!竟然不敢承認認識吉鴻,心里想

道,“丁兆鳴不知是否已經知道他們其實是我的師父約好了今晚來的?剛才我說的話丁兆鳴

大概是听見了,不過,我剛才也只是說奉了師父之命來接引歐陽大人和他的朋友,并沒說出

吉鴻的名字。”

    他怀著患得患失的心情等待丁兆鳴的反應、心中盤算,要是丁兆鳴什么秘密都知道的

話,那只有和歐陽業、吉鴻三人合力,把丁兆鳴殺了滅口。否則可就要另作打算了。要知他

們三人合力,是否就能把丁兆鳴殺掉,他實是毫無把握。

    丁兆鳴緩緩說道:“哦,原來你還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嗎?好,那我告訴你吧,他是在江

湖上無惡不作的少林寺叛徒,是俠義道固然放不過他,少林寺也要把他捉回去清理門戶!和

我們在這一條路上追蹤他的就有尊胜禪師和道顯禪師兩位高僧!”丁兆鳴這話一說,大石道

人倒是松口气了。

    丁兆鳴哈哈一笑、繼續說道:“道兄剛才說得好,不著僧面看佛面,這 是少林寺要捉

回去的叛徒,道兄即使不幫少林寺的忙,也得給少林寺的一點面子吧!嘿嘿,你要是庇護這

 ,那就是和少林寺作對了!”

    吉鴻急道:“大石道兄,你可得主持公道。我們、我們是……”歐陽業暗地向他拋個眼

色,赶忙接下去道:“是呀,這位吉兄和我一起來,好歹也算得是你們的客人,你們做主人

的豈能任由客人被人欺負!”歐陽業是怕他說出自己剛才告訴他的那個秘密,把洞冥子也牽

連在內要知他和吉鴻的交情雖然不淺,但和洞冥子的關系卻是更深。兩者必須犧牲其一的

話,他是宁愿犧牲吉鴻的。

    吉鴻則是另外一种想法,他听了歐陽業的話,不由得霍然一省,暗自想道:“不錯,倘

若我說出事情的真相,這位大石道人一定要替他的師父隱瞞,那時只怕弄巧成拙,他反而要

幫忙對方,把我殺掉滅口了。”他本是想說出洞冥子約好他們來的,如今在患得患失的心情

之下。卻連這句話也不敢說。把自己變成為歐陽業帶來的朋友,這“客人”的身份,還得看

大石道人是否承認了。

    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大石道人松了口气,暗自想道:“師父要我來接引他們,其實就

是避免給外人發覺,師父都怕挑這擔子,我又何一必卷入漩渦?好在丁兆鳴還未知道真相,

事情還未至于轉不過彎。不過,天山派和少林派固然不能得罪,御杯軍的副統領,我也是得

罪不起的。怎么辦呢?”其實他還未曾知道,丁兆鳴早已偷听了歐陽業和吉鴻的對話,雖然

還未知道全部真相,但最少已是知道了他的師父洞冥子和這兩個人有很不尋常的關系,故此

才有深夜偷偷派遣心腹徒弟接引他們上山的,不過事有主從緩急之分,他是為了不愿枝節橫

生,這才裝做沒有知道,以便集中全力來對付吉鴻的。

    大石道人蹊蹺未決,但卻是非得有個了斷不可,于是只好攤開雙手,作出一副無可奈何

的神气說道:“這可教我左右為難了,丁大俠說得不錯,我當然不能和少林寺作對。但歐陽

大人也說得不錯,我也不能得罪客人的朋友。不如選樣吧,你們的梁子你們自己了結,但請

給我們一點面子,不要在崆峒山上大動干戈。”

    大石道人說到一半,吉鴻已是知道他的心意,連忙轉身就跑,丁兆鳴喝道:“要想逃

么?”歐陽業把大石道人一抬,大石不由自主的跟著他,一同攔住了丁兆鳴。

    大石道人說道:“丁大俠,請給敝派點面子,下了山再動手吧。”

    就在此時,吉鴻突然發難,倏的向鄧明珠扑去。本來他是斜刺而逃,方向并非對鄧明珠

的。他頭也未回,突然一個倒躍,竟是不差毫厘落在鄧明珠身旁,鄧明珠方一覺不妙,只覺

虎口一麻,是已遭他所擒。原來他這一倒縱和出手正是少林寺的龍形身法和大擒拿手功夫,

用來對付比他更強的丁兆鳴自是不成,但用來突襲鄧明珠,卻是手到成擒了。

    丁兆鳴其實也并非想在崆峒山上捉拿吉鴻,而是恐怕他會逃出自己視野之外,故此必須

馬上追蹤的。想不到他賣給崆峒派這個人情,卻給了吉鴻一個可乘之机。

    丁兆鳴又惊又怒,呼的一掌就拍向攔在面前的歐陽業,歐陽業躍開說道:“丁兆鳴我不

是怕你,我是尊重主人的意思,在這崆峒山上,我是不和你交手的了。”丁兆鳴哪有余暇听

他說的風涼話,立即硬闖出去,喝道:“不尊重主人的可不是我。大石道兄,你再阻攔可休

怪我不客气了!”

    大石道人如何還敢阻攔,呆了一呆,閃過一旁,頓足說道:“好,好,我不管了,你們

的事,你們自己了結吧!”其辭若有憾焉,心里可是暗暗歡喜:“吉鴻有了人質在手,我樂

得兩不相幫。”

    吉鴻抓了人質,有恃無恐,把鄧明珠高高舉起,作了一個旋風急舞,哈哈笑道:“你不

要你侄女的性命,那就上來吧!你到我身旁十步之內,我馬上把她捏死!”

    投鼠忌器,丁兆鳴只好放慢腳步。吉鴻又再喝道:“給我退出百步開外!”退到百步開

外,那就要爬上斷魂崖了。丁兆鳴不甘受他威脅,可也不敢再退,正自躊躇,吉鴻已是跑下

山腰,喝道:“丁兆鳴、我數十一下,你若然還不听話,可休怪我手下無情。”

    口中說著:“一、二、三、四……”腳步絲毫不停,經過孟華躲藏之處,离開孟華也有

五十步開外了。

    就在此時,忽听得有人喝道:“給我站著!”月色朦朧之下,只見一個黑衣人從亂草叢

中躥出,突然站在吉鴻面前。鄧明珠尖聲叫道:“上云!”這剎那間,孟華當真是又惊又

喜,几乎忍不住也要叫出聲來。原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金碧漪的師兄江上云。金碧漪与

孟華想要為他和鄧明珠撮合姻緣的。

    吉鴻把鄧明珠當作一面盾牌,往前一推,喝道:“江上云,你劍法高強,刺吧!”

    江上云這一聲大喝,用的是可懾心神的獅子吼功,他驀地躥來,聲出招發,本意是想趁

吉鴻驟吃惊之際,攻他一個措手不及的。哪知吉鴻練的也是佛門正宗內功,“定力”甚深,

并未為他霞懾,江上云的長劍剛剛指向他的空門。他已是把鄧明珠當作盾牌,擋住了江上云

的劍尖。要不是江上云縮手得快,几乎就要傷及鄧明珠,如何還敢再刺?

    鄧明珠身被挾持,又羞又憤,叫道:“江公子,不必顧我,殺這奸人!”尖叫聲中,用

力掙扎。明知掙不脫對方魔掌,卻是抱著与敵皆亡的心情,拼著激怒吉鴻,為他所殺。吉鴻

若殺了她,自也難逃江上云的劍下。吉鴻喝道:“想找死么?”他老奸巨滑,當然不會真的

把鄧明珠殺掉,可是自己把江上云嚇了一跳,立即喝道:“你傷她一根毫發,我要你的腦

袋,有話好好地說,把她先放下來!”雙方互相威脅,相持不下。江上云的劍尖作勢對著吉

鴻的要害穴道,吉鴻則騰出左手,想點鄧明珠的麻穴和啞穴,兔她亂叫亂嚷。

    不知怎的,他的指頭還未碰著鄧明珠的穴道,自身腿彎的“三里穴”卻忽地一麻,不由

自己的向前傾仆。

    江上云劍法何等迅捷,一見有机可乘,乘隙即進,唰的一下,黑夜中競是不差毫厘,剛

好刺中吉鴻虎口的關元穴,叫他無法使出气力傷害鄧明珠。

    就在此時,鄧明珠亦已掙脫了他的掌握,一個“鷂子翻身”,在丈杆之外站了起來。電

光石火之間,形勢突變,江、鄧二人不覺都是向對方奔去,手心里几是捏著一把冷汗。江上

云出劍与鄧明珠擺脫魔掌几乎是同一時發生,也不知是江上云得手在前還是鄧明珠得手在前?

    鄧明珠喘過口气,說道:“江公子,幸虧你出劍得快,救了我的性命。”江、云怔了一

怔說道:“這是你自己掙脫的,与我何關?”

    他們都以為對方客气,怎知黑夜中還有人相助。這個暗助他們的人就是孟華了。孟華是

用“彈指神通”的功夫,在五十步之外,用一粒小小的石子打中吉鴻穴道的。三個月前,他

還沒有這份功力,如今則非但瞞得過江、鄧二人的耳目,甚至連丁兆鳴這樣的高手在旁,也

是絲毫未能察覺。

    丁兆鳴又惊又喜,上前与江上云相見。鄧明珠道:“師叔,他就是我和你說過的幫過我

們大忙的那位江公子。”

    江上云把吉鴻抓起,交給了丁兆鳴,笑道:“丁大俠,請你把這奸徒交給少林寺的尊

胜、道顯兩位禪師,我不想去見他們了。”丁兆鳴又惊又喜,說道:“原來江公子已經見過

了那兩位少林寺高僧?”

    江上云道:“我自回疆歸來,正是在路上碰見這兩位高僧,才知你們是在追捕這個奸徒

之事的。”鄧明珠有點奇怪,說道:“你怎么知道這個好徒會逃上崆峒山?”

    江上云笑道:“我可沒有未卜先知之能,今晚的事情,倒是一個巧合。我是來找師父。”

    原來他是從那兩位禪師口中,知道師父會來參加崆峒派的大會,作一個觀禮的客人。不

過他卻把會期記錯了。錯把三月初三記作三月初一,是以早來了三天。

    說至此處,江上云這才回過頭來,向大石道人吭聲說道:“我不知道吉鴻這 是否你們

請來的客人,你要是責怪我得罪了你們客人的話,盡可以找我算帳!”

    大石道人忙道:“不敢。這件事我本來就不知情,但憑江公子處置。歐陽業站在一旁。

做聲不得,极是尷尬。

    “難得江公子來到,還有三天就是敝派推定繼任掌門人的大會,請江公子賞面觀禮。”

為了禮貌,大石道人繼續說道。

    江上云道:“哦,還有三天?我還以為是明天呢。听說我的師父要到你們這里來,不知

他來了沒有?”

    大石道人道:“金大俠尚未來到,不過一定會來的。江公子要是不賺我們招待不周,請

先住下,等候令師。”

    江上云道:“多謝你的好意。既然還有三天,我可以陪你們先下山去了。”后面兩句話

是和丁兆鳴、鄧明珠說的。

    大石道人巴不得他早走,說了几句表面的客套話,也就不挽留了。

    江上云邊走邊道:“還有個好消息告訴你們,你們所要追捕的另一個人也已經有了結果

了。那人是千佛寺的白山和尚對么?”

    丁兆鳴道:“不錯,不過我卻不知他是千佛寺的和尚。”

    江上云道:“少林寺的兩位禪師已經知道确實消息,那白山和尚是回到千佛守接受本門

懲治了。是以這兩位禪師也准備回來啦。鄧姑娘,你猜這個消息是誰告訴那兩位禪師的?”

    鄧明珠怔了一怔,說道:“我怎么猜得著。”

    江上云道:“就是那次在昭化城外,我為了你的緣故,曾經和他打過一架的孟華。”鄧

明珠面上一紅,低聲說道:“為了我的緣故?我還以為……”

    江上云道了:“當時我恨他人品不端,勾引我的師妹,又勾引你。我也怀疑他是清廷的

奸細。”

    鄧明珠道:“其實他是個好人,那天,你走了之后,我和他也就分手了。勾引二字,從

何說起?江公子,你真是疑心太重。”

    江上云道:“現在我已知道,我是誤會他了。原來他真的是孟大俠、孟元超的儿子,幫

過義軍許多忙的。他和我的師妹,也是彼此真誠相愛。”

    鄧明珠道:“是你的師妹告訴你的嗎?”

    江上云道:“他的來歷,是我的師父告訴我的。帥妹則是責備我不該對他誤會。找很慚

愧,曾經在師妹前詆毀過他用情不專,師妹倒是非常相信他的,這次我從少林寺兩位高僧口

中,更知道了多一些他的為人,我不能不承認過去我對他的態度,确實有點錯了。”

    鄧明珠笑道:“一個人總是難免有時會做錯的,那也不算什么。只要不是固執自己的錯

誤就行了。”

    他們邊走邊談,丁兆鳴很是知趣,故意放慢腳步,讓他們走在前頭,他們也沒發覺。當

他們談到孟華的時候,已是走下山坡,离開大石道人与歐陽業所在之處一里開外了。料想這

兩個人也听不見他們的談話,是以并無顧忌。

    但他們料想不到的是:正是他們正在談論的這個孟華听見了他們的談話。孟華由于机緣

巧合,這兩個月中,得到了天竺一派武功的上乘心法,又得到了古波斯的武學秘笈,与本身

所學融會貫通,內功精進,胜過別人十年的苦學,玄功默運,很遠地方的聲音都听得見。

江、鄧二人在一里開外,雖然是小聲說話,他也听見了十之七八。不過到了一里開外,听覺

也就漸漸模糊,終于听不見了。

    心頭的一個結打開,孟華無限歡喜,暗自想道:“難得江上云對我消除誤會,更難得的

是他和鄧明珠之間的誤會也消除了。看來用不著漪妹給他們作紅娘,他們的這段姻緣也可以

締結啦。”

    孟華是早已悄悄的离開藏身之處,爬上斷魂崖的,此時大石道人和歐陽業也正在赶忙回

觀,走在他的前頭。孟華听不見江、鄧二人談話的聲音之后,注意轉移,可就听見了他們說

話的聲音了。

    只听得歐陽業說道:“你也不用太過擔憂,料想不會牽連到你師徒身上。”

    大石道人說道:“要是他給仇家處死那倒不怕,就只怕他一押回少林寺,少林寺的主持

要他忏悔前非才允從輕發落,那時他為了保全性命,可就未必還能守口如瓶了。”

    歐陽業道:“他犯的案子确實不少,不過,那件案子卻是別人不知道的,而且他也并非

主謀,据我所知,內里詳情,他也未曾知悉。”大石道人說道:“他只要把所知的說出來,

已是不得了!”

    歐陽業笑道:“他是個聰明人,即使為了保全性命,必須忏悔招供,他也盡可以把眾所

周知的事情說出來,別人不知道的他何須說呢?何況說了出來,對他也是害多益少。他應該

知道,少林寺饒了他,我和令師也不會饒他的。”

    大石道人道:“你說的道理是不錯,不過活口落在人家手里!我總是不能放心。歐陽大

人,請你和我說老實話,咱們的秘密,吉鴻知道多少?”

    歐陽業道:“我只告訴他,令師和你的二師伯當年是形同一体的。別的可沒有說。”

    大石道人大吃一惊,說道:“這已足夠了。他要是把你這句話說出來,有關的人想也會

想得到家師當年也是參預其事的了。”歐陽業道:“我料想他是不敢說出來的。不過,你既

然這樣擔憂,我就給你想個法子吧。這個法子容易得很,把他殺人滅口就是!”

    大石道人說道:“他落在丁兆鳴和江上云的手里,咱們如何能夠下手?”歐陽業道:

“你和我當然是做不了這件事的,不過本領比丁、江二人高明的人也還有的是!且明槍不

成,剛才還可使人用暗箭!”

    大石道人道:“說來容易,但這樣的高手又要是咱們絕對相信得過的,卻往哪里去

找?”歐陽業道:“待會儿見到你的師父,你就知道這樣的高手并不難找了。”

    大石道人道:“那高手到底是誰?我心急得很,你可以告訴我嗎?”

    歐陽業道:“好,你附耳過來!”底下的話,孟華在距离百步之外偷听,可就听不見

了。過了片刻,才听得大石道人說道:“啊,他至遲明天就到,要是真的話,那倒可以追得

上的。”

    孟華在后面暗暗跟蹤,但也不敢太過逼近,他們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底下的話就听不

見了。

    偷听了他們說的這許多言語,孟華不由得暗自想道:“他們說的那個案子,莫非就是洞

玄子的儿子當年迎親被殺的那件無頭公案?我的三師父就是因為這個案子被牽累的,不過,

這件案子倘若是他們所做的話,洞玄子怎會讓他們害死自己的親儿來陷害我的師父?那位准

新娘,中州大俠牟一行的女儿失蹤又是怎么回事?”

    猜不透內里因由,孟華心中一團迷霧,跟著又再想道:“內中可能另有蹊蹺,但听他們

的口气,卻是以這件案子的可能性最大。洞玄子已死,我的三師父又不愿意為自己坦白,看

來欲明真相,只有洞冥子和歐陽業可以說出當年的秘密了。還有一個是知道部分秘密的吉

鴻。”

    想至此處,孟華不覺起了一個念頭:“吉鴻已被押回少林寺,如今還有三天,不能把他

押回來對質了。要迫使洞冥子吐露秘密,那是做不到的。剩下來的就只有一個如今正是在我

眼前的歐陽業了!”

    他自忖要活捉歐陽業不難,但必須和大石道人動手,那時豈非打草惊蛇?他又不能不擇

手段,把大石道人也殺了滅口。過早暴露自己,勢將引起崆峒派來和自己為難,也勢必要妨

礙自己用天山派代表的身份來作調人了。

    正在他患得患失,躊躇難決之時,天上忽然下起雨來,這場雨來得又急又大,陡然間烏

云掩月,電閃雷轟,大雨傾盆而下!

    變天之際,歐陽業和大石道人不知正說到什么,孟華隱約听到他提高聲音一嘆道:“天

有不測之風云,人有旦夕之禍福,這話可說得當真不錯。”就在此際,一個暴雷響過,忽听

得大石道人叫道:“歐陽火人,你、你怎么啦!”雷聲過后,電光一閃,孟華定睛看去,只

見前面只有大石道人一個,歐陽業不知哪里去了!大石道人大叫道:“歐陽大人,你听得見

我么?雨聲中哪里听得見歐陽業的回音?”

    幸好這場大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沒有多久,風停雨止,月亮又從云層里爬出來了。

    大石道人嘆了口气,自言自語:“奇怪,歐陽業的輕功不錯,怎的會摔下去的。但愿他

不是摔得重傷才好,以他的本領,大概也不至于摔得重傷吧?”他一面叫“歐陽大人,歐陽

大人!”一面走下山坡察看。

    孟華躲在暗處偷窺,只見大石道人點燃火把,在山坡上東張西望,還不時的撥開亂草,

移動石塊,生怕歐陽業是被石塊壓著,以致自己看不見他。但這樣的仔細搜查,依然沒有發

現歐陽業的蹤跡。他從山腰一直找到斷魂崖下,沿途并沒發現血跡,只是山腰一段的亂草有

被重物滾壓過的跡象,顯然歐陽業是曾失足滾落山坡,但卻沒有受傷,以歐陽業的武功,既

然沒有受傷,早就應該自己走上來的,卻不知何故,就這樣莫名其妙的失蹤了。

    大石道人訥訥自語:“難道他是跑了不成?但山下有他的對頭,他豈有不先見一見我的

師父,就私自跑了的道理?何況他還希望明天和那人見面呢?”走到斷魂崖下,再仔細察

視,地上也沒有足印。

    那束火把就快燒完,人還沒有我到,饒是大石道人膽大,也不禁毛骨悚然。他連呼“奇

怪!”難道有鬼怪把歐陽業抓去不成,心念未已,陡地一陣冷風吹來,火把熄了。大石道人

心惊膽戰,赶忙跑回清虛觀去。一面跑一面拔劍揮舞,好像是害怕有鬼魁突出其來,把他抓

去似的,孟華暗中偷看,也忍不住暗暗好笑。

    大石道人走了之后,孟華跟著下來察看,也是找不著歐陽業的蹤跡。不多久天就亮了。”

    孟華當然不相信會有鬼怪,但這樣离奇的事情,卻也委實令他猜想不透。他回憶當時情

形,當時正是風雨交加之際,歐陽業一聲尖叫之后,大石道人才發覺他摔下去的。大石道人

馬上喚他,已是听不見他的回答了。

    孟華不覺心念一動,暗自想道:“莫非不是鬼怪,而是有高手埋伏在旁,趁著雷雨交加

之際,突施襲擊,以致走在前面的大石道人也沒察覺?歐陽業可能是被那人點了穴道,要叫

也叫不出來。”

    這樣的解釋雖然勉強可以解釋得通,但仔細想來,卻是十分難以做到的事。歐陽業雖未

算得武林中一流角色,但身為御林軍的副統領,本領也是委實不弱。孟華自忖,倘若自己出

手的話,也決不能如此輕易的手到擒來,令得在他身邊的大石道人也沒發覺。除非武林中頂

尖儿的人物,否則是絕計做不到的。但倘若是這种身份的人物,又怎能不顧身份去偷襲呢?

    孟華猜疑不定,只好把這件事情暫且擱下不去想他。這天他躲在深山密林之中,天亮沒

多久,就發現有崆峒派的許多弟子出來了。

    孟華伏地听聲,听得他們正在談論歐陽業昨晚的神秘失蹤之事。

    崆峒弟子一批一批的出動搜查,幸虧孟華輕功超卓,听覺也遠比他們靈敏得多,一發覺

有人向他走近,便即轉移方向,沒給他們看見。

    大石道人是第二批出來尋找的人,孟華听見他給同門七嘴八舌的查問昨晚之事。大石道

人卻把吉鴻与歐陽業同來的事瞞隱,只說是奉命去授歐陽業的。至于歐陽業為什么要在三更

半夜從斷魂崖登山,大石道人則以自己的猜度來給他解釋,說是歐陽業以御林軍副統領的身

份,可能不愿意和江湖上的人物一起上山,是以才提前來到,行走小路。這個解釋頗有道

理。同門縱然猜疑,也想不到是他們師徒和歐陽業有不可告人之事。

    傍晚時分,出去搜查崆峒派弟子又一批一批的回來了,最后回來的是洞冥子和他的徒弟

大石道人。洞冥子是什么時候出去的,孟華卻不知道。

    只听得大石道人說道:“這事古怪之极,看來歐陽大人是恐怕凶多吉少。”孟華听得此

言,知道他們白忙了一天,歐陽業可還沒有找著。

    洞冥子說道:“我疑心歐陽業是給高手暗中伏擊,把他捉去了。”与孟華的猜測不謀而

合。

    大石道人說道:“當時我走在他的前面,距离大概也不過是數步之遙,是誰能有這樣高

明的本領?該不會是金逐流吧?听說丹丘生和他的交情不錯,這次的事情,丹丘生定要求他

庇護。”

    洞冥子道:“金逐流要顧著他的大俠身份,料他不會偷施暗襲。我倒是怀疑另一個人。”

    大石道人問道:“師父,你疑心誰?”洞冥子道:“恐怕就是丹丘生本人。”大石道人

似乎有點不敢相信的神气,說道了。”丹丘生能有這樣本領?”

    洞冥子道:“你不知道,丹丘生雖然和你同一輩,他的本領,已是不在我之下的。他躲

在石林將近十年,說不定張丹楓埋藏的武功秘笈也給他找到了。”听至此處,孟華禁不住心

頭一喜:“對呀,我怎的沒想到呢?嗯,倘若捉到了歐陽業的真的是我的三師父那就好了!”

    他們這番談話,不啻又証實了孟華的另一個猜疑:歐陽業一定和他師父的那件案子有

關,否則他們不會疑心是他的師父來捉歐陽業。

    大石道人說道:“歐陽業倘若當真是落在丹丘中手中,這事情可不好辦!”

    洞冥子道:“你放心,我早已想好對付他的辦法了。此事倘若真是他所干,我還可以給

多加一條罪名。”

    大石道人道:“不過御林軍的副統領在咱們這處失蹤,要是找不回來的話,朝廷降罪下

來,咱們可也擔當不起!”

    洞冥子笑道:“徒儿,有一事你還未知。”

    大石道人道:“師父可以告訴我嗎?”

    洞冥子道:“我告訴你,你可不能泄漏。”大石道人連忙發誓,洞冥子這才緩緩說道:

“你只知道歐陽業是我的老朋友,卻不知道他的頂頭上司和我也有交情!”

    大石道人道:“啊,師父說的敢情是海大人?”

    洞冥子道:“不錯,海大人也會來的,不過他的身份暫時還要隱瞞。要是歐陽業找不回

的話,我會告訴他這是丹丘生干的,他絕計不會怪到我的頭上。哩嘿,我倒希望丹丘生殺了

歐陽業呢。”

    大石道人道:“原來師父有這樣的一個大靠山,那是自可以有恃無恐了!”

    洞冥業道:“我已經作了最坏的打算,即使吉鴻泄漏他所知道的秘密,江湖上的俠義道

都和我作對,我也不怕。大不了我不做崆峒派的掌門,那時我和你一起到京城去,索性還俗

做官,但和我作對的人,卻是絕計難以逃下此山。”

    大石道人道:“但最好還是瞞得過的好,師父,你不是請了人去行刺吉鴻的,這卻不知

可有成功的希望!”

    洞冥子道:“俗話說得好,明槍易躲,暗箭難阻。這人是當今之世數一數二的使毒高

手,丁兆鳴縱然精明,料也難防,江上云這小子乳臭未干,我更加不放在心上。”

    大石道人道:“啊,師父要他把丁兆鳴和江上云一齊毒死。”洞冥子道:“不錯:這叫

做一不做二有休!”

    大石道人說道:“江上云是江海天的儿子,金逐流的徒弟,丁兆鳴是天山派的第二代弟

子,那人不怕江、金二人和天山派的掌門唐經天嗎?這件案子做出來的話,恐怕是要比當年

牟家那件案子牽連更大了!”

    洞冥子道:“即使揭發,也不會猜疑到我的身上。那個人可是什么都不怕的。”

    說到這里、這兩師徒已是离開孟華相當遠了。孟華伏地听聲,也听不見他們的談話了。

    孟華暗自思量:“他們說的那個海大人不知是否就是御杯軍的統領海蘭察?听洞冥子的

口气,似乎他們還有更重大的陰謀。”又再想道:“這陰謀是什么尚未知道,但就我已經知

道的來說,丁大俠和江上云就有性命之憂了。怎么辦呢,他們已經走了一天,我要追上給他

們通風報信怕也來不及了。還有兩天就是會期,明天金大俠和我的三師父恐怕也會到來

了。”他分身乏術,唯有自己安慰自己:“丁大俠精明干練,鄧明珠也是很有江湖經驗的

人,未必就會這樣輕易遭人暗算!天山派的碧靈丹是解毒圣藥,丁大俠也該隨身攜有的。”

他雖然盡量地往好處著想,但想到洞冥子派去暗算他們人是當今之世數一數二的使毒高手,

心中仍是惴惴不安。不知碧靈丹是否能化解那人的下毒?

    但他既然不能下山報訊,只好暫且把這憂慮置之腦后,此時天色早已黑了,孟華心里想

道:“斷魂崖是登山的捷徑,我且看看今晚是否還會有人從那里上山?”于是回到昨晚藏身

的那個石洞。他不敢熟睡,在洞中打練功。約莫三二更時分,忽地听得有“拍、拍、拍”的

三下擊掌之聲。孟華又喜又惊,果然是有人來了。

    他悄悄走出山洞,和昨晚一樣,藏身一塊大岩石后面,伸出頭來偷听。

    只听得又是“拍、拍、拍”的三下掌聲,東面西面,同時出現人影。“原來這兩個是以

擊掌為號,約好在這里相會的。如此鬼祟,看來也不會是好人了。”孟華心想。

    月色比昨晚還更明亮,孟華定睛一看,忽地發現西面走來的這個人竟然是他認識的。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十年前給他三師父逐出石林,后來又曾經回過石林向他三師父尋仇

的那個大魔頭陽繼孟。

    陽繼孟對東面來的這個人執禮甚恭,一見便即施禮,說道:“海大人,你來得早啊。洞

冥子來了沒有?”

    孟華心道:“原來這個家伙就是洞冥子奉為靠山的那個‘海大人’洞冥子對他今晚要來

之事連心腹徒弟也沒有告訴,不知是有什么更大的陰謀?”

    心念未已,只听得那個“海大人”道:“我也是剛剛來的。不過洞冥子卻要遲二個時辰

才來迎接咱們。”

    陽繼孟道:“洞冥子怎的這樣沒有禮貌,膽敢要海大人在這里候他一個時辰?”那“海

大人”笑道:“是我特地把和他的約會拖遲一個時辰的。”

    陽繼孟道:“為什么?”那“海大人”道:“有件事情,我想和你商量商量。”陽繼孟

道:“海大人太客气,有甚要我效勞,請你吩咐就是。”

    那“海大人”道:“第一件事,這‘海大人’三字,你可不能用來稱呼我了。從明天

起,我的身份是一個做臨時工的清虛觀的打雜工人。”

    陽繼孟詫道:“海大人何故如此纖尊降貴?”話猶未了,那“海大人”瞪他一眼,說

道:“老陽,你又忘了?”

    陽繼孟道:“對不住,我稱呼慣了,一時改不過來,海大人,那我如何稱呼你才好

呢?”那海大人道:“我叫你老陽,你叫我老海。但從明天起,你若是在人多的地方見到

我,你根本就不用和我打招呼!陽繼孟應了一個“是”字,重提那個問題:“老海,其實你

以客人的身份出現不也可以嗎,何須如此纖尊降貴?”

    那“海大人”道:“我不想讓人知道我的身份,你知不知道,我的副手已經出了事了?”

    陽繼孟道:“我還沒有見到洞冥子這支的子弟,在路上碰見的崆峒派那些門人,我可不

敢向他們查探。但也听說吉鴻是給江海天的儿子捉去和歐陽大人失蹤了之事,卻不知是真是

假?”

    陽繼孟此言一出,不啻是向孟華說明了這個“海大人”的身份,歐陽業既然是這個“海

大人”的副手,這個“海大人”當然是御林軍的統領海蘭察了。孟華心里想道:“我果然沒

有猜錯,怪不得陽繼孟這大魔頭也要對這個‘海大人’阿諛奉承了。”

    知道了這個“海大人”就是海蘭察之后,孟華更加留神細听,只听得海蘭察說道:“當

然是真的,把吉鴻捉去押回少林寺的人,不但有江海天的儿子,還有一個天山派的弟子丁兆

鳴。但歐陽業給誰暗算,如今生死如何,卻是都未知道。但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陽繼孟道:“老海,但你和歐陽業可是不能相比,誰敢暗算你呢?你也不是丁兆鳴之流

可以暗算得到的。”言下之急,“丁兆鳴之流”根本不足和這海蘭察抗手,對海蘭察的本

領,實是捧得极高。

    海蘭察道:“我當然不怕他們暗算,但我的身份卻是必須隱瞞的,這就是我要和你說的

事情了。”

    海蘭察道:“崆峒派后日召開的這個門人大會,其實井非掌門人洞真子的意思。”陽繼

孟道:“對啦,我正是有這疑問,洞真子年紀也還不算太老,為何就要退位讓賢?”

    海蘭察道:“那是為勢所退,不得不然,你應該知道,洞冥子早已想做崆峒派的掌門人

了。這原由說來話長,牽涉到當年丹丘生那宗案子的。”

    陽繼孟道:“听說當初洞妙真人讓位給洞真子,也是為勢所逼?”

    海蘭察道:“不錯。當時是洞玄子、洞冥子聯合支持洞真子,逼掌門師兄洞妙真人讓他

的。洞妙真人為了保全愛徒,不得不然。那時洞真子本來想自己做掌門人的,只因資望不

夠,才推出二師兄洞真子繼位。原意是把洞真子當作傀儡。待到适當的時机,再逼洞真子讓

位給他。不料尚未得到适當時机,洞真子卻在石林喪命。洞冥子比洞玄子野心更大,洞玄子

死后,他等了三年有多,等到現在,可不耐煩再等下去了。他要做掌門,唯一擔心的不是同

門反對,而是怕丹丘生知地圖謀,和他作對。是以他就索性先下手為強,藉口清理門戶,重

翻舊案,在這次大會中把丹丘生置之死地,不過他也預料到,風波恐怕還是不小的。”

    陽繼孟笑道:“所以他必須得到你的支持了。”

    海蘭察道:“你漏了自己了,他也是需要你的支持的,現在我想先听你的意見。”

    陽繼孟道:“我當然是唯海大人馬首是瞻,何況丹丘生也是我的對頭呢。”

    海蘭察道:“你又忘了,怎么又叫我海大人?”接著笑道:“老陽,咱們雖然應該支持

他,不過也得有點好處。實不相瞞,我是把這件事當作一宗交易的。”

    陽繼孟道:“老海,你想怎樣進行這宗交易,我听你的差遣。”

    海蘭察道:“洞冥子由你作主,替他請邀的一批客人,你辦得怎樣?”陽繼孟說道:

“我邀請了梅山二怪,東海三邪,還有……”海蘭察道:“不必細數了,這些人可靠嗎?會

准時來到嗎?”

    陽繼孟道:“他們知道得很清楚,相信是可靠的。”原來要洞冥子讓陽繼孟替他作主請

一批客人,這主意也是海蘭察出的。

    陽繼孟續道:“明天起他們就會陸續來到,老海,你有什么吩咐?”海蘭察道:“實不

想瞞,我是要他們對付崆峒派門下,甚或是洞冥子本人!”

    陽繼孟吃了一惊,說道:“老海,這我可不懂了。咱們不是來幫洞冥子的忙的嗎?”

    海蘭察道:“當然,但他也要幫我的忙。洞冥子怕俠義道和他為難,我已經替他准備好

了一個對付的計划。不過,我也知道洞冥子的意思是最好能夠備而不用,他還沒有膽子掀起

這樣大的風波的。但我卻是非用不可!這句話事先我不會和他說,到時由你的手下動手。洞

冥子和崆峒派的任何人若敢阻撓,就連他們也都殺了。”

    在岩石后面偷听的孟華,听至此處,不由得大吃一惊:“這個海蘭察的心腸好狠,但不

知他定下的是什么計划?”

    忽然听不見他們說話的聲音,也不知他是否正在和陽繼孟說那秘密的計划?孟華凝神靜

听。過了一會,這才听得“一网打盡”四字,接著是海蘭察哈哈的笑聲。

    顯然,孟華沒有猜錯,海蘭察是正在說他的那個計划,他所要“一网打盡”的,顯然也

是指反清的俠義道了。孟華心頭怦怦亂跳,想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應邀來觀禮的俠

義道,怎知他們安排下這樣狠毒陰謀,但愿明天能夠見得著金大俠才好。這兩天我也千万不

能給他們發現。”

    陽繼孟道:“差不多,咱們一個時辰了吧,洞冥子怎的還不見來?”

    海蘭察道:“不錯,咱們改談別的吧。咦,好像有腳步聲來了,怎的方向不對?”

    陽繼孟道:“似乎是從斷魂崖下面上來約,不是從上面的清虛觀下來約。”

    就在此時,忽地听得有個女子尖聲叫道:“救命,救命!”接著,一個老婦人的聲音喝

道:“臭丫頭,在崆峒山上,你想有人救你,那是做夢,你再亂嚷,我先捏死了你!”那少

女越發大叫:“好,你捏死我吧,捏死我吧!我宁死也不愿受你折磨!”

    這剎那間,孟華當真不由得惊得呆了!

    那個少女的尖叫,可不正是金碧漪的聲音?原來金碧漪听見這邊有人說話之聲,馬上就

叫喊的!

    孟華剛剛還在害怕給他們發現的,但此時听到了金碧漪呼救的聲音,他是天塌下來也不

顧了!正是。

    忽聞愛侶聲呼喚,百險千難也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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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 忍見佳人落魔享 勇將寶劍斗強粱

    海蘭察也是甚感惊奇,低聲問陽繼孟道:“這婆娘是誰,你知道嗎?”陽繼孟道:“好

像是毒手觀音。”海蘭察吃了一惊,說道:“哦,原來這婆娘就是江湖上號稱第一使毒高手

的毒手觀音嗎,我早已想到是她了。不過,你可別先向她說明我的身份。”

    陽繼孟道:“我理會得。”說話之間,腳步聲又已近了許多,金碧漪的呼喊卻停止了。

也不知是否給她點了啞穴。

    陽繼孟提高聲音叫道:“是辛七娘嗎?”那老婦人應道:“不錯,你是誰?”陽繼孟

道:“我是孟神通的第三代弟子陽繼孟,十年前曾和你老人家見過一次面的。”

    那老婦人道:“哦,原來你也是應洞冥子之約來的嗎?和你一起的人是誰?”

    陽繼孟道:“是一位朋友,喂,你捉的小妮子是誰?”

    那老婦人縱聲笑道:“說出來包你要吃一惊!這臭丫頭的父親是當今號稱天下第一劍客

的金逐流!”

    陽繼孟果然大吃一惊,說道:“辛七娘,你真是大膽,怎的把金逐流的女儿捉來了?”

    那老婦人冷冷笑道:“小陽,你害怕就赶快下山,免得牽累了你。”陽繼孟道:“你都

已經把她捉來了,我還害怕什么?好,听說金逐流的女儿美艷如花,我倒要看看她是否真的

長得那么好看。”

    陽繼孟一面說話,一面跑上前去迎接,此時那個婦人正好跑到孟華藏身之處,明亮的月

光下孟華看得分明,金碧漪被她挾在脅下動彈不得。

    辛七娘尚未知道危机瞬息,笑道:“小陽,你可不能見色便起邪心,金逐流的女儿我是

要把她拿作人質,你可不能動她。哎喲,哎喲,豈有此理?陽繼孟,你怎么競敢暗算老娘?”

    陽繼孟大惊道:“我沒有暗算你呀,一定是有對頭在這里埋伏,赶快把那人搜出來!”

    不用他搜,那個人已是跑了出來,向辛七娘扑過去了。原來孟華是重施故技,以彈指神

通的功夫,飛出三顆小小的石子,其中一顆正中辛七娘膝蓋的環跳穴。

    不料辛七娘的本領卻非吉鴻可比,穴道給石子打中居然沒有跌倒。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寒光一閃,孟華明晃晃的劍尖已是指到了辛七娘的面門!

    辛七娘不知來者何人,在這間不容發之際,不容她多作考慮,只得把金碧漪拋擲出去,

喝道:“陽繼孟,給我看管這丫頭!”騰出手來,對付奇襲。

    劍光如電,人影翻騰,只听得“嗤”的一聲,辛七娘的衣袖已給孟華的劍鋒削去一幅,

但与此同時,在她的袖管之中,也飛出一團煙霧。

    幸虧孟華剛剛從海蘭察和陽繼孟的談話之中,知道這老婦人是個使毒高手,一施奇襲之

時,便即有了准備,右手長劍刺出去,左手的劈空掌跟著便來,同時閉了呼吸。

    辛七娘洒出的是一團毒粉,吸進毒粉,立即便要昏迷,沾上毒粉,也會皮肉潰爛。不料

這一團毒粉,卻給孟華強勁的掌風全都掃蕩干淨。

    孟華這一奇襲是冒著很大的危險的,不過他料想辛七娘既要把金碧漪挾為人質,而且她

又有幫手在旁,在她來說,乃是有恃無恐,必然舍不得把金碧漪弄死,孟華也自信他的快劍

能夠攻她一個措手不及的。

    哪知他只料中了一半,他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傷敵救人,果然逼得辛七娘放開了金

碧漪,但他這快如閃電的一擊,卻也還不能如愿,只是削去辛七娘的一幅衣袖。

    孟華看見金碧漪給這毒婦擲出去,此時正在順著斜坡之勢,骨碌碌的滾下去了,也不知

她是傷是死,心里焉得不惊出,哪里還有工夫和這毒婦糾纏?

    “漪妹,你別慌,我來救你!你听得見我嗎?我是你的華哥呀!”孟華一面高叫,一面

向著金碧漪跑去。他必須在金碧漪未曾滾下懸崖之前,把她抓回來!

    可是他不愿和辛七娘糾纏,辛七娘卻來和他糾纏了。辛七娘把手一揚,也不知打的是

誰。”暗器,發出叮叮當當的一片金屬響聲,暗器未曾來到,腥風已然扑鼻。

    好小子,你要救這丫頭,那是做夢!”辛七娘發出暗器,跟著追來。

    孟華冷笑道:“讓你見識見識我的本領!”冷笑聲中,暗器已是從四面八方而來,孟華

不慌不忙,長劍揮了一道圓弧,只听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洒下了滿空的金屬破片。原來辛

七娘發出的暗器,是她十只指頭上都有套著的指環,這十枚指環也都是用藥水淬煉過的毒指

環。

    孟華快劍一招,便即把十枚毒指環削成片片、饒是辛七娘見多識廣,也未曾見過這樣厲

害的劍法,不覺給他嚇得呆了一呆。孟華給她的暗器一阻,卻也給她追上梁蚶吹模���薊��翮A�勿t黃鷚桑客蛞環か�P�

外,你可不能、不能遷怒于我。”原來他倒不怕孟華暗算他的師父,只悄孟華万一在圖謀不

遂之時,先行把他殺了。他想這小子雖然厲害,料想也還不是師父的對手。只要見到師父,

我就不必害怕這小子能夠殺我了。”卻哪里知道,早在三年之前,他的師父就曾經敗在孟華

的劍下。

    孟華想了一想,說道:“好,要是發生意外,自然有我對付,不用你來操心。只要你听

我的話去做,我就不會殺你。”說罷便即放開大石道人,過去剝下他那師弟的道袍。

    孟華的手掌雖然松開,大石道人仍然動彈不得。情知已是給他點了穴道,當下暗運本門

內功,運气沖關,自行解穴。他是洞冥子的大弟子,劍法內功都是僅在師父之下,在一眾同

門之上。運气解穴的功夫,更是他得意本領。

    哪知他不運气還好,一遠气沖關,丹田穴登時痛如刀割,叫又叫不出,喉頭咕咕作響。

    孟華披上道袍,把斗篷拉低,遮過了半邊面孔,這才回來給他解開穴道。說道:“你別

打逃跑的主意,現在我雖然給你解穴道,還是點了你的隱穴的。你不信可以再行運气試試。

我這點穴手法,諒你師父也不會解救。要是你解不開穴道,三天之內,定必全身血坏而亡。

莫怪我言之不預!

    大石道人運气一試,果又是腹痛如絞,不禁駭然。他是武學的行家,知道點隱穴的功夫

乃是最難練的一种上乘內功,他的師父也只是和他提過這個功夫,自己也還沒有練成功的。

至此,他才真正知道孟華的厲害,對師父必胜的信心也不覺有點動搖了。

    孟華說道:“好,走吧。你熟悉觀中情形,盡力避免給人碰上,要你不運气沖關,輕功

你還是可以施展的。一見到你的師父,我就立即替你解開隱穴。”他扮作大石道人的師弟,

和大石一起,偷入觀中。黑夜之中,看不見他的面貌,暗拗處雖然埋伏有守夜的崆峒弟子,

也有兩人看見他們的背影,但在那惊鴻一督之中,卻是誰也沒起疑心。

    孟華的打算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把洞冥子擒來作為人質。要知洞冥子三年之前

已是曾經敗在他的劍下,經過三年的此消彼長,他的本領自是更要胜過洞冥子了。他自信要

是施展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大有把握可以把洞冥子一舉制伏。清虛觀中他顧忌的只有海蘭

察一人,“如今已是四更時分,海蘭察料想也已睡了。只要他們不是一起,我殺他一個揩手

不及,洞冥子決計逃不出我的掌心。只要捉拿著了洞冥子,那就不怕他們不把漪妹送出來和

我交換了。”孟華心想。

    不過畢竟是深入虎穴,孟華也不能不加倍小心。踏入了清虛觀便即凝神靜气,眼觀四

面,耳听八方。

    大石道人帶領他轉彎抹角的深入腹地,正在帶領他向東面走的時候,他忽地隱隱听到西

面隱隱傳來了有人說話的聲音,再一細听,說話的這個人竟然似乎是洞冥子。不過隔著不知

多少重門戶,听得還是不很清楚。

    另一個人也開始說話了,孟華豎起耳朵細听,一听就知道這個人是辛七娘。她的聲音比

較大些,好像正在和洞冥子談論金碧漪的事情。

    大石道人的听覺不如他的敏銳,似乎還沒听見,仍在繼續前行。孟華一把抓住了他,在

他耳邊說道:“你的師父在西面。”大石道人怔了一怔,說道:“不會吧?家師的臥室是在

東院,穿過這個院子就到了。”

    孟華冷笑道:“你別騙我,我已經听見了他說話的聲音。”大石道人道:“我怎敢騙

你,我不要命么?既然你說是在西面,那么咱們過去看看。說不定他是臨時有事,過那邊找

什么客人去了。”

    向西面走了一會,洞冥子和辛七娘說話的聲音,不僅孟華已是听得甚為清楚,大石道人

也听得見了。

    只听得洞冥子說道:“不是我害怕金逐流,不過你要知道,我的掌門師兄若非万不得

已,是絕不愿意太過得罪他的。他的女儿,我們必須以禮相待,不能折磨她的。”

    “哦,你的意思是要把這丫頭移交你的師兄?”

    “這倒不是,師兄雖然知道此事,還是不愿沾惹的。不過他如此鄭重的叮囑我,我也不

能拂逆他的意思。請你把解藥給我,我親自看管她。”

    “你是主人,讓你看管也還罷了。但為什么你要解藥?”辛七娘問道。

    洞冥子笑道:“這小丫頭縱然恢复武功,我也不怕她逃出我的掌心。咱們只是要她作為

人質,何必令她多吃苦頭。善待這個丫頭,万一將來有什么不如咱們所算的話,和金逐流也

還有個轉圈的余地呀!”

    辛七娘憤然說道:“說來說去,你們還是害怕金逐流。必要之時,你們就可以做好人,

把坏事全推在我的頭上!”

    洞冥子道:“你可千万別這樣想,我這樣做,也是為你預防万一呀!咱們已經說好了共

同進退的,你若還不放心,我可以當天發誓,要是辛七娘不得好死,洞冥子也一定不得好

死。”

    此時孟華与大石道人已經走近他們所在的這個院子,洞冥子說的這段說話,大石道人也

都听得清楚了。

    大石道人不覺心頭一動:“師父的聲音怎的好像不大對?”要知他是洞冥子心腹徒第,

和師父相處了二十多年,洞冥子的聲音在辛七娘听來絲毫是不覺有异,但听在他的耳中,卻

感覺得到有點儿和師父早日說話的崆峒不同。

    大石道人疑心頓起,不覺又再想道:“師父發誓,為什么不說一個‘我’而是自報姓

名?哼,難道竟然有人膽敢冒充我的師父,他說‘洞冥子也不得好死’那与他無關了!”心

念未已,只听得辛七娘說道:“用不著這樣認真,你是主人,你喜歡怎樣對待那個丫頭我不

便干涉,不過你要解藥,這,這……”

    洞冥子笑道:“辛七娘,難道你還信不過我嗎?”

    孟華听得洞冥子苦苦求取解藥,對他的惡感倒是不覺減了一兩分,想道:“這人雖然可

惡可恨,但看在他要想善待漪妹的份上待會儿我也可以讓他少吃一點苦頭。”在這瞬間,他

几乎想改變主意,改為抓辛七娘作為人質的。但想到洞冥子是主人,抓住洞冥子,崆峒派弟

子有所顧忌,自是市敢和自己為難。抓辛七娘作為人質的話,恐怕就沒有這個作用了。于是

決意仍然按照原來的計划進行,解開了大石道人的穴道,輕聲說道:“沒你的事了,滾吧!”

    大石道人有點躊躇不定,他一方面也害怕是假的師父去騙解藥,于是一面跑一面大聲叫

道:“師父,你快來呀!”

    就在他張口大叫之際,孟華已是一個飛身躍迸牆頭,踏進那個院子。正是:

    孤身入虎穴,矢志救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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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回 真假難分誤大事 是非不辨佯糊涂

    院子里面,辛七娘剛把解藥掏出,尚未交到洞冥子手上。听得大石道人這么一嚷,她的

心思動得极快,登時想到:“洞冥子正在這里和我說話,不過一牆之隔,大石道人焉有听不

見之理,為什么他還要叫師父來?若說發現敵人,敵人也已經扑進來了,沒理由要師父出

去。”

    孟華卻是經驗較淺,根本就沒想到眼前的洞冥子乃是假冒,急切間也無暇細想大石道人

為何那樣叫嚷,他身形一起,便似离弦之箭,倏的“飛”到洞冥子跟前,按照原走計划,以

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側的一劍,向洞冥子刺去!

    辛七娘心念電轉,立即把解藥收回,躍過一邊,靜觀其變。三個人的動作都是快得非

常,辛七娘剛一躍開,孟華的劍尖已是指到了洞冥子脅下的軟麻穴。

    只听得“嗤”的一聲,洞冥子的衣裳穿了一孔,可是孟華這奇快的一劍,卻并沒有刺著

他的穴道。在那電光石火之間,他的身形只是一飄一閃,竟然就避過去了。孟華不禁大為詫

异:“洞冥子怎的會有這樣高明的輕功?”他感到奇怪的還不只此,在這剎那間,他還好似

覺得對方這一飄一閃的奇妙身法,竟似依稀相識,但急切之間,可想不起在哪里見過的了。

    急切之間,他也無暇細思,一擊不中,跟著又是連環三劍,心里想道:“捉錯了人,也

不能讓眼前這個洞冥子跑掉。”要知倘若放走這人的話,倘若他是真的洞冥子,哪里還去找

這個机會?

    這人的身法輕靈當真是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在孟華閃電般的快劍攻擊之下,竟然還能

夠移步轉形,旁邊的辛七娘看來劍光好几次好像在他身上交叉穿過,他卻還是沒有受傷,不

過,他也還是逃不出孟華劍光籠罩的圈子。

    “不對,此人一定不是洞冥子。”孟華突然想起一個人,剛要收劍相詢。就在此時,忽

听得有人大喝道:“誰敢這樣大膽來冒充我。”跳進來一個和洞冥子一模一樣的人,真的洞

冥子來了!

    那個假洞冥子也是此時方始認出孟華,趁著洞冥子未曾扑到,孟華的攻勢倏然停止之

時,連忙叫道:“你是孟華?快,快跑吧!”這人一開口說話,孟華登時就知道他是誰了?

不是別人,正是曾經几次幫過他的忙的,那個天下第一神偷快活張!

    原來快活張不但是天下第一神偷,改容易貌之術也是僅次于他的好朋友李麻子,可以算

得上是天下第二。孟華發覺是他,又惊又喜,又是后悔,心道:“我真糊涂,早就應該想到

是他了。但如今他的解藥未曾到手,我也未曾抓著人質,怎能馬上就跑?”快活張無暇和他

細說,“快跑”二字吐出唇邊,立即騰身飛起,掠過圍牆,辛七娘打出三枚喂毒暗器,哪里

追得上他?

    就在此時,忽听得有人喝道:“給我滾下去!”人還未到,劈空掌力已是到達快活張身

上。不過,快活張卻沒有跌落牆內的院子,而是摔在牆外。而且他雖然摔了一跤,也還是能

夠馬上爬起來就跑了。

    這個以劈空掌力震跌快活張的人正是海蘭察。原來快活張眼觀四面,耳听八方,他是早

在孟華之前就听出了是海蘭察正在赶來了。也正是如此,他才叫孟華赶快逃跑的。他知道孟

華的輕功本領雖然不及自己,卻在海蘭察之上,只道孟華會跟著他跑,是以倒不擔心孟華脫

不了身,他沒工夫等待孟華,赶緊去辦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孟華的計划本來就是要把洞冥子抓著作為人質的,一見洞冥子出現,如何還能放過?海

蘭察掌劈快活張之時,正是他快劍疾攻洞冥子之際。

    洞冥子已經听見了海蘭察的聲音,有恃無恐,喝道:“好小子,果然是你!”話猶未

了,雙劍相交,“當”的一聲,洞冥子的長劍拿捏不牢,險些脫手。洞冥子迅速變招,一矮

身軀,把當胸平刺的劍勢變成了“伏地斬虎”。他快,孟華更快,他的劍尖還未触及孟華的

腳跟,只覺肩頭一片冰涼,孟華的劍尖已是挑破他的衣裳,指到他的肩井穴。洞冥子生怕琵

琶骨被穿,百忙中一個沉肩縮肘,一招“舉火撩天”,長劍反挑上來,徑刺孟華小腹,這本

來是攻敵之所必救以解本身之危的高招,但還是慢了半分,只听得又是“當”的一聲,洞冥

子的長劍脫手飛出,肩頭也給划開一道傷口,幸虧還沒傷著琵琶骨。

    不過,孟華雖然是在三招之內打落洞冥子的長劍,并且還傷了他,但要想把洞冥子抓作

人質的計划卻是不能成功了。要知洞冥子畢竟是崆峒派的劍術高手,孟華倘若出其不意,攻

其無備,或許能夠一招得手。如今三招方才打落對方的兵器,對方的強援已是來到了。海蘭

察情知追不上快活張,立即回來對付孟華。人未到,掌先發,一記劈空掌力,把孟華刺向洞

冥子的劍點震歪。

    孟華一個倒翻,迅即施展“黃鴿沖霄”的身法,身形平地拔起,想要掠過牆頭。辛七娘

躲在牆角,見他從頭頂掠過,吃了一惊,連忙躲過一邊。但在她閃躲之時,卻也沒忘暗算孟

華,把手一揚,飛出一枚指環。

    孟華無暇理會這個妖婦,空中長劍一圈,“當”的一聲,便把那枚指環劈為兩半。

    海蘭察喝道:“好小子,還想跑么?說時遲,那時快,他也從另一面躍上牆頭,又是一

記劈空掌,向著孟華迎面劈來。

    以孟華的功力,縱然比不上海蘭察,按說也不會被他的劈空掌力震得摔下去的,但不知

怎的,孟華腳點牆頭,正要飛身掠起之時,忽地感到胸口塞悶,呼吸不舒,竟然就給海蘭察

震翻了。

    孟華未曾落到地上,長劍反手一撐,已是一個筋斗倒轉身形,跳起來了。唰的一劍刺將

出去,正好迎上跳下來追擊他的海蘭察。

    孟華咬緊牙根,一招“万里飛霜”,接著一招“千山落木”,陡然間,只見滿院子都是

冷電精芒,他的一柄長劍,竟似比為數十百柄,劍影重重,從四面八方,向海蘭察刺去。海

蘭察眼看著他已給自己的掌力震跌,不料他的劍法還是如此厲害,也是不禁吃了一惊,連忙

凝神對付。

    孟華使出兩敗俱傷的劍法,一口气刺出六六三十六劍,未能得手,忽地覺得有力不從心

之感,又惊又詫:“怎的我如此不濟?”

    辛七娘喘過口气,叫道:“海大人,用不著和這小子拼命,困住他就行,他跑不了的!”

    原來辛七娘剛才打出的那枚指環,正是她最厲害的一种毒藥暗器。指環中空,內藏毒

粉,這毒粉無色無味,孟華不合用劍劈開她的毒指環,已經吸進了一撮毒粉,但他可還沒有

察覺。

    孟華這才知著了道儿,心里想道:“我跑不了,也不能落在敵人手上。”正要回劍自

殺,忽地眼睛發黑,只听得“當”的一聲,他的寶劍已給海蘭察打落,人也立即暈過去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孟華這才漸漸蘇醒過來,初時還覺頭昏目眩,過了一會,方始記得是

曾經發生了什么事情。料想是給敵人所擒了。他試一試想站起來,哪里動彈得了。

    稍稍恢复清醒之后,孟華發覺自己是被囚在暗室之中,外面似乎有人說話。

    他本來就是躺在地上的,武功雖然消失,伏地听聲的本領并未消失。當下耳朵貼在地

上,凝神靜听,只听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不能!”

    跟著是洞冥子的聲音說道:“師兄,你要保留這小子的性命?”那蒼老的聲音說道:

“不錯,這件事情必慎重處理,我不能讓你馬上就把這姓孟的殺掉!”

    孟華這才知道,原來和洞冥子爭辯的這個人正是崆峒派的掌門人洞真子。洞冥子要殺

他,洞真子則是要阻攔師弟殺他。“畢竟是掌門人比較明白事情。怪不得我的三師父只是說

他有耳朵軟的毛病,對他還是頗有好感的。但愿這次他可不要再犯老毛病了。”孟華燃起一

線希望,心中想道。

    心念未已,只听得洞冥子冷冰冰的聲音又已說道:“師兄,你知道這姓孟的小子是什么

人嗎?他是丹丘生的徒弟!咱們召集這次同門大會,為的就是要清理門戶,若不斬草除根,

必有后患!”

    洞真子道:“我知道。但你可知道他現在是什么身份嗎?”洞冥子道:“他是什么身

份?”洞真子道:“目前我也還未能确定,不過這錦匣既然是在他手里,我就得先問個清

楚。”

    原來孟華被擒之后,洞冥子在他身上搜出掌門師兄送去給唐經天的那個錦匣,錦匣里有

丹丘生的檔案,有洞真子寫給唐經天的親筆函件。雖然那些材料和信件,師兄都是偏袒他

的,他也不能不吃惊了。茲事体大,雖然他要謀奪師兄的掌門之位,表面上也不能不尊重師

兄。他想反正這個掌門人的位置,師兄已是要拱手讓給他的了,倘若因此事鬧翻,反而不

妙。是以打算在稟明師兄之后,說服師兄同意,再殺孟華。不料師兄卻是一口拒絕。

    洞冥子道:“師兄,這錦匣是你托唐加源拿回去給他父親的吧?”

    洞真子道:“不錯。怎樣?”

    洞冥子道:“孟華這小子的本領比丹丘生還要高明,當然憑他現在的本領,要想從唐經

天手中奪來這個錦匣是決計不能的,但要是從唐加源手里,那他恐怕還是做得到。我不相信

這樣机密的事情,唐經天會交托給他!”

    洞真子道:“無論如何,總得問個明白。你進去瞧瞧,他醒了沒有?”

    洞冥子淡淡說道,“這小子吸進了辛七娘的迷魂香,辛七娘還不放心,又給他眼了酥骨

散。最少也恐怕還得一天才能醒來。”

    孟華這才知道,原來他已是和金碧漪一樣,著了酥骨散之毒”。心想。”怪不得我不能

動彈,這酥骨散果然是名副其實。不過那迷魂香卻似乎沒什么了不起,伺須等待明天,我現

在不就已經醒了?”其實迷魂香的厲害,實是不在酥骨散之下,只因他已得張丹楓和天竺、

波斯二家的內功心法,雖然在昏迷之中,內功亦是綿綿不斷,產生自然抗毒的功能,這才能

夠在不過三個時辰之內,便即蘇醒。

    洞真子道,“你不可以請辛七娘把解藥給你嗎?”

    洞冥子冷冷說道:“師兄,辛七娘的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可不想碰這個釘于。尤

其她昨晚給人冒充我几乎騙去她的解藥,她更是不放心把解藥交給任何人了。”

    洞真子道:“我不要酥骨散的解藥,只要迷魂香的解藥也不行嗎?”

    洞冥子道:“我知道她是不會給的。師兄,你不相信,你自己去試一試。”

    洞真子有點著惱,說道:“好,反正后天才是會期,明天中午時分,他總會醒來了,我

還來得及問他。你把他交給我吧。”

    洞冥子道:“你把他帶走,你不相信我嗎?”

    洞真子道:“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想早點知道真相,他一醒我就要問他的。讓他在我

那儿,可省得我走來走去。你不放心我把他帶走,難道也是不相信我嗎?”

    掌門師兄這么說話,洞冥子自是不便拒絕了。當下說道:“師兄,你知道真相之后,准

備如何?”

    洞真子道:“要是他并非唐經天派來的,我便讓你把他殺掉!”

    洞冥子道:“要是他万一真的是唐經天派來的呢?”

    洞真子道:“我自有處置的辦法,總之我也不會馬上就放虎歸山讓你為難的,放心吧。”

    洞冥子還想說話,洞真子又道:“金逐流的女儿我讓你們處置,這姓孟的你也應該放心

讓我處置了。”

    洞冥子暗吃一惊,心道:“師兄的耳目也真不少,我只道這件事情他不知道,原來他也

知道了。不知是哪個弟子告訴他的,我倒要仔細查查。”

    孟華假裝熟睡,故意把呼吸弄得比常人還要微弱得多。只听得腳步聲走近身旁,洞真子

探他的消息,抓著他的手搖了一搖,孟華只覺虎口麻痒痒得好不難受。幸而他的武功雖然暫

時消失,所學的上乘內功心法可沒忘記,真气還在繼續運行。這才能夠忍住,沒有叫出聲來。

    洞真子道:“辛七娘用的藥真厲害,果然還是昏迷未醒。看這樣子,我還擔心他中毒太

深,過了十個時辰,恐怕也未必能夠醒呢。”

    洞冥子幸災樂禍地說道:“我把他交了給你,他的死活我就管不著了,不過,師兄,你

怎樣將他帶走。這件事情,我想你和我都是一樣,不愿意讓多人知道吧?”

    洞真子道:“當然,你叫大石進來。”

    大石道人進來之后,洞真子道:“師弟,借你這口衣箱一用。我看這口箱是可以容納得

了一個人的。”

    洞冥子拿開衣物,騰出空箱,把孟華鎖在里面。叫大石道人扛著箱子把孟華送往師伯那

邊。

    孟華在箱子里什么也看不見,只感覺到是走了好長的一段路,大石道人才把他放了下

來,心里想道:“這座清虛觀倒是好大。即使我武功恢复,要找漪妹,恐怕也難。”

    大石道人把箱子放了下來,垂手說道:“師伯還有什么吩咐?”洞真子道:“沒你的事

了,你回去吧。今日之事,你可不能讓別人知道。”

    大石道人道:“弟子懂得。”說罷便即告辭。孟華听得輕輕關上房門的聲音。他正在琢

磨待會儿要怎樣和洞真子說話,還有是否要再假昏迷一會?琢磨未定,洞真子已是把箱子打

開,說道:“別假裝了,出來吧!”

    原來洞真子在劍術上不如師弟,但內功的造詣卻是要比洞冥子高明許多,他在抓著孟華

的手搖動之時拇指按著他的寸關之處,等于是替他把脈,早已知道他是假裝昏迷的了。不過

還未弄得清楚的是,不知他的武功是否已經恢复几分?

    孟華說道:“大師叔明鑒,弟子雖然已醒了半個時辰,但還是沒有气力自己爬出來的。”

    洞真子一把抓著他的琵琶骨,將他提了起來,試出他果然是武功完全消失,气力恐怕還

不如一個久病初愈的人,這才放下了心,說道:“你已經醒了半個時辰,如此說來,我和師

弟的談話你都听見了?”

    孟華說道:“請太師叔恕弟子無心偷听之罪。”

    洞真子面色一沉,說道:“你的師父早已被逐出本門,据我所知,你也曾劍傷我的師弟

洞冥子。這太師叔三字,我擔當不起。”

    孟華說道:“弟子那次是迫不得已才和洞冥子動手的。”他心里痛恨洞冥子,口里說出

來的話,自然是直呼其名,而不尊稱為“太師叔”了。

    洞真子更不高興,說道:“對啦,你的本領已是遠胜我崆峒派的任何一個,客套話你就

無謂說了。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既然偷听了我和師弟的談話,你也該知道我要問的是什

么了,請回答吧。”

    孟華無暇和他解釋,心想:“且先把緊要的說了再講。我是看在師父份上才尊重他,他

不認我做本門弟子,我又何必自討沒趣。”于是改過稱呼,說道:“你老人家猜得不錯,那

個錦匣确實是天山派的掌門人唐經天托我帶來的。”

    洞真子吃惊道:“如此說來,你是代表唐經天而來的了?你憑什么身份做他的代表?”

要知由外人代表一派掌門,乃是武林之中自古以來從所未有的事,洞真子心想,唐經天身為

武林的泰山北斗,做事焉能如此違背常理?

    孟華說道:“我是用雙重身份來的。”

    洞真子怔了一怔,說道:“什么雙重身份?”

    孟華說道:“一個是天山派記名弟子的身份,一個是崆峒派的棄徒丹丘生弟子的身份!”

    洞真子道:“怎么你又是天山派的記名弟子?”

    孟華說道:“此話說來甚長。不過,請掌門相信,這种事情我是決計不敢欺騙你老人家

的!”

    洞真子吃惊未過,禁不住又再問道:“唐經天收了你做記名弟子?”孟華說道:“弟子

承天山派的掌門青眼有加,他是讓我做天山派的記名弟子,不是他本人的弟子。”

    洞真子當然懂得這話的意思,不覺又是大吃一惊,說道:“這么說,唐經天是不論輩份

和你當作平輩論交了?”孟華不便回答一個“是”字,只好給他作個默認。

    洞真子既是吃惊,又是有點气憤,沉聲說道:“唐經天作此安排,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孟華說道:“他是希望化干戈而為玉帛。所以叫我用雙重身份來見你老人家。一方面是

代表他來做魯仲連;一方面是以崆峒派棄徒丹丘生弟子的身份,請你老人家諒解我的師父!”

    洞真子沉下面色,說道:“我是崆峒掌門,清理本派門戶,自會秉公辦理,用不著外人

多言。你的兩重身份,都沒有用!”說罷,拂袖而起。孟華見洞真子不肯听他說話,一時情

急,沖口而出,便道:“你不是要請唐大俠主持公道的嗎?若是不要外人多言,別人又如何

主持公道?”

    洞真子越發惱怒,說道:“我請的是天山派掌門人唐大俠,你縱然是他代表,也還不配

來這里給我主持公道:“他盯著孟華說話,不但聲音激動,目光也突然變得陰森可怖,竟然

好似動了殺机!

    原來他之所以要唐經天“主持公道”,目的只是想利用唐經天來幫他對抗金逐流。希望

唐經天在看了他送去的“檔案”之后,會相信丹丘生的确是“罪有應得”支持他“清理門

戶”。那就不怕金逐流做丹丘生的靠山了。

    但不料唐經天派來的代表,竟然就是丹丘生的徒弟孟華,倘若孟華沒有今晚之事,那還

好些,如今孟華不但已是和洞冥子鬧翻,而且遭擒,事情之糟,莫甚于此。他如何還能指望

一個處在“敵對位置”的孟華,替他支持他心目中所謂的“公道”?這剎那間他不由得突然

想起洞冥子和他說過的一句話:“放虎容易捉虎難”了!要知他和洞冥子之間雖然也有矛

盾,但根本的利益還是相同的。最少他自己是這樣想。

    孟華大為著急,說道:“好,那我就用崆峒派棄徒丹丘生弟子的身份說話,掌門,你要

秉公處理,那是最好不過,但也不能听信洞冥子一面之辭!掌門容稟,弟子的師父确是冤枉

的!”

    洞真子心中一動,暫且強忍不發,說道:“你怎么知道是冤枉的,你有什么証据?”心

想:“且听听他到底知道了一些什么?”原來他是怀疑丹丘生已把案情真相告訴孟華,要是

孟華知道,那么唐經天也就不會不知道了。

    孟華說道:“我雖然還沒找到真憑實据,但我和唐大俠也仔細研究過檔案的材料,感覺

其中疑點甚多。掌門,依我們看來,你恐怕是上了洞玄子和洞冥子的當了!如今洞玄子已

死,只有審問洞冥子才能知道真相!”

    洞真子听得他只是猜疑,這才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當下便即發作,說道:“我沒工

夫听你的胡猜亂測,按說我是要處你犯上之罪,把你殺掉的,如今看在唐大俠的面,改為將

你囚禁二十年!”要知二十年過后,唐經天料想也已死了。何況這諾言也不是一定要兌現的。

    孟畢急怒交加,嚷道:“你這老糊涂,你知不知道洞冥子已和海蘭察勾結,要想篡奪你

的掌門之位。”

    洞真子冷笑道:“你這小子以下犯上也還罷了,居然還想离間我們師兄弟的感情,真是

笑話!我這掌門之位本來就想讓給他的,何須篡奪?”他口里這么說,心中卻已隱隱感到不

安,暗自想道:“原來師弟已經把御林軍的統領請到,來作他的靠山,我還不知道呢。”

    孟華只道他真的是完全听信了洞冥子,見他就要走開,情急之下,忽地扑過去將他抓

住,叫道:“掌門……”

    洞真子吃了一惊,喝道:“你干什么?”振臂一揮,“咕咚”一聲,孟華重重的摔了一

跤。洞真子試出他的武功并未恢复,這才放下。

    孟華本來是渾身無力,動彈不得的,忽然能夠跳了起來,雖然是立即便給洞真子摔倒,

但已是足以令他惊异不已了,“奇怪,我怎的忽然有了一點气力了?”不過他摔倒地上,還

是爬不起來。

    “掌門,你,你不知道,他和海蘭察還在陰謀把你請來觀禮的正派客人一网打盡,包括

金逐流金大俠在內,這個禍你擔當得起么?”孟華气喘吁吁地嚷道。

    洞真子面色一變,喝道:“胡說八道,你這小子想挑撥我們師兄弟不和,編道這樣荒謬

的謊話,真是可笑!”

    孟華叫道:“這是真的,絕非謊話,請你听、听……”

    話猶未了,洞真子已是喝道:“我沒工夫听你的謊話、廢話!”提起腳來,在地板重重

一頓。

    只听得軋軋聲響,地下忽地一開,孟華登時在地上閃開的洞口跌了下去。原來在這密室

下面,是個六七丈高的地牢,幸而孟華一覺有變,便即默運內功心法,气沉丹臼,這才沒有

摔坏。不過亦已摔得個發昏了。

    過了好一會子,孟華才稍稍恢复一點精神,但渾身疼痛,更加沒有气力了。

    自從出道以來,孟華雖曾受過許多挫折,但從無一次如此之甚,就像跌迸十八層地獄一

樣,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牢底下,他几乎是感到絕望了!

    第一件令他難過的是,昨晚陰差陽錯,他錯把快活張當作了真的洞冥子,以致快活張沒

有騙到解藥。“經過昨晚之事,那妖婦自必加倍提防,快活張縱然是天下第一神偷,只怕也

難再展妙手空空的絕技了。我又無法逃出生天,有誰去救漪妹?”孟華心想。

    金碧漪沒人去救固然令他難過,但還有一件更重要也更令他心里不安的事情,他被困在

地牢,有誰去揭發海蘭察的陰謀?

    “沒想到洞真子竟是那么糊涂,看他剛才那副模樣,是決計不會相信我的話了,嗯,我

當他糊涂,恐怕還是看得起他了,唉,甚至說不定他和他的師弟都是一丘之貉!海蘭察不知

要用的什么毒辣手段,但沒人揭發他的陰謀,俠義道事先恐怕也不會細加防備,會不會真的

讓他們陰謀得逞,把前來赴會的俠義道一网打盡呢?”孟華從坏處著想,越想越是焦急,越

想越是憤怒。

    “怎么辦呢,怎么辦呢?”忽地眼前現出一絲光亮,原來這地牢打得很深,洞真子利用

山腹的石壁作為四周的天然牆壁。此時正是中午時分,有一線陽光透過石碑。

    眼前現出一絲光亮,腦海里知覺也忽地靈光一閃了。

    孟華冷靜下來,想道:“我被困在這里,是決計不能指望有人把我救出去了,要想出

去,只有靠自己的力量!”

    他想起剛才和洞真子吵架之時,情急之際,曾經一躍而起,雖然后力不繼,但總是有了

一點气力。當時他也曾感到惊詫,這气力也不知是哪里來的?

    此時他冷靜下來,暗自想道:“莫非我在天山所學到的內功心法,在我不知不覺之間,

已是起了作用?”

    他閉上眼睛,把新近學到的天竺內功心法,波斯內功心法一想了起來。忽地心中一動:

“在波斯的內功心法之中,有一個運功的法子,能助重病之人恢复生机。不知是否能解酥骨

散之毒,但也不妨試試。”

    地牢里無人打扰,也不怕野獸侵襲,真是最好的練功“靜室”。于是孟華把一切焦慮,

暫且拋之腦后,盤膝閉目,凝神運功。不知不覺的便進入了物我兩忘的境界。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第一次行功完畢,張開眼睛,只見又是漆黑一片,想必已是夜晚。

    精神似乎好了許多,感覺到肚子餓了。孟華試著站了起來,气力果然也恢复一些。他再

試一試伸拳踢腿,演了几招,雖然便覺气喘心跳,出去的拳頭,自己也感覺是毫無力道。但

總是好得多了。”

    在他伸拳踢腿之時,腳尖踢著一個籃子,拿過來一摸。原來籃內裝的乃是食物,有飯有

菜,不過飯菜都早已冷了。孟華心想逍:“洞真子若要殺我,無須下毒。”把籃中飯菜,吃

得干干淨淨,果然并無异狀,气力又增長一些。

    吃飽之后,繼續運功,他盤膝靜坐,練這古波斯的上乘內功,輔以張丹楓所傳的大周天

吐納功夫,可以替代睡眠。這次行動完滿之后,漆黑的地牢里又見些微光亮,料想已是第二

天的早晨。

    不知是洞真子一時忘記,還是認為他已中了酥骨散之毒,無能為力,讓他身上藏有利器

亦是無妨。他的佩劍,洞真子并沒拿走,他是連人帶劍,一同跌下地牢的。

    練了約莫十二個時辰的工夫,孟華再試一試。這次他練了半套以家傳的快刀化為劍法,

方始有頭暈目眩的感覺。自忖功力已是恢复了一兩成。但所中的酥骨散之毒,則似乎尚未拔

清。

    上面又有人給他送飯來了,孟華不動聲色,冷靜觀察,只覺眼睛一亮,那人揭開了洞口

的蓋,一條繩子垂了下來。繩子一端有個鐵鉤,他先把空籃吊了上去,然后把裝有食物的籃

子放下來。孟華听得他自言自語道:“這小子的食量倒是很大,倘若換了是我,哪能吃得下

去?”

    “孟華吃過早飯,暗自思量。”明天便是會期,就只有今天一天了。如今我只恢复了一

成功力,怎能出去,出去也辦不了事。”在這短短一天之內,他能夠恢复多少功力,心里實

是毫無把握。而且縱然能夠慚复几成功夫,是否就能脫險,也還是未可知之數。

    不過,無論如何,他總是要盡力而為。他又想起了奢羅法師和他交換的內功心法之中,

有一种練功的法子二,他后來向唐經天請教,据說正是少林派始祖達摩祖師所傳的“洗髓”

功夫。“易筋”“洗髓”二經,正是千百年來武林中人識為正宗內功的瑰寶,倘若練到最高

境界,當真有脫胎換骨的功能,孟華暗自思量:“我不求脫胎換骨,但用這洗髓經上的功夫

來清除余毒,或許可以做得到吧?”練到又有人來送中飯的時候,孟華只覺神定气足,吃過

中飯一試,這次果然把一套劍法練完,也無頭暈目眩的感覺了。自忖功力大概已經恢复了四

五成。

    石壁長滿青苔,滑不溜手。不過孟華恢复了四五成功力,已是可以施展壁虎游牆的功夫

了。他爬到上面,把手触摸,發覺封洞的是一塊鐵塊,推之不動,用劍也難刺穿。不由得暗

暗叫了一聲“苦也!”

    孟華咬了一咬牙,心里想道:“事到如今,唯有盡人事而听天命罷啦!”

    張丹楓留下的“玄功要訣”之中,有固本培原的練功法門,此時孟華身上的余毒業已拔

清,功力也恢复了將近一半,用這上乘的內功心法鞏固根基,正是最為适當、

    不過,“固本培原”的功夫卻是不能速成的,半個白天過去了,他的“功課”還沒做到

一半。吃過晚飯再練,越急越是不行,最后橫起心腸,把成敗置之度外,這才心神平靜下

來,漸漸又進入了物我兩忘的境界。

    這次功行完滿,張開眼睛,只見漆黑的地牢又有了些微光亮,看光景已是第二天的早晨

了。孟華試試功夫,呼的一掌,把一根石筍劈斷,不由得大喜如狂,几乎就要大聲喊了出

來。”皇天不負苦心人,我的功力畢竟恢复了!”

    大喜過后,一陣陰風從石縫吹進來,孟華恢复清醒,不覺又是心頭一涼了。

    功力雖然恢复,險境尚未脫离。而且今天已經是會期了,他能夠及時脫臉,赶到會場嗎?

    根据昨天的經驗,那人來送早飯的時間,大約是在天亮之后兩個時辰的,崆峒派的門人

之會恐怕早已開了。

    他在焦急的等待,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過一個時辰左右,送飯的人已經來了。

    只听得那人又在嘰嘰咕咕的埋怨道:“真倒霉,師父派我這個差使,別的同門可以去看

熱鬧,唯有我要陪這小子。好在我還不算太笨,提早給他送了這次飯,午晚也可以送遲一個

時辰。趁這空檔,我也可以溜出去偷看熱鬧。料這小子在地牢底下,也是插翅難飛!”

    一端系有鐵鉤的繩子垂下來了。孟華心頭卜通通地跳,突然出手,抓住繩子一拉,成敗

就看此一舉了。

    他出手雖快,但上面那人倘若一覺不妙,立即松開繩子,關上封洞的鐵板,孟華還是無

法逃出生天的。好在那人做夢也想不到他會恢复功力,驟吃一惊之際,還沒想到要松繩索,

就被孟華那股內力。猛地將他拉下來了。

    那人從洞口“失足”跌下,嚇得大叫“救命!”孟華雙臂一伸,將他接了下來,沉聲喝

道:“要命你就別嚷!”其實這地牢是在洞真子的密室下面,洞真子早已离開密室,崆峒派

的弟子是不敢走進那個密室的,在地牢里再大聲叫嚷,也不會有人听見。那人給孟華制住,

嚇得魂飛魄散。好一會方才能夠說出來。

    “是,是,我不過是奉命來給你送飯的,与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你可不

能……”那人生怕孟華殺他,討饒的說話,連珠炮似的爆出來。

    孟華哪耐煩他羅唆,喝道:“你還不值得我殺你呢。我問一句,你答一句,廢話少

說!”那人諾諾連聲。”少俠請問。”

    “你們的同門大會開始了沒有?”

    “天一亮本派弟子聚集會場,客人們剛才也陸續由知客陪同進場。但是否已經開始,我

卻不知。”

    “會場在什么地方?”“斷魂崖和清虛觀中間那塊大草坪。”“金逐流金大俠來了沒

有?”“昨晚已經來了!”“丹丘生呢?”“小的不知道。”

    孟華本來還有几件事情想要知道,但料想這人職位低微,問他也未必知道,時間緊迫,

無暇再問下去。于是說道:“好,你在這里躺一躺吧。過了十二個時辰你的穴道自會解

開。”伸指點了他的昏睡穴,跟著剝下他的道袍。

    孟華把那系有鐵鉤的繩子一揮,插進洞口旁邊的石罅,迅速攀擁而上,比用壁虎游牆功

夫還快得多。

    孟華扮作道人,從那密室走出去,清虛觀里,留下看守的弟子寥寥無几。只有兩個倒媚

的道人与他迎面碰上,被他點倒,其他的人尚未發覺,就給他溜出去了。重出生天,陽光滿

地,孟華深深吸了口气,精神為之一暢。

    只見還有一些崆峒派的弟子,大概是擔任知客的,還在帶領客人,三五成群的陸續向那

草坪走去。孟華心里一寬:“看來大會還未開始。”他以輕靈的身法,蛇行免伏,避開人多

的地方。

    不多一會,那塊草坪已經遙遙在望,遠遠望去,只見黑壓壓的堆滿了人。

    忽听得洞真子的聲音說道:“崆峒門人大會,多蒙少林寺的兩位高僧、武當派的雷長老

和金大俠以及各方好友屈駕光臨,實感榮寵無比。敝派此會,要商議的是兩件大事。其一是

推選繼位掌門,其二是清理門戶。要是同門并無异議,現在就開始吧。”

    孟華心頭怦怦亂跳,不知是立即沖進會場,揭破洞冥子和海蘭察的陰謀的好,還是等待

他師父那件“案子”在審問中才進去的好?忽然給人一把拉住!

    孟華眼觀四面,耳听八方,本來已經是加倍小心了的,不料竟然給那個突如其來的人一

把抓住,焉得不惊?

    好在他心思轉得快:“是誰有這樣高明的輕功?若是敵人,他應該抓我的琵琶骨才

對。”正當他要運功反擊,而又稍作遲疑之際,那人已在他的耳旁低聲說道:“別慌,是

我!”一听這四個字,孟華驟吃一惊之后,跟著卻是驀然大喜了。

    不出所料,這個人果然是快活張。

    快活張道:“別作聲,跟我來!”把孟華拉到岩石后面,四顧無人,取出一個薄如蟬翼

的人皮面具,交給孟華,說道:“戴上它,就不怕有人認出你了。”

    孟華說道:“御林軍統領海蘭察和洞冥子暗中勾結,陰謀要把赴會的俠義道一网打盡,

你快點告訴金大俠。”快活張道:“我已經知道了,你放心,我們會對付他的,用不著現在

就嚷出來,反而沒有証据。”

    孟華放下了心上的一塊大石頭,正想問他第二件事情,快活張匆匆說道:“我還有緊要

的事情去辦,你自己見机而為吧!”說罷,身形一晃,轉眼不見蹤跌。

    孟華本來要問他救出金碧漪沒有的,只因揭發海蘭察的陰謀為緊要,故此准備押后再

問,哪知快活張不容他有發問的余暇,一句話也沒有提及金碧漪,便走了。

    孟華好生失望,頹然自忖:“要是他已經救出漪妹,他應該和我說的。看來漪妹恐怕還

是在那妖婦的魔掌之中了,如今只好待我的三師父這件案子了結之后,待我見到了漪妹的父

親,再作打算啦。”

    他混入會場之時,洞真子正在宣布繼任掌門的人選。這繼位的人選,崆峒派的門人事先

都已知道。是以當他提出要讓給三師弟洞冥子之時,立即便有許多趨炎附勢的人附和,不僅

是洞冥子的本支弟子而已。

    洞冥子免不了假意謙讓一番,洞真子道:“我老道無能,早已想讓賢的了。師弟,你比

我精明能干得多,這重擔子你不來挑,誰挑?你別客气了吧!”外人或許听不出來,洞冥子

卻是感覺得到,在他師兄“推位讓賢”的口气之中,卻是不無憤慨之意。

    洞冥子心想,管你舒服不舒服,反正我這掌門人是做定了。于是得意洋洋,便即說話。

正是:

    輪他覆雨翻云手,奪利爭名各逞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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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回 玉虛子离廳暴斃 丹丘生委曲求全

    洞冥子干咳兩聲,清了清喉嚨,說道:“我德薄能鮮……”一句話未曾說完,他的門下

弟子也還正在鼓掌歡呼,忽听得有個人說道:“你本來就不配當這掌門!”音細而清,宛若

游絲裊空,那么多人的歡呼鼓掌之聲,竟然掩蓋不住!

    更令人注目的是,這聲音竟是發自崆峒派弟子的群中,顯然是他門下有人不服!眾賓客

惊愕不已,崆峒派的弟子更是面面相覷,剎那間不由得都是呆了。

    這一下變故突如其來,大出洞冥子意料之外,在“德薄能鮮”這句“開場白”之后,他

本來是要暇意推讓一番,然后才裝作不得已接受掌門之位的。第二句話他想假惺惺說的也正

是:“我本來不配當這掌門”,不料卻給那人搶先說了。

    洞冥子做夢也想不到,門下弟子之中,竟然有人敢公然反對他做掌門,他打的如意算

盤,是想要在觀禮的武林名宿面前,表現他是受到崆峒派上下一致推戴,才肯“勉為其難”

的。哪知會發生這种大失面子之事。

    為了維持面子,洞冥子只好裝作听不見,漲紅了臉,繼續道:“我,我本來不配挑這掌

門重擔,蒙師兄厚愛……”話猶未了,剛才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師兄弟朋比為奸,私相

授受,好不要臉!”這一次沒有歡呼鼓掌的聲音遮蓋,大家听得更清楚了。

    洞冥子不能裝作听不見了,大怒喝道:“是誰說話,給我站出來!”

    “朋比為奸”這四個字,連洞真子也罵在內。不過洞真子雖然惱怒,心里卻也不無几分

快意,當下說道:“師弟,這位朋友的說話雖然無禮之极,但他既然指責咱們私相授受,咱

們就按照規矩去做吧,免得惹外人閑話。”

    洞冥子气得發了昏,立即問道:“什么規矩?”

    洞真子朗聲說道:“有誰不服洞冥子當掌門的,請提出第二位人選!”一心想擁戴師父

繼位掌門的洞冥子本支弟子,自是紛紛為師父幫腔,洞真子連說三次,沒人提出第二位人選。

    洞冥子覺得多少挽回了一點顏面,正想說話,那人又搶在他的前頭說了:“你培植党

羽,以力服人,連掌門師兄都害怕你,誰敢對你說半個不字,不怕你誅鋤异己嗎?”

    洞冥子驀地一聲冷笑,喝道:“這人分明不是本門弟子,特地來搗亂的!快、快抓奸

細!”

    說也奇怪,那個聲音是從崆峒派弟子的人堆中發出來的,但每一次當那聲音一響起來的

時候,眾弟子都在留心注意旁邊的人,竟然查不出是誰說話。紛紛扰扰之際,那個聲音又起

來了:“誰是奸細?我看你才是勾結清廷的奸細呢!”

    洞冥子面色一沉,作個手勢,叫眾弟子停止喧鬧,說道:“各位現在都可以明白了,這

人是冒充崆峒派的弟子,前來興風作浪,意圖挑撥我們師兄弟不和,意圖挑撥本門弟子犯上

作亂的。他用心如此毒辣,各派還能相信他的一派胡言嗎?”

    洞冥子的心腹大弟子大石道人跟著說道:“不錯,姑不論這人用心如何,本門大事,卻

是不容外人干預。如今本門上人對掌門的繼位人選均無异議,我看也就不必節外生枝了。”

    洞真子為勢所迫,只好正式宣布道:“我提出師弟洞冥子繼我之位,作崆峒派的二十三

代掌門人,如今上下均無异議……”

    剛說到這里,忽听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叫道:“且慢,我有話說!”眾人愕然注目,只見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道,扶著拐杖,一破一拐的走入會場。

    在場的賓客連金逐流在內,十九都不認識這個老道。不過武當派的長老雷震子,和少林

寺的兩位高僧卻是知道,這個老人是當今崆峒派輩份最尊的玉虛子。

    玉虛子是前任掌門洞妙真人的師父,亦即是規任掌門洞真子和即將繼位的掌門人洞冥子

的師伯。今年已是將九十歲的年紀,早在三十多年之前,他的徒弟接任掌門之時,他已退為

“長老”,從不過問本門事務的了。他在后山獨辟一洞,頤養天年,几乎足不出洞。本門弟

子,也只有輩份較高,年紀上四五十歲的才見過他。

    洞真子和洞冥子都是大吃一惊,齊聲說道:“師伯,你老人家來做什么?”玉虛子拐杖

一頓,說道:“本門興廢的大事,我怎能不來?”不知他是因衰老還是心情激動之故,說話

之際,恍似風中之燭,搖搖欲墜。

    大石道人赶忙過去扶他,玉虛子拐杖一揮,說道:“走開,不用你們假獻殷勤。”

    大石道人搶上來扶,玉虛道人眉頭一皺,雖然不用拐杖打他,卻也振臂一揮,在這一

揮,之下,大石道人不覺踉踉蹌蹌倒退几步。又是尷尬,又是吃惊,想不到他這位年將就木

的太師伯竟然還有如此功力。

    玉虛子冷笑道:“你們以為我走不動了吧?”但不知他是由于年老用力的關系,還是由

于動了怒气的緣故,弓著身形,踏出去的腳步,更似搖搖欲墜。

    忽地有個衣裳爛舊的漢子說道:“老道長,走穩。請莫逞強,還是讓我扶你一把吧。”

    他不扶猶好,一扶之下,玉虛子身向前傾,几乎就要跌倒地上。但那人還是給他振臂一

揮,不能不松開了手,退下去了。那人苦笑道:“老道長、我是一番好意,你不領情,也不

用打我啊。”

    玉虛子哼了一聲,說道:“你是誰?”

    那漢子道:“我、我,我只是……”大石道人在旁代答道:“他是一個臨時請來的散

工。”

    玉慮子哼了一聲,不再言語,拐杖頓地,突然步履如飛,很快就走到洞真子和洞冥子的

面前了。原來他雖然感覺得到那個漢子本領不凡,決非一個普通的工人,但因有更重大的事

情要管,也就無暇去盤問這個所謂“臨時請來的散工”的來歷了。

    混在人叢的孟華卻是不禁暗暗起疑:“莫非那顆就是海蘭察?”紛亂中那個漢子早已走

開,看不見了。

    洞真子賠笑道:“師伯有何指示?”玉虛子道:“听說你不想當掌門人了,今天的同門

大會之中要推立新掌門,是嗎?這樣的大事,為什么不告訴我?”

    洞真子道:“我是想等待新掌門繼位之后,我再陪同新掌門向師伯稟告,事先可不敢惊

動你老人家。”

    玉虛子道:“你這掌門做得好好的,為什么忽然又不想做了?”洞真子道:“稟師伯,

師侄今年亦已六十有二了,師伯,你不是也在六十六歲那年便退為長老的嗎,我想我也應該

讓給年紀輕一點的人挑這重擔了。”

    玉虛子道:“讓給年輕的一輩也好,新掌門人選推定沒有?”洞真子道:“我已提議由

三師弟洞冥子繼位,門下弟子,均無异議。”

    玉虛子忽地游目四顧,緩緩說道:“听說丹丘生回來了,他在哪儿?”

    洞真子神色尷尬,訥訥說道:“丹丘生,他、他……”玉虛子厲聲喝道:“他怎么樣?”

    丹丘生再也忍耐不住,站了起來,叫了一聲:“師祖!”跟著說道:“掌門師叔,請容

弟子以待罪之身拜見師祖吧!”要知他已經是被崆峒派定為“叛徒”的身份,自是不能和本

門中人站在一起的。

    玉慮子哼了一聲,斥責洞真子道:“哦,原來是你不許他來見我的,他犯了什么罪了?”

    洞真子不敢違背本門輩份最尊的長老,只好說道:“丹丘生,你過來吧。我讓你先見了

長老師伯再說。”

    玉虛子撫摸丹丘生頭頂,說道:“小孫孫,你怎么一去就十八年沒有回來,你知道我想

念得你好苦么?”原來丹丘生是個孤儿,前任掌門玉虛子的徒弟洞妙真人將他撫養成人,既

是師徒,又如父子的。玉虛子看著他長大,和他的關系也好像祖孫一般。這“小孫孫”三

字,是玉虛子在他小時候就叫慣了的。

    丹丘生哽咽說道:“請恕徒孫不孝,徒孫以被逐棄徒的身份,不能回來探望你老人家。”

    洞真子道:“師伯容稟,他在十八年前……”

    玉虛子壽眉一豎,打斷他的話道:“我不相信他有什么罪,我正有話要說呢!”洞真子

無可奈何,只得說道:“那么請師伯先賜訓示,再容弟子稟告。”

    玉虛子道:“本來你還不算太老,但你既要告老讓賢,掌門人讓年輕一輩擔當,我也贊

成。”

    洞真子道:“新掌門已經推定,由本門一致贊同,選立洞冥子師弟的。”

    玉虛子怒道:“我還沒有說話,怎能說是一致?”

    洞真子道:“是,是。弟子只因不敢惊動你老人家,是以疏忽了沒先請向。師伯既然這

樣說,敢情你老人家心目中有別的人選么。”洞冥子一听,面色變得鐵青。

    玉虛子道:“當然有。你忘了你師兄生前的意旨了么?”

    洞真子已經知道他要說什么,但不能不佯作不知,問道:“不知師伯指的是哪一樁?”

    玉虛子道:“你師兄生前,早就決定了把掌門人傳給丹丘生的,這不是他偏愛自己的徒

弟,而是因為丹丘生的見識武功,本門中,确實沒有第二個比得上他!”此言一出,崆峒派

的弟子都是相顧愕然,場中鴉雀無聲。

    洞真子吃了一惊,不知這個年將九十的師伯,是真的老糊涂了,還是假裝糊涂,當下說

道:“師伯容稟,本派任何一個弟子都可以被立為掌門人,就是丹丘生不能夠!”

    玉虛子道:“為何不能?”洞冥子面色鐵青,冷冷說道:“妙師兄生前,難道從未曾向

你稟告你這位心愛徒孫所犯的事嗎?”玉虛子道:“我年紀老邁,或許忘記了也說不定,你

說來給我听听。”

    洞冥子道:“十八年前,丹丘生己被逐出本門,這是洞妙師兄當年以掌門人的身份親自

裁定的!”

    玉虛子道:“他犯的什么罪?”

    洞冥子道:“言之實為門戶之羞,不過你老人家既然問起,弟子也不能不說了。丹丘生

犯的是謀殺同門,更兼劫財劫色之罪。而且在他被逐出本門之后,也還是怙惡不悛,屢与本

門為敵。詳情請舊任掌門洞真師兄和老人家仔細說吧!”

    玉虛子道:“用不著你們細說了,我還沒有老得太過糊涂,記起來了!”

    洞冥子面上變色,說道:“師伯記起什么?”

    玉虛子道:“洞妙對我說的和你們說的并不一樣!”

    洞真子不覺也是變了面色,說道:“你老人家沒有記錯嗎?不知洞妙師兄是怎樣說的?”

    玉虛子干咳兩聲,繼續說道:“我記得很清楚,你們說丹丘生犯了什么謀害同門,更兼

劫財劫色之罪,但洞妙和我說,卻是完全沒有提起他這兩條‘罪名’!”

    洞冥子道:“他為什么要把愛徒逐出門牆?”

    玉虛子道:“他也沒有說是把丹丘生逐出門牆,他只是說要丹丘生暫時离開崆峒,明知

是委屈了徒儿,但為了顧全大局,而且丹丘生也自愿忍辱負重,才不得如此的!”

    洞冥子道:“我不敢怀疑你老人家,不過縱然洞妙師兄當真和你說了這些說話,恐怕也

是因為不想你老人家太過傷心,是以替他隱瞞罪狀的。不然何以說得如此含糊?”

    玉虛子道:“他是沒有把真相詳細告訴我,不過我還記得他說過兩句話……”

    可以猜想得到,這兩句可能就是案中關鍵,在場的人,不論是賓客和崆峒派的弟子都豎

起耳朵來听,孟華的心情尤其緊張,只盼在玉虛子說話后,事情便可水落石出。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在這緊張的時刻,但見玉虛子張開了嘴巴,那兩句話卻是始終沒有

說出來。丹丘生瞧出不妙,叫道:“師祖,你,你怎么啦?”話猶未了,玉虛子已是“咕

咚”一聲,像根木頭似的直挺挺的倒下去了。

    丹丘生連忙將師祖抱住,只覺触手僵冷,玉虛子已經气絕。

    洞冥子喝道:“好呀,丹丘生,你竟敢謀害師祖!”

    丹丘生又惊又怒,喝道:“你是惡人先告狀,我看准是你下的毒手!”洞冥子冷笑道:

““玉虛長老死在你的怀中,我可沒有碰過他。眾目睽睽之下,你還想抵賴!”丹丘生怒

道:“放屁,我為什么要謀殺師祖,只有你才會害怕師祖說的話對你不利!”

    洞冥子唰的拔出劍來,喝道:“大家都听見了,這樣狂妄無禮的叛徒是不是該殺!”丹

丘生道:“是你先誣陷我的。你害了師祖,還要損傷他的遺体嗎?我不是怕你,待安葬師祖

后你要怎樣,我一定奉陪!”

    洞真子勸解道:“不錯,咱們此刻是該先查究玉虛師伯的死因。”他從丹丘生手中接過

玉虛子的遺体,略加審視,說道:“身上并無傷痕,也看不出中毒跡象。玉虛師伯年近九

旬,气衰体弱,在心情激動之下,突然暴斃,恐怕也是有的。”

    丹丘生道:“師伯雖然年老,但剛才還是步履如飛,論理似乎不該這樣离奇暴斃?”

    洞冥子道:“好,你要追究死因,那就查個水落石出吧!”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要知

他雖然身為師叔,但自知十九不是這位師侄的對手,是以趁机收蓬,暗自想道:“死因是查

不出來的,只要我沒嫌疑,也不必多加丹丘生一條罪名了,反正他的罪名已夠多啦!我無須

動手,待他罪定了,名正言順的‘清理門戶’豈不更好了?”

    洞真子道:“好在賓客之中有當今的天下第一神醫葉隱樵先生和當今天下第一劍客金逐

流大俠,就請他們兩位來幫忙咱們查究死因如何?”

    葉隱樵和金逐流應邀出來,仔細察視之后,葉隱樵首先說道:“并非中毒而亡,奇經八

脈,卻有受震蕩的跡象。死因如何,恐怕是要問金大俠了。”意思甚為明顯,玉虛子的死因

可能是被一种极高深的武功所傷,不屬于醫生可以診斷出來的疾病范圍了。

    金逐流仔細察視之后,對洞真子緩緩說道:“請掌門不要太過傷心,依我看來,貴派的

玉虛長老恐怕真的是給人暗算致死的!”洞真子已經猜到几分,但听見這話從金逐流口中

說,還是不能不裝作大吃一惊的樣子,說道:“那人是怎樣暗算我的師伯的,金大俠,你可

看得出來嗎?”

    金逐流道:“這是一种极為厲害的陰毒掌力,似乎是關外長白山派能傷奇經八脈的七煞

掌功夫!”

    此言一出,全場轟動。不過卻也証實了一點,凶手井非崆峒派的門人,亦即是洞冥子和

丹丘生都脫了嫌疑了。

    洞冥子雖然吃惊,卻也松了口气。吃惊的是金逐流的武學如此淵博,一眼就看出了死

因。不過,“他縱然看得出是七煞掌力,料想也是決計不敢怀疑我和那個凶手有關。”洞冥

子心想。于是,裝作悲憤莫名的樣子,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說道:“凶手如此猖狂,竟敢在

本派大會之中,暗算本派長老,當真是崆峒派開派以來從所未有的奇恥大辱!此恥不雪,此

仇不報,誓不為人!”

    洞真子以現任掌門人的身份說道:“這個仇當然是要報的,不過恐怕一時間不容易查出

凶手,今日之會,我的意思,還是應當繼續進行。”

    丹丘生強抑悲痛,仔細回想一下玉虛子入場時候的情形,說道:“會議可以繼續進行,

但追凶也是刻不容緩。依我看來,那個据說是臨時請來的散工嫌疑最大!”

    金逐流點了點頭,道了一聲“慚愧”,說道:“本來我也看得出那人是身具武功的了,

不過卻不知道他是那么一個本領高強的內家高手,以至未能及時提醒玉虛老前輩小心。”

    洞冥子不能不同意丹丘生的主張,說道:“好,叫大石去負責追……”

    丹丘生道:“請掌門允許弟子去助一臂之力。”

    洞冥子冷冷說道:“長老雖然幫你說話,但你現在還不能算是崆峒派的人,本門報仇之

事,用不著你來參預!”

    洞真子道:“不錯,丹丘生,你的案子還未了結,你可不能离開,大石師侄,你挑選本

門武功最好的十個弟子和你一起負責緝凶,赶快去吧!”

    金逐流情知十個崆峒派的弟子也是抵敵不了那個凶手,不過他以賓客的身份,卻也不便

干預別派的事。尤其是在洞冥子說了這樣的言語之后。

    玉虛子遭人暗算,暴斃身亡,在場的各路英雄不禁都是議論紛紛,惊疑不定。要知玉虛

子雖然年紀老邁,但內功的精純,卻是有目共睹的。是誰能有這么厲害的本領,傷了他他還

不知道,以至這件事情,令得天下第一劍客金逐流都感到震惊呢?不錯,現在已經知道嫌疑

最大的是那個所謂“臨時請來的散工”了,但那個“散工”又是誰呢?

    場中只有兩個人知道凶手是誰。金逐流則只是看出了玉虛子受的是七煞掌之傷,卻還猜

想不到這個凶手竟然就是御林軍統領海蘭察。

    孟華正自躊躇,要不要便即表露自己的身份,出來指証凶手。忽听得耳旁有個熟悉的聲

音說道:“時机未到,先別打草惊蛇!”這人是快活張。他是用“傳音入密”的內功,在喧

嘩的嘈聲之中,把聲音凝成一線,送到孟華的耳朵里的,站在孟華旁邊的人,都沒听見。

    孟華霍然一省:“不錯,我雖然明知是海蘭察,但在未捉到他之前,我就揭破他們的陰

謀,洞冥子還是可以狡辯的。”快活張有如見首不見尾的神龍,孟華听見他說了這兩句之

后,回頭看時,卻已不知他躲到哪里去了。

    “張叔叔這樣吩咐我,想必他早已胸有成竹。”孟華心想,稍稍放一點心。不過孟華也

還有一樣想不通,玉虛子在受了暗算之后,到他暴斃之前,是有一段時間的,難道他真的是

不知道自己遭人暗算,以他的武學修為,按說是不該不知道的!知道了,在死之前,為什么

不說出來?

    孟華猜得不錯,暗算玉虛子的凶手,确實是海蘭察。

    原來海蘭察的七煞掌功夫業已練到化境,他暗算玉虛子那股掌力陰柔狠毒,初時身受者

并不感覺怎么厲害,嚴重的后果是過后才突然發作。玉虛子不是不知,卻因太過自恃,以為

自己所受的一點內傷并無大礙,他想把要緊的話先說完了,再查究那個“散工”是誰的。哪

知正說到最緊要的關頭,那股七煞掌留在他身上的后勁突然發作!

    且說在扰攘一番之后,崆峒派的弟子已把玉虛子的尸体搬回清虛觀,大石道人也出來回

報,說是找不到那個散工,如今正准備到山上各處搜索。

    洞真子說了几句哀悼的話,便即宣告本派的同門大會繼續進行。場中喧鬧的聲音尚未完

全靜止下來,那個古怪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那聲音冷冷笑道:“洞冥子,你還好意思說是崆峒派上下都擁護你嗎?玉虛子老前輩尸

骨未寒,他剛才說的話大家都听見了,他是崆峒派的長老,總不能算是外人吧?”

    玉虛子臨死之前,曾提出以丹丘生為崆峒派的繼任掌門人選,洞真子和洞冥子本來想含

混過去的,不料給這個人重新提起,弄得他們大為尷尬。而這番話也正是針對他們剛才所聲

言的“外人不得干涉他們本門的事”而駁斥他們的。

    洞真子患得患失,在他的心里,當然是不希望給丹丘生繼任掌門,但也不服气給洞冥子

硬生生迫他下台,心想:“難得有這机會,掃一掃他的面子也好。即使終于還是不免給他接

任掌門,他的威信也是大大不如我。”于是貌作公正,緩緩說道:“師弟,你的意思怎樣?”

    洞冥子正在裝作悲悼本門長老,有苦說不出來,想了好一會子,只好訥訥說道:“玉虛

師伯的意見按說是應該尊重的,不過,不過,他老人家年紀老道……”只差“老糊涂”三個

字未說出來。

    金逐流忽道:“我是外人,當然不便干預貴派的廢立大事。我只是以旁觀者的身份來

說,玉虛子老前輩在臨死之時,可是神智清醒得很啊!”

    洞冥子道:“金大俠,你不知道,我們的玉虛師伯一向是很鐘愛他這個小徒孫的,我不

敢說他是糊涂,但一個人年紀老了,偏袒理門戶是你們本門的事情。但按照武林規矩,要是

案情尚有可疑之處,當事者不服的話,外人也可以說几句公道話的。要不然你們請我們來做

什么?”

    洞冥子賠笑說道:“待會儿再審丹丘生此案之時,我們當然會請你老人家評評理的。”

言外之意,他們現在乃是推選本派掌門,雷震子就不該多話了。

    雷震子哼了一聲,說道:“我看這兩件事情恐怕也有牽連吧?”

    洞真子貌作公正,說道:“金大俠,你的意思怎樣?請賜嘉言。”金逐流說道:“不敢

當。不過既承下問,我倒有個意思,請貴掌門考慮是否可行。”洞真子道:“請金大俠賜

示。”金逐流緩緩說道:“依我之見,次序不妨顛倒一下。”

    洞真子道:“顛倒什么次序?”金逐流道:“貴派同門大會,原定是要推立掌門,然后

進行清理門戶之事,對吧?”洞真子道:“不錯。”金逐流道:“我的意思,就是把這兩件

事情的先后次序,顛倒一下如何?”

    既有玉虛子的遺言在前,又有金逐流進言于后,于理于情,身為崆峒派掌門人的洞真

子,對金逐流這個提議也是不能拒絕的了。于是說道:“這樣也好,洞冥師弟,你的意思怎

樣?”

    洞冥子無可奈何,只得說道:“師兄既說好,小弟焉有异言。”心里想道:“先行清理

門戶,諒丹丘生也難洗脫罪名。侍他叛徒身份一定,我還怕他和我爭奪掌門?”

    儀程次序顛倒,看似一件小事,其實關鍵重大。當下洞真子以掌門人的身份,當眾宣

布,先行清理門戶。說道:“現在先審丹丘生這件案子,倘若他是無罪的話他可以重回本

門,作為繼任掌門人選之一;但若罪名成立,他就必須接受應得嚴懲!丹丘生,你有無异

議?”

    丹丘生道:“掌門人我是決計不敢承當的,但求此案能夠公平了結,弟子于愿已足。”

    洞真子道:“我身為掌門,自然不會負同門所托,公平處理,決不偏私!這么說,你是

并無异議的了?”丹丘生說了一個“是”字。洞真子道:“好,洞冥師弟,請你擔任指控,

公布丹丘生的罪狀!”

    洞冥子假惺惺的先嘆了一口長气,這才緩緩說道:“說起此案,實屬崆峒派門戶之羞。

但事已如斯,我也不能顧及家丑外揚了。我說出來,請各位同門公決,也請在場的各位武林

碩望秉公判斷,看看我們是否該把丹丘生處以大逆不道的叛徒之罪。

    “十八年前,本派弟子何洛前往米脂迎娶關中大俠牟一行的女儿,請丹丘生做他伴郎,

陪他同往。不料丹丘生見色起心,竟把同門謀害。前任掌門洞妙真人將他逐出門牆,他還不

知侮改,其后又屢与本門為敵,并曾傷害本門長輩……”

    洞冥子屢述丹丘生所犯的“罪”,把一切“証据”都講得很仔細。這些“証据”,孟華

早已在洞真子送給唐經天那份檔案中看過,不以為异,在場的許多武林人物,卻不由得大為

震駭了。許多人認為丹丘生不會干出這种事情,但也有人認為是証据确鑿,慨嘆世風日下,

人心不古。

    在眾人竊竊私語,洞真子喝道:“丹丘生,你還有什么話可說?”

    丹丘生抬起頭來,昂然說道:“我沒有罪!”

    洞真了道:“好,你不認罪,那就得提出分辯!”

    丹丘生又是斬釘截鐵的說了四個字:“我不分辯!”

    洞真子冷冷說道:“洞冥子對你的指控都是有証有据的,你要是拿不出証据來反駁,就

不由得你不認罪了!”

    金逐流忽道:“我覺得這件案子似乎頗有可疑之處,不知貴掌門可否容許我以外人的身

份說兩句話?”

    “清理門戶”是件大事,案情若有可疑之處,被請來“主持公道”的武林前輩是有權說

話的。一來局于武林規矩,二來洞真子也不能不尊重金逐流在武林的地位,是以心里雖不愿

意,也只好賠笑說道:“金大俠請說!”

    金逐流道:“丹丘生謀害同門,誰曾經目擊?”洞冥子道:“有牟家的兩個仆人,曾經

目擊。”金逐流道:“那兩個仆人呢?”

    洞冥子道:“早已去世。不過,我的師兄洞玄子在他們去世之前,曾經找著他們,親耳

听見他們說的。師兄當年也是口說無憑,故此曾把那兩個牟家仆人的供辭筆錄下,曾交掌門

師兄存案,這份供辭我也帶來了,金大俠要不要看?”

    金逐流道:“不用。我要的是活的人証!”

    洞冥子道:“可惜我的師兄洞玄子四年前也已死了,他正是死在丹丘生劍下的。”

    金逐流道:“据我所知,令師兄洞玄子似乎并非死在丹丘生劍下,不過為了避免枝節橫

生,此事暫且押后再談。如今先回到你指控丹丘生謀殺同門一事,人証既然全都死了,有誰

知道証供是真是假?似乎不足据此為憑吧?”言下之意,直指死去的洞玄子可能捏造証供。

    洞冥子道:“好,就算這份証供不足為憑,何洛被害總是真的。丹丘生陪伴何洛前往米

脂迎娶,是否應以他的嫌疑最大?”

    金逐流只得點了點頭,說道:“不過,這也只是嫌疑而已。只憑嫌疑似乎還不能定罪

吧?”

    洞真子以掌門人的身份說道:“不錯,只憑嫌疑,難以定罪。但既有嫌疑,就當分辯。

否則如何洗脫嫌疑?”說來說去,最后還是必須丹丘生說出當年此案的真相。

    丹丘生道:“我說的話,師祖剛才已經替我說了。”洞冥子冷冷說道:“不錯,玉虛長

老是認為你沒有罪的。但可惜他老人家卻沒有提出任何証据,足以為你開脫罪名。”

    洞真子以掌門人的身份接著說道:“不錯,他老人家是本派碩果僅存的一位長老,他的

意見我們當然是尊重的。但‘清理門戶’茲事体大,可也不能只是憑著長老一句空空洞洞的

說話,就把你的案子了結。所以你必須自己分辯!”

    丹丘生道:“十八年前,我已經把我為何不公開分辨的原因對先師說,我曾發過誓,除

先師之外,不向第三個人說的。不過我不相信你們真的是全不知道。”

    洞真子心中有愧,但卻不能不違背良心,裝作大怒的神气,斥道:“我還沒定你的罪

名,你就要反咬我一口么?哼,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說我這個做掌門人的處事不公,

有心陷害你呢?”

    丹丘生對他還有儿分尊重,同時也還存有几分幻想。在這瞬間,丹丘生轉了几次念頭,

終于決定“我可不能讓這位掌門師叔太過難堪,于是低下了頭說道:“弟子不敢,掌門師叔

要是當真不知道的話,弟子也無話可說了。”

    洞冥子道:“我不知道。我知道的只是你師父親手把你逐出門牆!”辭鋒銳利,咄咄逼

人。以丹丘生被自己恩師所逐的這件事實,把丹丘生的“罪証”釘得更牢了。

    金逐流道:“請讓我再說几句話,我覺得這正是可疑之處。丹丘生倘若真的是犯了那樣

大的罪,他的師父又豈能只是把他逐出門牆就算了事?玉虛前輩剛才說的那段話大家都听得

很清楚,他說前任掌門曾對他言遺,他是為了顧全大局,不能不讓愛徒暫受委屈。雖然他沒

說明個中原委,但從語气之中,我想任何人也可以听得出來,丹丘生其實是冤枉的,他之不

愿分辯,那是為了有難言之隱。”

    這番話說得于情于理,在場的許多有地位的武林人物都是不由得暗暗點頭。甚至崆峒派

的弟子本來以為丹丘生是罪無可辯的也不覺起了疑心了。

    洞冥子感覺不妙,連忙說道:“我不敢說洞妙師兄偏私,但丹丘生与他名是師徒,情如

父子,溺愛之心,恐怕也是難免有的!說至此處,頰了一頓,回過頭來,再對洞真子說道:

“總之,這件案我認為絕不能含糊了結,否則我們如何對得住死去的洞玄師兄、何洛師侄?”

    洞真子作出無可奈何的神气,說道:“丹丘生,我不知你是否有難言之隱,但我以掌門

人的身份,必須秉公辦理,你要是不分辯的話,我只有判你罪名成立了。”

    洞冥子冷笑道:“什么難言之隱,他分明是自知罪証确鑿,難以分辯!”

    在洞冥子冷笑聲中,丹丘生陡地變了面色,眉毛一揚,似乎就要說話。但轉瞬之間,他

的面色又沉暗下去,要說的話,也終于沒說出來。

    金逐流道:“丹丘兄,你要是有甚顧忌,不愿當眾說出真相,可否改變一個法子,由我

和武當派的長老以及少林寺兩位高僧作為公証,列席旁听,你向貴派的掌門人和擔當指控的

洞冥道長說出來?”

    金逐流的提議本來是合情合理,不料丹丘生仍是搖了搖頭,嘆口气道:“我曾向先師發

誓,除了先師之外,不向第三個人說的,我可不能背誓!”

    洞冥子放下心上的一塊石頭,凜然說道:“這分明乃是道辭!”他作出道貌岸然的神

气,卻仍俺蓋不了他的喜形于色。他這神色看在金逐流的眼中,金逐流越發可以斷定丹丘生

必是冤枉無疑。但如苦于無法替丹丘生分辯。

    洞真子說道:“好,你既然沒有分辯,那我只有秉公宣布了!”這一瞬間,孟華又惊又

急,心里想道:“我絕不能讓三師父受他們陷害!”正在准備挺身而出的時候,忽听得快活

張的聲音又在他的耳邊說道:“你可以出去,但先別提海蘭察之事。”

    可是就在洞真子將要“宣判”的時候,忽听得有人大叫一聲,“且慢!”另外有人,搶

在孟華之前挺身而出了。

    這個人是孟華的二師父段仇世。

    段仇世這一出現,洞真洞冥雖然都已猜到他的來意,但洞真子以一派掌門人的身份,卻

是不能不保持應有的禮貌,澀聲說道:“段大俠有何指教?”

    段仇世緩緩說道:“指教不敢。我只是想請貴掌門在听了我的話之后,再作宣判!”

    洞真子惺惺道:“不知段大俠有何話說?”

    段仇世朗聲說道:“我來給丹丘生作証,貴派的洞冥道長剛才指控他的罪狀之中,有一

項是冤枉他的!”

    洞真子道:“是哪一項?”

    段仇世道:“貴派的洞玄子是我所殺,你們把這筆帳算在他的頭上,豈非要他代我受

過。”

    洞玄子死在殷仇世劍下一事,崆峒派的人知道的雖然不少,但他親自說了出來,還是不

免惹起一陣騷動。洞玄子的大弟子大谷道人更是不能不裝作義憤填膺的樣子,大放悲聲說

道:“原來我的師父是被你所害,此仇非報不可。”

    洞真子眉頭一皺,說道:“大谷,你先別吵,听段先生說下去。段先生,請問你是因何

殺了我的師弟的?”他要保持一派宗師的風度,自是不能先自袒護同門,必須按照江湖規

矩,問明是非的。故此他說話倒還相當客气,只是把“大俠”的稱呼改作了“先生”。

    段仇世繼續說道:“令師弟那天是和大魔頭陽繼孟一起來到石林的,据說陽繼孟是要奪

回石林,邀請令師弟助拳,恰好當時我也在場。”

    洞真子道:“敝師弟沒有說明是清理門戶嗎?”

    段仇世道:“我只听見他說是要耙丹丘生捉回山去,‘清理門戶’這四個字可沒听見。”

    “捉回山去”可能是為了要“清理門戶”,但兩者的意思畢竟是不同的。要知“清理門

戶”是崆峒派這次大會中的正式決定,四年前洞玄子自是不便就用這四個字的。

    洞真子發覺自己用語不當,只得又兜回來,說道:“洞玄子是丹丘生的師叔,既然你知

道洞玄子要把他捉回山去,為何你要插手干涉敝派之事?”

    段仇世淡淡說道:“我只知道丹丘生早已被貴派逐出門牆,按照江湖規矩,洞玄子似乎

不能再稱為他師叔了吧,我也不知道丹丘生和貴派還有什么瓜葛,只就當時的情形而論,我

是丹丘生的好朋友,可不能讓他給邪派妖人欺負!”

    大谷道人怒道:“什么,你敢說我的師父是邪派妖人?”段仇世道:“你別纏夾不清,

我說的邪派妖人是陽繼孟。你的師父是邪派妖人請來的朋友,這樣清楚了吧?”

    陽繼孟在江湖上惡名昭彰,沒人敢給他分辨不是“邪派妖人”,大谷道人雖然不滿段仇

世損他師父,可也只好閉口了。

    段仇世繼續說道:“丹丘生倒還顧念舊的師門之誼,不敢和洞玄子交手,但洞玄子要与

陽繼孟聯手攻他,我只能替好友出頭抵擋了。那次我和丹丘生也几乎傷重斃命,洞玄子不幸

被我所殺,你們難要替他報仇,我絕不推卸責任,一己承擔。我反問一句,要是我那天被他

們所殺,你是否認為就是理所應當了?”

    段仇世侃侃而談,駁得洞冥子做聲不得。洞真子以掌門人的身份,更是感覺面上無光。

要知洞玄子去捉叛徒回山,于理還講得通,但也不該和惡名昭彰的大魔頭陽繼孟聯手,即使

勉強辯解說是由于彼此的利害相同,一時利用,恐怕也難免要被武林正派的人所不齒了。何

況崆峒派要借助外人之力來“清理門戶”,而這個“外人”還是個不齒于人的大魔頭,崆峒

派還有什么面子?

    洞真子只怕越說越臭,只好自找台階,說道:“洞玄師弟喪命石林,當時敝派沒有別人

在場,其中真相是否如段先生所說,姑且存疑。不過縱然丹丘生沒有殺他以前的師叔,也不

過減少一條罪而已。不能据此就說洞冥子對他的指控全部不盡不實。他要是不能分辯的話,

我還是必須處他以應得的懲罰。”

    段仇世冷冷說道:“舉一個例可概括其余。丹丘生不過不愿自己分辨而已,焉知他的其

他罪名,不也是像你們指控他殺洞玄子一樣?”

    洞玄子的大弟子大谷道人怒喝道:“段仇世,你是殺害我師父的凶手,我們還沒和你算

帳,你又要替丹丘生辯護?”段仇世冷冷說道:“我早說過,我絕不推卸殺了貴派洞玄子的

責任,我站在這儿,等著你們找我算帳!但你們冤枉了丹丘生,我也必須替他辯護!”

    洞真子忙道:“大谷,你先別節外生枝。這兩樁事情,不必混為一談。”跟著說道:

“段先生,你說的什么舉一例可概括其余,這話恐怕也是說不通的。依我之見,我們還是必

須就事論事,分開來談。”

    武當派長老雷震子站出來做和事佬,說道:“丹丘生的案子,真相如何,我不知道,不

敢說。但貴派的洞玄子喪命石林一事,如今真相已明,我想說几句公道的話。”

    洞真子道:“雷老前輩請說。”

    雷震子道:“依我之見,這件事情只能說是一個很大的不幸,卻也不能單獨責段仇世一

人。就事論事,按武林規矩,最多只能說是私人仇怨。”

    私人仇怨亦即是和門派之爭無涉,這個判斷成立的話,崆峒派的任何人固然還可以找段

仇世報仇,但性質只是屬于私人的報仇,并非如丹丘生一樣,是被崆峒派當作公敵的了。兩

方對立的范圍已經大大縮小。洞真子一想,這個判斷雖然骨子里還是幫段仇世說話的,但對

于他處理丹丘生一案卻也未嘗無利,是以權衡輕重,便即表示接受。正是:

    師弟惡行遭惡報,豈能袒護再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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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 劍气縱橫惊四座 妖氛猖獗駭群豪

    當下洞真子正式宣布洞玄子被害一事与丹丘生無關,但跟著便即說道:“丹丘生,你的

這項罪名是取消了,但其他罪名,你要是不分辯的話,我就要當作你認罪了。我再問你一

遍,你有沒有分辯?”丹丘主道:“我早已說過,除非先師复生,我不會對任何人分辯!”

    洞真子道:“好,我已經按照武林所定的‘清理門戶’規矩,問過丹丘生三遍,他自己

沒有分辯。如今我再問一問,還有沒有人要替丹丘生辯護?”

    他剛問到第二遍,只听得有個人朗聲說道:“有!”這個人不問可知,自是孟華了。

    孟華脫下人皮面具,在全場注視之下,越眾而出,飛身上台。

    孟華這一突然出現,洞真、洞冥二人當真是如見鬼魁,登時嚇得呆了!他們做夢也想不

到,被關在地牢里中了酥骨散之毒的孟華居然會逃出生天!

    金逐流則是喜出望外,說道:“華儿,我只道你是為了什么緣故誤事了呢,原來你已經

來了!”

    听金逐流的語气,似乎早已知道他要來的,孟華不覺怔了一怔,隨即省悟:“是了,他

已經見到了少杯寺那兩位高僧,自然知道我是從天山回來的了。”

    他本來要把金碧漪被那妖婦所擒之事告訴金逐流的,但當務之急,是先要替他師父分

辨,只好把這件事情押后再說。心里想道:“反正那妖婦是要把漪妹當作人質,絕計不敢害

她。待會儿我再告訴金伯伯也不歉遲。”

    洞真、洞冥惊魂未定,不約而同都是手按劍柄,失聲叫道:“你,你……你來做什

么?”眾人不覺都是大為奇怪,為什么崆峒派的掌門,對一個分屬自己徒孫一輩的后生小子

竟會如此駭怕。

    孟華向洞真子施了一禮,說道:“昨晚多謝掌門厚待,請恕我今朝不請自來。我是來替

我師父辯護的!”

    雖然話中有刺,但畢竟還沒說出他昨晚被囚之事,洞真子松了口气說道:“十八年前,

你還是個剛剛會說話的嬰孩吧?你能知道什么,要替你師父辯護?”

    金逐流忍不住插口問道:“孟華,你不是剛從天山回來的嗎?是不是天山派的唐掌門有

什么話要你替他說的?”

    洞真子只道金逐流已知孟華是天山派代表一事,連忙說道:“不錯,孟華他自稱是唐掌

門的代表,但我還不敢相信。”他是准備孟華說出被囚之事,他可藉此辯解。

    金逐流道:“我知道這孩子是絕計不會說謊的。而且還有一事可資佐証,最近我曾見過

天山派少掌門唐加源,据他說貴掌門曾托他帶件物事回去給他父親,有這事么?”

    金逐流用的是“物事”一詞,洞真子暗自想道:“听他口气,他大概還沒有看過我寫給

唐經天的那封書信。”要知洞真子寫那封信的目的,正是因他恐防金逐流要出頭“袒護“丹

丘生,故而想說服唐經天來給他“主持公道”的。要是這封信給金逐流見到,他自是更難為

情了。

    這件事他當然不能否認,只好說了一個“有”字。

    金逐流繼續說道:“据唐加源說,他因為有別的事情,不能回轉天山。你托他的那件物

事他已經轉托孟華帶去了。”

    孟華說道:“唐掌門正是因為看過了掌門太師叔給他的那樣東西,是以要弟子替他效

勞,認我為天山派的記名弟子,代表他來參加此會。”

    洞真子道:“好,那你是要為天山派的掌門代言,還是你自己要為業師辯護?”孟華說

道:“唐掌門要我替他說的話,昨晚我都已經說給你听了。你不愿接受他的勸告,我也無謂

多說一遍了。如今我是要替我的師父辯護!”

    洞真子滿面通紅,說道:“唐掌門此舉頗出武林情理之外,所以昨晚我不大敢相信你的

話。不過,你現在既然不是以天山派的代表的身份說話,我只能把你當作本門叛徒的弟子

了。”言外之急,先把孟華師徒划在一邊,弟子替師父“辯護”自是難免偏私,而也就不值

得怎樣重視。

    金逐流淡淡說道:“我看不必管他是用什么身份說話,只須問他說的是真是假?”

    洞冥子冷冷說道:“師兄剛才說得好,十八年前,他還是個嬰孩呢,他能知道什么了所

謂‘辯護’,恐怕還是胡謅而已!”說話的口气簡直是在埋怨師兄不該浪費時間來听孟華

“胡謅”,同時心里打定主意,不管孟華說些什么,他都抵賴。

    孟華冷笑道:“我還沒有說,你怎么知道我是胡謅?”回過頭來,向著洞真子緩緩說

道:“不錯,十八年前的事情,弟子并不知道。但三年之前,而且是弟子親手所做的事情,

我是不會不知道的!”洞真子已經猜到几分,但卻不能不明知故問,說道:“你不是要替師

父辯護嗎,怎的又扯到了自己所做的事情了?你做了什么事情?”

    孟華眉毛一揚,指著洞冥子緩緩說道:“他說曾經被我師父所傷,据此指責我的師父以

下犯上,其實這是假的。我的師父根本就沒有和他動過手,真正傷了他的人是我!”

    此言一出,洞冥子的面色不禁一陣青一陣紅,恨不得腳底下有個地洞鑽了進去。同時所

有在場的人,不論是貴客或是崆峒派的弟子,也都無不聳然動容,大為惊詫。要知洞冥子是

崆峒派的第一劍術高手,武林各派,無人不知,而孟華不過是一個看來未到二十歲的少年他

能夠傷得了洞冥子?這話誰人敢于置信?

    但看到了洞冥子這副尷尬的神色之后,許多抱著怀疑態度的人卻是不由得對洞冥子的信

心動搖了。

    洞真子有意丟他師弟的面,說道:“洞冥師弟他這話是真的嗎?”洞冥子訥訥說道:

“這個、這個……”不知要怎樣說下去才好……。

    孟華得理不饒人,冷笑一聲,繼續說道:“掌門太師叔要是不相信的話,我可以馬上和

他當眾比劍,讓大家看個清楚。”

    洞冥子本來打算孟華說些什么,他都抵賴的,但這件事情,他卻是無法抵賴,此時形

勢,他一抵賴,就非得和孟華比劍不可。一比之下,真假立辨。他怎敢輕試?

    這剎那間,他轉了好几次念頭,一忽儿想孟華中了辛七娘酥骨敵之毒,雖然逃了出來,

功力最少也要打個折扣吧?但又怕自己估計不對,孟華既敢向他挑戰,料想是有必胜把握,

他在三年前已經不是孟華對手,縱使孟華功力打了折扣,他卻還是沒有把握取胜的。

    在患得患失的心情之下,洞冥子不敢承認,也不敢不承認,只好橫生枝節,裝作惱怒的

神气說道:“當真是荒謬絕倫,我豈能与一個徒孫輩份的晚輩比劍。”說話之時,向心腹弟

子大石道人打了一個眼色。

    大石道人對師父的心意揣摩得最為透徹,自是懂得師父這個眼色的意思。想道:“師父

要我去試試這個子是否當真恢复了本領,嗯,我胜了固然可以大大露面、甚至可以成為下一

任掌門的繼承人,但若輸了,豈非弄巧成拙?”他是曾經吃過孟華大虧的,想到孟畢的厲

害,還是不寒而栗。

    正在他患得患失,躊躇莫決之際,洞冥子的另一個徒弟跳出來。

    跳出來的是洞冥子的二徒弟大松道人。孟華的厲害,大石道人知道,他可還未曾知道。

一見孟華如此年輕,心里想道:“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本領再好,料想也好不到哪里

去。”他一向妒忌師兄得寵,于是便即跳出來爭功。

    “有事弟子服其勞,咱們怎能眼看這小子如此猖狂,胡說八道。侮辱師父?大師兄,你

不管,我可要管了!”

    大石道人豈能當眾丟這面子,意圖僥幸的念頭不覺又冒起來,暗自想道:“辛七娘是天

下第一使毒高手,這小子縱然解了酥骨散之毒,料想亦已大傷元气,我何必太過怕他?”

    “師弟,你誤會了。”大石道人說道:“我并非不管此事,但你要知道,這小子的輩份

比咱們也還低了一輩呢。師父當然不屑和他動手,我也要考慮考慮,值不值得和他動手?”

雖然前天晚上,他才吃過孟華的虧,但此事同門并不知道。他是准備孟華倘若說了出來,他

就抵賴的。

    金遂流情知這兩人齊上,也不是孟華對手,于是擺出主持公道的武林前輩身份,說道:

“按說長輩和晚輩交手,是有倚大欺小之嫌。不過孟華既說他曾劍傷洞冥道兄,此事料想許

多人都不能相信,那么由洞冥道兄的徒弟試試他的本領,也不失為一個辨別真假的辦法。据

我所知,孟華不只一個師父,丹丘生如今也還未曾重列貴派門牆,所以嚴格說來,孟華也還

未算得是貴派弟子,他和這兩位道兄動手,不能說是犯了武林規矩。”

    金逐流這么一說,大石道人更是不能不硬著頭皮上去了。“好小子,師父不屑教訓你,

讓我來教訓你吧!”

    大松道人怕失了“立功”机會,爭著說道:“師兄,還是讓我來教訓吧!”

    孟華哈哈一笑,說道:“你們要怎樣教訓我?”

    大松道人說道:“你若贏不了我手中的這把劍,就可以証明你剛才說的全是胡言!那時

你應該受何懲處,自有在場的武林前輩定奪。”他是真的不相信孟華曾經打敗過他的師父的。

    孟華哈哈笑道:“很好,我正要領教你們的連環奪命劍法,你們可以不必爭了!”

    大石道人哼了一聲,意似不屑,心中可是暗暗歡喜,說道:“好,這小子既然要見識咱

們的連環奪命劍法,就讓他知道厲害吧!”唰的一聲,和大松道人同時拔出劍來。

    賓客中有人咕噥道:“自稱長輩教訓小輩,還要兩個來打一個。這樣的長輩,也未免太

不害臊了!”這人是個莽夫,雖然自言自語,聲音卻是甚為響亮。

    大石、大松尷尬之极,解釋不好,不解釋也不好。不料孟華卻先說話,代替他們解釋。

    孟華說道:“這位前輩有所不知,崆峒派的連環奪命劍法變化极為复雜,功夫還未學得

到家的弟子,是很難一個人施展的。必須兩人配合,彼此替同伴彌補破綻,方能發揮這套劍

法的威力。他們的師父是勉強可以一個人施展這套劍法的,但也還使得不好。師父尚且如

此,何況弟子,他們當然是兩個人齊上了。”

    崆峒派自從創派以來,只有三個人能夠施展這套劍法,一個是創立這套劍法的祖師,一

個是前兩任掌門、丹丘生的師父洞妙真人,還有一個就是洞冥子,是崆峒派當今第一劍術高

手,有人甚至說他的這套劍法使得比前輩祖師還要好的。這些故事,崆峒派長幼弟子無人不

知,如今孟華竟敢批評洞冥子這套劍法使得不好,眾人無不惊愕。

    洞冥子的确是曾用這套劍法敗在孟華手下,他不敢做聲,只好作出一副不屑分辯的神

气。大松道人是絕對不相信師父曾經敗給孟華的,同時為了要挽回白己的顏面,于是大怒說

道:“好小子,胡說八道,你贏得我們,再夸嘴也還不遲。哼,哼,你說我們功夫學不到

家,難道你一個人可以施展這套劍法嗎?”

    孟華笑道:“馬馬虎虎,使得好是談不上的,不過比你們的師父略好一些而已。”

    大松道人一抖長劍,冷冷說道:“好,那你就使出來吧,別要光說不使!”

    孟華說道:“我是讓你們先出招呀,只要你們一出招,就可以知道我是否光會說了。”

    一般規矩,長輩和小輩動手,當然是長輩讓小輩先出招的,如今孟華反其道而行之,大

松道人忍不住說道:“你也忒狂妄了,還要我們先出招?”

    孟華笑道:“你們的師父都不是我的對手,我怎能占你們的便宜?”

    大松道人怒气上沖,喝道:“好,那你快亮劍吧!”

    孟華冷笑道:“對付你們兩個膿包,何須用劍?不用劍我也可以施展這套劍法的,你們

盡管來吧!”

    大石道人暗暗歡喜,心里想道:“這小子如此狂妄自大,我們倒是有可乘之机了。不信

我們的兩把長劍打不過他的一雙肉掌!”原來他們師兄弟平日雖然怀有心病,但在這套連環

奪命的劍法上,卻是配合得最好的一對。

    “好,你這小子既然自己找死,我就成全你吧。”脾气暴躁的大松道人早已不能忍耐,

一聲大喝,長劍一抖,便向孟華刺將過去,師兄弟心意相通,配合得果然十分合拍,大松道

人唰的一劍刺向孟華右肋下的“愈气穴”,大石道人的劍尖也同時刺到了孟華左肋下的“愈

气穴”。招數又狠又快,在場的劍術名家無不暗暗吃惊!崆峒派的連環奪命劍法果然是名不

虛傳!”

    在這電光石火之時,說也奇怪,只見孟華背負雙手,身形只是一飄一閃,就在劍光交叉

穿插的縫罅之中穿過去了。

    孟華嘆道:“蠢材,蠢材,你們是怎樣學的?一套上乘劍法叫你們糟蹋了。出手既不夠

快,配合的時間又拿捏得不准!看清楚了,這一招應該怎樣使用!”

    說話當中,孟華手捏劍訣,以指代劍,倏地出招。快得難以形容,連在場的劍術名家,

十九都還未曾看得清楚,只見大石、大松二人己是忙不迭的后退。

    原來就在這瞬息之間,大石、大松二人都是同時感到孟華的指尖戳者了他們肋下的“愈

气穴”。好在只是徽感發麻,迅即便過。

    大石道人僥幸之心不覺又是油然而生,“這小子的劍術雖然确是精妙,但點著我的穴

道,也沒覺得怎樣。想必是他中的酥骨散毒,尚未全解,功力已經大減!”

    “好小了,先別夸嘴,我看你還能抵擋几招?”當下与師弟交換了一個眼色,立即快劍

狂攻。

    孟華笑道:“這一招你們又使得不對了,連環奪命劍法講究的是前后著之間的變比,必

須如茧抽絲,連綿不斷,固然要又快又狠,但卻不能一味貪快。”

    論輩份他們是孟華的師叔,但此時孟華反而像是他的師父來教他們。按理見孟華口講指

划。以指代劍,一個人施展變化极為繁复的連環奪命劍法,每出一招,大石、大松二人都是

覺得對方正在刺向自己的要害,登時逼得他們這透不過气來,哪里還能反唇相譏?

    “我這一招要用金針度劫,你們赶快用分花拂柳比解!”孟華喝道。

    聲出招發,孟華手捏劍訣,駢指如劍,刺將過去,果然是一招“金針度劫”。

    雙方比劍,先把自己的招數說破已是一奇;又教對方怎樣應付,又是一奇;而已是以晚

輩的身份來教長輩,更是奇上加奇了。賓客之中,已是禁不住有人笑了起來,說道:“這還

算什么比劍,簡直是師父教徒弟嘛!”

    大石、大松羞愧難當,不約而同,都是打定主意:“偏不听這個子的話!”哪知孟華這

一招“金針度劫”使得凌厲無比,他們同時感覺到對方的指尖戳到了自己命門要穴,倘若不

用“分花拂柳”這招化解,只怕就有性命之危。

    正因為他們對連環奪命劍法熟极而流,既然除了“分花拂柳”這招,無法化解,這一瞬

間,他們已是無暇思索,不知不覺就只好違背自己本來的心意,使出這一招了。

    孟華連連呼喝接連几招,都是如此。先自己的招數說破,然后教對方如何應付。場中賓

客的嘩笑之聲,越來越響亮了。

    洞冥子面色鐵青喝道,“你們還比什么,滾回來吧!”

    但他們在孟華“劍招”籠罩之下,哪里能夠脫身。想“滾回去”也不可能。

    孟華笑道:“俗語說名師出高徒,你不怪自己做師父的太過膿包,反怪他們,好不要

臉!不過,我也不為已甚,就讓他們回去吧!”說至此處,陡地喝道:“但你們不配使劍,

把劍給我留下!”

    話猶未了,只見兩把長劍己是到了孟華手中。武當派長老雷震子不禁贊道:“好快的空

手入白刃功夫!”但場中除了寥寥無几的各派名宿之外,其他的人連孟華用的是什么手法,

都未看得清楚。

    只听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孟華把那兩柄長劍都是當中拗斷了!

    他剛才顯露的是劍法,這一手顯露的卻是深厚的內功!把崆峒派的弟子看得目瞪口呆,

大石道人更是嚇得魂不附体!心里想道:“原來他中的酥骨散之毒已是完全解了,幸虧他手

下留情!”

    孟華拋掉斷劍,重回台上,向洞真子施了一禮,說道:“不知掌門太師叔相信我的話沒

有?要是不相信我的話,你還可以叫洞冥子和我再比!”洞真子有意丟洞冥子的面,說道:

“師弟,你意下如何?”

    洞冥子怎敢再和孟華比劍,憤然說道:“師兄,這是本派的同門大會,小弟忝為繼任的

掌門人選,和他比劍,成何体統?”

    洞真子道:“師弟,你誤會了,我不是一定要你和他比劍,只不過,不過,……這件事

總得有個交代啊!”

    雷震子擺出“主持公道”的武林前輩身份發話道:“對,洞冥道兄,你總得說一句話,

說一說孟華替他師父的辯護到底是真是假?”洞冥子滿面通紅,只好訥訥說道:“他、他是

丹丘生的弟子,弟子的惡行,算在師父頭上,我看也不能算是錯吧?”這話等于轉個彎儿,

承認他是傷在孟華劍下,不是傷在丹丘生劍下了。

    洞真子要保持掌門人的身份,于是在損了師弟的面子之后,也不能不替他兜回一點体

面,便即作出“持平”的論調說道:“弟子犯了過錯,該由師父負責,這話也未嘗沒有道

理。好吧,丹丘生,洞冥子指控你犯上之罪可以免了,這項指控,就改為你縱容徒弟之罪

吧?你服不服?”兩項罪名比較,當然是后者輕微多了。”

    丹丘生道:“我沒話說,因為我不知道當時的情形。”

    雷震子道:“我要說句公道話,縱然孟華當真是傷了洞冥道兄,恐也不能指責他的‘犯

上’,在他拜丹丘生為師之時,丹丘生早已被貴派逐出門牆。”

    孟華大聲說道:“我不服,請掌門太師叔讓我說一說當時的情形。”洞真子眉頭一皺,

說造:“你這件事在整個案子之中,只能算是小節。我不想太多枝節橫生。不過,你既然不

服,那就簡單說几句吧。”

    孟華說道:“那日他踏入石林,是陽繼孟的一個苗人徒弟帶他進來的,我根本就不知道

他是什么人,那時我的師父早已离開石林,而這個苗人則是以前曾跟隨過陽繼孟到過石林搗

亂的。那天,他們……”

    話猶未了,忽地有個人跳出來道:“正如洞真子掌門所說,此事不過是細枝未節,既然

在這一點真相己明,我以為也就不必多費唇舌重提往事了。不過,另一件事情,貴掌門倒似

乎應該問個清楚。”

    眾人一看,出來說話的這個人是個矮胖曲發鷹鼻的漢人,看來不像漢人。眾人紛紛探

問。”這人是誰?”有知道的人說道:“這人是南天劍霸龍木公,他本是海南島五指山的黎

人。”“啊,原來是他。奇怪,一在天南,一在地北,他是怎樣和崆峒派拉上交情的?”

    眾人竊竊私議,其實他們心里感到奇怪的并非因為龍木公僻處海南,卻和遠在西北的崆

峒派拉上交情,而是因為龍木公乃是邪派中的有數人物。雖然不及大魔頭陽繼孟的惡名昭

彰,一向也是橫行霸道慣的。否則如何會得一個“天南劍霸”的綽號?許多人不覺都是如此

想道。“崆峒派雖然不能和武當少林等名門正派相提并論,最少也還不能算是邪派;洞真子

雖然不是俠義道,行事也還勉強可以說得是正派的,為什么他要請這樣的妖人來作貴賓?”

    他們哪知洞真子乃是有苦說不出來,他看見龍木公突然出頭說話,也是頗為感到尷尬的。

    原來這個“天南劍霸”龍木公乃是用他師弟洞冥子的名義請來的客人,代他師弟邀請的

正是大魔頭陽繼孟,而在陽繼孟背后還有一個作為拉線人的御林軍統領海蘭察,真正說來,

陽繼孟、洞冥子都不過是海蘭察手中的傀儡。由洞冥子出名邀請一班邪派客人前來助陣,這

是海蘭察的策划。而洞真子則是被逼同意的。

    本來他們是和洞真子說好不公開露面,但現在龍木公既已出頭說話,洞真了縱然大感尷

尬,也只能按照一派掌門應有的禮貌向他問道:“不知龍先生要問的是哪件事情?”

    龍木公道:“這小子自稱天山派唐掌門的代表,如此說來,他也應該算得是天山派的弟

子了。否則如何能夠代表該派掌門?”洞真子道:“他早已說過了,他是天山派的記名弟

子。”

    龍木公道:“他說的話,我可不能相信!”

    孟華冷冷一說适:“你要怎樣才能相信?”龍木公道:“我要試試你的天山劍法!”

    雷震子出來替孟華說道:“龍木公,你這恐怕是有點強人所難了。孟華不過曾去過天山

一趟,如何就能學會天山劍法?”

    龍木公道:“我不管地學過多久,但他若不精通天山劍法,唐掌門怎能要他來作代表?

認他做記名弟子?這种違背武林常理的事,我相信唐掌門是不會做的,正因為我相信唐掌門

不會這樣做。所以我不相信他的話。”

    這番話雖然似是而非,卻也不能說是全無道理。雷震子正想駁他,孟華忽地說道:“天

山劍法精深博大,我當然不能說是精通。但等閑之輩,料想也還可以對付。你要試就盡管來

吧!”

    龍木公號稱“天南劍霸”成名少說也有二三十年,如今竟被孟華當作“等閑之輩”,焉

得不怒?當下立即拔出劍來,喝道:“好小子,膽敢輕視于我,來領死吧!”

    他這把劍形式奇特,劍身甚闊,長卻不到二尺,劍尖上葉出碧瑩瑩的寒光,落在行家眼

中,一看就知是淬過毒藥的寶劍。賓客中有個滄州老拳師趙一武,為人正直,看不過眼,首

先叫起來道:“這場比試,不過是要試試這位孟少俠是否會使天山劍法而已。用這种歹毒的

兵器來試人家,是何道理?”他開了頭,跟著好几位正派的成名人物也都提出非議。

    龍木公冷笑道:“几十年來,我一向用的就是這一把劍,我也從未听說過有哪一條規

矩,是限制別人用什么兵器的。嘿、嘿、不錯,這是一把毒劍,姓孟的小子你要是怕死的

話,趁早認輸。”

    原來他确實是想借試劍法為名,把孟華置之死地的。要知他和陽繼孟乃是一党,他剛才

搶著出頭說話,為的就是害怕孟華業已知道陽繼孟來到此間的事實,在說了石林一事之后,

可能就會追究到陽繼孟的身上來了。他要“保護”陽繼孟,亦即是“保護”他自己,故而非

殺孟華不可。

    在群情鼓噪之中,出乎眾人意外,孟華反而是气定神閑,根本就不把龍木公這把毒劍放

在心上。“多謝各位愛護晚輩。不過毒劍雖然厲害,是否能夠制人死命,還得看使劍的人。

這妖人在我眼中不過是等閑之輩,毒劍再毒,料他也刺不到我的身上。”

    趙一武叫道:“孟少俠,這 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的妖人,你是不可太輕敵了!”龍本

公雙眼圓睜,獰笑說道:“趙一武,你罵我的話、我記下了。待打發了這小子,我再找你算

帳!”毒劍一抖,唰的就向孟華劍去,喝道:“好個子,你既然自己找死,那就成全你吧!”

    他這把毒劍形式特別,劍法也是与眾不同。本來劍法是以輕靈為主的,他卻把毒劍當作

大刀來使,橫斫直劈,剛猛非常。

    距离在三十步之內的旁觀者,都聞到一股刺鼻的腥風。眾人生怕中毒,紛紛后退。

    只見孟華長劍一引,劍勢分明向左卻突然在半途轉個圈圈,劍鋒反削向右,有識貨的人

登時喝起彩來,“好一招天山派的峰回路轉。”話猶未了,龍木公呼的一個轉身,毒劍几乎

是從孟華的頭頂削過,只要再低半寸,孟華的天靈蓋恐伯就要給他剖開!

    眾人惊呼聲中,孟華一個轉身,劍招也是到得恰是時候、明晃晃的劍鋒恰好對著龍木公

的胸膛,龍木公大吃一惊,沉劍橫掃,孟華出手如電,青鋼劍一拖一帶,已是化解了他這一

招十分霸道的攻勢。劍尖抖動,倏的反刺上來,竟是刺向龍木公雙目。龍木公嚇得連連后

退。旁觀者惊魂稍定,識貨的不禁又是大叫起來:“好一招排云駛電!”

    孟華一奪攻勢,便不再給龍木公反擊的机會,喝道:“叫你先見識見識天山劍法的‘追

風劍式’。”“追風劍式”顧名思義是迅速見長,孟華有家傳的快刀刀法作為基礎,展開這

路劍法,當真是快如閃電,只怕天山派中的一流高手也都比不上他,不消片刻,已是把龍木

公裹在劍光之中,但見冷電精芒,耀眼生輝,看得眾人神搖目奪。

    龍木公的劍法屬于剛猛一路,本是十分霸道的。此時卻是只有招架的份儿,哪有還手的

本領?在場觀戰的人,十九都是討厭這個妖人的,見他如此狼狽,不禁都是大呼痛快!趙一

武笑道:“什么天南劍霸,霸气哪里去了?我看不如改號天南懦夫,倒名副其實!”

    龍木公給气得七竅生煙,凶頑之性大發,猛地喝道:“好小子,我与你拼了。”在劍光

籠罩之下,身子突然騰空飛起,竟然一個“飛鳥投林”,連人帶劍,凌空下擊。看來他是自

知打不過孟華,故而決意拼個兩敗俱傷。

    孟華喝道:“去!”一招‘舉火撩天’,雙劍相交,借力使力,一牽一送,龍木公身不

由己的斜飛下墜,還算他武功不弱,斗空一個“鷂子翻身”,這才能夠平平穩穩地落在地

上,不致跌倒。他一站穩,眾人也都看得清楚了。登時爆發起震耳如雷的哄笑聲!

    原來,天南劍霸的頭發須眉都已給孟華的快劍削得個干干淨淨,變成了一個和尚了!

    趙一武大聲叫道:“好呀,孟少俠,你真是慈悲為怀!這樣的坏人,你也要給他剃

度!”龍木公只覺頭皮沁涼,把手一摸,這才知道确實已是變成一個光頭。

    按說他敗得如此狼狽,不自刎也該認輸的,他卻是雙眼火紅,瘋牛一樣的又向孟華蠻沖

過來。

    孟華冷笑道:“你不服气那就讓你再見識見識天山劍法的大須彌劍式!”

    大須彌劍式是天山劍法中最复雜最深奧的一套劍式,在場的武學名家听見他要使這套劍

式,不覺都已瞪大眼睛。

    但孟華的劍尖好像挽著重物似的,東一指,西一划,劍勢斷斷續續,驟眼看來,竟似不

成章法,使得也似乎甚為吃力。

    看來這大須彌劍式,剛好和追風劍式相反,追風劍式是疾逾飄風,快如閃電,劍式翔

動,姿態瀟洒;而這大須彌劍式卻是遲緩不堪,劍勢呆滯,姿態笨拙。

    場中除了寥寥數人之外,許多劍術名家都是不禁大為納罕,几乎不敢相信這就是天山劍

法中最為深奧的大須彌劍式。有些人甚至怀疑,莫非孟華在剛才一場劇斗之中,气力業已耗

盡了。

    但說也奇怪,在天南劍霸的拼死猛攻之下,孟華卻是兀立如山,絲毫不為所動。龍木公

的毒劍有如毒蛇吐信,看來是著著進迫,但一到孟華身前,就好像碰著一堵無形牆壁似的,

總是刺不進去。他的毒劍始終在离開孟華身子三尺之外,連孟華的衣角也沒沾上。

    雷震子看得如醉如痴,首先喝起彩來。金逐流也是看得眉飛色舞,但卻嘆道:“當真是

長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三十年前,我曾見過唐老掌門(唐曉瀾)使這套劍式。

不想如今得獲重睹。這位孟老弟的劍法,几乎可以比得上唐老掌門當年了。他用不著再練十

年,我也要自愧不如了!”

    經過兩位武學大宗師這么一贊,眾人方始相顧駭然。尤其金逐流是以天下第一劍客的身

份稱贊孟華的劍法,許多成名已久的劍術名家都是不禁又感羞愧,又感震惊了。慚愧自己的

武學造詣差得太遠,難得有這百年難遇的眼福,可惜卻看不懂這深不可測的大須彌劍式。

    原來這大須彌劍式看似遲緩,看似呆滯,俱每一招都蘊藏有极其复雜深奧的變化,要不

是孟華有意讓眾人一窺大須彌劍式的全貌,三招之內,便可取龍木公的性命。

    再過一會,只見龍木公大汗淋漓,額上青筋暴露,凶焰全消,只知跟著孟華的劍勢團團

亂轉,好像在陷阱中的野獸在作最后的掙扎。

    孟華陡地喝道:“你平生慣以毒劍傷人,如今就讓你嘗嘗自己的毒劍的滋味吧!”喝聲

中一招“三轉法輪”,緩緩使出,龍木公明知他要絞飛自己的毒劍,卻是無法躲得開。只見

一道暗藍色的光華自龍木公手中飛出,毒劍已是倒轉劍鋒,插在龍木公的肩頭了。

    龍木公大叫一聲,卜通便倒,在地上打了几個滾,嘶聲叫道:“快,快給我敷解藥。”

解藥本來是在他的身上的,但他己是連掏取解藥的气力也沒有了。他的同党怕招眾怒,竟是

不敢幫他。

    龍木公聲音嘶啞,像一頭臨死掙扎的野獸,用盡最后一點气力嗥叫。”你們要我幫凶,

如今竟然見死不救么?哼、哼、你、你們不講義气。可休怪我,我要說……”聲音越說越

弱,但仍是刺耳非常。眾人見他眼耳鼻口全部流出血來,無不毛骨悚然。

    孟華一來不忍,二來想他說出背后指使的人,便道:“好,我姑且饒你一命,只要你肯

把老實話說出來。”

    哪知龍木公話猶未了,孟華也還未來得及赶到他的身邊,忽听得波的一聲,也不知是哪

里飛來的一顆石子,恰好打中龍木公的太陽穴、登時送了他的性命。

    雷震子怒道:“這分明是殺人滅口,哼,此案越來越可疑了,洞真道長,你可得查究才

行!”

    洞真了道:“我當然要查究的!佯作震怒,叫眾弟子徹查,扰攘一番,結果當然也是查

不出凶手。

    洞真子作出無可奈何的神气,說道:“龍木公仇家甚多,有人趁這机會暗殺他也是有

的,未必与本案有關。唉,暗算我門玉虛長老的凶手如今也還沒查到呢。我自愧無能,只有

請各位武林同道日后幫忙了。”言下之意,比較起來,追查殺害龍木公的凶手,還是次要的

了。既然難以即時緝凶,只有留待他日。今日這個大會,則非繼續進行不可。

    他以崆峒派掌門人的身份說話,雷震子等正派人物雖然覺得他未免有給那“幕后人”開

脫之嫌,卻也不便當眾駁他。但眾人卻也不禁暗暗起疑,疑心那“幕后人”就是洞冥子。只

有孟華知道真正的“幕后人”是誰,但此際也還不是說出來的時机。

    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過后,審訊丹丘生一案繼續進行。

    孟華回到台上,說道:“稟掌門,龍木公已經試過我的天山劍法,太師叔可以相信我是

唐掌門的代表了吧?”

    洞真子道:“我早已相信你了。不過經此一戰,讓大家都相信你,你也不算白費气力。

如今你要說的話都已說了,你退下去吧。我自有分數。”這几句話倒是說得似乎公道,孟華

行了一禮,便即退下。

    金逐流上前向洞真子道賀:“可喜貴派出了這樣一位少年豪杰。”

    洞真子冷冷說道:“他現在還不能算是本派弟子呢,而且縱使他的師父丹丘生無罪的

話,我們也不敢委屈天山派的記名弟子列入門牆!”

    雷震子道:“像孟少俠這樣的例子,是武林极為罕見的。他身兼數派之長,點蒼派的段

仇世,崆峒派的丹丘生,都是他的師父,丹丘生目下雖名份未定,但傳給他的總是崆峒派的

武功,至于貴派是否愿意把他收列門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如今他又得唐經天認為天山派

的記名弟子,(金逐流在旁插口道,他還有家傳的武功呢。他的父親是孟元超孟大俠!)像

這樣例子,我以為可以由他自己選擇,在師承各派之中,歸依一派,也可以融會各派之長,

自創一派。或者雖不自創一派,但也不隸屬任何一派,只敘所傳武學的淵源。像他這樣在武

林中百年難遇的少年英俠,貴派与他有過淵源,亦已足引以為榮了。”

    這段話雖然說得不是十分明顯,但誰也听得出來,是和洞真子剛才說的那几句話針鋒相

對的。弦外之音,以洞真子作為掌門的崆峒派,還不配有這樣的好弟子呢。

    雷震子是武當派的前任掌門、武當派現今碩果僅存的長老。他的地位和玉虛子在崆峒派

的地位大致相似,這次崆峒派邀請前來觀禮的貴賓之中,也以他的輩份最尊,年紀最大。是

以洞真子听了他的話,雖然滿不是味儿,卻也不得不勉強笑道:“多謝雷老前輩對一位和敝

派有點關系的后起之秀的夸贊。但話說回來,也總得等待丹丘生這案定了之后,才談得到他

和敝派該屬何种關系。”說罷重申前議:丹丘生雖有段仇世和孟華替他辯護,但也只能減掉

兩項罪名,對案情本身無關宏旨。他要洗脫罪嫌,就必須自己提出証据分辯,或者是有人能

夠証明他的無辜。

    洞真子雖說是“無關宏旨”,但經過了段、孟二人替丹丘生辯護之后,情況其實已是起

了頗大的變化,變得有利于丹丘生,不利于洞冥子了。在此之前,雖然有人為丹丘生呼冤。

但也有不少人相信洞冥子指控的。但現在与會之人,包括崆峒派的弟子在內,均已不禁對洞

冥子起了疑心。因為他們的辯護,最少可以証明,洞冥子曾經說了兩個謊言。

    另一個影響是,崆峒派眾弟子在目睹孟華的惊人武功,尤其是他一人能使本派絕枝連環

奪命劍法之后,不禁都會想到:徒弟如此,師父可知。怪不得玉虛長老要提名丹丘生做繼任

掌門的人選了。孟華學兼各派,他可能不被認為只屬崆峒派的弟子,丹丘生卻是純粹崆峒派

的武功的。只要他能洗脫罪嫌,他就有資格被立為掌門。他一做掌門,孟華也就多半愿意做

崆峒派的弟子了。

    另一方面,洞真子和洞冥子也是各怀心事。洞真子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者是經過

今日之事,“師弟面皮再厚,料也無顏敢做掌門。”懼者是丹丘生倘若得脫罪嫌,他的聲望

勢必超過自己。洞冥子把丹丘生師徒恨得如同刺骨,心里想道:“為今之計,只有快刀斬亂

麻,先把丹丘生定了罪,然后我和海蘭察聯手,對付孟華這小子。大不了我拼著和所謂名門

正派鬧翻,索性率領本支弟子歸順朝廷,縱然做不了掌門,也有高官可做。”

    主意打定,洞冥子便即說道:“師兄,丹丘生早已聲明他不自行分辨,如今也沒人出頭

替他辯護了,還不定罪,更待何時?”不想給丹丘生繼任掌門,這是他們師兄弟共同的心

事。于是洞真子假惺惺地說道:“好,我再問一次,要是沒人替丹丘生辯護的話,我就要處

他以應得之罪了。”

    正當他要“宣判”之時,忽听得有人叫道:“且慢!”

    只見一行人飛步跑來,跑在最前面大叫“且慢”的是個英俊少年。不認識這少年的赶忙

打听:“這人是誰?”“啊,你還不知道嗎,他就是江大俠的二公子,金大俠的大徒弟江上

云呀!”

    不過令得眾人大為惊愕的還不僅僅是江上云的突如其來,而且是由于和他同來的這几個

人。

    在江上云后面是天山派的弟子丁兆鳴和一個美貌的少女,還有一個面有傷疤的漢子,他

是被丁兆鳴拖著跑的,這模樣好像是押解囚犯!

    登時有人叫了起來:“啊呀,這漢子不就是少林寺的叛徒吉鴻嗎?”“那少女是誰?”

“我知道。她是福州虎威鏢局鄧老鏢頭的女儿鄧明珠。丁兆鳴是她師叔。”至于丁兆鳴,則

因為認識他的人很多,早就有識者說出來了。

    丁兆鳴把吉鴻押解到場,大為惊喜的除了少林寺的兩位高僧之外,就是孟華了。

    孟華這才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想道:“漪妹沒有騙我,他們果然沒有遭那妖婦的毒

手。看這情形,江二哥和鄧姑娘也是‘孟光已接梁鴻案’了。唉,只不知漪妹現在怎樣?快

活張一直沒有提她,恐怕她還是在那妖婦之手吧?”

    忽听得金逐流叫道:“小心暗器!”話猶未了,只听得叮的一聲,江上云已是揮劍把一

枚石子打落。那枚石子本是打吉鴻的,江上云反手揮劍,就像背后長著眼睛一般。与此同

時,丁兆鳴放開吉鴻,躍入人群,把一個人捉住。正是:

    案結終須分皂白,殺人滅口豈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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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回 堪嘆同門施霉計 竟求大盜搶新娘

    那人叫道:“冤枉,冤枉,你捉錯人了!”

    丁兆鳴道:“我親眼看見你的,你還不認?”

    那人張大嘴巴,正想分辯,忽地面色由白變紅,由紅變黑,眼耳鼻口,流出血來。底下

的話未能說出,就癱做一團,死了。有認得這個人的道:“他就是黃河五鬼中的老三焦

蛟。”黃河五鬼在黑道中不過是二三流的人物。

    江上云道:“丁大俠,你恐怕真的是捉錯人了,剛才打來的那粒石子,用的是和彈指神

通類似的功夫,內勁很是不弱。黃河五鬼,哪里能有這樣的功夫?”原來他雖然揮劍打落了

這顆石子,當時虎口也是給震得酸麻的。

    丁兆鳴也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想了一想,說道:“你說得對,是我上當了。看情形是

有人在背后把他推出來,讓他做替死鬼的。”原來丁兆鳴剛才是看見焦蚊在人叢中沖上兩

步,把手揚起,是以他不假思索,就把他捉住的。如今仔細一想,定是發暗器的那個人躲在

他的背后,卻把他一推,令他把手揚起,同時在他身上下了劇毒。

    金逐流道:“暫且別忙追究,先把你們要說的話說吧。”要知江上云一跑進來就叫“且

慢!”金逐流自是料想得到,定然是他的這個徒弟,發現了什么新的線索,是對丹丘生有利

的了。

    丁兆鳴先把吉鴻押到少林寺的兩個高僧面前,說道:“幸不辱命,我和江公子把貴派的

叛徒抓來了。如今我把他交回貴派處理,不過,我還想替他說個情。”

    少林寺十八羅漢之首的尊胜詫道:“他也是你師兄的仇家,你怎么要替他求情呢?”丁

兆鳴道:“因為在抓了他之后,發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話未說完,洞冥子就插口道:“我不敢干預少林寺清理門戶,不過是否可以把他押回少

林寺你們再自行清理門戶?”弦外之音,實是不悅丁兆鳴不懂武林規矩,在崆峒派的會場插

進別派的事情。

    丁兆鳴緩緩說道:“按理我當然不該扰亂你們的審訊,不過這個少林寺的叛徒和丹丘生

一案有關,希望貴派掌門讓他說話,也讓我把話說完。”

    洞真子在這种情形之下,當然不能袒護師弟,只好說道:“好,那么就先請丁大俠把話

說完。”

    丁兆鳴道:“我先要讓大家知道,我們是在哪里抓著這個少林寺叛徒的。正是三天之前

的晚上,在這崆峒山上的斷魂崖下把他抓住的!”

    眾人大為惊詫,紛紛議論:“奇怪,怎的他會跑上崆峒山來?”哼,看來恐怕他定然是

有所恃的了,否則焉能如此大膽?”“是呀,少林寺的方丈早已知會武林同道要把他捉回寺

去卻在崆峒派即將舉行大會的前夕,跑上山來,豈非自投羅网,此事當真是有點蹊蹺了!”

    江上云接著冷冷說道:“那天晚上,在斷魂崖下面,和這 同在一起的,還有一個人,

你們猜猜,這個人是誰?”“是誰?”“是御林軍的副統領歐陽業!當時,崆峒派洞冥道長

的大弟子大石道人正在接引他們上山!””

    此言一出,會場里紛紛議論聲音倒是突然靜下來了。眾人已知事有蹊蹺,但顧著主人的

面子,大家都不作聲,只是把目光集中在現任掌門人洞真子和業已接受提名的繼任掌門人洞

冥子身上,靜待他們的解釋。迭种無聲的壓力更是令得他們心悸。情景端的像是“万木無聲

待雨來”。

    洞真子緩緩說道:“師弟,你解釋一下吧,歐陽業是你邀請的客人。”洞冥子情知不能

掩飾,只好力持鎮定,說道:“其實也沒有什么奇怪,事情是這樣的:本派舉行的同門大會

邀請武林各派知名人物觀禮,歐陽業好歹也算得是一派的頭面人物。我們請他來作客人,并

非看重他的官銜。而且我請這位客人,也是得到掌門師兄的同意的!”

    武林各派行事不同,各有各的規矩。名門正派的俠義道當然不會和官府中人來往,但請

官府加入作客,尤其是在立新掌門人這樣的大會作客,那也不能据此就說他們是于理不合

的。洞冥子解釋之后,屬于俠義道的客人心里當然不滿,卻也不便說他。只能撇開歐陽業,

質問他道:“那么,你請吉鴻這 ,又有何話可說?”

    洞冥子道:“這點你們倒是誤會了,吉鴻并非我們的客人,那天晚上,我也根本不知道

歐陽業競會帶了吉鴻一起來的。”

    大石道人站出來說道:“當時歐陽業說吉鴻是他朋友,我礙著歐陽業的面子,不能不招

呼他。但在丁大俠和江二公子來到,說明他們是要捉拿吉鴻之后,我也就不管了。我記得當

時我也有向丁、江二位表明,吉鴻本來不是我們邀請的客人,這話沒假吧?”

    江上云道:“不錯,當時我是覺得你有點偏袒歐陽業和吉鴻,但大致的情形,是和你說

的一樣。不過我還要你拿出一個人來和吉鴻對質!”

    洞冥子心頭一震,硬著頭皮問道:“什么人?”

    江上云朗聲說道:“就是你請來的那位貴客,御林軍副統領歐陽業!”原來他未曾知

道,那天晚上,就在他們捉了吉鴻去后不久,歐陽業業已神秘失蹤的事。

    洞冥子放下心上一塊石頭,暗自想道:“我倒是在作無謂的杞憂了。海蘭察偷來這里,

是連歐陽業也瞞住了。他們怎么能夠知道?歐陽業所知道的事情恐怕也不會完全告訴吉鴻,

吉鴻可能根本就沒有見過海蘭察。”原來他擔心的是吉鴻要找海蘭察對質。

    他心頭一寬,便即冷冷說道:“請恕不能從命!”

    江上云怒道:“怎么,你不敢讓歐陽業見我!是不是你認為我輩蟻民,不能見你請來的

這位副統領大人?”

    洞冥子道:“江二公子,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江上云道:“什么其二?”

    洞冥子道:“不錯,歐陽業那天晚上是曾來過。但現在我也正想有人能夠告訴我,他在

何處呢?”

    丁兆鳴道。“這是怎么一回事情?”

    大石道人說道:“那晚你們走了不久,就不見他了。當時我本是帶他上山的,忽然他大

叫一聲,我回頭一望,就不見了他的蹤跡。”

    江上云道:“有這樣奇怪的事?恫冥子道:“我們為什么要騙你!他是經我掌門同意請

來的客人,正大光明,有何必要躲躲藏藏,不敢露面?不信,你可以向前兩天就到了這里的

客人,有誰見過歐那業沒有?”

    丁兆鳴是個老江湖,料想他對此事不敢說謊,于是說道:“好,我們姑且相信你。找得

到歐陽業固然最好,找不著他,我們也無須要他對質了。”洞冥子大為得意,說道,“我已

經解釋過了,你們滿意了吧?”

    雷震子道:“對啦,你們只是在崆峒山發現吉鴻,怎能就說他与丹丘主一案有關?”他

這話表面似乎是有原偏幫洞冥子,其實是想早點知道個中真相,催吉鴻出來說話。

    丁兆鳴本來還有一件事情要說的,但轉念一想讓吉鴻先說更好。于是便把吉鴻推了出

去。吉鴻看了洞冥子一眼,目光跟著又向金逐流射去,說道:“實不相瞞,我是此案的案中

人之一。但我只怕說了出來,性命不保。”

    金逐流道:“你到這里來,在我和雷老前輩的身前說話。”有他和雷震子就近保護吉

鴻,天下還有何人能夠偷施暗算?

    當吉鴻走到金逐流身邊之時,江上云亦已在人叢中發現孟華,赶忙跑過來和他相見了。

    “啊,孟兄,你這樣快就從天山回來了,可見著了令弟么?”孟華哪有工夫和他閑談,

忙道:“我的事情慢慢再告訴你,你可知道碧漪怎么樣了?”

    江上云怔了一怔,說道:“自從那天我和她在昭化分手之后,就沒有再見過她。你為什

么這樣問?你得到了她的什么消息?她出了事么?”

    旁邊有人噓了一聲,原來台上的吉鴻已經開始說話了。

    孟華低聲說道:“說來話長,你既然不知道,待吉鴻作供過后,我再告訴你。”心想:

“為什么漪妹卻知道他和丁兆鳴已經脫險呢?啊,對了,可能是她被那妖婦捉去以后,听得

那妖婦說的。”又一次打听不到金碧漪的消息,孟華自是不免越發擔心。

    不過吉鴻已經開始說話,他的供詞將對丹丘生一案有极大影響,孟華只好把金碧漪的事

情暫且擱過一邊,聚精會神,听他說話。

    吉鴻在金逐流和雷震子保護之下,已是無須顧忌,于是面向著洞真子,眼睛卻是盯著洞

冥子,緩緩說道:“我要說的是十八年前的一件事情,那時我已逃出少林寺變成了一個在江

湖上作惡多端的獨腳大盜了。

    “那年發生了一件很為江湖人注意的新聞,到處都有人談論這宗新聞,關中大俠牟一行

死了,他的獨生女儿將要嫁給崆峒派數一數二的后起之秀,那位牟小姐國色天香也是早已名

播武林的。大家都說他們是一對天造地設的壁人。但令人注目的還不止此,牟一行身家丰

厚,是武林中有名的富戶。听說他死了之后,家產業已變賣,全部作他女儿的嫁妝。金銀珠

寶就有几大箱。

    “消息傳來,何洛將由丹丘生作伴,到米脂迎接他的未婚妻子,回到崆峒山再擇吉成

親。這條路可有一千多里。

    “黑道中人尤其注意這件事情,一說起來,都是艷羡何洛人財兩得。可是卻沒有一個人

敢打他的主意、

    “說老實話,我也曾動過心,但我也和所有的同道一樣,自問惹不起丹丘生和何洛,倘

若不自量力,前去行劫,只怕一個銅錢都未得到,就要命喪他們之手。

    “我做夢也料想不到,我不敢去惹事,這件事卻來惹我了。”

    雖然隔了十八年之久,他想起當年之事,似乎猶有余悸,不自覺的摸一摸臉上的傷疤。

雷震子急于知道真相,催他道:“怎的事情反而會惹到你的頭上,說下去呀。”

    吉鴻靜下心神,繼續說道:“一天晚上,我劫了一個珠寶商人回來,很是高興。哪知回

到家中,忽然發現一個陌生人在等著我。”

    “我吃了一惊,喝問:‘你是誰?為何擅入我家?’那人哈哈一笑,說道:‘你不認識

我嗎,我是崆峒派的何洛,擅入別人家里,在你來說,是尋常不過的事,何必這樣大惊小

怪。’笑聲中只見劍光一閃,牆壁上已經現出九個窟窿。

    “何洛是常在江湖上走動的,我雖然沒有見過他,也曾听得黑道的朋友說過他的相貌。

我仔細一看,他的相貌果然和朋友說的相符。而他用的這招劍法,我也看得出來,确實是崆

峒派的連環奪命劍法。据我所知,當時崆峒派能使連環奪命劍法的只有三個人。一個是洞冥

子,一個是丹丘生,還有一個就是何洛了。三人中洞冥子年紀最大,丹丘生年紀最輕,都不

可能是眼前這個人。是以不用怀疑,這個人自必是何洛了。

    “我吃了一惊之后,心中自忖,要是我用瘋魔杖法對付他的連環奪命劍法,或許不會即

時落敗,但在他這樣奇快凌厲的劍法之下,我始終是逃不脫的。我暗自慶幸好在剛才沒有魯

莽,否則只怕我的身上,多少也要開了几個窟窿了。

    “何洛笑道:‘別慌,坐下來說話吧。你是黑道中本領最高的獨腳大盜,我想不到你會

這樣膽小的。’

    “我坐了下來,說道:‘不是我膽小,是你來得太突兀了。我和你河水不犯井水,你來

找我作甚?’

    “何洛說道:‘你是剛剛做案回來的吧?油水怎樣?’

    “我以為他是替物主出頭追討的,便道:‘不算多,也不算少。劫來的珠寶,大約可值

四五千兩銀子。沖著你的面子,我可以交回一半給你。’

    “我正准備可能還有一番討价還价出的。何洛卻是哈哈大笑,說道:‘你的眼眶也未免

太小了,几千兩銀子,提也不值一提。老實告訴你吧,我是特地來送你一宗大生意的。少說

也值四五十万兩銀子,比你今晚所得要多一百倍。’

    “我惊异不已,說道:‘什么,你要和我合伙干沒有本錢的買賣?”

    這個少林寺的叛徒,當年江湖上數一數二的獨腳大盜說出他的奇遇,把眾人都听得惊异

不已,洞冥子斥道:“胡說八道,我那何洛師侄豈會邀你合伙打劫?”

    雷震子道:“讓他說完之后,咱們再判斷他說的是真是假還不遲。”

    吉鴻繼續說道:“不錯,何洛那晚也是如此說道:我不是邀你合伙打劫,我要的話,那

筆錢本來就是我的。我是特地來把這宗大買賣送給你的。

    “他這樣說,我倒是越發惊疑,不敢隨即答應了。我說多謝你有心失照,但你我不過剛

剛相識,過去并沒有交情,為何你要把一份值几十万兩銀子的禮物送上門來給我?

    “何洛答道:‘這很簡單,因為你是當今本領最高的獨腳大盜。而且我知道你是少林寺

的叛徒,名門正派的俠義道只能是你的敵人,決不能是你的朋友了。這事你不答應的話,諒

你也不會對俠義道說出來。’

    “我抑制不住好奇之心,說道:‘究竟是怎樣的一宗買賣,你總得先告訴我,我才知道

能不能答應你呀!’

    “何洛說道:‘好吧,現在我就告訴你,你知不知道過兩天我要到米脂去迎親。我的未

婚妻子是關中大俠牟一行的女儿。牟家可說是武林的首富!’

    “我說我雖然孤陋寡聞,這樣一件轟動武林的事情我怎能不知?何先生,我正要向你賀

喜呢!

    “何洛微笑道:彼此彼此,我也向你賀喜。

    “我怔了一怔,說道:何先生,你是人財兩得,我卻喜從何來?

    “何洛說道:這宗大買賣,就是要你去劫牟小姐的嫁妝,還有要你把她劫走!”

    此言一出,全場不禁嘩然。洞冥子忍不住又斥吉鴻:“天下哪有這种事情之理,要別人

去劫自己的未婚妻子?除非是有神經病的人才會相信你的鬼話。”

    雷震子皺眉道:“洞冥道兄,你別一再打岔好不好,縱然他是‘鬼話’咱們也得听听他

說的理由!”

    吉鴻緩緩說道:“這也怪不得洞冥道長惊詫,當時我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

說:何先生,你不是和我開玩笑吧?你去迎親,卻要我搶你的未婚妻子?

    “何洛板起了臉,說道:誰和你開玩笑。說明白些,我是雇主,雇你替我辦這件事情。

事成之后,我把妻子的嫁妝分一半給你!

    “我惊异之极,說道:你,你不喜歡牟一行的女儿?何洛說道:誰說我不喜歡,正因是

我喜歡她,才要你幫我這個忙!”

    越說越見离奇,眾人不覺都是想道:莫非案中有案?

    “何先生,恕我愚笨,你不說還好,越說我可越糊涂了。你既然喜歡她,為何又要我把

她搶去?”吉鴻繼續講述那一晚他和何洛的對話。

    “何洛哈哈一笑,說道:你以為我當真舍得如花似玉的未婚妻子讓你搶去嗎,這不過是

串通做戲罷了!”

    “他這么一說,我登時明白几分,說道:哦,我明白了。敢情你是要我做歹角,你演護

花救美的大英雄?”

    “何洛笑道:不錯,你把她劫走,我再把她救回來,但她的嫁妝,我只奪回一半。其一

半讓你帶走,當作給你的酬勞。這半份嫁妝,也值二三十万兩銀子了,你滿意吧?

    “理由他是告訴我了,但我還不能不有怀疑。不錯,他勇救佳人,那位牟小姐當然是會

感激他的。但他們已是定了名份的夫妻,這次他又去迎親,還怕牟小姐不嫁給他嗎?只為了

討取未婚妻子的感激,值得安排下這一條苦肉計嗎?何況還是要他的未婚妻受點委屈?

    “他見我遲疑未敢應允,好像猜到我的心思,說道:你不必多問,總之我不會騙你,照

我的話去做,有你的便宜。

    “三十万兩銀子對我的引誘太大了,我不禁患得患失,再問他道:何先生,或許你是有

難言之隱。你是雇主,照黑道的規矩,我也不能要求雇主把他們的秘密告訴我。但我要你保

証我不會送掉性命!

    “何洛道:已經和你說了是串通做戲,怎會要你性命?”

    “我問:你在勇救佳人的時候,也不會重傷我嗎?”

    “他說:那就要看你了,你若是見色起心,欺負我的未婚妻子的話,我當然不會饒你。”

    “他得了我只是求財,決不劫色的保証之后,說道:那你就可以放心,最多我只令你受

點輕傷,絲毫也不礙事的。”

    “我驀地想起還有一個丹丘生,說道:你策划這件事情,你的伴郎知不知道?何洛說

道:你是指丹丘生嗎,他不知道。”

    “我說,如此說來,你就不能保証我的性命無憂了!何洛說道:我知道你必然有此一

問,但你不用擔憂,我早已替你安排好了。”

    “事關我的性命,我還是堅持要他說出他是怎樣安排,我才能夠放心。”

    開始說到丹丘生身上了,本來還有人小聲議論的,此時也靜了下來。全場鴉雀無聲,人

人豎起耳朵來听。

    只听得吉鴻繼續道:“何洛道:‘你要知道我怎樣安排嗎?第一,我另外還約了兩個

人,在約好的那天晚上,和你一同行事。但你不用擔心他們會分薄你的酬勞,他們并非黑道

中人,只是為了幫我的忙,并不在乎金銀珠寶的。說到這里,何洛拿出一頂熊皮帽子。這是

關外在高山采參的參客常戴的一种帽子以御奇寒的,但在關內卻很少見。

    “何洛說道:‘行事那天晚上,你把這熊皮帽子戴上,帽檐朝后,他們就會認得你是自

己人了。”

    “抑制不住好奇之心,我問:我可以知道這兩個人是誰嗎?何洛好像很不高興,冷冷回

答:‘這兩個人身份非同小可,你不知道比知道更好!’他這么說,我當然不便再問下去,

只好心里怀著一個悶葫蘆了。”

    說至此處,場中竊竊私議之聲不禁又是四起。“身份非同小可,不是黑道中人,那么這

兩個人是什么人呢?”

    “關外參客常戴的帽子,莫非是關外的武林人物?”“這件事也還不知是真是假呢,何

必胡猜!”

    場中只有孟華心中雪亮:“海蘭察正是關外長白山派的,那時他雖然未曾做到御林中統

領,但也是一個官儿了。看來,那兩個人當中,一定有一個是他!”

    歇了片刻,吉鴻接下去說道:“雖然有了幫手,但我還是有點害怕,于是我再問他:你

既然不許我知道他們是誰,想必事先也不會讓我和他們見面了,是嗎?

    “何洛說道:當然,我說:‘那么就很難同時到達了,要是剛好我一個人先到的話,我

自問可是對付不了丹丘生。”

    “何洛好像是要鼓勵我,說道:‘你也不可太過自謙。你老實回答我,不要客气。你見

過我剛才所使的連環奪命劍法,你自問可抵擋几招?’

    “我說三十招到五十招,大概還勉強可以。何洛一听我這回答,便喜形于色地說道:這

就行了。我也說老實話,丹丘生的劍法是比我高明一些。但你既然可以抵擋我三五十招,那

么料想最少可以擋丹丘生十多招的。

    “我說十招之后呢?何洛哈哈笑了起來,說道:‘傻瓜,你能夠抵擋十招,暗中有個幫

你的人還會坐視你給丹丘生殺掉嗎?那時他早已出現在丹丘生背后了!’

    听他說到這里,稍微會用一點腦筋的人都已猜到他要說的是什么人了。果然便听得吉鴻

說道:“我已然明白几分,但還是故意問他,既然不是你邀來的那兩個幫手,那還有誰會暗

中幫我的忙?你不告訴我,我還是不能放心!

    “我堅持要他非說出來不可,何洛皺了皺眉頭,終于說道:你是裝傻,還是真的不懂,

那個暗中幫忙你的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是我!”

    此言一出、全場不禁嘩然。洞冥子眉心打結,似乎想罵吉鴻,但由于接連碰過雷震子兩

次釘子,此際心里雖然惊怒交并,卻是不敢再說了。

    吉鴻緩緩說道:“我這可完全懂了,他是想假手于我,除去丹丘生,免得有人和他爭奪

掌門弟子之位。當然所謂‘假手’也還是他自己動手的。嘿,嘿,他這計策可定得真妙,真

狠,當丹丘生正面与我交手之時,他在背后突然給丹丘生一劍,有誰能夠知道?”

    這次崆峒派的規任掌門人洞真子不能不說話了:“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本門

上下,誰不知道我那何師侄品行端正,豈能有這卑鄙的念頭?即以當年的聲望而言,丹丘生

除了武功比他較胜一籌之外,處事的精明能干,是遠遠不如他的。他實在無須以謀殺丹丘生

的手段來奪掌門弟子之位!”

    他以掌門人的身份說話,雷震子不便駁他,卻對吉鴻說道:“你只說事實,別發議論。

后來怎樣,赶快說吧!”弦外之音,已是把洞真子也責備在內了。

    不過在場的大多數人,雖然明白洞真子替何洛的辯護,卻是認為吉鴻的揣測也不無道理

了。只有孟華,則是另外一种想法。”何洛想除掉我的師父之心那是不用猜疑的了,不過恐

怕也還是次要的。事情不會僅僅是為了要爭奪掌門弟子之位這樣簡單!”

    在大家急于一知究竟的等待之下,吉鴻終于把那天晚上的事實說出來了。

    “何洛安排好行程,在他從米脂接親回來的第三天晚上,他會在一座深山中的古廟過

夜。約定我在那天晚上動手。

    “那天晚上,我依約前往,不料事情的結果,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

    “當我到達那座古廟的時候,便听得里面有呻吟聲,似乎有人已受了傷!”

    雷震子問道:“受傷的是丹丘生還是何洛?”

    吉鴻說道:“都不是,是護送嫁妝的牟家仆人。”

    “我听得有人在罵‘狗強盜’,也听得有人在叫,‘還不赶快去找小姐回來!’我心頭

一跳,只道有人已是先我而來,把嫁妝和新娘子都搶走了。”

    “我沖進廟里,有兩個未受傷的仆人大叫強盜又來了。無可奈何,我只好把他們殺了滅

口。我定睛一看,廟里有牟家仆人的尸体,有昏迷不醒等于已死的人。但卻沒有一個能夠說

出話的人了!剛才發生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不見丹丘生,不見何洛,那位待嫁的牟家大小姐也不知是去了哪里!”

    “我最關心的是那几箱嫁妝,好在沒有給人搬走,我打開一個箱子一看,果然里面滿是

金銀珠寶!我大喜過望,沒有丹丘生在這里對我更好,我用不著冒和他動手的危險了。此時

我哪還有心思去理會他和何洛是死是活?”

    “我匆匆把那几箱嫁妝搬上驢車,可是正當我要溜走的時候,丹丘生忽然回來了!”

    “只他一個人嗎?”雷震子問。

    “不錯,就只他一個人,何洛仍然不見露面。我嚇得傻了,只好硬著頭皮和他動手。”

    “唉,何洛以為我最少可以抵擋他的十招,我自己也以為是可以的。但何洛和我的估計

都錯了!”

    “不過三招,我便給丹丘生刺傷。喏!你們瞧,我這臉上的傷疤,便是那天晚上丹丘生

給我留下的!”他摸一摸臉上的傷疤,似乎心中猶有余悸!

    洞真子冷冷說道:“丹丘生為何會放你走?”他自以為是抓著了破綻。

    吉鴻說道:“保命要緊,無可奈何、我只好把秘密披露出來,大聲叫道:‘是何洛叫我

來的!我最多只是幫凶,你可不能殺我!’”

    “丹丘生听了我的話,似乎呆了一呆,就在此時,遠處隱隱傳來一聲清脆的嘯聲,似是

女子所發。丹丘生面上變色,突然收斂,喝了一聲:你給我滾!他卻先我而走了!”

    “我哪還敢搬走嫁妝,只恨爹娘少生兩條腿,連金創藥也無暇去敷,忍著疼痛,立即飛

奔。當我跑過山坳之時,還隱隱听得有金鐵交鳴之聲。料想是有人在谷中交手。”

    洞真子忽然發間:“是什么人交手,你可曾見到?”

    眾人覺得洞真子此問未免有點愚味,心中都是想道:“假如吉鴻不是編造謊言,按當時

的情勢而論,他哪里還有功夫和膽量跑近去看?洞真子實是多此一問了!”

    心念未已,果然便听得吉鴻答道:“當時我唯恨爹娘少生兩條腿,連傷口都無暇敷上金

創藥呢,我焉敢多惹閑事?金鐵交鳴之聲從山谷底下傳出,我在山上跑,只聞其聲,不見其

人。”

    吉鴻作供完了,眾人部覺得案中有案,大是蹊蹺。誰都不敢隨便開口,靜默了一會儿,

還是雷震子首先說話:“如此看來,謀害同門的不是丹丘生,反而是何洛了。”

    洞真子道:“何洛的父親,我的師弟洞玄子后來曾經找到兩個受傷未死的牟家仆人,据

他們的目擊作供,他們親眼見著何洛确實是被丹丘生所殺!”

    金逐流道:“据吉鴻所說,他只發現受了重傷的牟家仆人,可沒發現有何洛的尸体!”

    吉鴻續道:“我再說得清楚一些,牟家總共五個仆人,有一個早已給人殺掉,有兩個重

傷昏迷,還有兩個傷得較輕給我打死,不可能還有另外的牟家仆人在另一處地方看見何洛給

丹丘生殺掉!”

    金逐流道:“而且假如真的是何洛給丹丘生殺掉的話,那些仆人應該指名道姓,罵丹丘

生才對、但吉鴻听到的,他們只是罵狗強盜!”

    洞冥子道:“吉鴻的供詞是真是假暫且擱在一邊,但即以他的供詞本身是說,他是曾經

听得有人在谷中交手的,焉知不就是丹丘生在把他打發之后,又去追殺何洛呢?”

    雷震子道:“縱然如此,那也是因為丹丘生已經知道何洛要謀殺他,他為了自衛才殺何

洛的!”他這樣已經是顧全洞真子了。不過這樣解釋,也算是合乎情理。

    洞冥子松了口气,暗自思量:“原來吉鴻知道的不過是他親身經歷的一小部分事情,我

倒是不必過分擔憂了。哩,嘿,反正死無對口,要駁他的話又有何難?”于是未曾開言,先

發三聲冷笑。

    雷震子怒道:“洞冥道兄,你笑什么?”

    洞冥子道:“雷老前輩,我不是笑你。我只覺得這件事情有點好笑!”雷震子道:“哪

一點好笑?”

    洞冥子并無直接答他,卻回過頭來,向金逐流發問。

    “金大俠,你是否相信吉鴻的說話?”洞冥子問道,眉宇之間,頗有輕浮之態。

    金逐流道:“我并無成見,但咱們既然是為了求得此案的真相,就不能偏听一面之辭。

吉鴻的作供是真是假,固然可以存疑,但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

    洞冥子道:“我總覺拿他的証供來對証我的洞玄師兄的說話,這件事情的本身就有點可

笑了。吉鴻是少林寺的叛徒,是江湖上無惡不作的強盜,請問這樣的一個人,焉能和我的師

兄相提并論?”

    吉鴻大聲說道:“不錯,我過去是曾作惡多端,如今后悔莫及。但正因如此,我才不忍

見丹丘生被你們冤枉,我要拼死為他作証,稍贖前罪!”

    洞冥子道:“有誰可以給你証明所供是實?”

    吉鴻道:“丹丘生!”洞真子擺出掌門人的身份說道:“按照規矩,丹丘生是被指控的

疑犯,你幫他辯護,他就不能作為你的証人。還有別的目擊証人沒有?”

    吉鴻憤然說道:“我早已說過,目睹我進入那古廟的人,除了丹丘生之外,早已死了!”

    金逐流忽道:“我也有一事想請問道兄。”洞真子道:“何事?”金逐流道:“請問除

了業已死去的洞玄子之外,還有誰人曾經見過那兩個指証何洛是被丹丘生所殺的牟家仆人?”

    洞真子道:“沒有!”金逐流也冷笑一聲,說道:“好,要是你們認為只能相信你本門

中人的話,那我也就不必再問下去了。”

    雷震子也是心中有气,說造:“對呀,若然如此,你們盡可自行定罪,何必多此一舉,

主持什么公道?”

    洞真子連忙放寬口气說道:“老前輩誤會了,我并非偏听一面之辭,不過正如金大俠所

說,是要查究吉鴻的証供真假而已。”金逐流道:“他的話既然除了丹丘生之外,無人可以

証實,你又如何查究?”

    洞真子道:“是呀,既無人証,那就只能根据常理判斷了。吉鴻的供詞,一來太過不合

情理,二來他又是聲名狼藉的武林敗類,我實在無法相信他了。”

    雷震子道:“他与何洛無冤無仇,也沒受過丹丘生的恩惠,照他所說,他還是受過丹丘

生的創傷的。他為什么要捏造謊言,反而替丹丘生辯護?”

    洞冥子道:“這只能問吉鴻了,不過問他恐怕他也不會說真話的!”

    吉鴻怒道:“反正我說的你們也不會相信,那我還能再說什么。”

    洞冥子忽道:“金大俠,有一句話不知該不該說?”

    金逐流冷冷說道:“你是本案的控方,還有什么話不能說的?”

    洞冥子緩緩說道:“依我看來,恐怕是有人要幫丹丘生洗脫罪名,吉鴻知道那人的用

意,反正他已經做了許多坏事,也不怕多認一樁。他幫那人的忙,那人當然也會幫他向少林

寺說情的。”

    江上云勃然大怒,說道:“你這樣說,是疑心我教吉鴻捏造口供的了。哼,那我也要不

客气說了,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洞冥子滿面通紅,說道:“什么,江二公子,你,你罵我是小人!”

    金逐流心里想說的話給徒弟從口中說了出來,心中大感痛快。有意讓他說了之后,這才

斥道:“上云,你怎么對前輩如此無禮,還不快過來貽罪。洞冥道兄,我這徒弟性情魯莽,

說話不知檢點,你看在我的份上,可莫見怪!”弦外之音,江上云的說話只是“不知檢點”

而已。至于他說的究竟對是不對,做師父的可沒作結論。

    洞冥子越發難堪,怫然說道:“不用了。我怎敢當金大俠高徒的賠禮!”江上云樂得他

有此言,把跨出去的腳也收了回來了。

    丁兆鳴微笑說道:“洞冥道長不必動怒,上云世兄,你也不用著惱。咱們是來尋求事情

的真相,不是來吵嘴的,對嗎?說到吉鴻的供詞是真是假,我倒有一個旁証,可以証明他剛

才那番話大概不是胡亂捏造。”

    洞真子道:“哦,什么旁証?”丁兆鳴道:“有人要把吉鴻殺了滅口,連我們也几乎遭

了魚池之殃。”

    洞真子暗暗吃惊,但卻不能不明知故問:“哦,有這樣的事,那人是誰?”

    丁兆鳴道:“是江湖上擅于使毒的妖婦辛七娘!”

    “辛七娘”的名字一說出來,場中不禁又是群情聳動,紛紛議論。“難道這妖歸也和此

案有關。”“是誰把她請出來作凶手的?”

    雷震子道:“請大家靜些,讓丁大俠說出事情經過。”

    丁兆鳴道:“我們本來是要把吉鴻捉回少林寺的,下了崆峒山之后,第二日途中就碰上

這個妖婦……”

    丁兆鳴繼續說道:“我們正在路旁的茶鋪歇息,那妖婦來得有如鬼魅,倏的觀身,立施

毒手。幸虧江公子擋在吉鴻身前,出劍得快,只一劍就削去了她的覆額青絲,這才把她嚇走

的。”

    洞真子故意問道:“你們為什么不將那妖婦擒下?”

    江上云憤然說道:“那妖婦的暗器沒打著吉鴻,卻打傷了我。丁叔叔為了照料我,只好

暫目讓那妖婦逃了。”說至此處,拿出三枚黑黝黝的梅花針。

    他把這三枚梅花釘放在手帕上,拿去交給雷震子,說道:“雷老前輩,你見多識廣,請

你法眼鑒定,是否那妖婦的獨門暗器?”

    雷震子仔細審視之后,說道:“不錯,這是辛七娘淬過五毒的梅花針。天下能用這种毒

針作暗器的只有兩家,另外一家是川西唐家。不過唐家的毒針是暗紅色的,這妖婦的毒針則

是紫黑色的。唐家的毒針,中了之后,十二個時辰之內,全身的膚色都變得通紅,那時縱有

多好的內功,多好的靈丹妙藥也是無法醫治,必定身亡。但這妖婦的毒針更加厲害,六個時

辰之內,就會全身瘀黑而亡的。兩位道兄要是不相信的話,不妨就拿這三枚毒針試一試。”

    這話自是有意挖苦洞真、洞冥不肯相信別人的,他們縱有天大的膽子,豈敢試這毒針?

洞真子訕訕說道:“江世兄的說話和雷老前輩的鑒定,貧道豈敢稍有怀疑?”

    江上云繼續說道:“幸虧丁叔叔有天山雪蓮泡制的碧靈丹,我一受傷,他便立即給我料

理。用磁石將那三枚毒針吸了出來。但雖然如此,我也還要打坐六個時辰,才能恢复。這就

是我們為什么遲來的原因了。”

    丁兆鳴接著道:“那間茶店离此不到一百里,當時,目擊這妖婦行凶的還有茶店的老

板,人証物証大概可算得是齊全了吧?”這話他是盯著洞冥子說的。洞冥子力待鎮定,淡淡

說道:“丁大俠和江公子說的話我當然是相信的,不過‘殺人滅口’四字,似乎還可商榷!”

    江上云怒道:“這妖婦和我們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她來暗算吉鴻,不是殺人滅口是為什

么?”

    洞冥子道:“吉鴻作惡多端,仇家之多,自必難免,說不定是他曾經得罪過這個妖婦,

她是來為自己報仇呢?”

    吉鴻說道:“我和這妖婦過去是曾相識,但那時正是同惡相濟,怎能會是仇家?”

    洞真子道:“或者你是有別的仇家,請這妖婦出來殺你?”吉鴻說道:“与我為敵的人

十九是俠義道,他們料想也不會求助于這個妖婦!”

    洞冥子道:“你總干過一件黑吃黑的事吧?”吉鴻說道:“不錯,那就是剩下來的十分

之一的黑道上的對頭了。但我知道,他們是沒一個夠得上份量去請那妖婦的!”

    江上云冷笑道:“事情已經很清楚了,除了是殺人滅口,還能再是什么?”

    洞冥子勃然作色,說道:“江二公子,你這話也未免武斷了些!好吧,我們就姑且相信

她是殺人滅口,請問指使她殺人滅口的是誰?那妖婦有說出來沒有?”

    江上云怒道:“她怎肯親口說出來?”洞冥子冷冷說道:“那么誰又能夠斷定她是為了

此案才去殺人滅口?”

    本來對辛七娘“殺人滅口”的指控倘若能夠成立的話就可以連帶証明吉鴻井非編造謊

言。此時大多數人也已相信了吉鴻的証供,認為洞冥子是嫌疑最大的指使人了。想不到洞冥

子還有這番狡辯。

    雖然強辭奪理,但苦無對証,卻還當真沒有辦法駁他!

    正當洞冥子側目斜視,嘴邊挂著得意的冷笑之際,忽听得有個女子的聲音叫道:“爹

爹!”

    這女子一出現,金逐流是大為詫疑,孟華是惊喜交集,洞冥子卻是面色大變了。

    原來走進場中的少女不是別人,正是金逐流的女儿金碧漪!

    “爹爹,你要替我報仇!”金碧漪一面向父親走來,一面叫道。

    “報什么仇?”金逐流也不禁吃了一惊問她了。

    “你們把那妖婦交出來給我!”金碧漪未答父親之前,一走進來,就沖著洞真子和洞冥

子伸手要人了!

    洞真子心里惊惶之极,但他可也裝得真像,說道:“哪個妖婦?”

    金碧漪朗聲說道:“除了辛七娘還有哪個妖歸?”

    洞真子眉頭一皺,說适:“金姑娘,你伸手問我們要人這是什么意思?我們也正想找這

妖婦呢!”

    金碧漪道:“你是真的不懂還是假作不知?那妖婦就在你的清虛觀里,你是掌門,還敢

說不是你包庇她的嗎?”正是:

    惡行豈能長隱庇,清虛觀里庇妖人。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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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回 揭發奸謀呈密信 原來毒婦害親夫

    洞真子佯作大吃一惊,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模樣,失聲叫道:“你,你說什么?”金碧

漪道:“我說辛七娘這妖婦躲在你這清虛觀里,你敢抵賴么?”

    洞真子叫道:“什么,有這樣一回事情?我敢發誓,我壓根儿就沒見過這個妖婦!”他

這話倒并非抵賴,辛七娘是把金碧漪囚禁在洞冥子所住的地方。這件事情,洞冥子起初本是

想連師兄也瞞住的,不過,后來還是給他的師兄知道了。辛七娘不放心讓任何人接近金碧

漪,她獨自在那密室看守,甚至連洞冥子也不許進去的。清虛觀里,見過辛七娘的,只有洞

冥子和他的心腹弟子大石道人。

    金碧漪怒道:“你是崆峒派的掌門人,我不敢說你和那妖婦有所勾結,但最少也是得到

你的允許,否則怎能躲進你的觀中?”

    洞真子道:“我已經發過誓了,金大俠,你應該信得過我還不至于是說假話的人吧?”

他不向金碧漪發言而問她的父親,顯然已是甚為不滿,不屑加金碧漪爭論了。

    金逐流只能說道:“漪儿,不能對長輩說話如此無禮,洞真道長是一派掌門,他說不知

情當然就是不知情了,這事大概另有蹊蹺,還是你自己說出來吧!”

    許多人的目光不覺移到洞冥子身上,在崆峒派中,他的地位是僅次于掌門師兄的人,倘

若此事真的与洞真子無關,那就只能予他有關了。

    洞冥子硬著頭皮道:“這件事情,我也委實不知。”

    雷震子緩緩說道:“大家都莫發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賢侄女還是請你說給大家听

吧。”

    金碧漪道:“三天前我到崆峒山想找我的爹爹,途中碰上那個妖婦,我躲避不及,被她

所擒。”

    洞真子問道:“為何她要捉你?”金碧漪道:“從她的口中,我知道她曾想謀害我的江

師兄,沒有成功。這件事始終會給我的爹爹知道的,她是要把我擄為人質,要脅我的爹爹。

她捉了我,就把我帶上崆峒山了。”

    洞真子道:“你說她把你囚禁在清虛觀,你見過觀里的道人么?”

    金碧漪道:“我中了她的酥骨散之后,在上了崆峒山之后,未進清虛觀之前,她又點了

我的穴道。我是今早逃出來,才知道這几天是被囚在你這座道觀里的。”洞真子道:“你既

然中了這妖歸的毒,又怎能逃得出來?”

    金碧漪淡淡說道:“難怪你惊奇了,大概你們做夢也料想不到,居然會有人給我送了解

藥吧?”

    洞真子道:“金姑娘,你能夠逢凶化吉,遇難成祥,我替你歡喜還來不及呢!難道我還

會幸災樂禍嗎?不過我倒想知道,那個送解藥給你的人是誰,你可以告訴我嗎?”

    金碧漪冷笑道:“多謝你的好心。那個人是誰,和本案無關,你無須知道,我也不想告

訴你。那個人說,到了他認為可以露面的時候,他自然會出來的。你等著瞧好了!”洞真、

洞冥心里惊疑不定,場中群豪,也都是揣測紛紛。不過她雖然沒有說出來,金逐流和雷震子

卻已猜到了這個神秘人物是誰。

    還有一個人是不用猜想,便知道這個神秘人物是誰的。“決沒有別的人了,一定是天下

第一神偷快活張無疑!原來他昨晚是假裝沒有得手的,不但那妖婦給他騙過,我也給他騙過

了。”孟華心想。

    原來快活張昨晚是用偷天換日的妙手空空手段,把預先准備好一模一式的假藥換取了辛

七娘的真解藥。辛七娘還以為是自己警覺得早,沒有給他騙去呢。哪知當快活張假扮的洞冥

子在和她談話之時,早已不知不覺將解藥換了。她卻以為自己已經收回了解藥。

    雷震子道:“那妖婦呢?”金碧漪道:“我不知道,我出來的時候,沒人阻攔,也不知

那妖婦是到哪里去了。”

    洞冥子松了口气,暗自想道:“辛七娘手段毒辣,人也机靈,想必是一見不妙,便即逃

了。她沒被對方所擒,我就有辦法可以自圓其說了。”

    當下他嘆了口气,說道:“師兄,看來恐怕是咱們家門不幸,又要再來一次清理門戶

了。”

    洞真子登時醒悟,苦笑說道:“金姑娘,你不愿告訴我那就算了。不過,你失陷在我的

觀中,我還是要向你深致歉意的!”金碧漪冷笑道:“只是道歉就算了嗎?那妖婦何以能夠

躲在你的觀中,你還想推卸關系?”

    洞真子道:“金姑娘,請你說話客气一些,你這樣說,難道以為我和那妖婦是有勾結?”

    金碧漪冷冷說道:“只有你自己明白。你老老實實說吧!”金逐流道:“漪儿不可無

禮。洞真道長,請原諒小孩子不會說話。不過她受人欺負,想要明白事情真相,那也難怪她

是急躁了些。”

    洞真子作出十分悲痛的神情,說道:“清虛觀里,出了這樣的事情,真是令我痛心!真

相如何,目前雖然尚未明白,但我身為崆峒派掌門,對此事自是不能卸責。金大俠,我應當

先向你們父女賠罪。”金逐流側身避禮,說道:“賠罪不必了,但請貴掌門給我們一個滿意

的解釋。”

    洞真子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气,說道:“樹大有枯枝,敝派有數百弟子,看來恐怕是又出

了一個敗類。”

    江上云气憤不過,冷笑說道:“我的師妹被妖婦所擒,藏在你的清虛觀里,這可不是一

件小事啊,你認為只是你的一個弟子所為么?……”底下的話未曾說完,卻給金逐流眼色阻

止了。他想繼續說的是:“要是他背后沒有靠山,他敢這樣大膽?”不過他雖然沒有坦直的

說出來,大家亦已猜想得到,他要說的乃是什么了。

    洞真子咳了一聲,仍然是那副十分悲痛而又裝作受了几分委屈的神气說遺:“我管教門

下不嚴,失察之罪,實是罪無可恕。不過,我确實是毫不知情!”

    洞冥子接著說道:“就這件事情看來,恐怕也只能是和我師兄所說的這樣了。有一個本

門敗類,瞞著掌門師兄和我,私自和妖婦勾結,囚禁金大俠的女儿。”兩人一唱一和,口頭

雖然認“罪”!。但認的只是“失察之罪”,實際還是把責任推卸得干干淨淨。

    金碧漪正想說話,忽听得有個聲音冷笑道:“好一招避重就輕的手法,但接二連三的使

用,只怕任何高招也不靈了。”正是剛才用腹語說話的那人聲音。

    洞真子假裝沒有听見,問金碧漪道:“金姑娘,你還想說什么?”金碧漪心里暗叫“痛

快”,笑道:“我要說的話早已有人替我說了,你沒听見么?”

    洞真子面上一紅,說道:“我早說過,我決不卸責。金姑娘,你放心吧,你在我的道觀

遭人綁架,我一定替你徹查!”當下裝作大發雷霆,命令大石道人負責回觀“徹查!”當玉

虛子被人暗算之后,他也曾要這樣“徹查”過的,此時連許多平素對他沒有成見的人也是不

敢相信他了,心中俱是想道:“此事只怕又是不了了之!”

    眾人心里的說話,忽地又給那個擅于腹語的人說了出來:“不必裝摸作樣了,你要徹查

的話,首先就要問你的師弟洞冥子!”話說得很大聲,洞真子不能裝作听不見了!

    洞真子喝道:“什么人,有膽的站出來說話!”

    那人說道:“不錯,現在是該輪到我出頭說話了。我先要指証和那妖婦勾結的人,不是

別人,正是這位要作崆峒派繼任掌門的洞冥子!”

    洞冥子大怒喝道:“胡說八道,你出來,和我對質!”口中說話盛气凌人,卻已掩蓋不

了心頭的恐懼。

    正當所有的人都在注目要看誰出來的時候,有兩個崆峒派的弟子先自气急敗坏跑來,叫

道:“稟掌門,不好了。”

    洞真子道:“什么不好?”那兩個人道:“我們沒查到那個妖婦,卻發現大野道兄給人

點了穴道,藏在后院的假山洞里。”這兩人是剛才奉命跟大石道人回去“徹查”的,他們所

說的大野道人則是洞冥子留守觀中的弟子。

    洞真子霍然一省,說道:“好呀,一定是奸人冒充本門弟子混進這里來了!”

    那個擅于腹語的人已經走了出來,哈哈一笑,說道:“不錯,是我冒充大野道人、但奸

人可不是我!”這次他不再用腹語說話,聲音也突然變了,好像是個女子。

    這剎那間,全場起哄,登時就有几個崆峒派的大弟子扑上前去,要抓這個身材瘦小的假

大野道人。

    只听得“卜通”“卜通”几聲此起彼落,那几個崆峒派弟子全都跌了個仰八叉!在場的

武學行家不少,六七個人同時叫了出來:“好個沾衣十八跌的功夫!”

    那几個崆峒派的大弟子是同門中出類拔萃之選、連那人的衣角都沒沾著,就給摔倒,武

學行家固然吃惊,崆峒派的弟子更是嚇得不敢再上。

    洞冥子唰的拔出劍來,就想親自下去捉拿,但他心里也不無三分懼意,只盼有人相助,

不料雷震子卻說道:“此人冒充貴派弟子雖然于理不合,但他既是要出頭作証的,那樣做

法,想必也有他的原因,不如還是讓他把話先說了再行議處為是!”洞冥子也怕万一自己打

不過這個人,當場丟面,于是只好把劍收回,說道:“好,看在雷老前輩份上,姑且听你胡

說八道。”

    那人冷笑道:“我還沒說,你怎么知道我胡說八道?”雷震子急道:“對,對,那你說

呀!”

    那人卻并不心急,說道:“在我說話之前,我得先請在場各位,哪一位愿意幫我個忙?”

    洞冥子冷笑道:“你倒真是貪得無厭,冒名行凶之罪,我們尚未議處,你居然還有臉皮

要我們幫忙?”

    那人說道:“洞冥子,你放心,我不會求你幫忙,不過這個忙可也是幫你的掌門師兄洞

真子的!”

    洞真子吃了一惊,說道:“你這話可奇怪了,我有什么事情卻要你替我去求人幫忙?”

    那人道:“你不是要把辛七娘這妖婦抓回來的嗎?”洞真子道:“不錯,那又怎樣?”

    那人說道:“實不相瞞,辛七娘這妖婦不但是金姑娘的仇人,更是我的仇人。昨晚五更

時分,她給我追到斷魂崖上,她無路可逃,嚇得失足從懸崖上跌了下去。可惜其時天色已

亮,我要赶回這里,沒机會去尋找她了。不過,我料她不死也必重傷,要是有人愿意替我去

找她的話,即使抓不著活的,最少也可發現她的尸体!”

    他這番話一說出來,眾人不禁都是相顧惊奇。要知辛七娘是當今的第一使毒高手,除了

使毒的本領,自身真實的武功也是非同小可,但听這人所說,辛七娘競是不敢和他交手,眾

人焉能不大感惊奇?

    洞真子失聲叫道:“你這話是真的嗎?”

    那人說道:“是真是假,用不到一個時辰你可分曉!要是你們現在馬上就去斷魂崖下搜

查的話。”

    滄州名武師趙一武自告奮勇,大聲說道:“好,我相信你,我去搜查!”丁兆鳴跟著

道:“趙師傅,我陪你去!”另外還有几個俠義道的人物,也跟著他們去了。

    洞真子勉強鎮懾心神,保持他的主審身份,問那人道:“你是要指控洞冥子和那妖婦勾

結么?”

    那人說道:“我要控訴的很多,比較起來,這不過是次要而又次要的一樁。”

    洞真子道:“你還要控訴什么?”

    那人說道:“我要為此案作証,也是為我自己作証!”

    洞真子變了面色,說道:“為你自己作証?你,你是誰?”雷震子霍然一省,說道:

“對啦,到了如今,你也不用害怕別人知道你的本來面目了吧?”

    那人點了點頭,說道:“不錯,現在我是應該露出本來面目了!”說到“本來面目”四

字,脫下道冠、道袍,抹干淨臉上的化裝,果然就露出了她的本來面目。

    這剎那間,眾人都是惊得呆了。原來這個人竟然是個女子!

    誰也料想不到,這神秘的人物竟然是個女子,而且是個美貌异常的女子!她的美和少女

的美不同,假如把少女的美比作春天的花,她的美就是秋天的月。少女的美令人心頭溫暖,

她的美卻是令人感到一股寒气。或者勉強可以套用一句成語“艷如桃李,冷若冰霜”來形容

她。總之她的美是屬于“冷艷”之美,令人覺得“异常”也就在此。

    但說也奇怪,洞冥子在這“艷如桃李、冷若冰霜”的女子注視之下,竟是如同鬼魅,嚇

得渾身直打哆嗦。在他身旁的人都听得見他的牙齒格格作響了。

    驀地有几個人同時叫了起來:“她,她不是牟大俠的女儿嗎?”中州大俠牟一行的女儿

牟麗珠當年是武林公認的第一美人,如今雖然年近四旬,還有當年風韻。在場的人,見過她

的人雖然不是很多,但也不算太少。有人道破之后,認得她的人仔細一看,果然确實是她無

疑!

    牟麗珠回過身來,面向台下眾人,緩緩說道:“不錯,我就是本案中十八年前待嫁的那

位新娘子!”

    然后一聲冷笑,對洞冥子道:“你想不到我居然還沒有死,居然還活著哩!”

    洞冥子勉強鎮定心神,說道:“牟小姐,你能夠平安回來,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我

歡喜還來不及呢。難道我還會幸災樂禍嗎?”心中暗自思量:“十八年前之事,我并沒出頭

露面。只不知她知道了多少,要是她所知無多,或許我還可以辯得過她,要是她什么都已知

道的話,唉,那就唯有和海蘭察行最后一著險棋了!”

    自從洞真子宣布開會之后,不到半天,已經發生過許多震撼人心的意外事情,如玉虛子

之被人暗算,孟華的出現和吉鴻的作供等等,但相比之下,這女子的出現,才是最令人震撼

的事情!那些人都不過是配角,她卻是主角!而且是被當作死了的主角重新出現!

    這十八年來她躲在哪里?雖然并沒有死,為什么一直沒有出來說明真相?丹丘生知不知

道她還活著?這种种疑問,在一陣巨大的哄動過后,不由得都堆上眾人的心頭了。

    牟麗珠面向著洞冥子冷冷說道:“你真的這樣高興嗎?你以為本案的人証都已死光了,

我的‘复活’恐怕你還是不免感到失望吧?啊,對啦,你剛才還誣蔑過丹丘生劫財劫色,誣

蔑過他帶我私奔。你以為經過十八年這么長久的歲月,我當時又是中了奇毒的,一定已經死

了,死無對証,丹丘生也就只能任由你誣蔑。是嗎?”

    洞冥子滿面通紅,說道:“發生了這樣奇怪的案子,當時自是難免謠諑紛壇,我們不明

真相,一時誤信謠言,也是有的。其實你是我的侄媳,我當然不愿意這謠言會是事實的。如

今就請你証明它是謠言吧。”

    有了吉鴻的作証,如今又是案中的主角親自出來說話。他已經不敢再提只有他的師兄洞

玄子才見過的那兩個牟家仆人了。原來誣蔑丹丘生和牟麗珠私奔,那是他們捏造的所謂“牟

家仆人”的証供。

    他也不敢再像對待吉鴻那樣,預先就指牟麗珠的話不能相信了。不過,他說的這番說

話,弦外之音,還是在怀疑牟麗珠之意。

    牟麗珠一聲冷笑,說道:“我會給你証明的。如今我就要把本案的真相告訴人家,不僅

証明這件事情而已。”

    全場鴉雀無聲,靜听她的發言,几乎連一根針跌落地下都可听見。

    只听得牟麗珠緩緩說道:“這件案子,須得從我爹爹之死說起。我爹死的那年,不過四

十八歲,五十尚未到,他是練有內功的人,可說正當盛年,你們不覺得他的死有點奇怪么?”

    果然就有許多人同時說道:“是啊,事先也沒有听說牟大俠有什么病情,突然暴斃,的

确是有點奇怪!”

    但也有人說道:“牟大俠是風光大葬的,當時許多朋友都曾瞻仰過他的遺容,他的家人

也說他是壽終正寢,難道還能不是嗎?”

    雷震子道:“還是請牟小姐說出來吧,听你口气,似乎另有別情。請問令尊究竟是怎樣

死的?”

    牟麗珠一咬銀牙,說道:“我爹是給人毒死的!”

    此言一出,全場再度哄動!雷震子大惊道:“是誰毒死令尊,你知道了么?”

    牟麗珠道:“是我后母!”

    牟一行死后,他的續弦夫人把家產變賣都給了前妻的女儿做嫁妝,這件事情,當時是很

博得牟家親友的稱贊,人人都稱贊她是賢德的后母的。后來在她遣嫁前妻的女儿之后,她也

回娘家去了。由于牟家并無近親,她走了之后,就沒回過米脂,也沒人想起要打听她的音訊。

    雷震子大為惊詫,說道:“真是料想不到,唉,我還曾經以為那位牟夫人是個難得的后

母呢!”

    牟麗珠嘆道:“這妖婦最善于作偽,莫說親友給她騙過,以為她是好人,我爹也直到臨

死之前,還以為她是賢淑的妻子呢!”

    雷震子道:“臨死之前,他不知道,那么臨死之時,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牟麗珠道:“我想他是已經知道了。但他還是始終未知,他的這位妻子是什么樣的人?”

    雷震子、金逐流同聲問道:“她究竟是什么人?”

    洞真子則在提出另一個問題:“何以你認為令尊已經知道,是他臨終之時親口對你說的

么?”他這個問題,其實是替他師弟問的。他和洞冥子都不約而同的在心里想道:“牟一行

中了毒,臨死方知,那時想必他也不能多說話,不知他知道了多少,又告訴了女儿多少?”

    牟麗珠道:“后一個問題,我遲一點回答。現在讓我先告訴大家,我這晚娘是甚么

人?”竊竊私議之聲頓然停止,又再恢复鴉雀無聲的場面,每個人都堅起耳朵來听。

    牟麗珠緩緩說道:“我這晚娘名叫韓紫煙,她假充名門閨秀,不懂武功,其實卻是辛七

娘這妖婦的師妹,使毒的本領不在辛七娘之下,眾人听得她的晚娘是辛七娘的師妹,已經大

為惊駭,不料牟麗珠跟著說出來的話,更是今得眾人惊駭莫名,甚至連雷震子也好像不敢相

信自己的耳朵,呆了好一會子。

    牟麗珠跟著所說的是:“她還有一個身份,她是何洛父親洞玄子的秘密情婦!”

    洞真子變了臉色,說道:“牟姑娘,這种話可是不能亂說的!誰都知道我那洞玄師弟是

因中年喪妻方始出家的。他對妻子的恩愛之情,可想而知。出家之后,嚴守清規,也是門下

弟子都知道的。”

    牟麗珠冷冷說道:“他的妻子,正是他和韓紫煙同謀害死的。不過這秘密他的儿子何洛

也不知道。俗語說物以類聚,韓紫煙可以扮演一個賢德的后母,洞玄子扮演得像一個嚴守清

規的三清門下又有什么稀奇?”

    洞冥子面色鐵青說道:“洞玄子父子都已死了,牟姑娘,你莫以為死無對証,就可以肆

意誣蔑我的師兄!須知這也是侮辱你死去的父親呢!”

    牟麗珠道:“我正因為家丑不可外揚,是以一直沒有和外人說過。但到了今天,我是逼

于無奈,不能不說了!”

    雷震子道:“這些秘密怎的你會知道?你有憑据嗎?”

    牟麗珠緩緩說道:“這里有一封洞玄子親筆寫給韓紫煙的情書,請雷老前輩和金大俠過

目。”此時洞真子還勉強可以保持鎮定,洞冥子的臉色已是灰敗如死。心里只盼這封信沒涉

及他。

    雷震子接過那封信看了一遍,面色沉重之极,遞給金逐流道:“看來确是好像洞玄子的

筆跡!”

    原來洞真子為了要請雷、金二人“主持公道”,為了便于取信他們的緣故:昨晚曾把那

份“檔案”給他們詳閱。這份“檔案”也就是他曾經送去給天山派掌門人唐經天看過的那份

“檔案”。

    “檔案”中有洞玄子當年給掌門人的調查報告,包括他捏造的所謂“牟家仆人”的“口

供”在內。那份口供是由他筆錄的!

    洞真子的這個做法本來是想幫忙師弟陷害丹丘生的,想不到如今卻變成了大大不利于他

這一方了。

    金逐流拜過之后,轉交給崆峒派的掌門人洞真子,說道:“洞真道長,還是由你鑒定

吧!”洞真子情知無可抵賴,只好點了點頭,說道:“不錯,這是我的洞玄師弟的筆跡。”

    在洞真子閱信之時,洞冥子不知不覺也湊近來看。洞真子并沒叫他,他就來看,而且出

于作賊心虛,無論如何掩飾,也是難以掩飾他的焦急之情。眾人看在眼內,都暗暗點頭。

    “還好,并沒明白的涉及我。不過,認真追究起來,恐怕我也是難洗脫嫌疑。”洞冥子

患得患失,手里捏看一把冷汗,心中忐忑不安。在這樣的情形底下,他自已不敢再發一言。

    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台下的人只見他們的臉色都很沉重。可以猜想撓到,一定非常

嚴重的事情,卻不知道這封信究竟是說什么。

    靜默了一陣間,最后還是雷震子叫道:“牟小姐,這封信你是怎么得來的?”

    牟麗珠說道:“我爹爹被毒害那晚,我好像有預感似的,三更時分,我還未曾睡著,忽

地隱隱听得好像是我爹爹在呼叫,我連忙跑去爹爹的臥房,只听得爹爹呻吟說道:‘什么,

那封信?我從沒見過!奇怪,你還不赶快給我請大夫,卻查問一封信,什么道理?’那時韓

紫煙忽地發出一聲冷笑!”

    牟麗珠回憶當時情景,似乎心中尚有余悸,繼續說道:“韓紫煙平時是一副大家風范,

語不高聲,笑不露齒的。這一聲冷笑,卻是令人毛骨悚然,完全不似她平時模樣。我大吃一

惊,也顧不得什么規矩了,連忙沖進他們的臥房。就在我跨進房門之際,听得爹爹罵道:

我,我明白了,你這賤人!

    “不知是否不愿給我知道,爹爹一見我進來,就沒再罵下去。但我從他的凝視我的目光

之中,卻感覺得到爹爹是因我這突如其來,以致引起他的焦急惊懼。”

    “韓紫煙更是裝出惊懼的神气說道:‘你瞧,你爹病成這個樣子,神智都好像昏迷了,

他一直胡言亂洁,我也不知他說什么,這可怎么是好?’”

    “爹爹裝作神智好像忽然清醒過來的模祥,抓著我的手說道:‘我剛才在說什么?’我

知道處境危險,不敢說出我已听見他們在說那‘封信’的事情,只說,我好像听見你在罵媽

媽。韓紫煙一副滿怀委屈的神气說道:我也不知什么地方不如你爹的意,他竟然罵我賤人!

    “爹爹故意嘆了口气,說道:‘唉,我真糊涂,怎會這樣胡言亂語?麗儿,看來我是不

行了,你媽是好人,万一我不幸去世,你要听她的話。他口里這樣說,抓著我的手,手指卻

在我的掌心寫了一個‘不’字。

    “爹爹平日智計深沉,想不到竟受了這賤人的暗算。但此時我也完全明白爹爹的用心之

苦了,他已自知不治,死了之后,我是決計難以和那賤人作對的,他是為了要保全我的性

命,才不能不自認糊涂。

    “那賤人大概也想不到在這樣的情形下爹爹還有辦法和我暗通消息,或許還以為爹爹仍

然受她迷惑,臨終對女儿的吩咐當真是出自衷心,于是面色好了一些,說道:麗儿,你快點

給爹爹去請大夫吧,別多說了!

    “爹爹嘆道,用不著了!他在我的掌心又寫了‘問劉媽’三個字,看來寫這三個字已是

費盡他最后的一點气力,寫完就垂首瞑目了。

    “韓紫煙作賊心虛,為了表示清白,爹爹去世之后,她仍然請了全米脂最出名的大夫來

看,說是爹爹死得這么突然,她要知道爹爹的死因,也不知她用的是什么毒藥,大夫一點也

看不出來。只能揣測爹爹可能是練功急進,以致暴斃身亡。其后韓紫煙還做了許多表面功

夫,她怎樣替我爹風光大葬,怎樣變賣家產給我做嫁妝,這是大家都已知道的了。我也裝作

感激她,不讓她對我有所怀疑。”

    牟麗珠繼續說道:“第二天我就悄悄去問劉媽,劉媽是我親生母親的奶娘,對我們母女

最為忠心。我媽去世之后,她待我更是如同孫女一樣。家里也只有她一個人,早就看出韓紫

煙的虛偽,曾經不只一次的提醒我,叫我不可相信那賤人的。

    “劉媽哀痛非常,說道:我本來想把這封信交給你爹的,可惜你爹不相信我的話,還把

我罵了一頓。但也幸虧我沒把這封信扔掉。她交給我的那封信就是洞玄子寫的這封信了。”

    雷震子道:“劉媽又是怎樣得到這封信的,你可曾問過她么?”

    牟麗珠道:“當然仔細問過她了。她說:小姐,你還記得前几天有個陌生人來咱們家里

找韓紫煙么?那天恰巧你爹進城去了,第二天方始回來。

    “我說,這事我知道,听說是她娘家的人。韓紫煙娘家的人每年總要來兩三次,所以我

并不覺得特別奇怪。

    “劉媽說道,你不奇怪,我可奇怪,你有沒注意到,她娘家派來的人,很少是相同的

人?我可清楚記得,這三年來,只有一個人來過兩次,其他六次來的都是陌生臉孔?

    “我說,她娘家是富戶,仆人很多,每次來人不一樣,那也不足為怪。還是請你快說怎

樣得到這封信吧?

    “劉媽說道:那天晚上,天色陰沉,我半夜醒來,記得還有衣服未收,于是我就起來收

拾白天所洗的衣服。半夜三更,忽听得韓紫煙好似在房間里自言自語。我本就有疑心,此時

更兼好奇心起,于是悄悄到她窗下偷看。劉媽自小在我外公家里,后來又是我媽奶媽,外公

教我母親武功,她也曾跟著練過,故此輕功很是不弱。

    “劉媽說道:我看見韓紫煙正在看這封信,可能這封信她已經看過不止一遍,但此時一

看再看,還是忍不住在心里笑了出來。哼,我雖然不知道這封信寫什么,但看她那個模樣,

就像是淫婦接到了野漢約她幽會的情書。

    “那時我也還未曾拆開那封信看,我說:劉媽,你別說得這么刻薄,后來怎樣?那時我

還以為韓紫煙不致如此,哪知待我看過這封信后,才知道确是情節。只是情書也還罷了,它

還是有惡毒陰謀的密件!

    “這樣一封信,韓紫煙當然該小心收藏的,何以會落到劉媽手中呢?

    “劉媽繼續說道:那賊人翻來覆去的看這封信,她一面笑一面還在自言自語:好計,真

是好計,就在此時,也不知她是否已經發覺我在窗外偷听,笑聲突然收了,喝道,誰在外

面?她竟然從窗口跳出來了。

    “我伏在牆角,連大气也不敢透。心里正自躊躇,要是給她發現的話,我怎么辦?是拼

著和她抓破了臉,揭穿她的面目,還是捏造一套說辭呢?主意未定,只覺徽風颯颯,她已是

從我身旁掠過。她平時裝作只是略懂武功,此時我才知道她的身手竟是如此了得!

    “牆角雖有亂石擋住她的視線,但只要她停下來稍微細心一點察看,一定可以發現我

的。但說也奇怪,她好像根本就沒怀疑牆角藏有人,徑自向園中那座假山跑去,她上了假

山,四面一看,跟著又在假山洞里搜查,沒見有人,走出來自言自語道:莫非是風吹樹葉的

聲響,我听錯了?晤,一定是疑心生暗鬼,不會有人跑得這樣快的,听她語气,好像是在對

著那座假山的方向,她听到了有夜行人經過的聲息。或許是由于那時我正在專心注意她的行

動,我是絲毫也沒有察覺。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樣,替她收拾房間,發覺書架相當凌亂!

    (說到這里,牟麗珠加以說明:我爹喜歡讀書,經常是不但書架堆滿了書,地上也是橫

七豎八的亂放書籍的。)我想整理一下,但她說老爺的書你莫亂動,你只打掃干淨就行。

    “我在書架后面打掃,忽然發覺牆角一堆書籍的旁邊,有個老鼠洞,洞口半隱半現的給

我發覺一封信,我也不知是不是昨晚她看的那封信,趁她沒有留意,我立即把它藏了起來。

    “依我推測,可能這是無意,要這賤人暴露奸謀,那晚她發覺有夜行人經過的聲跡,匆

忙中把那封信放在書架的某本書中,卻不料給老鼠拖了下來,拖進鼠洞去了。還幸老鼠只是

咬碎了一片紙角,信上寫的字,一個沒缺。

    “我听了劉媽說了經過,拆開信來一看!這才知道,那賊人比我想象的更坏,我的處境

恐怕也要比我爹爹替我擔心的更為危險。”

    說到這里,牟麗珠尚未把信的內容說出來,江上云首先忍耐不住,說道:“牟女俠,你

可以把這封信寫的究竟是什么,告訴我們嗎?”牟麗珠從金逐流手中取回那封信,把眼睛望

著他和雷震子。

    金逐流卻把眼睛望著洞真子,說道:“請問貴掌門,這里有沒有官府中人?”洞真子面

上一紅,說道:“白道的朋友,我們只請了一位御林軍副統領歐陽業。那晚歐陽業神秘失

蹤,我相信在場的是沒有官府中人了。”其實,他是知道海蘭察已經來了的,不過,他當然

不敢說出來。

    雷震子憤然說道:“事已如斯,即使有鷹爪在場,我看也無須避忌了。牟姑娘,你但說

無妨!”

    牟麗珠握著那封信說道:“我爹已經死了十八年,我也不怕給大家知道,我爹生前,是

秘密參加了反清的義軍的。他和祁連山的義軍首領竺尚父是八拜之交,和川石義軍首領葉幕

華也是非常要好的朋友。這秘密外人不知,但相信金大俠是一定知道的。”要知葉慕華乃是

金逐流更是平輩論交的知己,義軍的秘密,他們是不會瞞住金逐流的。

    金逐流說道:“不錯,我可以作証,義軍的朋友,至今還在感激令尊當年對他們的幫忙

的。”

    牟麗珠繼續說道:“我爹是人所共知的武林首富,其實他的‘家產’卻并非全是他的。

有一部分是他替義軍經營的積聚,亦即說那“是義軍的軍餉。”

    金逐流道:“有個事實,你還未說出來,据我所知,義軍軍餉不足之時,令尊曾經不止

一次把私產拿了出來,補助義軍的軍餉。”

    牟麗珠繼續說道:“我爹給義軍做的是兩件事情,一是接濟義軍軍餉,一是接引取道米

脂,前往投奔義軍的各路好漢。也正因此,他贏得小孟嘗之稱。旁人只知道他是慷慨喜客,

卻不知他是內里替義軍做事。

    “我爹用武林首富的身份掩飾,以為官府不會怀疑到他身上,哪知鷹爪的頭子早就知道

了,而且在他身旁布置了奸細!”說至此處,她把手中那封信一揚,接下去緩緩說道,在我

爹身旁的奸細,就是這封信的受信人,我爹的后妻韓紫煙!

    “她嫁給我爹之后,曾經發生過一次軍餉被劫,好几次由我爹爹指引前往投奔義軍的好

漢,在半路被暗殺的事情,但也不知那賤人是用什么手段迷惑我的爹爹,我爹竟然對她沒起

半點怀疑,直到身受其害,臨死之時,方知她的歹毒。但是否知道她是奸細,我也不知。因

為那時我爹已是不能親口對我說出來了!”

    牟麗珠嘆了口气,抹去眼角的淚痕,繼續說道:“爹爹臨死之時或許已經知道那賤人是

奸細了。但他卻不知道,還有一個奸細,一個更大的奸細,這奸細就是他的親家洞玄子!”

    洞冥子面色灰敗如陳死人,喃喃說道:“此事恐怕還有蹊蹺!”

    牟麗珠冷笑道:“還有什么蹊蹺?你的掌門師兄也已承認這封信是洞玄子親筆所書了。”

    洞冥子道:“只憑一封信,似乎還不能斷定他是奸細。說不定有人冒充他的筆跡,冒充

得完全一模一樣呢?”

    牟麗珠冷笑道:“依你說,是我陷害他了?我可從沒有見過洞玄子的筆跡!劉媽更是不

識字的,她也沒有理由要找人捏造這封信來陷害洞玄子!這封信是她在韓紫煙的房間里找到

的,還有什么怀疑?”洞冥子語塞,不敢再辯。

    洞真子長嘆說道:“我做夢也想不到洞玄子師弟會干這种事情,姑不論是否有人冒充筆

跡,他的嫌疑的确是最大的了。雖然他已死去多年,我也還是要徹查這件事情!”此時他但

求不受牽連,哪里還敢再幫洞玄子說話?但眾人听得他又是一個“徹查”,不禁心里都是冷

笑。

    雷震子緩緩說道:“用不著徹查了,請牟姑娘說出來,事情也可以完全明白了。你先把

這封信的內容,向大家講一講吧。”

    牟麗珠這才話入正題,揚起那封信說道:“這封信就是洞玄子叫韓紫煙做奸細的証据。

原來他是早就和清廷有勾結的,到過我家的義軍中人,都由她列入了黑名單,交給了洞玄

子。洞玄子在這封信里夸贊她辦事得力,她‘放長線釣大魚’。不同意韓紫煙太早害死我的

爹爹。但后來韓紫煙誤會這封信是給我爹爹拿去,以致她迫不及待的便下毒手,那又是另一

回事了。

    “信里還說,要她催促我爹早點叫我出嫁,我變成了他的媳婦就更容易辦事。那賤人也

可以更容易擺布我的爹爹。

    “唉,看了這封信我才明白,原來這頭婚事也是有陰謀的,怪不得韓紫煙要极力促成這

門婚事,當初我爹本來并非屬意何洛的!”說至此處,不知不覺的看了丹丘生一眼,心中暗

暗嘆了口气。原來她的父親最初屬意的心目中的女婿本來乃是丹丘生的。

    眾人听得不寒而栗,這才明白他說的當她看了這封信之后,發覺自己的處境,比她所能

想象的還要坏上十倍百倍的意思。她的父親被害死了,在家固然提心吊膽,出嫁也還是嫁到

仇人家里!

    一直很少說話的金逐流,此時忽地說道:“牟姑娘,多謝你給我們揭開謎底,讓我也告

訴你一件事情。

    “實不相瞞,義軍的朋友當年也已怀疑你的家里,可能是有奸細‘臥底’的了,只不知

奸細是誰。

    “接連出了几次意外,義軍的朋友發現,出事的都是到過你家的人,加上軍餉被劫,大

家都不能不起疑心了。于是竺尚父約了葉幕華秘密商談此事,我也在場旁听。”

    “對令尊大家是相信得過的,不過為了穩重起見,他們決定還是不讓令尊知道,先作秘

密調查,待調查有點眉目之后,再通知令尊。”

    “竺尚父請他一位好朋友出來負責調查,這人也是我的朋友,我已得到他的同意,可以

在今天告訴大家他是誰了。他就是當今天下的第一神偷快活張!”

    牟麗珠方始恍然大悟,說道:“啊,原來那天晚上,韓紫姻這賤人發覺有夜行人的聲

音,果然乃是真的!這人想必也就是快活張了。”

    金逐流點了點頭,說道:“不錯。那天令尊進城,在城里過夜,這也是快活張安排的計

划。是他叫你爹爹的一位朋友,約他出城的。”

    “那晚快活張到了你家,他的輕功雖然遠遠比不上如今,但在當時他已是武林有數的

了,不料還是給你的晚娘發覺。韓紫煙追了出來,他只好走了。那晚他所獲不多,只知道日

間有人送過信來,是韓紫煙收下。他也听到了韓紫煙怪异的笑聲,但沒听她的自言自語。他

由從你家下人的口中打听到是韓紫煙娘家派人送信來的,那些人比劉媽,自是相信主母的

話,怎知這是謊言?”

    “蛛絲馬跡,縱有可疑,但快活張可還不敢斷定‘牟夫人’就是奸細。更不知道,甚至

想也沒有想過,崆峒派的名宿洞玄子,牟大俠的親家也是奸細。他只好第二天就离開米脂,

先回祁連山去,把此行的所見所聞先告訴竺尚父。再商量下一步棋怎相走法。哪知當他回到

祁連山沒有几天,牟大俠暴斃的消息也傳來了。再過不久,何洛迎親,途中忽然發生意外,

新娘失蹤,新郎被害的离奇案子也發生了!”正是

    午夜去來何所見,案中有案費疑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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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回 一簣難將余骨補 半途空托寸心盟

    講出當年快活張曾經到過牟家調查的這個秘密之后,金逐流緩緩說道:“把這一連串發

生的离奇事件連接起來,我不能不起了怀疑,這些事件是否有關連的呢?所以雖然崆峒派群

情洶涌,認定丹丘生是叛徒,是凶手,而丹丘生又無一言分辯,我還是相信他是無辜的。另

一方面,十八年來,快活張也在繼續調查此事,可惜耗盡許多心力,尚未能撥開迷霧。不過

雖然真相還未大白,卻也發現了越來越多的蛛絲馬跡,可以証明我認為丹丘生是無辜的推斷

可以成立了。嗯,這也就是為什么我不避‘阿其所好’的嫌疑,要出頭偏袒丹丘生了。”最

后几句話是針對洞真、洞冥而發的。身為崆峒派掌門人的洞真子不禁滿面通紅。

    洞冥子除了羞愧難堪之外,比師兄還要更多一層疑懼,金逐流已透露,這十八年來,快

活張還在繼續調查此事,而且是發現了“越來越多的蛛絲馬跡”的。他知道了些什么?是吉

鴻証供說過的那些還是另有新的發現?牟麗珠的証供說到現在為止,還沒牽涉及他,再說下

去會不會說到他的頭上呢?

    雷震子好似業已注意到了洞冥子不安的神色,若有深意地說道:“唉,我真是做夢也想

不到,貴派的洞玄道長竟是勾結朝廷,謀害同道的奸細。但愿不會還有更加令我意想不到的

事情,牟姑娘,以你當時處境的危險,也真是難為你應付了。請你說下去。”

    牟麗珠繼續道:“唉,這也怪我爹爹太過受那賤人迷惑,他本來有机會可以看到那封信

的,卻因相信這賤人之故,弄得忠心的劉媽,反而受他責罵,這封信也不敢交出來了。”

    原來劉媽得到這封信之后,好不窮易找得一個只是牟一行獨自在書房的机會,怀了這封

信去見他。她不識字,不知信里寫些什么,一來恐怕自己猜度錯了,二來她私自取了這封

信,這种行為,是嚴犯家規的,一下子就交出來,也怕主人責怪。于是她先試探主人的口

風,說出昨日有人來給韓紫煙送信,她听見主母閱信之后笑聲甚為古怪的事情。她問主人有

沒有看過這封信,并且提議以后有人送信來的話,是否由門房收下,先給主人拆閱更為妥當

一些?

    哪知牟一行听了他的話,哈哈大笑,說她是發了神經病。笑過之后,面色突轉嚴厲,斥

罵劉媽:“要不是看在你是舊主母奶娘的份上,你競敢對新主母疑心,我早就要開除你了。”

    牟麗珠繼續說道:“可怜劉媽一片忠心,反而受我爹爹責罵,嚇得不敢把這封信拿出

來。她也曾想過悄悄把這封信放回原處,幸虧她沒有這樣做,而是決定把它藏起來留給我

看。咳,想不到不過兩天,我爹一回家就遭慘禍。劉媽還未有机會單獨說給我听,倒是我先

去找她了。

    “我看了這封信,當真是有如雪上加霜,不知怎樣應付才好。我和劉媽商量,她雖不識

字,想事情卻比我有見識得多,她說小姐,你千万不能透露出絲毫仇恨那賤人的神,要是她

逼你過門的話,你就將計就計,先到何家去吧。

    “我又是吃惊,又是气憤,說道:我怎能嫁到仇人家里?劉媽說道:誰叫你嫁給仇人,

這不過是先离虎穴之計。那賤人人陰險毒辣,你和我都是難以對付她的。你掩飾得再好,恐

怕她也有多少對你起疑了,要是她將你遣嫁,你又不肯听命,她登時就會猜到你已經知道她

的秘密,還能對你不下毒手?

    “我瞿然一省,說道:對,我可以作作樣子,先擺脫那個賤人,中途逃走。劉媽說道:

也不一定需要逃在,我曾听得你爹談過,說是崆峒派的掌門洞妙真人為人正派,他就是為了

敬重洞妙真人,才肯將你許配給崆峒派門下的。你到崆峒山,大可以向他申訴揭發他那師弟

的陰謀。我說,只怕洞妙真人不會相信我的說話。劉媽說道:到時你見机而作,但即使此計

行不通,你也還有緩行之計可行的。我雖沒讀過書,也知道書禮人家,父母之喪,要守孝三

年之禮,你用守孝作為藉口,何家決不能逼你成親。劉媽給我考慮得這樣周詳,我決意照她

的話做。

    “果然不出所料,韓紫煙在喪事過后,便即催促何家迎親。這本是洞玄子的計划,當然

很快就有回音。定下日期,由何洛親自偕同伴郎來接我們。不過也說好了,這只是先行迎

親,為的是何家便于照顧我這個失掉雙親的孤女,過門之后,再行擇吉成親。他們的話倒是

說得极其冠冕堂皇,讓親友們都感激他家和我這個‘賢惠’的晚娘。

    “我打定主意,雖然有几條路可行,我還是決定中途逃走,放棄到崆峒山去向洞妙真人

申訴的計划。我恨极仇家,即使只是和何洛維持未婚夫妻的名義,我也是非常憎惡的。

    “就在我和晚娘各打各的算盤,等待何洛來迎親的時候,又一件事情發生了。這件事情

才開始涉及丹丘生!”

    真相逐漸揭透,此時差不多所有的人都已相信丹丘生是被陷害的了。但在這個案子中,

丹丘生究竟曾經做了一些什么,大家還是未曾知道的。是以當案中的女主角開始要說到丹丘

生的時候,大家也就不覺格外留心,希望從中可以找到丹丘生為何不替自己辯護的答案。

    牟麗珠歇了一歇,繼續說到:“在何家約好前來迎親的前三天,上次來過我家送信的那

個人又來了。不過這次他卻未能見到韓紫煙這賤人,在踏進我的家門之前,就給劉媽智擒了。

    “劉媽是全心全意為我,恐怕何家還布置有什么陰謀令我上當,故此在臨近迎親的那几

天,她都在到我家必經之路的一個山口等待,有心等待這個机會,要抓著洞玄子派來送信的

人。她的顧慮果然并非胡猜,那天終于給她等到了。

    “劉媽上去迎接他,說道:我是主母派我來接你,上次你來我家,已引起小姐怀疑,她

不便在家中見你。我知道你不是她娘家的人,你是洞玄子差遣來的。對嗎?

    “那人惊疑不定,說道:主母都已告訴了你嗎?劉媽笑道:當然,要不是主母告訴我,

我焉能知道你的身份?主母吩咐,要你把信給我轉交給她。

    “那人半信半疑,盤問劉媽和韓紫煙是什么關系。劉媽知道話一說多,定露破綻,立即

快刀斬亂麻,說道:‘你不必多問了,我也無暇与你多說,你要是還不相信的話,我還可以

多告訴你一點秘密。’跟著把那封信的秘密透露出來,那人這才不能不相信了。

    “那人悄悄說道,這次我帶來的是口信,必須絕對秘密,決不能讓別人知道的。于是劉

媽帶他到山后松林之中,那人方始放心告訴劉媽。

    “原來洞玄子父子雖然已在暗中請了凶手,准備途中暗殺丹丘生,但還恐怕不能成功,

是以要請韓紫煙幫忙。

    “韓紫煙為避嫌疑,她原定的計划是把我遣嫁之后,藉口先回娘家,過了一個時期,再

和洞玄子雙宿雙飛的。但洞玄子卻不同意這個計划。他要韓紫煙以后母的身份,送女儿到男

家去。万一買凶也殺不了丹丘生,她還可以下毒,料想丹丘生不會提防她的。

    “劉媽听了這些話呆了一呆,問道:為什么一定要害丹丘生?那人似乎有點詫异,說

道:你還不知道嗎?好在他尚未發覺到劉媽騙他,終于還是說了出來。”

    眾人雖已隱約猜到這個秘密,但由當年的新娘子口中轉述出來,大家還是不禁听得惊心

動魄。

    只听得牟麗珠繼續說道:“那人想不到劉媽乃是騙他口供,遲疑片刻之后,終于還是告

訴她了。

    “那人說道:你既然知道你的主母為什么要害牟一行,就該知道洞玄子父子為什么要害

丹丘生了。

    “劉媽吃了一惊,問道:原來丹丘生也是秘密參加義軍的嗎?

    “那人說道:他是否業已參加,我們不知。但我們已經知道,他有許多在義軍的朋友。

假如給他當上了崆峒派的掌門,即使不會公然反抗朝廷,也是決計對朝廷不利的。

    “你應該知道何洛和丹丘生號稱崆峒雙秀,下一任的崆峒派掌門,要不是落在丹丘生身

上,就一定落在何洛身上。不除去丹丘生,何洛如何能夠安心?

    “劉媽釘住又問:那么何洛要是當上掌門,又將如何?

    “那人似乎笑劉媽問得愚蠢,說道:這還用問,當然是為朝廷暗中效力了。

    “劉媽再問:你剛才說何洛已經請了幫手,他請來的是些什么人?”

    “那人說道:你為什么要知道這個秘密?”

    “劉媽說道:我是替主母問的。要是幫手的本領高強,她也可以放心一些。万一她下毒

不成,有本領高強的幫手,那就還可以克制得住丹丘生。否則我真有點擔心主母反而會傷在

丹丘生劍下,我曾听說丹丘生的劍術是崆峒派中數一數二的啊!

    “那人好像相信劉螞是出于對主母的忠心,于是說道:我知道的三個人,一個是江湖上

著名的獨腳大盜吉鴻,還有兩個……他壓低聲音說道:是御林軍的高手。

    “劉媽又問:那兩個御林軍高手是誰?”

    “這一問,那人可不肯回答了。可能是因為劉媽問得太多,他驀地起了疑心,說道:有

這樣三個人物做幫手,已是足以讓你主母安心了,你為什么要知道得如此詳細?”

    “劉媽知道他不肯再說,當下哈哈一笑,說道:我不是為那賤人擔心,我是為小姐擔

心。好,幸虧你告訴我這許多,我,我可以……”

    “她話猶未了,那人已嚇得跳了起來,喝道:原來你,你是奸細!立即拔劍要殺劉媽。”

    “据劉媽說,那人會使崆峒派的連環奪命劍法,在劍術上的造詣還相當不錯呢。料想當

是洞玄子的得意弟子。”

    “不過他縱然是洞玄子的得意弟子,畢竟還是比不上劉媽數十年的功力。他殺劉媽不

成,反而給劉媽殺了。”

    听得牟麗珠說至此處,台上的洞真子和洞冥子不覺都是心頭一震,面有异色。但由于台

下的人都在留心靜听牟麗珠的講述,對他們的神色并沒有注意。

    崆峒派現任掌門洞真子不覺暗自想道:“原來大志的失蹤,是這么一回事情,洞冥師弟

卻一直瞞著我!”

    洞冥子則是四分吃惊,六分歡喜,暗自想道:“原來大志竟是命喪在牟家一個老奶娘手

里。但不幸中之幸,幸虧她們直到如今,還未知道大志的底細。”

    原來那次給洞玄子送密信的人名叫郝大志,這個郝大志卻并非洞玄子的弟子,而是洞冥

子的俗家弟子,洞冥子對他的看重,是還在如今他的大弟子大石道人之上的,那時郝大志已

經學成出道,他是俗家弟子,不用住在清虛觀,但每年也總要來几次的。他一去不回,洞冥

子亦已猜想得到他是送命的了,但未得确實的消息,十八年來,卻是難免一直提心吊膽,不

知他是否落在對方手里留作活口,如今听得他這得意弟子早已死掉,方始放下心上這塊石頭。

    牟麗珠講完了這件案中案之后,長嘆一聲,說道:“劉媽對我的忠心,對我的恩德,我

是永遠也無法報答她了!

    “我要暫且不按時間前后,提前說一說劉媽為我的壯烈犧牲。韓紫煙這賤人把我‘遣

嫁’之后,按照原定的計划,藉口要回娘家,把家里的仆人全都遣散,只留下一個劉媽,猜

想她准是對劉媽早已起疑,要留下她盤問口供的。

    “劉媽猜想也明知她的用意,但劉媽卻不愿逃走,她為了替我爹爹報仇,我已脫出虎

口,就不顧一切的和那賤人動起手,但可惜她報仇不成,卻給那賤人殺了。這是事情過后,

我悄俏回過一次家鄉,打听到的。可怜劉媽為我,尸骨無存,我要找那賤人為她報仇,也找

不著!”

    听至此處,眾人都是不禁為這忠仆慨嘆吁嗟,只有洞冥子越發安心,暗自得意。

    雷震子待眾人吁嗟過后,說道:“牟姑娘請你回到正題來吧,后來怎樣?”

    牟麗珠繼續說道:“那晚劉媽回來,告訴我他們安排要殺丹丘生的事,我這才更進一步

明白了他們的陰謀。”

    “起初我還不知道何洛是否与他父親同謀,此時方知,何洛的心狠毒辣,實是不在他父

親之下。他們父子同謀,不僅要殺害我們父女,還要謀害他們本派的丹丘生!”

    “我本來的計划是中途逃走的,在知道他們的陰謀之后,我這計划也是不能不放棄了。

我必須在途中找個机會,把他們的陰謀告訴丹丘生,不能只顧自己逃跑!”

    “可是我卻沒法找到這個机會。一路上何洛与丹丘生形影不离,而我又是何洛未婚妻的

身份,怎能不顧嫌疑,去找丹丘生單獨出外說話?”

    “日子一天過了又是一天,走了三天我還未曾和丹丘生交談過半句。何洛串通了的那些

強盜,每一天都有可能來到,到來謀害丹丘生的。我怎么辦呢?

    “第三天我們到了一座古廟歇宿。那天是天色未晚,何洛就藉口說是前面恐怕找不到宿

頭,要大家提前歇息。

    “我不覺起了疑心,莫非他們就是約定了在今晚動手?我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今晚非

得引開丹丘生不可!

    “約莫三更時分,我悄悄起來,到他們同住的那一間房窗外偷窺,只見丹丘生尚未睡

覺,獨對枯燈,支頤默坐,好像在想什么。何洛則已發出鼾聲。我心里暗喜,這可正是一個

好机會呀。于是我輕輕撕開窗紙。

    “不料就在此時,何洛和丹丘生同時跳了起來,喝道:‘什么人?’我這才猛然省悟,

何洛是假裝熟睡的。他約了凶手,怎能安心睡覺。”

    “幸虧我早已想好了第二套辦法,我立即低聲說道:‘我听得有夜行人的聲息,你們赶

快幫我追賊!’”

    “何洛咦了一聲,說道:我怎么听不見?喂,你先回來,別去追吧!’”

    “那時我還未曾知道,原來他是約了吉鴻來擄劫我的,必須把我留在廟中,他才有机會

充當勇救妻子的英雄。”

    “何洛果然發了急跑出來追我,丹丘生也跟他出來。我故弄玄虛,加快腳步,哎喲一聲

叫道:‘好呀,好大膽的小賊,竟敢用暗器打我!非捉住你不可!”

    “我知道丹丘生的輕功在何洛之上,他以為我中了暗器受傷,一定會飛快的先跑來救我

的。此時我和他們的距离少說也有百步之遙,黑夜中他們也看不清楚前面的情形,連何洛也

想不到我這是弄假。他一面追一面叫喊,你是受了傷嗎?受了傷還不赶快回來!’”

    “果然不出我所料,丹丘生先追上我!”

    說至此處,那天晚上的情景厲厲如在目前。牟麗珠那本是冷若冰霜的臉上,不知不覺現

出一抹輕紅。

    丹丘生像風一樣掠過來,追上了她了。貼近她了!

    她跑得很快,她的心跳得更快。

    雖然已經同行了三天,但在路上她是乘著馬車的,只有上車下車的時候,才見得著丹丘

生。而丹丘生又總是和何洛形影不离的。她一來為了憎恨何洛,不愿把目光投向他們,二來

也是為了避嫌,是以雖然同行三天,她可從未“正視”過丹丘生。

    她第一次看清楚了丹丘生的相貌,啊,原來丹丘生是這樣一個英俊而又本領高強的少年。

    這也是她第一次和一個“陌生的”男子單獨在一起。

    這個男子,她的父親本來是有意將她許配給他的。唉,恨只恨錯配了姻緣,要是她的父

親當初肯堅持原意的話,她這生的命運,可能就大大不同了!

    但此際,她的心跳,她的面紅,倒不是為了她自己也還未曾感覺得到的初茁情苗,而是

為了目前她的這個身份,不知如何向丹丘生措辭才好。

    她心里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腳步也不覺一步高一步低,突然一個踉蹌,險些跌倒。

看來更像是受了傷了。

    丹丘生忙將她扶穩,問道:“牟姑娘,你怎么啦?是受了傷嗎?”

    “我沒受傷,我是騙你們的!”牟麗珠低聲說道。丹丘生怔了一怔,睜大眼睛看她,几

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別問我為什么?快點跟我再跑!”丹丘生遲疑不定,腳步反而停了下來。說道:“何

大哥就要到了,為什么不等他?”

    牟麗珠急得直跺腳,也顧不得什么避嫌不避嫌了,拉著他的袖子,說道:“我就是為了

害怕給他听見,必須离得遠些!請你相信我,快跑,快跑!”

    丹丘生好似忽地想起一事,這次听她的話了跑了一會,把何洛甩得更遠,回頭遙望,也

看不見他的影子了。

    他們跑過一個山谷之中,牟麗珠估量是足夠時間,可以在何洛赶到之前說清楚這件事

了,這才停下腳步。

    “何洛要謀害你,你知道嗎?”

    丹丘生這一惊非同小可,說道:“何洛与我情如兄弟,他怎會謀害我?”

    “他已經害死了我的爹爹,你還以為他是好人?”牟麗珠道。

    丹丘生大惊道:“他,他不是你的丈夫嗎?怎、怎能謀害岳父?”

    牟麗珠咬牙說道:“他是我的仇人!也是你的仇人!不但是你我的仇人,還是所有俠義

道的仇人。”

    丹丘生定了神,說道:“牟姑娘,此話怎說?”

    牟麗珠恐怕何洛就會到來,只能簡單扼要的把一些重要的事實告訴丹丘生。

    這事情來得太突然了,丹丘生并非不相信牟麗珠。但要他立即就相信何洛和他的父親都

是奸細,他卻還是不敢的,這剎那間,他不由得只是感到一片茫然。

    “丹丘生,你可得赶快打點主意。要嘛,你幫我殺他報仇,你若不敢殺他,那你就赶快

逃走!他已經請了很厲害的幫手,要來暗殺你了!說不定就是今晚動手!”

    說到此處,忽地發覺丹丘生目注遠方,呆呆出神,好像并不留心听她的話。牟麗珠急得

頓足說道:“大丈夫一言而決,你還在想些什么?”

    丹丘生“咦”了一聲,說适:“牟姑娘,也許你猜得不錯,我好似听見了古廟那個方向

有 殺之聲!”

    牟廂珠道:“一定是他約來的凶徒已經在那里大肆屠殺了。唉,可惜我是無力救我的几

個老家人啦!”

    丹丘生心里想道:“要是那些凶徒并非何洛約來的,我倒是應該回去幫何洛救牟家的仆

人。”忽地想起一事,問道:“何洛約來的幫手是些什么人,你知道嗎?”

    牟麗珠道:“我只知道一個是江湖上無惡不作的獨腳大盜吉鴻,還有兩個听說是御林軍

的高手。”

    丹丘生瞿然一惊,說道:“哦,果然有吉鴻在內!”

    牟麗珠听他說得很古怪,心想,難道他也知道了何洛收買了吉鴻之事,正想問他,何洛

已經來到!

    何洛叫道:“牟小姐,你受了傷嗎?”牟麗珠未知丹丘生打算如何,暫且隱忍,說道:

“還好,并沒受傷。”

    何洛說道:“那么,咱們可得赶快回去。我已經發現有敵人來到那座古廟了。”

    牟麗珠道:“我雖沒有受傷,可是走不動了。”

    何洛裝得极為著急的樣子,說道:“丹丘師弟,你輕功比我好,你先赶回去救人吧!牟

小姐,我扶你回去!”

    丹丘生是俠義心腸,心里想道:“說不定這伙強盜是來搶牟姑娘的嫁妝的,我豈能忍心

讓牟家的家人被強盜所害?”想到救人要緊,他無暇思量。果然立即飛奔回去。

    丹丘生走后,何洛笑嘻嘻地說道:“你們來到這里已經好一會儿了吧,談了一些什么?”

    牟麗珠心中一凜,佯嗔說道:“你這是什么意思,他來幫我捉賊,我也累得要命,哪有

什么閑心談天?”

    何洛笑道:“你長得美艷如花,我是怕我的好朋友把我的嬌妻搶去。哎,我是開玩笑

的,你別著惱!”

    牟麗珠板著臉說道:“強盜都已經殺來了,虧你還有工夫開玩笑。我跑不快,你應該赶

快回去幫丹丘生救人才是。”

    何洛說道:“我怎舍得把你一個人丟在這里,嗯,你要是真的跑不動的話,我背你回

去。”

    牟麗珠羞道:“不,不,你不要這樣!”

    何洛笑道:“咱們是夫妻名份,你還害羞什么?”一面說話,一面走到牟麗珠跟前,伸

手拉她。

    牟麗珠突然一躍而起,左掌如刀,一個“刀手”向何洛頭部斬下,有掌姘指如戟,點向

他胸膛的漩璣穴。

    掌指兼施,本是牟家的絕技,哪知何洛早有防備,一閃閃開,喝道:“好呀,原來你果

然是丹丘生串同了來謀害親夫!”

    說時遲,那時快,牟麗珠一擊不中,唰的已是拔出劍來,喝道:“狗嘴里不長象牙,老

實告訴你吧,我是要替我爹爹報仇的!”

    何洛架開牟麗珠的青鋼劍。面色也像劍一樣的鐵青,喝道:“你胡說什么,你爹爹的死

關我什么事?”

    牟麗珠哪肯和他多說,喝道:“你應該自己明白!”何洛見她充滿仇恨的目光,不覺心

里發毛:“難道她,她已經知道我們父子的秘密?”

    何洛的劍法本來是比牟麗珠稍胜一籌,但一個是怒火填胸,誓報父報,一個是作賊心

虛,且有顧忌,在牟麗珠一輪狂攻之下,何洛竟是只有招架的份儿。

    “你一定是听到什么謠言了,快告訴我,讓我向你解釋!”何洛嚷道。他口中說話,劍

招略緩,只听得“嗤”的一聲,衣襟已是被削去一幅。何洛見勢不妙,發出一聲長嘯。牟麗

珠料想他是招呼同党,出手更狠,但可惜畢竟是技遜一籌,何洛轉攻為守,守得极穩。消耗

她的气力。

    何洛嘯聲發出之后,不過一會,果然便有兩人來到。牟麗珠一見這兩人是穿著軍官服

飾,心里想道:“想必這兩人就是何洛所邀的兩個御林軍高手了。”

    她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管他來的是高手不高手,非但不逃,反而更加拼命。銀牙一

咬,施展出兩敗俱傷的劍法!

    前面的軍官大為惊异,笑道:“小夫妻有話好說,你們耍什么花槍?”后面那軍官失聲

叫道:“不對,好像不是在鬧著玩啊!”

    其實前面那軍官當然已知道不是“在鬧著玩的”,他故意用輕松的口吻,不過是想松懈

牟麗珠對他的防備而已。只听得“哎喲”一聲,何洛肩頭中劍,血流如注。

    就在此時,前面那個軍官摸出一枚銅錢,雙指一彈,薄薄的一枚銅錢,打了到來。竟把

牟麗珠手中的長劍打落了。

    那軍官笑道:“好啦!你們小夫妻打架,我可不便再插手了。何兄,你安頓了尊夫人再

說。”

    他只道牟麗珠已經丟了兵刃,這場架自必不可能再打下去。哪知牟麗珠竟然不顧死活,

扑上前去和何洛扭打。“乓”的一掌,又正打著何洛受傷的肩頭,打得何洛痛徹心肺。

    何洛大怒道:“你這小賤人好狠!”倒轉劍柄一撞,同時猛的一拳搗出。劍柄撞正牟麗

珠的心口,拳頭打著她的小腹。他的气力比牟麗珠大得多,這一擊一撞登時把牟麗珠打得跌

倒地上,片刻就暈了過去。

    隱隱約約只听得那軍官說道:“哎喲,何兄,你出手未免太重了,莫要把尊夫人打死才

好,赶快看看她再說吧。”

    何洛恨聲說道:“打死這小賤人也就算了。”

    另一個軍官笑道:“怎的你毫無怜香惜玉之心,竟舍得打死貌美如花的妻子?”當然他

并非真的要何洛“怜香惜玉”,而是繞個彎儿,向何洛打探緣由的。

    何洛說道:“你們不知,這小賤人已知道了我們的秘密,她如今己是把我當作殺父的仇

人了。先別理她死活,咱們還要設法對付丹丘生呢!”

    前面那軍官道:“好,那我們馬上把丹丘生引來。你裝作尊夫人是被我們所傷,赶快和

我們打架!”

    牟麗珠盡力支持,希望再听他們說些什么。可惜還是支持不住,神智漸漸迷糊,終于什

么也听不見了。

    牟麗珠原原本本地說出當晚的遭遇,只是隱瞞了她和丹行生初會時候的心情不提。說到

這里,突然停止。

    江上云問道:“后來怎樣?”

    牟麗珠望了丹丘生一眼,說道:“那時,我已經暈了過去。后來的事,應該由丹丘生講

了!”

    雷震子道:“對啦,牟姑娘已經說了,你還避忌什么?”丹丘生若有所思,看樣子也似

乎是還未拿定主意。

    牟麗珠緩緩說道:“我知道你要遵守對師父的諾言,但我也知道你這諾言是有一個例外

的。”

    “你相信你的師父可以約束得住本門敗類,不讓他們勾結清廷,把崆峒派帶到自我毀滅

的路上。你發誓,要是沒有這种情況發生,你就宁愿背上叛徒的罪名,永遠不說出這件案子

的秘密,在師父的生前死后都是一樣。如今,你的師父和洞玄子雖然都已死了,但你不愿意

見到的事情,恐怕還是難以避免,就要發生!倘有這种情況,令師父也應允你可以說出來

的!你還不說,更待何時?”

    這番話的意思很明白,洞玄子雖然死了,但在崆峒派的首腦人物之中,還是有人要走洞

玄子的路!

    在場的俠義道人物,在听了吉鴻的証供和牟麗珠的憶述之后,雖然亦已多多少少有此怀

疑,但可還不敢肯定。如今突然由牟麗珠的口中說了出來,眾人都是不禁駭然震惊,也都是

不覺把目光集中到洞真子和洞冥子的身上。

    洞真子變了面色,說道:“牟姑娘,這种話你可不能亂說。不錯,我是曾經同意邀請御

林軍副統領歐陽業做本派客人,來此觀禮,但你可不能對此就說我和清廷勾結,說我要驅使

和俠義道作對!”

    牟麗珠道:“我不是說你,我說的也不是這件事情!”

    洞真子道:“那你要說什么?”牟麗珠道:“事情總會水落石出的,也總會有知道的人

來說的。別的我讓他人來說,我只想先說我知道的一件事情。”

    洞真子道:“好,請說!”

    在洞真子扣牟麗珠爭辯的時候,洞冥子作賊心虛,卻是不敢發言。此時他的面色越發灰

白了。

    牟麗珠道:“當晚何洛請來謀害丹丘生的那兩個軍官,正是貴派某一個人的上賓,現在

他們還沒出現,但用不了多久,他們一定會在此地現形!”

    雷震子連忙問道:“那兩個軍官你已經知道了是什么人嗎?”

    牟麗珠道:“當時我不知道,后來當然是知道了。一個是崆峒派掌門剛才所說的那個歐

陽業!八年前,他不過是御林軍中一個不大不小的官儿,如今則是貴為御林軍的副統領

了。”眾人早已知道今日的崆峒派門人之會,請歐陽業前來觀禮是出于洞冥子的主意,此時

不覺都是想道:“原來他們早已有了淵源。”

    雷震子道:“另一個呢?”牟麗珠道:“另一個來頭更大,他是歐陽業的頂頭上司!”

    雷震子吃了一惊,說道:“是御林軍的統領海蘭察!”

    牟麗珠點了點頭,重复他的話道:“不錯,是御林軍的統領海蘭察!”雷震子呆了半

晌,連聲說道:“這就對了!這就對了!”

    洞真子忐忑不安,試試他的口風:“什么對了?”

    雷震子道:“暗算貴派長老玉虛子的一定就是這個海蘭察了!清廷鷹爪之中,只有他有

此功力。我真是老糊涂,竟然一直沒有想起此人。”

    洞真子道:“老前輩的猜測想必不會錯的。不過,那個疑凶,現在可還沒有抓到。”弦

外之音,實際是說,雷震子的“猜測”,只是猜測而已。

    雷震子道:“貴掌門不必心急,牟姑娘剛剛說過,這兩個人不久定會在此現形。我相信

她的話是不會隨便說的。咱們等著瞧吧!現在先請丹丘生說明當晚的真相。”

    洞真子道:“我倒想先和牟姑娘說的敝派的那個‘某一個人’是誰?”

    牟麗珠道:“我現在說出來,貴掌門也會以為我只是‘猜測’而已。不如等到海蘭察和

歐陽業現形之后,再說不遲。或許說不定他們還會自己招供呢。”

    洞冥子情知已是難免“現形”,反而沒有前些的惊慌,他心里暗自想道:“听這丫頭的

口气,似乎海蘭察和歐陽業一定會被抓到似的。歐陽業我不敢擔保,以海蘭察的武功,如何

能落在他們的人手上?就在此處,海蘭察的人也不會放過他們的人。而且海蘭察早已有了安

排,即使當真打不過他們的人,也還有最后一著險棋可走!”他橫了心腸,索性沉著臉一語

不發,任憑眾人對他猜疑。

    金逐流道:“樹大有枯枝,貴派縱有一兩個像洞玄子那樣的不肖弟子也不足為奇。貴掌

門也無須顧慮我們會把事情牽連到你的身上。”

    原來金逐流早已看出洞真子和洞冥子并不完全一樣,雖然這件案子,洞真子或許亦是知

情,但大概還不會是和洞冥子同謀。看來他多半只是受了洞冥子的挾制而已。金逐流說出這

番話,是有意“安撫”洞真子的。

    洞真子稍稍放下點心,暗自想道:“好在他們還信得過我。倘若當真到了自身難保之

時,我也只好不理洞冥子了。”于是說道:“好吧,丹丘生,既然大家都希望你說出本案真

相,那你就說吧。”

    丹丘生長嘆口聲,說道:“十八年來,我但望能夠保全師門聲譽,想不到還是有今日之

事發生,連最愛護我的玉虛大師叔也命喪鷹爪之手。事已如斯,我是不能不說了。”

    “不錯,我是做夢也想不到何洛會謀害我,但事前卻也并非毫不知情。在我准備陪何洛

前往米脂迎親的前夕,有一個人悄消來找我。這個人是天下第一神偷快活張。”

    “他告訴我一個消息,說是江湖上著名的獨腳大盜吉鴻,已經在我們前往米脂的這條路

出現。据他打探到的風聲,很可能就是要動牟小姐的嫁妝。”

    “吉鴻是獨腳大盜,攔途搶劫,本是毫不稀奇的事。不過牟小姐是何洛的未婚妻,他決

不會不知,他競敢太歲頭上動土,那就有點稀奇了。”

    “快活張繼續說道:‘還有更稀奇的是,吉鴻要劫牟小姐之事是他的一個黑道的朋友泄

漏的,這個人本來想約吉鴻做另一件案,去關外劫一幫參客。’吉鴻對他說道,我要發的大

財,比劫十幫參客都多得多,恕我不奉陪了,那人知道有個神秘的客人前兩晚曾來找過吉

鴻,問他是誰,吉鴻卻不肯說。問他是否這個客人約他去做‘大案’,他笑而不言。”

    “那人在吉鴻房間的牆壁上發現九個小小的窟窿,他也是個武學行家,一看就知是利劍

所刺的痕跡。

    “快活張說道,吉鴻這個黑道上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他把這件事情告訴我,我也曾到

吉鴻的住處去觀看過,那時吉鴻已經出發,不在家中。我可以仔細觀看。觀看之后,很是怀

疑,這似乎是崆峒派的連環快劍造成的痕跡。”

    “快活張問我,會使連環奪命劍法的崆峒派子弟有多少人?我說只有洞冥師叔,我和何

洛。這個月來,洞冥師叔從未离山,剩下來的只有一個何洛。”

    “當時快活張就曾怀疑,是不是何洛怕我和他爭奪掌門,要假手吉鴻來害我呢?但我不

信。”

    丹丘生繼續說道:“快活張得到這個消息,便即親自出馬查探吉鴻行蹤,果然在前往米

脂的路上,發現他的蹤跡。把几件事情連串起來,仔細推敲,快活張認為,吉鴻要做的‘可

發大財’的案子,十九恐怕是要劫牟小姐的嫁妝了。只劫嫁妝還不打緊,內中恐怕還有陰

謀,是何洛串通了他謀害我的。”

    “我多謝這位前輩對我的關怀,心里卻認為他的看法未免太過多疑,我是無論如何也不

能相信何洛會串通了強盜來害我的。”

    “唉,待到事情過后我才知道,他們的陰謀實在是比快活張所怀疑的還更嚴重。他們謀

害我還不僅是為了要幫何洛取得掌門之位,而是要把崆峒派變成依附朝廷的黑幫!在何洛的

背后還有海蘭察和歐陽業。這些內情,快活張當時都還是未曾知道的。”

    “快活張好像如道我的心思,說道:‘我知道你是不會相信的,但縱然你不相信,你也

千万不可把我剛才告訴你的消息,說給何洛知道。’我答應了他,他才放心离去。”

    講完了快活張向他報訊這件事后,開始進入正題,丹丘生講到那晚的遭遇了。

    為了便于講述起見,他把當時還未知道而現在已經知道的事情混合來說。

    “那晚牟小姐對我揭破了何洛的陰謀,我雖然听得惊心動魄,可還是半信半疑,后來何

洛來到,叫我先起回古廟救人,我一想救人要緊,縱然牟小姐說的是真,何洛也只不過要謀

害我,她和何洛一起料想是沒事的。那些強盜,不管是否何洛請來,我倒要看看他們是否有

本領殺得了我。”

    “在回去途中,我發現兩條黑影跑得飛快,看樣子是剛從古廟行凶之后出來的強盜。但

因距离頗遠,那兩個人卻好像并未發覺我。救人要緊,我也無暇去追強盜了。”

    “正在我將到古廟的時候,我又听見牟家仆人的呼喊,原來剛才已經來過一批強盜,就

是我在路上看見的那兩個人。他們是海蘭察和歐陽業。”

    “海蘭察和歐陽業大概因為在古廟里找不到我和牟小姐,連何洛也不在,是以他們只是

傷了兩個仆人,便又匆匆而去。”

    “在他們走后不久,何洛邀來的另一個強盜又來了。這人就是剛才作証的吉鴻了。我踏

進古廟的時候,他正在行凶。”

    “吉鴻到那古廟的經過,以及當時廟中所見的情形吉鴻剛才已經說過,我就用不著多說

了。”

    “他傷在我的劍下,害怕我會殺他,連忙說出他是受何洛指使而來的,求我饒他不死。”

    “我這才相信快活張所說的是事實,牟小姐說的也果然都是真話。就在此時,我又隱隱

听得遠處傳來金鐵交鳴之聲,還听得何洛用傳言入密的內功所發出的長嘯。”

    “我恐怕牟小姐遇害,無暇理會吉鴻,連忙跑回那個山谷。只見一出好戲正在上演,可

惜當時我卻不知道他們是在串通做戲。”

    說到這出“好戲”,丹丘生猶有余憤。

    那晚的情形是這樣的。

    丹丘生回到那個山谷,只見何洛正在和兩個軍官惡斗。那兩個軍官不消說就是海蘭察和

歐陽業了。

    海蘭察佯作不知丹丘生業已赶來,喝道:“何洛,你別包庇同門,快快從實招來,否則

你可要做替死鬼了。”

    “我根本就不知道我究竟是犯了哪一條王法,你叫我招供什么?”何洛叫道。

    “你還裝蒜!”海蘭察喝道:“丹丘生勾結朝廷叛逆,他們已經查有實据。你是他最好

的朋友,能不知情?”

    “哼!依我看來,他不僅知情,恐怕還是和丹丘生同謀的!”歐陽業接著說道。

    何洛裝作又是惊惶又是委屈的樣子叫道:“我委實不知丹丘生去了哪里,更不知道他曾

經作了一些什么事情?”

    海蘭察冷笑道:“你的岳父牟一行和你的師弟丹丘生都是私通反賊的叛逆,哼,要說你

和他們不是一丘之貉,騙鬼也不能相信!你交不出丹丘生,又不肯招供,我們只有捉你歸案

了。”

    歐陽業道:“何洛,事情我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你還要抵抗,是不想要性命了么?”

    海蘭察跟著說道:“不錯,他和丹丘生定是一丘之貉,他敢頑抗,我們殺了他也不會是

殺錯了人!”

    何洛佯怒喝道:“大丈夫決不無辜受辱,崆峒派的弟子也決不能棄劍投降。要我束手就

擒,万万不可能!好吧,你說我与丹丘生謀反,反就反了,那又怎樣?”

    他們一唱一和的“做戲”,心地忠厚的丹丘生本來對他起了的一點怀疑,不覺也動搖

了。正是:

    朋比為奸施毒手,貪圖名利害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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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回 謀害同門傷慘變 顧全大局屈沉冤

    丹丘生心里想道:“牟小姐說他們父子和清廷勾結,并且還約了御林軍的兩個高手要來

害我,但如今我看見的情形恰好相反,我該相信誰呢?這兩個軍官假如就是牟小姐說的那兩

個御林軍高手的話,何洛倒是為了維護我而和他們拼命!咦,牟小姐呢?怎的不見她了?”

他是在山波上借物障形,悄悄下來的。卻還沒有看見暈倒在地上的牟小姐。他希望听得見牟

麗珠親自出來說話,便可明白真相,卻哪知牟麗珠早已傷在何洛手下。

    牟麗珠沒有給他釋疑,倒是海蘭察為他“釋疑”了。心念未已,只听得海蘭察又在冷笑

說道:“哼,何洛,你要造反?你也不仔細想想,第一、你打得過我們嗎?”何洛“傲然”

說道:“打不過也要打!”海蘭察不理會他,繼續說道:“第二、你死了不打緊,你舍得連

累如花似玉的妻子也陪你一同死嗎?她己給我用獨門重手法點了穴道,一個時辰之內,得不

到我的解救,必死無疑。你赶快投降吧!”

    听到這里,丹丘生再也忍耐不住,暗自想道:“耳聞是假,目睹方真。牟小姐錯信謠

言,也說不定。我必須救她,我也絕不能讓何師兄為我而死!”心意立決,現出身形,飛快

跑下山谷。何洛一見,佯作大吃一惊的模樣叫道:“丹丘師弟,鷹爪正是來捉你的,你別顧

我,赶快逃吧!”

    丹丘生唰的拔劍出鞘,喝道:“大丈夫一人作事一人當!不錯,我是和你們口中的叛逆

常有往來,你們有本領就來抓我領功!不關我這師兄的事!”

    何洛當然不肯退下,結果自是他們師兄倆“并肩作戰”了。按照預定的計划,何洛最初

裝作一副下了決心和強敵拼命的模樣,使得丹丘生對他只有感激,毫沒提防。

    何洛裝作拼命,劍招似是凌厲,其實并無足以傷人的勁道。這一戰實際是丹丘生獨力与

御林軍的兩大高手相抗。以當時的本領而論,丹丘生和海蘭察單打獨斗,或許可以稍占一點

上風,加上一個歐陽業,他已經不是敵手了。不過,他卻是真的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海蘭察

在他狠捷奇准的連環奪命劍法之下,也不由得暗暗心惊。

    丹丘生本最希望速戰速決,盡快打敗這兩個鷹爪,才好替牟麗珠解穴的,雖說他相信牟

麗珠真的是給海蘭察用“獨門重手法”點穴,但自信憑本身的功力,還是有把握可以解開,

哪知對手本領之強,遠出他的估計之上。久戰不下,不由得焦急起來。高手拼斗,哪容分了

心神?何洛抓著最好時机,在他背后突施暗算!

    丹丘生講到最緊張之處,忽然停了下來。眾人雖然明知他終于沒事,但听得他在劇斗之

中,突遭何洛暗算,大家還是不禁繃緊心弦,手里捏著一把冷汗。好几個人齊聲問道:“后

來怎樣?”

    牟麗珠站了起來,緩緩說道:“后來的事,應該讓我來說了。

    “我暈了過去,何洛以為我不死也必重傷。他們全副心神都用來對付丹丘生,對我全無

防備。

    “不錯,我是受傷不輕,但僥幸還沒有死。更僥幸的是,正當丹丘生危急的時候,我醒

過來了。

    “我仍裝作昏迷,赶快用家傳的內功心法,凝聚了一點真气。就在此時,我看見了何洛

在丹丘生背后突施暗算。

    “我的功力本來連一成也還未恢复的,那時也不知哪里來的那么大的气力,我一躍而

起,一劍就向何洛的背心插下!

    “這正是應了一句俗話:‘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后。’何洛的劍尖不過在丹丘生的背

脊划開一道傷口,我的長劍卻在他的背心插得沒至劍柄!”

    听她冰冷的口气,就像感覺得到她推進何洛背心那柄冰冷的長劍一樣。听到這里,眾人

既是松了口气,又是不禁毛骨悚然。原來仇恨是這么可怕的!

    牟麗珠笑了起來,笑得是那么痛快又是那么凄涼,說道:“現在你們該明白真相了吧,

殺何洛的不是丹丘生,是我!倘若有誰認為我殺得不對,有誰要替何洛報仇,請他來和我算

這筆帳,不關丹丘生的事!”話說完了,她那冰冷的目光,從洞真子面上掠過,投到洞冥子

身上。

    洞真子不愿說話,洞冥子不敢說話,所有崆峒派的弟子也都沒有說話。

    半晌,雷震子說道:“真相既然如此,所謂丹丘生謀害同門一案,大概可以宣判他無罪

結束了吧?”

    洞真子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气,說道:“咳,真想不到內情原來竟是這樣。丹丘生既是代

人受過,‘清理門戶’一事自是不用提啦。”

    金逐流冷冷說道:“不,丹丘生一案可以結束,貴派的‘清理門戶’大事,似乎還未應

該結束呢。”

    雷震子也道:“不錯,余姑娘和丹丘生雖然說明了當晚的真相,但有些事情,我還未曾

明白。”

    洞真子頹然說道:“本門出了這樣事情,我痛心得很,恐沒精神審下去了。請兩位老前

輩代我發問吧。”

    金逐流道:“我想請問丹丘兄,何以在這件事情過去三個月之后,方始回山?”當年丹

丘生就是因為在案發之后,“失蹤”如此之久,以至被人猜疑他是“劫財劫色”的。金逐流

亦已知道他“失蹤”的原因,所以明知故問,是想給他有一個當眾解釋的机會。

    牟麗珠代答道:“這是因為我的緣故,我受了重傷,他當然不能不照顧我。而且他自己

也受了傷,雖然沒有我傷得重,亦是不輕。”

    她繼續講那晚她殺了何洛之后的事情,眾人方始知道,他們那天晚上當真可說得是死里

逃生,凶險之极。

    本來暈倒地上的牟麗珠,突然躍起,一劍殺了何洛。這一下大出海蘭察与歐陽業的意料

之外,這剎那間,他們都是不由得驟吃一惊,心神大亂。

    高手搏斗,哪容亂了心神。丹丘生抓緊時机,反手一劍,傷了歐陽業,跟著一劍,又傷

了海蘭察左臂。

    不過,海蘭察的本領卻非歐陽業可比,在丹丘生刺傷他的時候,他也一掌擊中了丹丘

生。丹丘生先受了何洛的劍傷,此時傷上加傷,其實是傷得比海蘭察還重!

    但傷得最重的是牟麗珠。她一劍插入何洛后心,沒至劍柄,用了全身气力,在何洛倒下

去的時候,她只覺眼前金星亂舞,眼看自己也要跟著倒下去了。

    眼光一瞥,只見掌風劍影之中,海蘭察固然衣袖殷紅,丹丘生也是搖搖欲墜。牟麗珠神

智尚未迷糊,一看就知他們乃是兩敗俱傷。這正是最危險、最關鍵的時刻!

    “不,我現在還不能死!”牟麗珠一咬牙根,把插在何洛背心的長劍拔出來,吸一口

气,用最后的一點气刀喝道:“不要放過這兩個鷹爪!”

    她唱的是“空城計”,幸虧海蘭察卻是不知她的虛實。他曾親眼見過何洛給她殺得只有

招架之功,此時只道她剛才乃是詐傷暈倒。歐陽業給丹丘生傷得頗重,此時已是無力再戰。

    海蘭察怎敢單獨一人,抵擋丹丘生与牟麗珠的聯手夾攻,只好拖著歐陽業赶快逃了。

    牟麗珠暗暗叫了一聲“好險!”,待到看不見海蘭察的背影之時,方始松了口气。這口

气一松,她也登時支持不住,又再暈過去了。待到醒來之時,已是身在一個山洞之中。

    她還發覺,她的“嫁妝”裝滿五個箱子的金銀珠寶也已搬到這個山洞來了。

    原來她這一覺睡得好長,她是足足昏迷了兩天兩夜方始醒來的。在她昏迷的期間,丹丘

生在密林深處找到這個山洞。雖然他也受了傷,他還是不顧性命的非但把牟麗珠背進這個山

洞,還把她的“嫁妝”也都搬了來。他用崆峒派獨有的“續斷膏”給牟麗珠敷傷,又以本身

殘余的一點真力替她推血過宮,這兩天來目不交睫的守護她,這才保住了她的性命的。一到

牟麗珠醒來之后,可怜他已是心力交疲,跟著病倒了。

    不幸中之幸的是,來找何洛的人,發現了何洛的尸体,都以為他們早已遠走高飛,沒有

在荒山密林仔細搜查,當然也沒發現這個山洞。還有,他雖然病倒了,牟麗珠的傷勢卻漸漸

好轉,可以“易位而處”,反過來服侍他了。

    雖然這是她一生中過得最艱難、最危險的一段日子,但此際,牟麗珠回想起來,心中仍

是不禁充滿甜意。因為她与丹丘生相互扶持,情根已是不覺的在她心頭种下。在她的心中,

這段日子,其實是她一生中過得最美、最甜的日子!但可惜,后來……

    她心里一酸,望了望近在眼前的丹丘生,丹丘生轉過頭去回避她的目光。迎接她的目光

卻是雷震子和金逐流在望著她。

    雷震子道:“牟姑娘,后來怎樣?”

    牟麗珠仿佛從夢中醒了過來,記起了現在她是和眾人講述真相,只好抑制激動的心情,

把溫馨的舊夢重埋心底,繼續說道:“總算我們命不該絕,過了兩個多月,丹丘生和我都已

脫离了危險期,身体也漸漸恢复健康了。

    “但還有一件事情我們必須辦的,怎樣處置我的那份‘嫁妝’?

    “我知道這份‘嫁妝’其實并不全是我牟家的家產,即使有一部分是我爹爹要留給我

的,我也不想再要一文了。我決定把那五箱金銀珠寶全部送給義軍。

    “當然我不便出面,丹丘生也不能出面。怎樣交出這份財產呢?”最后還是丹丘生想出

了法子。

    “他潛入米脂,打听到一向替義軍和我爹爹聯絡的那個人,半夜他偷偷進入這家人家,

留下了一封信。”

    說到此處,會場里忽地有個人站了出來。

    只听得這人朗聲說道:“我就是十八年前在米脂替義軍和牟大俠聯絡的那個人。如今我

才知道,原來那天晚上在我家中投下那封匿名信的人是丹丘生。”跟著向眾人講述那封信的

內容。

    “那封信上說,義軍寄存在牟家的軍餉放在一個山洞,叫我去取,信上附有詳細的地

圖。當時我還半信半疑,恐怕是敵人布下的圈套。但為了義軍的大事,我只能冒險去看一

看。果然在那山洞里發現了裝滿了金銀珠寶的五個箱子,十八年來,我和義軍的朋友都是感

激這位朋友的義舉,一直希望能夠知道他是誰,向他道謝。如今方始有這机會。”

    當下這人走上台來,向丹丘生和牟麗珠道謝。

    牟麗珠道:“這是我應該做的,否則我豈不成了吞沒義軍軍餉的小人了。”那人說道:

“可你歸還我們的財物,可遠超過義軍寄存在你家的軍餉啊!”

    牟麗珠繼續說逍:“那天晚上,我和丹丘生是躲在山洞附近,待到看見那五箱金銀珠寶

确實是給義軍的朋友搬走之后,我們才放心离開的。第二天,我也就和丹丘生分手了。”

    雷震子贊嘆道:“你們兩位真是義人!如今事情都已經弄清楚了。還有誰敢誣蔑丹丘生

是‘劫財劫色’嗎?”

    台下忽然有人發出冷笑,輕聲說道:“此事雖然有人作証,卻也只是澄清一半吧!”台

下之意,‘是劫財’的嫌疑是說清了,但“劫色”的嫌疑還是有的。原來這個人是洞冥子的

弟子。洞冥子在台上不敢出聲,他卻在台下竊窈私議。

    听見他說這句話的人雖然气憤,但一想孤男寡女,在山洞同住三個多月,這嫌疑卻也是

水洗不清。為了顧全牟麗珠的面子,本來想斥罵這個人的人,也只好不作聲了。

    不過這句話牟麗珠也听見了,她柳眉一豎,說道:“雷老前輩、金大俠,我想請你們作

個見証!”

    說話之際,她已把右邊的衣袖撈了起來,只見雪白的臂膀上一顆鮮紅朱砂印。

    這是標志處女保貞的“守宮砂”,雷震子連忙幫她把衣袖放下,說道:“牟姑娘冰清玉

洁,何必理會那些狗嘴里不長象牙的人!”

    金逐流道:“其實何洛早已不能算是牟姑娘的丈夫了,她喜歡嫁給什么人就可以嫁給什

么人,誰也管不住的!說剛才那句話的人,應該自己慚愧。”

    牟麗珠冷若冰霜的臉上現出一抹紅霞,心里想道:“可惜十八年前,我和丹丘生都是沒

有這個勇气。”

    往事歷歷,都上心頭。最令她難以后怀的是和丹丘生分手的一幕。

    相處了三個多月,他們的身体已經复原了,珠寶也已經交給義軍了,他們是必須分手

了!他們默默下山,彼此都是咬著嘴唇,強忍眼淚,沒有說話。

    不知不覺走到山腳,丹丘生終于不能不說一聲“再見”了。

    眼看丹丘生就要离她而去,她是再也不能強忍了!

    丹丘生的心情恐怕也是和她一樣,兩人的手忽地不知不覺的緊緊相握。

    牟麗珠忍不住珠淚奪眶而出,哽咽說道:“咱們真的還能再見嗎?”

    丹丘生澀聲說道:“我不知道,唉,看來只有听命運的安排。”

    牟麗珠嘆口气道:“咱們相處這段日子,在我是覺得最苦也最甜的日子,我永遠不會忘

記的!”丹丘生道:“我也不會忘記的。只可惜它是一去永不复返了!”

    牟麗珠心痛如絞,不覺倒在丹丘生怀中。

    丹丘生替她抹臉上的淚痕,說道:“牟姑娘,我知道你的心事。我并非鐵石心腸,我,

我也是一樣不愿和你分离的!但可惜命中注定,咱們非得分開不可!除非……”

    牟麗珠道:“除非什么?”

    丹丘生搖了搖頭,嘆道:“但人言可畏,咱們怎能不避嫌疑?這個‘除非’,其實只是

痴心妄想而已!”

    他沒有說明這個“除非”是什么,但牟麗珠已經懂得了。不錯,這件案子外面一定已是

議論紛紛,在這樣情形底下,她怎能和丹丘生結為夫婦?

    牟麗珠低聲說道:“我可以等待,等到案情大白于天下之日。”

    丹丘生苦笑道:“我卻不敢抱著這樣的希望,莫說人家未必會相信咱們的話,我恐怕也

不能把真相披露人前,唉,這一天恐怕是永遠也不會來的!”

    丹反生料得不錯,他回山之后,便因“謀害同門”的嫌疑而給逐出師門了。

    但他也有料錯了的。他以為永遠也不會來的這天終于來了。如今,這件案子己是水落石

出,大白于天下了。不過是不是來得嫌遲了呢。

    她偷眼向丹丘生望去,只見丹丘生正在低著頭,如有所思。只不知他是否也在想著和自

己同樣的心事?

    金逐流道:“丹丘兄,后來的事情,應該你來說了。你愿意把你這十八年來的難言之隱

告訴我們。”

    丹丘生嘆道:“恩師當年最不愿見到的事情已經發生,事既如斯,我說也無妨了。”他

說了出來,眾人方始知道,他的師父,當年是崆峒的掌門洞妙真人,為什么宁愿委屈愛徒,

以致令他几乎沉冤莫白的原故。

    案發三個多月之后,“失蹤”的丹丘生方始突然回來,一眾同門,自是難免對他大起怀

疑,群情洶涌。

    丹丘生為了顧全師門聲譽,只好對同門的盤問不發一辭,只肯單獨告訴師父。

    洞妙真人听了徒弟的稟告,許久許久都沒說話,最后方始嘆了口气,說道:“徒儿,為

師的只怕委屈你了!”

    原來洞妙真人于公子私都有顧慮。

    在“公”的方面,第一、他害怕這件案的真相公開之后,崆峒派的聲譽必將大受影響。

倘若他的處置稍有不當,只怕還會引起失志反清的一班俠義道大興問罪之師!

    如何處置才是“得當”呢,在別的不怕公開表示反清態度的門派或許比較簡單,在崆峒

派卻是极難處置。因為崆峒派根本就沒有這樣一條處置叛徒的門規。

    崆峒派的傳統是不問朝政,不介入外界的任何紛爭,在清兵入關之后的一百多年,也是

堅持既不反清,也不替清廷做事的人歷代祖師,只是要求弟子專心學武,至于他們的私人交

往,和反清的俠義道做朋友也好,和當官的做朋友也好,都是任由他們。正是因此,百多年

來,崆峒派与兩方都是相安無事。

    洞玄子和海蘭察勾結,謀害了反清的關中大俠牟大俠,這件事依照崆峒派的門規,掌門

人可以說他不對,也可以警告他以后不許幫清廷做事。但卻不能說他是叛徒。而且丹丘生也

曾在暗中替義軍做事,嚴格依照門規,他也是要受斥責的。

    洞妙真人本身的態度是比較同情義軍方面,他并不以丹丘生所作為非。但要根据本派傳

統來定是非,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而且他還有一層顧慮。

    這第二層顧慮是:假如他要為徒弟伸冤,就必須說明真相。然后行使掌門人的權力,違

反傳統,自定門規。處罰暗中替清廷作鷹爪的師弟洞玄子。

    這樣做雖然未嘗不可,因為掌門人有權創立門規。但這樣做的話,也就等于表明了態

度,在他領導下的崆峒派,今后將是反清的了!一旦表明態度,后果也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崆峒派勢必要与清廷為敵,他給崆峒派帶來的將是無窮無盡的風波,令到門下弟子永無宁日!

    這樣做需要极大的勇气,洞妙真人可還沒有這個勇气!

    這是把崆峒派的傳統根本改變的做法,除了极大的勇气,還要有极大的魄刀。洞妙真人

也沒有這個魄力!

    洞妙真人于公子私都有顧慮,除了于“公”方面這兩個顧慮之外,他也不忍令自己的師

弟洞玄子身敗名裂。

    這里面有個因由,原來他是曾奉師父的遺命,必須善待這個師弟,一生都照顧這個師弟

的!

    他的師父玉鼎真人和洞玄子的父親是最好的朋友,有一次他們碰上強敵圍攻,洞玄子的

父親為了掩護玉鼎真人,以致重傷不治。玉鼎真人撫養故友的遺孤,自是難免過分溺愛。洞

妙真人比洞玄子年長十几歲,他授任掌門之時,洞玄子尚未成人。是以玉鼎真人在臨終之際

把這個小弟子──鄭重付托給他。

    洞妙真人把自己的顧慮,把自己的難言之隱,都和丹丘生說了之后,不覺流下淚來,說

道:“你是我最疼愛的徒弟,我本是不該也不忍讓你受到委屈的,但如今我卻求你原諒我

了!”

    請問丹丘生還能有什么話說,他只好跪了下來,含淚說道:“師父言重了。師門聲譽要

緊,一己榮辱算得什么。弟子一切愿听師父吩咐。”

    洞妙真人想了好一會儿,這才說出他的安排。

    洞妙真人說道:“洞玄、洞冥要我處你以‘謀害同門’之罪,我當然不能依從他們。但

為了顧全大局,我只好含糊其辭,就說你是應負‘處事不當,照顧同門不周’的罪名吧,名

義上你是被‘逐出門牆”但在我的心里還是永遠把你當作我的最好的徒弟的!”

    丹丘生要被逐出師門,心中難過之极!但卻還不能不反過來勸慰他的師父不要難過,說

道:“師父,得你老人家這句話,弟子就算受再重的處罰也是心甘。但只怕眾同門,可能還

會認為師父判得不公,太過偏袒弟子了。”

    洞妙真人苦笑道:“我既不能說明真相,也唯有這樣故作糊涂了。不錯:這樣糊涂的判

決,門下弟子是會竊竊私議的。所以我打算在這件案子用我的糊涂辦法‘了結’之后,我也

要退位讓賢了。我這樣做別人會以為我是因‘管教不嚴’而負疚讓賢,但你會明白,不錯,

我的确是內疚于心,但這是對你的負疚!”

    丹丘生道:“師父別這樣說,我連累師父也受委屈,該負疚的還是我呢。但不知師父要

把掌門之位讓給誰人?”

    洞妙真人道:“你放心,我不會讓給洞玄子和洞冥子的,我准備讓給二師弟洞真子。他

雖然才干平庸,但卻比較忠厚,料想不致胡作非為。

    “我會告訴洞玄子,我已經知道他的秘密,我也會把本案的相約略告訴我准備讓他接任

掌門的洞真師弟。

    “我在生之前,料想他們不敢胡作非人,但我會告誡他們,在我死去之后,要是他們不

遵遺命,有誰重犯洞玄子所犯過的錯誤的話,我會允許你把這件案于公諸天下的。我所說的

‘他們’特別說別是包括洞冥子在內!”

    丹丘生心存忠厚,把師父針對洞冥子和批評洞真子的一些說話省略了去。但雖然省略了

這些話,眾人卻已知道,原來現任的掌門人洞真子其實并非是完全不知本案真相的了。洞真

子自己也感覺到這一點,暗自想道:“洞冥師弟這次定必自身難保,過去我一直受他挾持,

如今可不能再受他連累了!”

    正當他躊躇未決,要不要立即把他已知的洞冥子的罪惡和盤托出之時,只听得丹丘生嘆

了口气,繼續說道:“想不到在我的師父和洞玄師叔相繼去世之后,今日我還是被逼要回到

崆峒山來,說明此案真相,如今我要請掌門追究:重犯洞玄師叔的錯誤,和海蘭察勾結的乃

是何人?”

    洞冥子忽地冷冷說道:“丹丘生,你如今還未曾是掌門,待你做了掌門,再行自定門規

吧!”按照崆峒派原有的門規,門下弟子是可以和官府中人做朋友的,“和海蘭察勾結”這

可不能算是一項罪名,既然不能算是罪名,“追究”也就無從談起了。

    丹丘生怒道:“海蘭察害了本派的玉虛長老。難道咱們不該追究?”

    洞冥子道:“這可就是兩回事情了。玉虛長老是否海蘭察害死,目前還不能斷定,充其

量只能說他是嫌疑最大的凶手,再退一步,即使証實了他确是暗算玉虛長老的凶手,那也只

能找海蘭察報仇,崆峒派的弟子即使有人与他往來,也非犯了什么門規。何況還未必真的有

這個人呢。你要掌門追究什么和海蘭察勾結的人,那不是有意株連,無風起浪么?雖然強辭

奪理,但按照原有的門規,卻也委實難以駁他。

    許久沒有說話的洞真子忽地朗聲說道:“你們不必爭吵,我有話說!”神態嚴肅,看來

他已是要重新執行掌門人的職權了。

    丹丘生道:“弟子遵命,請掌門示下。”洞冥子木然毫無表情,卻不知他想什么。

    洞真子咳了一聲,緩緩說道:“今日的同門大會,本是要決定兩項大事,一是真相丹丘

生應否予以‘清理門戶’處分的案件,一是推選繼任的掌門。如今丹丘生一案有關已白,他

的罪嫌亦已洗清,理該讓他重歸本派,我這判決,眾人有异議么?”

    崆峒派弟子十之八九鼓掌歡迎,沒人表示反對。在這樣情勢底下,恨极丹丘生的洞冥子

也不敢說話了。

    洞真子請眾人靜下來,繼續說道:“既然沒人反對,丹丘生重歸本派,他是有權做繼任

的掌門人了。我在開始的時候,曾提議由洞冥師弟繼任掌門,后來玉虛長老又提出了丹丘生

作為繼任人選,有沒有人提出第三位人選。”

    過了約半柱香時刻,沒人說話。洞真子道:“好,那么現在就請同門公決,決定繼我之

任的掌門人。我自愧德薄能鮮,有關本派應興應革的大事情,要等待新任掌門選出之后,由

他來處理了!”

    用意十分明顯,他是要把責任推卸給后任掌門。

    可笑那一心想做掌門人的洞冥子,此時卻是有如待決的死囚。盡管他力持鎮定,留心的

人還是可以覺察得到他那充滿怨毒的神神。此時他正在心里想道:“你這老狐狸倒是狡猾,

表面充當好人,其實分明是借丹丘生之手來殺我。”

    開始進行表決了,結果是眾人都可以預料到的,也是洞冥子預料到的。

    洞真子叫眾人騰出當中一塊空地,朗聲說道:“本門弟子,擁護洞冥子做繼任掌門人的

請站出來!”

    崆峒派的弟子誰也沒有移動腳步,甚至連洞冥子的心腹弟子大石道人也變作了縮頭烏龜。

    洞真子繼續說道:“本門弟子,擁護丹丘生做繼任掌門人的請站出來!”

    這一下可熱鬧了,洞真子話猶未了,崆峒派的弟子已爭先恐后的站了出來,把那塊空地

都站滿了。不好意思站出來的只有洞冥子門下,寥寥几個。

    洞真子吁了口气:說道:“丹丘師侄,恭喜你得同門擁戴,接任掌門。從現在起:你就

是本派的掌門人了。”

    丹丘生道:“我得重列門牆,于愿已足。掌門大任,實不敢當。師叔,你的年紀還不算

老,我希望你多做兩年。”

    洞真子連忙搖手,說道:“這是一眾同門的公決,怎么可以私將授受?”

    雷震子道:“丹丘生,你是眾望所歸,不必謙辭了!”

    丹丘生還想推讓,牟麗珠忽地說道:“丹丘生,你不做掌門不打緊,難道你師父的仇,

也不想報了?”

    丹丘生大吃一惊,說道:“你,你說什么?你是說我該為玉虛太師叔報仇吧?”他還以

為是自己听錯了。

    牟麗珠道:“不,我不是說你的玉虛太師叔。我是說你的師父洞妙真人!玉虛子固然是

死得不明不白,但你的師父也是一樣!你知道你的師父是怎樣死的嗎?”

    此言一出,台上台下無不惊愕!丹丘生失聲叫道:“我的師父是怎么死的?”

    牟麗珠道:“是給人毒死的。”

    洞妙真人在把掌門之位讓給師弟之后,不到兩年便即身亡,當時他不過年近六旬,對一

武功精純的人來說,這個年紀死亡,縱然不能說是“短命”,也只能說是“中壽”。故此死

訊傳出,武林中人都是深為悼惜,覺得他的死未免來得突然了些,但也沒人疑心他是死于非

命。

    在他死前一個月,雷震子是曾經見過他的。那次他們還曾切磋武功,洞妙真人絲毫沒有

身体衰弱的跡象。此時雷震子听了牟麗珠的話,想起了和洞妙真人最后一面的情形,不由得

半信半疑,連忙問道:“牟姑娘,你怎么知道?”

    牟麗珠道:“我已經來過一次崆峒山了。那次來到崆峒山之時,恰好是洞妙真人被害之

夕!”

    洞冥子冷笑道:“我們崆峒派弟子并非都是飯桶,牟姑娘你一個人就能潛入清虛觀,這

話未免令人難以置信!”

    牟麗珠道:“在我和丹丘生分手之后不久,我遇見了天下第一神偷快活張,他教給了我

改容易貌之術以及腹語的功夫,我是扮作你們清虛觀的一個小道士偷進去的。”眾人曾見過

她的這兩樣本領,剛才她混在崆峒派弟子堆中,用腹語數次發言,都沒被人察覺。比較之

下,當年她能潛入清虛觀,那是毫不稀奇了。

    牟麗珠繼續說道:“也并非沒人發覺我,有兩個人是已經看見了我而且知道我是冒充崆

峒弟子的。一個是下毒的人,另一個則是想要制止那人下毒卻沒成功的人。”

    雷震子道:“那個制止下毒的人想必是崆峒派的了,他是誰?”牟麗珠想了一想,說

道:“我希望最好還是他自已說出來!”

    但那個人卻遲遲不見出來說話。

    丹丘生惊痛未己,喘著气問道:“請你先告訴我,那下毒的人是誰?”

    牟麗珠抬眼一看,忽地用手一指,說道:“這個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噫,她已經來

了!”

    眾人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貝丁兆鳴和滄州老拳師趙一武正在押著一個披頭散發的

婦人進場。

    金碧漪叫道:“爹爹,欺負女儿的正是這個妖婦!”原來丁兆鳴和趙一武得到牟麗珠的

指點,到斷魂岩下尋找,果然找到了受傷的辛七娘。

    牟麗珠緩緩說道:“下毒害死洞妙真人就是這個妖婦,那次請她來的人也就是這次請她

來的人!”

    丹丘生道:“那人是誰?”

    牟麗珠道:“那人也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旌猶未了,忽听得洞真子悶哼一聲,接著是洞冥子發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獰笑。原來他

站在洞真子的后面,趁著眾人都在注意剛被押進場中的辛七娘時,快如閃電的突然出手,一

把抓著洞真子的后心。

    牟麗珠早已預防他會暗算丹丘生,但想不到他卻是暗算他的掌門師兄。丹丘生又惊又

怒,唰的拔出劍來,喝道:“洞冥子,你敢作亂犯上?快快放手!”

    洞冥子冷笑道:“誰叫你們逼得我無路可走?嘿嘿,丹丘生,你听著,你敢再踏上前一

步,我馬上就要洞真子的性命!掌門之位尚未正式舉行交接大典,洞真子如今還是掌門。”

你若不顧他的性命,你就要負上害死掌門的罪名!”

    投鼠忌器,丹丘生在他恫嚇之下,雙眼几乎要爆出火來,但卻還是不能不停下腳步,把

寶劍重又納入鞘中。

    洞冥子把手掌按在洞真子的背心大穴,自己的背脊則貼著一根柱子,說道:“雷老前

輩,金大俠請你們兩位包涵點儿,我知道你們一舉手就能要了我的性命但在我喪命之前,洞

真子必定先我而死。嘿嘿,這點本領,你們應該相信一我洞冥子是還有的吧?”他的手掌按

著洞真子的背心大穴,只要內力一吐,洞真子定必命喪當場。金、雷二人自是看得出來,确

實不是虛聲恫嚇。

    雷震子气得須眉怒張,罵道:“我從來沒有見過你這樣陰毒卑鄙的小人,有你這樣的

人,真是武林之恥!”罵是盡管罵了,可還真的沒奈他何。

    洞真子气憤填胸,叫道:“你們別顧我的性命,我宁愿与他同歸于盡!”雖然他愿意如

此,但有本領能夠殺洞冥子的俠義道卻怎忍玉石俱焚?

    洞真子接著嘆了口气,說道:“我真后悔沒有早點揭露他的罪惡!”

    洞冥子冷笑道:“如今你說也無妨了!”

    洞真子道:“其實我早就知道丹丘生是冤枉的,當年洞玄子把他儿子的尸体搬了回來,

我和洞冥子最先見到何洛尸体的人,何洛致命之傷是背心一劍,這証明牟姑娘剛才所說是她

所殺不假。但第二天公開驗尸的時候,何洛身上卻添了七個窟窿,讓人一看就知是崆峒派連

環奪命劍中那招‘七星伴月’造成的傷痕!”

    這是丹丘生受嫌的主要証据之一,案情雖然真相已大白,但在几個人的証供中,這一點

卻還是未有解釋的。剛才牟麗珠自認殺了何洛,好些人也曾不免怀疑,以為她是有心“代人

受過”,但因大家都同情她和丹丘生,大家也都覺得何洛死有余辜,是以對何洛究竟是死在

何人手上這一點,也就不愿枝節橫生,細加盤洁了。此時,眾人方始恍然大悟:“原來在尸

身上造成這招‘七星伴月’的傷痕,乃是洞冥子干的好事。我真糊涂,怎的想不到是他!”

    洞冥子陰惻惻笑道:“不錯,這件事是我干的,崆峒派只有我和丹丘生會使這招,料想

沒人怀疑是我!當時洞玄子本不愿意儿子的尸体多受毀傷,但為了要冤枉丹丘生,他還是給

我說服了。掌門師兄,我也知道你會知道是我,多謝你替我隱瞞了這么多年!”

    洞真子气到极點,說道:“這都怪我私心太重,在他們威脅利誘之下,我竟然味著良心

做人,如今悔也遲了!”雖沒詳加解釋,眾人亦都明白,他們“威脅”乃是指洞玄子、洞冥

子狼狽為奸,在崆峒派的勢力遠胜于他;所謂“利誘”,當然是指他以“掌門”大位為餌

了。洞真子既怕他們加害,又想當上掌門,自然唯有听從他們擺布。

    洞真子繼續說造:“我當上掌門,實際等于是他們的傀儡。但我還想不到,洞冥子,

他,他竟是如此心狠手辣,嫁禍給丹丘生還不算,他還竟敢勾結妖人,謀害我的師兄──前

任掌門洞妙真人!

    “他偷偷把辛七娘請來,藏在清虛觀里。那天晚上,給我知道。他為什么要把這妖婦請

來?我雖糊涂,也可猜想得到,定然是要這妖婦下毒害人了。我赶忙跑去找他,阻止他們害

人。想不到已經遲了一步,我苦苦勸他之際,正是那妖婦下毒之時……”話未說完,那妖婦

走了進來,獰笑對我說道,‘倘不是洞冥子說你這個人還有用處,我早把你也毒死了。哼,

哼,你既這樣好心,那就由你去收尸吧!哈,收誰的尸,這還用問?當然是你的師兄洞妙真

人了!’

    “我慌忙跑出去,忽見一個小道士身法奇快,我還沒有看清楚他,他的背影已是消失。

不過我還是听到他說的兩句話,‘禍福無門,唯人自召。你還不算太坏,為善為惡,全在你

的一念了!’現在我才知道,原來這位贈我以金玉良言的是牟姑娘。”

    牟麗珠道:“我偷入清虛觀,本來是想見洞妙真人稟告真情的,誰知我來遲了一天,洞

妙真人已經被那妖婦所害,我只有把希望寄托給洞真子,希望他能主持公道了。”

    洞真子愧悔交迸,說道:“我非但不能主持公道,反而同流合污,十八年來,甘心被這

奸徒利用。我實是死有應得,但不該死在這奸徒手上!”

    洞冥子忽地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個哈哈,說道:“掌門師兄,你現在才想到一個‘死’

字,不嫌遲了點么?你該知道,小弟可舍不得你去死啊!”

    原來洞真子在說這番話的時候,已經打走主意,要想暗運內力,自斷經脈而亡。哪知卻

給洞冥子識破他的心思,听他話一說完,赶緊便即點了他的麻穴。

    丹丘生說道:“洞真師叔,你也不用太過責備自己。不錯,你是曾經做錯許多事情,但

這十八年來,你總算沒有把本派帶上歪路。就憑這一點,你已是功可掩過了。別人怎樣想我

不知道,我還是把你當作長輩尊敬的。”說至此處,陡地喝道:“洞冥子,按你應得之罪,

你是死有余辜。如今我給你一個最后的机會,你把洞真師叔放開,我讓你走。只要你今后洗

心革面,重新做人,你雖然被逐出本門,但也可以安度晚年!”

    金逐流道:“這樣的條件,對你來說,實在是好到不能再好的了。禍福無門,唯人自

召,如今就看你了!”

    哪知洞冥子竟然冷笑說道:“哪有這樣便宜的事,要我放人,還要把我逐出門牆!”

    雷震子大怒道,“那你到底想要怎樣?”

    這一問把洞冥子問得啞口無言!不是他答不出來,而是他想要得到的東西,在目前的情

況底下,他自己也知道是屬于非份之想,大家一定不會答應。但他抓住了洞真子作為人質,

也總得有個收場,怎樣收場才好呢?

    正當他感覺騎虎難下,不知如何是好之際,忽听得有人朗聲說道:“讓我替洞冥子回答

你們!”

    眾人把眼望去,只見對面的山坡上出現一個軍官,不是別人,正是御林軍統領海蘭察!

他已經換上軍官服飾,但眾人還是認得出他就是那個害死玉虛子嫌疑最大的“雜工”!

    誰也料想不到海蘭察竟敢公然出現,這剎那間,就像風雨來臨之前的情景:“万木無

聲”。擠滿了人的大草圩,突然一點聲音都听不見了。异樣的靜寂令人呼吸緊張,令人心頭

顫粟!

    不過這异樣的靜寂只是剎那間事,突然,憤怒的吼聲爆發,首先是要為本門長老報仇的

崆峒派弟子,跟著是賓客中的許多俠義道人物,喝罵聲中,紛紛殼出兵刃,跑了去要捉拿這

清廷的御林軍統領。

    海蘭祭哈哈笑道:“要動武么。我勸你們還是稍微冷靜點吧!你們也不想想,倘苦我沒

有收拾你們的把握,我敢一個人站在這儿說話?”

    他站在對面的山坡說話,崆峒派上百弟子的喝罵聲竟是掩蓋不了他一個人說話的聲音。

就在此時,他的一班党羽,混雜在賓客中的邪派人物,也都紛紛亮出兵刃,跳了出來。

    眼看大混戰就要爆發,海蘭察又再笑道:“你們听我把話說完,倘若還是要打,那時再

打不遲!”

    雷震子喝道:“好,大家且慢動手。海蘭察,你有話快說,有屁快放!”聲音送到對面

山坡,震得海蘭察的耳鼓嗡嗡作響。海蘭察也不禁心頭微凜:“這老匹夫的功力看來不在我

上,好在我早有准備,否則只是這老匹夫和金逐流,只怕我就對付不了。”

    海蘭察慢條斯理地說道:“你們若要動武,只怕你們就要全部死光!別以為我是虛聲恫

嚇,老實告訴你們吧,我已經在這草坪上埋下炸藥,只要我一支蛇焰箭射出去,馬上就可以

爆炸!”

    洞真子驀地一省,失聲叫道:“洞冥子,你,你這奸賊,原來你是瞞住我和海蘭察布置

下如此毒辣的陰謀!”原來用洞冥子名義請來的那些妖人,這兩天晚上都不是住在清虛觀

內,他們不許崆峒派的弟子跟著他們,但還是有人看見他們搬著一包包的東西,帶著鐵鋤鐵

鏟之類的工具,在晚上出動,當時只能猜想他們干的定然不是好事,如今方知是埋炸藥。

    洞真子這么一說,等于替海蘭察証實并非謊言,眾人都是不覺又惊又怒,同時也不知應

該如何應付才好了。

    洞冥子哈哈笑道:“不錯,這是海大人和我定下的計划,非到不得已不使用的。誰叫你

們逼得我們無路可走。”

    洞真子道:“炸藥一爆,你也同樣尸骨無存!”

    洞冥子碟碟怪笑,說道:“我一條性命換你一條性命已經并不吃虧,何況還有這許多武

林中頂尖儿的人物陪我一同死掉,那我是更感榮幸無比了!”話雖如此,但他心里可是著實

害怕,若是雙方談不攏的話,海蘭察比他還更心狠手辣,只怕當真就要“一网打盡”!

    海蘭察狂笑過后,又再說道:“不僅草坪埋有炸藥,還有更厲害的法寶在這山上呢!不

信,讓你們瞧瞧!陽繼孟,把法寶亮出來!”

    只見在請虛觀后面的主峰上影綽綽的出現了十几個人,當中指揮的那個人正是邪派中數

一數二的大魔頭陽繼孟。在他指揮之下,片刻之間,架起兩門大炮,炮口對著廣場。海蘭察

哈哈笑道:“你們瞧清楚沒有?草坪上的炸藥縱使不能把你們炸個精光,漏网之魚,也決計

難逃我這兩門大炮的轟擊!”

    草坪上埋的炸藥,在听了洞真子的話之后,雖然大家都已是“宁可信其有,不敢說其

無。”但究竟還是看不見,如今這兩門大炮推了出來,那可是實實在在看得見的事的了。炸

藥只能爆炸一次,大炮則是可以連續轟擊的。在這种雙重布置之下,海蘭察的确是有把握把

在場的人一网打盡!

    雷震子憤怒之极,喝道:“你用這樣陰毒的手段來對付我們,算得什么英雄好漢?有膽

的你和我單打獨斗!”

    海蘭察哈哈笑道:“雷老前輩,這里算你年紀最長,怎么說這樣孩子气的話!我是替朝

廷辦案,你當是江湖上的擂台比武么?你一定要比的話,我可以准你一個人先逃下山去。待

我了結此間之事,咱們再約日期比武。”

    雷震子給他气得七竅生煙,可也做聲不得。

    金逐流喝道:“海蘭察,你到底想要怎么樣,划出道儿來吧!”

    海蘭察笑道:“對啦,要打你們只是白白送死,不如還是接受我的條件好些。上天有好

生之德,我也不忍濫殺無辜。只要你們依得我兩件事情,今日之事,便可善罷!”

    金逐流道:“哪兩件事?”

    海蘭察道:“崆峒派的事我是管定的了,所以第一件事,是要讓洞冥子做崆峒派的掌

門。崆峒派弟子有誰敢說半個不字,我替洞冥子把他殺掉!”

    金逐流冷笑遁:“那你是做崆峒派的太上掌門了!”

    海蘭察哈哈一笑,說道:“這就是我和崆峒派的事情,不必你金大俠費神多管了!”

    金逐流道:“第二件又是什么?”

    海蘭察緩緩說道:“你知道我是替朝廷辦案的,反叛朝廷的欽犯,我們總得押几個回

去,才能交差。”

    金逐流道:“你心目中的欽犯是哪几位?”

    海蘭察道:“按說今日在場的人,不少人都曾有過大逆不道的言行。但我也不想株連太

廣,只要你們交出三個人來,隨我赴京投案,也就勉強可以交差了。”

    金逐流道:“哪三個人?”海蘭察道:“第一個是丹丘生,他替牟家接濟叛賊,造反罪

証确鑿。第二個是牟麗珠,她是父女同謀。她的父親雖然已死,她還是脫不了關系的,第三

個是丹丘生的徒弟孟華,他曾幫過小金川叛賊,傷害朝廷命官,我們也必須緝他歸案。”

    金逐流冷笑道:“只三個人么,我以為還有我呢。”

    海蘭察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個哈哈,說道:“我知道你和冷鐵樵、孟元超等人都是朋友,

不過目前我還不想把你列為欽犯,算作是我賣給你的一點交情。”

    金逐流道:“多謝你的‘開恩’,不過你的這份‘人情’,我金某人可不領受!”

    海蘭察道:“領不領在你,我的道儿已經划出來了,咱們無謂節外生枝。我只是要問一

聲,我划出的道儿,你們究竟接不接受?”

    丹丘生道:“讓我跟孟華跟他‘投案’,我們師徒不能連累大家受害!”

    雷震子道:“不行!怎可相信鷹爪的說話?焉知他不是先騙你們作為人質,回頭再來對

付大家。”

    海蘭察道:“你們想清楚吧,我划出的道儿,已經是格外寬容的了。嘿嘿,難道你們宁

愿玉石俱焚?”

    是委屈求全,還是一同赴難?這實在是個難以立即作出決斷的問題。不錯,俠義道中的

人物,十九都是不怕犧牲。但一想到自己一個人死還不打緊,要許多有為的同道和自己一起

去死,卻是誰也不敢作這決定。

    海蘭察道:“好,我給你們半柱香的時刻,讓你們商議吧?”俠義道誰也沒有作聲,海

蘭察的党羽則紛紛离開草坪,向山坡逃去。只有洞冥子不能逃走,但他既抓著了掌門師兄作

人質,又有海蘭察作為強援,心里也不著慌了。正是:

    何堪覆雨翻云手,又見名山隱殺机。

    ------------------
第五十四回 換日偷天惊妙手 引狼入室拼殘生

    海蘭察這邊的人還有一個不能逃走的是辛七娘,她昨晚給牟麗珠嚇得跳下斷魂崖,受傷

甚重,如今又給丁兆鳴抓了回來,已是气息奄落了。不過她的內功造詣也很不弱,雖然气息

奄奄,尚能苟延殘喘。此時她已經恢复清醒,看見海蘭察的党羽紛紛逃上山坡,想起自己還

是身處險境,情急之下,嘶聲叫道:“海蘭察,你就只顧洞冥子,不顧我么?”

    海蘭察是不滿她對他不夠尊重,才故意疏忽她的。此時听得她情急嘶喊,方始哈哈一

笑,說道:“這是小事一樁,你急什么?諒他們也不敢殺害你的,好吧,你既然害怕,那就

讓你到我這邊來吧,丁兆鳴,听見沒有,快快把她放開!”

    雷震子怒道:“你說好只有兩個條件,為什么又隨意添加?”

    海蘭察笑道:“放辛七娘,這根本不能算是條件。你應該懂得,如今是你們向我求和,

我方受傷的俘虜,你們當然應該先于釋放,否則還有什么談和可言?”

    他儼然以戰胜者自居,口气咄咄逼人,雷震子气得七竅生煙,正想不顧一切和海蘭察一

拼,忽見牟麗珠向他投了一個眼色,搖了搖頭。

    雷震子雖是姜桂之性,老而彌辣,但畢竟不是魯莽之徒。他注意到牟麗珠的態度,不覺

瞿然一省,想道:“她一早就曾預言,海蘭察必定還會在此處出現。莫非她早已料到會有今

日之事,也早已有了對付的方法了。小不忍則亂大謀,且讓海蘭察暫時得意吧。”于是不再

作聲。

    雷震子不作聲,丁兆鳴可要出聲了,說道:“這妖婦是害死洞妙真人的凶手,我沒權釋

放她。如何處置,只有听崆峒派掌門人的說話。”

    丹丘生被逼釋放害死師父的仇人,心里實是极不愿意。但轉念一想,和几百個人的性命

比較起來,這的确還是“小事一樁”。何況辛七娘已受重傷,放回去,她也未必能夠活下去。

    海蘭察喝道:“半柱香已經燒剩無多了,丹丘生,你究竟放不放人。”

    丹丘生劍眉一豎,咬牙說道:“好,讓這妖婦多活几天吧!放她回去!”

    丁兆鳴滿怀气惱,放開了辛七娘,喝道:“便宜你了,滾吧!”辛七娘折下一枝樹枝,

當作拐杖,一破一拐地走上山坡,走到海蘭察身邊,冷冷說道:“海蘭察,你還算有點良

心。”

    海蘭察道:“今后只要你肯幫我做事,我不會待薄你的。這次累你受傷,我很是過意不

去。這是能治內傷的大內珍藥,你服下去。”辛七娘從他手中接過一粒藥丸,這才消了心頭

之气,淡淡地說了一聲“多謝。”

    日影西斜,已是過午時分,海蘭察陡地喝道:“半柱香就快燒完了,你們商量定妥沒

有?”眾人都沒作聲。

    金逐流道:“你急什么?香燒完了再說。”看樣子似乎已是胸有成竹。

    丹丘生道:“金大俠,他漫天討价,咱們何妨就地還錢。”金逐流道:“你的意思

是……”丹丘生道:“答應他一小半條件,讓我和孟華隨他投案。”

    牟麗珠忽地笑道:“丹丘生,多謝你要代我受罪,不過這盤棋咱們還是穩贏的。你何須

出此下策。”

    丹丘生怔了一征,說道:“我不懂你有什么神机妙算,可以扭轉敗局?”牟麗珠笑道:

“不是我有神机妙算,而是有一枚棋子還沒走呢!”

    海蘭察喝道:“香已經燒完了,你們要是還沒答复,我可要不客气啦!”丹丘生惊疑不

定,說道:“牟姑娘,你說的那枚棋……”

    牟麗珠正自心想。”怎的他還沒來?”忽听得海蘭察“咦”了一聲,站在一塊石頭上,

伸長頸子,好像在看什么。牟麗珠抬頭一望,大喜說道:“你看,是誰來了?”

    只見兩個人影從斷魂崖那邊方向,飛快跑來。不過片刻,已是看得清清楚楚。

    來的是兩個穿著清軍軍官服飾的人,丹丘生認得其中一個,正是海蘭察的副手,清廷御

林軍副統領歐陽業。再看清楚,他是被另一個軍官拖著跑的。丹丘生雖不認識這個軍官,但

一看他的輕功好得出奇,已是驀然醒起了,失聲叫道:“是快活張!”

    不錯,是快活張!只見他剝下人皮面具,朗聲說道:“對不住各位,我來遲了!”

    海蘭察怒道:“好呀,你這偷儿竟也膽敢和我搗亂!”

    快活張哈哈笑道:“你說得不錯,我是小偷,而且我是帶了‘贓物’來自行投案的。不

過我這次偷的可不是什么東西,而是你們的御林軍副統領歐陽大人。”

    歐陽業在他挾持之下,狀似木雞,嗒然若喪。

    眾人方始恍然大悟,原來歐陽業的失蹤,是給快活張俘虜了去的,那晚接歐陽業上山的

大石道人心想道:“怪不得當時我只听得歐陽業一聲叫喊,回頭就不見他。我真糊涂,早該

想到是這位天下第一神偷來搗鬼了。”要知快活張不但是人所共知的天下第一神偷,輕功也

是天下第一的。

    海蘭察喝道:“快把歐陽業給我放回來!”

    快活張笑道:“海大人,你要我投案,我也要你們這位歐陽大人投案呢。各位,這位歐

陽大人除了是個官儿之外,還有兩重身份。第一,他是洞冥子的好朋友;第二,他是謀害崆

峒派前任掌門洞妙真人的凶手之一。洞冥子是靠他的穿針搭線,才能向清廷賣身投靠的;也

是靠他的穿針搭線,方才搭上了辛七娘這個妖婦,串通了她,來謀害洞妙真人的。如今我先

要他向崆峒派的新掌門丹丘生投案。嘿,嘿,歐陽大人,我說的是事實吧?”

    歐陽業木然說道:“我已落在你們手中,無話可說,但求你別再折磨我了,一切罪名,

我都承認。”

    快活張道:“不行,我要你老老實實說一句,謀害洞妙真人,是不是你有份干的。”

    歐陽業道:“不錯,是我奉海統領之命,把辛七娘帶上崆峒山,請她幫洞冥子的忙的,

我都己承認了,你讓我早點死吧!”

    海蘭察暗恨歐陽業太不爭气,但卻不能不維護他,當下喝道:“我沒工夫和你這小偷瞎

纏,你不放人,我馬上叫你們都死!”

    快活張道:“真的?你有什么辦法叫我們都死?”

    海蘭察只道他剛才不在場,是以不知,說道:“草坪上埋有炸藥,我這支蛇焰箭一射過

去,馬上爆炸。”

    快活張又再大笑起來,海蘭察怒道:“你笑什么?”

    快活張道:“我笑你在做夢,你以為你的炸藥還會爆炸嗎?”

    海蘭察大吃一惊,雖然他不相信快活張的話,但還是忍不住出聲喝問:“為什么不會爆

炸?”

    快活張笑道:“你有你的王法,我有我的行規。干我們這行的秘密,豈有隨便說給人家

听的?你要知道,可得付出代价,我滿意了才能說給你听。”

    海蘭察面色變青,心想:“這炸藥是我親自監督埋下的,昨天晚上,又是我親身在附近

看守,即使他當真有妙手空空的絕技,諒他也不能偷去。”自我安慰,心情稍為鎮定,喝

道:“胡說八道,你以為我會怕了你的虛聲恫嚇?”

    快活張冷笑道:“這兩句話本來應該由我來說才對。嘿嘿,你又有炸藥,又有大炮,這

難道不是恐嚇我們?我說的事實,反而是恫嚇你了!哼,你不相信?好,那你就試一試吧!”

    海蘭察道:“我不和你說話。如今期限已到,我只要問金大俠和雷老前輩,我划出的道

儿,你們究竟接不接受?”

    雷震子与金逐流交換了一個眼色,便即代表俠義道這邊答道:“你想我們向你屈服,那

是做你媽的春秋大夢!”原來他從金逐流的眼色之中,已經知道快活張的話是可以相信的

了,不過他以八十高齡,武林中輩份最尊的武當長老身份,說這樣的“粗話”,可還是第一

次。小一輩的各派弟子听了,都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海蘭察面色鐵青,喝道:“你們相信這偷儿的鬼話,可莫后悔!炸藥一爆,尸骨無存,

那時后悔就遲了!”

    金逐流笑道:“快活張早已叫你試了,我們也己答复你了。你還一再虛聲恫嚇,不賺太

過羅嗦么?”

    海蘭察大怒喝道:“好,你們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不流淚,那就讓你們看看我

是否虛聲恫嚇吧!”把手一揚,一支蛇焰箭,向他親手埋藏炸藥的地方射去。

    只听得“篷”的一聲,聲音倒是有了,但卻完全不是海蘭察想象中的惊天動地的爆炸之

聲。

    只見一溜溜七彩的焰火飛起,好像是元宵晚上的大放煙花!

    在他射出蛇焰箭之時,站在山坡上他的那群党羽,都是嚇得伏下來的,此時也紛紛站了

起來,睜大眼睛看天空,那情景更像是一大群人在觀賞煙花了。

    快活張哈哈笑道:“丹丘兄,我知道你今天定會當上新掌門,故此特地買了煙花來給你

助興的。海大人,多謝你這雙貴手,替我這小偷儿燃放煙花。”

    原來這兩包炸藥雖然是海蘭察親自監督埋下,但他卻不知道快活張早就在清虛觀中,施

展偷天換日的手段,把他這兩包炸藥換了。快活張用一种崆峒山上特產的望石頭磨成幼粉,

充作火藥,只在上面留下一層薄薄的火藥,并混雜了可以發出七彩焰火的煙花。海蘭察也是

粗心大意了些,在埋下炸藥之前,雖然打開炸藥包看過,卻沒仔細檢查。

    海蘭察气得七竅生煙,喝道:“快活張,你別得意,炸藥不爆炸,我還有大炮對付你

們!”

    快活張冷冷說道:“我勸你還是不要亂放大炮的好!”

    海蘭察獰笑道:“好,你怕了我的大炮么?但如今你要求饒,我也不能饒你們了。陽繼

孟,發炮!”

    哪知卻沒听見陽繼孟的回答。陽繼孟本來是在山頭負責指揮發炮的,此時竟不知溜到哪

里去了。

    海蘭察大怒道:“不必理會這膽小鬼了,褚兆,你替他指揮發炮!”這個褚兆是他從京

師帶來的炮手。

    褚兆訥訥說道:“海大人,這,這……”

    海蘭察怒道:“你怕什么,大不了又給這偷儿做了手腳,頂多打不響罷了。立即發炮!

否則我上去斫你的頭!”

    褚兆不敢多說,心里想道:“不錯,即使真的打不響,也是應由陽繼孟負責,与我無

關。”于是遵命發炮。

    哪知大炮倒是打響了,但炮彈卻沒有打出去。炮彈是在炮筒內爆炸的。只听得“轟隆”

一聲,炮筒炸裂,鐵片紛飛。褚兆登時炸死,其他的人也無一不受傷,海蘭察也給震倒,飛

揚的塵土濺得他滿頭滿面,眼睛都几乎睜不開來。

    快恬張哈哈笑道:“不听老人言,吃虧在眼前!海蘭察,你得意得太早了,這一炮只轟

掉你的孔雀花翎,還算是便宜你呢!”

    原來快活張是剛在半個時辰之前,突然偕同御林軍副統領歐陽業在那架設炮位的密林中

出現,藉口是來察視他們的布置,在檢查大炮之時,偷偷做了手腳,弄坏机件,以致他們得

到這樣一個“害人不成反害己”的結果的。

    歐陽業按照快活張教他的說話,告訴陽繼孟道,那天晚上,他的离奇失蹤,其實是自行

失蹤,為的是另有秘密任務。這個御林軍的同僚,就是海蘭察派給他的幫手。

    歐陽業的職位是僅次于海蘭察的御林軍副統領,陽繼孟當然不敢仔細盤問他是什么秘密

任務,他又不能离開防地去找海蘭察來和歐陽業對質,何況他在确認是真的歐陽業之后,已

是根本不敢怀疑真的歐陽業會說假話了。是以也就當然只能相信歐陽業的解釋了。

    但為什么歐陽業肯這樣乖乖的听快活張的話呢?原來快活張有一种奇特的點穴功夫,被

他點了穴道,体中如有無數虫行蟻咬,酸痛痕痒的感覺就像從骨縫里透出來,身受之慘,胜

于任何一种酷刑。俠活張可以用另一手法,令他所受的這种痛楚暫時消失,但在未曾解穴之

前,仍然會复發的,复發之時,痛楚更甚。這兩天來,歐陽業就是給快活張用這個辦法折磨

得他好几次死去活來,連一丁點反抗的意志都被折磨盡了,只能唯快活張之命是從。

    看見快活張押解歐陽業到場,露出了本來面目,才知道是上了快活張的大當。他亦已料

想得到,這兩門大炮定然給快活張做了手腳了。生怕海蘭察追究,唯有逃之夭夭。

    炮彈在炮筒中爆炸,炸得大炮變成廢鐵,炸得炮手尸骨無存,炸得御林軍的統領海蘭察

翻倒地上,惊惶失措,也炸得各方的英雄好漢心里樂開了花!

    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那“轟隆”一聲剛剛響過,忽地听得洞真子和洞冥子兩

人,同時發出的一聲撕心裂肺的狂叫慘呼!

    原來洞真子在各人相繼作証的這段期間,他已經暗中凝聚真气,沖開了被封的穴道。

    洞冥子也不是不知道師兄有自行解穴之能,但一來他想不到師兄能夠這樣快便把被封的

穴道自行運气沖開;二來他已制住師兄要害,即使他的穴道解開,料他也不敢反抗。是以并

不怎樣加意提防。他哪知道洞真子已經存了必死之心,等待适當時机与他一拼。

    洞真子等待的适當時机終于來到了。大炮炸裂,就在那惊天動地的爆炸聲中,洞真子突

然發難!

    他一個肘捶向后猛撞,洞冥子是緊緊貼在他的背后的,這一捶撞正洞冥子的心窩。

    洞冥子大吼一聲,掌力盡吐。他的掌心是按著洞真子背心大穴的。這一下登時也把洞真

子的五臟六腑全部震傷。兩人同時發出慘歷的呼嚎,在台上跌了下來。洞真子只使出最后一

點气力,把師弟緊緊壓在下面,扼著他的喉嚨。洞冥子拔出劍來,刺進師兄小腹。

    慘變突然發生,近在咫尺的金逐流等人都沒料到。丹丘生連忙跑過去,把洞真子拉起

來,只見洞冥子雙眼翻白,舌頭吐了出來,形狀十分可怖,顯然已是給扼死了。

    丹丘生一腳踢開洞冥子的尸身,立即掏出金創藥替師叔敷上。洞真子斷斷續續地說道:

“丹丘生,我,我對不住你,你,你肯原諒我么?”

    丹丘生道:“師叔,你千万別這樣說,如今我只有更加尊敬你。”

    洞真子臉上綻出一絲笑容,說道:“好,好,你肯原諒我,我可以放心去了。”

    丹丘生叫道:“不,不,你的傷可以治好的,你別胡思亂想。”

    洞真子微笑道:“不,我知道我是不行了。本派最大的仇人是海蘭察,他不但累你受苦

十八年,也是主謀害死你師父的仇人。你別顧我,留點精力報仇吧!”聲音越說越微弱。說

到“報仇”二字,終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丹丘生心傷如割,但一滴眼淚也沒流下來。他強忍悲憤,說道:“師叔,我听你的吩

咐!”把洞真子的尸体放下,立即拔劍,沖上前去。

    混戰早已開始了!海蘭察的党羽為數不少,此時還想糾合各路妖人,作困臂之斗,大聲

叫道:“你們為我出力,我不會忘記你們的好處。要官有官,有錢有錢!”

    但這些妖人,差不多一半以上是陽繼孟替他請來的,不約而同的心里想道:“好漢不吃

眼前虧,識時務者為俊杰。海蘭察如今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連陽繼孟和他那樣深厚的

交情,也都不敢依傍他了。我何苦還為他賣命。”轉眼之間,跑了十之七八,剩下來的只是

海蘭察自己帶來的心腹,以及少數利祿熏心的邪派妖人。

    快活張解開歐陽業的穴道,說道:“總算你還听話,饒你不死,滾吧!”

    混戰已經開始,快活張雖然饒他不死,但他卻怕崆峒派的弟子還是不肯放過他,只好硬

著頭皮逃到海蘭察這邊。

    海蘭察沉聲喝道:“你干的好事!”歐陽業大吃一惊,顫聲說道:“統領明鑒,我,我

是被逼得無可奈何的。”

    海蘭察布下的天羅地网被快活張破坏,不覺都遷怒到歐陽業身上,當下“哼”了一聲,

說道:“在我提拔你做我的副手,貪生怕死,要你何用?”手起掌落,一掌把歐陽業的天靈

蓋打開了天窗!歐陽業真是臨死也沒想到,敵人饒了他,他卻死在自己人手里。

    海蘭察恨极了快活張,喝道:“臭賊,有膽的你莫跑!”身形疾起,向快活張扑去。

    快活張笑道:“你好香么,我看你倒是比糞坑還要臭呢。嘿嘿,你既然知道我是小偷,

卻來找我比武,那不是強人所難么?要是我找你比賽偷東西,你比不比?”他嘻皮笑臉在海

蘭察身邊竄來竄去,海蘭察輕功不如他,哪里抓得他住。

    猛听得一聲大喝:“你要比武,我和你比。有膽的你也莫跑!”雙掌相交,“蓬”的一

聲,震得已經走出百步開外的快活張,耳鼓都嗡嗡作響。

    快活張伸了伸舌頭,笑道:“海蘭察,你找到了好對手了,恕我不陪你玩啦!”

    原來這個和海蘭察硬拼了一掌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武當派的長老雷震子!

    這霎那間,兩人都是不禁心頭一凜。海蘭察暗自想道:“這老匹夫已是八十高齡,想不

到內力還是如此深厚。”雷震子心里嘆了口气:“我到底是年紀老了,要是早三十年,我豈

能容這賊子在我手底過得十招。”

    丹丘生赶了到來,喝道:“海蘭察,十八年前你害我不死,難得你親自送上門來,用不

著我去找你算帳了!”

    海蘭察傲然說道:“很好,你要算帳,那就并肩子上吧!嘿、嘿,你們一位是武當派的

長老,一位是崆峒派的新任掌門,海某縱然死在你們手里,亦足自豪!”他明知雷震子決計

不會和丹丘生聯手斗他,但還是用言語擠兌。用意是要逼使丹丘生必須親口答應和他單打獨

斗。

    丹丘生果然說道:“雷老前輩,這 是敝派的大仇人,我不只是要為自己報仇,還要給

玉虛長老報仇的,請你讓給我吧。”雷震子斗得興致方酣,笑道:“這 約我比武,迄今胜

負未分,你再待一會如何?”

    金逐流笑道:“雷老前輩,你已經贏了一招,怎還說胜負未分,比武可以點到即止,報

仇則須一決死生,比武怎比報仇要緊?你已經贏了一招,也該讓給丹丘生了。”

    雷震子這才哈哈一笑。說道:“對,我真是老糊涂了。你不說,我都忘記我已經贏了一

招了。不過,只是你說,不能算數,你是我的朋友,海蘭察會認為你幫我的。我要海蘭察親

自說,剛才那一招算不算是輸了給我?”

    海蘭察很不服气,但大敵當前,哪有心情和雷震子斗口,只好說道:“老前輩老當益

壯,海某佩服得很。剛才那招是你贏了。”雷震子這才退下,哈哈笑道:“好,他已經認了

輸,我也不為甚是了。丹丘生,讓你來和他算帳吧。”

    海蘭察忽道:“且慢!”

    丹丘生喝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海蘭察道:“咱們可得有話在先,你只是為崆峒派報仇,那么,此事和崆峒派以外的人

是并不相干的了?”

    丹丘生冷笑道:“你是怕我請我武林同道助拳嗎?那你可以放心,報仇大事,我是不會

求助外人的。”

    金逐流道:“按說你是武林公敵,假如不是崆峒派找你報仇,我也不肯放過你的。但既

然崆峒派找上了你,我就決不會動你一根毫發。”

    海蘭察心想,只要金逐流与雷震子袖手旁觀,其他人那不足懼,于是又再問道:“你們

崆峒派有數百弟子如是意欲群毆,還是獨斗!”

    丹丘生怒道:“我決不倚多為胜,但也不能輕易放過了你。要是我死在你的手里,崆峒

派的弟子當然還要找你報仇,但也只是和你單打獨斗!”

    海蘭察道:“這算不算是你以掌門人的身份,對貴派弟子的命

    丹丘生冷笑道:“不錯。你還有什么顧慮么?”

    海蘭察放下了心,哈哈笑道:“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你莫后悔!”要知他雖然沒

有必胜把握,但丹丘生對他作了這個承諾,他卻已有了一線生机。他打著如意算盤,暗自想

道:“十八年前,丹丘生的武功大約是和我在伯仲之間,如今我的大力鷹爪功早已練成,即

使未必殺得了他,諒也不會輸給他了。嘿,嘿,要是我能將他重創。崆峒派中,還有誰人能

是我的敵手?”

    丹丘生喝道:“你當我是像你們一樣,說話不算數么?快來領死!”海蘭察哈哈一笑,

說道:“閻王爺的帖子還未知道是派給誰呢?”笑聲未已,倏地一躍而起,伸開蒲扇般的大

手,已是朝著丹丘生的琵琶骨直抓下來!

    這是拼著兩敗俱傷的打法,也是兩害相權取其輕的打法。要知琵琶骨乃是練武之士最關

緊要的地方,琵琶骨倘被抓碎,多好武功,也要變成殘廢。那時即使海蘭察也受創傷,只要

不是傷著要害,丹丘生已無力阻他逃走了,余下的弟子,海蘭察自是不會放在心上。

    這一瞬間,所有在旁觀戰的人無不繃緊了心弦,手心里擔了一把冷汗。甚至連臨敵經驗

最丰富的武當派長老雷震子也不由得暗暗吃惊:“這 使的好狠辣的招數,要是他剛才這么

逼我硬接,只怕我已是要和他兩敗俱傷了!”

    但也就是在這瞬息之間,形勢立變,海蘭察搶取,來得快极,丹丘生卻比他還快半分。

只見他身軀半轉,側目回睨,三尺青鋒,賽如電掣,不架敵招,反截敵腕。竟然是后發先

至,劍尖下鏟,一下了就划到了敵手脈門。

    雷震子禁不往高聲喝彩,“好一招玄鳥划砂!”

    正所謂善戰者攻敵之所必救,丹丘生以攻對攻,登時把海蘭察的攻勢全都化解。海蘭察

也真不弱,手腕一翻,一招“覆雨翻云”,作勢托向敵肘,雖是虛招,但也可以倏然化實,

倘若丹丘生不加防御,他立即便可施展小擒拿手法扭斷丹丘生的手臂。虛中有實,左手一

托,右手跟著便是一個劈挂掌。用的是和丹丘生同樣的戰術,這一招也是攻敵之所必救!高

手搏斗,當真是死生懸于俄頃,招招險絕!

    丹丘生應招發招,往下一塌腰,授劍訣,領劍鋒,劍走輕靈,圈回來,發出去,一招

“春云乍展”,直奔敵人右肋。几個動作,一气呵成,快得難以形容,卻又看得清楚玲瓏。

場中劍術名家,無不看得高聲喝彩!

    眼看丹丘生唰的一劍,倏然間已是從“春云怎展”變為“白虹貫日”,劍光端的好像化

作了一道銀虹,明晃晃的劍尖直指海蘭察的咽喉,海蘭察万難躲閃。就在這間不容發之際,

海蘭察驀地拍下手掌,迅即雙掌斜飛,竟然迎上前去。眾人方自惊詫:“丹丘生的劍法如此

凌厲,難道他竟敢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不成?”

    心念未已,只見雙方都在向前扑去,但卻沒有碰個正著,而是交叉穿過。不知怎的,丹

丘生那一劍竟是刺了個空,當然海蘭察那一掌也沒沾著他的衣角。

    原來海蘭察雙掌能發不同的掌力,一剛一柔,相互激蕩,生出一种回旋牽引的勁力,就

像兩股急流會合一起,造成的漩渦一樣。倘若換了一個武功稍弱的人,突然碰到這股牽引的

勁力,只怕當真就要像小舟之被卷入漩渦,縱然身子還站得牢,兵刃也要脫手而飛了。丹丘

生和他功力相當,但突然碰上他這奇怪的一招,劍尖也給蕩歪少許。

    雙方兔起鷂落,劍掌爭雄。盡管性命相拼,卻絕非蠻打,轉眼斗了數十招,都是一合即

分,稍沾即退。看在行家眼里,招招動魄,那方稍有不慎,都有血沾塵埃之險。但斗了數十

招,雙方都還沒有正面碰著。但見劍气縱橫,掌影翻飛,在武學造詣較弱的人看來,他們卻

像是在各打各的。

    初時看了几招,大家都以為丹丘生很快就可取胜的,此時卻又不禁暗暗擔心了。許多人

不禁都是想道:“海蘭察身為御林軍統領,果然是有很不尋常的真實功夫。万一丹丘生打不

過他,這……”崆峒派中還有誰人能夠阻攔他呢?眾人可是不敢往下想了。

    劇斗中丹丘生劍法突然一變,頓時銀光匝地,紫電飛空。劍光撩繞中但見四面八方都是

他的影子,滿空飛舞的劍光忽東忽西,忽聚忽散,翩若惊鴻,宛似游龍,再看片刻,場中雖

然只有兩人相斗,給人的感覺卻如千軍追逐,万馬奔騰。丹丘生的一把寶劍也化作了重重劍

影,好像有數十把利劍,從四面八方,向著海蘭察一齊刺來。

    看到此時,眾人方始不再為丹丘生擔心,但由于看得目瞪口呆,倒反而沒有喝彩了。

    雖無彩聲,卻非寂靜。人人屏息以觀的只是在丹丘生和海蘭察展開惡斗的這塊草坪。

    當然不可能所有的人都擠到這塊草坪觀戰,在這里觀戰的只是各派武學名家和一部分崆

峒派中地位較高的弟子。

    更多的崆峒派弟子和另外一部分客人則正在驅逐海蘭察的党羽,以及一些還想助紂為虐

的妖人。

    由于海蘭察的人早已逃了十之七八,余眾無多,有半數崆峒派弟子已是足以對付他們,

何況還有不少俠義道中人物在幫崆峒派呢。故此在草坪觀戰的武學名家誰也沒有放在心上,

此時他們正在看得如醉如痴,對周圍一切,恍似視而不見,听而不聞。

    丹丘生越逼越緊,漸漸只見劍光不見人影。海蘭察雖然還在負隅頑抗,但誰也看得出优

勢已是屬于丹丘生了。

    海蘭察這才暗暗吃惊,后悔對丹丘生的估計不足了。

    原來在這十八年間,海蘭察固然是練成了大力鷹爪功,比起十八年前,本領不知高明多

少;但這十八年丹丘生也沒閑著,他把崆峒派的絕技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練得爐火純青,

而且還精益求精,開拓了更新的境界,即使起開創這路劍法的崆峒派祖師于地下,只怕也是

比不過他。

    十八年前,雙方的本領大致是在伯仲之間;十八年后,雙方雖然也都是各有進境,今非

昔比:但比較之下,卻是丹丘生較胜一籌了。

    斗到三百招之后,海蘭察已是知道自己決計沒有取胜的希望了,唯一的希望只是能夠和

丹丘生拼個兩敗俱傷!但倘若用這險招,一擊不成的話,他自己立即便要喪命,而對方是否

受傷還在未可知之數。

    正當海蘭察躊躇未決要不要用這最后一招殺手之時,丹丘生的劍法卻忽然露出一點破

綻。他正在用到一招“云麾三舞”,這招“云麾三舞”乃是一招三式,分刺敵手上中下三處

要害的,他用了兩個式子,最后刺向敵手下盤要害的一式卻不知怎緩了半分,未能及時刺

出,反而變成了自己門戶大開。

    何以他會露出這個破綻?原來正是在那瞬息之間,他忽然听到了遠處隱隱一聲長嘯。

    此時草坪外俠義道和崆峒派的弟子正在追逐殘敵,追逐者的喊殺聲和敵方受傷者的呼叫

聲,也正是在四面八方傳來,草坪上觀戰的人看得如醉如痴,誰也不去理會這聲長嘯。即使

听見了也不知是誰的聲音。

    但丹丘生一听見遠處傳來的這一嘯聲,卻是不由自己的心頭一震了。因為旁人听不出

來,他卻是一听就能分別的。這是牟麗珠的聲音!

    牟麗珠遇險,還是她有什么緊要的事情在呼喚自己呢?雖然他沒有接受牟麗珠的愛意,

但在他的心坎深處,卻是早已把她當作最親最近的人,把她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更寶貴的。

    他听到了牟麗珠的嘯聲,不自覺的心頭一震,也就不自覺的在這緊要的關頭,忽然露出

一個破綻了。

    本領差不多的高手搏斗,哪容露出些微破綻?假如海蘭察能夠抓著這個机會,立即搶攻

的話,他就最少可以達到兩敗俱傷的愿望。甚至可以避免自己受傷。

    海蘭察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他當然不是看不出這個破綻。但也正因為他是個武學的大行

家,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破綻”。

    丹丘生正占上風,在海蘭察想來,他哪有“無緣無故”忽然如此疏忽之理?既然不是疏

忽,那就只能依理推測,這是丹丘生有意賣個破綻誘他上當的了!

    這霎那間,海蘭察非但不敢進攻,反而退了一步,小心翼翼地提防丹丘生的伏著!

    觀戰的各派名家,包括金逐流和雷震子在內,也都是像海蘭察一樣,看出了這個破綻,

卻以為是丹丘生有意賣的這個破綻。

    看得出這個破綻的名家寥寥無几,更多的是看不出這個破綻的,他們還只道是海蘭察躲

避得快,這才避過了丹丘生這凌厲的一招,不約而同的在心里嘆了口聲“可惜”。

    場中只有一個人看出了是真的破綻的,他是孟華。一來他跟丹丘生學過這路劍法,二來

他在“劍學”的造詣此時已是差不多胜過金逐流了,他知道這招“云麾三舞”,一招三式若

是一气呵成,即使仍然傷不了海蘭察也可穩持先手,沒有理由要故意賣個破綻的。

    不過他雖然看出了是真的破綻,卻不知道師父何以會露出這個破綻的緣故。他是曾經和

海蘭察交過手的。深知海蘭察內力之強,此時由于太過關心師父,不覺暗自猜疑:“莫非師

父已是力不從心,若然真的如此,久戰下去,只怕是要吃虧了。”為了避免師父吃虧,他立

即就跳出來!

    “師父,割雞焉用牛刀?劍法上你已經胜了這 ,讓弟子替你收拾他吧!”孟華說道。

    丹丘生曾与海蘭察有言在先,只要是崆峒派的弟子,就可以為本派報仇,但有一個限

制,只能單打獨斗。是以孟華中途替出師父,并不違反規定。

    丹丘生早已知道孟華得到張丹楓所留的無名劍法,在劍法上已是胜過自己,但還不放心

讓他獨自對付強敵。正自躊躇,眼光一瞥,忽見金逐流正在朝著他望,而且點了點頭。

    丹丘生瞿然一省:“听說華儿此次前往天山,曾有許多奇遇。金大俠如此對我示意,莫

非已是深信華儿定有取胜的把握?”他一來為了成全徒弟揚名立万;二來為了懸挂牟麗珠,

于是說道:“也好,我就讓你代勞吧。海蘭察,你要是連我的徒弟也打不過,你也應該無話

可說了!”

    海蘭察心頭微凜:“我剛才倒是有點糊涂了,怎的沒有想起這個小子?”喝道:“你究

竟算是天山派的弟子,還是崆峒的弟子?”

    孟華說道:“我是天山派的記名弟子,是崆峒派的嫡傳弟子!”“記名”与“嫡傳”的

分別,海蘭察當然是懂得的。

    雷震子喝道:“所有在這里的人,無人不知孟華是丹丘生的徒弟,還能騙你不成!”

    海蘭察暗自思量:“這小子的劍法雖然不錯,卻還不是我的敵手。無論如何,對付他要

比對付丹丘生好得多了。”雖然他也曾想到過自己是給孟華占了先打一場的便宜,但孟華的

身份不過是丹丘生的徒弟,他又怎好意思當著天下英雄面前与孟華計較?

    不過他仍是不愿“太過吃虧”,于是說道:“對不住,剛才我沒在場,尚未确實知道孟

華是丹丘生的徒弟。如今既已知道,我當然同意接受他的挑戰,難道我我還怕他這樣一個毛

頭小伙子不成,不過,我可還有話要說!”

    雷震子的口頭禪又出來了,喝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海蘭察冷冷地說道:“崆峒派弟子有數百之多,一個個和我打下去,那要打到几時方能

罷休?我縱然不怕車輪戰,也總得吃飯睡覺呀!”口說不怕,其實正是害怕。

    孟華在這會場出現以來,曾經一斗大石、大松;二斗天南劍霸龍木公,劍術之精,目所

共睹。但還是誰也不敢相信他有打敗海蘭察的本領。雷震子以公証人的身份,不覺暗自躇

躇,一時間不知如何裁定方始得當。

    雷震子還沒出聲,孟華卻先說話了:“若要殺你,我師父就可以獨力殺你,何須用到什

么車輪戰法?不過你不值得污我師父寶劍,我才替師父代勞而已!”

    海蘭察冷笑道:“要是你殺不了我呢?”

    孟華說道:“師父,請恕弟子自作主張。”

    丹丘生道:“好,你喜歡怎樣,盡管答應他!”

    孟華說道:“要是我沒本領替師父殺你,甚至反而給你殺掉的話,我也唯有自己認命,

絕不要同門為我報仇。”

    海蘭察道:“我与貴派的梁子那又如何?”

    孟華望了望師父,大聲說道:“就此一場而決!”

    海蘭察喜出望外,連忙問道:“丹丘生,你徒弟說的可以代表你的意思嗎?”

    丹丘生從孟華的眼光中看出他有很大的自信,更加放心,便即說道:“我既讓徒弟替

我,當然他說什么就是什么。只要你胜得了他,崆峒派任何人都不會再去找你。”

    此言一出,除了金逐流一人之外,無不大惊。但丹丘生以掌門人的身份許下的諾言,自

是誰也不能更改了。

    海蘭察大喜如狂,雙掌一錯,喝道:“好,那就請高徒來指教吧!”口說“指教”,雙

眼卻是朝天,意殊不屑。

    丹丘生淡淡說道:“華儿,我相信你會替我爭气的,也無須我為你掠陣了。”他急于去

找牟麗珠,說完便走。

    雷震子吃了一惊:說道:“丹丘道兄,你去哪儿?”

    丹丘生邊走邊笑道:“我在這里掠陣,海蘭察心里會害怕。我出去走一轉就回來,這一

轉的時間,料想也足夠華儿收拾他了。”說到“收拾”二字,早已走出人叢,背影也不見了。

    眾人不知丹丘生匆匆而走的緣故,不覺都是甚感詫异,心里想道:“知徒莫若師,難道

他這徒弟當真有胜過海蘭察的本領?”但強如武當派的長老雷震子尚且不過堪堪和海蘭察打

成平手,眾人可是委實不敢相信孟華真的能有這個本領。

    海蘭察几曾受過如此蔑視,何況孟華又是曾經敗過給他的,當下大怒喝道:“好小子,

來吧,看是你收拾我,還是我收拾你?”

    孟華說道:“你和我的師父已經打了半場,我先讓你三招。”海蘭察气得七竅生煙,喝

道:“狂妄小子,你本是我手下敗將,誰要你讓?”

    孟華微笑道:“既不要讓,那就接招!”聲出招發,快如電閃,唰一劍,指到海蘭察前

心。原來他是有意激怒海蘭察的。這一招來得又快又狠,但海蘭察竟似并不放在眼內,冷笑

說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竟然雙手籠在袖中,揮袖抵擋孟華的寶劍。

    以袖拂劍,看似輕敵之极,其實卻是他平生所學的功力所聚,也是他早已胸有成竹的一

招。要知他身經百戰,表面看來似乎給孟華激怒,實則還是冷靜非常。

    只見他的袖子輕飄飄的好像貼著孟華的劍鋒飄晃,孟華的劍鋒卻是伸縮不定,好像碰到

了一股無形的阻力。原來他用的是一個“黏”字訣。

    拳經有云。”舍己從人”,“隨曲就伸”,“不抗不頂”,“勁急則急進”,“勁緩則

緩隨”,如影隨形!緊粘不舍,便是這种“沾黏勁”功夫。那晚他在斷魂崖下和孟華第一次

交手,就曾用過這种功夫克制孟華的快劍,有過一次經驗,如今是用得更為高明了。

    雷震子暗暗吃惊,和金逐流悄悄說道:“丹丘生恐怕是太過托大了。”言下之意,自是

埋怨丹丘生不該讓一個年紀這樣輕的小徒弟替代自己。哪知金逐流卻似絲毫不以為意,面帶

笑容,只是輕輕說了兩個字:“無妨!”

    話猶未了,只听得聲如裂帛,孟華劍光暴漲,海蘭察的袖子被削去一幅,被劍光一絞,

化作片片蝴蝶。

    原來海蘭察固然是因有過一次經驗,重施舊技,更為高明;但孟華也取得一次經驗,御

敵之法,也是大胜從前。不過他能夠一劍削掉海蘭察的衣袖,破了他的“沾黏勁”,劍法高

明還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如今的功力,已是足以与海蘭察旗鼓相當了。

    原來這次他中了辛七娘的酥骨散之毒,又被洞真子關入黑牢,結果遭受危難,反而因禍

得福。在兩天一夜當中,他把這几個月學到手的天竺、波斯、天山三种上乘內功和原有的張

丹楓隔代相傳的玄功要訣融匯貫通,終于達成所愿,不但功力恢复,而且更胜從前。

    另一方面,海蘭察和丹丘生斗了半場,丹丘生那樣變化复雜、招招狠辣的連環奪命劍法

豈是容易對付的?海蘭察雖未至于心力交疲,真力亦已消耗不少。此消彼長,孟華此際,功

力縱然未必能胜他,卻也并不輸于他了。

    海蘭察的“沾黏勁”用來對付功力不如己者,可收事半功倍之效;但用來對付功力与己

相當的人,本身所耗的气力卻是要比對方還大,這也就是他為什么不敢用這种功夫抵敵丹丘

生的緣故。是以在相持片刻之后,終于給孟華一劍削掉他的半條衣袖。

    雷震子這才放下心上一塊石頭,哈哈笑道:“你說人家是米粒之珠,原來你才是井蛙之

見!”

    海蘭察弄巧成拙,老羞成怒,喝道:“誰是井底之蛙,你們等著瞧吧!”此時他雖然已

經知道孟華不比從前,但還是不信他能夠胜過自己,因為他還有极厲害的殺手絕招尚未使出

來。

    雷震子冷笑道:“好,我已經擦亮眼睛了,就等著看你出丑!”他一生好胜,在口舌上

也不肯輸給別人的。但話雖然這樣說了出來,心里可還著實有點惴惴不安,但盼孟華能夠為

他爭气。

    海蘭察無暇与他斗口,說到一個“瞧”字,右掌一拂,便向孟華持劍的手腕直截過來,

左掌捏著一個“大手印”,又向孟華當胸膛按下!這是他獨門的大擒拿手法,加上小天星掌

力,端的凶悍無比。

    孟華不敢大意,立即施展追風劍式,如秋風掃葉,橫掃下壓。他是以天山劍法的精華融

匯了家傳的快刀,出手之快,變化之繁,他的師父丹丘生的連環奪命劍法只怕還不如他。海

蘭察若是蠻干的話,或許可以打傷他,但他的雙掌十九也要給孟華快劍削掉。海蘭察怎敢冒

這樣大的危險,慌忙縮手變招。雷震子歡喜之极,高聲喝彩。

    但海蘭察也真了得,強攻不成,立即采取沉穩的攻勢,腳踏五行八卦方位,進退趨閃,

都有极其嚴謹的法度,每一招也都是攻守兼備,俱見功夫!

    雷震子見海蘭察困獸之斗,依然如此堅韌,不覺又是暗暗擔心。海蘭察顯然已是作消耗

對方气力的持久戰打算,“孟華劍法雖然精妙,但畢竟是個二十歲還未到的小伙子,怎比得

海蘭察數十載寒暑之功?久戰下去,只怕他支持不住!”雷震子心想。

    心念未已,只見孟華滴溜溜一個轉身,劍花錯落,頓時間,但見劍光,不見人影。孟華

出劍之快,快得難以形容,雖然只是他一個人,卻似有身外化身似的,從四面八方同時展開

攻勢。劍光飄瞥,宛如水銀瀉地,花雨繽紛,看得所有的人也都眼花繚亂了!

    雷震子這才又再松了口气,惊奇于孟華的劍法之高,還在他的意料之外。心里想道:

“以己之長攻敵之短,這正是最得當的打法。他用這辦法繼續打下去,說不定是可以速戰速

決了!”

    但在海蘭察的感覺來說,令他最感威脅的還不是孟華的劍法之快,而是他的劍法奇詭之

极,瞬息百變。饒是他見多識廣,也看不出孟華使的是哪家哪派的招數,有時好像是崆峒派

的連環奪命劍法,突然就變成天山派的追風劍式。他學過這兩派的武功,這還不算為奇,最

奇的是在他的劍法之中,還好像有少林、武當、峨嵋……諸大劍派的“家數”在內,但每一

招又都似是而非。

    原來孟華此時正在施展張丹楓所傳“無名劍法”對付強敵。無名劍法本來就是沒有一定

的招式的,它是融匯各家之長,臨時應變,采集眾長,隨意揮出,便成新招的。無名劍法与

天山劍法同出一源,本有相通之處。孟華新近得唐經天指點天山劍法的奧義,此時融合在無

名劍法之中,相得益彰。而孟家的家傳快刀,也化在劍法之中,又令得他的快劍不但比天山

派的“追風劍式”更快,而且更加難以捉摸。單以劍法而論,只怕起張丹楓于地下,也未必

能夠胜得過他了!

    海蘭察用沉穩的打法,片刻間和他斗了數十招。雖然勉強還可抵敵,但在這數十招之

中,孟華的每一招几乎都是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他不禁越打越是吃惊,只怕再打下

去,難免要給對方弄得心力交疲。

    “看來我留作最后一招的殺手是不能不用了!”海蘭察一咬牙根,突然咬破舌尖,噴出

一口鮮血,舌綻春雷,驀地喝道:“好小子,我与你拼了!”

    眾人還道海蘭察是受傷拼命,但金逐流和雷震子卻已看出有點不對了!

    只見海蘭察好像輕飄飄的一掌拍出,絲毫不帶風聲,但孟華卻是面色一變,接連退了三

步。

    雷震子吃了一惊,悄悄問金逐流道:“這鷹爪孫搗的什么鬼?”要知他的年紀雖然比金

逐流大得多,但對正邪各派的武功,見識卻是不及金逐流之博。

    金逐流道:“他咬破舌頭,口噴鮮血,這是西藏密宗的天魔解体大法,所用的掌力,則

好像是他本門的……”話猶未了,海蘭察又已接連輕飄飄的拍出几掌,依然听不見風聲,但

方圓數丈之外,竟然砂飛石走!突然有個人“哎喲”一聲叫了起來,打斷了金逐流的說話。

    雷震子定睛一瞧,好在這個人不是孟華。而是站在場邊觀戰的一個少年人,他是滄州名

武師趙一武的小儿子趙烈。趙一武最疼愛這個小儿子,是以此次帶他隨同赴會,其實他這小

儿子是尚未學成出師的。

    雷震子瞿然一省,叫道:“這 用的七煞掌功夫!”

    金逐流道:“不錯,剛才玉虛子長老就是被這七煞掌的功夫暗算的。靠近場邊的人快

退!”

    原來這七煞掌功夫擅以“陰勁”傷人,能傷奇經八脈。發掌之時,看似毫不著力,其實

卻似暗流洶涌,掌力可以波及五十步之內的距漓。趙烈是少年人愛看熱鬧的心性,站得最近

場邊,忽地感到胸口好像給人打了一拳似的,這就禁不住失聲惊叫了。

    其他站在靠近場邊的人,功力較高,尚未至于像趙烈那樣狼狽,但亦已感覺得到那股暗

流洶涌的壓力了。一听見金逐流說是“七煞掌”功夫,眾人無不大惊,紛紛后退。

    越一武扶小儿子退上石台,又惊又怒,說道:“要是我的儿子有什么三長兩短,我可不

管你們訂下什么規矩,我是一定要替儿子報仇的。”

    金逐流道:“讓我替令郎瞧瞻。”掌心貼著趙烈胸膛揉搓片刻,說道:“趙老前輩不必

擔心,令郎未曾傷著奇經八脈,我已替他推血過宮,不會有事的了。”趙一武這才放下心上

一塊石頭。

    場中劇戰雙方,對周圍發生的事情,都似視而不見,听而不聞。不過海蘭察則是著著搶

攻,孟華的快劍卻逐漸緩慢下來,竟似有點力不從心之感了。

    金碧漪看得手心里捏著一把冷汗,問父親道:“爹爹,這 不是已受傷吐血了么?怎的

卻比剛才還更厲害了?依你看孟大哥能否抵敵得住?”正是:

    替代師尊抗強敵,掌風劍影駭群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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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回 鳳泊鸞飄悲俠侶 龍爭虎斗駭群豪

    金逐流道:“你懂什么,他用的是西藏密宗的天魔解体大法,咬破舌尖,自殘身体,功

力可以陡增一倍。缺點是不能持久,而且過后必將元气大傷。唉,要是你的孟大哥剛才如沒

有把話說得那么滿,諒他是不敢施用這种邪派功夫的。現在胜負可難說了。”

    要知孟華在和海蘭察交手之前,曾經作出“一場而決”的允諾,亦即這是最后的一場決

斗。海蘭察只要能胜這場,就可以從容离去。縱然殺了孟華,也無須顧忌別人再來尋仇邀

斗!金逐流替孟華后悔他把話說得太滿,就是指此而言。否則他施展天魔解体大法之后,元

气大傷,那時,一個不懂武功的小童,只怕也能將他來掉,他如何膽敢使用?

    金碧漪一听父親說話的口气,心頭不禁如墜鉛塊,往下一沉。本來金逐流對孟華是极有

信心的,但如今卻從他的口中說出“胜負難料”四字,顯然這信心已是動搖了!

    不錯,天魔解体大法的缺點是不能持久,但胜負的關鍵卻在于誰能支持得更久一些。崆

峒派的長老玉虛子也經受不起七煞掌的掌力,他能夠抵御這威力极大的陰狠掌力的連續不斷

的沖擊么?金碧漪實在是不敢想下去了。

    不僅金碧漪心里是揣揣不安,所有在場觀戰的俠義道,也都是無一不替孟華擔心了。

    孟華的劍法忽地又是一變,變得和剛才截然不同!

    本來他是以快劍制敵,出招如電,著著搶攻的。如今卻是越來越慢,慢得似乎是力不從

心了。只見他的劍尖如挽重物,慢吞吞的東一指西一划,好像甚為吃力,迂緩不堪。

    但說也奇怪,海蘭察那么猛烈的攻擊,雙掌也是遞不進他的劍光圈內。孟華像是江心的

一塊大石頭,任他風浪沖擊,竟不搖動分毫。

    金逐流打了結的眉頭方始漸漸解開。雷震子悄悄問他道:“孟華使的可是天山劍法中的

大須彌劍式么?”這“大須彌劍式”,孟華在對付“天南劍霸”龍木公時曾經用過一次,但

這次卻又似乎并不完全一樣。在雷震子這樣的大行家眼中看來,乃是更“慢”、更“重”、

更“拙”,但也更“巧”了。這并不矛盾,大智本來就是若愚,大巧本來就是若拙的。

    金逐流在回答之前,先嘆口气。

    金碧漪吃了一惊,問道:“爹爹因何嘆气?”心想:“莫非是孟大哥的大須彌劍式使得

尚未到家,爹爹怕他仍然對付不了海蘭察的七煞掌。”

    金逐流嘆气之后,微笑說道:“我是感嘆于長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以前我

以為孟華須得再過十年,方有大成的。如今看來,你的孟大哥不用三年只怕就已經可以胜過

我了。”

    金碧漪大喜道:“那么,你看他的大須彌劍式……”

    金逐流道:“他已得了上乘劍法重、拙、大三子真髓,這套劍式,在他手中又已創了前

人未達的境界,除了功力稍遜之外,恐怕未必會輸給天山派的掌門人唐經天了。”

    金碧漪道:“爹,你還未說他究竟能不能夠抵敵得住七煞掌呢?”孟華劍法大進,她當

然歡喜,不過此時此際,她最急于知道的還是這一點。

    金逐流緩緩說道:“依我看孟華是不會吃虧的,不過……”金碧漪連忙問道:“不過什

么?”金逐流道:“別多問了,你赶快瞧!”

    只見孟華揮劍划圈,大圈圈、小圈圈,一個圈圈套著一個圈圈,斜圈圈,正圈圈,花式

甚多,但划來划去也還總是圈圈,根本看不出是什么招數。把眾人都看得不由呆了。

    海蘭察頭頂冒出熱騰騰的白气,掌力發出,已是帶著呼呼的風聲,攻勢似乎更為強烈了。

    金碧漪看得納悶,實在不懂其中奧妙。想問父親,但見父親和雷震子都是全神貫注目不

暇瞬,時而面有笑容,時而眉頭一皺。金碧漪不敢打扰他們,只能從他們的神色揣度。

    原來金逐流早已看出孟華不會吃虧,但最擔心的是兩敗俱傷。即使海蘭察傷得比他重,

他殺了海蘭察自己也要大病一場的話,那也不值。

    如今已是到了胜負將決的時候,海蘭察顯然已在把所能發揮的精力都“榨”出來,孟華

是否抵受得了免致兩敗俱傷呢?未來到最后的一刻,金逐流都不敢判斷!

    場中不乏武學的大行家,許多人也都看到了這一點。人人手心里都在捏著一把冷汗。

    崆峒派弟子尤其著急,要是孟華殺不掉海蘭察的話,他們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個害死

他們長老的人走了,他們盼望新掌門人,赶快回來,但丹丘生卻還未見回來!

    丹丘生正在尋找牟麗珠的下落,他循聲覓跡,到了崆峒山最險的所在一一斷魂崖。

    從崖上高處望下去,隱約可見三條人影,其中一個好像是辛七娘。

    丹丘生怔了一征:“奇怪,這妖婦受了重傷,怎的還跑得這樣快?”凝神望去,這才看

出,原來辛七娘是被那兩個人抬著跑的。那兩個人輕功很是不弱,轉眼之間,人影摸糊,變

成彈丸似的黑點,再一眨眼,連黑點也消失了。

    辛七娘是下手毒死他師父的仇人,如今和她同謀的洞冥子已經斃命,幕后主謀的海蘭察

在孟華劍下料想也逃不脫,剩下來的就只有這個妖婦了。

    他本來要抓著辛七娘的,但此際卻有另一件更緊要的事情,阻止他去追赶這個妖婦。

    他听見金刃迎風之聲,山腰處有人正在 殺。

    雖然還看不見這兩個人,但最少他已經知道其中一個是誰了,從那金刃劈風之聲,他听

得出是牟家劍法,使這劍法的人。不用說當然是牟麗珠了。丹丘生一聲長嘯,飛快的就跑下

去。

    他這聲長嘯是要讓牟麗珠知道來的是他,好放心對付強敵的,不料效果适得其反。

    和牟麗珠交手的那個人,也正好是丹丘生的另一仇家,曾經被他逐出石林的那個大魔頭

陽繼孟。

    陽繼孟是四十年前邪派第一高手孟神通的再傳弟子,是當今之世,唯一會使修羅陰煞功

的人。雖然他尚未能如他師祖當年之把修羅陰煞功練到第九重的最高境界,但他練到了第八

重了。練到了第八重修羅陰煞功,發出的掌風,已是奇寒刺骨!

    牟麗珠輕功高明,劍法精妙,但卻吃虧在內功的造詣較遜一籌了。

    而要抵御修羅陰煞功,必須有比對方更為深湛的內功。

    牟麗珠正在吃緊,忽然听得丹丘生的嘯聲,不由得又喜又惊。高手比拼,必須保持冷

靜,哪容得心神稍分?她本來正在運功抵御寒气的,這口气一松,不禁机伶伶地打了個冷

顫,劍尖刺歪;刺著了一根橫伸的石筍。

    陽繼孟乘机一把就向她的琵琶骨抓去,牟麗珠無暇思索,只能一個“細胸巧翻云”的身

法向后倒縱,卻忘記了后面乃是懸岩,她已經退到了邊緣了?

    牟麗珠一腳踏空,眼看就要墜下深不可測的幽谷,陡然間只覺身子一輕,手掌已是給丹

丘生牢牢握住。

    救人攻敵,同時施展。丹丘生伸出右手,拉起牟麗珠,劍交左手,一招“排云駛電”,

立即朝著正在扑過來的陽繼孟咽喉疾刺。他這左手劍法勁道不及右手使劍之強,但卻更為奇

詭。倉猝之間,陽繼盂未省起這是左手劍法,本能的向左方一閃,等于是送上去給他劍刺。

只听得“嗤”的一聲,胸衣已是給劍鋒划開一道裂縫。幸而由于丹丘生需要同時用力把牟麗

珠拉起,本來勁道就已較弱的左手劍更加弱了,否則這一劍已是開膛剖腹之災。

    說時遲,那時快,丹丘生已是把牟麗珠拉了起來,輕輕用了一股勁,把她推過一邊。

    在這瞬息之間,三個人都是嚇出了一身冷汗。牟麗珠和陽繼孟都是死里逃生,固不必

說;丹丘生救起牟麗珠之后,這才知道吃惊,要是稍遲片刻,真是不堪想象!

    陽繼孟只道丹丘生還在和海蘭察惡戰的,做夢也想不到他會突然出現。只好硬著頭皮喝

道:“你們并肩子上吧,我豁出了這條性命不要,和你們拼了!”

    丹丘生哼了一聲,說道:“我和你一樣,都是斗了一場的,誰也沒有占誰便宜。只要你

有本領胜得我一招半式,我就放你逃生,決不請人幫手。”

    陽繼孟喝道:“好,這是你自己說的!”大喝聲中,雙掌齊發,一照面就使出了第八重

的修羅陰煞功。

    丹丘生喝道:“來得好!”說到一個“好”字,已是刺出了六六三十六劍,出招之快,

真個是快如閃電!

    過去他們曾經兩度交手,雖然兩次都是陽繼孟敗在丹丘生手下,但丹丘生對他的修羅陰

煞功也是頗有顧忌的。這次卻大不相同了。

    原來修羅陰煞功和七煞掌的功夫一樣,都是頗為耗損內力的。陽繼孟剛才要憑修羅陰煞

功來活擒牟麗珠,然未使到第八重的功力,內力亦已消耗不少了。丹丘生雖然也是曾經和海

蘭察劇斗一場的,不過由于海蘭察尚未使出七煞掌來對付他的,他的內力倒是要比陽繼孟消

耗得較少。

    另一方面,他們上次交手,距今已有三年。三年當中,丹丘生勤練內功,陽繼孟雖然也

有進境,卻是遠不及他。

    有這兩個原因,此消彼長,丹丘生應付陽繼孟的修羅陰煞功,當然就要比從前容易得多

了。

    未滿百招,陽繼孟已是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丹丘生唰的一劍,劍气如虹,直

指陽繼孟的琵琶骨。陽繼孟無法招架,只能退后。

    陽繼孟后退一步,丹丘生就踏上一步,唰的又是一招“白虹貫日”,劍尖仍然不离陽繼

孟的琵琶骨。

    陽繼孟嚇得面如死灰,一步步退到了懸崖的邊緣。和牟麗珠剛才的處境,一模一樣。他

自知無力抵抗,雙手垂了下來,嘴唇開闔,似乎想說什么,卻沒有說。

    丹丘生冷笑道:“你也知道害怕了么?你作惡多端……”他在冷笑聲中,劍尖仍然是指

著陽繼孟的琵琶骨的,話未說完,只見陽繼孟一個轉身,自己跳下去了。他哪里知道,當丹

丘生罵他“作惡多端”之時,其實卻是有意只廢他的武功,但可饒他性命的。

    丹丘生嘆了一聲。”可惜,可惜!”

    牟麗珠詫道:“這樣一個作惡多端的妖人死了,有什么可惜?”

    丹丘生道:“我不是可惜他,我是可惜修羅陰煞功只怕就要從此失傳。其實武功本身我

認為是并無邪正之分的,只要用得其當,就可扶善鋤惡。無論如何,修羅陰煞功總算得是一

門武林絕學。

    牟麗珠嘆道:“分別了十八年,你還是從前一樣心地慈悲,記得當年你也是不忍殺何洛

的。”

    丹丘生听她一開口就提起十八年前之事,卻是不由得心頭一動了。

    牟麗珠微喟道:“想不到隔別十八年,咱們還能會面,多謝你又一次救了我的性命。”

    丹丘生道:“我更感激你為我辯白冤情。”

    牟麗珠嘆道:“咱們曾經生死与共,大家都莫說客气話了。不過世事的變化。的确是出

人意料之外。丹丘生,你還記得十八年以前,咱們分手的時候,你說過的話么?”

    丹丘生心頭一熱,說道:“是啊,那時我以為我這一生是注定要受冤枉的了……”

    往事歷歷,如在目前,他當然不會忘記分手那一幕的。

    牟麗珠就像現在的模樣,站在他的面前,用含情脈脈的眼光看著他。

    所不同的是,那時她的眼角有晶瑩的淚珠,為著無可奈何的分手而傷感;而現在,她的

目光則是充滿著重逢的喜悅。不,還不僅只是喜悅這樣簡單,他甚至可以從她的目光之中感

覺得到,她是蘊藏著一种對自己期待的心意了。

    其實早在十八年前,他已經知道牟麗珠對他的心意的。

    他知道牟麗珠舍不得和他分手,他又何嘗舍得和她分手呢。

    他記得那時曾對她長嘆說道:“除非、除非這案情有大白于天下的一天,否則咱們是注

定不能同在一起的了。”

    想不到他當初以為永遠不會來到的這“一天”,終于是在今天來到了。如今,面對著牟

麗珠含情脈脈的目光,一時間他倒是不知應該怎樣說下去了。

    牟麗珠仰著粉臉望他,等待他繼續說下去。臉色還是很蒼白,不過蒼白之中卻己有了一

抹微紅。

    丹丘生瞿然一省,說道:“麗珠,你還覺得冷么?第八重修羅陰煞功的奇寒之气可是不

容易抵受的啊!咱們還是先加預防好些,別讓寒毒留在你的体內。”一面說話,一面伸出手

去握著牟麗珠的掌。

    牟麗珠的身体的确還是感覺寒冷,但心里可是熱乎乎的,半晌說道:“我已經好得多

了,你,你還有什么話要說嗎?”她得到丹丘生助她運功以令血脈流通,此時身体也已感覺

暖和了。

    丹丘生低聲說道:“咱們回去慢慢再談,你現在有沒有別的事情?”

    牟麗珠也是瞿然一省,說道:“我真糊涂,几乎忘了。”

    丹丘生連忙問道:“什么事情?”

    牟麗珠道:“你可曾見著那個妖婦?”

    丹丘生知道她所說的“妖婦”當然是指辛七娘無疑,于是把剛才在斷魂崖上的眺望所見

告訴她。

    牟麗珠道:“原來有人幫她逃走,怪不得我遍尋不獲。听你所說的情形,那兩個人可能

是梅山二怪。”梅山二怪是結義兄弟,大哥名叫朱角,二弟名叫鹿洪,他們也都是擅長于使

毒的邪派人物,但和辛七娘相比,則還是有如小巫之見大巫。不過他們的輕功本領,在江湖

上卻頗有名气的。

    丹丘生逍:“你說得不錯,我也猜是梅山二怪。他們把這妖婦抬走,大概是想這妖婦傳

授使毒的本領。”

    牟麗珠道:“我的爹爹是給韓紫煙這賤人毒死的,十八年來,我還未曾找到這個賤人為

爹報仇。辛七娘是這賤人的師姐,所以我想從她的身上找到這賤人的下落。想不到還未曾見

著辛七娘這妖婦,卻先碰上了陽繼孟這個魔頭。要不是你及時赶到,恐怕跌下斷魂崖的就不

是他而是我了。”

    原來陽繼孟臨陣逃脫之后,患得患失。一方面雖然慶幸自己見机得早,避過了大炮爆炸

的殺身之禍;另一方面,卻又有點害怕海蘭察倘若得胜的話,必然會責怪自己。是以當他碰

上牟麗珠的時候,就起了將功贖罪的念頭,想把牟麗珠活擒獻給海蘭察。不料害人不成,反

而害了自己。

    丹丘生道:“我也要找這妖婦,替我師父報仇的,不過他們已經跑得遠了,在這亂山之

中,實是不易尋找,不如先回去吧。好在咱們已經知道是什么人將她帶走,不至于沒有線索

可尋。”

    牟麗珠道:“你有什么緊要的事情必須現在回去?”

    丹丘生道:“我和海蘭察打了半場,這下半場是孟華替我對付強敵呢。”

    牟麗珠吃了一惊,說逗:“你叫你的小徒弟替你對付海蘭察?哎呀,要是他有什么不

測,這可是為了我的緣故連累他了!”

    他們回到那個草坪的時候,正是孟華和海蘭察的決斗到了最后的時刻!

    只見孟華仍然揮劍划著圈圈,大圈圈,小圈圈,斜圈圈,正圈圈。不過圈儿卻是越划越

慢了。

    海蘭察頭頂冒出勢騰騰的白气,攻勢卻是更為猛烈。丹丘生回到草坪的時候,剛好看見

他又吐出一口鮮血。

    牟麗珠吃了一惊,悄悄問丹丘生道:“怎么樣?”

    丹丘生心里捏著一把冷汗,不敢回答。

    原來海蘭察一再使用“天魔解体大法”,已是把全身的精力都“榨”了出來。他是把自

己的生命當作賭注,只求胜這一場。過后他最少要大病一場,甚至可能從此變成廢人。但只

要能夠胜得孟華,他就可以從容离去,正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了。

    對方的打算,丹丘生和金逐流一樣,都是看得出來的。但孟華是否能夠抵御海蘭察這最

后的一擊呢?丹丘生也是和金逐流一樣,實在難以斷言!

    丹丘生目不轉瞬地注視形勢的變化,只見孟華的圈儿不僅越划越慢,而且是越划越小

了。忽然看見孟華接連划了三個歪歪斜斜的圈圈,几乎不成其為圓圈了。

    大須彌劍式本來是以靜制動,以客迎主的,慢不足為病,但圈儿划得歪歪斜斜,卻顯出

孟華的內力逐漸減弱,發揮不了這套上乘劍法的無极生太极,太极生兩儀的妙用了。

    丹丘生不禁心頭一沉,看這情形,再斗下去,只怕難以避免兩敗俱傷!暗暗后悔,自己

剛才估計不足,若是早知海蘭察會使“天魔解体大法”來加強七煞掌力和孟華拼命的話,他

是不該讓孟華答應和對方“一場而決”的。

    但現在后悔已經遲了。他崆峒派掌門人的身份,說了話怎能不算數呢。

    兩敗俱傷是意料中事,假如情況更坏的話,說不定還可能“兩敗俱亡”的!

    要保全孟華的性命,只有一個方法,他以掌門人兼孟華師父的身份,替徒弟認輸。

    不過這場決斗可并不是孟華和海蘭察兩人之間的事情,而且關系崆峒派的榮辱甚至整個

武林俠義道的利害的,俗語說“放虎容易捉虎難”,他擔當得起放走這一俠義道大對頭的責

任么?”

    丹丘生躊躇未決,眼看就要到了最后一刻了,他一咬牙根,心里想道:“無論如何,我

不能讓孟華的這條性命換海蘭察的一條性命。”

    正當他想要不顧一切,跑出去替徒弟認輸的時候,忽听得一聲長嘯,宛若龍吟!這嘯聲

并不猛烈,但卻震得四面山谷都起回聲,綿綿不絕。也震得所有在場的人,耳鼓都在嗡嗡作

響。丹丘生大吃一惊,心里想道:“是誰有這功力,難道是天山派的唐掌門來了?”

    嘯聲中孟華好像陡地精神一振,接連划出三個圈圈,不再是歪歪斜斜的圈儿了。

    海蘭察的攻勢仍然十分猛烈,但喘息卻是越來越重,嘯聲還未過去,眾人已是听得見他

喘若牛鳴。

    丹丘生稍稍放了一點心,心想。”還可以多看一會儿。”把伸出去的腳步又縮回去。

    嘯聲未已,只听得那人朗聲吟道:“十年磨劍,五陵結空,把平生涕淚都飄盡……”

    丹丘生心頭大喜:“我怎的沒想到此人!”他還未來得及和來客招呼,金逐流已是站了

起來,哈哈笑道:“繆大俠,原來是你,可惜你來遲了點儿!”

    原來這個長嘯高歌而夾的人,正是孟華弟弟楊炎的義父,也是金逐流和丹丘生的好朋友

繆長風。丹丘生和他分別已有十多年,只知他是歸隱天山,想不到突然來到這里。

    不過孟華卻知道他會來的,他們在天山分手之時,繆長風已經和他提過是要來“湊湊熱

鬧”的了。他倒以為繆長風是因路上有事耽擱,赶不上來“湊熱鬧”,是以突然听見他的嘯

聲,不覺喜出望外。

    也不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還是這嘯聲對他有鼓舞的作用,孟華忽地精神一振,大須彌

劍式又使得中規中矩了。

    繆長風道:“我以為我來得正好呢,怎的你卻說我來遲了呢?”金逐流道:“這是最后

的一場決斗,前半場的好戲你可錯過了啦。”

    繆長風笑道:“看戲要看壓軸戲,能夠看到這樣精彩的壓軸戲,我也不會覺得可惜了!”

    雷震子道:“繆大俠,依你看這場戲將是怎樣收科?”

    繆長風笑道:“雷老前輩,你看戲當然比我看得多,你見過哪出武戲不是殺了大花臉收

科的?”

    金逐流与繆長風相視而笑,雷震子和丹丘生听他這么一說,也都放下了心。

    原來繆長風的嘯聲實是暗中助了孟華一把力的,不過除了金逐流之外,別的人甚至包括

孟華在內,都不知道。

    原來繆長風的那聲長嘯,其實乃是佛門的獅子吼功。据說當年創立這“獅子吼功”的高

僧乃是用來震懾群魔的。這說法雖然有點玄妙,但卻并非全無道理。“獅子吼功”固然不懂

分辨人的善惡,但善惡不同的人,驟聞這一聲斷喝,卻很可能產生不同的感受。

    俗語說:“平生不作虧心事,夜半敲門也不惊。”普通的善人都能有此定力,何況是練

有上乘內功的俠義道人物?

    孟華以張丹楓所傳的內功心法全神對付敵手的七煞掌力,心地一片空明,他听到繆長風

的嘯聲,雖然也難免心神略分,但那只是興奮的情緒而已,并沒受到獅子吼功的干扰。

    海蘭察就不同了,他是正在把最后一點的精力都“榨”出來的,忽聞异嘯,心頭突然一

震,本來已經凝聚的真气都渙散了。

    孟華不知繆長風是在暗助自己,但心里卻在想道:“繆叔叔是第一個傳我重、拙、大三

字訣的人,如今他特地赴來為我打气,我可不能令他失望!”精神一振,劍勢如環,儼似剝

蚕抽絲,綿綿不斷。來得雖然緩慢,卻已把海蘭察的攻勢封在他的劍圈之外。

    忽听得海蘭察一聲大吼,慘厲有如負傷的野獸狂嗥,吼聲中雙臂箕張,躍起一丈多高,

向孟華猛扑!

    旁觀者圍成的圈子,隨著他們惡戰的展開,本來就已不停的向后移動,圈了越擴越大的

了。但當此際,站在前面的人,仍是感覺得到海蘭察那股猛烈的掌風!

    這剎那間,孟華的慢劍突然轉為快劍,一個個的圈圈有如電光疾轉,看得眾人眼花燎

亂。也不知他有沒有刺著海蘭察?還未看得清楚,只見雙方已是倏的由合而分,當的一聲,

一道銀虹橫過空際,孟華的寶劍已是脫手飛出。

    眾人看見孟華的寶劍給海蘭察擊落,無不大惊。連雷震子也不覺“啊呀”一聲,叫了起

來。

    繆長風卻是哈哈笑道:“妙呀,孟世兄,你這一招已是深得重、拙、大的精髓了!”

    眾人還在憂慮海蘭察要對孟華乘胜追擊,但說也奇怪,海蘭察如像僵尸一樣,站在原來

的位置,動也不動。

    只見一點點的鮮血從他的眼眶鼻孔滴下來,跟著張開嘴巴,又噴出兩口鮮血。

    眾人惊疑不定,還道他又在施展天魔解体大法。

    就在眾人惊疑不定之中,終于听到了“咕咚”一聲,海蘭察倒下去了。听到了這“咕

咚”一聲,大家方始松了口气。片刻的异樣靜寂過后,爆發了惊天動地的歡呼!

    歡呼孟華終于能夠以弱胜強,歡呼一個少年英雄壓倒了敵方的第一高手。

    要是丹丘生殺掉了海蘭察,大家雖然高興,恐怕還不會有這熱烈的歡呼的。

    這熱烈的歡呼,還不僅僅是慶祝胜利,更值得慶祝的是俠義道后繼有人,一代胜過一代!

    孟華看著海蘭察在他面前倒了下去,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可是雙腳卻似不听他的使喚,

他想上去迎接正在向他跑過來的師父,竟然走不動了。

    原來海蘭察那最后一擊,乃是畢生功力之所聚。雖然已屬強弩之未,孟華也還是不易抵

擋。雙方拼了這招,海蘭察固然力謁而亡,孟華亦已到了心力交疲的地步。

    孟華脫手飛出的那把寶劍,此時已是由金逐流接了下來。他和繆長風一見分出胜負,立

即不約而同地向孟華奔去,同時到了孟華身邊。“華儿,這次真是多虧了你啦!”金逐流替

他把寶劍納入鞘中,握著他右手。繆長風在另一邊,同時也握著他的左手。

    合兩大頂尖儿的高手之力,助他運功約束体中亂竄的真气,片刻之間,孟華已是能夠气

沉丹田,精神复振了。此時孟華的兩個師父,段仇世和丹丘生亦已來到他的身前了。“華儿

怎么樣了?”丹丘生還是有點揣揣不安地問道。

    金逐流微笑道:“恭喜你收了這樣一位好徒弟。華儿的功力比我的估計還要高些,起初

我本來有點擔心他可能和海蘭察拼個兩敗俱傷的,如今是不用擔心了。”

    丹丘生放下心上一塊石頭,忙向金、繆二人道謝。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當然知道要是

沒有這兩大高手相助孟華恢复精力,孟華縱然不至兩敗俱傷,最少恐怕也得小病一場。

    金逐流笑道:“我其實并沒幫了令徒什么忙,幫忙他最大的是繆大俠,要是沒有他的獅

子吼功,恐怕華儿是要多少受點內傷呢。”

    孟華這才知道繆長風剛才那一聲長嘯的作用,丹丘生也是不由得暗暗叫了一聲慚愧,慚

愧自己的武學所知有限,不識獅子吼功的妙用。師徒三人,重新向繆長風道謝。

    繆長風笑道:“你們有所不知,我幫他的這點小忙,還不足以彌補我的過失呢。”笑得

頗似有几分蒼涼。

    丹丘生怔了一怔,說道:“此話怎說?”繆長風道:“我和他的父親是最好的朋友,我

卻曾經誤會過他,逼他与我交手。”

    丹丘生道:“你是指在小金川的時候,你曾誤會他是清廷的鷹爪吧?”

    繆長風笑道:“不錯。想不到我曾經誤會是鷹爪的人,今天殺了清廷鷹爪的頭子。”

    金逐流哈哈笑道:“原來你是感慨往事。長江后浪推前浪,后起之秀,本來就應該胜過

咱們老一輩的啊!”

    繆長風的确是在感慨往事。十二年前,他也曾像現在的孟華一樣,和當時的御林軍統領

北宮望決戰,結果是斗得兩敗俱傷。要是沒有云紫蘿給他吸出毒血,他當時早已死了。(事

詳拙著:游劍江湖》,云紫蘿救活了他卻犧牲了自己。

    不過他的感慨不盡如此,他想起了肝膽相照的好朋友孟元超,更想起了半生唯一的紅顏

知己云紫蘿。如今對著他們的儿子,不由得又是歡喜,又是感傷。想道:“要是紫蘿地下有

知,知道她的儿子今日一戰,名揚天下,泉下也該瞑目了。”

    繆長風攜著孟華的手,笑道:“仇世兄,丹丘兄,你們兩位調教出這樣一個好徒弟,我

瞧著又是高興,又是妒忌,又是有點擔心呢!”

    段仇世道:“你擔心什么?”

    繆長風笑道:“我擔心的是弟弟比不上哥哥,在你們面前,我可是不能不感到慚愧

了!”要知他是楊炎的義父,是由他和唐經天負責教養楊炎成材的。

    丹丘生笑道:“其實應該擔心的是我,不過我可并不擔憂。要是十年之后,做哥哥的給

弟弟比下去,我才高興呢!對啦,我們還是別說笑了,這次你從天山來,不知唐掌門可有什

么話托你交代?”

    繆長風道:“唐掌門已經把你遭受冤屈的事件案子告訴我了,他很關心你,只盼你的冤

情得到昭雪,別的倒沒有說。”

    丹丘生道:“我這次的事情,得到許多好朋友的幫忙,還得到武林前輩的關心,真是令

我感激不盡。”

    繆長風繼續說道:“對你,我沒有什么特別的事情要說!對你的徒弟,我倒是有些事情

要告訴他。”

    孟華連忙問是什么事情,繆長風想了一想,說道:“還是先回到清虛觀再說吧。”金逐

流料想他是因人多不便說話,于是說道:“對,你的師父新任掌門,有許多事是要料理的,

待這些事料理妥當之后,再說也還不遲。”

    回到清虛觀已是黃昏時分,有半數客人已經告辭,但還是熱鬧得很。觀口筵開百席,慶

祝丹丘生繼任掌門,慶祝這次的大捷。賓客們紛紛來給丹丘生敬酒,鬧了個半夜,把丹丘生

都鬧得几乎有點昏頭昏腦了。

    席散之后,丹丘生方始想起:怎的不見牟麗珠呢?由于客人太過擁擠,牟麗珠剛才究竟

有沒有參加他的慶功宴他也不知道。留下來的客人已經由崆峒派的弟子招呼去安歇了,丹丘

生這才有空暇和繆長風、金逐流等一班好朋再作品茗夜話。

    繆長風道:“華儿,我有個消息要告訴你,羅海已經繼任哈薩克族的酋長,他的女儿羅

曼娜也已經定好佳期即將和他們本族的第一勇士桑達儿成親了。他們希望你能夠去喝這杯喜

酒。”

    孟華問道:“不知佳期是個何時?”

    繆長風道:“听說定在下個月圓之夜,婚禮和刁羊大會同時舉行。”

    孟華說道:“照哈薩兌族習慣,刁羊大會是一年一次的。他們上次的刁羊大會距今未到

半年,怎么又要舉行了。”

    繆長風道:“這次的刁羊大會是特地為了慶祝新‘格老’就任和他的女儿成婚而舉行

的。羅曼娜是哈薩克族的第一美人,桑達儿是第一勇士,所以小伙子們都為籌備他們的婚禮

興高采烈,決定今年增多一次刁羊大會為他們錦上添花。其實對那些小伙子來說,這也是給

他們自己多一個机會的。”

    金碧漪不懂哈薩克族的風俗,問道:“什么叫做刁羊大會,小伙子們為什么這樣熱中開

這個會呢。”

    繆長風笑道:“這是小伙子們一年一度追求他們心愛姑娘的机會,你欲知其詳,可問孟

華。我听得羅海說,上次孟華來到他們那里的時候,正巧他們是在舉行刁羊大會,孟華還曾

經答應過他們,明年的刁羊大會要帶你去一同參加呢。”

    金碧漪面上一紅,嗔道:“繆叔叔,你亂嚼舌頭,我不相信。他們又不知道我,華哥怎

會提起我來?”

    繆長風道:“不信,你問你的華哥。”孟華有點尷尬,但他不慣說謊,只好說道:“那

是他們和我開玩笑逼我答應的,他們說的是要我帶心愛的姑娘一起來。”

    繆長風笑道:“你听,不是我亂嚼舌頭了吧,孟華要和他心愛的姑娘一起去。這位姑娘

還能不是你嗎?”

    金碧漪滿面通紅,說道:“繆叔叔,你為老不尊,專門和我開玩笑,我可不依。”金逐

流為女儿解窘,笑道:“好了好了,這件正經事你說過了,回到原來的正經事吧。”

    繆長風道:“華儿,我這可不是開你玩笑的,一來你是他們的好朋友,二來咱們也需要

哈薩克人的友誼,于公子私,于理于情,你都應該去喝桑達儿和羅曼娜這杯喜酒。”

    孟華說道:“不錯,我是應該去的,不過……”

    繆長風道:“你有什么為難之處?”孟華說道:“時間太短促了,我恐怕不能如期赶到

他們那儿。”

    繆長風道:“他們的佳期定在下月十五,今天才是初八,還有一個月零七天呢。”一個

月零七天的時間,從崆峒山前往回疆,對一般人而言,可能是走不到的,但對身具武功不畏

烈日風霜之苦的人來說,應該是綽有余裕了。

    不過孟華卻是面有難色,說道:“我此次奉命襄助尉遲大俠聯絡回疆各族的經過,似乎

應該回去向冷頭領稟報,我也想見見家父。”原來他是計划明日便即動身,回到柴達木義軍

那里的!按這計划行事,只有一個月零七大的時間,當然是不夠奔走兩地了。

    繆長風笑道:“叫你到回疆去喝喜酒,正是你爹爹的意思。而且義軍的首領冷鐵樵也同

意了。”

    孟華喜道:“原來繆叔叔已經見過家父了?”

    繆長風道:“我是先到柴達木才到這里來的。根据他們所得的情報,清軍可能先入回

疆,用威脅利誘雙管齊下的手段,逼使回疆各族幫清廷‘圍襲’義軍。縱然不要各族出兵,

最少也要他們斷絕義軍的接濟。這叫做釜底抽薪之策,你說毒不毒辣?”

    孟華吃惊道:“這計策果然毒辣,不過回疆十八個部落,已有十五個和義軍訂了盟約。

清軍的如意算盤,未必打得通的!”

    繆長風繼續說道:“回疆各族,以哈薩克族最為驍勇善戰,他們的新酋長羅海也最具抗

清的決心。俗語說蛇無頭不行,要回疆各族齊心抗清,先得有個首領,這個首領人選,自當

以羅海最為适合。”

    孟華說道:“羅海不但在哈薩克族极具威望,在回疆各族,也是很有威望的。除非那些

酋長不想抗清,否則十九會推舉他做盟主的。”

    繆長風道:“義軍計划派一個人去向羅海報訊,這個人并且要留在他那儿幫他策划抗清

的。但卻想不到适當的人選,后來我說起你和羅海有特別的交情,令尊和冷頭領一致同意要

你充當這個肩負重任的義軍使者!”

    “至于令弟的情形,以及你這次在天山的經過,我已盡我所知,替你稟告令尊。你可以

放心,無須再去柴達木了。”

    孟華甚為歡喜,當下一口應承,明天便即動身。

    繆長風道:“好,那你早點歇吧。”正要告辭,段仇世忽道:“繆兄,請你多留一會,

有件事情,我想問你。”

    繆長風道:“請說。”心里已經知道他要問的是什么了。果然他沒猜錯,段仇世問道:

“我有個侄儿,名叫劍青,許久沒得他的音訊,最近才得到消息,听說他去年已投入天山門

下。不知是真是假?”

    繆長風道:“不錯,他是做了天山派長老武成泰的關門弟子。”

    段仇世高興非常,說道:“我這侄儿有點小聰明,只可惜也有點華而不實的毛病。我一

直擔心他誤入歧途,如今他得到名師,可就好了。你在天山時常見到他嗎,不知他的近境怎

樣?”

    繆長風道:“這個,這個……嗯,你問令徒吧,他比我知道得更加清楚。”

    金碧漪悄悄向父親使了個眼色,金逐流心中一動:“莫非繆長風有甚難言之隱?”又料

想女儿定是有事情要和他商量,便道:“時候不早,華儿明天就要動身,咱們還是讓他們師

徒多敘一會吧。”說罷,父女倆便与繆長風一同告辭。

    他們走了之后,段仇世不覺起了疑團,和孟華說道:“劍青在天山行為如何,華儿,你

可不能瞞我!”

    孟華躊躇片刻,終于決定實話實說:“師父,徒儿說了出來,你老人家可莫生气!”

    段仇世道:“我正要你說實話,你但說無妨!”

    孟華從段劍青和冷冰儿第一次進石林找劍譜的事情說起,一直說到他如何在回疆碰上冷

冰儿,段劍青如何拜紅發妖人歐陽沖為師,以及群魔大鬧天山之時,段劍青如何充當內應;

冷冰儿抵達天山的時候,又如何再次險些喪在段劍青之手等等事情說了出來。

    他已經隱瞞好些事情,例如段劍青害他弟弟的事他就沒說。但所說的事情,已經足夠段

仇世气得死去活來了。

    “真想不到這畜生膽敢如此胡作非為,華儿,你為什么不把他一劍宰了,真、真是气死

我也。”

    孟華待他稍稍气過之后,說道:“段大哥本性其實是沒有這樣坏的,只困利欲薰心,走

錯了第一步,以致誤入歧途,越走越遠。但好在他年紀還輕,要是能夠及早回頭,為時未

晚。”

    段仇世片刻間好像老了十年,頹然嘆道:“華儿,你真是心地忠厚。但這畜生已經到了

如此田地,要他回頭,怕是難了。”

    他嘆了一聲,繼續說道:“不過這也應該怪我,我當年棄家出走,從來沒有好好管教過

這個侄儿。后來我看出他有點小聰明,但也看出他為人浮夸,因此也沒好好傳他武功。他可

能就是因為從我這里得不到好處,故而誤交匪人。唉,段家只有他一根苗,他變成這個樣

子,他固然不孝,我也深感愧對祖宗了!”

    原來段仇世因為少年時候的一段傷心恨事,決意終身不娶,段家的香煙,他是只能指望

段劍青延續下去的。丹丘生和孟華都知他的心事,孟華拙于言辭,實是無言可慰師父。

    丹丘生道:“華儿剛才說得不錯,令侄一時誤入歧途,咱們還是應該挽救他的。”

    段仇世的心情稍稍平靜一些,說道:“那畜生做出這等對不住冷姑娘的事,料想他是不

敢回來的了。他沒有別的地方好去,很可能還是躲在回疆。華儿,要是你在回疆碰上了他,

我求你一件事情!”

    孟華惶然說道:“師父言重了,有話盡管吩咐就是,徒儿敢不依從?”

    段仇世緩緩說道:“要是碰上了他,請你看在我的份上,廢掉他的武功,留下他的性

命!”

    孟華吃一惊道,“廢掉他的武功?”

    段仇世道:“華儿,我知你心地善良,但按他的罪行而論,我求你饒他一命,已經是我

的偏私了。”

    “段家的家規本來是不許子弟習武的,他失了武功或許可以比較安份一些,守他這份家

業,做他父親生前所希望的那种‘孝順儿子’!”語气說得甚為沉痛,顯然他對這個侄儿已

經絕望,是以他雖然不同意哥哥的見解,如今也只能希望侄儿如此了。正是:

    原知姑息終非計,只為家聲囑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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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回 了卻恩仇情未盡 難明友敵費疑猜

    孟華走后,段仇世忽道:“丹丘兄,牟姑娘有几句話托我帶給你。”

    丹丘生呆了一呆,失聲叫道:“她,她已經走了?”

    段仇世道:“你不要難過,亡羊補牢,為時未晚。你們此別并非死別生离,但只盼你不

要一錯再錯!”

    丹丘生道:“麗珠,她,她和你說了一些什么?”

    段仇世道:“她請你原諒她不辭而別。”

    丹丘生甚為苦惱,搔頭說道:“為什么她要這樣?”段仇世道:“她要為父親報仇,第

一步就得去追蹤梅山二怪,把落在二怪手中的辛七娘這妖婦抓回來。”

    丹丘生道:“我已經答應了她,幫她報仇的。”

    段仇世道:“她顧慮到你新任掌門,自必有許多事情需要料理。不過,依我看來,真正

的原因恐怕還不在此。”

    丹丘生默不作聲,大口大口地喝酒。

    段仇世道:“我是過來人,我猜是不是她曾經与你提起往日之情,你卻沒有向她明白表

示?”

    丹丘生嘆了口气,低頭說道:“難道她還不明白我的心事?”

    段仇世道:“她等了你十八年,你不肯和她說句明白的話,也難怪她要失望。”

    丹丘生嘆道:“經過了這場風波,或許我的顧慮是不免多了一些。而目過了十八年,我

們也都上了年紀了。”

    段仇世不禁笑了起來,說道:“你不過四十剛剛出頭,牟姑娘四十都還未到,正是壯

年,焉能言老?如今案情又已澄清,更是何須顧慮了!其實,只要你們是真誠相愛,縱有不

識大体的人說些閑言閑語,那又算得什么。”

    丹丘生好像拔開了迷霧,毅然說道:“你說得對,我是決不能辜負她了。我會去找她

的!最多再過几天,我一定要去找她的!”他下了決心,明天就要在本門弟子中,挑選一個

老成持重的人,代理他的掌門職務。

    黑夜很快過去,轉眼就是天明。

    孟華向眾人告辭,他的兩位師父和金逐流父女,繆長風等人送他下山,一直送到斷魂崖

下。

    孟華想起“黯然銷魂,唯別而已。”這兩句話,站在斷魂崖下,眼睛望著金碧漪,不覺

有點依依惜別的情緒。孟華黯然神傷,強顏說道:“金大俠,繆叔叔,二師父,三師父,弟

子不敢有勞遠送,請你們回去吧。”他沒提到金碧漪的名字,眼睛則仍然是望著她。

    繆長風忽地笑道:“你怎么還用金大俠的稱呼?”

    孟華愕了一愕,目光不覺移到金逐流身上。

    金逐流微笑說道:“華儿,我把阿漪付托你了。這次她要隨你遠行,你們還是定了名份

的好!”

    金逐流不但答應他們的婚事,而且還叫女儿和他同行,這真是雙喜齊來,令孟華喜出望

外的好消息!這霎那間,他不覺歡喜得呆了,竟不知說些什么話好。

    繆長風笑道:“傻小子,還不赶快磕頭,改過稱呼?”孟華果然傻乎乎的便即雙膝跪

地,給金逐流磕了個響頭,叫了一聲:“爹爹。”金逐流眉開眼笑,將他扶了起來,說道:

“我總算了結一樁心事了。對啦,你的繆叔叔是大媒,你也應該去多謝他才是。”

    繆長風笑道:“我做的是現成的媒人,你用不著和我客气了。”這才向孟華說明原委。

    “我這次在柴達木見到你的爹爹,把你的行蹤告訴他,你爹就提起你和金姑娘這頭親

事。他已經知道金大俠是已應邀來崆峒派的大會觀禮的。是以他就要我做這個現成的媒人

了。昨晚我和金大俠一說,金大俠果然便即答應。我本該早點告訴你的,但昨晚已經夜深,

你和兩位師父在臨行前夕料想也有許多話要說,所以我就不打扰你們了。留待此際才說,也

好讓你惊喜一番。”

    繆長風說完之后,金逐流笑道:“漪儿,現在還了你的心愿了,你還在我的身旁干嘛?

時候不早,和你的孟大哥一起走吧。”金碧漪滿面通紅,嗔道:“爹爹,你怎的拿女儿來開

玩笑?”其詞若有憾焉,其心則實喜之。原來她昨晚一直纏著父親,要父親准許她和孟華同

往回疆的。

    金逐流笑道:“華儿,我這寶貝女儿自幼給寵坏了,你可得包涵她點儿。漪儿,你孟大

哥是老實人,你可也不能欺負他。”金碧漪噘著小嘴儿道:“爹,你專說我的坏話,你可問

他,我几時欺負過他了?”

    情侶同行,一路上自是有說不盡的旖旋風光,那也不必細表。

    他們走路比一般人快得多,不到二十天工夫,已是開始踏進回疆。

    塞外風光,大异中原。沿途雖有戈壁流沙之險,狂風烈日之災,但也有“海市蜃樓”的

奇景;有“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的草原壯麗風光。可幸孟華是舊地重來,識

途老馬,有他帶領,給金碧漪減少了許多旅途艱苦。

    金碧漪十分喜愛草原風光,踏入回疆之后,他們花了三天的時間,方才走過一個草原。

金碧漪道:“怪不得有人說,不到塞外,不知天地之大。站在這無邊無際的草原上,一個人

的胸襟也好似突然開闊了。”

    孟華說道:“在這里,別處地方看不到的奇景還多著呢,你瞧!”

    金碧漪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發現了山頂一道噴泉,此時正在大風之中噴發。灼熱的

泉水變成一團團蒸气沖上天空,水沫也向四周飛濺,在風中擴散開來,形成了許許多多橙黃

色的、淡紫色的、紫羅蘭色的“花朵”。令人神為之迷,目為之奪。

    金碧漪道:“啊,真美!咱們走近去看。”

    孟華道:“好,我和你比比輕功。”故意稍微放慢腳步,讓金碧漪和他同時到達山頂。

到了近處,噴泉的奇景是越發令人目眩神迷了。金碧漪吸了一口濕潤的空气,在暖風中伸了

個懶腰,說誼:“好像是在春天的江南一樣,啊,真舒服!你猜我想什么?”

    孟華道:“可是想吃飽了睡一大覺?”金碧漪道:“在這溫暖如春的噴泉旁邊,能夠舒

舒服眼睡一大覺自是人生樂事,不過在吃飽睡足之前,我先要做一件事情。”

    孟華猜了几樣,沒有猜著,問道:“那是什么?我猜不著,請你揭開謎底吧。”金碧漪

似乎有點不好意思,說道:“咱們這几天在路上最缺乏的是什么?”

    孟華恍然大悟,說道:“啊,你是想喝水。不過噴泉的水雖然能喝,但一來太熱,二來

又雜有硫磺的气味,卻是不大好喝的。歇會儿我再給你去找清泉吧。”

    他以為這次必定猜得不錯,哪知金碧漪還是搖了搖頭,說道:“水是想喝的,但還不至

于焦渴得非立即找水來飲不可。”

    孟華說道,“你不想喝水,那是想什么呢?”驀然一省,笑起來道:“我知道了,你是

想洗個澡。”

    金碧漪粉臉羞紅,說道:“我有五天沒洗澡了,滿身塵垢,難受得很。這噴泉不知有多

深,不知可不可以跳進去洗一個澡。”

    孟華自測了一下深淺,說道,“憑我的經驗看,這是個漏斗形的噴泉,不算很深,應該

是沒有危險的。不過這噴泉剛剛噴發,如今雖已停止,還是熱得可以煮熟一只雞的。你要洗

澡,須得再等一個時辰,普通的噴泉,一日噴發三次,下一次噴發,大概是在午夜時分。”

    金碧漪道:“好,那么咱們先找東西吃。對,你提起了雞,我倒是想起了烤雞的味道

了。”

    孟華道:“這山上會有雪雞的,我曾經吃過雪雞,味道比家雞還好。我去碰碰運气,說

不定可以抓回兩只雪雞。”

    他的運气很好,不過一會儿,果然就捉了兩只又肥又大的雪雞回來。

    金碧漪喜道:“烤雞比較麻煩,咱們做上湯浸雞吧,你試試我的手藝。”她拔了雞毛,

在噴泉浸了一會,果然都浸熟了。孟華亦已找了清水回來,把煮熟的雞,再用清水洗淨,雖

然還是有點硫磺气味,但飢不擇食,吃起來已是感到胜似珍饈。一只雪雞有四五斤重,還未

吃完一只雪雞,已經飽了。

    孟華說道:“味道不錯吧,我再去碰碰運气,希望多抓几只回來,留作路上食用。這十

多天老是吃干糧,也真是難為你了。”

    金碧漪道:“你別忙著去捉雪雞,我,我要……”臉上微泛紅暈。

    孟華試了試水的溫度,笑道:“不錯,是可以适合洗澡了。那你就舒舒服眼洗個澡吧。

我走開就是。”

    金碧漪道:“但也不要走得太遠,雖然料想在這雪山上沒有人來,但還是小心的好。”

    孟華道:“好,那我就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給你把風。”

    他選擇了一個便于跳望的地方,披襟迎風,縱目騁怀,觀賞雪山草原的景色。除了風聲

之外,就只偶然听到冰塊滾落的聲音。

    “這地方連野獸也難尋找,哪里會有人來?”孟華心里想道。

    哪知心念未已,忽見白皚皚的山坡上,出現兩個黑點,雖然看得還未清楚,但已可斷定

絕對不是野獸,是人!

    不過片刻,黑點由小變大,那兩個人的輪廓都看得清楚了。好像一個是和尚,一個是乞

丐。孟華心頭一凜:“這兩個人的輕功倒是不弱。”他躲在岩石后面,伏地听聲,只听得那

個乞丐說道:“我知道這山上有個噴泉,咱們可以在這里過夜,還可以舒舒服服地洗個澡。”

    那和尚道:“從這里到魯特安旗,還要走几天?”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得又生硬又迂緩,

听口音似乎不是漢人。但孟華听了不覺又是心頭一動:“魯特安旗,這不是哈薩克族前任老

酋長所在之地嗎?”

    那叫化道:“還有四天路程。”那和尚道:“好,既然用不著忙赶路,受了几日風砂之

若,我也很想洗個澡了。”

    孟華听得他們是要去噴泉洗澡的,吃了一惊,心想。”幸虧有我把風。”當下連忙發出

一聲長嘯。他和金碧漪早已說定,這嘯聲是通知她有人來的。

    這樣穿云裂石的嘯聲令得那兩個人大吃一惊,他們不知道是否已給孟華看見,但從這嘯

聲,他們卻已知道碰上了一個內功深湛的高手。

    這兩人也許是不想讓孟華看出他們身有非凡的武功,登時放慢了腳步。那老叫化故意裝

作气喘呈吁吁的模祥,一步步走上山坡。

    這老叫化須眉俱白,看來最少也有六十開外的年紀。山坡上積雪沒脛,孟華雖然怀疑他

是偽裝、但也恐怕他當真滑倒,是過去拉他。

    哪知雙掌一握,孟華想要拉他上來,忽覺一股大力好似千斤墜一般,那個老叫化反而要

把他拖下去。

    幸虧孟華近几個月來進境神速,功力的深厚早已今非昔比,當下也使了千斤墜的功夫,

雙腳似打樁一樣牢牢釘在地上,運气一提,終于還是把那老叫化拉上來了。

    老叫化暗暗吃惊,心里想道:“怪不得天竺兩神僧都盛贊他的武功,最近江湖傳言,据

說御林軍統領海蘭察也是死在他的手上,我還只道傳言未必确實,或許是他的師父丹丘生有

意成全徒弟的聲名的,如今看來,果然是名下無虛,非同小可!”

    原來這老叫化雖然不認識孟華,和他一起的那個和尚卻是認識孟華的。當孟華剛在山坡

上露出身形之際,那和尚早已悄悄告訴他了。

    老叫化心中暗暗吃惊,臉上卻裝作非常高興的模樣,哈哈一笑,說道:“少年人,真好

功夫!你叫什么名字,尊師是哪一位,可以告訴我嗎?”其實,他是明知故問。

    孟華心道:“果然他是試我武功。”類似的事情,他曾碰過多次。天下第一神愉快活張

就曾不止一次捉弄過他。他只道這老叫化也是和快活張一樣,是個游戲風塵的异人,故此絲

毫也沒怀疑,這老叫化剛才的舉動是有害他之心。

    孟華把姓名來歷如實告訴了他,恭恭敬敬地說道:“晚輩多承繆贊,實不敢當。請問老

前輩高姓大名。”

    那老叫化哈哈笑道:“原來你就是這兩年來名播江湖的孟華,孟少俠,我早就听得人家

說過你的名字了,當真是名下無虛。我嘛,我是老了,不中用了。我姓鐘,名字就叫做無

用。名實相副,就是不中用的意思。”

    孟華料想他說的不是真名,但江湖异人,不愿意人家知道他的真名實姓,那也是常有的

事。于是說道:“老前輩說笑了,請問這位大師……”

    和老叫化一起的那個和尚高鼻深目,膚色漆黑,一看就知不是漢人。

    果然那老叫化說道:“這位高僧是從天竺來的大浮法師。”說罷嘰哩咕嚕和那扣尚說了

几句印度話,似乎是替孟華介紹。

    孟華不禁有點覺得奇怪,他剛才親耳听見這天竺和尚會說漢語,為什么老叫化和他說印

度話呢?

    他看了看這個法號大浮的天竺和尚,忽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咦,我是在哪里見過他

的?”

    驀地想了起來,那次天竺那爛陀寺的主持优曇法師和他的師弟奢羅來天山找唐經天切磋

武學,隨行的有僧俗弟子數十人,這個大浮法師正是其中之一。他還記得當時是奢羅的大弟

子大吉在雙華宮外把守,他直闖進去,把大吉摔了一個筋斗,當時有几個人士來要幫大吉截

他,這個大浮法師似乎也曾經接過他的一招的。

    他想了起來,甚為高興,徑自用漢語和大浮法師說道:“法師還記得我么,我們是在天

山見過面的呀!想不到分手不過半年,在這里又見著了。那爛陀寺兩位神僧可好?”

    大浮法師定著眼睛凝視孟華,作出業已想起了他是誰的神气,但卻聳了聳肩,仍然嘰哩

咕嚕地說他的印度話。

    那老叫化道:“他說他認識你,不過他是不懂漢語的,我替你翻譯吧。”

    本來就覺得奇怪的孟華越發莫名其妙了,“他分明懂得漢語,為什么假裝不懂?”

    原來大浮法師起初以為孟華未必還會認得他的,那天他們一大群人跟隨師父大鬧天山,

當時的情形且又十分混亂,他想自己雖然曾經接過孟華一招,但一掠即過,而且他只是許多

弟子中的一個,不比大吉法師那樣是屬于頭面人物,孟華怎會特別注意他呢?

    不料孟華卻還是記得他。

    孟華明知他懂漢語,但他既說不懂,為了禮貌起見,孟華也只好當作他是不懂,不便說

出自己曾經听見他說漢語了。

    大浮法師嘰哩咕嚕的說了几句印度話,老叫化裝模作樣的替他傳譯。

    大浮法師的師父正是天竺兩神僧之一的奢羅法師,他說。”多謝居士關心,他的師伯和

師父已經回到那爛陀寺,一切都好。他還說他的師父曾与他提及昔日在天山与居士切磋武學

之事,叮囑過他,倘若碰上居士,托他代為致意的。”

    大浮法師說得出這樁事情,孟華對他的身份,自是相信不疑了。天竺兩神僧,优曇与奢

羅。优曇精研佛法,戒律深嚴,孟華對他當然极之尊敬。但奢羅嗜武成迷,性情真朴,孟華

和他是不打不相識的,意气方面,卻是更為相投。此時孟華听得大浮法師是奢羅的弟子,喜

其師而及其徒,感覺上也似乎親近許多了。

    由于有了對他師父的好感,孟華不覺暗自想道:“有其師必有其徙,奢羅法師行事怪

僻,但卻是個最不懂作偽的人。這個大浮法師假裝不懂漢語,想必是有他的道理,并非存心

作偽。”

    “佛家講緣法”孟華笑道:“小別不過半年,今日就能碰上,我和法師也算得是有緣法

了。但不知法師既已回到那爛陀寺,何故再又重來,可能見告?”要知孟華雖然并不怀疑大

浮法師會做坏事,但對他在半年之中,匆匆來去,卻也不免有點覺得奇怪。

    那老叫化道:“居士此問,我可以替他回答。他因喜愛中華的奇山异水,風土人情,是

以來作云游。這次他是希望我陪他走更多的地方,廣結善緣。”

    孟華本來想問他們是不是要到哈薩克族的魯特安旗去的,但轉念一想,假如這樣一問,

那就等于是向他們暗示,他已經偷听了他們剛才的說話了。如此一想,便即轉過第二個問

題,這個問題,更是他希望能夠得到答案的。

    “我有個朋友,叫做段劍青,那日從天山下來之時,我曾見到他跟著你們的人一起下

山,不知法師可知道他后來的去向么?”

    大浮法師假裝不懂漢語,其中一個原因,就是避免孟華多所盤問,而孟華這個問題,正

是他不愿意回答的!

    他裝模作樣的听了老叫化的翻譯,又裝模作樣地搔搔光頭,說道:“晤,好像我是曾經

見過這個人,但他并不是跟我們下山的,未到半山,就不知他是何處去了。”

    孟華只是想打听一點有關段劍青的消息,并沒疑心他有可能求這些天竺僧人庇護。這個

大浮法師既是一問三不知,他自也不便再問了。

    就在此時,听得一聲清脆的嘯聲,從噴泉那邊傳過來。這是金碧漪的嘯聲,孟華知道她

已經出浴,于是放心和他們向噴泉走去,果然未到泉邊,便看見金碧漪迎上前來。

    那老叫化和天竺僧人听見金碧漪的嘯聲,卻是不禁又吃一惊。

    金碧漪自小就跟父親練正宗內功,功力雖不及孟華深厚,但卻更純,一听就知是出自名

門正派的上乘內功。

    老叫化和大浮法師俱是心里想道:“怎的一日之間,接連碰著兩個高手。此人雖然不及

孟華,也可算得是武林中一流人物了。”他們只道世間決難再有第二個孟華,此人料想應該

是個上了年紀的武林前輩了。

    哪知他們心念未已,便看見了金碧漪。金碧漪可比孟華還更年輕,而且是個女子。他們

更吃惊了。

    孟華替他們介紹過后,那老叫化問道:“金姑娘,請問天下第一劍客金逐流,金大俠和

姑娘是怎么個稱呼?”

    “正是家父。”金碧漪答道。

    老叫化哈哈笑道:“我的所料果然不差。虎父無犬女,怪不得金姑娘有這樣好的本領。”

    金碧漪道:“鐘老前輩認識家父?”老叫化道:“仰慕已久,可惜尚無緣相見。不過令

祖金世遺、金老前輩,我們是曾經見過一面的。”

    金碧漪沒有再說話,低頭如有所思。

    老叫化聞到雪雞香味,嘖嘖贊道:“好香好香!”

    孟華說道:“這是我們剛在噴泉浸熟的雪雞,滋味倒還不錯。只不知大浮法帥可戒葷

腥?”

    老叫化道:“他是有道高僧,早已破了法執、我執,既無執著,何忌葷腥?”

    孟華說道:“這就最好不過了,否則兩位遠來,我可要慚愧無物奉客呢。”當下把那只

又肥又大的雪雞給老叫化和大浮法師分食。

    老叫化打了個飽嗝,伸了伸懶腰,說道:“又暖又飽,好舒服,好舒服!真是難得有這

噴泉。”

    金碧漪忽道:“听說西藏噴泉最多,鐘老前輩,你是司空見慣了吧?”

    那老叫化好像沒料到她突然有此一問,不覺變了面色,怔了一怔,好半晌方始說道:

“不錯,西藏地方,噴泉很多。但我雖然去過西藏,兩次都是路過。只是路上偶然發現過几

個小噴泉,‘司空見慣’還是說不上的。”

    孟華不禁也是有點覺得奇怪,奇怪金碧漪何以突如其來有此一問,好像早已知道這老叫

化曾經到過西藏,甚至曾經在西藏住過一段很長日子似的?

    孟華是到過西藏的,于是他順著話題談他的見聞:“我只去過西藏一次,卻有幸曾經見

到西藏一個出名的噴泉,名叫‘白鷹泉’,噴射的時候,一團團蒸气沖上天空,形成白色的

好像是兀鷹在擺動著翅膀。比這個噴泉的景象還要壯觀。”

    金碧漪道:“記得你似乎和我說過,那次你就是在白鷹泉碰上兩個清廷鷹爪的,我沒記

錯吧?”孟華說道:“沒錯,這兩個鷹爪,一個是清廷大內總管薩福鼎的得力手下,名叫丁

兆棟,一個是原在小金川的軍官調到西藏來的鄧中艾。”那老叫化道:“我也曾听過鄧中艾

這個名字,听說他是武林有數的點穴高手,曾得連家雙筆點四脈的真傳,在小金川號稱‘五

官之首’。孟少俠說的就是他吧?”

    孟華說道:“不錯,就是此人。”金碧漪忽地問道:“這兩個鷹爪后來是怎么個下場?”

    孟華不覺又是一怔,想道:“我不是早已告訴了漪妹的么,怎的她還要問我?”但想金

碧漪或許是想他說給這老叫化知道,于是說道:“丁兆棟后來是死在西藏一個惡霸場主江布

的家里,是中了千手觀音祈圣因的毒針打進心窩死的;鄧中艾則最后來在天山碰上了我,被

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點了他的傷殘穴。當時有人將他救了去,如今生死如何,我則

不知了。”

    金碧漪笑道:“不論生死如何,總之這兩個鷹爪是沒有好下場!”她說這話的時候,那

老叫化的面色不覺又是微微一變,孟華雖沒留意,金碧漪卻已瞧在眼內。

    老叫化好像不想再提清廷的鷹爪,也沒興趣再講西藏的噴泉。他吃了最后一塊雪雞,抹

了抹嘴,說道:“孟少俠,金姑娘,多謝你們的招待,如今我們吃也吃飽,歇也歇過了,該

向你們告辭了。”

    孟華怔了一怔,說道:“怎么你們就要走了?”正是:

    作賊心虛難掩飾,匆匆來去為何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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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回 衣缽難傳嗟劣子 雪山脫險識奸謀

    老叫化道:“已經打扰了你們許多時候,我們也該識趣了。”孟華說道:“老前輩說笑

了。難得碰上高人,我們正喜有這机會向兩位前輩請益呢。”

    老叫化的臉色陰晴不定,暗自思量:“金逐流的女儿似乎已經知道我的來歷,孟華這小

子要把我留下,恐怕也未必安著好心。”原來他是誤會了孟華所用的“請益”兩字。自忖武

功遠遠不及孟華,不禁心里發慌。赶忙說兩句客气話,匆匆便走。

    孟華待這兩人走了之后,說道:“漪妹,你好像不大喜歡這老叫化?”

    金碧漪道:“你不覺得這老叫化有點奇怪么?”

    孟華說道:“是啊,他本來是扣那天竺和尚說好了要來這噴泉洗澡,并且准備在這里過

一晚,明天才走的。也不知是為了什么,他們突然改變主意。”

    金碧漪道:“謝天謝地,幸虧他們沒有听你的話留下來,否則可要弄臟了這個噴泉了。”

    孟華正容說道:“人不可貌相,游戲風塵的异人,大都不喜歡修飾儀表,咱們還是該尊

敬他的。眼前就有一個例子,天下第一神偷快活張在崆峒山幫了咱們多大的忙,他不是比這

老叫化還更肮臟!”

    金碧漪也正容說道:“這老叫化怎能和咱們的快活張叔叔相比。快活張只是身体肮臟,

心地可不肮臟!”

    孟華怔了一怔,說道:“對啦,我正想問你,你剛才和鐘老前輩說的那些話我也覺得有

點奇怪。漪妹,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他的來歷的?”

    金碧漪道:“孟大哥,你覺得這老叫化子的名字有點古怪吧?”

    孟華說道:“他自稱鐘無用,我想這名字當然是假的了。”金碧漪道:“名字固然是假

的,他的姓也是假的。不過卻是諧音。他姓仲,名叫毋庸。”

    孟華道:“他姓仲?這個姓倒很少見。”金碧漪道:“早兩輩的武林人物,就有一個大

大有名的姓仲的人。”

    孟華瞿然一省,說道:“你說的可是四五十年之前,北丐幫的幫主仲長統么?”

    金碧漪道:“不錯,這老叫化正是仲長統的儿子!”

    孟華說道:“怪不得他說認識你的爺爺。不過他倘若真的是仲長統的儿子,他也應該不

是坏人了吧?”

    金碧漪笑道:“你這話可說得沒道理了。你當人人都是像你一樣、父是英雄儿好漢么?

父是英雄儿好漢的固然很多,但父是英雄儿混蛋,或父是混蛋儿英雄的也不是沒有啊!你想

想,假如這個仲毋庸假如真是好人,為什么你就根本沒听過他的名字?”

    孟華點了點頭,說道:“你的話有理。仲毋庸若是好人,先莫說子承父業,最少他也應

該是丐幫中一個知名人物了。”

    金碧漪道:“不但你不知道,許多比咱們年長的人也不知道仲長統有這個儿子呢。”

    孟華問道:“這是什么緣故?”金碧漪道:“你听過仲長統一個大公無私的故事么?”

    孟華說道:“我的三師父曾和我說過許多武林前輩的故事,但仲幫主這個故事我可沒有

听過,請你告訴我吧。”

    金碧漪道:“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當時的南北兩幫主翼仲牟、仲長統并駕齊名,他們

都是丐幫近百年來罕見的杰出人物。

    翼仲牟并沒娶妻生子,仲長統則有一個儿子,就是這個仲毋庸了。

    “他自恃父親是幫主,一心以為這幫主之位也自必由他繼承,于是自小就以少幫主自

居。別人看在他父親份上,少不免讓他几分,所到之處,也少不免有些趨炎附勢的江湖人物

對他奉承,漸漸養成了他的狂妄自大。

    “但在當時北丐幫的年青一代弟子中,論本領論才能,他都是遠遠不及他的一位師兄,

他父親的二弟子管羽延。

    “仲長統年紀漸老,把幫中的事務讓几個弟子和儿子分擔。仲毋庸接連几次出錯,有一

次仲長統叫他去援救一個被清廷鷹爪追捕的義士,他在路上卻忙于應酬那些奉承他的人,遲

到一天。几乎害了那義士的性命。要不是同門為他求情,他的父親當時就要把他逐出丐幫。

    “管羽延為人厚道,師父只有一個儿子,他不愿意見到師父對這唯一的儿子失望,于是

常常暗中幫仲毋庸的忙,把自己為本幫立下的功勞讓給他。

    “南丐幫幫主翼仲牟的年紀比仲長統還大几歲,這一年他和仲長統商量南北丐幫合并之

事,由于他們都有告老讓賢之意,決定合并之后的新幫主,從年青一代的弟子之內,挑選一

人擔任。

    “這一大事,當然令得丐幫弟子大為興奮,誰人出任合并之一后的新幫主,成為眾所注

目的事情。”

    “仲長統宣布他与翼仲牟商定的人選,大出眾弟子意料之外。他們并非認為管羽延不夠

資格,相反、他們十九是擁護管羽延的,令他們感到意外的是幫主不傳子而傳徒。尤其在他

的儿子近年已立了不少功勞之后,這一決定大家更意料不到。”

    “管羽延倒是有心成全師弟,卻不知道師父已知內情。當下便即提出仲毋庸近年所立的

功勞不少,請師父重新考慮。

    “仲長統這才說了出來,他說知子莫若父,他對仲毋庸所立那些功勞,早已是有怀疑的

了。如今他都已查得明白,是管羽延暗中出力,瞞著他把功勞讓給仲毋庸。

    “他揭發了這件事情之后,按照幫規,把管羽延訓斥一頓,盡管原議并不變更,但管羽

延仍然要給記一次大過。這也是丐幫有史以來,第一個被記大過的幫主(雖然他當時還沒正

式接任幫主)。

    “仲毋庸所受的責罰就更嚴厲了,他被貶為普通弟子,交刑堂香主嚴加管束。”

    孟華笑道:“想象仲毋庸當時的情形,他一定是羞愧難當,恨不得有個地洞鑽進去了。”

    金碧漪道:“要是他真的知道羞恥,那倒好了。只怕他當時還是气惱更多于羞愧呢。”

    孟華說道:“后來怎樣?”金碧漪道:“他被管教一年,仲長統才讓他跟大師兄出去辦

事。其時南北丐幫合并之事已經一切籌備妥當,管羽延亦已定期南下接管南丐幫事務了。”

    孟華道:“他自幼以少幫主自居,如今受了這么大的打擊,恐怕不肯甘心情愿,從頭做

起,帶罪圖功吧?”

    金碧漪道:“你猜得不錯,這次他做了更大的錯事,從此也就自絕于丐幫。”跟著說后

半段的故事。

    “仲長統的大弟子名叫宣羽贊,為人誠實可靠,才能雖然不及師弟管羽延,江湖的閱歷

卻是甚為丰富的。故此仲長統把儿子交給他管束。

    “哪知仲毋庸恥居人下,趁著出差的机會,中途逃走。宣羽贊早就看出他有點不對,有

所提防。他一逃走,宣羽贊便即發覺。

    “宣羽贊追上他勸他回去,仲毋庸非但不听勸告,反而刺傷了師兄。宣羽贊的武功是比

他強得多的,但他卻怎能用強硬的手段對付師父的獨子,只好任由他逃跑。”

    孟華道:“仲長統得知此事,不知如何生气傷心了?”

    金碧漪道:“還有更令他生气傷心的事在后頭呢。”

    “管羽延南下接管南丐幫事務,中途碰上鷹爪偷襲,那几個鷹爪都是清廷大內高手的身

份,本領甚為了得,幸虧有南丐幫同門接應,管羽延這才幸免于難。但他獨力擊斃了三個大

內高手之后,自己也受了不大不小的傷,以致就職總幫主的大典也得延遲數月。”

    “管羽延南下之事,何以會給清廷鷹爪知道,此事只是南北兩丐幫的首腦人物方能知道

的,是誰泄漏出去。”

    孟華說道:“會不會是仲毋庸呢?”

    金碧漪道:“當然是他嫌疑最大了。不過一來并無實据,二來大家看在老幫主的份上,

雖然都是有此怀疑,卻沒有誰說出來。”

    “仲長統一气之下,就要親自出馬,把儿子找回來處死,反而是宣羽贊、管羽延兩大弟

子苦苦將他勸住。管羽延极力替師弟辯解,不惜抬出幫規和師父理論,說是只有嫌疑,查無

實据,就不能處以如此重刑。”

    “仲長統無奈何,只好作了折中的判決,只問儿子刺傷師兄、私自潛逃之罪,親自宣

布,把儿子逐出丐幫。但仍留下遺言,要是以后查出仲毋庸确有向清廷告密、謀害幫主之

罪,就必須把他抓回來處死。”

    “但仲毋庸這一走之后,從此便即不知下落,仲長統在管羽延就任總幫主之后不久就病

死了。他的儿子也沒回來奔喪。”

    孟華說道:“丐幫一直沒人見過他嗎?”

    金碧漪道:“不錯。丐幫弟子一來由于顧念老幫主的恩德,二來也是由于家丑不愿外

揚。是以仲毋庸失蹤之后,從來沒人提及過他。日子一久,莫說外人,丐幫后一輩的弟子也

不知道有這個人了。”

    孟華說道:“那你怎么知道他在西藏?”

    金碧漪道:“我的爺爺曾見過他。那是在仲毋庸被逐出丐幫之后二十年的事情了。”

    “那年我的爺爺云游西藏,有兩個后輩妖人,號稱梅山二怪,擅于使毒,為非作歹,在

中原立足不住,那時恰巧也逃到西藏。這兩個妖人本來不值得我的爺爺出手的,但既然碰

上,爺爺又反正沒事在身,也就打算管一管這件事情了。他打算把梅山二怪捉回去交給有關

的俠義道處置。”

    孟華忽地問道:“這梅山二怪,可是一個名叫朱角,一個名叫鹿洪。”

    金碧漪道:“不錯。原來你是知道他們的嗎?”

    孟華說道:“他們就是把辛七娘這妖婦救走的人。我沒有見過他們,是我的師父告訴我

的。”當下把丹丘生与牟麗珠那日在斷魂岩上所見,轉述給金碧漪知道。“牟女俠正要找尋

這梅山二怪呢!”

    金碧漪繼續講故事的后半段:“爺爺追蹤梅山二怪,追到藏邊一個雪山,還未找著他

們,卻碰上了仲毋庸。原來仲毋庸正是梅山二怪的靠山,他知道爺爺要捉梅山二怪,竟然不

自量力,就和我爺爺動手。”

    孟華笑道:“他這點道行,和令祖動手,那真是以卵擊石了。我倒是有點奇怪,他何以

能活到現在?”

    金碧漪道:“他抵擋我爺爺三招,本來爺爺在三招之內,就可殺他的。但一見他出手的

招數,倒是不忍殺他了。”孟華說道:“敢情令祖在這三招,已經看出他是仲長統的儿子?”

    金碧漪道:“不錯。有關他的事情,外人知者寥寥,但我的爺爺和南北丐幫的翼、仲兩

幫主都是好友,他是知道的。”

    孟華問道:“后來怎樣?”金碧漪道:“爺爺知道他是故友之子,自是不忍傷他。只好

自己繼續找尋梅山二怪。但梅山二怪遁入雪山已是無法找尋。當時這梅山二怪還只是小妖

人,夠不上稱為大魔頭的。爺爺找了三天,找不著他們,也就算了。”

    “這件事情,爺爺除了告訴丐幫幫主管羽延之外,就只告訴我的爹爹。去年我在拉薩見

著爹爹,爹爹給我講西藏比較有名的武林人物,才想起這個仲毋庸的。爹爹不知他是否還活

在人間,也不知他目前是變好了還是變得更坏了,但囑咐我若是碰上了這個人,須得特別留

心。”

    孟華沉吟半晌,說道:“你以為他現在是變好了還是變坏了?”

    金碧漪道:“那還用說,從他种种作為的情形看來,一定是變得更坏了。我還擔心一件

事呢。”

    孟華道:“擔心什么?”

    金碧漪道:“我瞧那個什么大浮法師當你問及段劍青之時,他假裝听不懂漢語,要那老

叫化替他翻譯,當時你沒留意,我卻留意到他的眼神閃爍不定。顯然是作賊心虛,說的假

話。”

    “再說你和羅海的女儿羅曼娜同上天山,即使沒有段劍青告訴他們,他們也會打听到你

和羅海的關系的。為什么只隔半年,你又重履回疆?咱們曾經這樣怀疑那匆匆去來的天竺僧

人,他們也會同樣怀疑你的。”

    孟華瞿然一省,說道:“啊,那你是怀疑他們要赶在咱們的前頭,先到魯特安旗,說不

定會有什么不利于羅海的圖謀了?”

    金碧漪道:“不錯。四十年前,仲毋庸已是曾有嫌疑和清廷鷹爪勾結的了,焉知他如今

不變本加厲?他料想你要到魯特云安旗幫羅海抗擊清兵,他當然要先走一步。”

    孟華說道:“你講得對,防人之心不可無,好,那咱們兼程赶路,追過他們就是。”

    金碧漪道:“從這里到魯特安旗,最快要走几天?”

    孟華道:“他們最快要走四天,咱們走三天盡可到了!漪妹,不是我夸贊你,你的輕功

确實是比從前又邁進一大步了。”

    金碧漪笑道:“多謝你這大行家夸獎,好,那么你可以舒舒服服在溫泉洗一個澡才

走。”此時已是午夜時分,他們准備一早動身,讓對方先走几個時辰,料想也還可以追上他

們。

    洗過了澡,孟華笑道:“這溫泉真像一個醫生,一浸過后,什么樣的疲勞都爽然若失

了。好,漪妹,你好好睡個覺吧,養足精神,明天和他們比比腳力。”

    孟華自己卻不敢放心熟睡,只是閉上眼睛,盤膝靜坐,直到天明。他的內功已練到上乘

境界,在這樣靜坐的狀態中,比起以前,更听得遠了。

    這一晚雖然沒事發生,但在將近天亮的時候,他卻听見了遠處夾在風聲中的腳步聲。由

于那腳步聲是在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孟華可沒有老獵人的丰富經驗,一听就知是人是獸。心

想那叫化昨晚跑得唯恐不快,料必是野獸行走的聲音。

    他喚醒金碧漪,怕她笑自己太過緊張,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她。

    离開噴泉,走了一程,踏進一條喇叭形的山口。忽听得轟隆轟隆之聲,只見磨盤大般的

石頭挾著冰岩雪塊從山頂滾下來,他們腳底的土地都好像在震動了。

    孟華大吃一惊,叫道:“不好,恐怕是碰上了雪崩了。咱們快往高處跑。”

    一塊磨盤大的石頭從高處滾下,碰著冰岩,像滾球受阻一樣飛騰而起,正好向著他們迎

面飛來。孟華喝聲:“去!”霍地一個“鳳點頭”,雙掌一撥,使出一招“斗轉參橫”,掌

力輕輕一帶,把那塊巨石撥轉方向,從他們身旁飛了過去。轟隆一聲,直墜深谷,震得地動

山搖。金碧漪贊道:“孟大哥,使得好個四兩撥千斤的功夫!”

    這塊巨石飛過去后,跟著滾下來的是体積較小的石頭和雪塊,金碧漪施展騰挪閃展的上

乘輕功,作“之”字形地斜竄上去,滾到她身邊的石頭雪塊初時甚多,在她几個起落避開之

后,忽然少了。

    金碧漪喘過口气,說道:“孟大哥,我覺得有點奇怪!”孟華道:“什么奇怪。”金碧

漪道:“我雖然沒見過雪崩,但為什么雪塊、石頭只是朝著咱們這個方向滾下來呢?你瞧,

另外那兩面的山坡,就不似是‘雪崩’情景!”

    孟華定睛一看,果然在距离他們較遠的地方,雖然也有雪塊砂石滾下,卻少量得多,一

看就看得出來,是受到這邊的震動而引起的。

    孟華雖然也沒有碰過“雪崩”的經驗,但料想無論是怎樣波幅輕微的“雪崩”,也不會

只是波及在他們周圍方圓十數丈之內的地方的。而且他們一移轉方向,那些石頭雪塊也跟著

移轉方向,好像追著他們來打,這确是更可疑了!

    孟華瞿然一省,說道:“不錯,這一定是有人在上面和咱們搗鬼!”

    提一口气,孟華一掠數丈,猛地喝道:“仲毋庸、大浮法師,我當你們是朋友,你們卻

加害于我,是何居心?哼,我已瞧見你們啦,有膽的你們莫逃!”

    其實他根本就沒瞧見山上有人,只是試一試嚇嚇對方而已。不知是否由于作賊心虛,孟

華這“攻心”之計,果然奏效,躲在山上一座冰岩后面的人只道當真已是給他發現,怕他輕

功了得,追了上來,于是慌忙逃走。但一面逃走,一面還是不停的把石頭冰塊踢下來。

    孟華定睛看去,隱約看得見那人的模糊背影,果然像是大浮法師。但那老叫化卻還未見。

    好在這只是人為的“雪崩”,雖然是成功了,那震力震幅的強度与范圍還是遠遠不能和

天然的雪崩比的。孟華拉著金碧漪飛快地跑,終于跑到了山上。但雖然如此,這次“微不足

道”的“雪崩”,己是足以令得他們惊心駭目了!

    雪崩過后,大浮法師和那老叫化早已不知去向,當然是找不著了。金碧漪說道:“這兩

個家伙害咱們不成,對咱們倒是有利。”孟華一時未解,說道:“咱們雖然未遭其害,卻也

捉他們不到,有什么好處?”金碧漪笑道:“咱們可以更有把握搶在他們的前頭赶到魯特安

旗了,是么?”

    孟華這才懂得她的意思,說道:“不錯,現在他們是和我們同時起程了。”驀地想起一

事,說道:“不過,啊,咱們還是不可托大……”金碧漪道:“不過什么?”孟華說道:

“不過,咱們剛才所見的似乎只有大浮法師一人,你有沒有看見那老叫化?”

    金碧漪道:“沒有。啊,你是害怕那老叫化先已走了?不過他們二人乃是狼狽相依,未

必就敢拆開來各走各的吧?但既然你有這個顧慮,那么咱們就仍然按照原來的計划,三天內

赶到魯特安旗就是。”

    他們兼程赶路,走過了大雪山,第三天中午之前,果然就赶到了魯特安旗。

    羅海父女和桑達儿看見了他們,比從天上掉下來寶貝還更喜歡。桑達儿和羅曼娜爭著上

來擁抱孟華,說道:“孟大哥,你真是信人,果然來喝我們的喜酒。”羅海說道:“他們的

婚期已經定在明天,你可來得正好。”

    羅曼娜笑道:“咱們別只顧和孟大哥說話。還有一位更難得的貴客呢。”說罷,回過身

來,和金碧漪擁抱,笑道:“好漂亮的一位姐姐,姐姐,你先別說自己的名字,讓我猜猜,

我猜你一定是孟大哥那位心愛的姑娘,金碧漪、金姐姐了,對么?”口里說話,手指蘸了馬

奶酒在几上寫出“碧漪”二字,跟著說道:“姐姐,你的名字我是特地叫孟大哥教我寫的,

寫得沒錯吧?”

    金碧漪羞紅了臉,心里卻是甜絲絲的,微笑道:“沒錯,你很聰明”

    羅曼娜和金碧漪擁抱過后,桑達儿跟著也走到她的面前來了。金碧漪不覺有點恐慌,想

道:“原來哈薩克人的見面禮是喜歡擁抱的,要是他也來和我擁抱,我怎么辦呢?”幸虧桑

達儿好似知道漢人的禮節,并沒和她擁抱,而是走到她的面前,規規矩矩的向她鞠了個躬。

    金碧漪怔了一怔,連忙答禮。桑達儿道:“金姑娘,明天晚上我們有個刁羊大會,請你

和孟大哥賞面參加。”羅曼娜恐怕金碧漪不懂他們的風俗,坦白地告訴她道:“明晚上的刁

羊大會,是為了慶祝我們的婚禮特別舉行的,他以新郎的身份請你參加,那是把你當作最尊

貴的客人呢!”

    金碧漪面上一紅,說道:“喲,這我可不敢當!”

    羅曼娜卻不懂這是客气的說話,連忙說道:“金姐姐,我們是誠心邀請你的,你要是不

來,明天晚上,大家都會玩得不開心了。”

    孟華笑道:“我早已和她說好了,她不但答應和我一起參加,她還說要准備一條皮鞭重

重的鞭打我呢。”

    羅曼娜信以為真,說道:“金姐姐,你可不能這樣。依照我們的習慣,對你心愛的人

儿,你只能把皮鞭輕輕的打在他的身上的。”听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舊友相逢,新知結納,當真是喜上加喜,歡笑滿堂,這晚羅海為他們擺下了接風酒,人

人開怀暢飲,种种熱鬧的情形,不必細表。

    席散之后,桑達儿請孟華到他的帳幕歇息;羅曼娜也邀金碧漪与她同榻而眠。

    桑達儿在天山一個多月,已經學會了几項粗淺武功,興趣很高,這晚過了三更,還不想

睡。不停地向孟華請教。

    羅曼娜与金碧漪同塌而眠,說的卻是女孩儿家私房話。

    羅曼娜毫不忌諱地告訴她:“去年刁羊大會之時,我曾經想把皮鞭打在孟大哥身上的,

幸好沒這樣做。否則可是既對不起你,又對不起桑達儿了。實不相瞞,當孟大哥告訴我他已

經有了心愛的姑娘的時候,我是頗為有點失望的。但后來一想,值得孟大哥心愛的姑娘,一

定是世間罕有的女子,我就替他高興了。金姐姐,今晚見到了你,果然你比我想象的姑娘還

要更好!”

    金碧漪非常喜歡她的純真,笑道:“我們漢人有句話,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西施是我

們古代著名的美女。只要兩情相悅,對方的一切都是美的。又說:易求無价寶,難得有情

郎。只要有一個人真心愛你,你就是最幸福的姑娘了。”

    羅曼娜說道:“不錯,我也覺得我現在是非常幸福的,因為我已經知道桑達儿是天下最

愛我的人了。但說來慚愧,我曾經有過三心二意的。”

    金碧漪笑道:“那時你的皮鞭還未曾打在桑達儿身上,你當然還有權可以選擇,這可不

算三心二意。”

    羅曼娜道:“我不是指孟大哥,我說的是另一個人。”

    金碧漪隨口問:“什么人?”羅曼娜道:“是一個名叫段劍青的漢人。”金碧漪吃惊

道:“這人可是個坏蛋啊!”

    羅曼娜嘆道:“不錯,他是一個我有生以來從未見過這樣坏的坏人。但他最初和我相識

之時,是裝作好人的。幸虧我到底沒上他的當。”當下把經過情形告訴金碧漪,金碧漪以前

亦略有所知,但沒她說得這樣詳細。

    羅曼娜嘆道:“你和孟大哥對我們這么好,段劍青卻這么坏。同一樣的漢人,分別竟然

如此之大!”金碧漪笑道:“普天下不論哪個地方,哪個种族,都是有好人也有坏人的,這

并不稀奇。不過,我相信好人總是要比坏人為多。”

    羅曼娜笑靨如花,說道:“不錯,我也是這樣想。金姐姐,我是好喜歡你啊!”

    她正要訴說仰慕之情,忽見金碧漪坐了起來,把手一揮,隔著輕紗羅帳,發出一股掌

風,把房中點著的兩枝粗如儿臂的牛油燭的燭光熄滅了。

    羅曼娜吃了一惊,正想問她什么原因,金碧漪已在她的耳邊悄悄說道:“噤聲,好像是

有夜行人來了!”

    她把羅曼娜推向里邊,自己睡在外邊,故意裝作熟睡,發出鼾聲。

    只听得屋頂掠過衣襟帶風之聲,她听得出那人跳下來了,正是停在她們這間臥室的門前。

    房門是虛掩的,那人一推就開,听得里面的鼾聲,喜出望外,一閃身就走進來。他知道

羅曼娜不會武功,肆無忌憚的走上前就揭開紗帳。

    說時遲,那時快,金碧漪一個“鯉魚打挺”便跳起來,劍尖刺向他的面上雙睛。這人在

這瞬息之間,還未知道金碧漪是拿著寶劍的,連忙說道:“羅曼娜,別怕,是我。我不會傷

害你的,只要你跟我走!”

    听見了這人的聲音,金碧漪不由得驀地一呆了。

    原來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段劍青!

    金碧漪這一劍本來是要刺瞎他的眼睛的,突然發現了是段劍青,看在孟華份上,不忍刺

瞎他的雙眼,轉鋒戳向他小腹的“愈气穴”。

    此時段劍青亦已發覺不是羅曼娜了,就在劍气沁肌之際,立即一個“細胸巧翻云”的身

法倒縱開去。這一劍只差毫厘,沒刺著他。但金碧漪亦已如影隨形,追上來了。

    “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進來!哼,你這忘恩負義的小賊,我正要找

你!”金碧漪一聲叱 ,劍走輕靈,一招之間,連刺段劍青背心的三處穴道。她不想傷害段

劍青的性命,只要把他生擒。”

    羅曼娜听得是段劍青,這一气可大了,她不顧危險,出聲喝道:“金姊姊,切莫放過這

個小賊!”

    段劍青這才知道是金碧漪,這一惊非同小可,當下連忙施展新近學成的武功,一個轉

身,反手擒拿,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招數之狠,掌力之強,頗出金碧漪意料之外。

    只听得嗤嗤聲響,段劍青的衣襟被刺破几個小孔,后心己是感到冷森森的劍气,但穴道

可還未被刺個正著。說時遲,那時快,他一個轉身,已是溜了出去。

    這几招有如兔起鷂落,不過瞬息間事,段劍青固然是死里逃生,嚇出一身冷汗;金碧漪

也不由得暗暗惊奇:“這小子的武功想不到精進如斯,雖然比不上我,卻也是大胜從前

了!”其實金碧漪剛才要是全力施為的話,段劍青還是難逃一死的,只因她顧住孟華答允段

仇世的諾言,不敢用重手法刺穴,這才給了段劍青逃生的机會。

    金碧漪當然還不肯就這樣放過了他,追出院子,喝道:“哪里走!”一招“玉女投

梭”,劍尖依然不离他的背心大穴。這次可是力透劍尖,不管他是否要受重傷了。

    斜刺里兩條黑影同時竄到,左邊那人快刀如電,一口气向金碧漪劈了六六三十六刀。右

面那人則是在距离七八步之外,便向金碧漪遙發一掌。

    幸虧金碧漪也是新近才跟孟華練成了三招“大須彌劍式”,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倏的

施展出來!雖然不過三招,但已把全身防護得風雨不透,對方三十六刀快刀,全部給她這三

招化解。

    但另外那人的劈空掌力可是非同小可,金碧漪在化解快刀攻勢的同時,胸口突然如受鐵

錘一擊,不由自己的急退三步。

    金碧漪連忙叫道:“孟大哥,快來!”

    段劍青也在叫道:“快進去搶新娘!”

    就在此時,只听得孟華一聲長嘯,叫道:“漪妹,別慌,我來了!”此時,他其實還隔

著几重門戶,但由于用上了“傳音入密”的內功,聲音就似就在那些人的耳邊說話似的!

    段劍青首先逃跑,那兩個蒙面人跟著也逃。

    金碧漪揚聲叫道:“我們沒事,你快去捉賊吧!”她怕段劍青還有党羽,當真來搶新

娘,心想有孟華一人對付他們已是足夠,于是回轉新房陪伴羅曼娜。

    這也是金碧漪經驗不足之過,假如她和孟華聯手去追,段劍青絕計逃跑不了。雖說孟華

肯放過段劍青,她也不會放過他的。如今只由孟華去追,他可又有了逃生的机會了。

    孟華已經听見了段劍青的聲音,循聲覓跡,不過一會,已是越追越近,此時擔任守衛的

哈薩克的武士,亦己有十數個人聞聲赴來。孟華不由得心念一動,想道:“要是我現在將他

擒下,哈薩克人一定不會饒他,我要勸他改過從善,只有另等一個可以和他單獨相對的机會

了。”

    段劍青和那兩個蒙面人是分頭逃走的,孟華心念一轉,拋開段劍青,轉個方向追赶那兩

個蒙面人。

    那兩個蒙面人大概是自忖跑不過孟華,待他追近,突然回身反扑。

    刀光掌影之中,孟華一聲冷笑,喝道:“嚇,好快的刀法,但可惜你還差著點儿!”

    以刀對刀,以掌對掌,不過三招,高下立判!

    使刀那人一口气劈了十八刀,孟華一招七式,三招之內,便向四面八方劈出了二十一

刀,比那人的刀法果然還快半分。最后一招,“三轉法輪”,第三個式子尚未使全,已是把

那人的一口緬刀絞出手去。

    另一個蒙面人吃的虧更大,他和孟華硬對一掌,“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不過,孟

華雖然打傷了他,胸口亦是感到煩悶不舒,不由自己的退了兩步。一招便已試了出來,這人

雖然吃虧較大,但功力卻是委實不可小覷,尚在他那使刀的同伴之上的。

    孟華驀地想起一個人來,正要喝問,草叢中忽地奔出兩匹空騎,那兩個人跨上坐騎,如

飛跑了。看來他們是早有准備,謀定后動的。

    孟華追不上那兩個蒙面人,哈薩克的武士也追不上段劍青。他們告訴孟華,段劍青也是

有一匹空騎跑來接應他的,那衛士隊長是個很有經驗的練馬師,他還告訴孟華一個可疑之

點。正是:

    可恨奸徒心不息,串同鷹爪搶新娘。

    ------------------
第五十八回 格老拒封伸大義 土王被誘入歧途

    “那小子的坐騎看來是匹久經訓練的戰馬,而且短小精悍,和咱們的馬匹大不相同。”

    孟華問道:“那么你的意思是……”

    那個富有練馬經驗的衛士隊長說道:“依我看來,那是一匹川馬,那小子恐怕是來自四

川的清廷官長。”

    孟華得他提醒,想起那兩個蒙面人的坐騎也正是短小精悍的川馬,心中已經明白几分。

    桑達儿气過之后,說道:“前几天我們接到一個消息,听說原來駐守小金川的清兵在調

來回疆,如今發現了這三匹川馬,恐怕就是從小金川來的清軍細作了。咱們倒不可不防。”

    孟華道:“不錯,我也是這樣想。這三個人無關緊要,要防的是韃子大軍開到。”

    桑達儿憤然說道:“哼,我們哈薩克人也不是好欺負的,要是韃子兵當真來打我們,我

們一定和他拼命!”

    發生了這件事情,哈薩克族的新格老羅海自是加強戒備,但為了不向敵人示弱,女儿的

婚禮仍然按照原定計划進行,而且更加鋪張,更加熱鬧,以迎貴客。

    白天的婚禮固然熱鬧,更熱鬧的還是晚上的刁羊大會。

    羅海白天已經派出探子去打探清軍的消息,快馬馳出百里之外,并無發現行軍。黃昏之

前,探子回來稟報,大家更是放心玩樂了。

    孟華雖然參加過一次刁羊大會,但要是和這次的“刁羊大會”比起來,他參加過的那

次,恐怕只能算是“小會”了。規模的大小,實是不可同日而語。

    一年前羅海不過是哈薩克眾多部落中的一個部落“格老”,他所主持的“刁羊大會”不

過是所屬的瓦納族的年輕男女參加。如今他已是哈薩克族的“總格老”,這次為了慶祝他女

儿成婚而特別舉行的“刁羊大會”,各個部落的小伙子和姑娘們都不辭遠道赶來,廣闊的大

草原上只見駿馬穿梭,歌聲四起,天地之間,都好像充滿了喜气,令人好像沉浸在歡樂的海

洋。

    從來沒有參加過刁羊大會的金碧漪,更加感覺新奇,不停地在問孟華。

    羅曼娜走過來道:“你們在說什么,說得這樣起勁?”

    孟華道:“沒什么,她在羡慕你們的年輕姑娘可以無拘無束的對情郎表達愛意呢!”

    羅曼娜笑道:“不用羡慕,待會儿你就可以參加‘姑娘追’的游戲,追你心愛的情郎

了。”

    金碧漪面上一紅道:“你莫听他胡說。”

    只听得嗚嗚鳴三聲號角,刁羊大會開始了。

    三只烤熟的大肥羊挂在樹上,桑達儿百步之外站走,嗖,嗖,嗖連珠箭發,剛好射斷懸

羊的繩子,三只肥羊,應聲而落。普通的刁羊大會用的只是一頭肥丰,這次用上三頭,懸羊

的繩子雖然比較粗,也不過七八歲儿童小指頭般大小。要在百步之外射斷繩子,端的得有

“百步穿楊”的箭法,要同時射落三頭肥羊,那更是難上更難了。桑達儿使出了這手連珠箭

法,小伙子人人為他喝彩。

    “刁羊”游戲之后,跟著就是“姑娘追“的游戲了。這是刁羊大會的兩部分,而后者更

是高潮。孟華按照規矩,快馬加鞭,從金碧漪身旁掠過。笑道:“漪妹,快來追我!”金碧

漪佯嗔啐道:“呸,你臭美啊,要我追你。”

    孟華笑道:“咱們雖然定了親,但那是你父親作主的,我要你親自表示,才能算數!”

    金碧漪羞紅了臉,說道:“好呀,你故意為難我,我非重重鞭你一頓不可!”

    孟華哈哈笑道:“那是求之不得!”快馬飛馳,奔向曠野。他們的坐騎,是桑達儿特別

給他們挑選的駿馬,不多一會,就把其他的人甩在后面了。

    這晚天公作美,玉宇無塵,星河皎洁,月華如練。兩人在草原上風馳電逐,嗅那夜風中

送來的花草芳香,不覺都是心神如醉。孟華在前面跑。跑進一個山坳,揚聲叫道:“這地方

很是不錯,漪妹,你快點來呀!”

    正追逐間,金碧漪忽見一騎快馬,箭也似的迎面奔來。那人的坐騎,比她胯下的駿馬跑

得還快。說時遲,那時快,竟然是筆直的向她沖過來了。

    草原廣闊無邊,按說兩匹坐騎是決不可能撞上的,那人分明是有意來找她的麻煩!

    金碧漪喝道:“你干什么?”那人來得太快,她在急切之間,停不下來。眼看就要碰

上。那人雙臂一伸,金碧漪正在疾馳的駿馬,竟然給他的神力阻住,昂首人立,几乎把金碧

漪摔下馬背。那人的騎術精絕,陡然勒住。張開大口,向金碧漪毗牙一笑。

    金碧漪定睛一看,只見這人面如鍋底,五岳朝天,相貌奇丑。令人一見,就不由得心里

討厭。

    這丑漢身披白狐裘,手提鑲金嵌玉的馬鞭,一身華麗的服飾,顯然不是普通的牧民。金

碧漪起初以為他是來參加“刁羊大會”的哈薩克人,但一想一般純良好客的哈薩克人決不會

欺負自己一個女子的。于是提起皮鞭,對這丑漢怒目而視,喝道:“有路你不走,為什么要

來撞我,你是存心欺負我么?”

    這丑漢哈哈一笑,不答金碧漪的質問,卻反問她道:“你就是那姓金的漢人姑娘吧?”

金碧漪怔了一怔,說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這丑漢嘖嘖贊道:“我的段師弟說你可以比美羅曼娜,起初我還不相信呢,啊,他果然

說得不錯!”

    金碧漪吃了一惊,問道:“你的師弟可是名叫段劍青?”丑漢哈哈笑道:“不錯。如此

說來,你也果然是那位姓金的漢人姑娘了。好,好……”

    金碧漪喝道:“好,你要怎樣?”

    丑漢笑道:“我是車居族王子,像你這樣美若天仙的女子,別的人也配不上你,你嫁給

我做王妃吧!”

    金碧漪大怒,舉起馬鞭,唰的就朝他劈頭打下!

    丑漢非但不躲,反而伸長腦袋,迎接她的皮鞭,笑道:“我沒猜錯,你果然是歡喜我。”

    金碧漪這才驀地醒起“刁羊”的規矩,如何還能讓皮鞭打到這丑漢的身上,幸虧她近來

武功大進,業已練到了收發隨心的境界,皮鞭在丑漢的頭頂打了個圈,倏地收回,再發出

時,長鞭已經換成短劍。

    “我歡喜你的腦袋!”金碧漪喝道。劍勢斜飛,果然朝他腦袋削下。

    這丑漢雖然可惡,不過金碧漪卻還不是真的想要殺他,心想這一劍定然嚇得他滾下馬

鞍。”先跌他個狗吃屎,再拷問他。”

    哪知這丑漢不但神力惊人,本領也委實非同小可。百忙中霍的一個風點頭,舉起馬鞍一

擋,居然把金碧漪的快劍擋住,笑道:“你要我的人容易,要我的腦袋恐怕就不易了!”只

听得咋嚓一聲,火花飛濺,丑漢的馬鞍給金碧漪一劍劈為兩半。丑漢這才知道金碧漪拿的是

把寶劍,劍法的迅捷奇幻,也大大出他的意料之外。這一下他可笑不出來了!

    金碧漪看出了他的本領,下手更不留情,唰唰唰立即又是連環三劍。那丑漢一個“鐙里

藏身”剛好來得及躲開,但覺背上涼颶颼的,金碧漪的劍鋒,几乎是貼著他的背脊橫削過去。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那丑漢突然筆直的身軀倒下,金碧漪方自一怔,心想:“這丑八

怪看來倒非庸手,怎的我還未刺著他,他就嚇得摔倒了?”心念未已,但是丑漢那匹坐騎已

是飛快跑開,丑漢卻并沒有摔倒地上。原來他是雙足勾著馬背,以精妙的騎術,“倒挂調

鞍”的身法,逃避金碧漪續施殺手的。

    那丑漢好像蕩秋千似的,騰身翻上馬背,气呼呼地叫道:“好狠的女娃子,幸虧沒給你

刺著!”不過他雖然不服气,卻也不敢回來和金碧漪再斗了。

    他不敢回來,孟華卻已從前面那個山坳,撥轉馬頭,赶回來了。

    孟華一聲長嘯,揚聲問道:“漪妹,出了什么事情?”丑漢的耳鼓給嘯聲震得嗡嗡作

響,不禁又是一惊。

    金碧漪道:“這丑八怪是段劍青的師兄,快去追他!”但那丑漢的坐騎,卻比桑達儿特

地為他們挑選的駿馬還快,越追距离越拉遠了。

    這晚月色明亮,孟華定睛看去,只見遠處又有兩匹快馬跑來,已經和那丑漢會合了。

    金碧漪道:“他們說些什么,你听得見嗎?”

    孟華道:“隱約听得見一些,但听不懂他們說的話。”

    說話之間,那三騎已是跑出了他們的視線之外。

    金碧漪定了定神,說道:“那丑八怪自稱是車居族的王子,但赶來和他會合的那兩個人

卻似乎是漢人。”

    孟華瞿然一省,說道:“不錯,他們騎的馬也似乎是短小精悍的‘川馬’。”

    金碧漪道:“他們不向回頭路逃,反向前面奔馳,莫非又是去找羅海的麻煩的?”說至

此處,突然抽了孟華一鞭。

    孟華怔了一怔,說道:“咦,你為什么打我?”

    金碧漪“噗嗤”一笑,說道:“你忘了咱們是在玩刁羊的游戲么,如今游戲已經結束

了。嘿哩,是你送上來挨我一鞭,可不是我追你打的。”很是得意,她占了孟華的便宜。孟

華這才省起,笑道:“對,先得結束游戲,咱們才好回去。漪妹,幸虧你剛才沒有鞭打那個

丑漢。”

    金碧漪道:“我几乎打了他呢。可惜我換了快劍,也還未能將他制伏。他自稱是段劍青

的師兄,本領也的确比段劍青高明許多。”

    孟華吃一惊道:“這丑漢會使雷神掌的功夫么?”金碧漪道:“不會。不過他的掌力剛

中帶柔,卻也似乎是一門上乘的武功。你為什么要問這個?”

    孟華說道:“他的武功當然不會是我的二師父傳授的,既然他自稱是段劍青的師兄,故

此我以為他是紅發妖人歐陽沖的弟子。段劍青曾經拜過這個妖人為師的,不過,歐陽沖卻早

已在三個月前命喪天山了。”

    金碧漪道:“這丑漢的武功頗為怪异,看來不屬中土任何一派。或許這小子早已另拜什

么西域异人為師了吧?不過他倘若當真是去找羅海的麻煩,咱們就還有机會可以碰上他的,

如今先不用費神猜測。”

    二人快馬加鞭,赶回刁羊大會開始的那個草坪,未曾發問,羅曼娜已經和一班人迎上前

來,說道:“孟大哥,我們正盼著你回來呢!”

    孟華說道,“是不是有個丑八怪來了這儿?”羅曼娜道:“不錯,還有兩個滿洲韃子的

軍官和他同來。”

    孟華吃了一惊,問道:“這三個家伙在哪里?”

    羅曼娜道:“他們以禮求見我爹爹,据說是要來和我的爹爹商量什么大事的。如今他們

和爹爹在那座帳篷里商談。桑達儿陪我爹爹。”

    孟華不覺更是擔心,說道:“你爹可別上了他們的當才好。”羅曼娜道:“是呀,所以

我們都盼望你快點回來。你現在赶快進去吧!”

    金碧漪道:“我可以和他一起進去嗎?”羅曼娜道:“在我們哈薩克,男女的地位都是

一樣的,你和孟大哥都是我們特邀的貴客,我想我可以替爹爹作主,請你進去。不過……”

孟華忙問:“不過什么?”

    羅曼娜道:“我知道他們此來,定然不怀好意,不過他們聲稱是來給爹爹和我賀喜的,

除非他們先有什么搗亂行為,否則好歹也還算得是我們的客人。我們的規矩……”

    孟華笑道:“我知道你們的規矩,對敵人要用弓箭和刀劍,對客人要用馬奶和葡萄。你

放心,我們漢人也有同樣的成語:對文王,興禮樂;對梁紂,動刀兵。只要他們不是惡客,

我們也不會無禮的。”

    他們走近那座帳幕,剛好听得羅海說道:“多謝貴客光臨,但你們的厚禮我可不敢受。”

    羅曼娜首先在帳外揚聲:“爹爹,孟大哥和金姊回來了!”說的是瓦納族的方言。

    羅海大喜說道:“快請他們進來!”親自起身迎接。那車居族王子和陪他來的兩個軍官

不知來者是誰,見羅海如此敬重來客,只好也都隨著他站起身來。

    孟華揭開帳幕,和金碧漪大踏步走了進去。雙方一見,大家的面色都變了。

    原來那兩個軍官正是清廷大內三高手中名列第一、第二的衛托平和葉谷渾,孟華和他們

交手不止一次,深知衛托平的本領只不過比海蘭察稍遜一籌,再加上一個葉谷渾,實是不可

小覷。心里想道:“好在漪妹近來武功大進,我和漪妹聯手,料想也不會輸給他們。”

    衛托平哈哈笑道:“想不到孟少俠也在這里,這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了。”

    孟華冷冷說道:“衛大人,你當真不知道我在這里嗎?”衛托平道:“真的不知。”孟

華說道:“真的不知?難道劉挺之沒有告訴你嗎?對啦,那位劉挺之劉大人,昨晚不請自

來,怎的今晚又不和你們一起來呢。”見了衛、葉二人,他已猜到昨晚使快刀那人是劉挺之

了。但想:“第二個蒙面人的掌力雖然剛猛,卻不似葉谷渾的大摔碑手功夫。晤,多半是那

個老叫化。”

    他沒猜錯,衛托平只好說謊說到底:“怎么,劉挺之曾經來過么?對不往,我可是真的

不知此事。孟少俠,咱們拉薩一別,不知不覺又是年余,難得今日又再相見,真是何幸如

之!”口里說著客套話,伸出手來与孟華相握。

    以前他們曾經數度交手,每一次彼此都是沒有占到對方的便宜,不過只論功力,過去几

度交手,如還是衛托平稍胜一籌的。故此他藉握手行禮為名,實是想給孟華來一個“下馬

威”的。哪知雙手一握,他發出的內力竟似泥牛入海,一去無蹤,絲毫也試不出孟華的深

淺。陡然間只覺虎口一熱,少陽經脈的三處大穴都隱隱感到酸麻,大吃一惊,連忙松手。也

幸虧孟華不為已甚,沒有乘机傷他。

    不過孟華雖然占了上風,也稍稍有點感到意外:“這一年來,我得了古波斯、和天竺那

爛陀寺以及天山派的三种上來內功心法,現今自信已能把這种上乘內功心法熔于一爐,這斯

居然經受得起,也算難得了。”

    那個丑漢和金碧漪相見,更是感到尷尬。羅海給他們介紹道:“這位是車居族的王子烏

里賽,這位女俠是天下第一劍客金逐流金大俠的千金碧漪姑娘。”

    烏里賽倒也知道金逐流的名頭,吃了一惊,想道:“原來這丫頭是天下第一劍客的女

儿,怪不得劍法那么了得!”

    金碧漪冷笑道:“不勞介紹,這位王子我已經見過了。”烏里賽尷尬之极,說道:“剛

才不知是金女俠,失禮之處,請莫見怪。”

    羅海不知道他們曾經發生過什么事情,不便詢問,說道:“既然大家都是相識的,那就

更好了。閑話少說,言歸正傳,請大家不必客气,都坐下來談吧。”

    金碧漪和孟華坐在一起,烏里賽見他們態度親熱,不覺又是心怀妒忌,暗自想道:“敢

情這臭小子就是她的情郎,怪不得她不睬我了。哼,我倒要看這臭小子有什么本領。”打下

主意,只待一有机會,就要折辱孟華。

    衛托平說道:“我剛才說到哪里?對啦,我是說到送禮之事。還有一件最貴重的禮物,

是要送給格老的!”

    孟華把眼一看,只見他已經拿出來的那兩件禮物是一對玉壁和一串夜明珠,心里想道:

“這兩件禮物已經是無价之寶,不知他還要送什么更名貴的禮物?”

    衛托平把那件禮物拿出來了。

    他拿出來的是個錦盒,未曾打開,卻先說道:“格老,請恕我哆嗦,再說一遍。這次會

議,我不希望有外人參加。這件禮物,我也不便當著外人送与你。”

    車居族王子烏里賽接著說道:“對啦,我也想要知道,這姓孟的小子是什么人,他憑什

么資格參与此會?”

    羅海怒從心起,當下勉強抑制自己,保持一點待客的禮貌,冷冷說道:“你們三位是我

的客人,這位孟少俠也是我的客人。在我的眼中,你們的地位都是一樣的。衛大人,你剛才

說的那些話都是自話自說,我可還沒有答應你呀。我只是按照我們哈薩克族的規矩招待客

人,并不認為這是什么會議。我們絕不稀罕客人的禮物,盒子不必打開了,這兩件禮物,你

也一同收回去吧!”

    衛托平見他發怒,不敢再擺架子,只好賠笑說道:“格老請莫動气,既然這位孟少俠是

你的貴賓,那就請他作個見証也好。這件禮物,不是我送給你的,你想知道是誰送給你的

嗎?”

    羅海哼了一聲道:“我不要知道。”

    衛托平笑道:“我還是要告訴你的,待你知道了是什么東西,那時你的主意說不定就會

改變了。”

    桑達儿好奇心起,說道:“格老,就讓他去告訴你吧,反正咱們不要他的,听听何妨。”

    衛托平說道:“對啦,你听听何妨?”心想:“孟華這小子一定會從中作梗的,不過,

這是天大的富貴,羅海怎肯不要這件禮物?”他打著如意算盤,把那錦盒擺在桌子上,自己

先跪下去恭恭敬敬地對錦盒磕了三個響頭,這才一臉庄重的神色將它打開。羅海、孟華等人

只當看戲,瞧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錦盒里藏的是件黃緞表面的冊子,衛托平恭恭敬敬的捧著冊子,說道:“賀喜格老,這

件禮物是大清皇帝送給你的,皇上冊封你為哈薩克的藩王。請你擇個吉日,擺香案接受冊

封。依我之見,就在你舉行接任格老大典那天同日舉行,好么?”

    羅海暫且不動聲色,淡淡說道:“哦,原來是要封我為王,多謝你們的皇帝這樣看得起

我。不過,我知道你們漢人有句成語,叫做:禮下于人,必有所求。”請問你們有什么條

件?”衛托平道:“格老,你這話有點欠思量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富有四海,夫

复何求?”

    羅海說道:“哦,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此說來,我若是接受你們皇帝的冊封,做了

什么藩王的話,我們的土地,也就是屬于你們皇帝的了,對么?”

    衛托平想不到他的詞鋒如此銳利,勉強笑道:“這不過名義上的轉換而已,你接受了冊

封,你們的土地,名義上雖然屬于皇上,但皇上裂土分封,仍然是把你們原來的地方,賞賜

給你的。這又有何分別?”

    衛托平道:“你接受冊封,不僅可以世襲罔替,目前就可以為你免除災禍!”

    羅海說道:“哦,有何災禍,倒要請教!”

    衛托平傲然說道:“實不相瞞,我們的大軍已經開到,我們的皇上也不會讓你們永遠做

化外之民的!”

    羅海道:“哦,我明白了,我要是不肯歸順你們,你們的皇上就要 兵來打我們了。不

錯,這确實是個災禍。”

    衛托平只道恫嚇成功,又換過一副口吻說道:“趨吉避凶,人之常情。格老是明白人,

想必是有所抉擇,不用我來饒舌。你做了藩王,非但可以免禍,我們的皇上還會保護你們,

讓你永保尊容,你們各族也得享太平。”

    羅海說道:“這我又有點不大懂了,只要你們不派兵來打我們,我們還何需什么保護?”

    衛托平道:“有一股反抗朝廷的強盜,早已流竄到柴達木!難道你不知么?”說至此處

狠狠盯了孟華一眼!

    羅海說道:“知道。我也知道他們絕計不會來打我們的!”衛托平忙道:“你可千万不

能相信他們的說話,現在我暫且不問你和他們是否已經有了往來,但我必須警告你,切莫上

他們的當,只有我們的皇上才可以保護你不受強盜侵扰。”

    烏里賽接著說道:“我們車居族已接受朝廷冊封了,將來貴我兩族聯手,何愁回疆各部

不為咱們馬首是瞻?我爹還說,愿意讓你做各部盟主。”

    羅海故意克制自己,暫不發作,待要知道的都知道了之后,這才說道:“你們說完了

吧?該我說了!”

    “衛大人,請問你是漢人還是滿人?”羅海首先向衛托平問道。衛托平听他問得這樣突

兀,不覺愕然。說道:“格老,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羅海說道:“看你的模樣好像是漢人,但听你的說話,卻又不像漢人。我委實弄不清楚

你是什么人,所以請你先告訴我。”

    衛托平無可奈何,只得說道:“我和這位葉大人都是漢人,怎么樣?”

    羅海說道:“漢人中有個吳三桂,听說他是當初引清兵入關的人,對么?”

    衛托平變了面色,一時間不知怎樣回答才好。羅海繼續說道:“我對他的故事知而不

詳,你可以告訴我么?”

    衛托平按捺不住,勃然色變,說道:“吳三桂和咱們今日所要談的有什么相干?”

    羅海說道:“怎么沒有相干?听說吳三挂引清兵入關之后,也是受封為什么‘藩王’

的,不知是也不是?”

    葉谷渾道:“是呀,他受封為平西王。”

    羅海道:“后來呢?我想知道吳三桂后來的下場是怎么樣!”

    衛托平道:“你這話題未免扯得太遠了吧?”

    羅海道:“不見得吧?我讀過的書雖然很少,也知道你們漢人有句成語,意思大概是可

以把歷史當作一面鏡子,從過去可以知道未來的,這句成語是、是……”

    孟華說道:“這句成語叫做鑒往知來!”

    羅海說道:“對,鑒往知來,鑒往知來!你們的皇帝要封我做‘藩王’,我必須知道你

們漢人中第一個受封為藩王的吳三桂是怎么個下場?才能決定是否應該接受呀。”

    衛托平被他冷嘲熱諷,想要發作,可又礙著孟華在旁、不敢發作。

    羅海道:“孟少俠,他們不肯告訴我,你告訴我吧。”

    孟華說道:“吳三挂引清兵入關,待到清朝的康熙帝坐穩龍庭之后,便即進行削藩,要

把吳三桂和另外兩個漢奸藩王……‘平南王’尚可喜和‘靖南王’耿仲明的‘藩封’削掉,

吳三桂于是又再反清,兵敗憂急而死,其孫吳世藩‘繼位’,被清兵追至昆明,在昆明自

殺。其后,吳家九族被誅!”

    羅海說道:“哦,原來吳三桂的下場是這么悲慘,如此看來,這個‘藩王’真是不好做

的了!”衛托平沉聲說道:“格老,請你別受小人挑撥,三思而后行!”

    羅海說道:“誰是君子,誰是小人,倒要請教!”衛托平狠狠地盯了孟華一眼,不過他

雖然恨极孟華,也還不敢便即和他正面沖突,只能說道:“格老,你應該自己明白。”

    羅海冷冷說道:“不錯,我雖然見識淺陋,君子小人的分別,我還是懂得的。想把我推

上死路的人,卻是滿口花言巧語,選擇的人,當然是小人無疑!”

    衛托平給他說得面如土色,一時間不敢作聲,

    烏里賽硬著頭皮說道:“格老,我爹爹差遣我來,實是希望你們哈薩克族和我們車居族

合力同心,做一番事業的。請你听衛大人的忠告,務必三思而行。”

    羅海冷笑道:“最初我确實還是想得不很清楚的,現在可是想得清楚了,我決計不做哈

薩克的吳三桂!不過,人各有志,倘若有人不怕像吳三桂那樣的下場,要做吳三桂的話,那

也只能由他去吧!”

    烏里賽怒道“格老,我是好言相勸,你怎么連我也罵在里頭?”

    羅海說道:“哦,原來你也知道吳三桂是應該挨罵的坏人嗎!不過,我可并沒有罵你

呀,我只是提醒你,你愿意做什么樣的人,那是你自己的事!”

    衛托平已知無可挽回,最后一招,只能又施恫嚇,說道:“格老,你可別忘了我們的大

軍不日就可以開到!”

    羅海亢聲說道:“好,你是向我下戰書嗎?我接受你的戰書!”一面說話,一面把那件

“冊封”他為藩王的“圣旨”撕成粉碎。跟著把那雙玉壁和一串夜明珠擲回去給衛托平。

    羅海繼續說道:“五十年前,你們的軍隊曾經來打我們,殺了不少我們的人,(按:指

乾隆年間,乾隆任命兆惠為征西大將軍,“平定回疆叛亂”之事。)那時我還是個小孩子,

不能替父老報仇。如今你們又要來打我們,這正是我得以報仇雪恥的机會,你們來吧!”

    “哼,漢人中有你這樣的坏人,但也幸虧有孟少俠這樣的好人。老實告訴你吧!這位孟

少俠,就是你所說的那股強盜的使者!我已經決意和柴達木的義軍結盟,准備對付你們韃子

皇帝派來的軍隊。你不妨回去稟告你的皇上!”

    衛托平雖然早已料到孟華是義軍使者的身份,但從羅海口中說了出來,這意義可是大不

相同,嚇得他不禁面如土色了。當下只好諾諾連聲,收回那兩件禮物,向羅海告辭。

    桑達儿想起羅曼娜昨晚几乎被擄之恨,說道:“他們這些人才是強盜,你就這樣輕易的

放過他們。”

    羅海說道:“兩方交兵,不斬來使,姑且饒他們這次!”說至此處,回過頭來對烏里賽

道:“車居族和哈薩克族世代交好,到現在為止,你還可以算得是我們的客人,盼你好自為

之!”這几句話凌重心長,但烏里賽卻以為羅海是對他有所顧忌,傲然說道:“我會知道怎

么做的。多謝你的款待,后會有期!”

    羅海說道:“好,但愿今后不是在戰場相見。你們替我依禮送客。”孟華陪桑達儿把烏

里賽送出帳外,對衛托平和葉谷渾二人則不理不睬。

    烏里賽道:“桑達儿,你本來可以和我一樣做個王子的,可惜你把到手的富貴又輕輕拋

了。”桑達儿面色一沉,說道:“你再說這樣的話,對不住,我可就不能把你當作客人

了。”烏里賽碰了釘子,灰溜溜地說道:“好吧,人各有志,你要這樣,那我也無話可說

了。”對桑達儿唱了個諾,突然回身擁抱孟華。

    以擁抱表示友誼,這本是回疆各族通行的禮節。但烏里賽卻是借行禮為名,想要摔斷孟

華的腰骨的。原來他不但曾得异人授以武功,而且一向就是車居族的第一名摔角好手。

    “很高興這次結識了你這位新朋友!”烏里賽口里這么說,手臂已是用力一扳,要用摔

角的“肩車式”把孟華扳倒,重重摔他一跤。

    哪知孟華練有“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他用的力越大,反彈之力越大。兄听得“咕

咚”一聲,烏里賽摔出一丈開外,雙膝一軟,跪倒地上。孟華笑道:“哎喲,你是‘王子’

身份,如此多禮,教我怎么過意得去?”

    衛托平大吃一惊,忙把烏里賽拉了起來,見他沒有受傷,這才稍稍放心。心里暗暗埋怨

烏里賽節外生枝,更怕孟華藉此翻臉,連忙說道:“孟少俠,我們雖然是各為其主,但請你

別忘記我們是使者身份。羅海格老答應過讓我們走的。”

    孟華哼了一聲,冷冷說道:“你怕什么,我們說過的話當然算數,你以為我們也是像你

一樣,言而無信么?”

    衛托平放下心上一塊石頭,說道:“言語沖撞之處,請莫見怪。孟少俠,多謝你了。”

    孟華喝道:“有几句話我要向你們交代清楚,今晚我是看在格老的份上,饒你們的。但

過了今晚,不在此處,你們就不是使者的身份,烏里賽也不是他的客人了。要是給我碰上你

們,那時我可不和你們客气!”

    衛托平得到保証,早已安心,哈哈笑道:“這個當然,他日戰場相見,你當然不會饒

我,我也不會饒你的!”他們生怕孟華變卦,三個人連忙跨上坐騎,絕塵而去。

    孟華和桑達儿回到帳中,羅海說道:“現在沒事了,桑達儿,你去告訴大家,叫小伙子

和姑娘們可以繼續盡情歡樂。”

    孟華說道:“格老,你剛才把那兩個鷹爪孫罵得真是痛快!”

    羅海笑道:“我也要多謝你呢。幸虧有你在我身邊,給我壯膽,好了,你和金姑娘料想

也未曾玩得盡興吧,你們也繼續和我們的小伙子、姑娘們去盡今晚之歡吧。”

    孟華可沒有再去尋歡樂,待桑達儿傳達了格老的說話之后,他便即問桑達儿道:“你們

能不能夠挑選出兩匹駿馬,比得上那三個家伙的坐騎的。”

    桑達儿怔了一怔,說道:“你要兩騎快馬做什么?”

    孟用笑道:“現在已是四更時分,沒多久就天明了。”

    桑達儿恍然大悟,說道:“哦,敢情你是要和金女俠去追那三個家伙?”

    孟華說道:“不錯。那兩個鷹爪孫讓他們跑掉也還罷了,那個什么烏里賽王子我是必須

把他截下來的!”

    桑達儿道:“烏里賽雖然可惡,但我看曼娜爹爹的意思還是希望他能夠回頭的。你

想……”

    孟華笑道:“你放心,我不是要把他殺掉,但有一件事情,我必須向他打听。這件事說

來話長,要是你能夠幫忙我追得上他,回來我再說給你知道:“

    桑達儿想了一想,說道:“我們的馬匹很難挑選出比得上他們的坐騎的,不過……”

    孟華燃起希望,問道:“不過什么?”桑達儿道:“我告訴你們一條捷徑,可以抄小路

赶上他們!”

    衛托平等人快馬風馳,跑到天明時分,情知已是离開了羅海兵力所及的范圍,他們三人

方始放下了心上的石頭。

    葉谷渾余悸猶存,說道:“昨晚可是真險,想不到羅海竟會翻臉,孟華這小子也在那

儿。當時我真有點擔心,要是他們有意留難,咱們恐怕是回不來了。”

    烏里賽悻悻說道:“我只道你們武功十分了得,原來你們竟是這樣害怕姓孟的那個小

子。早知如此,我應該把師父請來給你們壯膽的。”

    衛托平臉上熱辣辣的有點挂不住了,說道:“那小子武功雖然不錯,我們還不至于就怕

了他,不過,烏里賽王子,你可得知道,昨晚咱們是在敵人的營地之中,無論如何,好漢也

是斗不過人多的呀!”

    烏里賽道:“那么我昨晚所吃的虧是白吃的了?”

    衛托平道:“王子不必气憤,你吃的虧,總有一天我們會幫你報复的。”

    正是一說曹操,曹操便到。剛剛說到這里,只見兩騎快馬,迎面馳來。騎在馬背上的一

男一女,可不正是孟華和金碧漪是誰?原來他們的火龍駒跑得快,抄小路追蹤,竟是過了前

頭,本來是在后面追蹤的卻變成了是在前頭攔截著衛托平等人的去路了。

    衛托平這一惊非同小可,烏里賽心里發慌,口中冷冷說道:“衛大人,你剛剛夸下海

口,這回可得看你的了。”

    衛托平喝道:“你們來作什么?”

    孟華喝道:“當然不是來給你送行的!曉事的快快給我停下,我有話說!”

    衛托平勒住坐騎,喝道:“孟華,你不顧信義么?”

    孟華冷笑道:“你抬頭看看,太陽都已經出來了!這里离開格老的營地也在百里之外

了。你以為你們還是格老的客人么?”

    衛托平冷冷說道:“哦,原來羅海是害怕我們回去稟報的确之事,害怕我一回去就把大

軍帶來,所以他叫你來殺死我們滅口,是也不是?”

    孟華說道:“你別用說話激我,格老豈怕和你們打仗?這事他根本就不知情,是我要來

找你們的麻煩!你不服气,沖著我來好了!”

    衛托平怒道:“姓孟的小子,我不是怕你,不過我要赶著回去稟報軍情,可沒工夫和你

交手。倘若當真如你所說,羅海不怕打仗的話,你敢不敢讓我們自回去稟報?以后咱們再約

個日期、地點,我与你單打獨斗!”口里說得硬,其實卻是緩兵之計,孟華如何不知?

    不過孟華也因另有目的,嚇了一嚇衛托平之后,也不為已甚了。說道:“好,我可以讓

你回去,不過,你們也用不著都回去稟報軍情的。把一個人給我留下!”

    衛托平怔了一怔,說道:“你要留誰?”

    孟華一指烏里賽,說道:“他不能算是清軍使者,也無須他陪你們回去稟報軍情,就請

他給我們留下吧!”

    烏里賽大惊,連忙逃跑。孟華叫道:“你別害怕,我只不過想問清楚一件事情,并無害

你之意。”

    烏里賽哪敢相信他的說話,趁著孟華与衛、葉二人纏斗之際,連忙快馬加鞭,跑出數里

之遙。孟華怕他逃脫,說道:“漪妹,你先上去把他留下,我來打發這兩個鷹爪孫。”

    金碧漪料想孟華可以抵敵得住,說了一個“好”字,撥轉馬頭,立刻去追赶烏里賽。

    烏里賽正道可以逃脫,忽听得急驟的蹄聲越來越近,回頭一看,金碧漪已是追到了他的

后面。

    烏里賽嚷道:“現在又不是玩刁羊游戲,你追我作甚么?”

    金碧漪怒道:“看在羅海格老的份上,我本來好意把你當作他的客人的,你竟敢油嘴滑

舌,那就休怪我非給你吃點苦頭不可了!”

    說到“苦頭”二子,劍光如電,已是刺到烏里賽面門,烏里賽拔刀抵擋,不過十多招,

便听得斷金戛玉之聲,他的那把寶刀已是給金碧漪削斷。金碧漪喝一聲“著!”烏里賽臉上

火辣辣的已是被她掃了一鞭。跟著給她拉下馬來。

    金碧漪揚聲叫道:“孟大哥,我得手了,你快來吧!”

    衛托平和葉谷渾本來希望在少了一個強敵之后,能夠速戰速決的,哪知孟華的劍法實在

精妙,以一敵二兀是攻多守少。

    此時忽听得烏里賽被擒,他們都不禁心頭一震了!不約而同的暗自想道:“這姓孟的小

子已難對付,那丫頭若再回來,只怕我們要跑也跑不了!”打定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的

主意,立即撥轉馬頭,逃之夭夭了。

    孟華冷笑道了:“好,今日姑且讓你們回去,你們要是不知死活,盡管做吳三桂帶清兵

來吧!”當下也便撥轉馬頭,向金碧漪發出聲音的地方跑去。

    快馬奔馳之際,忽然得有一聲長嘯,自金碧漪那邊隱隱傳來。孟華吃了一惊。心里想

道:“這人不知是誰竟然有此功力,听這嘯聲,似乎比繆長風叔叔的獅子吼功還更霸道,不

過卻沒繆叔叔內功的精純。”

    此時金碧漪正在盤問烏里賽。

    烏里賽只肯承認段劍青是他的師弟,但對其他的問題都是一問頭搖三不知。

    金碧漪冷笑道:“段劍青的下落你不知道,你的師父是誰,你總應該知道吧?原來金碧

漪那晚在和段劍青交過一次手之后,覺得他的武功不但進境甚速,而且甚為邪門,對他新拜

的師父是誰,自是不免很想知道。

    就在此時,忽听得一聲長嘯,宛若獅吼,震得她的耳鼓嗡嗡作響。

    烏里賽猛地叫道:“師父,快來救我!”話猶未了,只見一個身材高大的番僧,已是倏

地在她的面前現出了身形。

    那番僧格開蒲扇般的大手,一下子就把烏里賽抓了過去。雖然金碧漪無意要把烏里賽挾

作人質,在那番僧奪人之際,并未阻攔。但那番僧出手之快,仍是令她大為惊异。心想:

“看來這番僧的武功實是遠胜于我,我縱然出步阻攔,也是阻攔不住。”

    烏里賽到了師父身邊,立即說道:“師父,這臭丫頭欺侮我,請你老人家替我把她拿

下!”

    那番僧哈哈笑道:“原來你看中這女娃儿嗎?但只怕她是個燙口的饅頭呢!不過你既然

想要她,為師的也可幫你達成心愿。且待我廢掉她的武功,把她擒來送你便是!”

    笑聲中那番僧已是欺到了金碧漪身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朝她摟頭便抓!金碧漪气得

柳眉倒豎,劍走輕靈,唰唰唰的便是連環三招!這三招她用的是天山劍法中的追風劍式,端

的是迅若惊 ,凌厲之极。

    哪知這番僧的掌力竟是大得出奇,掌風勁壓之下,金碧漪精妙的劍招竟然施展不開。番

僧喝聲“撒劍”!五指如鉤眼看就要抓著她的虎口,掌風劍影之中,站在旁邊的烏里賽看都

未曾看得清楚,陡然間只見兩條人影已是倏地分開。番僧一抓抓空,金碧漪卻已到了他的背

后。

    原來金碧漪的真實本領雖然遠遠不及這個番僧,但她所練的穿花繞樹身法卻還勉強可以

自保。這一下反身游走,身法美妙非常,一下子就脫出對方掌握,莫說烏里賽吃惊,那番僧

也是始料之所不及。

    烏里賽眼睛一花,忽見金碧漪已是到了師父背后,不禁大吃一惊,叫道:“師父,小

心!這丫頭在……”

    話猶未了,只得那番僧已在冷笑道:“諒這丫頭也跑不出我的掌心!”他的身后就像長

著眼睛一樣,中指反手一彈,錚的一聲,竟是剛好彈著無鋒的劍脊,“錚”的一聲,把金碧

漪的寶劍彈開了。正是:

    天竺异僧斗俠女,奸人逃匿已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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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回 苦口婆心終不悟 惡徒毒婦共偕亡

    那番僧獰笑說道:“好,且看你這女娃儿還能接我几招?”邁開大步,倏的又追上來。

金碧漪也知剛才的奇招奏捷,其實還是因為對方輕敵緣故,可一而不可再的。只有仍然施展

穿花繞樹的身法,東躲西竄。

    正危急間,可喜孟華已是及時赶到。

    孟華喝道:“請暫住手,我有話說!”

    番僧眼看就可以把金碧漪抓住,如何肯听孟華的話?冷笑說道:“臭小子,你是什么東

西,敢吩咐我?想要討死,你和這丫頭并肩上吧!”

    話猶未了,只听得孟華說道:“漪妹,你暫且退下!”聲出招發,劍中夾掌,替她硬接

了對方的攻勢。

    雙掌相交,發出郁雷也似的聲響,孟華退了几步,連接打了兩個盤旋,方始穩住身形。

    但那番僧也沒占到便宜,甚至看來吃虧更大。他不但身形一晃,險些仆倒,胸口部分的

袈裟,也給劍尖划開了銅錢大小的洞孔!

    原來孟華是以古波斯武功秘笈中的“大挪移法”消解了那番僧雄渾的掌力的。”“大挪

移法”和中國武學中的“四兩撥千斤”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過,饒是如此,孟華也只能消解對方的七分內力,余下三分乃然留在他的身上,過招

之后,方始突然發作,以致令他要接連打了兩個盤旋,方能化解余力,穩住身形。

    番僧固然吃惊,孟華也不禁心頭一凜,“這番僧的內功不但好生了得,而且甚為邪門。

要不是我這半年來屢得奇遇,決計硬接不了他這一掌。若論真實的本領,我是不如他的。”

    嚴格來說,以掌對掌這招,孟華還是稍微遜色的,不過,他的劍中夾掌,他那精妙的劍

法,在這見面一招之中,卻是占了對方的上風。

    那番僧低頭一看,看見胸口部位的袈裟穿了一個小孔,焉得不惊!

    番僧怯意一生,一時間竟是不敢趁著孟華身形未穩的時机向孟華再扑過去。

    孟華身形一定,趁這空暇,便即說道:“我們并無惡意,請大和尚暫且住手,听我一

言。”

    烏里賽道:“師父,你可不能相信這小子的說話!”

    番僧把手一揮,說道:“我自有分數,不用你來插嘴。你先回去吧!”原來他自忖并無

取胜把握,倒是有點害怕徒弟不肯罷休,逼他做師父的丟臉了。

    烏里賽碰了一個釘子,也樂得先行求得自身的平安,于是撮唇一嘯,把他那匹久經訓練

的坐騎喚來,跨上馬背,追赶衛、葉二人去了。

    孟華說道:“我們其實只是想向令徒問清楚一件事情并無惡意,如今難得大和尚自己來

到,那就更好了。”番僧哼了一聲,說道:“還說不是欺負我的徒儿,剛才可是我親眼看見

的,不過我也不想追究這點小事了,你要問的是什么,說吧!”

    孟華說道:“請問段劍青是你新收的徒弟吧?”番僧說道:“是又怎樣?”孟華說道:

“實不相瞞,他的叔叔是我師父。他的叔叔希望他回去一趟。請你讓我帶他走吧。”

    番僧說道:“哦,他的叔叔是你師父?”言下頗有不相信的神气。孟華說道:“我騙你

做什么?不信,你可以回去問段劍青。”

    番僧說道:“是与不是,与我無關。不過你要帶段劍青回去,那就与我有關了。”

    金碧漪亢聲道:“縱然你是他的師父,你也不能阻止他和家人相會。”

    番僧冷冷說道:“女施主此言差矣,一來我這徒儿曾經和我說過,他那叔父待他不好,

料他并無回家之意;二來他是我的衣缽傳人,我也決不許他回去的!”

    金碧漪怒道:“正因為段劍青行為不端,他的叔父才要領他回去管教。他的叔父也不稀

罕你教他武功!”

    番僧哈哈一笑,說道:“若然如此,那我更不能放心讓他回去了,嘿,他的叔父不稀

罕,他可稀罕我教他呢!言盡于此,請恕老衲失陪!”

    番僧走了之后,金碧漪埋怨孟華道:“孟大哥,你讓那丑八怪跑掉已是不該,為何又輕

易放過這個妖僧,難道你怕打不過他嗎?”

    孟華笑道:“我确實沒有取胜的把握。不過,我讓他走,倒也不是為了怕他。”金碧漪

道:“那是為了什么?”孟華說道:“你忘了咱們來時說好的么?要是那內里賽王子,不肯

把段劍青的下落告訴咱們,咱們怎樣?”

    金碧漪低頭不語,半晌說道:“那咱們今日豈不是白費心力了!”

    原來他們說好的是,即使捉著烏里賽,最多也只能嚇一嚇他,要是他堅持不肯透露段劍

青的消息,還是不能不放走他的。以此例彼,這個番僧要走,當然也只能由他了。

    孟華說道:“漪妹,你剛才對那烏里賽好像不大客气?”金碧漪道:“不錯,我打了他

兩記耳光,怎么樣?”孟華正容說道:“你不該打他的。”金碧漪道:“你不知道他剛才對

我有多可惡,為什么不該打他?”

    孟華說道:“他們父子雖然受了清廷冊封,羅海還是希望能夠把他們拉回來的。你打了

他,他恐怕更難回頭了。”

    金碧漪道:“好,算我不對。但不打也已打了,難道你要我向他賠罪不成?”雖然說的

負气話,心中亦已微有悔意。

    孟華說道:“過去的算了,只希望你以后謹慎一些,別再意气用事。”

    金碧漪噘著小嘴儿道:“好啦,好啦,你不用教訓我了。你說的我都明白,以后我拼著

做個受气包就是。”

    孟華笑道:“別著惱了,你瞧,天高云淡,碧空如洗,難得有這樣好天气,這一帶又是

風景奇麗,咱們就當是出來玩好了。你高興嗎?”

    金碧漪道:“你像哄孩子似的,一會儿疾言厲色,一會儿又嘴似蜜糖,不過,有你陪伴

著我,我總是高興的。”說罷,嫣然一笑。

    茶杯里的風波平息之后,兩人并轡徐行,瀏覽沿途風景。行進間,孟華忽地“咦”了一

聲,勘住坐騎。金碧漪吃一惊道:“大哥,什么事?”

    孟華道:“前面這塊形似老猿的岩石好像變了形狀,咱們過去看看。”

    這是一塊從山腰處伸出來,形狀甚為特別的石頭、兩旁有石筍如臂環抱,下面也有兩根

石筍糾結一起,形狀好似打瞌睡的獼猴。來的時候出們二人雖是快馬疾馳,也曾對這塊形狀

古怪的石頭投以匆匆一瞥的。

    他們走近去看,只見一條“猿臂”斷了半截。落在孟華這等武學大行家眼中,一看就知

不是給刀斧劈斷的,而是給掌力劈斷的。

    金碧漪最先注意到的也是“猿臂”部分,說道:“這是大力金剛掌或混元一禪功之類的

掌力劈斷的,那人雖然厲害,不過你也足可以做得到有余。”言下之意,似乎奇怪孟華的

“大惊小怪”。

    孟華說道:“你再看清些,這猿腹上還有劍痕呢。”金碧漪定睛一看,但見兩條縱橫交

錯的劍痕,劍痕上有香腳般細小的十八個洞子。

    金碧漪吃一惊道:“這人能在一招之內,在岩石上刺穿十八個小孔,要是刺在活人身

上,那還了得?誰家劍法,如此厲害?大哥你看得出來么?”

    孟華笑道:“多承繆贊,這正是我三師父崆峒派的連環奪命劍法。”

    金碧漪大喜道:“原來是貴派的連環奪命劍法,那么這個人應該是、應該是……”孟華

說道:“不錯,洞冥子已死,按說能夠使這一招胡笳十八拍連環奪命劍法的人,就只能是我

的師父了!看這情形,師父似乎是和什么人比試武功,卻不知那人是誰?”

    金碧漪道:“咱們何必胡猜,要是你師父來到此間,他一定會去羅海那儿找你的。”

    孟華說道:“不錯,咱們赶快回去吧!”

    兩人縱馬疾馳,不過一個時辰,便即回到原來營地,首先見到的是桑達儿。

    孟華道:“可有什么客人來到么?”桑達儿怔了一怔,說道:“你怎的這樣快就知道

了,我正要告訴你呢。不錯,是有一位遠客來到,他一來到,就先問起你們。”

    孟華無暇多問,連忙跑去羅海的帳幕。只听得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賢侄,你這杯喜

酒几時請我喝,昨晚你和金姑娘一定玩得十分高興了,格老還恐怕你們跑得太遠,要晚上才

能回了來呢。”

    孟華不禁又是歡喜,又是失望,原來這個人是在義軍中和他父親孟元超齊名的宋騰霄。

宋騰霄是因為羅海告訴他昨晚孟華和金碧漪參加“刁羊大會”之事,以為他們是跑到老遠的

地方玩那“姑娘追”的游戲,是以此時才回來的。

    孟華只好將錯就錯,不加分辨。宋騰霄有點奇怪,說道:“賢侄,你是否有著心事,怎

么不說話呀?”

    孟華道:“我看見叔叔,歡喜得呆了。”

    宋騰霄笑道:“還有令你更歡喜的呢,你的爹爹和義軍的許多兄弟,不久也要到這里來

的。”

    孟華听得父親要來的消息,當然歡喜之极。但不見他的師父和牟麗珠,卻是不免仍要擔

著一重心事。

    孟華猜得不錯,在那“老猿石”上留下劍痕的人,确實是他的師父丹丘生。

    丹丘生何以忽然來到此地呢?

    自那日牟麗珠不辭而行之后,丹丘生一直悶悶不樂。

    他知道牟麗珠一定是去追蹤梅山二怪,要從梅山二怪的身上找到妖婦辛七娘,再著落在

辛七娘的身上,找尋她的殺父仇人,亦即是辛七娘的師妹韓紫煙的。

    他想起了好朋友段仇世勸告他的那些話:“是呀,我已經錯過了十八年,也耽誤了牟麗

珠的青春,如今我是不該再顧忌什么人言可畏,非得把麗珠找回來不可了。”

    要找到牟麗珠,首先要找到梅山二怪。

    他料想梅山二怪劫走了辛七娘,是決不會仍在梅山,等待仇家去找他們算帳的。天地這

么大,去哪里找他們呢?

    孟華走后的第二天,亦即是他接任崆峒派掌門之后的第三天,來了一位遲來的客人。這

位客人是丐幫幫主管羽延的師兄,也是丐幫中年紀最大的長老宣羽贊。

    宣羽贊本是洞真子邀來觀禮的客人,如今遲來三天,當然已是知道了丹丘生接任掌門的

消息,變成了來給丹丘生道賀的人了。

    丹丘生听宣羽贊來到,不覺喜出望外,暗自想道:“丐幫消息,素來靈通。宣羽贊是丐

幫長老,我何不托他代為打探梅山二怪消息。”于是忙即出迎。

    寒暄已畢,宣羽贊說道:“請恕老叫化來遲三天,本來我是可以赴得及來觀光貴掌門繼

位的大典的,只因路上碰上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以至耽誤了三天工夫。”

    丹丘生道:“老前輩太客气了,得老前輩賞面光臨,我已是深感榮寵。實不相瞞,我正

是有件事情想向老前輩討教呢。”宣羽贊听他開門見山,就說有事問他,不禁有點詫异,連

忙問道:“不敢當。不知掌門要問何事?”

    丹丘生道:“邪派妖人之中,有號稱梅山二怪的兩個人,老前輩想必知道?”

    宣羽贊怔了一怔,心想:“怎的這樣巧,他也要問這兩個人?”隨即笑了起來,說道:

“你說的梅山二怪,敢情是朱角和鹿洪了,前几天,我剛剛听到他們的消息。不過,請你告

訴我,你為什么要打听他們的消息?”

    丹丘生把內里复雜的因由原原本本的告訴宣羽贊之后,宣羽贊這才把前几天碰上的事情

告訴他。

    原來他在經過途中一個分舵之時,那個分舵剛好接獲一個丐幫弟子的飛鴿傳書,說是發

現梅山二怪的行蹤。

    丹丘生道:“多謝老前輩告訴我這個消息。好,明天我就動身前往回疆,好歹也要找著

他們。”宣羽贊沉吟半晌道:“丹丘兄,你親自出馬,那是最好不過了,我也要拜托你一件

事情。”

    丹丘生道:“前輩不必客气,請說。”

    宣羽贊說出他的師弟和梅山二怪的關系,說道:“丹丘兄,要是你在回疆碰上了他,請

你看在我的份上一一”

    丹丘生約略知道一點關于仲長統和仲毋庸父子之事,吃了一惊,說道:“原來令師弟還

活在人間!”

    宣羽贊道:“不錯,我也是几個月崩,才知道他當年未死,還活在人間的。”原來他三

個月前,曾經和金逐流見過一次面,他向金逐流打探,才知道金逐流的父親金世遺二十多年

前見過仲毋庸和梅山二怪之事。

    “我得到金大俠告訴我的這個消息,本來准備到崆峒山赴會之后,便去尋找他的下落

的。想不到途中便己有本幫弟子發現他的行蹤,更想不到過了二十年,他還是和梅山二怪同

流合污。不過确實知道他現在還是活在人間,我和管師弟總算可以放下一重心事了。”

    “我曾和幫主師弟商量過,念在他是先師唯一的儿子,要是他能夠回來,我們決定不追

究既往。唉,說起來當年我也有過錯,先師命他跟我出差,我沒有好好管束他,以致他和坏

人勾結,事先我也毫不知道。”

    丹丘生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在途中的分舵耽擱三天,原來是為了他的師弟。想當

年他几乎給他這師弟害死,如今過了三四十年,他還是要顧全同門的手足之情,可真難得!”

    宣羽贊道:“除了請你別要傷他之外,我還想托你帶個口信,就把我剛才和你說過的話

告訴他吧。”

    丹丘生道:“好,我告訴他,你們不究既往,叫他及早回頭。是這樣講吧?”

    宣羽贊想了想,說道:“我這師弟心高气傲,雖然過了几十年,恐怕他的脾气還是未

改。你不必說得那樣直率,只告訴他,我和管師弟對他都是十分思念,如今大家都是一把年

紀的老人了,只盼有生之年,能夠彼此見上一面。”

    丹丘生答應了他的這個請求之后,宣羽贊便即告辭,說道:“我也要赶回去報告幫主師

弟,請他派人前往回疆和你分頭尋找,恕我明天不給你送行了。”

    第二天,丹丘生把本派事務交托給前任掌門洞真子的大徒弟大嚴道人料理,命他代理掌

門之職,便即下山。

    這一日他剛開始踏入魯特安旗的地界,經過一座雪山,當他正在瀏覽雪山上的奇花异卉

之時,忽听得前面有個漢人的聲音說道:“啊,這是什么花,真好看!可惜有刺!”在回疆

碰上漢人,他自是免不了特別注意了。

    他定睛看去,一看之下,不由得又惊又喜,原來在一個冰磨菇之下,花木叢中,他隱約

看見了兩個人,其中一個,正是背著大紅葫蘆的老叫化,另外一個,則是年約二十來歲的少

年。不過這兩個人還沒看見他。

    丹丘生又惊又喜,心想:“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且听听他們說些什

么。”他雖然知道了這老叫化定是仲毋庸無疑,但這少年是誰還未知道,故此想弄清楚再說。

    只听得那老叫化道:“劍青,你知道這是什么花嗎?”丹丘生怔了一怔:“劍青,這名

字好熟!他是誰呢?”

    那少年道:“不知。”老叫化說道:“這是曼陀羅花,開得雖然好看,但可惜不但有

刺,而且是有毒的!”

    那少年嘆了口气,說道:“最美麗的花朵總是有刺的,唉,花和人都是一樣!”

    那老叫化笑道:“原來你是又想起了那位美若天仙的羅曼娜了!”

    那少年道:“是呀,這位哈薩克人的公主,卻配給個粗野的獵人,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

糞上了!”

    丹丘生心中一動:“羅曼娜,這不是孟華曾經和我說過的那位羅海格老的女儿嗎?”要

知那日繆長風赶來崆峒山,催孟華速往回疆去喝羅曼娜的喜酒,是以丹丘生對她這個名字,

自是特別記得。

    想起了羅曼娜是誰之后,登時他也想到了這少年是誰了。“劍青,劍青?段仇世以前和

我說過他那侄儿的名字,好像就是叫做劍青!想不到叫我一起碰上了!”原來段劍青雖然到

過石林,但那時正是丹丘生躲在別處養傷的時候,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面的。

    不錯,這老叫化和這少年正是仲毋庸和段劍青,他們是在魯特安旗鎩羽而歸,准備回去

找尋侵入回疆的清軍的。

    仲毋庸道:“這曼陀羅花雖然有毒,卻正好可以給梅山二怪制煉毒藥,待我采下來吧。”

    這株曼陽羅花長在冰崖之上,仲毋庸正想施展輕功,攀登冰崖,忽听得十分刺耳的好像

是暗器破空之聲。仲毋庸吃了一惊,回頭看時,只見一個中年漢子已是站在他的面前。

    這個漢子不用說當然是丹丘生了。

    丹丘生笑道:“采一朵花,何須費那么大的气力!”話猶未了,只見那朵曼陀羅花己是

在冰崖上隨風飄落。連棱帶葉,花瓣保持完整,好像是有人小心翼翼地將它剪下一般。

    原來丹丘生是用兩邊磨利的銅錢,打將上去,割斷柔枝,使得這朵曼陀羅花掉下來的。

    這冰崖少說也有十來丈高,那朵曼陀羅花又是長在荊棘叢中的。一枚銅錢,打上這么高

處已是難了,還要穿入荊棘叢中,剛好割斷花枝,不致碰傷花瓣,其難可想而知。

    冰崖下的仲、段二人這一惊非同小可,花朵冉冉而落,他們也都看得呆了。“我僻處西

域,想不到世上竟是多了這許多能人,這個人的本領,可又要比姓孟那小子高得多了!”仲

毋庸心想。

    丹丘生接下那朵曼陀羅花,含笑遞給段劍青道:“少年人,你喜歡曼陀羅花,我把這朵

花送給你。你可以告訴我你姓什么嗎?”

    段劍青怀著戒心,忙向后退兩步,說道:“花要自己采的才有意思,你送給我,多謝你

了,我不要。”

    丹丘生道:“好吧,你不要也就算了。你姓什么?”

    段劍青道:“我為什么要告訴你?我可沒欠你的情!”

    丹丘生哈哈一笑,說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姓段,對不對?”

    段劍青道:“我姓不姓段,關你什么事,你是誰?”

    丹丘生緩緩說道:“我是崆峒派的丹丘生,段劍青,你應該知道我是你叔叔的好朋友!”

    他一報姓名,仲毋庸和段劍青都是不覺心頭一震。“你弄錯了!”段劍青冷冷說道:

“我沒有叔叔!至于我姓甚名誰,用不著告訴你!”在他心里,本來就是一向惱恨段仇世只

偏愛徒弟,不肯教他武功的,還有一層,由于段仇世當年不服兄長管教,被段劍青的父親認

為“行為乖繆”,是段家的不肖子孫,在他父親有生之年,也從未在他跟前提過他有這個叔

叔的。是以對丹丘生這樣說,倒也不無他的理由。他确實是早已不把段仇世當作叔叔的了。

    段劍青不肯承認段仇世是他叔父,丹丘生倒是拿他沒有法子,只好說道:“禍福無門,

唯人自招,莫待身敗名裂之時,悔之已晚!這是段仇世叫我告訴他的侄儿的說話。縱然你不

是他的侄儿,這几句話也不妨听听。好,我言盡于此,但盼你好自為之!”

    說罷回過頭來,雙目炯炯向那老叫化逼視,說道:“難得与仲老前輩相逢,以老前輩昔

日在武林的聲望,想必不至于像后生小子一般,要遮瞞自己的身份吧!”

    仲毋庸心頭一凜:“他果然知道了我的來歷!”不過神色卻是絲毫不露,冷冷說道:

“什么仲老前輩?”

    丹丘生道:“難道你不是仲毋庸、仲老前輩嗎?”仲毋庸哈哈笑道:“誰是仲毋庸,仲

毋庸早已死了!”

    丹丘生怔了一征,隨即懂得他這話的意思,卻先不說破,倏地駢指如戟,向他胸膛點

去,說道:“老前輩不肯承認,那只好請老前輩恕我無禮了!”

    他這雙指一戳,不但可以點穴,而且是以指代劍,蘊藏著連環奪命的劍法的。指頭尚未

沾衣,仲毋庸已是感到勁風颯然,情知要是給他這雙指戳個正著,只怕要和給匕首刺著差不

多。

    面臨性命之危,仲毋庸不敢怠慢,這剎那間,無暇細思,立即使出看家本領,橫掌當

胸,一招“斬龍手”劈將出去。只听得輕風呼呼,方園數丈之內,砂飛石走。原來他已是用

上了丐幫三絕技之一的混元一忌功。

    這剎那間,只見丹丘生衣袂飄飄,早已退出數丈開外,說道:“好個混元一忌功!”仲

毋庸方始瞿然一省:“原來他是逼我露出本門所學。”

    一來他怕丹丘生續有殺著,二來以他的身份也是不好意思抵賴,于是說道:“不錯,四

十年前只有一個仲毋庸,不過那個仲毋庸早已死了,你是要和我說話,還是要和四十年前那

個仲毋庸說話?”

    這話別人不懂,丹丘生卻是懂的。說道:“我是要和四十年前曾是丐幫弟子的那個仲毋

庸說話,也即是要和現在的你說話!你不能認為是被逐出丐幫就當作自己死了!”

    仲毋庸道:“不錯,我是四十年前的仲毋庸,但早已不是丐幫弟子。你倘若是由于仲毋

庸是丐幫弟子才要找他的話,那你是找錯人了!”

    丹丘生道:“沒有找錯,因為你現在還可以重回丐幫,這正是你的兩位師兄要我告訴你

的。”

    仲毋庸冷冷說道:“多謝了,你回去告訴他們,即使他們親自前來找我,我也不會重回

丐幫!””

    丹丘生道:“你們師兄弟三人,都是一大把年紀了,令師兄只盼和你見上一面。”

    仲毋庸冷笑道:“管羽延當年做了幫主,只欠我一個人還未曾向他道賀。他想我回去,

大概是為了這個緣故吧?你回去告訴他,仲某人慣了無拘無束的日子,沒興趣再回去叩見幫

主了。”

    丹丘生想不到他竟把同門的手足之情,當作對他的侮辱。一時間气得說不出話。

    仲毋庸卻板起了臉,接著說道:“話已經說清楚了,你要找的丐幫弟子仲毋庸并不是

我,恕我少陪了!”說罷与段劍青掉頭便走。

    丹丘生身形一晃,儼如鷹隼穿林,倏地越過前頭,回過身來,喝道:“且慢!”仲毋庸

吃了惊,橫掌當胸,喝道:“丹丘生,你想怎樣?”

    丹丘生道:“現在,我不是為了丐幫的事情,我是為了自己的事情找你!”

    仲毋庸道:“我与你素無瓜葛,你有什么事情要沖著我來?”

    丹丘生道:“我和你沒瓜葛,和你兩個同伙卻有瓜葛!”段劍青以為是說他,面色大變。

    仲毋庸道:“既然不是我和你有瓜葛,那就不管是什么人,都与我不相干,我不喜管不

相干的閑事!”

    丹丘生道:“你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這件事你非管不可!”

    仲毋庸倒是有點害怕丹丘生真個翻臉,只得改了口气,說道:“好,那你說吧,你要找

的人是誰?”

    丹丘生道:“梅山二怪。”

    仲毋庸道:“對不住,我雖然認識他們,卻不知他們今在何處?”

    丹丘生道:“梅山二怪和你有十年的交情,他們可能會去的哪些地方,你總比我清楚,

如今你先想想,是否他們曾告訴你,你卻忘了?要是當真未告訴你的話,那你就帶我各處去

找!”

    仲毋庸哼了一聲,說道:“對不住,我還有緊要的事情待辦,可沒這閑工夫陪你到處找

人!”說罷,竟然從丹丘生的身旁硬沖過去。

    他這一著乃是行險之著,博一博丹丘生敢不敢對他動武。要是丹丘生硬來的話,那時再

說。當他從丹丘生身旁走過之時,手心里實是捏著一把冷汗。

    丹丘生果然給他料中,不敢動武。段劍青跟在仲毋庸背后,急急忙忙的也飛步跑了。丹

丘生奈何他們不得,不知怎么辦才好?剎時間他們已是去得遠了。

    仲毋庸回頭一望,不見丹丘生追來,松了口气,說道,“算他識趣,否則我叫他嘗嘗我

的鐵掌滋味!”剛一脫臉,便即吹牛。

    段劍青說道:“是啊,他的劍法雖然高明,怎比得上老前輩練了几十年的混元一忌功,

當然他是不敢追來了。不過,咱們也還是快點回到軍中的好。”

    仲毋庸道:“他既不敢硬拼,料他也不會再追咱們。不過你也說得是,咱們不是為了怕

他,也該早日和衛托平他們會面的。”口說不怕,心里實是害怕,于是加快腳步,又跑了一

程。

    仲毋庸松了口气,說道:“縱然他敢追來,諒他也是迫不上咱們的了。”原來此際他們

已經看見“老猿石”了。仲毋庸久在回疆,熟悉地理,一見“老猿石”越發放心。因為他知

道“老猿石”距离羅海的營地已有百里之遙。

    哪知話猶未了,只听得一聲長嘯,有人說道:“我等了這許久你們才來么?”仲、段二

人抬頭看時,但見一個白衣漢子,衣袂飄飄,正從“老猿石”上躍下來。可不正是丹丘生是

誰?仲毋庸這一惊非同小可,喝道:“丹丘生,你,你陰魂不散,又來作甚?”

    丹丘生道:“我不是和你說過了么?我要你帶我去找梅山二怪!”仲毋庸道:“我不也

是和你說過了么?我沒工夫陪你找人!”

    丹丘生冷冷說道:“你沒工夫陪我,我可有工夫陪你。你說你另有要事是不是?”仲毋

庸道:“不錯。”丹丘生道:“好,那么你到哪里我就跟你到哪里,等到你有工夫陪我找

人,還得找到了梅山二怪之后,我才可以放你走路。”

    原來丹丘生既不能對仲毋庸動武,又不甘就此放過了仲毋庸。左思右思,終于給他想出

了一個“纏”字訣,他的輕功比仲毋庸高得多,抄另一條路赶來,結果不是他從后面追來,

而是在前頭等待仲毋庸自行投到了。

    仲毋庸卻怎敢讓這么一個厲害的對頭老是跟著自己?何況他是去找清軍的,丹丘生的徒

弟則在羅海那邊,他又怎能讓丹丘生知道他此行的目的。

    仲毋庸情知自己擺脫不了丹丘生,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說道:“丹丘生,你要我幫你

做事,那也不難,你得顯點本領給我瞧瞧!”

    丹丘生道:“好,你划出道儿來吧。不論文比武比,我一概奉陪。”

    仲毋庸道:“你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我看武比是不必了,還是文比吧。”

    高手搏斗,縱然已練到收發自如的境界,只怕也難免會有失手誤傷。如今仲毋庸提出

“文比”,這正是丹丘生求之不得的。于是說道:“好,文比就文比,怎樣比法?”

    仲毋庸道:“咱個就借這塊老猿石,各顯平生絕學,要是你的功夫果然胜得我,我自當

唯命是听!”

    雖然各自的看家本領不一定是同一類的功夫,但在武學大行家眼中還是可以定得出高下

的,丹丘生料想以仲毋庸的身份,不至于會抵賴,因此一听之后,便即說道:“晚輩遵命,

請先賜教。”

    仲毋庸道:“好,老夫獻拙了!”當下雙拳緊握,在那老猿石前,虛比兩比,運足真

气,驀地喝聲“斷!”雙掌同時劈下,只听得“咋嚓”一聲,老猿石的一條“右臂”果然應

聲斷了半截!

    丹丘生微笑道:“丐幫的混元一忌功果然名不虛傳。”心里想道:“仲毋庸离開丐幫之

后,定然是抱著和師兄爭胜之心,四十年來不斷的苦練本門絕技了。看他如今的功力,的确

是要比起管羽延也不遜多讓。可惜他執迷不悟,否則他的師兄知他有此成就,不知有多高興

呢。”

    仲毋庸見他若有所思,以為他已是懾于自己的功力,甚為得意,說道:“素仰貴派的連

環奪命劍法神妙無比,如今就請你施展施展,讓老夫開開眼界吧!”

    丹丘生道:“老前輩有命,不敢不遵。請指教!”說到“指教”二字,陡地劍光電閃,

完全不似仲毋庸那樣,需要先行運气,慮擬標的,作好准備功夫。旁人看來,他只是隨隨便

便的信手一揮,那老猿石的腹部已是留下了縱橫交錯的兩道劍痕,劍痕經過處且有十八個被

劍尖刺穿的小孔了。

    孟華后來所見的就是他們“文比”在老猿石上留下的痕跡。不過,孟華只能看見他們

“文比”所留痕跡,卻無法看得見他們“武比”所留的痕跡。而這“武比”且是丹丘生事先

也想不到會有的。

    原來仲毋庸早已打下歹毒的主意,不管自己是不是比得過他,當他凝神出劍之時,就在

他的背后偷施暗算了。

    這件暗器名為“毒霧金針烈焰彈”,本是辛七娘的獨門暗器,梅山二怪逼辛七娘傳給他

們,而仲毋庸則是新近從朱角手中學到的。這還是他第一次使用。

    丹丘生做夢也想不到仲毋庸竟會如此卑鄙;二來丐幫的戒條是禁止弟子使用喂毒暗器,

丹丘生也根本想不到仲毋庸手上有這种歹毒的暗器。

    此時他正在全神施展他那精妙的劍法,一招“胡笳十八拍”在老猿石上刺出十八個小

孔,正自有得心應手的喜悅之時,冷不防就著了道儿。

    不過丹丘生确也是本領非常,應變奇速,煙霧彌漫之中,只見白光陡起。丹丘生身上著

火,卻已從煙霧之中扑了出來!

    “仲毋庸,我本來答應過你的師兄不傷你的,好呀,如今你反來傷我,那咱們就武比

吧。”丹丘生在地上一滾,扑滅了身上的火焰,挺劍便追。

    仲毋庸的暗器害不了他,己等于是“武比”輸了一招,如何還敢再和他武比下去?

    仲毋庸繼續發出兩顆毒霧金針烈焰彈,這兩次丹丘生已有准備,當然傷不了他。不過仲

毋庸和段劍青卻是在煙霧彌漫的掩護之下逃跑,跑得和他的距离越來越遠了。

    丹丘生本來還想追下去的,忽覺膝蓋一酸,險些摔倒,同時那頭暈目眩的感覺也是愈來

愈甚了。原來他雖未至于給歹毒的暗器所害,但在聚然遇襲之時,卻已吸進了一口毒霧,膝

蓋也著了一枚喂毒的梅花針。

    無可奈何,丹丘生只好放棄追敵的打算,必須先替自己治傷了,他在老猿石后面找到一

個山洞,這山洞在亂石叢中,若非細心尋覓,极難發現,恰好給他用作療傷之所。

    孟華和金碧漪那日經過老猿石之時,正是丹丘生受傷之后的第二天,也正是他在那個山

洞之中自行運功療傷,到了關鍵的時刻。可惜孟華只知摩挲老猿石上他的師父留下的劍痕,

卻不知道他的師父就在老猿石后面的一個山洞。

    丹丘生運功療傷正在緊要關頭,他听到了孟華和金碧漪的對話,卻苦于無法應聲,更莫

說出去和愛徒相見了。

    不過令他欣慰的是,他已經知道了孟華确實是到了羅海那儿,而羅海的營地离此不過一

百多里。

    不知不覺又是一個夜晚和一個白天過去了。在這一天一夜當中,他以深厚的內功,把体

中的毒質逼了出來,化為汗水,揮發淨盡,登時气爽神清,那枚毒針,也給他用隨身攜帶的

磁石吸出來了。

    功力雖然尚未恢复如初,一百多里的山路已經是難不到他了。

    “華儿回去看不見我,一定等得不知有多焦急了。”丹丘生心想。他還有未吃完的干

糧,當下抓起洞中的積雪,和著干糧咽下,草草塞飽了肚子,恢复几分精力,便想离開這個

山洞,連夜赶往羅海那儿。

    就在此時,忽听得有車輪碾地之聲,自遠而近,丹丘生听得出來,那是一种手推的獨輪

車。

    丹丘生不禁好奇心起,想道:“處此雪山之上,即使是在白天,人也難行,何以三更半

夜,還有人推車上來?”

    心念未已,跟著听得斷斷續續的呻吟之聲,躺在那輛獨輪車上的似乎是個病人。

    “看樣子七娘是不行了,咱們怎辦?”推車的那個漢子說道。

    “好歹也要逼她把那百毒真經交給咱們!”跟在車子后面的另一個漢子說道:“

    這霎那間丹丘生不禁又惊又喜。原來說話這兩個人正是梅山二怪!推車的是老大朱角,

出主意的是老二鹿洪。

    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丹丘生雖然未能看見躺在車上的那個病

人是誰,從梅山二怪的對話之中,也知定是辛七娘無疑了。

    不過丹丘生卻還沒有立即出去。

    要知若在平時,丹丘生的武功自是遠非梅山二怪可比,他要制伏梅山二怪,只要舉手之

勞,但此際他毒傷初愈,自忖沒有把握穩操胜券。遲一刻出去,他的功力就可以多增一分。

于是丹丘生一面運功凝聚真气,一面注意外間的動靜,心里想道:“且听听他們說些什么,

或許還可以從他們的口中探听一些秘密。”

    朱角把一皮囊的水潑在辛七娘面上,辛七娘在昏迷中醒了過來,哀聲呻呤:“我,我要

死了!”

    鹿洪冷冷說道:“你死了不打緊,我們哪里去找百毒真經?你把真經交出來再說吧!”

    辛七娘道:“我早已告訴你們,百毒真經不是在我身上?不信,你們盡管搜!”

    其實梅山二怪早已在她昏迷的時候搜過了,何須她來提醒?朱角說道:“七娘,我們總

算是朋友一場,這次我們冒了极大的危險,把你從崆峒山上搶救出來,即使天算不如人算,

還是救不了你,但我們也總算盡了心力了。請你念在這點情份,把百毒真經藏在什么地方,

告訴我們吧。”

    辛七娘憤然說道:“多謝你們盡了心力,不過我受苦也受得夠了,不想再受下去了。要

是你夠朋友,請你幫我個忙,一掌把我打死吧!”

    原來那晚辛七娘給牟麗珠追逼,逼得她跳下斷魂崖,傷勢已是极重。梅山二怪把她搶了

去,他們是不懂醫術的,只能用昔年在關外所獲的兩株老山參,每天給她服食少許,仗著她

的內功也還頗有根底,這才可以勉強苟延性命。但經過了兩個多月的一路顛簸,卻是更加苦

不堪言了。

    而目還不僅僅只是顛簸之苦,梅山二怪為了逼她傳授毒功,一面固然用人參為她續命,

一面也不斷的折磨她。她說一點就對她好一些,她不說就虐待她。弄到辛七娘求生不得,求

死不能。

    鹿洪听她又要求死,冷笑說道:“哪有這樣容易?你現在是沒有气力自殺的,除非閻王

爺的勾魂使者已經來到,我們沒法留你,否則你要死也不行!還是老老實實告訴我們百毒真

經藏在哪里吧!”

    辛七娘道:“老實告訴你們吧,當年我的師傅偏心,這百毒真經,她是傳給了我的師妹

的。你們要是不信,那也沒法。”梅山二怪面面相覷,半晌朱角說道:“不在你的身上也不

緊要,這百毒真經,相信你當然是牢牢記在心中的了,你背給我們听!”

    辛七娘當年与洞冥子勾結,暗中下毒,害死丹丘生的師父洞妙真人。丹丘生本是要找她

報仇的。但此時他眼見殺師仇人所受的折磨之慘,也是不禁毛骨悚然,好生不忍,心里想

道:“她如今說話都已有气沒力,梅山二怪有什么辦法逼她背書?”

    他沒有辦法,梅山二怪卻有辦法。只見朱角嚼爛一片人參,喂她服下。鹿洪一掌抵住她

的背心,用适度的內力震她心脈。這是邪派的一种手法,可以令气息落角的病人由于受到刺

激,也會陡然精神一振,不過刺激過后,卻是更加痛苦不堪。

    鹿洪喝道:“快把百毒真經背誦出來,否則還有苦頭你吃!”

    辛七娘冷冷說道:“對不住,我一個字都記不得了!”鹿洪大怒喝道:“豈有此理,你

死在臨頭,還不听話!”

    哪知辛七娘听了這話,反而縱聲笑道:“落在你們手上,死有什么可怕?我正是求之不

得呢!很好,你就讓我死吧,省得受你們折磨!”笑聲宛若裊鳴,凄厲之极!

    就在此時,忽听得有個清脆的女子聲音喝道:“誰敢動她,我就要誰的命!”

    梅山二怪初時听到這話不禁有點奇怪:“想不到這個毒婦居然也有人要保護她!”但不

過片刻,說話的女子已是聲到人到,梅山二怪一看,登時嚇得魄散魂飛,同時也知道這個女

子為什么要“保護”辛七娘了。

    伏在山洞里的丹丘生听到了這個女子的聲音,更是又惊又喜,這霎那間,他几乎疑是身

在夢中!

    這個女子不是別人,正是他日思夜盼的牟麗珠!

    梅山二怪認得牟麗珠的厲害,但處此性命關頭,明知不敵,無論如何,他們還是要抵抗

的。

    說時遲,那時快,牟麗珠聲到人到,一招“玉女投梭”,已是朝著他們刺來,雖然只是

一招,朱角和鹿洪都覺得對方那碧瑩瑩的劍尖是指向他們的咽喉。梅山二怪同聲厲叫。”我

与你拼了!”雙掌亦是同時發出!

    這一招是梅山二怪合練的“陰陽雙撞掌”,掌力一剛一柔,互相牽引激蕩,登時形成了

一道無形的渦流。二怪挾几十年功力,生死關頭,全力發招,委實非同小可!

    饒是牟麗珠的本領在他們之上,這霎那間,也似一葉輕舟,突然被卷入漩渦之中,身子

不由得滴溜溜一轉。

    丹丘生吃了一惊,赶忙出去。他正愁赶救不及,眼前的形勢已是有變了。

    牟麗珠腳步踉蹌,好像喝醉了酒一般,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陡見劍光一閃,不必丹丘

生赶來幫她,她已是重創了梅山二怪。

    丹丘生一看便知她用的是“醉八仙”的身法劍法,料定梅山二怪不死也要重傷,這才松

了口气,心里想道:“我真糊涂,倒是小覷麗珠了。經過十八年,我的功夫固然有所長進,

她的劍法也遠非十八年前可比了,梅山二怪焉能是她敵手?”

    心念未已,只見朱角一聲厲吼,果然跌出了數丈開外。鹿洪受傷則似較輕,跳到老猿石

上。

    鹿洪跳上了老猿石,掏出一枚暗器,居高臨下,向牟麗珠擲去。他這暗器,乃是得自辛

七娘的“毒霧金針烈焰彈”,昨日,丹丘生就是被仲毋庸用這暗器所傷的。

    丹丘生曾經此苦,如何能看著牟麗珠受這暗器所傷?此時他從山洞出來,亦已躍上老猿

石了,人未到,掌先發!

    一記劈空掌力,迅如雷霆疾擊。鹿洪的“毒霧金針烈焰彈”剛在脫手之際,給這掌力一

震,登時就在他的面前爆炸開來。烈焰焚身,毒針鑽体,毒霧攻心,慘叫一聲,從老猿石上

跌了下來,一命嗚呼。丹丘生再發兩記劈空掌,把毒霧掃蕩淨盡。牟麗珠几乎疑是發夢,呆

了一呆,失聲叫道:“丹哥,是你,你怎么也在這儿?”

    丹丘生道:“料理了那妖婦,我再和你說話。”

    話猶未了,只听得朱角又是一聲慘號,辛七娘厲聲狂笑:“好,好,看你還能折磨我

么?”

    原來朱角剛好仆倒辛七娘身上,辛七娘咬破舌尖,使出最后一點气力,一個翻身,反壓

住他,扼著他的喉嚨!

    辛七娘的滿腔怨毒,全都發泄出來,緊扼朱角咽喉,死也不肯放松。朱角的琵琶骨剛給

牟麗珠一劍刺穿,縱有一身武功,此時卻已使不出半點气力。只見他喉頭咕咕作響,身軀抽

搐,雙眼翻白,好像金魚的眼睛一樣凸了出來,就這么樣,活生生的給辛七娘扼死了。丹丘

生与牟麗珠目睹如此慘厲情景,亦是不禁毛骨悚然。

    辛七娘癱作一團,喘著气尖叫道:“丹丘生,你的師父是我害死的,我知道你要報仇,

趁我未死,你快來親手殺我吧!”丹丘生嘆道:“自作孽,不可活,我何必還要殺你。”

    辛七娘面色慘變,嘶聲哀號:“丹丘生,你、你也不肯殺我!牟麗珠,好,你來下手

吧!”

    牟麗珠走上前去,掏出金創藥給她敷傷。辛七娘傷得极重,這金創藥當然不能救她性

命,不過卻可以稍稍減輕她的痛苦。這一撮金創藥對她來說,等于是一個將要渴死的人,得

到一滴甘露一般。

    牟麗珠柔聲說道:“告訴我,你的師妹是在哪里,我會盡我的力救治你的。”

    辛七娘似乎受了她的感動,說道:“我作孽太多,應有此報,也不盼望再活了。我告訴

你,只盼你能讓我死得舒服一些。我的師妹,她、她已經再嫁……”牟麗珠把耳朵貼到辛七

娘唇邊,丹丘生在旁但見她的口唇開闔,半晌閉上嘴唇,眼皮也合上了。

    丹丘生道:“韓紫煙嫁給了誰,她說了沒有?”

    牟麗珠道:“嫁給了一個清廷的什么將軍,名叫崔寶山。”

    丹丘生道:“啊,崔寶山?”牟麗珠道:“你知道這個人?”丹丘生道:“這人以前是

駐在小金川的清軍提督,如今朝廷正是調他領兵來打回疆。”

    牟麗珠如有所思,半晌說道:“丹哥,我想和你商量商量。”正是:

    石上劍痕留絕技,客途情侶喜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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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回 孽債難償空有恨 惡緣自締倩誰怜

    丹丘生道,“珠妹,你和我還何必客气。說罷,甚么事情,我都依你。”牟麗珠心里甜

絲絲地說道:“丹哥,你這話雖然說遲了十八年,我還是一樣喜歡。”說至此處,忽地笑了

起來,接著說道:“丹哥,你怎么弄成這個樣子?請你先換了衣裳咱們再合計合計。”原來

丹丘生的衣裳昨日給仲毋庸的“毒霧金針裂焰彈”燒破,在地上打滾弄熄,又沾滿了污泥。

丹丘生一直忙于運功驅毒,尚未有空換衣。

    丹丘生自己一看,也不禁啞然失笑:說道,“幸虧我還帶有几件替換的衣裳,否則可真

不能出去見人了。”當下回轉那個山洞,換好衣裳,攜了行囊,再出來与牟麗珠相見。

    各述遭遇之后,牟麗珠道:“我想先去找那賊人算帳。”

    丹丘生道:“父仇不共戴天,我當然不會阻撓你去報仇的。不過,你已經等了十八年,

也不爭在遲早數日了。要知她如今已經是清軍統帥的夫人,殺她只怕不易,此事還得三思而

行!”

    牟麗珠道:“丹哥,我并不僅僅是為了要報私仇,才去冒這個險的。正因為這賊人嫁給

了清軍統帥崔寶山,促使我下這個決心!”

    丹丘生道:“哦,你的意思是要把崔寶山一并刺殺?”牟麗珠道:“不錯。你愿意幫我

這個忙嗎?”

    丹丘生道:“假如能夠成功,這就不僅是幫你的忙,對搞清的哈薩克人也是大有好處的

了。不過十万軍中,行刺統帥,不是我潑你的冷水,這希望可甚屬渺茫!”

    牟麗珠道:“縱使渺茫,也值得一試,我也并非毫無把握就去冒險的。”

    丹丘生道:“你有什么辦法可以混入十万軍中?”

    牟麗珠笑道:“你忘了我有改容易貌之術么?這是我跟快活張學來的。”丹丘生想起那

天她假扮洞冥子門下一個弟子,混在崆峒派中一眾弟子之中,以腹語譏刺洞冥子之事,那天

在她未曾顯露本來面目之的,誰也看不出來。于是笑道:“這次你准備假扮什么?”

    牟麗珠道:“咱們扮作兩個小兵,十万大軍,料想混入兩個不知來歷的小兵,也沒人能

夠識破!怎么樣,這個忙你是幫是不幫?”

    丹丘生笑道:“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何況還是為了公事呢?這句話,你是問得多余

的。”

    牟麗珠喜道:“好,那么咱們現在就去,縱然事不成功,也得叫他們心惊膽落,挫折他

們的土气!”

    在羅海那邊,孟華也是有著同樣的想法。

    清軍在那山谷扎下大營,早已有探子回報。第二天羅海約了宋騰霄、孟華,金碧漪等人

在他的帳幕里商量軍事計划。正當他們聚會之時,清軍統帥崔寶山派人來下戰書,聲稱羅海

若不接受朝廷“安撫”,他的大軍立即就要開來,玉石俱焚!

    羅海大怒之下,把崔寶山的招降書信撕粉碎,將那清軍使者赶了出去。

    戰士們都在摩拳擦掌,准備 殺。

    但宋騰霄卻不主張硬拼,說道:“兵法有云:避其朝銳,擊其暮歸。又云:十則殲之,

五則圍之,倍可与戰,寡則引避。意思是說,在敵人士气正盛之時,我們要避開他,在他戰

意消沉的時候我們始行追擊,斷他歸路,這樣才可以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我們的兵力比敵

人多十倍,可以將他消滅;五倍可以包圍他;多一倍可以和他打硬仗,但要是比敵人少呢,

那就只能暫時避開他了。”

    桑達儿道:“我不懂什么兵法,但倘若依照你這說法,清軍可是比咱們多得多,這一仗

是不能打了?但我也知道你們漢人有兩句話:宁為玉碎,不為瓦全!我們的戰士都是有志气

的人,他們絕不會害怕強大的敵人!依我說,打得過也好,打不過也好,這一仗好歹也要和

他們拼個明白!”

    宋騰霄笑道:“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不是叫你們不打,而是主張你們抓到有利的時机

才打。清軍總的兵力是比咱們多得多,但他總不能每次都是十万個人開上來,我們倘能抓緊

戰机,不難各個擊破。而且我們也有比敵人有利的地方。”

    桑達儿道:“那是什么?”

    宋騰霄道:“是天時、地利和人和。我們的戰士習慣這里的气候,熟悉這里的地形,在

冰山、草原作戰,清軍卻是從未有過這個經驗。最后一項也是最要緊的一項,清軍得不到老

百姓的支持,我們卻是為老百姓打仗,到處都會有老百姓幫忙。一旦抓到有利的時机,還怕

打不過他們嗎?”

    羅海點了點頭,說道:“宋大俠,你這話很有道理。不過要說服我們的戰士可還得費一

番工夫呢。”

    桑達儿道:“對,總得先挫一挫敵人的銳气。”

    孟華說道:“請你們准許我去干一件事情。”

    宋騰霄道:“什么事情?”孟華道:“我想去行刺清軍的統帥崔寶山!”

    宋騰霄搖了搖頭,說道:“行刺不是好辦法,縱然你能夠刺殺崔寶山,清廷也還是會派

第二個人來替代崔寶山做統帥的。”

    孟華說道:“宋叔叔,這道理我懂得,不過,有一句俗語也說得好:蛇無頭而不行,要

是敵軍的主將突然暴斃,最少他們會有一段時期紛亂,士气也必因之大折,這對咱們不是很

有好處么?”

    金碧漪道:“禮尚往來,他們曾派人來意圖綁架曼娜姐姐,我們不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

人之身,有何不可?”

    宋騰霄見她躍躍欲試,只好說道:“也好,我讓你們去試一試。不過,你們可千万不要

勉強,行刺若不成功,立即就要回來。”心想:“他們雙劍合壁,几乎可以說是天下無敵的

了。縱然殺不了崔寶山,要平安回來,大概還是可以的。”

    桑達儿道:“我不能只是讓你們冒險,那個山谷的地理我很熟悉,請准許我去助他們一

臂之力。”

    孟華笑道:“行刺可不是人多的啊!”桑達儿道:“我知道。我沒有高來高去的本領,

和你一起去行刺那是不行的。不過我可以挑選几百名精干騎射的戰士,埋伏在那座山上,必

要的話,也好給你們作接應呀!”

    他這計划,首先得到羅海的同意,宋騰霄也只好答應了,當下,桑達儿与孟華約定,有

事時彼此以蛇焰箭作為聯絡的訊號。會散之后,孟、金二人便即動身。

    清軍的大營气氛也甚緊張,衛托平、葉谷渾、仲毋庸等人已經先后回報,崔寶山正在忙

于和將領擬定作戰的計划。

    調兵遣將,作為清軍主帥的崔寶山是忙碌非常。但在他的臥房里,卻是另一种气氛,冷

冷清清,他的妻子韓紫煙正自繞室彷惶,雖然是在十万軍中,她卻好像是獨自乘坐一葉孤

舟,找不到一個可以幫她避過風險的人。

    本來她是為了躲避丹丘生和牟麗珠向她報仇,這才隱瞞自己的身份,嫁給崔寶山的。身

為統兵十万的大將夫人,還有什么地方比藏在大軍之中更安全的呢?這十多年來果然也是風

平浪靜,莫說沒人向她尋仇,連丹丘生和牟麗珠亦已失蹤了。她知道即使他們未死,亦已不

敢報仇。

    兩個月前,崔寶山從四川提督的任上被調升為“平回”的將軍,官加一品,她當上了統

帥的一品夫人,自是更為得意了。哪知就在她得意之時,卻听到了丹丘生的消息。一听之

下,嚇得她魂夢難安。

    她听到的就是丹丘生接任崆峒派掌門,以及御林軍統領海蘭察先敗在丹丘生劍下,跟著

与丹丘生的徒弟孟華比武,竟然給孟華殺了的消息。

    從這個消息之中,她已得知丹丘生的本領更胜從前,簡直出乎她的想象之外,十万大軍

恐怕也未必能是護符!其后有關崆峒之會的消息,陸續報來,牟麗珠已經又再出現的事情她

也知道了。不過最令她吃惊的事情,卻還是這兩天才接到的消息。

    昨天衛托平和葉谷渾回來,報道羅海不肯就范,并說出了在羅海那里碰上了丹丘生的徒

弟。

    今天仲毋庸來到,報道的消息,更是碰上了丹丘生本人了。

    仲毋庸是帶了段劍青來投奔清軍的,給他們引見的人是衛托平。在此之前,仲毋庸雖然

早已為清廷暗中效力,但卻還是第一次謁見崔寶山。一見之下,崔寶山不由得對他大為失

望,心里想道:“衛死平說他是丐幫前輩,武功怎么怎么了得,誰知卻是一個浪得虛名的糟

老頭儿!哼,要是他當真了得,也不至于弄得如此狼狽了。”

    原來那日仲毋庸對丹丘生偷施暗算,丹丘生雖然著了他的道儿,但丹丘生的劈空掌風把

他那歹毒暗器所發的毒霧煙火掃蕩回去,仲毋庸的衣裳也給燒得七穿八爛,而且還給丹丘生

的掌力震得翻了几個筋斗。他生怕丹丘生追上,一路上不敢停留半刻,他是上气不接下气的

逃到清軍的大營的。

    那日段劍青由于逃跑在前,丹丘生也對他手下留情,對他毫無傷害,相形之下,段劍青

倒是顯得俊雅從容,比仲毋庸好得多了。

    韓紫煙對這兩個人的印象和丈夫一樣,一見之下,就不由得討厭仲毋庸,但對段劍青卻

是越看越有好感。

    端茶送客之后,崔寶山回轉內室,韓紫姻道:“那老叫化裝模作樣,言大而夸,當真是

語言無味,面目可憎,倒是那姓段的少年口齒伶俐,气概也頗不凡。看來或許是個可用之材

呢。”

    崔寶山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嗎?”

    韓紫煙道:“軍營雖然不比閨門,但自從嫁了給你之后,我也可以說是三步不出閨門的

了。他是什么人,你不說我怎么知道?”

    雀寶山笑道:“說起來他倒是頗有點來歷的呢,他是大理段家的小王爺。段家在明代還

是世襲為王的,如今雖然早已削了爵號,但在大理卻還算得是首屈一指的世家。”

    韓紫煙道:“我好像听你說過,朝廷不喜歡段家。”

    崔寶山道:“那是因為段仇世的緣故。段仇世是這少年的叔叔,是和朝廷作對的,但這

少年卻是幫咱們的,怎可同日而語?海蘭察生前還曾和我提過,他准備栽培這個少年,令他

大理段家重沐皇恩呢。”

    韓紫煙似乎甚感興趣,說道:“怎樣重沐皇恩,是要奏請皇上讓他恢复王位?”

    崔寶山笑道:“本朝自三藩之亂過后,早已不許异姓封王的了。不過,雖然不能讓他慚

复爵號,也可賞他一個世襲的什么將軍之類,反正是個虛銜,但卻可以利用段家在大理的勢

力為朝廷效勞了。只可惜這少年運气不好,海蘭察本來想多考察他一些時日,再提披他的,

不料奏章未上,海蘭察卻已死在丹丘生師徒的劍下。”

    韓紫煙笑道:“那倒是你的運气了。”

    崔寶山瞿然一省,說道:“不錯。海蘭察想的這個計划,我可以拿來當作是自己的了。”

    韓紫煙道:“如此說來,你倒應該好好籠絡這個姓段的少年呢!”崔寶山道:“好,我

現在就約他單獨唔談,你也替我陪客好嗎?”

    韓紫煙求之不得,假意說道:“不大方便吧?”

    崔寶山道:“這正是籠絡的好方法,表示我們當他是自己人呀。何況你也喜歡听听外面

的消息。”

    崔寶山說了就做,果然立即派人把段劍青獨自喚來,內帳晤談。但這次的晤談,卻是令

得她又多了一重心事,也多了一分幻想了。

    崔寶山問起段劍青的經歷,并且和他說道:“你別看我這位夫人弱不禁風,她倒是很喜

歡听江湖上的奇聞异事。”

    段劍青本來很會說話,于是把他本身的遭遇以及一路上耳聞目睹之事,都加油添醬地說

出來。

    別的也還罷了,但當段劍青說到梅山二怪和她的師姊的事情之時,她卻是不禁心惊肉跳

了。

    崔寶山卻十分感到興趣,說道:“你說的那位辛七娘是天下第一使毒高手,此話當真?”

    段劍青道:“許多武林的前輩都是這樣說的,据說丹丘生的師父洞妙真人也是給她毒死

的呢。只可惜她現在受了重傷,不知能活多久。”

    崔寶山:“你知道他們現在何處嗎?要是找得到的話,你叫梅山二怪把辛七娘送到這里

醫治,我這里有隨軍的大夫,醫術高明,說不定可以把她醫好的。這种擅于使毒的人,對我

很有用處。”

    韓紫煙心里冷笑:“你和我做了十几年的夫妻,卻還未知道我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使毒

高手。”

    原來她嫁給崔寶山乃是海蘭察做的媒人,當時海蘭察這樣做,一來固然是為了幫她避

仇,二來也是為了利用她作為監視崔寶山的一枚棋子的。崔寶山根本就不知道她的來歷。

    知道她的來歷的只有兩個人,除了海蘭察就是她的師姊辛七娘了。辛七娘如今是落在梅

山二怪手中,她可不能不有所顧忌,恐防辛七娘會泄漏她的秘密。她身為將軍的夫人,當然

不愿意讓別人知道她從前的事情的。

    段劍青道:“稟大帥,梅山二怪本來是要來追隨大帥的。但不知是什么緣故,如今尚未

見到。”他哪里知道,梅山二怪早已和辛七娘同日喪生。

    韓紫煙忐忑不安,不知段劍青是否知道她的秘密,于是試探他的口風:“你見過那位辛

七娘嗎?”

    段劍青道:“沒有見過。”

    韓紫煙心上的一塊石頭方始放了下來,暗自想道:“如此說來,這小子倒是未曾知道我

的秘密了。不過,他說梅山二怪和我的師姊還是要到這里來的,怎么辦呢?”

    崔寶山卻是甚為歡喜,說道:“那個擅于使毒的辛七娘,要是能夠找到她,倒是可以添

個得力的幫手。”

    不過心事還是未能放下,接著嘆口气道:“丹丘生的劍法如此厲害,那辛七娘卻不知是

否能夠找來,只怕找了來也未必能夠對付得了丹丘生。段公子,你知道江湖上有什么能人,

不妨說給我听,讓我設法把他們請來。”

    段劍青道:“我正要稟告大帥,大帥實是無須長敵人志气,滅自己威風。我知道有一個

人足可以對付得了丹丘生有余,而且這個人將軍就是不去請他,他也會來的。”

    崔寶山連忙問道:“是誰?”。

    段劍青道:“就是我的師父,他是天竺出家人,法號迦密禪師。家師以往在天竺之時,

是和天竺兩神僧齊名的。”

    崔寶山吃了一惊,說道:“你說的天竺兩神僧,可是那爛陀寺的优曇法師和奢羅法師?”

    段劍青道:“不錯,家師本來也是那爛陀寺一支,后來遷至藏邊,方始另立門戶的。”

    韓紫煙本想留段劍青多談一會的,但此時崔寶山已經要去主持軍事會議,這一“茶敘”

只好散了。不過段劍青臨走之時,崔寶山卻對他說道:“我當你是自己人,你以后可以常

來,不必客气。我縱然不在這里,你也可以陪我夫人聊聊,她很喜歡听江湖上的奇聞异事

的。”

    此際,韓紫煙獨坐帳中,听戰馬嘶鳴,風翻旗響,越發感到寂寞。不由得心事如潮,起

伏不定。

    不錯,崔寶山對她极為寵愛,百順千依。但和她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卻還是相去甚遠。

她要的是一個風流瀟洒的美男子!崔寶山卻是個不解溫柔的武夫。

    有生以來,能夠令她動過心的男人只有一個,那就是十八年前的丹丘生。但可惜丹丘生

愛的卻是她名份上的女儿,這也就是她當年為什么要盡力幫忙洞玄子,百計千方來謀害丹丘

生和牟麗珠的原因之一。而丹丘生則恐怕做夢也想不到她曾經對他動過念頭。

    几度滄桑,流年似水,想不到在她徐娘半老的時候。才又碰上一個能夠令她動心的男子。

    她攬鏡自怜,鏡中還是一張迷人的臉龐,不過在這張迷人的臉上,也隱約可以看見眼尾

的皺紋了。她心里嘆了口气。”可惜段劍青遲來了十八年。”

    不過她隨即想到,段劍青畢竟是和丹丘生大大不同的。即使沒有冤仇,丹丘生也決不可

能喜歡她這樣的女人。但對段劍青而言,不管他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他卻必須討取她的

歡心,縱然做的只是表面功夫。

    當然她還不敢想到要和段劍青有甚么私情,但有一個善解風情的美少年伴在她的身邊,

也可以為她解除寂寞了。“好在寶山正要寵絡他,我何不將他收為心腹?”韓紫煙心想。

“要是我有了這么一個聰明伶俐的心腹,那么我不方便去做的事情,也可以請他幫忙我了。”

    她臉上發熱,心頭也在發熱。對著鏡子老半天,終于把她的一個貼身丫環喚來。

    “碧儿,你替我把段公子喚來,但不要讓那老叫化知道:“這個碧儿對她最為忠心,有

些事情,她是瞞著丈夫,也不瞞這丫頭的。碧儿似笑非笑地說道:“我懂。夫人,你放心,

我會替你辦得妥妥帖帖的。”

    韓紫煙嗔道:“鬼丫頭,你想到哪里去了。你再胡說,我不撕破你的小嘴儿才怪。”小

丫頭道:“我可沒有亂說什么呀,我只是听夫人的吩咐罷了。”韓紫煙道,“好,那你喝一

杯茶就走吧。”那小丫頭不懂韓紫煙為什么忽然叫她喝茶,但知夫人素來多疑,卻是不敢問

她。說道:“多謝夫人賜茶。”自己斟了一杯茶喝了。只覺茶味有點苦澀,但喝過之后,卻

是倍加精神。

    丫頭走后,韓紫煙獨自思量,待會儿段劍青來了,用什么手段收服他最好?她是將軍夫

人,若挑以游辭,未免有失身份。“這小子看來也是個知情識趣的人,或許用不著我來多

說,他已經懂得我的心意。”

    正當她患得患失,想得出神之時,只見那半掩的房門已是給人推開,那小丫頭回來了。

韓紫煙怔了一怔,說道:“碧儿,你怎的這樣快就回來了?段公子呢?”忽然覺得站在她面

前的這個小丫頭似乎有點不對。

    “你,你是……”一個“誰”字還未曾問出口來,陡然間只見寒光耀眼,劍气侵肌,一

把明晃晃的劍尖已是指著她的喉嚨!

    牟麗珠拔劍指著她的喉嚨,冷冷說道:“韓紫煙,你想不到會是我吧?”

    韓紫煙這一惊非同小可,訥訥說道:“你、你是麗珠?”牟麗珠道:“不錯,我找了你

十八年,總算給我找著你了。”

    韓紫煙嘆口气道:“我知道你怪我不該另嫁別人,但你也要知道,我不過比你大几歲,

你爹死的時候……”

    牟麗珠斥道:“你嫁十八個丈夫也与我無關,我是給爹爹報仇來的!你毒死爹爹,你居

然以為我到現在還不知道么?”

    韓紫煙面如金紙,情知無可抵賴,說道:“好吧,那你就一劍殺了我吧!”

    “我還不想這樣便宜了你!”牟麗珠說道:“你想少受折磨,必須听我的話,否則我一

寸寸碎剮了你!”

    韓紫煙稍稍放下點心,暗自想道:“只要你不立即殺我,待會儿你就知道我的厲害。”

當下裝作惶恐求饒的神气說道:“大小姐,你有什么吩咐,我一定依從。”

    牟麗珠道:“你要裝作沒事的模樣,倘若有下人要進來,你就要藉詞把他們差遣出去。

除了你的丈夫之外,不許任何人踏進這間房間。你懂得嗎?”

    要知牟麗珠此來,并非僅是為報私仇。她和丹丘生最大的目標還是在于清軍的主帥崔寶

山。要想刺殺主帥,談何容易?是以最好不過的下手地方,自然只能是在他的內室了!

    要殺韓紫煙不難,難在殺了韓紫煙,卻不免打草惊蛇。她必須留著韓紫煙,還要韓紫煙

听她指使,不讓別人知道這里已經出了事情,才能夠令崔寶山自投羅网。

    十八年的時間都忍耐過去了,還爭在這一刻么?此刻她倒是擔心韓紫煙不怕死亡的恐嚇

了。

    韓紫煙何等聰明,一听她的說話,便知她的用意,故意裝出為難的神色,哭喪著臉說

道:“大小姐,你要我這樣做,那等于是要我和你串通謀害我的丈夫了。”

    牟麗珠冷笑道:“謀害親夫,這不正是你的拿手好戲么?好,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強你。

反正崔寶山難逃一死,我先碎剮了你。”劍尖輕輕一送,在她喉頭划出一條小小的傷痕。

    韓紫煙這才作出怕死求饒的模樣說道:“大小姐,你別下辣手。我,我依你就是。不

過,你殺了我的丈夫,可不能再殺我了,你肯答應我么?”

    這倒叫牟麗珠為難了,她等了十八年,等的就是此刻。此刻仇人已經握在自己手中,父

仇焉能不報。要是說了話不算數,她又不愿意這樣。

    這剎那間,她心里轉了好几個念頭,終于還是決定大事為重,說道:“好,我答應你!”

    韓紫煙道:“多謝大小姐,那么可否請你把劍尖移開?我受不起惊嚇。”說至此處,右

手動了一動。

    牟麗珠斥道:“你干什么,不許你亂說亂動!”

    韓紫咽垂下雙手,苦笑說道:“大小姐,我不過是想斟一杯茶給你喝。咱們已是同謀,

你還不信我么?”

    牟麗珠冷笑道:“你詭計多端,但可惜我已經不是十八年前那個什么事也不懂的小姑娘

了。”冷笑聲中,劍尖一抖,閃電般的就點韓紫煙三處麻穴。韓紫煙可以說話,但已是半點

气力也使不出來,她把韓紫煙放在床上,自己躲在帳后。

    天色漸漸黑了,崔寶山尚未回來。但有個仆人卻來叩門了。

    韓紫煙道:“什么事情?”那仆人道:“將軍不知什么時候回來,請問夫人,是等將軍

回來開飯呢,還是夫人先吃。”韓紫煙道:“我不餓,等將軍回來再吃。”

    那仆人道:“要我進來收拾房間嗎?”韓紫煙斥道:“給我滾開,我剛要靜一會儿你就

來哆嗦!有事我自會叫你,用不著你獻殷勤。”

    那仆人討了個沒趣,只好唯唯諾諾,告罪退開,不過心里卻也著實有點奇怪:“天天都

是這個時候,由我來收拾房間准備開飯的。夫人不想早吃那也罷了,為何要發這祥大的脾气

呢?”原來韓紫煙善于籠絡下人,平日對下人倒是很少發脾气的。但這仆人只是感覺到夫人

今天有點古怪,卻不知韓紫煙正是要她起疑。

    仆人走了之后,牟麗珠松了口气說道:“好,你應付得還算不錯。”

    韓紫煙道:“我怎敢不听大小姐的吩咐呢?大小姐,我想……”牟麗珠道:“你想什

么?可別耍花招!”

    韓紫煙道:“說老實話,飯我可以遲些再吃,但口渴卻是不能忍受,你可以讓我喝一杯

茶嗎?”

    牟麗珠道:“好吧,我倒一杯茶給你喝。”為了謹慎起見,她當然不能解開韓紫煙的穴

道,讓她自己倒茶。

    韓紫煙假惺惺道:“真是不好意思,要大小姐服侍我。”牟麗珠冷冷說道:“你給我安

份點儿,用不著口蜜腹劍!”

    韓紫煙道:“大小姐,這是從江南來的上好名茶,你不喝一杯嗎?”

    按說她眼見韓紫煙喝過了這杯茶,是可以放心喝的,但她對韓紫煙的下毒本領實是深怀

戒懼,心里想道:“還是滴水不沾的好。”于是說道:“我不喝。你也最好少點哆嗦。”

    韓紫煙道:“唉,我自己都喝了,你還怕我會下毒么?你不喜歡我說話,我不說就是。

不過,有件事情,希望你告訴我,怎的你會找到這儿。”

    牟麗珠哼了一聲,說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以為你做了將軍的夫人,就可

以瞞得過別人耳目么?”

    韓紫煙道:“大小姐,你是怎樣打听出來的?你說給我听,免得我死了也要做個糊涂

鬼。”

    牟麗珠思忖:這件事告訴她也是無妨。便道:“是你的師姐辛七娘臨終之際告訴我的!”

    韓紫煙又惊又喜,說道:“我的師姐死了?”

    牟麗珠道:“不錯,她是自作孽,不可活!”當下把辛七娘如何受梅山二怪的折磨,終

于和梅山二怪同歸于盡的事情簡單地說給韓紫煙知道。

    “她倒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只可惜她后悔已經遲了。”牟麗珠最后說道。

    牟麗珠把辛七娘的事情告訴她,用意自是在于給她警惕,希望她將功贖罪,及早回頭,

莫要像她師姐那樣,悔之已晚的。哪知韓紫煙听了,心中如是去了一層顧忌,暗暗歡喜。

    “奇怪,我為什么這樣渴睡?”牟麗珠不知怎的,忽地感覺眼皮沉重,神智也漸漸有點

迷糊了。此時她只想倒在這張床上,睡一大覺。

    就在此時,忽听得營帳外面隱隱約約似有吆喝之聲。這种拉長了聲音的吆喝,在軍營中

是用來代替鳴鑼開道的。韓紫煙面露喜色,說道:“好像是崔寶山回來了。大小姐,你可不

能在這緊要關頭打瞌睡啊。還是喝一杯茶提提神吧。”

    牟麗珠只覺精神渙散,睜大眼睛,眼前的景物都好像蒙上一層灰蒙蒙的塵霧,看也看得

不大清楚了。牟麗珠大吃一惊,連忙拔劍出鞘,喝道:“韓紫煙,你、你好……”不料她越

想用力握緊寶劍,气力越是不听使喚,“當啷”一聲,她那把寶劍竟然跌落地上。

    韓紫煙回過頭來,淡淡說道:“我沒什么不好啊!大小姐,你現在想要殺我,恐怕難

了!”忽地提高聲音大叫。”來人呀!有刺客。”牟麗珠使出最后一點气力,扑上前去,對

准她的背心就是一掌,這一掌打得韓紫煙悶哼一聲,登時暈了過去。

    可是牟麗珠在打暈了她之后,本身亦已支持不住,癱在地上。在她失去知覺的前一刻,

隱隱听得崔寶山在叫:“夫人別慌,我來了!刺客在哪里?”牟麗珠心頭一涼,她希望丹丘

生能夠先來到的,這希望是落空了。

    原來韓紫煙焚的那爐檀香,乃是一种慢性的迷魂香。吸了這种迷魂香,要在半個時辰之

后方始昏迷。

    牟麗珠也并非不夠小心,這爐檀香是早已點燃了的,她想韓紫煙事先不可能知道她要

來,這爐檀香若是毒香,她如何還能請段劍青到房中和她私會?是以她根本不疑心這爐檀

香,只道自己滴水不沾,料想韓紫煙也無別的手段下毒。哪知她滴水不沾,卻正好著了韓紫

煙的道儿。

    原來和牟麗珠猜想的恰恰相反,那壺茶里并無毒藥,卻有解藥。必須喝了這茶,方可解

那慢性迷魂香的毒。韓紫煙焚起這种慢性迷魂香,在她房間里的假如是自己人的話,當然會

喝她的茶,只有敵人,才會疑心她在茶里下毒。所以她再三請牟麗珠喝茶,這正是兵法上

“慮者實之,實者虛之”的道理。心思當真是用得十分靈巧。

    隨同崔寶山回到這座營帳的有大內三高手──衛托平、葉谷渾和劉挺之。還有他自己的

兩個心腹衛土,一個是滄州大圣門的高手孫道行,一個是獨腳大盜出身的以三才劍稱雄江湖

的張火生。這兩人各有獨門武功,本領不在大內三高手之下。

    韓紫煙在叫了一聲“有刺客”之后,便給牟麗珠擊暈。崔寶山沒听見她的聲音,心知不

妙,大叫道:“都隨我來!”沖入臥室,看見韓紫煙倒在地上,這一惊非同小可,救人要

緊,當然無暇搜查刺客了。

    崔寶山挑了一撮“行軍散”彈入她的鼻孔,韓紫煙打了一個噴嚏,這才醒了過來。一醒

過來,便即叫道:“那妖女呢?”

    崔寶山怔了一怔,道:“什么妖女?”張火生眼快,看見床底有一把劍,當下不聲不

響,拔出劍來,挑開床帳,唰的一劍就向帳后刺去。牟麗珠正是躲在帳后,靠著牆壁,但已

不省人事了。正是:

    十万軍中寒敵膽,要憑一劍報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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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回 毒婦迷香困俠女 神偷妙手戲將軍

    就在此時,忽听得一聲大喝,恍似晴天打個霹靂,平地響起焦雷。緊接著又是轟隆一

響,屋頂突然裂開一個窟窿,瓦片紛飛,跳下一個人來。

    這個人不用說就是丹丘生了,他來得可剛是時候。

    張火生給他用“獅子吼功”嚇得心頭一震,劍點刺歪,丹丘生已是把牟麗珠抱了起來,

唰的一劍向他刺來,雙劍相交,“當”的一聲,火星蓬飛,張火生的長劍損了一個缺口,几

乎拿捏不牢,慌忙倒退。

    張火生這一惊固然是非同小可,丹丘生也是有點感到意外:“想不到崔寶山手下居然還

有如此一個劍術名家。”要知張火生雖然不敵,但能夠化解他這么凌厲的一招,亦已最十分

難得了。

    看見丹丘生如此威勢,饒是崔寶山身經百戰,也不由得抱住韓紫煙躲在牆角發抖。

    百忙中丹丘生一探牟麗珠鼻端,察覺她還有气息,稍稍放下點心,正要去捉崔寶山,陡

覺勁風颯然,孫道行一拳向他后心猛搗。

    丹丘生生怕牟麗珠受傷,反手一抓,背后好像長著眼睛似的,五指疾扣孫道行腕脈。孫

道行是大圣門高手,練的猴拳當真是捷比靈猿,丹丘生的手指已經感覺得到沾著他的衣裳

了,不知怎的,還是給他滑走。電光石火之間,孫道行已是一個游身滑步,繞到前頭,擋著

崔寶山夫婦,對准丹丘生劈面又是一拳。敵,防御自身乃是出于本能。他一覺背后勁風颯

然,當然無暇思索的便是反手一劍。

    衛托平為了保護主帥,逼得和他拼命,閃電之間,各自搶攻三招,孟華被他纏得無法騰

出手去刺殺崔寶山,說時遲,那時快,孫道行与張火生也來到了,孫道行連忙搶上前去抱起

崔寶山便跑。張火生施展三才劍的絕招,和衛托平并肩作戰。二人聯手,使出平生本領,方

始能夠化解孟華凌厲的劍招。

    孟華暗暗叫聲“可惜!”既然無法刺殺崔寶山,他自也無心戀戰了。

    劇斗中孟華一招“夜戰八方”,把衛、張二人逼退兩步,身形平地拔起,從丹丘生在屋

頂打開那個窟窿躍出。

    此時丹丘生正在勇闖箭陣。圍攻他的五名高手,有三個已經給孟華引開,剩下的劉挺之

和葉谷渾自是不敢阻攔,但那一排弓箭手亂箭紛飛,一時間卻還是難以闖過。

    孟華匆匆赶到,金碧漪道:“怎么樣?”孟華說道:“闖出去再說!”兩人雙劍合壁,

劍光四面展開,弓箭射到劍光圈內,立被絞碎。不消片刻,他們已是沖過這條甬道,殺進了

弓箭手叢中。

    他們各自搶了馬匹,闖出大營。但衛托平等人率領的一隊騎兵仍是緊追不舍。

    孫道行喝道:“元帥有令,不許慌亂,嚴防敵兵偷襲。親兵隨我去追刺客!”清軍要防

敵方偷營劫寨,追兵大為減少。不過那隊崔寶山的親信可都是百中選一的驍騎。

    電逐風馳,不多一會,离開清軍大營已是約莫十里之遙,他們被追進了一條葫蘆形的峽

谷。

    丹丘生攀上危崖,把牟麗珠放了下來,挺劍喝道:“好,咱們和他決一死戰。”有亂石

遮蔽,清兵的亂箭難以射著他們。對牟麗珠的安全,丹丘生是比較可以放心了。清兵見他們

負隅頑抗,一時間倒也不敢躁進。

    丹丘生大喝道:“衛托平,你們有膽的上來!”

    衛托平也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听他的喝聲雖然宏亮,卻已微嫌中气不足,不由得暗暗

歡喜,想道:“丹丘生在亂軍中沖殺出去,苦斗半夜,任他武功再強,此時料想亦已是強弩

之未了!”

    正當他部署進攻之際,忽有兩匹馬疾馳而來,是一個身披孤裘的回族少年和一個披著大

紅袈裟的番僧。那少年的揚聲叫道:“衛大人,你們在這里做什么?”

    衛托平一見大喜,立即朗聲說道:“烏里賽王子,你來得正好!你還記得嗎,我們答應

過給你報仇的。曾經侮辱過你的那個姓孟的小子,和那姓金的丫頭,現在正是躲在山上,我

們此刻就是去捉拿他們的。這位大和尚想必是令師吧?”

    那番僧哼了一聲,說道:“對付三兩個人,何須如此興師動眾?我替你們把他們抓來就

是,反正我也正要找這姓孟的小子算帳。”

    原來來的這兩個人正是車居族的王子烏里賽和他的師父迦密法師。迦密那次吃了孟華一

點小虧,積恨難消,他是早已准備好可以對付孟華的打法的。

    迦密法師有意炫耀武功,用“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把聲音遠遠地送出去。那一隊清

軍,人人都覺得他似乎就在自己的耳邊說話一般,震得耳鼓都有點嗡嗡作響。山上的丹丘生

等人也都听得清清楚楚。

    丹丘生問孟華道:“這番僧是什么人?”孟華說道:“是段劍青的新師父,弟子曾經和

他交過一次手。他的武功,似乎還在衛托平等人之上。”丹丘生眉頭一皺,說道:“什么似

乎?比衛托平那些人高得多了。金姑娘,我有一件事情求你。”

    金碧漪吃了一惊,忙道:“伯伯盡管吩咐就是。”

    丹丘生說道:“我把牟女俠托付你們,請你們保護她回去。”

    孟華說道:“師父,請恕徒儿抗命,無論如何,我也要和你老人家在一起。”丹丘生

道:“敵強我弱,要拼命也不能大家都拼,你們還是趁早逃出去吧。”

    孟華驀地想起,說道:“師父不用擔憂,咱們也會有援軍的。”把藏在身上一支蛇焰箭

拿了出來,射上天空。

    蛇焰箭發出一溜藍色的火焰,掠過長空。估量附近的山頭都看得見。這是他和桑達儿約

好的訊號。

    衛托平吃了一惊,連忙問孫道行道:“附近山頭可有敵軍?”孫道行是崔寶山的親信,

崔寶山每天听取有關敵情的報告,都有他在身旁。故而衛托平必須問他。

    孫道行道:“哈薩克人的營地,离此處有一百多里之遙呢。而且昨晚探子回報,羅海都

已經帶領大部人馬离開原來的營地了。我看這小子多半是故弄玄虛,使的疑兵之計。”

    迎密法師听得不耐煩,冷冷說道:“你們怎的這樣膽小,縱有伏兵,又何足懼,好,你

們害怕,我先去把那小子揪來!”他加快腳步。話未說完,早已跑出百步開外。

    丹丘生知道這個番僧非同小可,一出手便是連環奪命劍法的絕招,長劍一振,聲若龍

吟,疾如電掣,手起劍落,左刺兩劍,右刺兩劍,中間又疾刺一劍。連環五招,一气呵成,

身受者就好像有五個人同時持劍向他刺來似的,不過迦密法師雖然是給他殺得手忙腳亂,卻

還是應付過去了。他用的是一根青竹杖,劍杖相交,竟然發出宛如金屬敲擊的清脆音響,震

得丹丘生的虎口都隱隱感到有點酸麻。

    丹丘生不禁一惊:“怎的我竟是如此之不濟了。”無暇細思,趁著先手未失,唰地又是

一劍。

    這一招劍勢更為怪异,看是自左而石,卻忽地中途一變,突然間就指到了迦密法師的胸

口!出手如此之快,而竟能使劍勢隨心變換,這在劍術中是最最難練的招數。看得孟華也不

禁喝起彩來:“好一招橫云斷峰!”自思不知還要再練几年,方能練到師父的境界。

    劍光突然凝止,只見迦密法師那根青竹杖頂著劍尖,好像膠著一般。僵持了片刻,丹丘

生的青銅劍竟然跟著他的竹杖慢慢移動。看來似是迦密法師占了上風,丹丘生已是擋不住他

那牽引的力道了。

    丹丘生暗暗叫了一聲“可惜!”心頭也不禁一惊:“奇怪,怎的我的气力竟然使不出三

成?怎樣不濟,我也不該糟糕到如此地步的!”原來他這一招本來有兩個机會可以殺傷對

方,前半招劍鋒只要再挺進半寸,就可刺穿對方的胸膛,后半招劍勢稍快一分,更可割下對

方腦袋。但都由于力不從心,非但給迦密法師躲開,而且給他以一個“粘”字訣,粘住自己

的寶劍了。

    孟華叫道:“割雞焉用牛刀,師父,請讓弟子代勞吧!”丹丘生道了一個“好”字,用

盡全力,劍勢向前一伸,這才擺脫了對方那股粘黏之勁,躍過一邊。

    殊不知他固然吃惊,迦密法師比他吃惊更甚。丹丘生退下去,他當真是有如死里逃生一

般,想起剛才的掠險,嚇出一身冷汗。

    就在此時,衛托平等五名高手都已赶到。他們看見丹丘生与迦密法師之戰,竟然給迦密

法師占了上風,不覺都是頗感意外。衛托平呆了一呆,大喜叫道:“這 已是無能為力了,

咱們還待什么,上去拿他呀!”五名高手登時爭先恐后地搶上前去。

    丹丘生心里一涼:“想不到我竟會莫名其妙的失了真力,如今只怕是凶多吉少了。但好

歹也要拼他一個兩個!”

    說時遲,那時快,衛托平和劉挺之二人已經首先來到。衛托平雙掌翻飛,劉挺之快刀疾

斬。

    丹丘生咬緊牙根,一招“胡笳十八拍”展開,劍光閃爍,宛似空中洒下千點万點繁星。

    這招“胡笳十八拍”,本是他的連環奪命劍法最厲害的一招,一招便可以在敵人身上刺

出十八個窟窿。但气力不濟,手顫劍抖,雖然劍點洒開,卻是凌亂無章,空有“胡笳十八

拍”之形,已無此招原來威力。連他目己也感覺到劍尖上毫無力道。對方都是武學高手,料

想縱然能夠刺著對方,只怕也是無濟于事,最多不過划破對方皮肉而已。有气沒力,如何還

能經受對方一擊?

    丹丘生出劍便知不妙,心中不覺暗暗嘆了口气:“早知如此,倒不如剛才便的自盡的

好,免得落在鷹爪手上。”

    但說也奇怪,他固然不濟,對方卻似比他還更不濟。劉挺之這招快刀刀法,是一口气連

劈七刀的,他出手用力太猛,劈到第三刀,便已沒有气力,連鋼刀都掌握不牢,“當”的一

聲,脫手墜地。

    衛托平那一掌倒是打著了丹丘生,但掌力之弱,卻是還比不上一個尋常的壯漢。丹丘生

气力雖然不濟,內功的根基還是极為深厚的,衛托平打在他身上這股力道全都反彈回去,衛

托平登時摔了個四腳朝天。幸而他打出去的力道不強,這才不至于摔得頭破血流。

    劉挺之吃的虧就更大了,他鋼刀落地,根本無法抵擋丹丘生的劍招,登時連中了七八

劍,雖然划開的傷口不深,但他內力已失,痛得他殺豬般的大叫。

    跟著追上來的孫道行、張火生和葉谷渾三人,見此情形,不覺呆了。孫道行突然感到頭

暈目眩,張火生也覺眼前金星飛舞。

    只有葉谷渾還比較好些,他是練大摔碑手功夫的,在五人之中,他的內功道詣僅次于衛

托平,而在其他各人之上。不過跑了一段山路,此時亦已气喘心跳了。

    丹丘生莫名其妙,心里想道:“奇怪,怎的他們看起來好像比我還更糟糕!”他气力消

失,內功還是有的,心想:“反正我已是准備豁出性命不要的了,且待我唱一出空城計試試

他們。”

    當下吸一口气,大聲喝道:“有膽的就上來和我決一死戰,沒膽的快快滾下去吧!”

    他這么一聲大喝,孫道行和張火生二人首先如奉綸音,膝蓋一軟,果然就從山坡上骨碌

碌的直滾下去。葉谷渾被他們一拉,跟著也滾下去了。

    原來韓紫煙那爐檀香,是一种慢性迷香。不會立即發作。但若換了常人,只要吸進一

點,半個時辰之內,定必昏迷。崔寶山就是因為未練過內功,首先昏迷的。

    丹丘生在韓紫煙房間里吸進了迷魂香,此時早已過了半個時辰,甚至一個時辰也有多

了。只因他的內功深厚,故而在連番惡斗之后,此時方始發作。

    衛托平等五人內功道詣比不上他,不過也沒有似他這樣經過連番惡斗,是以發作的先

后,也就按照各人造詣的深淺,有的和他交過手之后方始發作,有的跑上山來未用真力便即

發作了。最后發作的是葉谷渾,假如葉谷渾有膽量和丹丘生一斗的話,只怕丹丘生還更不濟。

    孟華雖然也吸進了一點點迷魂香,但因他在韓紫煙房間里不過片刻,吸迸的少量迷魂香

一時間尚未至于發生影響,而且在他未來之前,丹丘生已先和五大高手惡斗過一場,耗損的

气力也是比他為大。

    此時孟、金二人雙劍合壁,和迦密法師惡戰,正在到了緊要關頭,斗到緊處,孟華忽覺

一陣眩暈,划出的劍圈稍有裂縫,不禁心頭一凜。”怎的我競似乎有點力不從心了?”

    本來功力悉敵的高手搏斗,稍有破綻,就難免要給對方識破,何況迦密法師的功力本來

就要比孟華高出許多。但說也奇怪,迦密法師竟似未能窺破。

    原來此時正是衛托平等五名高手相繼滾下山去的時候。而他們也正好斗到和丹丘生站立

之處相距不遠的山邊。迦密法師一抬頭,只見丹丘生正在圓睜雙眼,盯著他看。他剛剛領教

過丹丘生的厲害,怎知丹丘生此際已是毫無能為?目光一接,他不由自己的打了一個寒噤,

生怕丹丘生就要加入戰團。他連孟、金二人都對付不了,如何還能再添強敵?

    他怕丹丘生阻截,把青竹杖舞得風雨不透,從丹丘生旁邊數丈之地掠過,孟華作勢欲

追,丹丘生哈哈一笑,說道:“窮寇莫追,由他去吧!”

    孟華已經看出不妙,走近丹丘生身邊,悄悄問道:“師父,你怎么啦?”丹丘生道:

“你呢?”孟華說道:“我似乎覺得气力正在漸漸消失。”

    衛托平等人滾下山去,傷得都是不輕。只有孫道行因精于猴拳,翻騰滾扑乃是他的特

長,滾下山來,只是划破一點皮肉,傷得最輕,不過也是感到气衰力竭了。

    他定了定神,回想剛才的情形,疑心頓起,說道:“此事有點邪門,怎的咱們都忽然气

力不濟?但丹丘生似乎也不會比咱們好了多少,否則他焉能這樣輕易放過咱們?”

    衛托平雖然受傷較重,但在五人之中,他的功力也是最高,神智尚未模糊,听了孫道行

的話,登時瞿然一省,說道:“對,好歹咱們也還要試他一試!”當下把崔寶山的親兵隊長

喚來,說道:“你帶隊上山,不必太過逼近,在弓箭可以射到的地方亂箭射他!”

    孟華看見清兵已經沖上山腰,而他的气力卻正在逐漸減退,無計可施,只好一咬牙根,

說道:“漪妹,你背牟姑姑和師父先走,我在這里替你們抵擋一陣。”

    金碧漪忽道:“咦,孟大哥,你看那邊,火光好大!起火之處,是不是清軍營地?”

    孟華跳上危崖,把眼望去,只見一片黑煙,上沖霄漢,火光也都隱約可見,孟華大喜說

道:“不錯,正是清軍大營起火。奇怪,這是誰干的呢?”他知道桑達儿帶領一小隊人馬是

計划好來接應他的,但這一小隊人馬絕對不可能殺進清軍的大營。

    金碧漪片刻興奮過后,嘆口气道:“可惜遠火難救近急,還是讓我幫你和他們拼一拼

吧。”

    孟華說道:“不,你還是和師父、牟姑姑先走的好。我趁他們軍心慌亂,出去沖擊他

們。”

    營地起火,沖至半山的清兵也發現了。

    親兵的隊長名叫崔一倫,是崔寶山從家鄉帶出來的疏房侄儿,對叔父最為忠心。他看見

火光,好生躊躇不定,想要回去保護叔叔,但又不愿就此放過刺客。山腳下孫道行似是知道

他的心意,大聲叫道:“營中失火,算不了什么一回事情,自然有人扑滅。你先擒刺客要

緊!”他受傷最輕,高聲說話,聲音還是可以傳到山腰。

    崔一倫料想不會是無端“失火”這樣簡單,但一想孫道行的話也有道理,假如這几個否

則客當真是如他所料已經有气沒力的話,那么擒了刺客再行回去,當然更好。于是他在稍停

片刻之后,立即又帶隊沖上山頭。但這片刻的遲延,形勢卻忽然變了。

    只听得號角鳴嗚,蹄聲得得,一隊人馬,突然出現,馬壯人強,來得有如暴風驟雨。

    孟華大喜叫道:“好了,桑達儿來了!”

    桑達儿人未到,箭先發,百步之外,連珠箭射將過去,登時把三名清兵射下馬來。

    崔一倫是清軍中的神射手,睹狀大怒,喝逗:“來而不往非禮也,看箭!”嗖、嗖、

嗖,也是三支連珠箭射將出去。

    桑達儿一聲長笑,喝道:“好,我就与你比一比箭法!”只見弓如露靂,箭似流星,

“卜、卜”兩聲,四支箭在空中碰個正著,跌了下來。

    他們都是三支連珠箭齊發的,桑達儿一個“鐙時藏身”,閃開了崔一倫的第三支箭。但

他最后的一箭卻是后發先至,倏的就射到了崔一倫的面門。急切間閃避己來不及,崔一倫只

好持弓撥箭。“ 嚓”一聲響,他這把五石強弓,竟然給桑達儿一箭當中劈斷!

    烏里賽拍馬上前,喝道:“不識好歹的小子,我把功名富貴送給你,你不要,反來庇護

這姓孟和小子!你不知道這小子是我的仇人嗎?哼,哼,別人怕你神箭,我可不怕!”

    桑達儿心頭火起,斥道:“你才是不識好歹的蠢材。不和我們同舟共濟也還罷了,反而

引狼入室,為虎作悵!好,我倒要看你是真的不怕,還是假的不怕!”聲出箭發。

    烏里賽揮舞寶刀,上一個“雪花蓋頂”,下一個“枯樹盤根”,打落了兩支箭。可是第

三支箭卻已從空門射進,直指胸膛,他的寶刀也來不及收回招架了。

    就在此時,忽地有一粒小小的石子飛來,幫他把桑達儿這一支箭打落。這粒石子是孟華

以“彈指神通”的功夫打出來的。“桑兄,烏里賽王子雖然一時糊涂,可還不能把他當作敵

人,由他去吧!”孟華朗聲說道。

    烏里賽本是听信孫道行的說話,以為孟華已經气力不濟,這才敢大著膽子上山要捉孟華

的。不料孟華竟然還有如此功力,能夠在百步之外,彈出一粒小小的石子,就把來勢极其剛

勁的飛箭打落了。

    更想不到的是孟華以德報怨,他要殺孟華,孟華反而救了他的性命。

    霎時間烏里賽不由得又是吃惊,又是慚愧,哪里還敢再發一言,撥轉馬頭就走。

    孟華的气力正在漸漸消失,在他使用“彈指神通”的功夫之時,功力已是不到原來五

成,勉強施為,替烏里賽打落了那支箭后,只覺胸口陣陣作悶,恨不得有張床在身邊,躺下

去睡個大覺。

    崔一倫弓已折斷,气沮神傷。自忖打不過對方,也只好下令退兵了。

    此時東方已白、清軍營地的上空,濃煙還未散開,但火光則已看不見了。孟華心力交

疲,搖搖欲墜。桑達儿吃了一惊,忙跑過來問道:“孟大哥,你怎么樣了?”

    孟華苦笑道:“沒什么,如今我只想睡一大覺。”丹丘生比他疲倦更甚,只因內功深

厚,還可勉強支持。

    桑達儿見他們并沒受傷,稍稍放心,說道:“現在睡覺可還不行,咱們必須赶快离開險

地。孟大哥,你可以騎馬嗎?”

    孟華迎著曉風,吸一口气,精神稍振,說逼:“大概還可以的,跑到哪里算哪里吧。”

    桑達儿挑了三匹好馬,給他們四個人,牟麗珠仍然昏迷未醒,金碧漪抱著她合乘一騎。

    桑達儿走的這條山路极為險峻,而且路上積雪數寸,更加難行。不過好在他們的坐騎都

是久經訓練的戰馬,丹丘生師徒強振精神,運功与睡魔相抗,倒還不至落后。

    跑了約莫半個時辰。終于到達桑達儿原來埋伏的山頭,這座山頭四面都有峰屏高障,地

形相當隱蔽。

    桑達儿吁了口气說道:“到啦,孟大哥,你可以下來歇歇了。”

    話猶未了,只听得咕咚一聲,孟華已是跌下馬來。桑達儿連忙躍下馬背,將他扶起,只

見他已是閉上雙目,就在桑達儿的怀中呼呼的打起鼾來了。

    丹丘生稍微好些,不過也是一下馬就躺在地上,立即就睡著了。

    桑達儿仔細察視,見他們并沒摔傷,也無內傷跡象,方始放下心上一塊石頭,但卻擔著

另外的心事。

    他擔心的是如何能夠突破清軍包圍圈,安然返回防地,經過了丹丘生師徒昨晚的一場大

鬧和剛才的一場 殺,清軍自必大舉出動,處處布防,唯一的希望,只有等待夜深時分,仗

著熟悉地形,悄悄溜走,但此地雖然隱蔽,難保清軍不會尋來。

    那個在高處了望的哨兵忽地叫道:“好像有個清兵跑上山來。”桑達儿怔了一怔,心

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的是‘好像’呢?”赶忙跳上一塊聳立如筆的石頭,把眼望

去。

    只見一團白影,旋風也似的扑上山頭。桑達儿從來沒有見過跑得這樣快的人,這才明白

那個哨兵為什么要說是“好像”了,他雖然約略看得出是個人,卻還不敢相信真的是人。恐

怕或許是猿猴也說不定。

    桑達儿剛在張弓搭箭,忽听得金碧漪“咦”的一聲叫了起來:“來的是張叔叔嗎?”

    那人哈哈笑道:“賢侄女,你怎么看得出是我?”

    金碧漪道:“除了你,天下還有第二個人跑得這樣快嗎?”桑達儿這才知道來的是天下

第一神偷快活張。心想:“怪不得孟華常說此人的偷東西本領和輕功本領都是天下無雙,果

然名下無虛。”

    桑達儿道過了魯莽之罪,問道:“清軍營地那把火,敢情就是張大俠你放的了!”

    快活張道:“不錯,趁火打劫,混水摸魚,這是我拿手的本領,我還給你們偷了一樣東

西來呢。”

    金碧漪連忙說道:“別樣事情都不緊要,張叔叔請你先看一看孟華和他師父。”

    快活張看了一眼,說道:“他們睡得正酣啊,你擔心什么?”

    金碧漪道:“張叔叔,我急都急死了,你還和我開玩笑,孟大哥和他師父豈能在這個時

候睡著了覺,我怀疑他們是著了那妖婦的道儿。還有牟女俠,她昏迷得更久了,她是在清軍

的大營之中,就不省人事的。張叔叔,你見多識廣,麻煩你赶快給他們看一看,看看一是否

真的中毒?”

    快活張笑道:“你不要著急,我不是和你說過我給你們偷了一樣東西來嗎?”

    金碧漪這才恍然大悟,說道:“哦,敢請你偷來的就是解藥?”

    快活張道:“不錯!”倏的一個轉身,拍一拍手掌,就像變戲法似的,手中已是拿著一

個茶壺。這么大的一個茶壺,他藏在身上,金碧漪和桑達儿竟然都看不出來。

    快活張道:“這半壺茶還沒涼呢,正好趁熱給他們喝下。”依次給牟麗珠、丹丘生和孟

華灌茶,過了半柱香時刻,牟麗珠和丹丘生先醒過來,不久,孟華也恢复了知覺。

    牟麗珠几疑身在夢中,說道:“丘哥,咱們不是在地府相逢吧?”

    丹丘生笑道:“你看看站在你身邊的是誰?”牟麗珠張眼一看,啊呀一聲叫道:“原來

是張師傅來救我們了!”快恬張曾教她改容易貌之術,故而她以“師傅”相稱。此時,快活

張已經抹掉化裝,恢复了本來面目。牟麗珠剛才不知有這么多人圍在他們身邊,想起自己無

意間對丹丘生真情流露,不覺面紅過耳。

    孟華跟著醒來,看見了快活張,惊詫不已,說道:“張叔叔,你怎么知道我們今日有

事,這么巧也來到這儿。”

    快活張道:“這不是湊巧,是我知道你們昨晚的行事,特地跑來幫你們一點小忙的。”

    孟華詫道:“怎的你會知道?”

    快活張道:“說來話長,我先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的爹爹,亦已來到了回疆了!”

    孟華歡喜得跳起來,問道:“真的!我爹現在哪儿?”

    快活張道:“目前他到了什么地方,我不知道。不過,我知道他的進軍路線。他是帶領

一支義軍來給羅海增援的。和他一起來的還有關東大俠尉遲炯和千手觀音祈圣因這對夫妻。”

    丹丘生和孟華都是喜上加喜,丹丘生道:“咱們正愁敵強我弱,有孟大俠領兵來到,這

就好了!”

    快活張繼續說道:“我本是隨軍來的,前天我們扎營离此約三百里外的黑石崗,得到消

息,知道清軍已經來到這儿,對羅海采取包圍態勢,孟大俠和我商量,叫我偷過清軍營地,

先去和羅海聯絡。”

    孟華這才明白說道:“張叔叔,敢情你是已經見過了羅海格老,再到這儿來的,是吧?”

    快活張道:“不錯,羅海格老告訴我,你和金姑娘正在計划偷入清軍大營,刺殺崔寶

山。是以我見過了羅海,席不暇暖,馬上又赶回這里。”眾人听得他在七日之間,來回奔走

的路程不下七八百里,都是不禁駭然。

    快活張笑道:“牟女俠,昨晚也該怪我不夠机靈,以至你著了那妖婦的道儿。”牟麗珠

怔了一怔,說道:“我對付那妖婦的時候,你也在旁?”

    快活張道:“不錯,我躲在窗外,听見你已經制服了那個妖婦,也听見那妖婦請你飲

茶。當時我沒想到兵法上虛者實之,實者虛之的道理,見你不肯喝她的茶,我還在暗中贊你

机警呢。”

    牟麗珠方始恍然大悟,說道:“怪不得那妖婦曾叫我倒一杯茶給她喝,原來那壺茶才是

解藥。”

    快活張道:“我燒了清軍糧草之后,混入營中,打探消息。你們猜猜,在我放火之后,

再度偷入崔寶山的帥帳之時,那些官兵正在忙于什么?”

    孟華說道:“他們是不是在忙于救治崔寶山?”

    牟麗珠道:“我猜崔寶山一定是像咱們一樣,著了迷香。那妖婦害了咱們:也害得她的

丈夫昏迷不醒。”

    快活張道:“不錯,我混進帥帳的時候,崔寶山還昏迷未醒。不過他的手下雖然忙于救

治他,卻是更忙于另一件事情,因為他的手下不乏能人,已經看出他雖然不省人事,卻非中

毒,對性命是絕對無妨的。”金碧漪道:“哦,那么他們忙的另一件事情,想必是救火了。”

    快活張搖了搖頭,說道:“燒的雖是糧草,但救火之事,自有士兵去做,倒用不著崔寶

山的親信手下著忙。”

    金碧漪道:“張叔叔,你別吊我們的胃口了。還是請你自己揭開啞謎,把這個‘特別的

消息’告訴我們吧。”

    快活張這才說道,“他們正在忙于找尋他們的將軍夫人呢!”

    牟麗珠吃了一惊,說道,“你是說那妖婦失蹤了?”快活張道:“正是。和她一起失蹤

的還有一個段劍青!原來她的臥室裝有机關,崔寶山的親信早已把复壁打開了,仍然找不著

他們的將軍夫人,這才惊惶失措,上上下下忙作一團。”

    牟麗珠惊疑不定,說道:“莫非這妖婦是怕我們再來取她性命,段劍青這小子也怕華儿

再去找他,他們覺得在大軍之中也難保安全,故而另外找個地方躲藏?若然如此,我的報仇

一事只怕又更多生阻滯了。”

    丹丘生道:“十八年咱們都忍耐過去了,還爭在這几天?只要打敗清軍,諒這妖婦也跑

不了。”

    牟麗珠道:“后來怎樣,張師傅,請你繼續說吧。”

    快活張道:“后來我把茶倒進這個茶壺,原來那個茶壺,我撒了一泡尿進去。”

    眾人捧腹大笑,金碧漪邊笑邊道:“張叔叔,你這主意想得真絕,就是缺德了些。”

    孟華笑道:“如此一來、衛托平等人料想也要陪同他們的將軍一嘗异味了。張叔叔,你

這主意不但想得絕,對我們也是大有好處呢。”

    金碧漪笑過之后,再一想也想明白了快活張的用心,說道:“不錯,待到他們的人發覺

不是解藥之時,再叫那丫頭去找,他們的將軍和衛托平這些人最少要多睡一兩個時辰了。在

他們未醒之前,料想清軍也不會大舉出動搜索咱們。最好那丫頭根本找不到解藥,讓咱們可

以平安度過如到了晚上,突圍就比較容易了。”

    孟華說道:“可惜我爹爹和羅海格老不知道這件事情,否則趁著他們軍中無主,倒是一

個打胜仗的机會。”

    快活張瞿然一省,說道:“孟老弟,多謝你提醒我,我可得馬上走了。”

    孟華怔了一怔,說道:“張叔叔,你要赶往哪儿?”

    快話張道:“回去找你爹爹呀!要是能夠早點見著你的爹爹,我還可以再到羅海那儿一

趟。”

    桑達儿吃一惊道:“張大俠,你獨自一人,白日青天,要闖出清軍的營地,這個險未免

冒得大一點吧?”

    快活張哈哈一笑,說道:“清軍想要把我逮住,恐怕也沒那么容易!”緩聲未了,他的

背影早已隱沒在山腰的長茅野草之中了。

    桑達儿瞠目結舌,半晌,駭然說道:“孟大哥,不是我親眼看到,我真不敢相信天下竟

有如此能人。”

    這天白天,果然平安度過。其間雖然也曾在過几個清軍跑到近處山頭了望,卻也似乎并

未發覺他們。

    不知不覺夜幕又已降臨了。桑達儿道:“怎么樣,咱們冒險走吧?”孟華說道:“不等

援兵么?要是有撥兵來到,咱們里應外合,豈不更妙?”

    桑達儿雖然對快活張的本領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但還不能相信他這樣快就會請得來援

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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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回 義師奮戰摧強虜 俠士攻心釋戰俘

    第一隊人馬由五個軍官帶領,正面攻山。為首的那個軍官是以雙筆點四脈馳名武林的鄧

中艾。

    第二隊人馬卻是由四個喇嘛僧率領,繞到后山來攻。為首的那個喇嘛是密宗中的高手天

泰上人。

    第三隊人馬則是由四個道士率領,為首那個道士是在中原四大劍派之外別樹一幟的筇萊

山青松觀的“天罡劍客”混元子。這隊人馬作為第二線側翼進攻。

    牟麗珠道:“咦,崔寶山哪里找來這許多和尚道士?”

    丹丘生道:“你別小覷他們,這些人都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呢。我听得段仇世說過,崔

寶山手下有‘五官’‘四道’‘四僧’,在小金川的時候,崔寶山就是倚仗這十三個人侵入

義軍的根据地,逼使義軍不能不退至柴達木的。華儿,你曾經到過小金川,你看一看,這些

人想必就是崔寶山手下的‘五官’‘四道’‘四僧’吧?”

    孟華說道:“不錯,我和漪妹在小金川的時候,曾經和他們交過手的。當時幸虧不是他

們十三個齊上,我們的雙劍合壁,方能突圍。如今他們十三個人一起齊來,想必是已經知道

我們躲在這里了。”

    丹丘生道:“只是他們十三個人,咱們還可以應付得了。但以兵對兵,卻是眾寡懸殊。

咱們只有一百多個戰士,如何能夠和對方的三千精兵打一場硬仗?”

    桑達儿忽地叫道:“啊,有一彪人馬殺上山來了!”

    清軍那邊,鄧中艾也在大聲喝道:“來的是哪路弟兄?”他已經看出有點不對,可還不

敢相信敵人竟會“從天而降”。

    這隊人馬來得好快,為首一個魁梧大漢一馬當先,霹靂似的一聲大喝,說道:“來的是

替閻王爺給你們送請帖的好漢!”孟華歡喜得跳了起來,叫道:“原來是關東大俠尉遲炯來

了!劇遲叔叔,尉遲叔叔!”

    尉遲炯叫道:“是華侄么,你們怎么樣了!”

    孟華叫道:“我們沒事,尉遲叔叔,你快來吧!”

    隔著一個山頭,兩人說話的聲音,雖然是在千軍万馬之中,也都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

尉遲炯那霹靂似的喝聲,震得一眾清軍的耳鼓都感覺到嗡嗡作響!

    鄧中艾這一惊非同小可,“五官”上來抵擋。

    尉遲炯身邊忽有一騎搶先而上,騎在馬背上的卻是個女子,說道:“大哥,你快點去和

孟賢侄會合吧。這五個鷹爪孫值不得污你寶刀,讓我對付他們!”

    金碧漪又是一喜,叫道:“尉遲嬸嬸也來了!華哥,你還沒有見過她吧?這位嬸嬸的本

領可不在她的丈夫之下呢!”孟華笑道:“我知道。尉遲夫人是天下第一暗器高手,江湖上

鼎鼎有名的千手觀音祈圣因!”

    丹丘生把手一揮,叫道:“好,咱們都殺出去!”

    鄧中艾正要和他的兩個師弟施展“雙筆點八脈”的功夫,說時遲,那時快,祈圣因已是

飛騎疾至,百步之外,揚聲喝道:“姓鄧的鷹爪孫,听說你會點穴,我倒要看看,是你能夠

點著我的穴道,還是我能打著你的穴道。”

    只听得“錚錚”之聲,宛如繁弦急奏。原來是祈圣因以天女散花的手法,撤出了一把磨

利了邊的銅錢。

    鄧中艾揮筆抵擋,只能打落兩枚錢鏢,卻給第三枚錢鏢打著了穴道,登時滾下馬來。

    他的兩個師弟和另外兩名軍官更糟,只覺微風颯然,就給打著死穴,不但是滾下馬來,

而且是一命嗚呼了!“五宮”分別站在五處,祈圣因百步之外,錢鏢打出,竟是一舉手就全

部打中,令得“五官”四死一傷。“千手觀音”的綽號,真是名不慮傳!此時尉遲炯已是闖

進清軍腹地,以天泰上人為首的“四僧”布起“四象陣”迎擊他。

    馬上交鋒和平地過招又有不同,平地過招,一方招數精妙,往往可以占到很大便宜,能

補功力不足。但馬上交鋒,講究的是一招之間,胜負立判,力強者胜,力弱者敗。雖然并非

全不講究招數,但卻不是最緊要的了。

    尉遲炯快馬風馳,一聲叱 ,掄刀便斫,天泰上人揮杖打出,只听得“當、當、當!”

三聲巨響,尉遲炯哈哈笑道:“听說你練成了什么撈什子‘龍象功’,原來也不過如此

嗎?”笑聲未已,只見天泰上人手中的禪杖己是斷為兩段,在馬背上晃了兩晃,這才哇的一

口鮮血吐了出來,倒于馬下。

    “四象陣”尚未合圍,本領最高的天泰上人已是受了重傷,另外三個喇嘛僧嚇得連忙撥

轉馬頭,避之唯恐不速!

    說時遲,那時快,尉遲炯輕騎疾進,深入敵陣。“五官”“四僧”既已一敗涂地,最后

剩下的以混元子為首的四個道士只好硬著頭皮,上前抵擋一陣。

    尉遲炯插入四人中間,匹馬回旋,快刀飛舞,一招“夜戰八方”,潑風也似橫掃出去。

但見四面刀光閃閃,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他騎術既精,刀法又快,雖然只是一招,但這

一招之間,他已閃電般的劈出了六六三十六刀!四個道土,都是同時受到了他這一招的攻擊!

    轉瞬間刀光一斂,混元子的一個師弟斷了一條右臂,另一個師弟長劍只剩下劍柄,混元

子的道冠也給當中剖開,几乎割去了頭皮。混元子顫聲叫道:“尉遲大俠,手下留情!”

    尉遲炯喝道:“你們青松觀的前任主持黃石道長一生行俠,想不到卻出了你們這些不肖

后人。念在你們老主持的份上,這次我放過你們;若是你們不知洗心革面,下次碰上了我,

決不輕饒!”

    此時孟華已隨師父殺出,正好看見尉遲炯殺敗“四道”,看得他眉飛色舞,心里想道:

“若刀法之快,我或許不輸于尉遲叔叔,但刀上的威力,我使到這樣快的時候,卻是遠遠比

不上他了。”

    尉遲炯帶來的這隊義軍不過五百,和敵方三千騎兵相比,人數上還是大大不如的。但這

五百義軍個個爭先,以一當十,清軍則是士气早挫,無心戀戰,一接触便如土崩瓦解,不消

多久,能夠跑得動的清軍,都已逃得干干淨淨。

    孟華上前和尉遲炯夫婦相見,歡喜得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尉遲炯道:“華侄,你的爹爹

也來了。你歇一會,我和你去找他。”

    孟華喜出望外,說道:“我爹來了,我還能有閑心歇下來么?尉遲叔叔,你馬上帶我去

找爹吧!”尉遲炯道:“我知道你已經有一天兩晚沒有睡過覺了,不覺累么?”

    孟華笑道:“說老實話,剛才是覺得有點累的,可你們一來,我的精神也就來了。如今

非但一點不累,還覺得滿身都是勁儿,正要找個地方去使呢!”

    尉遲炯哈哈大笑,說道:“好,真是個鐵杆小伙子,咱們這就下山去吧。你那滿身勁

儿,不愁沒地方使的!”

    一個哈薩克戰士給孟華挑了一匹好馬,讓他与尉遲炯并轡下山,桑達儿等人跟在后面。

下山途中,尉遲炯簡單敘述經過。眾人方始知道,快活張是先去知會羅海出兵,然后赶回去

找孟元超与尉遲炯率領的這支義軍的。

    桑達儿道:“不知這次來了多少弟兄?”

    尉遲炯道:“大約是五千人。”

    桑達儿听了,默然不語。心想:“清軍十万之眾,這五千人恐怕是濟不了甚事。”尉遲

炯好似知他心意,笑道:“我們人數雖少,但卻像一把匕首,插入敵人心臟。黑夜之中,他

們也不知我們來的究有多少,我們打他一個揩手不及,這場仗我敢擔保是一定打得贏的!”

    說話之間,他們已是來到山下,迅即投入戰場。義軍分成五十個百人隊,在敵陣中縱橫

穿插,就像到處點起火頭一樣。清軍雖眾,卻是給他們牽動得疲如奔命。

    戰場上万馬奔騰,雙方高呼酣斗。忽听得霹靂似的一聲大喝,在這么喧鬧的戰場之中,

听得清清楚楚。

    尉遲炯道:“華侄,這人一定是你的爹爹了,快跟我來,他在那邊!”

    孟華精神一振,快馬加鞭,搶上前去。只見前面三騎,正在交鋒,中間使刀那個大漢,

果然是他的父親孟元超。那兩個敵人則是張火生和孫道行。這二人乃是崔寶山帳下數一數二

的高手,以二敵一,和孟元超打得難分難解。

    尉遲炯哈哈一笑,朗聲說道:“孟兄弟,你看是誰來了?上陣不离父子兵,是令郎幫你

來了!”

    張、孫二人合斗孟元超,本來就只是勉強能夠招架的,此時突然著見孟華快馬馳來,這

一惊非同小可!

    一邊是精神倍振,一邊是气沮神傷,張、孫二人如何還能夠抵敵得住孟元超的快刀。

    孟元超一聲大喝,一個“鐙里藏身”閃過了張火生的劍招,揮刀向孫道行斬去。孫道行

是猴拳高手,騰挪閃展的輕身功夫十分了得,但馬上交鋒,卻非所長,他使的兵器是丈八蛇

矛,利于遠攻,不利近戰。給孟元超逼到跟前,快刀劈落,只听得“ 嚓”一聲,蛇矛斷為

兩截。

    孫道行一個沒頭筋斗倒翻出去,捷若靈猿,在間不容發之際,逃過了一刀之災。說時

遲,那時快,孟元超早已撥轉馬頭,反手又是一刀。張火生連忙跑開,饒是他跑得快,精鐵

所打的護肩甲亦已給孟元超的鋼刀臂開,几乎傷著了琵琶骨。此時孟華剛剛來到,孟元超橫

刀一立,哈哈笑道:“華儿,你看我還未老吧!”

    父子會合,与尉遲炯各自率領一個百人隊沖擊清軍大營。只見大營開處,打出一面繡著

“崔”字的帥旗,衛托平、葉谷渾、葉挺之三人指揮兵馬殺出,他們已經過了十二個時辰,

迷香之毒早已解了。但卻還未見崔寶山。

    衛托平喝道:“孟元超,你好大的膽,竟敢前來劫營!你們來了多少人,管教你們都是

來得去不得了!”

    孟元超冷笑道:“走著瞧吧,有膽的你出來与我決一死戰!”衛托平笑道:“大將斗智

不斗力,你如今己是瓮中之鱉,我還何与你 殺。”

    衛托平指揮大營的中軍,万馬奔騰,惊濤駭浪般的掩殺過來,登時把孟元超率領這數百

人圍在核心。

    孟元超与尉遲炯往來沖殺,哪里吃緊,就殺到那里,擋者辟易。但清軍人數委買太多,

殺退一批,又來一批。而且其他各營清軍,也在陸續向大營弛援,此時他們要想突圍,談何

容易。

    祈圣因單騎殺到,叫道:“當家的,咱們殺到大營里去活捉崔寶山。”尉遲炯道:

“好!”沖出去掩護妻子。孟元超要想阻攔已來不及了。

    祈圣因把手一揚,只听得“哎喲,哎喲!”之聲不絕,不消片刻,己有十數名清軍中了

她的暗器跌下馬來。

    崔寶山為了不讓敵方發現目標,此時他是換上普通軍土的服裝靠在衛托平身旁,見尉遲

炯夫妻聯袂殺來了,大吃一惊,說道:“這婆娘怎的如此厲害?”原來剛才上去堵截祈圣因

的乃是他手下的鐵甲兵,身披重甲,刀槍不入的。

    話猶未了,有一名鐵甲兵負傷奔回,掩著雙目,跌跌撞撞,几乎撞到崔寶山身上。崔寶

山喝道:“怎么,你瞎了眼睛嗎?”那個掩護傷兵回未的兵士說道:“稟大帥,他真的是給

那婆娘射瞎了眼睛。”原來祈圣因所發的暗器是專打鐵甲兵的眼睛的。這名鐵甲兵正是被她

的梅花針射瞎的。

    劉挺之道:“稟大師,這婆娘是尉遲炯的妻子,江湖上人稱千手觀音。”

    崔寶山武功不強,卻也是個行家,見這鐵甲兵被梅花針射瞎,越發吃惊。心里想道:

“黑夜之中,雖有火光,究竟不如白日。鐵甲兵和這婆娘馬上交鋒,竟然給她射瞎雙目,這

千手觀音的綽號,确實是名下無虛了!”

    衛托平道:“梅花針不能及遠,咱們仍然用鐵甲兵布成堅陣,亂箭射她。料她也沖不進

來。”

    祈圣因身上帶的暗器雖多,不久也射完了。當下施展“千手觀音”的接發暗器絕技,接

過敵人射來的亂箭,便以甩手箭的打法反射回去,嚇得清兵不敢在她周圍數丈之內。不過鐵

甲兵布成的堅陣,她和尉遲炯也确是無法沖得進去。在他們后面的桑達儿等人,又被包圍起

來了。

    正在吃緊,忽听得號角“嗚嗚”之聲,四面八方響起。敵軍陣腳搖動,儼如波分浪裂。

桑達儿正在与孟華并肩作戰,大喜叫道:“我們的人來了!”話猶未了,只見万馬奔騰。果

然是無數哈薩克戰士殺進來了。

    羅海率領一隊驍騎,直扑大營,數百步開外,“嗖”的一箭射去,把那個執掌“帥”旗

的旗牌官一箭射下馬來,“帥”旗跌落塵埃,哈薩克戰士的歡呼聲震得山搖地動,清軍士气

更是為之大挫。

    混戰中孟元超听得有人在叫“劍青“,劍青!”不禁心中一動,“劍青不是段仇世的侄

儿嗎?”跟著听得有人叫道:“段師弟找不著,師父,咱們是回家去吧!”呼喚段劍青那個

人是個身披袈裟的番僧。跟在他身旁的是個披著狐裘的回族少年。孟元超叫道:“華儿快

來!”

    這個身披狐裘的回族少年是車居族的王子烏里賽。自從那天他得到孟華義釋之后,己是

頗萌悔意,不像從而那樣,深受清廷功名祿位的誘惑了。他本來以為回疆各族聯合抗清,不

過是以卵擊石的,哪知回疆各族尚未聯合出兵,只是羅海和孟元超的聯軍,已是殺得崔寶山

的十万大軍東奔西竄,這一形勢的變化,實非他始料之所能及。

    此時他眼見連崔寶山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不由得更加惶恐,也更加后悔了。他

想起了羅海對他規勸的良言,暗自思量:“不錯,我和哈薩克人本是弟兄,何苦反而要為滿

洲韃子賣命?”不過要他反戈相向,他又不敢,是以他唯有急于逃出戰地,只想能夠安安穩

穩的回到老家去做他的車居族王子了。

    不過他的師父迦密法師卻因為想要段劍青做他的衣缽傳人,在未找到段劍青之前,可還

不肯回去。

    說時遲,那時快,孟元超和孟華這兩父子亦已殺到來了。孟元超喝道:“我倒要看你有

多大本領,看刀!”迦密法師依樣畫葫蘆的又把青竹杖使出粘黏之勁牽引他的寶刀,哪知孟

元超刀法快如閃電,驀地中途一變,已是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劈來。迦密法師也算甚為了

得,百忙中竹杖一橫,擋住他的寶刀,不過粘黏之勁已是使不出來,變成雙方功力的較量了。

    “當”的一聲,火花四濺,迦密法師虎口隱隱發麻,這一惊非同小可:“怎的他們竟有

這許多能儿一個胜過一個!要是孟華這小子也來攻我,我恐怕要跑也跑不掉了。”怯意一

生,哪里還敢戀戰,慌忙撥轉馬頭便跑。

    此時孟華正在攔住烏里賽的馬頭。

    烏里賽面色灰白,嘆口气道:“孟大哥,我后悔不听你的良言,如今是沒臉向你求饒

了,要殺要剮,任憑你吧!”孟華忙道:“王子別這么說,你是想回家吧?”烏里賽道:

“不錯。”孟華說道:“那你就是已經回到正道來了,我怎么還會難為你呢?你回去吧!”

    烏里賽喜极淚下,說道:“孟大哥,我,我真不知怎樣感激你才好,你有什么要我效勞

的么?”

    孟華心念一動,問道:“我只想向你打听一件事情,你那段師弟,自昨天我們走了之

后,就一直沒有出現過么?”烏里賽道:“沒有。”孟華說道:“那位將軍夫人呢?”烏里

賽道:“和他一起失蹤,也是至今尚未找到!”

    說話之時,尉遲炯夫妻業已聯袂殺來,尉遲炯有點奇怪,揚聲問道:“華侄,和你說話

的這個人是誰?”

    孟華說道:“是已經醒悟的朋友!”尉遲炯道:“這番僧呢?”孟華一時間不知道怎樣

回答才好,孟元超在前面回頭說道:“這和尚自稱是段劍青的師父。”尉遲炯一听此言,拍

馬向前,揮刀便砍。

    尉遲炯是快刀天下第二,不過內力卻比孟元超更強。孟元超剛才是用巧妙的閃電刀法破

解迦密法師那以柔克剛的天竺武功,尉遲炯則是硬劈硬砍。

    瞬息之間尉遲炯一口气連劈七刀,迦密法師一條右臂給震得麻木不靈,青竹杖都几乎掌

握不牢。但尉遲炯見自己的寶刀竟然劈不斷他的青竹杖,也是好生詫异。

    孟華心想這番僧雖然可惡,卻還不是主要敵人,于是叫道:“這和尚是段劍青的師父,

也是這位王子的師父。”尉遲炯說道:“好,那就由他去吧。他能夠接我連環七刀,也算難

得了。”

    此時散在各處的清軍正在陸續向大營靠攏,葉谷渾的戰鼓也擂得更急更響了。大營的中

軍乃是清兵主力,守御得甚為堅強。羅海指揮哈薩克戰士猛沖猛打,敵方陣腳搖動,但還是

沖它不破。

    尉遲炯道:“你身上還有暗器么?”祈圣因道:“還有三柄飛刀。”尉遲炯道:“好,

拿來給我!”接過飛刀,把手一揚,化作三道白光,越過千万清兵的頭頂,飛入敵陣。

    葉谷渾正在咚、咚、咚的擂響戰鼓,忽覺眼前一亮,那三柄飛刀來得如同閃電,已是到

了他的身前。葉谷渾霍的一個“風點頭”,閃開第一柄飛刀,鼓錘一擋,“ 嚓”一聲。鐵

鑄的鼓錘雖給削斷,卻也打落了第二柄飛刀。但第三柄飛刀已是划破戰鼓,戛然聲啊,葉谷

渾滾過一邊,戰鼓登時啞了!

    哈薩克戰士歡聲大作,羅海大喜說道:“好呀,咱們殺進去活捉崔寶山!”孟元超正在

他的身邊,忽道:“不好!”羅海怔了一怔,說道:“什么不好?”孟元超道:“我的意思

是咱們只能佯攻一陣,便須立即退兵。不好蠻干。”

    羅海皺眉道:“咱們正好趁這机會,打個大大的胜仗,為何卻要退兵?”孟元超道:

“飯只能一口一口的吃,不能一口吞掉一碗。此次奇襲,目的已達,犯不著和敵人硬拼

了。”羅海雖然不懂兵法,但頭腦一冷靜下來,仔細一想也就懂得孟元超所說的道理了。

    要知他帶來的哈薩克戰士,加上孟元超帶來的義軍,全部也不超過二万人。和敵方的十

万之眾,乃是五与一之比。清兵連營數十里,崔寶山直接指揮的大營中軍是戰斗力最強的主

力部隊,要是他們全力攻堅的話,估計崔寶山最少也能守三兩個時辰。天亮之后各營清軍全

部來到,那時就恐怕難免有形勢逆轉之險了。于是說道:“你說得對,十万敵軍,不能一口

吞掉,咱們現在已經吃得很飽了,還是揉揉肚皮,待消化之后,再來吞它吧!”

    佯攻一陣,把清軍逼入山谷的一瓜据險固守之后,羅海射出三支響箭,這是退兵的訊

號。戰士們來得快去得也快。天明時分,已是脫离戰場,進入己方的防區了。

    羅海在一處山頭下令扎營休息,清查傷亡人數,包括義軍在內,損失不過一千多人,估

計清軍的損失不下一万,差不多是十和一之比。戰爭總是不免有損失的,是以大家雖然不免

為陣亡的戰士哀悼,但全軍的士气卻是為了這一場大胜仗而歡騰了。

    不過丹丘生和牟麗珠卻還不見回來。

    眾人雖知丹丘生本領高強,牟麗珠亦是女中英杰,他們一起,料想不致遭逢不幸,但迄

今尚未得到他們下落,總是難免不安。

    正查詢問,有個義軍頭目把一名俘虜押解上來,這名俘虜正是崔寶山的親兵隊長崔一倫。

    “突圍之時,丹丘大俠与牟女俠和我們一起,這名韃子軍官是丹丘大俠擒下的。”義軍

頭目稟道。

    尉遲炯道:“那么丹丘生大俠和牟女俠呢?”

    頭目稟道:“丹丘大俠把俘虜交給我們,說是要去抓另外一個人,就和牟女俠离開隊伍

了。他當時無暇細說,請你們審問這個俘虜便知詳情。”

    孟元超親自審問這個俘虜。

    崔一倫憤然說道:“我落在你們手里,要殺要剮,悉隨尊便。我唯一的遺憾,只恨未能

得見那妖婦授首!”

    孟元超怔了一怔,說道:“哪個妖婦?”孟華道:“他說的這個妖婦就是崔寶山的老婆

韓紫煙!”

    崔一倫道:“哼,要不是我們將軍有眼無珠,娶了這個妖婦,弄到在緊急關頭,反而受

她之累。我們也不至于敗在你們手里,敗得如此之慘!如今我只能盼望丹丘生能夠替我們將

軍報仇了。”

    孟元超笑道:“看來你還輸得不大心服,但現在我也不急于要你心服。那妖婦生出什么

事情,她又怎樣害了你們將軍,要是你愿意說的話,你就說來給我听听。”

    孟華從崔一倫的供詞中,這才知道他們昨晚离開清軍大營之后所發生的事情。

    崔寶山中了妻子的迷魂香之毒,由于他功力最弱,中毒最深,因此雖然他和衛托平等

人,同時得到韓紫煙那個丫頭的救治,醒來卻是最遲。那時孟元超率領的義軍,已是好像匕

首一般,插進他們的心臟了。

    崔寶清醒來之后,這才知道妻子的身份,原來并非什么名門閨秀,而是“天下第一使毒

高手”。想到自己和這個擅于使毒的婦人同床共枕十多年,竟被蒙在鼓里,不禁不寒而栗。

他如夢初醒,開始明白,御林軍統領海蘭察當年何以那樣熱心執柯,要把韓紫煙安插在他身

邊的用意了。

    崔寶山覺察到海蘭察把韓紫煙安插在他身邊的用心,一方面是不寒而栗,一方面是憤憤

不平:“我給朝廷賣命,打了那么多年的仗,原來朝廷還是對我放心不下!”

    而更加令他憤怒的是韓紫煙和段劍青的背他私逃。

    開始知道這件事情之時,他的心情是极其复雜的。

    去掉一個監視他的“枕邊人”,說老實話,他是反而覺得“輕松”了的。但自己身為一

軍主帥,妻子与人私奔,這面子他可丟不起。

    崔寶山越想越是气憤,終于給自己最相信得過的親兵隊長崔一倫下了一道命令,叫他負

責去偵察韓紫煙和段劍青的下落,務必把他們抓回來!

    崔一倫對崔寶山最為忠心,其時小規模的戰事已展開,他還是立即派遣手下,展開偵

察。將近天明的時分,果然給他偵察到了一點線索:韓紫煙和段劍青已經逃出營地,他們的

蹤跡是給東面最前端的一個哨崗發現的,估計是要逃往東面一座雪山。

    他率領几百名心腹親兵追下去,不料卻在途中碰上了丹丘生和牟麗珠。他們知道他是崔

寶山的親兵隊長,哪里還能容他跑掉。他也知道丹丘生和牟麗珠是要找韓紫煙報仇,是以不

用丹丘生嚴刑逼供,一盤問他,他就把所知的有關韓紫煙的消息說出來了。

    孟元超弄清真相之后,松了口气,笑道:“不出所料,他們果然是抓那妖婦去了。那妖

婦不在軍中,縱然她是天下第一使毒高手,丹丘生料想也可以對付得了她的,咱們倒是無須

擔憂啦。”

    羅海說道:“雖然如此,但深入雪山,最易迷路,在大雪山里,要找兩個人還是极不容

易的,我想,咱們恐怕還是應該派人去幫他們的忙。”

    孟元超道:“這個當然,不過此事待會儿再商量吧。”羅海說道:“對,先處置這 !”

    崔一倫自份必死,傲然挺起胸脯。

    孟元超微笑道:“听說你是清軍的神箭手,也算得一條好漢,怪不得你不服气。”他尚

未知道崔一倫曾与桑達儿比箭之事,但崔一倫听得他稱贊自己的箭法,卻是不由得唰的一下

滿面通紅了。

    不過他還是不肯認輸,說道:“孟大俠,你不用諷刺我。不錯,比箭我是比不過你們的

桑達儿,更比不上羅海格老。不過打仗可不是只靠几個武藝高強的人打的。”

    孟元超點了點頭,說逾:“你這話說得不錯,打仗是要靠許多人的。那么你認為我們的

戰士比不上你們的么?”

    崔一倫道:“你們的戰士都很勇敢,也善于作戰,但這一仗我們還是輸得不能心服!”

    孟元超道:“為什么?”崔一倫道:“我們有十万之眾,且是久經訓練之師,要是雙方

以堂堂之陣,正正之旗 殺,我看也不見得就會輸給你們!”

    孟元超哈哈笑道:“兵法講究的就是出奇制胜,哪有按照一定的規矩來打仗的。崔寶山

并非不懂兵法的人,你是他的親兵隊長,怎的也說這种外行話呢?”

    崔一倫強辯道:“要不是我們的元帥昨晚被那妖婦的毒香所迷,你們的夜襲恐怕也未必

能夠這樣容易得手!”

    孟元超搖了搖頭,緩緩說道:“你錯了,一兩件意外的事情是不能決定戰爭的成敗的,

你想知道你們失敗的真正原因么?”崔一倫道:“好,愿聆高見。”他想不到孟元超竟肯容

他辯論,是以他對孟元超的態度也就不知不覺的客气几分了。

    孟元超道:“為什么你們會打敗仗?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你們打的仗不得民心。你們是

為韃子皇帝打仗,不是為老百姓打仗!你想想看,你們到回疆以來,曾經有過一個老百姓是

肯出于自愿的來幫你們的忙么?”

    崔一倫默然不語,孟元超繼續說道:“你們的士兵十九都是漢人,對嗎?”崔一倫道:

“不錯。”

    孟元超道:“所以你們打的仗非但不得民心,也不得軍心。連你們的士兵也不會心甘情

愿打這場仗的。滿洲韃子占了漢人地方,欺侮漢人百姓,還驅使你們跑到回人的地方為韃子

皇帝賣命!假如你只是一個普通士兵的話,你愿意打這場仗嗎?”

    崔一倫一想,自從他們奉旨進軍回疆以來,士兵們的确是怨聲載道,他是無法否認孟元

超的說話了。

    孟元超繼續說道:“不錯,在你們之中,也還是有許多人像你一樣,是真正肯為韃子皇

帝賣命的。不過比起不愿打仗的人!這些人畢竟還是少數。而且在這些人中間,也還會陸續

有所改變的,嘿、嘿,就算十個官兵,有一個像你這樣的人,那也頂多不過一万人罷了。所

以你認為的‘眾寡懸殊,強弱有异’,不過是看到表面的數字而已。”

    說至此處,孟元超頓了一頓,雙眼盯著崔一倫緩緩說道:“你仔細想想,你身為漢人,

卻替韃子皇帝賣命,犯得著么?”崔一倫低下了頭,好一會方始說道:“我只知食君之祿,

擔君之憂”雖然還在硬著頭皮充當好漢。說的后可是有气沒力了。

    孟元超過。”莫說是你,即使是死心塌地要效忠韃子皇帝的崔寶山,恐怕韃子皇帝也不

會對他推心置腹的。不過你現在可能還不相信我的說話,我也不勉強你相信,你想怎樣,不

妨和我直說!”

    崔一倫苦笑道:“孟大俠,你別尋我開心了,我是你們的俘虜,你要殺便殺,要剮便

剮,還有我說話的地方么?”

    孟元超哈哈一笑,說道:“好,那么我放你回去!”

    崔一倫呆了一呆,同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訥訥說道:“孟大俠,你、你此話當真?”

    孟元超笑道:“我們說的話從來算數!”崔一倫惊疑不定,不覺問道:“你、你為什么

肯放我回去?”

    孟元超笑道:“你不是尚未服輸么?放你回去,你若是喜歡的話,可以和我們再來較

量!”說罷,立即叫人牽一匹馬來送給崔一倫。崔一化瞠目結舌,好像一個傻子,又似乎想

說什么但卻說不出來,終于跨上馬背走了。

    桑達儿道:“孟大俠,像這樣甘作清廷鷹犬的人,你為什么放他?”

    孟元超笑道:“我是要他輸得心服口服,殺他一個人有何用處?放他回去,即使他還要

跟咱們打仗,但其他的人可就更不想打了,那好處不是大得多嗎?”

    羅海說道:“對,我听過你們漢人諸葛亮的故事,諸葛亮曾經七擒孟獲,到第七次放了

他,他也不肯走了。”如今咱們只放一次,那算得了什么。這事不必談了,咱們還是商量一

下怎樣去幫忙孟少俠的師父吧。”

    孟華說道:“讓我和碧漪去吧。”他本領高強,又有行走雪山的經驗,而且是丹丘生的

徒弟,由徒弟去接應師父,自是順理成章之事。

    羅海說道:“孟小俠,有你和金姑娘去那是最好不過了。不過你們父子剛剛相會,話也

未曾說多半句,我又要你們分開,可是有點不近人情呢。”

    孟華說道:“我又不是到什么遠地方去,最多三兩天就回來的。”宋騰霄道:“好,那

你有什么話要和爹爹說的就赶快說吧。”

    那許多事情孟華卻不知從何說起,只好把父親最關心的事情先告訴他,說道:“我已經

見過弟弟,弟弟很好。還有金伯伯!”

    孟元超笑道:“有關你的事情,快活張都已告訴我了。我知道金大俠已經答應了要你這

傻小子做他的女婿啦,我很高興。”

    金碧漪羞得低下了頭,孟華卻是驀然想起,說道:“對啦,張叔叔哪里去了?他不是和

你們一起回來的嗎?”

    孟元超道:“他昨日來去匆匆,把消息帶了給我,馬上又走了。他說是要赶著去辦另一

樁事情,不過當時他固然是無暇細說,我也無暇問他了。”

    父子匆匆敘話之后,孟華便与金碧漪离開大隊,前往崔一倫說的那座雪山。正是:

    干戈猶未息,又向雪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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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回 罪孽終難逃一死 風霜歷盡訂三生

    林海雪源,尋人可不容易。

    正行走間,一陣冰冷的寒風從前面雪峰的山坳吹過來,金碧漪吸了一口冷气,不覺

“咦”的一聲叫了起來!

    孟華怔了一怔,說道:“漪妹,你怎么啦?”金碧漪道:“你聞一聞,風中似有香味。

但卻不像花香。”

    孟華說道:“不錯,是有一股古怪的香气。大概是從頗遠的地方被風吹送來的,淡得几

乎令人不能察覺。”說話之間,那股香气早已隨風而逝了。

    金碧漪道:“雪山上雖然也有耐寒的野花,但雪上的野花,大都是有色無香,縱有香

气,也不能留得這樣久的。”

    孟華瞿然一省,說道:“有點像那妖婦的迷魂香,不過好像還混雜有其他的香料。”

    金碧漪道:“總之是那妖婦焚的毒香了。大哥,這可好啦,咱們不用多費心思就可找到

那個妖婦了。只要逆風向而行,有這香气引導,還怕找不到她?”

    孟華點了點頭,說道:“不過咱們可得先有防備。”當下拿出一顆碧靈丹,分開兩半,

叫金碧漪把半顆碧靈丹含在口中。

    走了一程,果然風中的香气又濃了一些。孟華忽然停下腳步,悄悄說道:“前面似有人

聲,咱們仔細听听。”

    兩人伏地听聲,只听得一個他們熟悉的聲音說逍:“師伯,你放心,我是你的師侄,難

道還能害你不成?”

    孟華一听,歡喜得几乎跳了起來。金碧漪連忙將他按住,說道:“是段劍青?”

    孟華說道:“不錯,是他,听他的口气,似乎他已离開那個妖婦了。和他說話的那個人

是他師伯,那人是和韓紫煙這妖婦作對的。”

    金碧漪道:“對段劍青這小子我總是不敢十分相信,咱們再听一听。”

    他們話猶未了,就听得那個被段劍青喚作“師伯”的人說話了,說得很慢,腔調甚怪,

一听就知不是漢人。孟華心想,“他這二師伯,大概就是那天竺僧人迦密法師的師兄了。”

    “不是我不信你,但那妖婦待你很不錯啊,你舍得离開她嗎?你又是怎樣能夠擺脫她的

呢?”

    段劍青連忙說道:“師伯,你別多疑,那妖婦不過是想利用我罷了,我豈能不幫你反而

幫她?我是趁她不提防偷走出來的。師伯,我還偷了她的解藥呢!”

    那人說道:“哦,什么解藥?”段劍青道:“避那妖婦毒香的解藥。我知道師伯功力深

厚,不俱中毒,不過有這解藥,可保万無一失,總是好些。師伯,你服了它,咱們就可以闖

進去捉那妖婦,再也不用顧忌了。”

    孟華暗暗歡喜,心里想道:“他的師伯雖然也未必就是好人,但無論如何,總要好過那

個妖婦。不管他是因何要去對付妖婦,總算是有初步的悔悟了。”

    不料心念未已,忽听得那人大聲一吼,跟著怒喝:“好呀,你這小子好狠毒的心腸,竟

敢幫那妖婦害我!哼,可惜你的如意算盤打錯了,我縱然殺不了那個妖婦,可還力足殺你!”

    原來那人是先已中了毒香之毒的,仗著內功深厚,在段劍青跑來找他之時,他是正在運

功驅毒的。他給段劍青騙得服下所謂的“解藥”之后,運气三轉,登時覺得腹痛如絞,這才

知道所謂“解藥”原來是毒藥!

    段劍青用的是那妖婦給他的最厲害的一种毒藥,稍一沾唇,便即斃命,何況那人在服藥

的同時,又是運功導引真气,以助藥力的發揮的?他以為那人是必死無疑了,不料那人大吼

之后,竟是一躍而起,張開蒲扇般的大手,几乎就要抓到他的面門。

    段劍青這一惊非同小可,連忙拔腿飛奔,大響“救命”!孟華听得他的呼救,不禁也是

大吃一惊,無暇思量,便即飛跑過去。

    段劍青叫的那聲“救命!”乃是面臨生死關頭,出于本能的一种呼喊,他明知韓紫煙已

是決計不能出來幫他的了,更沒想到還會有別的人可以救他。此時突然看見孟華出現,不禁

又惊又喜就像一個沉在水中將被溺斃的人,抓著一根稻草似的,連忙叫道:“孟大哥,請你

看在我的叔叔份上,救我一救!”

    孟華把眼一看,只見段劍青那個師伯果然是個桔瘦的番僧,此時他正在追上山頭,眼看

就要把段劍青逼到懸崖了。在這樣緊急的關頭,哪還容得孟華詳加考慮,當然是非救段劍青

不可了。

    孟華身形一起,伊如鷹隼穿林,掠波海燕,搶過那天竺僧人的前頭,唰的反手就是一

劍。他雖然要救段劍青,但卻無意傷害這僧人的性命,這一招用的是快劍刺穴的功夫。閃電

之間,遍襲那天竺僧人的七處穴道。

    哪知道天竺僧人的功力委實非同小可,竟然只憑著一雙肉掌,就搶上去硬接劍招。只見

他雙掌齊出,掌勢如環,左推右挽,孟華那么快捷的劍法,竟然給他的掌力迫開。

    但這僧人見孟華只是晃了一晃,居然并沒有給他的掌力震翻,也是好生詫异,喝道:

“你這不知死活的小子,識得佛爺的厲害了么?赶快給我滾開,否則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孟華說道:“善哉,善哉,出家人理當慈悲為怀,請大師饒我這位朋友一命,咱們有話

好說!”

    話猶未了,那僧人已是咆哮如雷,喝道:“你和我講慈悲,我和誰講慈悲?你這小子不

識好歹,先斃了你!”口中說話,雙掌連環,還是連發三招。

    他的雙掌竟然發出了兩种不同的掌力,一股是牽引對方的陰柔之力,一股卻是推壓對方

的剛猛之力,兩股力道相反相成,孟華在他掌力籠罩之下,登時有如一葉輕舟,被卷進了暗

流洶涌的漩渦之中。

    說時遲,那時快,金碧漪已是赶到,雙劍合壁,劍光暴漲,那僧人一聲大吼,雙掌都用

上了陽剛之力,金碧漪耳鼓嗡嗡作響,胸口也如突然受到千斤重壓一般,但還是本能的一劍

刺將出去,和孟華配合得好到毫巔。

    那僧人似乎已是強弩之未,連退三步,金碧漪殺得已是有點昏頭昏腦,本能的又是一劍

刺出。

    孟華連忙一把將她拉住,叫道:“漪妹,別下殺手!”

    金碧漪長劍一收,那僧人躍出几步,吁吁喘气,忽然坐了下來。

    孟華松了口气,不覺也就放開了拉著金碧漪的手。他的手剛一放開,金碧漪就似風中之

燭似的晃了兩晃,身向前傾。要不是孟華赶緊又把她扶穩,她几乎就要摔下懸崖。

    孟華大吃一惊,連忙問道:“漪妹,你怎么啦?”金碧漪喘過口气,說道:“好厲害,

幸好還沒受傷。”那僧人也似喘息未定,不敢趁机進逼。他仍然跌坐地上,狀似老僧入定。

    此時段劍青已經翻過山坡,遠遠的揚聲叫道:“那妖婦在附近的一個石窟里,孟兄,你

殺了這個野和尚,赶緊去捉那妖婦吧,免得他們反過來聯手對付你。”

    那天竺僧人仍然盤膝坐在地上,對段劍青的叫嚷好像視而不見,听而不聞,但嘴角卻還

挂著一絲冷笑。

    孟華見金碧漪沒有受傷,方始放下了心,但听得段劍青這么說,不禁又是眉頭一皺了。

    他向前踏上一步,十分誠懇的對那天竺僧人說道:“大師,我的朋友傷了你,我愿替他

贖罪。我有天山雪蓮制煉的碧靈丹,或許可以替你解毒!”

    話猶未了,那天竺僧人突然一聲大吼。聲如巨雷,孟華還可以經受得起,金碧漪卻是不

禁跌倒地上了。她剛才被天竺僧人的掌力所震,尚未至于立即摔倒,可見這一吼之力實是比

剛才他所發的掌力還要厲害得多。

    孟華知道這是“獅子吼”功,連忙叫道:“大師,你中了毒可不能這樣耗損功力!”不

料天竺僧人對他的叫喊也似听而不聞,跟著又是一聲大吼。要知他剛被段劍青騙他服了毒

藥,他的想法當然是:上了一次當豈能再上一次。

    他情知劇毒已是深入骨髓,縱然有真的碧靈丹,他也不相信便能挽救他的性命的。他恨

极了段劍青,同樣也恨業已自承是段劍青好朋友的孟華。是以他把畢生功力之所聚,全都使

了出來,只盼能夠在身亡之前,用獅子吼功震斃孟華。

    金碧漪已經坐了起來,忙運家傳的內功心法抵御吼聲。但可惜功力還嫌稍淺,天竺僧人

發出第三聲“獅子吼”之時,她已是大汗淋漓了。

    孟華無可奈何,只好發出嘯聲与對方的“獅子吼功”相抗。他所練的內功和金碧漪所練

的內功乃是同出一源的,有助于金碧漪抵抗外力。這嘯聲一發,金碧漪方始好了一些。

    但此消彼長,那天竺僧人卻已是支持不住了,一個倒栽蔥,突然就跌下了懸崖,懸崖下

面是深不可測的幽谷。

    孟華連忙收了嘯聲,看那幽谷云封霧鎖,料想這僧人一跌下去,必然是粉身碎骨無疑,

要救也是救他不了,不禁好生難過。

    金碧漪恨恨地說道:“大哥,你還要幫段劍青這小子嗎?你瞧,他又害了人了,這人好

歹也是他的師伯!”

    孟華甚為難過,黯然說道:“我也想不到他會這樣的,但他現在已經跑了,咱們去追,

恐怕也追不上了。”

    金碧漪道:“我只提醒你以后可別再對他那樣姑息,現在當然是去抓那妖婦要緊!”

    他們回到原來的方向,仔細嗅那風中的香味,走了不多一會,果然找到了一個石窟。這

石窟在一塊形如屏風的大石后面,要不是有香气導引,當真不易找到。

    孟華脫下外衣,在地上挖許多雪塊用這件外衣包起來。那洞口甚窄,只能容得一人通

過,孟華說道:“我先進去,制伏那妖婦你再進來。”金碧漪道:“小心點儿,提防她的暗

器。”

    孟華拔出寶劍,一個燕子穿帘,鑽入洞中,腳尖未曾著地,寶劍已是舞得風雨不透。

    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并沒暗器向他偷襲。也不見韓紫煙向他扑來。

    韓紫煙躺在地上,好像睡著了覺。但左肩的衣裳卻似被人撕破,露出了一小塊雪白的胸

脯。

    孟華不敢再注視她,把目光移向別處。

    這石窟洞口很窄,里面卻頗寬。石雕佛像腳下的石桌上焚有一爐香,但此時亦已是只剩

下一些余燼尚未熄滅了。孟華把一包雪塊以掌心的熱力溶化為水,注入爐中,連那些余燼都

熄滅之后,方始叫金碧漪進來。

    金碧漪一見這個形狀,好生奇怪,說道:“這妖婦好像是著了別人暗算。她一生暗算別

人,怎的這次反而著了別人的道儿?”

    孟華道:“她著了什么暗器?”金碧漪道:“我看不見。但我想她總不會是被自己的毒

煙昏迷的吧?”

    孟華說道:“你走近點看清楚些,但可得千万小心!”

    金碧漪把劍鞘輕輕撥一撥她,見她絲毫也沒動彈,這才放心過去察視,一看清楚,不禁

“咦”了一聲。

    孟華道:“你發現了什么?”

    金碧漪道:“她好像是著了自己的毒針!”

    原來韓紫煙是為了躲避那天竺僧,逃入這個石窟的。在外面打不過天竺僧,在里面卻是

可以從容布置。她燃起一爐毒香,又在洞口埋下几枚暗器。

    那天竺僧人果然著了她的道儿,踏著一枚毒蒺黎。但他功力深厚,這枚毒蔟黎還不能致

他死命;不過雖然如此,卻也不能不有所顧忌。他也是個懂得一點使毒的行家,不及韓紫煙

那樣厲害而已。此時毒香已經透出洞外,他那樣深厚的內功,聞了一點,也覺得胸口作悶,

提不起精神。料想石窟內毒香彌漫,即使自己多加心,不再踏著暗器的話,進入窟內也一定

會中毒的。

    于是他在离開石窟一里之地的背風高處盤膝靜坐,一面是為自己運功驅毒,一面是監視

韓紫煙的行動,他在外面冷笑揚聲:“看你這妖婦能躲到几時?你躲十天,我就在外面守十

天!”

    這一下可輪到韓紫煙恐懼不安了。她隨身攜帶的毒香有限,最多一天之內便會燒完。洞

內又沒糧食,要是那天竺僧人當真在外面守十天的話,用不著他進來,她和段劍青先就要在

里面餓死了。而且在這十天之中,丹丘生和牟麗珠也可能來到這里找她的。

    怎么辦呢?正當她苦思無計的時候,段劍青給她出謀策划了,段劍青的計划就是憑著他

是那天竺僧人師侄的身份,幫韓紫煙害死他的師伯。

    不過他也有條件,要韓紫煙把毒功秘笈傳授給他,并教會他使用各种毒藥暗器。

    韓紫煙無計可施,只好冒個險傳授段劍青,不過与他約定,要待他成功之后,才肯把那

部毒功秘笈送給他。

    段劍青得償所愿之后,突然趁她不防打暈了她,把她身上的暗器和毒功秘笈都搜了去。

出洞之時,還怕她會活了過來,于是將一把毒針撒在她的身上。

    此時韓紫煙得金碧漪為她推血過宮之助,醒了過來。但雖然醒了過來,神智還是未曾恢

复清醒的。

    她恨极了段劍青,迷迷糊糊中眼睛看出去,看見站在她面前的孟華,這個孟華映入了她

的眼睛,就變成了她心中痛恨的段劍青了。

    盡管孟華分辯,但她的眼睛里只看見“段劍青”,她如何能放過這個她認為是“恩將仇

報”的仇人?

    孟華險些給她抓著,無可奈何,只好揮抽一拍,韓紫煙只是憑著胸中一股激憤之气支持

的,如何禁受得起,登時一聲尖叫,倒在地上,翻翻滾滾,嘶聲哀號。

    原來她中了那許多毒針,本該早就斃命的,只因她日常与毒物為伍,体內自然生出一种

抗毒的功能,故而雖然是在給段劍青擊暈之后,也還能苟延殘喘,支持直到如今。

    但劇毒越遲發作,發作起來就越發厲害,如今她知覺恢复,可就感到痛苦難當了。

    只見她七竅流血,在他上亂翻亂滾,完全像是患了“失心瘋”的病人似的,哀聲慘叫,

雙手撕抓自己傷口處的皮肉。那形狀當真是慘過受世上最厲害的毒刑!

    金碧漪看著害怕,說道:“華哥,咱們出去吧,不要再理她了。”

    孟華說道:“好,咱們出去找尋師父。”

    話猶未了,忽听得一聲長嘯,宛若龍吟。孟華歡喜得跳了起來,說道:“好像是三師父

的嘯聲!”果然便听得丹丘生的聲音叫道:“華儿,你不用找我啦,我和牟女俠已經來了!”

    此時韓紫煙正是劇毒發作得最要緊的時刻,只覺体內奸像有千百條毒蛇亂竄亂嚙。最慘

的是神智偏偏越來越恢复清醒,雖然痛苦之极,卻不昏迷。

    牟麗珠見她這慘厲的模樣,也是心中不忍,當下拿著連鞘的劍,當作判官筆使,點了她

的心房的兩處穴道,讓她的痛苦稍稍減輕一些。

    “你這妖婦也有今日!睜開你的眼睛瞧瞧,看看我是誰?”牟麗珠喝道。

    韓紫煙嘶啞著聲音嘆了口气,說道:“大小姐,我求你一件事情!”牟麗珠道:“什么

事情?”

    韓紫煙道:“今日我是自食其報,自知活不成了。但這報應卻不該是由段劍青這小子來

害死我,他偷去了我的毒功秘笈,日后必將作惡更多,但愿你們趁早把他除掉,那我也可死

而無怨了。”

    牟麗珠道:“你是自作孽,不可活。至于段劍青的事情,我們自會有适當的處置,不用

你……”

    她話未說完,韓紫煙已是毒發身亡。不過她在最后一刻,听得牟麗珠那樣的回答,似乎

已是心滿意足了。

    牟麗珠大仇得報,歡喜之余,心頭也自感到一片茫然。十八年的歲月,她嘗盡辛酸,要

不是有兩個未完成的心愿支持她求生的意志,恐怕她也不能旌到現在了。其中之一,就是為

了找尋這個妖婦以報父親的血海深仇,如今這個心愿是達成了,但她青春的歲月卻已是一去

不能复返了。

    過了一會子,她方始黯然說道:“看在她曾經是我繼母的份上,咱們埋了她吧。”當下

把韓紫煙的尸体搬出石窟,孟華与金碧漪也來幫忙挖土掩埋。

    牟麗珠把最后的一鏟泥土倒入坑中,眼角不禁泌出几顆淚珠,心頭許多感慨。

    就是這個如今已經埋在坑中的既是她的繼母又是她的仇人的韓紫煙,當年几乎斷送了她

的終身幸福,她的父親把她許配給何洛,就是出于韓紫煙的主意的。要不是及早發覺她和何

洛的陰謀,這后果真是不堪想象。

    但也正是由于那次婚變,使到她和丹丘生相識,而且一旦相識之后,他們的命運也是相

同的了。同樣的為流言誹謗所傷,身蒙不白之冤;也同樣的為著改變自己的“命運”而苦

斗。雖然十八年中他們是會少离多,但每一個白天,每一個黑夜,他們都是感覺對方如在自

己的身旁的!

    支持她求生意志的第二個心愿,就是要在有生之日,和丹丘生重在一起!如今沉冤已

雪,大仇已報,可以說得是雨過天晴了,這最后的一個心愿,也當可以達成了吧?

    感慨良多,思如潮涌,她鏟了最后一鏟士,幽怨的眼光不覺逐漸變為柔和,雖然臉上仍

有淚痕,悲傷的神情卻已似隨風而逝。她蒼白的臉龐綻出一絲笑容,似是從心底發出來的歡

悅,也似從心底發出來的感慨,嘆道:“十八年了,這十八年真是不容易過啊!”

    丹丘生情不白禁地說道:“是啊!但好在這些悲傷的歲月終于是過去了。麗珠,你還記

得咱們最后一次分手時,你的最后一句話么?”

    孟華与金碧漪相視而笑,悄悄走開。好讓他的師父向意中人傾吐心曲。

    忽听得有個人笑道:“恭喜,恭喜,我來得正合時候!”

    孟華歡喜得跳了起來,叫道:“張叔叔,你來啦!”

    原來來的正是天下第一神偷快活張。

    丹丘生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快活張笑逍:“剛好赶上恭賀你們雙喜臨門呀!”

丹丘生道:“胡說八道、什么雙喜臨門?”

    快活張笑道:“你和牟女俠等待了十八年,終于得報大仇,這算得是大喜事了吧?第二

件喜事,當然是指你們的事情了?”

    丹丘生道:“你怎么一見面就和我開玩笑?”快活張笑道:“男婚女嫁,這正是最正經

不過的人生大事呀!你們相互等待了十八年,怎的還這樣害噪?好,丹丘生,你沒勇气對牟

女俠說的,我替你說了吧!你是不是想向牟女俠求婚?牟女俠,你一定愿意答允他吧?哈

哈,你們既然都沒反對,那么我這個媒人就算是做成功了!”

    牟麗珠羞紅了臉不作聲,丹丘生心里也在歡喜有這么一個爽快的媒人。不過在徒弟面

前,卻是難免有點尷尬了。

    丹丘生不敢再讓他胡扯,連忙說道:“好了,好了,你快點說另外的事情是什么吧?”

    快活張道:“我打听到一個消息,崔寶山請大內三高手赶回四川給他運糧。那天我燒了

他的糧倉,雖然一把火燒不精光,但他的存糧卻是只能支持到月底了。”

    丹丘生道:“哦,敢情你是想找我作幫手去對付那三個所謂大內三高手?”

    快活張道:“不錯,你很聰明,一猜就著。你是知道的,我要追上這三個鷹爪孫不難,

難的是他們三個人聯手,我就打不過他們了。”

    在掩埋了韓紫煙的尸体之后,一行五人,便即下山。快活張繼續說道:“那三個鷹爪孫

雖然已經走了一天,但我知道捷徑,多則五日,少則三日,料想一定可以追赶得上的。目前

無須太過著急赶路,我想知道韓紫煙這妖婦是怎樣弄成如此下場的,說來給我听听好

么……?”

    孟華這才有空暇細說剛才的遭遇,快活張不禁搖頭嘆息,說道:“想不到段劍青這小子

竟是青出于藍而胜于藍,和這妖婦不過相處几天,手段竟然比這妖婦還更毒辣了。”接著又

道:“韓紫煙這妖婦死不足惜,那天竺僧人是他師伯,武功奇高,想不到也給他害了。据我

所知,這天竺僧人法號迦象,武功源出那爛陀寺,即使還比不上那爛陀寺的方丈优曇法師的

武功,但比起另一位天竺神僧奢羅法師,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

    金碧漪道:“据那妖婦所說,那部毒功秘笈,如今已是落在段劍青的手中了呢!”

    丹丘生嘆道:“刀劍在俠士的手里可以救人,在強盜的手里可以殺人,使用毒藥這門學

問不是不可以學,但可要看他是否運用得當了。”快活張知道他對段劍青還存有姑息之心,

也不便再說什么了。

    他們下山之時,還特地到那天竺僧下墜岩之處的谷底搜查過一遍,奇怪的是卻沒發現那

個僧人的尸体,至于段劍青,當然更是找不著了。

    正行走間,忽听得蹄聲得得,丹丘生道:“來的是兩匹馬,晤,好像還有一個人在前面

跑。”聲音來處,距离他們大約還有數里之遙。

    話猶未了,只听得一個熟識的聲音喝道:“仲老前輩,你要跑是跑不了的,還是跟我們

回去吧。咱們也算得是有過交情,動起手來,可不好意思!”

    蹄聲嘎然而止,看情形似乎兩騎快馬已經追上了那個“逃犯”。那人憤然說道:“還說

什么交情,你們追我回去,不分明是要送掉我這條老命嗎?”

    另一個聲音冷冷說道:“你活了這一大把年紀,也應該放明白些了。誰叫你引狼入室,

得罪了我們的大帥?我們是奉了大帥之命,不得不從。我勸你還是跟我們回去的好,免得動

起手來,你吃的苦恐怕就要更大了!”

    孟華“咦”了一聲,說道:“這兩個人是張火生和孫道行,奇怪,他們竟是來追捕仲毋

庸的!”

    原來崔寶山失了妻子,捉不到段劍青,不覺遷怒到仲毋庸身上。段劍青是仲毋庸帶來

的,他一怒之下,便要把仲毋庸處以极刑,聊泄胸中之憤,仲毋庸得到風聲,連夜逃跑,身

上早已受了几處傷。

    此時他給張、孫二人追上,這兩人的本領,他是深知的。即使沒有受傷,自忖也是難敵

他們。當下一咬牙根,說道:“你們別逼人太急,我好歹也算得是個成名人物,不能死在崔

寶山劊子手的刀下,你讓我自尋了斷吧!”

    丹丘生吃了一惊,說道:“看在他兩個師兄的份上,老張,你出手救救他吧!”可惜快

活張雖然是天下跑得最快的人,卻也赶不及去救仲毋庸了。

    仲毋庸說到“自尋了斷”四字,在對面山坡上的一處懸崖邊立即就跳下去。快活張剛剛

跑出谷口。

    但另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卻又發生,在那懸崖下面突然跳出了一個老叫化。

    仲毋庸睜眼一看,只覺抱著他的這個老叫化好生面熟。這老叫化正在彎下腰俯視他,一

副慈祥的面孔帶著几分憂急的神情,這神情就像是一個來給親人探病的人,自然而然流露出

來的關心。仲毋庸心頭一震,認出這個老叫化了。原來乃是和他分別了將近四十年的大師兄

宣羽贊。

    他做夢也想不到會在這种情形下碰上大師兄,而且還是大師兄救了他的性命。這剎那

間,他才真正感受到了“悔之已晚”的心情是這么難受!性命雖得保全,卻恨不得有個地洞

鑽下去了。

    說時遲,那時快,張火生和孫道行二人已是如飛跑來。孫道行是“大圣門”高手,在懸

崖峭壁上展開輕錄小巧的縱躍功夫,當真捷若靈猿,首先來到。

    宣羽贊說道:“師弟,你歇會儿。愚兄替你打發這兩個鷹爪孫。”把仲毋庸放下,便即

迎上前去。

    孫道行听得“師弟”二字,吃了一惊,說道:“你是丐幫的管幫主還是宣長老?”

    宣羽贊道:“老朽宣羽贊,請你放過我的師弟吧。”

    孫道行喝道:“他早已不是丐幫的弟子了,你袒護他做什么?”

    宣羽贊道:“他好歹也是我的師弟,我已請准幫主之命,接他回去。”

    孫道行道:“好,你可以把他帶走,只要你有本領!”他一句話分成兩半來說,上半段

說得很慢,讓宣羽贊以為他已肯善罷甘休。說到“帶走”二字,突然欺身直進,劈面三拳。

出拳之時,這才一口气說出“只要你有本領”六字。這三拳是他平生所學的得意絕招,猴拳

本以輕快飄忽見長,這三拳尤其虛實莫測,當真到達了“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

忽焉在右”的境界。

    他只道三拳之中,最少有一拳可以擊著宣羽贊。不料兩拳打空,第三拳一出便覺虎口一

麻,拳頭已是給宣羽贊一把抓住。

    宣羽贊冷冷說道:“老叫化別的功夫不會,捉蛇打狗的本領倒還懂得一些。”原來他這

一抓的手法,正是捉蛇“打七寸”的手法。

    就在此時,張火生已是掩到他的背后,突然在亂石中間躍出,朝他背心,挺劍便刺。仲

毋庸不自禁的連忙叫道:“師兄,小心偷襲。

    宣羽贊振臂一揮,甩開了孫道行,反手便是一掌!

    張火生是“三才劍”的衣缽傳人,這一招“三花聚頂”也正是他本門的殺手絕招。一招

三式,分刺宣羽贊上中下三路要害。

    不料宣羽贊這反手一掌,力道大得出奇,他的劍尖在离身八寸之外,便似碰到了一堵無

形的牆壁一般,身不由己的竟然給拋了起來。

    旁觀的仲毋庸,看得不禁又惊又喜,又是羞慚。情不自禁地贊道:“師兄使的混元一忌

功!”原來“混元一忌功”乃是丐幫的兩大神功之一,仲毋庸的父親──丐幫前任幫主仲長

統的手上,當年就是以這手“混元一忌功”威震武林的,仲毋庸自從脫离了丐幫之后,苦練

了四十年,自以為這門功夫已能繼承家學,當今天下,舍我其誰了,哪知今日一見,方知比

起師兄,相差還是甚遠。

    就在此時,忽听得蹄聲得得,又是一騎快馬從谷口的另一方跑來。此時張火生正從空中

落下。

    騎在馬上的是個中年軍官,迎著張火生的落點跑來,正好給他接個正著,不過他卻并不

是把張火生接下來,反而在他的背心加上一掌。

    張火生的身子在半空中轉了個方向,斜飛出去。但卻好像給人輕輕提起,又再放下一

樣。雙足著地,競是絲毫也沒損傷。原來這人用的乃是“以力卸力”的巧勁,他加上的這

掌,方向相反,恰好是消解宣羽贊那股剛猛的力道的。

    這种以力卸力的功夫非同小可,宣羽贊見了也不禁心頭一凜:“想不到清軍之中,居然

還有如此人物!”

    孫道行和張火生都受了傷,雖對性命無礙,傷得也委實不輕,他們死里逃生,哪里還敢

戀戰,一先一后,跨上坐騎,逃之夭夭。

    那個后來的軍官,卻跳下坐騎,迎上前來,側目斜視,一副倨傲的神色,向著宣羽贊說

道:“好,讓我來領教領教你們丐幫的混元一忌功!”

    雙掌相交,“蓬”的一聲,那個軍官不過晃了一晃,宣羽贊卻是不由自己的斜竄三步,

方能穩住身形。心中暗嘆:“我畢竟老了,不中用了!”

    殊不知宣羽贊固然自嘆年老,那人也是吃惊不小,心里想道:“他年已老道,我還只能

消解他的三分勁力,要是久戰下去,恐怕我未必能戰胜他。”原來他練的這門以力卸力的功

夫出于一位武林异人所授,他平生以此自負,認為自己這門功夫早已達到“以柔充剛”的境

界的,哪知碰上宣羽贊的混元一忌功,還是要給對方的掌力震得身形搖晃,方知所學不足,

以往實在是坐井觀天。

    就在此時,快活張和丹丘生已是來得近了。

    丹丘生叫道:“宣老前輩,你已經收拾了兩個鷹爪孫,這個讓給我吧!”說話之間,隨

手拾起一枚石子,雙指一彈,不過彈丸大小的一枚石子竟然帶著刺耳的破空之聲,在百步之

外,向那軍官飛去。

    那軍官大吃一惊:“此是誰人,有這功力!”飛石疾若流星,轉眼即到。那軍官一身功

夫,竟然來不及躲避,只能硬接。他掌心一縮,已經用上了獨門的卸力功夫,還是給震得手

臂酸麻。不過總算接住了這枚石子。

    宣羽贊道:“丹丘兄,好個彈指神通的功夫,你要這個鷹爪孫,就讓給你吧。”

    那軍官這才知道來的是崆峒派的新任掌門,心里想道:“丹丘生果然名下無虛,比這老

叫化還強得多。怪不得海蘭察連他的徒弟都打不過。”他自忖不是丹丘生的對手,只好步

張、孫二人后塵,立即跨上馬背,逃之夭夭了。

    丹丘生笑道:“看在你能夠接我一枚石子份上,讓你去吧。”當下一行四眾,便即上

前,与宣羽贊相見。

    快活張好奇問道:“老叫化,你怎么來得這樣巧?好像知道他們要在此間逼害你的師弟

似的?”

    宣羽贊笑道:“我又不是神仙,哪有未卜先知之能?這不是湊巧,是多虧丹丘兄給我送

來的消息。”

    快活張詫道:“丹丘兄,你又怎知會有今日之事?”

    丹丘生道:“我不過是在出關之時,把當時已經打听到的有關他這師弟的消息,托丐幫

弟子,轉告給他而已。”

    快活張恍然大悟,說道:“對,我忘記你們丐幫有飛鴿傳書了。老叫化,想必你是一知

道今師弟的下落,就馬上赶來的吧?”

    宣羽贊道:“不錯,我知道師弟在崔寶山的軍中,沒法入營找他,只好在清軍的營地附

近窺伺。也算老天爺保佑,終于給我見著了他。我是一路跟蹤下來的。”快活張哈哈笑道:

“原來如此。那兩個追捕令師弟的家伙,可真是應了一句成語:“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后

了。”

    仲毋庸愧悔難當,不禁流下淚來,說道:“大師兄,你為我煞費苦心,我也不知說些什

么才好。過去,我,我是太過對不住你了!”

    宣羽贊微笑搖手說道:“過去的事,何必再提?今日咱們師兄弟團圓,應該快快樂樂才

是。”

    仲毋庸道:“大師兄,我求你一件事情。”宣羽贊道:“你盡管說吧,不管怎樣為難之

事,我也會答應你的。”

    仲毋庸道:“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請求重列門牆。只盼大師兄代我轉稟掌門二師兄,

在我死后,准我以丐幫弟子的身份歸葬先父墓旁,好給我一個死后向先父忏悔的机會。”

    宣羽贊不禁笑了起來,說道:“別說不吉利的話,我正要告訴你,掌門師弟早已和我商

量好了,只要你一回來,你就仍然是丐幫的長老!”

    仲毋庸喜极而泣,半晌說道:“丹丘兄,你們俠義道也肯饒恕我么?”

    丹丘生道:“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只要你是真心悔改,我們仍然把你當作

朋友的。”

    仲毋庸道:“听得你這么說,我死也瞑目了。不過,我也還要求你一件事情。”丹丘生

道:“請說。”

    仲毋庸道:“我在清軍之中,探听到崔寶山的一個作戰計划。請你轉告羅海格老。”

    丹丘生大喜道:“好,我會叫孟華立即赶回去給你轉達的。”

    仲毋庸吸了口气,緩緩說道:“崔寶山的作戰計划,當然不會親口告訴我,不過我從他

的兵馬調動之中,估計他這次作戰,多半是要采用聲東擊西之計。”

    丹丘生道:“對,你只須把所見所聞道出,羅海格老那里,有深通兵法的孟元超大俠和

宋騰霄大俠,他們二人自會正确判斷敵情的。”

    仲毋庸道:“我听說崔寶山因為糧草不足,力圖速戰速決。他以少數兵力,正面虛張聲

勢,卻以重兵繞道老猿石附近的一條險僻山道直插敵后,來個迂回包抄。連日來我都看見清

軍晚上出發,打那條路去。所見是實,料想所聞亦非虛言。”

    丹丘生大為興奮,說道:“知己知彼,百戰百胜。仲老前輩,你的消息來得正是合時,

一定可以幫忙義軍擊破清兵了。”宣羽贊更為歡喜,說道:“師弟,恭喜你終于下了決心,

對敵反戈一擊。你這次的功勞可立得不小啊!”

    仲毋庸道:“我只求稍贖前衍,于愿已足,師兄,多謝你答應我的要求,小弟的身后

事,這就拜托你了!”

    宣羽贊听得“身后事”三字,大吃一惊叫道:“師弟,你,你莫打糊涂主意……”赶快

去扶仲毋庸,但已遲了,他話說完,只見仲毋庸已經倒下。扶起來時,气已絕了。原來仲毋

庸因為受傷不輕,而且自己又覺得沒有面目回去与同門相見,故而當他被救之后,已是決意

將功贖罪,便即自了殘生。

    宣羽贊黯然嘆道:“師弟,你真糊涂,想不到我找到了你,卻仍然落得如此下場!”丹

丘生道:“宣老前輩,你說錯了。令師弟糊涂一世,這次可并不糊涂。這樣下場,雖然不是

最好,也不能算是很坏!”

    宣羽贊瞪著眼看丹丘生,一時還未明白他的話中之意。

    丹丘生合什說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發大善心,乃大解脫。人誰無死,難的是死

而無愧而已。宣老前輩,請問你几十年來找尋令師弟所為何來?如今你所求已達,又何須太

過悲傷?”

    宣羽贊听了他的四句揭語,登時省悟,心里想道:“不錯,我費盡苦心,也不過是想師

弟改邪歸正而已,如今我所求的已是超過我的希望了。師弟和我都是日暮之年了,我和他多

聚几年,少聚几年,那倒不是緊要的事情了!”當下轉悲為喜,流著眼淚,縱聲大笑!

    宣羽贊哈哈笑道:“不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發大善心,得大解脫。師弟,你悔過

雖嫌遲了一些,也算是得成正果了。有此結果,我也可以無愧于先師的付托了。好師弟,我

這就帶你回山去吧。”當下燒起一把火,將仲毋庸的尸体焚化。

    包好骨灰之后,宣羽贊道:“丹丘兄,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消息?”丹丘生怔了一怔,

問道:“什么消息?”

    宣羽贊道:“我們打听到風聲,海蘭察死后,御林軍統領已經有人繼任了。听說御林軍

為了替海蘭察報仇,可能要對付你們崆峒派。只因目前軍務正緊,這才暫緩動手。不過卻不

能不防,所以你還是赶快回去的好。”

    丹丘生道:“消息我尚未知,不過此事是早在我意料之中的。暫時我也未打算回崆峒

山。”

    宣羽贊詫道:“你叫令徒去給羅海送訊,我還以為你是知道了這個消息,要馬上赶回崆

峒山的呢。”

    丹丘生道:“我是要回去的,不過在回山之前,我要和老張先去捉三個鷹爪。”當下把

衛托平等人替崔寶山回四川運糧的事情告訴宣羽贊。宣羽贊道:“好,讓我也和你們同去,

聊助你們一臂之力,往后崆峒派倘若有事情發生,我們丐幫弟子也會站在你們這邊的。”

    丹丘生大喜道:“這更是最好不過了,多謝你啦!”

    宣羽贊道:“你這次幫了我們大忙,我還未曾多謝你呢,客气什么。”說話之間,不知

不覺已經走到山下,孟華便与師父分道揚鑣。

    金碧漪道:“咱們從仲毋康所說的那條山道回去如何?”孟華懂得她的用意是想偵查清

軍動靜,笑道:“好,這叫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兩人連夜赶路,沿途果然發現有清軍埋伏,但他們輕功超卓,清軍卻沒發現他們。

    天亮時分,他們回到羅海原來的營地,不過由于漢回兩族的聯合義軍已經轉移,他們找

到了人帶路,卻是將近中午時分方才見著羅海。

    孟元超和宋騰霄聞報立即赶來,孟、金二人剛剛踏進帳幕,尚未坐走,孟元超詫道:

“華儿,你的師父呢?”

    孟華說道:“師父和牟女俠都沒事,韓紫煙那妖婦已經死了。不過現在我要先把一個緊

急的消息告訴格老,他們的事情,稍后再說吧。”當下把仲毋庸在清軍中的所聞所見,和盤

托出。

    羅海又惊又喜說道:“這條計策果然毒辣,但不知那個從清軍中逃出來的是什么人,可

不可靠?”孟華說道:“就是那個曾經和段劍青來過這儿的老叫化。”

    孟元超詫道:“你說的是仲毋庸嗎?”孟華道:“不錯。”孟元超道:“他不是丐幫的

叛徒嗎,怎么又會反過來幫助咱們?”

    孟華說道:“他是被逼逃出清軍的,在他臨死之前,已得他的大師兄──丐幫的宣長老

原諒,准許他重歸丐幫了。這個消息就是在他臨死之前吐露的。”說至此處,孟華方始有空

回過頭來,補述他這兩天找尋師父的經過,以及昨晚碰上仲毋庸的事情。

    眾人听得慨嘆不已,孟元超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如此看來,這個消息料想是真

的了。”

    孟華說道:“我們就是從老猿石附近那條山道回來的,沿途也曾不止一處發現清軍的埋

伏。”

    羅海說道:“好,咱們就來個將計就計,明天搶先一步,到那座山頭埋伏。”

    孟元超道:“我這兩天觀察地形,發現西面一處喇叭形的山谷是個絕地。咱們可以如此

如此,這般這般,布置疑陣,把敵人引入絕谷!”羅海听完孟元超的詳細計划之后,大聲呼

妙。

    跟著調兵遣將,布置各路埋伏。但卻遲遲未點及桑達儿,也沒提到孟華和金碧漪的名

字。孟華只道自己必然是跟隨父親的,倒沒著急,桑達儿卻急起來了,頻頻向羅海請令,羅

海笑道:“你急什么,待會儿听孟大俠的將令就是。”

    最后,孟元超方始說道:“華儿,你和碧漪留在這里,協助桑達儿留守。”

    桑達儿嚷道:“大家都有仗打,為什么卻要我留守?”

    羅海說道:“有五百名弓箭手撥給你。”

    桑達儿道:“我愿意在前方打仗,不愿在后方留守。”

    羅海正容說道:“你莫看輕這個任務,你要知道我們的兵力和敵人相差太遠,如今是差

不多所有的兵力都調出去擔當伏擊了,只給你五百個人在后方留守,你想想,你肩上挑上的

擔子多重。孟大俠要不是看重你,也不會讓他的儿子留下來和你一起擔當這個重任的。”

    孟元超繼續說道:“敵人以為我們蒙在鼓里,因此我們估計,他們以為我們的主力還在

正面布防,正面的敵人多半會采取守勢,只留下相當于我們的兵力嚴防我們可能出擊的。不

過估計是這樣估計,也不能料准了敵人不來。”

    羅海接著說道:“不錯,咱們的戰士出去打仗,老弱婦孺還是要人保護的。我准備叫他

們在附近山頭躲藏,万一敵人從正面進攻,你必須拼死抵擋,好讓他們有撤退的時間。”

    桑達儿這才知道責任的重大,說道:“格老你放心,我宁可丟了腦袋,也不能讓敵人來

殘害我們的婦老和嬰孩。”

    抱著興奮和緊張的心情,“万木無聲待雨來”,不知不覺等到了夜幕降下大地了。桑達

儿和孟華等人在原來營地附近最高的一處山頭扼守。

    他們扼守的高處,晴天時候,可以望得見“老猿石”那座山峰,和義軍埋伏之處的那個

山谷相距也不太遠,清軍正面的營地更是就在山前。三面兼顧,正是監視敵人的最好一個据

點。

    在興奮与焦急的等待中,三更過后,開始听到咚咚的鼓聲了。鼓聲撞在四面冰崖嶇壁

上,碰回陣陣奇异的回音,似是大旱天打的悶雷,雖然是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耳鼓也兀

自給它震得有點嗡嗡作響!

    “啊,打起來了。”孟華興奮得跳起來大叫!

    再過一會,千軍万馬的奔騰 殺聲音也隱隱听得見了。在老猿石西下直插那個幽谷的山

谷上,好像長蛇一樣婉蜒的火把也隱約看得見了。

    可以判斷的是:戰況已經甚為激烈。孟華手心里淌著汗,說:“可惜咱們看不見,不知

道打得怎么樣?”

    桑達儿倒是极有信心,笑道:“有你爹爹的神机妙算,咱們還怕打不胜么?”金碧漪也

道:“不錯,你看清軍不是恰如所料的給咱們引進那個山谷絕地了嗎?”

    忽听得鑼聲鼓聲同時敲響,似是有几十面大鑼,几十個大鼓同時敲打,他們在离開戰地

二十多里的山頭,也有震耳欲聾的感覺。

    桑達儿罵道:“韃子軍已是釜底游魚,還在虛張聲勢,嚇得了誰?”孟華卻是怔了一

怔,驀地叫道:“不對!”

    桑達儿吃了一惊,問道:“什么不對?”

    孟華說道:“這是鳴金收兵。并非擊鼓進軍!”

    桑達儿道:“收兵?你是說清軍!”孟華說道:“不錯,是清軍的指揮官突然改變了主

意,故而在那面的山頭鳴金擊鼓,要前頭的部隊火速撤退!”

    桑達儿笑道:“那不好嗎?他們知道打不過咱們要換著尾巴逃跑了!”

    孟華說道:“不好。從咱們所見的情形判斷,陷入咱們埋伏的清軍恐怕還不到一半,他

們一退,圍殲敵人的計划就不能達到啦。”

    金碧漪道:“看來他們是發現已經中計。”

    孟華說道:“他們挾优勢的兵力黑夜偷襲,前頭的部隊才開始接触,按說即使他們發現

中計,也不會馬上撤退的。而且這個樣子的鳴金收兵,看來十九是出于主帥崔寶山的意思,

他可能已是識破咱們的計划,派人赶上那邊的山頭,下令鳴金收兵的!”

    金碧筋道:“听說崔寶山頗通兵法,他一發覺不妙,立即鳴金收兵,那也并不稀奇。”

    孟華說道:“我倒擔心……”金碧漪道:“擔心什么?”話猶未了,忽听得戰鼓雷鳴,

万馬奔騰,鐵蹄踐地,竟有山搖地動之勢!

    這次可不是鳴金收兵!而是擊鼓追軍了,但這鼓聲,卻是從近處傳來的。他們居高臨

下,只見山腳的清軍大營,營門大開,火光照耀、如同白晝。清軍潮水般沖過他們這邊防地

來了!

    孟元超本來估計清軍只留下少數兵力鎮守大營,不敢在主力偷襲的同時又在正面發動進

攻的,不料卻是估計錯了!

    桑達儿振臂大呼:“好,這是咱們拼死之時了!”

    孟華說道:“冷靜點儿,別太沖動。拼命也得叫敵人先吃大虧,要一個換他十個!”

    桑達儿道:“對,要一個換他百個!孟兄弟,你來指揮!”孟華從容指揮,先把准備好

的木頭石塊滾下去打擊清軍。

    但眾寡懸殊,清軍人馬雖然損傷不少,卻還是沖過山坳,并且分兵上山企圖圍殲他們了。

    火光中只見崔寶山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和他們并轡而行的是一個穿著御林軍服飾軍官。

這個軍官也正是日前在那座雪山之中曾与仲毋庸的大師兄交過手的那個軍官。

    這個軍官大聲喝道:“你們的詭計已經給我們識穿了,你們這一撮人留在這里防守不過

是螳臂當車,無濟于事!赶快投降吧!”

    山上貯存的木頭石塊差不多都滾下去了,臨時拾取石頭,更難阻擋清軍潮水般的攻勢。

清軍越來越近了。

    桑達儿喝道:“放你的屁!我們哈薩克戰士只有站著死,決不屈膝投降!”等待清軍的

前鋒到了距离百步左右,一聲令下,五百名弓箭手亂箭齊發。登時有一排清軍給射得人仰馬

翻。

    崔寶山大怒下令:“你們見人就捉,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統統給我縛來!”

    那軍官哈哈大笑,說道:“對,將軍早就應該下這道命令,把他們的老弱婦孺都捉了

來,這正是不戰而屈敵人之兵的妙法呀!”原來這道命令,本來就是他的獻計。桑達儿怒不

可遏,一箭向他射去,他在大笑聲中,手指輕輕一彈,就把那支箭彈開了。正是:

    壯士把關如鐵壁,敵酋施暴已途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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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回 折戟消乒歌牧野 沉沙洗甲看流星

    原來這個軍官名叫諸青崖,乃是新任的御林軍副統領,一上任就奉旨出京,以“欽差”

的身份,派到崔寶山這支軍隊來做監軍的。

    孟華只猜中了一半,清軍之所以改變戰略,并非是由于崔寶山識破他們的計划,而是由

于諸青崖的通風報訊且兼于出謀划策。

    那日追捕仲毋庸的張火生和孫道行受了重傷,諸青崖可沒受傷,他赶到崔寶山的大營之

時,正是老猿石那邊結集的清軍開始發動偷襲的時刻。

    不過那支“奇兵”是崔寶山委托副帥指揮的,他身為主帥,可不敢冒這么大的危險,仍

然坐鎮“大營”。

    他一听到諸青崖的消息──仲毋庸已經落在敵方的手中,當然也就馬上想得到仲毋庸可

能是把自己的軍情泄漏給敵方知道了。

    孟元超的估計也沒錯誤,崔寶山留在大營的兵力不過一万多人,比義軍人數還少一些。

崔寶山本來是不敢貿然出擊的。但諸青崖料准義軍必然將計就計,甚至可能以全部的兵力去

伏擊他們那支偷襲的奇兵,因此极力主張崔寶山再來一個將計就計,乘虛從正面長驅直入。

    崔寶山頗通兵法,有諸青崖給他壯膽,仔細一想,也只有這樣才能扭轉敗局,于是悉依

他議,一面派人飛騎赶去叫那路清軍的指揮官鳴金收兵,一面自己盡率留守的部隊,從大營

出擊。諸青崖的另一獻計──俘虜敵方的百姓作為人質,必要時作威脅羅海退兵之用。崔寶

山最后也依從了。

    一万多清兵比起全部義軍是少數,但比起義軍只有五百人的留守部隊,卻是多了二十倍

都不止!

    但胜負之机,如今卻是落在這五百人身上!

    要知偷襲的清兵雖未全部中伏,亦已有一半被引入山谷絕地,被圍困的那一半人即使也

有一半能夠突圍,急切間也是難以重振旗鼓的。但假如給崔寶山這路從正面進攻的清軍得

逞,形勢又將大大不同了。那時清軍里應外合,反包圍的形勢就要出現,而且哈薩克戰士的

親人在敵人手里,無論如何也必將投鼠忌器的。

    這五百人能夠阻擋多久,勢必影響戰爭全局!

    桑達儿不愧是哈薩克族數一數二的神箭手,強將手下無弱兵,他訓練出來的這五百名戰

士也都是箭無虛發,他們扼守險地,當真有“一夫當關,万夫莫敵”的气概。一排排的清軍

被他們射得人仰馬翻。

    諸青崖眉頭一皺,說道:“崔將軍,听說你的親兵隊長是一位百步穿楊的神箭手,咱們

可不能只是讓對方耀武揚威!”崔寶山瞿然一省,說道:“不錯,我叫崔一倫對付他們!”

當下把崔一倫喚來,吩咐他道:“倫侄,今日是你報仇雪恥的机會,你帶一千名弓箭手,占

据有利地形,和他們比比箭吧!我看他們人數最多不過五百,咱們兩個換他一個也有便宜。”

    崔一倫那日被義軍所擒,自份必死,哪知卻得孟元超以禮相待,放他回來,雖然他在崔

寶山面前不敢說出實情,誑稱是逃回來的,但心里已是不能自己的對義軍起了佩服与感激之

情了。

    “咱們都是漢人,為什么要幫韃子賣命?回人在草原上放牛牧羊,絲毫也沒犯著你們,

你們卻助紂為虐,不許他們過平安的日子,這又是什么道理?你們千里迢迢來打回人,打贏

了仗將軍們升官發財,你最多不過分點吃剩的骨頭,士兵更沒好處。但打輸了仗,你們的尸

体也不能還鄉,打這樣的仗值得嗎?”孟元超那日對他所說的話,此際又好似在他耳邊響起

來了。

    “我可不能恩將仇報!”崔一倫心里想道:“元帥听從諸大人的主意,要把他們的老弱

婦孺都捉了來,這种傷天害理的事情我也不能做!雖然我阻止不來,但拖延一些時候也能給

他們逃生的机會。”

    在桑達儿扼守的那個險隘左翼有個山頭,高度相差不多,是個有利于狙擊的地點,清軍

有特制的神臂弓,弓箭射得比對方更遠。要是崔一倫占据了這個山頭,雙方互射,桑達几手

下只有五百人,可是禁不起傷亡的。

    崔一倫當然不敢明目張膽的抗令,但他人急智生,卻想出了一條苦肉計,未曾爬上山

頭,便即大聲喝道:“有膽的出來和我比箭,咱們一個對一個!”他首先連珠箭發,嗖嗖嗖

三箭射向對面山頭。

    這次是輪到崔寶山皺起眉頭了:“崔一倫怎的如此魯莽?”

    崔寶山在這邊眉頭大皺,桑達儿在那邊也是同樣感到奇怪。

    最初他是勃然大怒:“那日我饒了你的性命,你居然還有臉皮向我挑戰!”但崔一倫這

三支連珠箭一射到來,他就立即知道崔一倫是別有用心,并非如他想象那樣可惡了。

    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崔一倫的連珠箭流星閃電般地射了到來,卻都是從哨兵的身旁飛了

過去,沒人受傷!

    桑達儿怔了一怔,低聲說道:“崔一倫的箭法不該如此不濟!”孟華笑道,“你還不明

白嗎,他是不敢抗命,但又不愿和咱們作對!”

    桑達儿恍然大悟,說道:“好,那我倒也該替他掩飾掩飾。”當下躍上那塊石屏風,喝

道:“好呀,姓崔的臭賊,有膽的你過來吧!一個對一個,我先和你比箭!”嗖的一箭射將

過去。本來他是依樣畫葫蘆,射出這支箭是算准了可以擦著崔一倫的肩頭飛過的。哪知他這

里弓弦一響,緊接著就是山那邊的崔一倫厲聲慘呼,骨碌碌的從山坡上滾了下去。這一箭竟

然射個正著!

    原來崔一倫是故意湊上去讓這支箭射著自己的。他是弓箭的大行家,一看來勢,便知對

方用意,他要校止這毫厘之差,還不容易?只須偏旁跨上半步,這支箭便插進了他的左肩

了。但卻剛好避開給傷著琵琶骨。

    他是親兵隊長,又是清軍的第一神箭手,如今第一個中箭受傷,部下自是人人膽寒,哪

里還敢搶山頭,只有先把長官抬回去再說了。

    桑達儿又喜又惊,心里想道:“我且再顯一顯手段,幫崔一倫唱成功這出苦肉計。”

    崔一倫這一千名弓箭手已有半數轉過了身,另外一半也是十之八九不敢舉步向前,但最

前面的一小隊卻還未曾撤退。桑達儿抽出了三支箭,喝道:“我這三支箭要射落你們前排正

中三個人的頭盔!”

    頭盔是用皮帶勒著下巴以防奔跑之時脫落的,怎能射落頭盔而不傷人呢?

    但見弓如露靂,箭似流星。桑達儿這一邊連珠箭發,那一邊三個的士兵頭盔果然落地。

這剎那間,清軍鴉雀無聲,只听得見頭盔落地的當當聲響!

    原來桑達儿的箭射得恰到好處,剛好射斷皮帶,卻沒傷著對方。在那剎那,這三個士兵

都是不約而同的嚇一大跳。他們吃惊得這樣厲害,頭盔都震得跌落了。

    桑達儿喝道:“誰敢上來,我就要射他的腦袋了!”隊長受傷,這一千名弓箭手早已士

無斗志。在桑達儿一聲大喝之下,登時爭先恐后的逃下山去。

    崔寶山本來稍有怀疑的,但見崔一倫最先受傷,怪也只能怪他不該太過魯莽,對他的疑

心卻是去了。

    諸青崖大怒喝道:“弓箭手不濟事,就硬干吧,大隊人馬沖過去,踏平這座山頭!”

    崔寶山急于攻入敵人后方,才能接應被圍的隊伍,扭轉敗局。此時沒別的辦法可想,也

只好不顧傷亡,下令全軍攻扑了!

    五百名弓箭手,縱然每一個都是箭無虛發,也難抵御一万多清軍潮水般的攻勢。一排排

清軍倒下去,一排排的清軍沖上來,眼看敵人的先鋒就要沖到山頭了。

    桑達儿道:“孟大哥,你和金姑娘回去報訊吧!”

    孟華道:“不,咱們要死也死在一塊儿!”

    正在這最緊張的時候,忽听得喊殺之聲震得山搖地動,山下塵頭大起,轉眼之間,清軍

陣勢大亂。崔寶山連忙下令,前隊改為后隊,忙于抵御從山下攻來的敵軍了。

    桑達儿狂喜說道:“咱們的援兵來了!奇怪,這支援兵是從哪里來的呢?”

    孟華把眼望去,“咦”了一聲,說道:“有個一馬當先的白袍小將,好像是車居族的王

子烏里賽!”

    桑達儿狂喜過后,也從喊殺的聲音听得出來了,說道:“不錯,來的是車民族的人,還

有大熊族的人!”

    原來烏里賽那次得孟華救了他的性命,又眼見義軍以少胜多,看來清軍雖然勢大,但也

是靠不住的。他回去和父親一說,車居族酋長本來是個見風使舵的人,在儿子未曾回來之

前,他已接到羅海打了一個大胜仗的消息,恐防清軍一被逐出回疆,他勢必不能見容于各

族,早就有悔意了。這次反過來出兵幫伙羅海之事,倒是他首先提出的。他一轉向,和他攻

守同盟的大熊族也跟他出兵。

    此時天色已亮,崔寶山看見領兵前來的是烏里賽,不禁又惊又怒。但他還妄圖挽回敗

局,只好壓下怒气,換上笑臉,揚聲叫道:“烏里賽王子,我已請准朝廷,封令尊為王,統

轄全疆。將來你子繼父位,尊貴無比,你可要想清楚些,莫受別人利用!現今正是你立功的

机會,你一時糊涂,我不怪你,此際回頭,歸順朝廷,尚未為晚!”

    烏里賽冷笑道:“我早已想清楚了,我不能像你這樣,做韃子的奴才,殺自己人!不

錯,我是一時糊涂,上了你的當,現在可正是我將功贖罪的机會了。”說話之間,揮兵疾

進,追赶崔寶山。

    諸青崖道:“這小子不知好歹,待我將他活擒!”待得烏里賽來近,他覷准了便從高處

一躍而下,跳落烏里賽的馬背。

    烏里賽也未想到敵人竟敢如此大膽,驀地只覺勁風壓頂,諸青崖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

身,已是朝他直抓下來!

    烏里賽曾經跟從迦密法師學過几年功夫,本領還算不弱,百忙中霍的一個鳳點頭,揮刀

反截敵腕。諸青崖一抓抓空,險些給他斫著,心中一凜,“想不到這小子居然也還有點本

領!”立即改抓為推。兩人武功畢竟相差太遠,只听得“嗤”的一聲,烏里賽的錦袍被他抓

破了,人也給他推跌馬下,幸虧諸青崖是想要把他生擒,以圖威脅敵軍的,他生怕傷了烏里

賽的性命,這一推未下重手。

    諸青崖的指頭剛剛沾著烏里賽的背心,忽覺自己的背后也是微風颯然,背心感到了一陣

冷森森的寒意。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登時知道這個背后襲擊他的敵人本領非同小可,在這

性命關頭,自是不能不放開烏里賽先保自身的。

    這個及時來到救援烏里賽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孟華,諸青崖反手一掌,掌風蕩開他的

劍尖,他趁勢一個進步欺身,劍勢反圈回來。但見劍花錯落,宛似繁星,他使的這招,正是

丹丘生傳給他的崆峒派連環奪命劍法中的絕招──“胡笳十八拍”!饒是諸青崖掌力剛勁,

閃避亦甚得宜,衣袖也給刺破三處。

    諸青崖以大力鷹爪功的劈空掌力未能打落孟華的寶劍已是一惊,此時見他使出了這一招

“胡笳十八拍”,更是不由得心頭一震了。

    他驀然醒起,喝道:“原來你這小子,就是孟華!”

    孟華哈哈一笑,說道:“不錯,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孟華是我,我就是孟華!

你若不想跟海蘭察去見閻王,趁早投降!”

    諸青崖心道:“怪不得海蘭察傷在他的劍下!”不過他自恃有獨特的武功,卻還不甘罷

手。當下一聲冷笑,說道:“小子休得猖狂。我正要找你給海統領報仇!”說話之間,一個

盤龍滑步,避招進招,手中己是多了兩樣兵器。

    他的兵器是一把長劍和一柄鋸齒刀。那把劍有三尺多長,但劍刃則薄如蟬翼,只有兩寸

闊,形式甚為特別,那柄鋸齒刀卻是厚背寬刃,看來十分沉重。

    他左手揮刀,右手持劍,俗話說:“心難二用。”他卻是刀劍兼施,雙手竟然能夠使出

不同的招數!

    孟華武學本來甚雜,卻也未曾見過這种古怪的招數,不敢輕敵,先使一招“橫云斷

峰”,以守為攻,靜觀其變。

    這招“橫云斷峰”,孟華使得沉穩之极,本以為敵人是無隙可乘的,哪知諸青崖刀勢來

得甚猛,孟華伸劍一擋之時,方始發覺并無強勁的力道,那重達千百的厚背鋸齒竟似一張薄

紙,全不受力,輕飄的又蕩開了。孟華方覺不妙。只听得“嗤”的一聲輕響,對方的那把長

劍已是攻進了他的防御圈內。

    原來諸青崖這刀劍并用的巧妙之處,正在于顛倒刀劍的性能,致令對方迷惑的。

    刀劍的性能,刀屬剛,劍屬柔,劍勢注重輕靈翔動,刀勢講究厚重沉雄。比如用兵,刀

似堂堂之陣,正正之旗。故刀法以劈斫為主,大開大闔。劍似奇兵突出飄忽莫測。故多以刺

削為主,偏師側襲。武學所云:“刀走白,劍走黑”就是這個意思。各家各派的刀法劍法雖

然极為复雜,但万變不离其宗,大抵都是根据這個武學道理的。

    諸青崖卻把刀劍的性能變易,把刀當作劍使,把劍當作刀用,他那薄如蟬翼的長劍剁

來,突然變得沉重异常,孟華依照常規抵擋,根本就沒意想到他會有此變化。高手搏斗,差

之毫厘,繆以千里,孟華估計錯誤,這就給對方的劍一下子攻破他的防御了。

    幸而孟華的無名劍法最善于臨机應變,雖然發覺得遲,吃了點虧,也還不至于便遭克

制。他一個移形易位,也把家傳的刀法用在劍上,將勢就勢,閃電般的連出三招,這三招也

都是從對方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這才逼得諸青崖不敢全力搶攻,也必須加以防守了。

    但孟華雖然也能以劍變刀,卻不如對方顛倒剛柔、刀劍互易的奇詭。斗了十數招,諸青

崖突然刀又是刀,劍又是劍,或變或不變,教孟華難以捉摸。

    孟華第一次碰到這种刀劍互易的怪招,自是難免感到十分的吃力。剛在摸到一點路道之

時,金碧漪亦已來了。

    孟華叫道,“刀不是刀,劍不是劍!”金碧漪莫名其妙,突然只覺對方的劍重如山,刀

卻來得迅捷之极,几乎也像孟華初時一樣要吃大虧,好在有孟華以攻敵之所必救的打法給她

解開困厄。

    說時遲,那時快,諸青崖一個轉身,刀劍又向金碧漪齊攻。孟華叫道:“刀即是刀,劍

即是劍!”金碧漪悟性极高,此時已是明白孟華的話意。這一次她判斷沒有錯誤,輕而易舉

的就把對方的攻勢化解了。

    雙劍合壁,登時威力大振,只听得一陣金鐵交鳴之聲,諸青崖的鋸齒刀,鋸齒全給削斷。

    諸青崖識得雙劍合壁的厲害,自忖久戰下去,只怕單獨對付孟華亦是難操胜券,何況以

一敵二?不敢戀戰,虛晃一招,便即逃跑,混入敵軍之中。

    此時清軍大勢已去,有如土崩瓦解。

    逃出鷹爪的烏里賽迎上前來,握著孟華的手,抑壓不住心情的激動,說道:“孟大哥,

你又一次救了我。唉,我后悔不听你的話,我早就應該來跟你們一起的!”

    孟華笑道:“你并沒來遲,這次不是我救了你,是你救了我們大伙。”

    金碧漪忽道:“孟大哥,你看,那個人是不是崔寶山?”崔寶山正在飛騎跑下山坡,他

的几個隨身衛士不住的手揮皮鞭,斥逐兩旁擁擠的逃兵,要他們讓開一條路給“大帥”逃

命。此時已經是天色大亮了。烏里賽瞿然一省,說道:“對,咱們可別只顧說話,赶快去捉

崔寶山吧!”

    孟華說道:“那邊的戰事還未停止,那一路清軍更多,戰情恐防會有變化,你還是先和

羅海格老會師的好。”

    烏里賽自知見識不及孟華,對他自是言听計從,說道:“好,那么我拔一隊人馬給你帶

去,祝你馬到成功,攜賊擒王!”

    他們追至山下,只見草原上黑壓壓的到處都是潰軍,軟濕的雪地也掩蓋不住群馬奔馳的

蹄聲,自相踐踏的叫聲,還有刀槍在震抖中的摩擦聲。原來另一路的潰軍亦已逃出來了。軍

官們正在大聲疾呼,想要整頓隊伍,但潰軍有如惊弓之鳥,一時間哪里約束得住?不過由于

潰軍太多,孟華他們要從亂軍之中尋找崔寶山,也是難以找著。

    遠處山頭隱隱傳來尖銳的角聲,那是義軍收兵的號角。此時已是日上三竿時分,孟華這

才察覺,他們离開原來的防地,約莫也有三四十里之遙了。孟華也怕孤軍深入,便有反被包

圍的危險,听得收兵的號角,只好回去。沒有气力拔出來了。

    另外兩個軍官先是大吃一惊,跟著大喜,“哈,哈,這雌儿不行啦!”他們眼看冷冰儿

支持不住,哪里還把同伴的死活放在心上,本來是就要逃跑的,立即改變主意,又回來了。

    哪知這一回來,正好是自己走進鬼門關內。

    孟華旋風也似的卷來,隨手拾起一塊石頭,三十步開外,把手一揚,先把一名軍官的頭

盔打碎。另一名軍官大惊之下,未及回身應戰,說時遲,那時快,孟華己是到了他的面前,

手起劍落,一劍將他殺了。

    冷冰儿喝道:“我与你拼啦!”此時她方始拔出寶劍,一腳踢開那個傷在她劍下的軍

官,一招“玉女投梭”,竟然朝著孟華的前心刺去。

    孟華叫道:“冷姊姊,我是孟華!”

    冷冰儿呆了一呆,看清楚了果然真是孟華,忽地眼淚直流,嘶啞著聲音叫道:“孟大

哥,我,我對不住你!”

    孟華莫名其妙,不覺也呆了一呆,他只道冷冰儿心力交疲,神智已亂,連忙說道:“冷

姊妹,你歇一歇。這里已經是咱們的地方了,不用怕啦。漪妹,快來給冷姊姊敷傷。”此時

金碧漪亦已到了。

    金碧漪掏出了金創藥,正要察看冷冰儿的傷勢,不料冷冰儿一把將她推開,又再向著孟

華,重复剛才的話:“孟大哥,我對不住你,你的弟弟,他,他……”

    孟華惊詫之极,連忙問道:“我的弟弟也來了么,他怎么樣?”

    冷冰儿喘過口气,說道:“他,他已經給亂兵捉去了。我,我碰上那負心賊子……”

    孟華說道:“你是說段劍青這小子?”

    冷冰儿道:“不錯,這賊子被我刺了一劍,可惜給他跑了。但炎弟不是給他捉去

的……”

    金碧漪道:“把他捉去的是什么人?”她知道孟華的弟弟楊炎年紀雖然不過十三四歲,

本領已經甚為不弱,料想等閑之輩也捉不了他,于是把諸青崖的形貌描繪給冷冰儿听,問她

可是此人?

    冷冰儿道:“我不知道。當時我正在与賊子惡斗,只听見炎弟的叫聲。”原來她當時也

以為楊炎可以對付得了几個潰逃的亂兵的,故而不以為意,連那几個亂兵的模樣,都沒留心

去看。

    金碧漪再問:“是在什么地方出的事?”冷冰儿搖了搖頭,頹然說道:“也不知道。我

跑了大概有十多里路。”說至此處,聲音已似游絲裊空,斷斷續續,微弱之极。

    孟華忙道:“冷姊妹,這不關你的事,你別自咎,養傷要緊。炎弟我們會把他找回來

的。”冷冰儿嘴唇微動,似乎還想再說什么,卻已沒有聲音。忽地雙目一閉,垂下了頭,倒

在金碧漪怀中。孟華吃了一惊,連忙給她把脈,見她還有脈息,這才放心。

    金碧漪道:“她是心力交疲,支持不住,以至昏迷的。傷雖不輕,卻也并非很重。我已

經給她服下了小還丹,性命當可無妨。”

    孟華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但另一塊石頭仍然壓在他的心上,茫然說道:“我的弟弟被

清兵擄去,卻怎么辦?”

    金碧漪道:“亂兵四散,而且早已逃出了這個山谷,你一個人有天大的本領,現在也是

難以找得著他的了。不過,還好炎弟不是落在段劍青這小子手中。”

    孟華道:“那又有什么分別?”

    金碧漪道:“大有分別。段劍青知道炎弟的身份,亂兵是不知道的。段劍青不敢回去見

崔寶山,這次的事情,可能是他偶然碰上的,和那股亂兵各不相干,他落在不知道他身份的

敵兵手中,也就有可能只是把他當作普通的俘虜了。”她并非想不到能夠把楊炎捉去的人,

定非等閑之輩,但也只能這樣安慰孟華了。

    孟華也并非不知道她的用心,但想她說的話也有點道理,假如弟弟真的不是落在段劍青

手中,最少敵方不會便即知道他弟弟的身份,用來威脅他的父親。

    金碧漪道:“為今之計,你該先回去稟告爹爹,冷姊姊讓我照料。”

    事已如斯,孟華也只好如此了。他回到營中,見著了父親,可是卻還沒有机會和父親說

話。

    孟元超正在羅海的帳幕中主持軍事會議。一方面是清點戰果,一方面是了解敵情,議定

今后戰略。

    戰場大致已經清理,羅海興高采烈的給大家報告戰果:“這一戰雖然未能盡殲敵人,也

可說是大獲全胜了。敵方折損約三万二千左右,包括被咱們俘虜的七千多人在內。咱們傷亡

的弟兄總共不到三千,約為十一与一之比。”

    敵軍的動向亦已有探子報來,崔寶山已經會合兩路潰兵,迫至一個名叫絕龍岭的山地穩

住陣腳。“清兵正在伐木建營,壟石作堡,看來似乎有在絕龍岭作負隅頑抗的打算。”那探

子說道。一些零零星星的敵方情況,亦已從俘虜的口供收集了來,有關諸青崖以新任御林軍

統領的身份,奉旨來作崔室山的監軍之事,亦已有俘虜報告了。

    羅海說道:“這個姓諸的狗官最為可恨,要不是他來破坏咱們的計划,崔寶山非全軍覆

沒不可!”

    桑達儿道:“不過這一仗也己打得崔寶山魂飛魄散了,那諸青崖也給孟大哥殺得几乎性

命不保呢!”

    孟華說道:“這都是烏里賽王子的功勞。”烏里賽早已得到大家的贊揚,此時孟華又再

提起,倒是令他甚感不好意思,說道:“孟大哥的功勞才是最大呢,要不是他,我哪里還能

坐在這里說話。”當下就要把孟華剛才是怎樣惡斗諸青崖的情形說給大家知道。

    孟元超卻微笑說道:“評功之事,以后慢慢再說。目前還是商量怎樣對付敵人要緊。華

儿,听說你追崔寶山去的,勇气雖然可嘉,但孤軍深入,卻是犯兵家之忌,以后除非是奉了

將令,不可如此。”孟華應了一個“是”字,孟元超又道:“你何以現在才回來?”

    孟華說道:“我找不著崔寶山,是從老猿石那條山路回來的。”

    孟元超道:“你見到的那路潰軍情況怎樣?是否前隊狼奔系狗突,后隊的隊形則還保持

相當整齊?”

    孟華將他所見的情形扼要稟報父親,但關于弟弟被擒待救之事卻還不便在這個軍事會議

之中提出。

    會場中彌漫著大捷的歡樂气氛,人人都說清軍是釜底游魚,縱然多了一個諸青崖亦已無

濟于事。全殲敵人指日可待。

    只有孟元超還保持冷靜,說道:“敵人此役雖然大敗,但現有的兵力除了估計他們可能

還有些逃亡之外,也還有五万多人,比起咱們的兵力,他們還稍多一點呢。”

    桑達儿引用哈薩克的俗語,笑道:“一百頭烏鴉也打不過一頭兀鷹,兵多打不了仗又有

何用?以前他們的兵力比咱們多了几倍,咱們也不怕他,如今大家都差不多了,還怕他么?

滿洲韃子的旗幟是面龍旗,困在‘絕龍岭’上正是犯了地名,嘿嘿,咱們一鼓作气,足能把

這條孽龍降伏在絕龍岭上!”說得眾人哈哈大笑。

    孟元超卻正容說道:“絕龍岭的地勢易守難攻,咱們的兵力和武器都比不上敵人要是攻

堅的話,縱然能夠攻下,也必元气大傷。崔寶山頗通兵法,又有諸青崖相助,不可太過小覷

他們。”

    羅海說道:“孟大俠的話說得對,輕敵躁進乃是兵家大忌。咱們以少胜多,以弱胜強,

就不能打沒有把握的仗!”

    桑達儿道:“依孟大俠之見,這一仗應該如何打法?”

    孟元超道:“清軍的糧草估計只能支持十天半月,在這半個月內,咱們圍而不攻,待他

糧盡兵疲,那時不戰便可屈敵之兵!咱們先派兵搶占鷹愁峽和虎牢崗兩地,令敵人不能流

竄,只能困守絕地!在這期間,敵人強攻的話,咱們也只能嚴守。還有,咱們對俘虜必須优

待,他們要回家的就讓他們回家,愿意跟咱們的就發還武器,信任他們,讓他們和咱們一起

打仗。這樣此消彼長,咱們的兵力也可以占到优勢的。”

    眾人听他計划周詳,無不心服。既無异議,軍事會議就結束了。會議結束之后,孟華方

有空暇向父親稟告弟弟被擒之事。

    孟元超沉吟半晌,說道:“目前咱們必須用全力來打這一仗,以防為山九仞,功虧一

簣。炎儿的事情,恐怕暫時是不能顧及了。”孟華說道:“我和漪妹到清軍一探如何,碰上

好運气的話,說不定可以把他找回來的。”

    孟元超嘆了口气,說道:“我疼炎儿,就如疼你一般,我豈不想早日找他回來?但我可

不能以私廢公!這种冒險的事情是可一而不可再的,上一次你們和師父、快活張一起去,結

果也還是要動用了全部兵力方能把你們接出來呢,如今我們已決定了圍而不攻的打法,我是

不能允許你這樣做了!”

    孟華說道:“我們不要爹爹派兵接應,万一有甚不幸,也只是我們二人遭殃!”孟元超

搖了搖頭,說道:“你這話,說得不對!”

    “怎樣打法,已經決定,你們怎可不顧大局,單獨行動?大仗一打起來,可能有更緊要

的任務交托你們,你們又怎能說是單獨行動,就不會連累大家。”孟元超一番訓斥,說得孟

華低下了頭,不敢再辯。

    圍而不攻的戰略果然有效,半個月過后,從逃出來的俘虜口中獲悉,清軍軍糧早已吃

光,戰馬也差不多屠殺盡淨。義軍优待俘虜的做法,則越來越為更多的士兵所知。

    但另一方面,諸青崖以監軍的身份,對士兵的監視也越來越嚴了。他有一支私人的軍

隊,是從京師帶來的一千名“龍騎兵”,御林軍多半是武官子弟,“龍騎兵”則不講究出

身,算是御林軍的旁支,作戰能力比御林軍更強。這一千名龍騎兵就是替他專捉逃兵的。逃

兵一被捉回,立即斬首示眾。這樣嚴密監視的結果,逃兵是減少了些。但也還是禁止不了飢

餓的士兵舍命逃亡。

    敵人的頹勢日益顯著,許多義軍的首領已經沉不住气,主張便即發動總攻了。但孟元超

還是遲遲不肯下這道命令。當許多人為胜利即將來臨而喜形于色的時候,他卻好像有更多的

憂慮,白發也一天天的多了。

    這一天孟華從前線巡視回來,帶回几個逃兵,交給管理俘虜的人安置之后,便即去向父

親報告敵情。孟元超忽道:“華儿,我現在可以答應你日前的請求了。”

    孟華又惊又喜,說道:“爹爹,你是准許我偷入清軍之中去找弟弟了么?”

    孟元超道:“不是為了你的弟弟?”

    孟華問道:“是要我們去刺殺崔寶山么?”孟元超道:“也不是。”孟華道:“那是為

了什么?”

    孟元超道:“因為我不想和清軍打這最后一仗。”

    孟華怔了一怔,說道:“清軍糧盡兵疲,正是一鼓而下的時机到了,何以爹爹又不想打

呢?”

    孟元超道:“正因如此,這一仗打下來,清軍必然傷亡慘重,他們雖是清軍,但十九卻

是漢人啊。”

    孟華這才明白父親近來擔憂的緣故,說道:“爹爹的意思是希望崔寶山不戰而降?”

    孟元超道:“不錯。他如今已陷困境,這正是勸降的時机。不過他在諸青崖監視之下,

要是沒有外援,恐怕不敢下這決心。”孟華道:“好,那么我去幫他對付諸青崖。”

    孟元超道:“茲事体大,你可不能太過魯莽。如何招降,我已經替你想好了。”

    當下把計划說了出來:“第一步,你要先找著他的親兵隊長崔一倫,這個人那日宁愿自

己受傷,也不愿与你們為敵,可知他已經是有了改變,不再是以的那個只知要‘食君之祿,

擔君之憂’那個崔一倫啦。先說服他,那是有极大把握的。然后再由他去勸崔寶山投降。”

    孟華領了錦囊妙計,當晚就和金碧漪夜探敵營。

    崔寶山正在中宵不寐,繞帳彷徨。

    忽地有一個人叫了一聲“大帥”,走進帥帳。崔寶山一看,是他的親兵隊長崔一倫,這

才松了口气,說道:“你怎么失惊無神地撞進來,到還以為是諸青崖呢。有什么事情發生

么?”這几天來,他老是擔憂軍心不穩,已經有如惊弓之鳥了。

    崔一倫道:“沒特別的事,不過戰馬都已屠宰淨盡,大帥的坐騎,他們也想宰來吃

了。”崔寶山道:“那就讓他們宰吧。”崔一倫道:“但几万士兵,明天就只能吃樹皮草根

啦,弟兄們叫我來向大帥討個主意,大帥總不能看著几万弟兄餓死吧。”

    崔寶山极為苦惱說道:“諸青崖來逼我,你們又來逼我,我有什么辦法?”崔一倫道:

“諸大人怎么說?”崔寶山道:“他倒是有個絕處求生的辦法,不過,唉……”崔一倫道:

“諸大人的辦法如何,大帥可以說給小人知道么?”

    崔寶山道:“好,你給我參詳參詳,諸監軍的意思是要我們全軍出擊,拼死突圍!”

    崔一倫吃了一惊,說道:“弟兄都餓得有气沒力,怎能打仗?這不是絕處求生,這是要

弟兄全部送死!”

    崔主山道:“他說這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弟兄們餓得慌了,說不定會拼命打仗的。”

    崔一倫道:“話雖如此,但也得量力而為,你叫一個三歲小孩挑一百斤重的擔子,壓死

了他也桃不動的!絕龍岭是易守難攻之地,咱們若是固守的話,或許可以多挨几天,但若要

想突圍,四面山頭都有敵兵封鎖,只怕未能通過山口,就要全軍覆沒了。這個仗怎么能打

呢?”

    崔寶山道:“你說的情形我都知道。不過諸監軍又說,這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

燒。他的龍騎兵還能一戰,讓飢餓的士兵去打頭陣,能拼掉多少敵兵就是多少,他在混戰中

可以帶龍騎兵保護我沖殺出去。他又說即使全軍覆滅,最少也有把握保護我逃生。到時你只

要緊緊跟隨著我……”

    崔一倫道:“縱然大帥能夠突圍,再加上我。咱們兩人保全了性命,我也覺得對不起几

万弟兄。”崔寶山默然不語。

    崔一倫繼續說道:“再說,咱們全軍覆沒,只有大帥逃了出去。朝廷又將對大帥怎樣?

只怕不是嘉獎大帥的忠心,而是要給大帥降罪了!”

    崔寶山神色慘然,說返:“這是意料中事。”

    崔一倫道:“請恕小人直言,說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有柴燒的只是諸監

軍,不是大帥!”

    崔寶山久久不語,過了一會儿,方始說道:“那么依你之見,咱們應該怎樣?”

    崔一倫道:“大帥,我有一句話不知該不該說?”崔寶山道:“你是我的堂侄,是我最

親近的親兵隊長,有話但說無妨!”

    崔一倫道:“好,那么我冒著死罪也要說了,這場仗不要再打了吧!”

    崔寶山大惊道:“你的意思是向他們,他們………‘投降”兩字還是不敢從自己的口中

說出來。

    崔寶山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雖然他已經极力壓低聲音,卻還是不自覺的比剛才提高許

多,說道:“什么?孟元超的儿子已經來到這里了?”

    崔一倫道:“大帥你要不要見他?”崔寶山心慌意亂,一時間竟是莫知所決。崔一倫知

道他業已意動,恐怕夜長夢多,遲則有變,心想:“看來我還要推他一把,才能將他逼上梁

山。”于是不待他的答复,輕輕吹了一口哨。

    就在此際,一個人突然掀開帳幕,就進來了。

    崔一倫正自心想:“怎的他來得這樣快?”幸虧他還沒有叫出孟華的名字,當他看清楚

了,不覺呆了。

    闖進“帥帳”來的這個人不是孟華,是諸青崖。

    諸青崖臉上也是現出甚為詫异的神色,冷冷說道:“崔將軍,我好像听得你在說孟元

超,孟元超怎么樣?”原來崔寶山剛才說到“孟元超”這三個字時,不自覺的聲音提得最

高,已經給諸青崖听見。

    崔寶山畢竟是身經百戰的大將,雖然心里著慌,神色還能保持鎮定。他故意嘆了口气,

說道:“孟元超本來是我的老對手,過去在小金川的時候,他敗在我的手里,也怪我因此輕

敵了些,這次卻是讓他得逞了。”

    諸青崖道:“哦,原來你們是在罵孟元超。”崔寶山苦笑。諸青崖在他苦笑過后,卻是

冷笑說道:“背后罵他有什么用?咱們總不能束手待斃!崔將軍,我是來請你立即下令的!”

    崔寶山道:“下令?下什么令?”諸青崖道:“全軍出擊,拼死突圍。”

    崔寶山道:“士兵們都餓得有气沒力,恐怕不能打了!”

    但諸青崖道:“有一口气也得為皇上賣命!”

    崔一倫忽道:“諸監軍,你帶來的那一千名龍騎兵也肯賣命么?”

    諸青崖瞪眼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崔一倫道:“龍騎兵吃得比一般士兵好,也最能打仗。要是你們先打沖鋒,我們一定唯

馬首是瞻!不過,要是龍騎兵也不能打了,那就莫怪我們不能從命啦!”

    諸青崖怔了一怔,喝道:“崔一倫,這件事情你已經知道了是不是?是誰干的,你也應

該知道吧?”

    崔一倫道:“什么事情?”諸青崖道:“你還裝糊涂,要是你不知道,怎的你會怀疑我

的龍騎兵已經不能打了?”

    原來他的那一千名龍騎兵是受到特別优待的,在士兵們要吃到草根樹皮的時候,他們還

有稀飯和馬肉可吃。但不知怎的,這晚在他們吃過晚飯之后,十個人當中,倒有八個患了肚

痛,起不了身。沒患病的人,也覺得精神疲倦,有气沒力。

    崔一倫道:“什么事情,我委實不知道啊!”

    諸青崖道:“我的龍騎兵本是好端端的,怎的突然都患了病?一定是內有奸細謀害他

們!”

    崔一倫冷冷說道:“諸大人該不會怀疑我是奸細吧?”

    崔寶山道:“晤,這件事得查個水落石出。”他听得龍騎兵患了病,倒是不禁有點幸災

樂禍的心情了。

    諸青崖道:“奸細慢一步再查,現在先突圍要緊。”

    崔寶山道:“龍騎兵都不能打了,咱們還怎能突圍?”

    諸青崖道:“你手下還有五万大軍,即使不能打也可以用來排上樣子,掩護你我突圍。

崔將軍,你身經百戰,碰上這樣的事情,難道還想不到其中利害嗎?”

    崔寶山道:“恕我魯鈍,不知監軍想到了什么?”

    諸青崖道:“奸細和敵人串通害我的龍騎兵,恐怕他們今晚就要里應外合了。与其等敵

人來殺我們,不如咱們先殺出去!”

    崔寶山道:“對不住,我可不能要五万餓兵陪我送死!”

    諸青崖道:“你那三千親兵尚堪一戰吧?”

    崔寶山道:“這你可要問一倫了。”崔一倫冷冷說道:“老實告訴大人,他們一來是不

能打,二來也不想打了。諸大人,你要逃命,你自己逃吧。我与弟兄們禍福同當!”

    諸青崖不敢發崔寶山的脾气,只能發在崔一倫身上,大怒喝道:“崔一倫,你是不是想

要造反?哼,你那日逃跑回來,我早已疑心你了。”

    崔寶山忙道:“他那日是被敵人射傷的啊!”

    諸青崖道:“提到此事,我更覺得奇怪,崔將軍,咱們公事公辦,今日我非審問你這位

親兵隊長不可!”

    崔寶山道:“好,你先審問我吧!”諸青崖怔了一怔,驀地喝道:“好呀,你們都想造

反了是不是?”大喝聲中,一手抓向崔寶山,一手抓向崔一倫。

    忽听得有人冷笑說道:“不錯,我們就是想要造反,你能怎樣?”聲到人到,來的正是

孟華!孟華的劍尖已經指到他的背心,諸青崖這一惊非同小可,哪里還有余暇抓人?

    只听得聲如裂帛,厚絨帳幕已給諸青崖撕開,竄了出去。可是他剛剛竄出帳外,腳步未

穩,惊魂未定,只見又是冷電精芒,耀眼生纈,一個清脆的聲音斥道:“你既然是要給韃子

皇帝賣命,還想逃么?”這個人,不用說當然是和孟華一起來的金碧漪了。

    諸青崖也委實了得,在這性命俄頃之際,雖惊不亂,一個“移步換形”,閃開金碧漪迎

面刺來的一劍,說時遲,那時快,一刀一劍,已是掣在手中。喝道:“好呀,你這丫頭也敢

欺我,我与你們拼了!”聲出招發,刀走偏鋒,劍卻掄圓,當作大刀劈下。他是想要一招制

胜,只盼能夠擒下金碧漪,便可拿來要脅孟華。

    他這刀劍性能互易的打法,本是武林一絕,倘若金碧漪初次和他交手,恐怕這見面一

招,她就要應付不來。但好在日前孟華,她已經与諸青崖斗過一場,回來之后,二人仔細琢

磨,已經大致懂得他這种打法的奧妙。雖然金碧漪還是敵不過他,似卻不至于立即給他制伏

了。

    但這一招是諸青崖的救命絕招,卻也端的非同小可,只听得“當”的一聲,刀劍相交,

迸出火花。金碧漪本已是劍走輕靈,避實就虛了的,但還是給他的厚背斫山刀磕著劍鋒,虎

口發熱,青鋼劍几乎掌握不牢。

    諸青崖一個盤龍繞步,正要續施殺手,說時遲,那時快,孟華亦已裂帳而出,劍隨身

走,徑刺他的后心。

    雙劍迅即合壁,諸青崖本領再強,亦難逃脫了。

    此時帳外人聲鼎沸,崔寶山的親兵已是紛紛奔來。

    一來是孟華二人雙劍合壁,已經懂得應付諸青崖的獨特打法;二來諸青崖知道大勢已

去,連崔寶山也已“反叛”了,饒他如何力持鎮定,也是難免意亂心慌。

    不過數招,只听得同時“嗤、嗤”兩聲輕響,孟華一劍穿過了諸青崖左肩的琵琶骨,金

碧漪也是一劍穿過了他右肩的琵琶骨。

    兩邊琵琶骨都被刺穿,多好的武功,亦已廢了。

    孟華一把揪住諸青崖,喝道:“公事不必和你談了,如今我只問你,你把我的弟弟藏在

哪儿,赶快將他交出,我還可以為你說情,饒你一命。”

    諸青崖冷笑道:“莫說我不知道,知道也不會告訴你!”冷笑聲中,鮮血汩汩的從嘴角

流出。說完便即倒地身亡。原來他自知武功已廢,生不如死,是以趁著還能運最后一口真气

的時候,自斷經脈而亡。

    此時一眾將官亦已紛紛赶到,見此情狀,無不駭然,爭相問道:“大帥,這是怎么一回

事?”

    崔寶山心意已決,倒是鎮定非常了,緩緩答道:“沒什么,只是我不想把這場仗再打下

去了。你們意見如何?”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一眾將官的問答當然也理一致的。“唯大帥馬首是瞻。”

    喜气洋溢草原,歌聲響徹四方。戰爭結束帶來的歡樂,比“刁羊大會”還更熱鬧。參加

慶祝的人群也包括了崔寶山手下這五万業已解甲的軍。

    但美中不足的是,孟華還沒找到他的弟弟。孟華起初以為那個捉了他弟弟的軍官是諸青

崖,但崔寶山和崔一倫都說不知道這件事情。按情理而論,假如真是諸青崖把楊炎捉回車

中,無論如何,他是不能瞞過這兩個人的。

    戰爭結束之后,崔寶山也曾幫忙他查問遍所部官兵,依然查不到楊炎的下蔣。

    回疆的戰爭已經結束,孟元超自是不能因私事逗留,必須和參戰的義軍重返柴達木了。

    孟華請求父親,讓他和金碧漪留下,繼續找尋弟弟。

    冷冰儿的傷雖然并無性命之憂,但也須返回天山調治,方能恢复武功。

    孟元超考慮了儿子的請求。終于答應了他。囑咐他先把冷冰儿送回天山,然后找尋弟

弟。并且把找尋段劍青的任務也交托与他。

    可是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三年也過去了。

    孟華還是找不著他的弟弟,也找不著段劍青。

    他和金碧漪踏遍了莽莽草原,皚皚雪峰。雖然找不著弟弟,卻在回疆各地干了許多行俠

仗義的事。

    他門的行蹤飄忽,草原上的牧民把他們比做牧野流星,雖然是一閃即過,卻帶來了光亮。

    正是:

    大地忍令劫火,風霜歷盡訂三生。少年豪气任縱橫。

    折戟消兵歌牧野,沉沙洗甲看流星。難忘最是弟兄情。

    全書完,請續看《彈指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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