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奇變驚心 掌門遇害 幽巖被困 女含情】
華山驚密
楚天舒佯作大吃一驚,說道:「什麼,齊勒銘沒有死嗎?你不是說他已經傷在你們武當
五老劍下的?他受了那麼重的傷,從懸崖上跌下江中,怎能還活著呢?」玉虛子道:「十多
年來,我也一直以為他是必死無疑了的。但最近得到的消息,卻是不能不令我有了思疑。」
楚天舒道:「有人見過他麼?」
王虛子道:「不錯,是有人見過一個可能是他的人。」
楚天舒道:「可能是他,這是什麼意思?」
玉虛子道:「這位見過那個可疑人物的朋友,對他的武功甚為熟悉,但因相貌不同,故
此還不敢斷定是他。」
「事情是這樣:京師第一大鏢局叫做震遠鏢局,震遠鏢局的總鏢頭是湯懷遠,湯懷遠有
個弟弟叫湯懷義,湯懷義最近交了一個朋友,沒人知道他的來歷,但這人的武功卻是極為高
強,我那位朋友見他偶然露過一鱗半爪,好像是齊家的武功。」
楚天舒道:「你這位朋友和齊勒銘本來是相識的吧?」
玉虛子道:「豈只相識,還吃過他的虧的。但據這位朋友說,那人的相貌和齊勒銘不
同,臉上也沒傷痕。不過非但武功相似,神態和一些習慣性的小動作也和齊勒銘生前一樣。」
楚天舒道:「那人的武功只不過稍露一鱗半爪,既然相貌不同,那就不是他了。」
玉虛子道:「不,相貌是可以用改容易貌之術完全改變了本來面目的。但武功的神髓,
無論怎樣掩飾,落在大行家的眼中,卻還是可以看得出它的根源!
「我們武當五老殺不了齊勒銘,齊勒銘若果『重生』,必然要來殺我們武當五老。縱然
有干分之一可能,我們也不能不提心吊膽了。
「因此,我們必須查明齊勒銘是死是活,在未查明之前,我是寧可信其有的!
「老弟,如今你該懂得我是為何要捉拿那個妖婦了吧,為的就是要從她的口中得到確實
消息。她是齊勒銘的情婦,齊勒銘若還活著,她一定知道。唉,但可惜──」
楚天舒大感尷尬,只好道歉:「都是我的不好!壞了道長大事。」
玉慮子道:「事情已經過去,你也不必自咎了,如今我們只能從第二條線索著手追查,
這第二條線索就是齊勒銘的父親。」
說至此處,玉虛子苦笑道:「但齊老頭兒和那妖婦可是不能同日而語,我可以抓住那妖
婦逼問她的口供,齊老頭兒的武功卻是號稱天下第一。縱然未必真是天下第一,我也惹他不
起。」
「實不相瞞,我這次前來華山,就是想清華山派的朋友相肋的。據我所知,華山派的掌
門天權道人和長老之一的天游道人與齊燕然都曾有過來往。我也並不是要他們出手去對付齊
燕然,只是想請他們仗義執言,請齊燕然不要袒護逆子。假如他的兒子已經回家,希望他交
出來。」
楚天舒道:「你以為齊燕然肯答應麼?他似乎只有這一個兒子。」
玉虛子道:「不錯,他只有一個兒子,他的兒子傷在我們武當五老的劍下,他沒有向我
們報復,已經算是難得了。要他把兒子交出來,他多半是不肯的。
「不過,他縱然不肯,我們已是盡了禮數了。這叫做先禮後兵,只要他不阻攔,我們武
當派對付齊勒銘相信還可以對付得了。我們甚至作了最壞的打算,必要時我們準備邀請少
林、峨嵋、青城、華山、嵩山和我們武當派的掌門人,六大門派聯合行動,與齊家父子周
旋,假如齊老頭兒蠻不講理,硬要庇護他的兒子的話。」
楚天舒心裡想道:「你這算盤也未免打得太過如意了,茲事體大,六大門派這一關你就
先通不過。」故意問道:「華山派的掌門答應了替道長去做說客沒有?」
玉虛子歎口氣道:「你不見我一個人下山嗎?假如他們已經答應,我也用不著追捕那妖
婦了。
「天蟒道人本來是我的至交,可惜他正在坐關,不能見客。掌門天權道長膽小,他連到
齊家去打聽消息都不願意。
「不過我也沒想到有這麼湊巧的事,一下山就碰見那個妖婦;走了那個妖婦又碰上你。
第一條線索雖抓不著,第二條線也落了空,但三條線索又給我發現了!」
楚天舒苦笑道:「道長把我當第三條線索麼?可惜我這條線索絲毫也派不上用場。」
玉慮子道:「你剛從齊家出來,聽你的口氣,雖然似乎未見過齊勒銘,但多少也知道一
些消息吧?比如說齊老頭兒有沒有和他的孫女提及她父親尚在人間?」
楚天舒道:「我不知道他們祖孫之間是否談過此事,但齊姑娘卻是從來沒有和我談及她
的父親。」
原來楚天舒不願意把齊勒銘尚在人間的確實消息說給玉虛子知道,他是另有打算的。
不錯,齊勒銘是他父親的仇人,甚至齊燕然也擔心兒子會去暗殺他的父親,但他還是希
望這段冤仇能夠化解。
那日他假裝昏迷未醒,偷聽了齊燕然和丁勃的談話,已經知道了事情的一切,不錯,他
的父親和他的繼母相愛在前,他的繼母又是在受了齊勒銘的殘暴虐待,而且是在後來以為齊
勒銘死了之後才改嫁他的父親的,他的父親和繼母都沒有錯,但齊勒銘因為得不到妻子的愛
而生恨,似乎也是值得原諒之處。
他也不知道暗算他的那個人是否齊勒銘,不過即使是齊勒銘吧,他也不想記恨了。因為
齊勒銘雖然要把他置於死地(不知什麼緣故,或許是一種神秘的感覺吧,他總是覺得兇手似
乎不會是齊勒銘。),但救了他的性命的卻是齊勒銘的父親。
何況他和齊漱玉也算得是交情非同泛泛的朋友呢!
從齊燕然和丁勃的談話之中,他也深深感覺得到,齊燕然口口聲聲痛罵他這不肖的兒
子,但內心其實是深愛兒子的,齊燕然要丁勃趕往揚州去阻止兒子闖出更大的禍,固然一方
面是為了保護他的父親,但另一方面也何嘗不是為了自己的兒子。
他感齊燕然之恩,倘若他幫別人殺了齊燕然的兒子,豈非以怨報德?
他想:「即使玉虛子的計劃能夠令得齊勒銘再死一次,但也不知有多少武林中的成名人
物喪生了!那些無辜送命的人,可未必有齊勒銘那樣好的運氣復活!」
因此他決定守口如瓶,絕不透露有關齊勒銘生死之謎的秘密。
玉虛子好生失望,說道:「你再仔細想想,齊家的人可曾透露過任何有關他們這位大少
爺的口風,不一定要直接說出他的名字
楚大舒搖了搖頭,玉虛子默然半晌,說道:「不錯,齊燕然和丁勃都是老狐狸,不會隨
便對外人露出口風的。楚賢侄,齊老頭兒對你好不好?」
楚天舒道:「我比他晚兩輩,他對我就像一般的長輩對小輩一樣,說不上特別好,也沒
特別壞。」
玉虛子自言自語:「這倒有點奇怪了,晤,說不定他尚未知道。」
楚天舒道:「知道什麼?」
玉虛子道:「齊勒銘不但是我們武當派的仇人,也是令尊的仇人,你知道麼?」
楚天舒佯作吃驚道:「真的嗎?家父卻從來沒有和我說過有這麼一個對頭,他是因何與
家父結仇的?」
玉慮子道:「我也不知道。消息是我那位和湯懷義有交情的朋友透露的,據說湯懷義那
位新相識對令尊似乎含恨甚深,有一次有人談起令尊是江南第一大俠,他在一旁連連冷笑,
如果這個人是齊勒銘的話,對令尊必將大大不利。」
楚天舒放下心上一塊石頭:「原來他知道只是這麼多。」
「道長既然懷疑那個人,為什麼不親自上京同湯總鏢頭打探。就算要冒點風險,也勝於
去齊家找尋線索了。」
玉虛子道:「賢侄,你有所不知,我們武當派有條門規,一不許做官,二不許做鏢師。
我身為長老,更應該做弟子的模範,甚至要避免和這兩種人來往的。」其實,真正的原因他
還未說出來,他是害怕在京師碰上齊勒銘。若然五老一齊上京,又有打草驚蛇之慮。
楚天舒給他纏得已是有點不耐煩了,心裡想道:「我姑且敷衍他吧,做不做在我。」於
是說道:「多謝教導,晚輩這就趕往京師,告辭了。」
正要下山,忽聽得鐘聲當當,從山頂傳來,震得耳鼓嗡嗡地作響,楚天舒仰望山峰,雪
封霧鎖,吃了一驚,心裡想道:「那麼遠的地方敲鐘,這裡都聽得見,而且鐘聲敲得甚急,
不像是一般廟宇做法事的鐘聲。
玉虛子「咦」了一聲,說道:「楚賢侄,你且慢下山!」
楚大舒道:「道長還有什麼吩咐?」
玉虛子道:「你聽見鐘聲沒有?」
楚天舒道:「這麼響亮的鐘聲,聾子也聽得見了。」
玉虛子道:「你聽鐘聲,敲得甚急,你知道這是什麼鐘聲嗎?」
楚天舒道:「正要向道長請教。」
玉虛子道:「這是華山派召集門人的鐘聲,此鍾安放在山頂的凌虛閣上,重五千四百
斤,一敲起來,聲聞十里。不是有大事發生,不會敲的!」
楚天舒道:「那又怎樣?」
玉虛子道:「就因為華山派正有大事發生,但卻不知究竟發生何事。此事倘若只是他們
內部的事情,那還罷了;倘若是因外人潛入做出不利於華山派的事情,你這個時候下山,豈
不要惹起華山派弟子懷疑?」
楚天舒雖然有點討厭玉虛子,但想:「他說的這番話倒是深通人情世故之言。」便停下
腳步,說道:「華山派名列六大門派之一,門下弟子沒有一千,少說也有數百吧。有什麼外
人敢到華山撤野?」
玉虛子道:「那也說不定啊。比如說咱們剛才碰上的那個妖婦銀狐不就是與華山派全無
關係的外人嗎?」他沉吟片刻,繼續說道:「那妖婦怎的會在華山出現,真是令人莫名其
妙。但她總不會是無緣無故的吧?嗯,莫非她還有同黨,給華山派的弟子發現了?」
楚天舒笑道:「道長不會懷疑我是那妖婦的同黨了吧?」
玉慮子笑道:「咱們早已說得清清楚楚,我當然不會再懷疑老弟了。但華山派的弟子卻
未必會相信你的說話,所以目前最好還是跟著我為妙,讓我做你的保鏢吧。」
他一面說一面向山上走,楚天舒無可奈何,只好跟著他走。
鐘聲已經停止了,卻見有幾道藍色的火焰從正中的太華峰上升起,射向四方。玉虛子
道:「看情形,似乎當真來了外敵,華山派的弟子正在分頭搜索。華山派的中樞景陽宮就是
在太華峰上的。」
楚天舒道:「道長是要回景陽宮嗎?」
玉虛子道:「我剛剛拜訪過華山派的掌門天權道長,華山派出了事情,我不能不回去看
看,即使用不若我替他們效勞,我以武當派長老的身份,也應該對他們表示關心的。」
楚天舒道:「我和華山派的道、俗兩家弟子卻是一個都不認識,我只是一個無名小輩,
也夠不上和他們攀交情。」
五虛子一皺眉頭,說道:「你又來了,你和他們縱然沒有交情,令尊的大名他們是不會
不知道的。這樣吧,你和我上山去,要是碰見華山派的弟子,弄清楚是發生什麼事情之後,
那時你要下山就任由你了。」楚天舒苦笑道:「我要避免嫌疑,也只好倚仗道長你做保鏢
了。」
兩人加快腳步,走了一會,只見前面一片峭壁危崖,刻著「回心石」三個大字。
懸崖陡壁掛著一條細長的鐵鏈,少說也有十數丈長,�蛈漺傍耤A隨風搖晃,令人心神不
定。再看壁上前人題字,左邊刻著「當思父母」,右邊刻著「勇猛精進」。楚天舒道:「這
兩句話互相矛盾,到了隆峻的地方,若然想起父母,有道是孝子不立危牆之下,哪裡還能勇
猛精進,冒險攀登。」
五虛子道:「兩壁題字,是兩個完全不同身份的人寫的。」
楚天舒道:「右邊那『勇猛精進』四字,鐵劃銀鉤,鋒芒由露,劍法中似乎隱隱含有武
功。」
玉虛子道:「賢侄眼力不差,這四個字是華山派創派祖師千仞道長寫的。他利用這懸崖
峭壁訓練弟子的輕功,故此鼓勵弟子必須勇猛精進。」
楚天舒道:「不過,華山派的弟子大概很少從這裡上下吧?」
玉虛子道:「不錯,輕功能夠練到飛渡懸崖的弟子畢竟不多。學武的人大都有點好勝心
理,輕功較差的弟子,若是抓著鐵鏈笨手笨腳的攀登,恐給同門所笑,不過這裡卻是登山的
捷徑。」
楚天舒道:「左邊那『當思父母』四字和回心石的題名書法一樣。圓潤厚重,四平八
正,一筆不苟,恐怕是個食古不化的讀書人寫的吧?」
玉虛子哈哈笑道:「你說對了一半,讀書人是不錯的,但你說他食古不化,恐怕我不知
有多少讀書人要罵你對前賢不敬。」
楚天舒道:「哦,是哪位前賢寫的?」
玉虛子道:「是唐代大儒,大名鼎鼎的文起八代之首的韓文公韓愈寫的。說起來有段故
事,據說韓文公上了蒼龍嶺不敢下來,急得痛哭一場,連書本子都扔掉了。蒼龍嶺上還有個
『韓愈投書處』的古跡呢!此事或許是後人附會的,不過他回去之後,寫了『回心石』和
『當思父母』兩幅字,用重金請高手匠人刻上,這事卻是真的。他是要遊人到了此處就回心
轉意,到此為止。」
楚天舒心裡想道:「韓文公崇儒闢佛,稱為大儒是可以當之無愧的。不過孔孟之道亦非
天經地義,說他食古不化,也不見得就是對他不敬。」但無心與玉虛子辯論,說道:「咱們
已經到了回心石下,那麼咱們是應該回心轉意呢,還是繼續登山?」
玉虛子笑道:「咱們又不是孔夫子的門徒,我正是因為這裡是登山捷徑,才和你走這條
路的。」
楚天舒道:「晚輩可不知有沒有這個本領。」
玉虛子道:「賢侄家學淵源,輕功想必也是好的。不必客氣?請先上吧。」
楚天舒知道他的心意,說道:「好!那就讓我先試一試吧,要是跌下來也有道長接住。」
說罷手握鐵鏈,打鞦韆似的蕩了幾蕩,越蕩越高,陡然放開鐵鏈,即趁蕩漾之勢,飛身
直上,半空中說道:「班門弄斧,道長莫要見笑!」
玉虛子吃了一驚讚道:「好俊的輕功!」
「好俊的輕功!」回心石上也有人失聲叫!但這個人卻不是稱讚他的,楚天舒腳尖剛剛
著地,那個人唰的一劍就刺過來了。喝道:「你是什麼人,膽敢到華山撒野?給我躺下!」
是個道士。
這一劍來得凌厲之極,楚天舒心中有氣:「你還未知道我是什麼人,就要我躺下,也未
免太霸道了!」明知是華山派的道家弟子,但一來是心中有氣,二來立足未穩,要抵擋這樣
凌厲的攻勢,也非得狠狠的反擊不行。楚天舒駢指如戟,腳步一個踉蹌,似乎是站立不穩,
向前傾倒,其實卻是以絕妙的身法欺身進逼,以指代筆,點向對方胸口的要穴。
那道人吃了一驚,百忙中一個回身拗步,劍鋒斜指,避開楚天舒的強攻,仍然指向楚天
舒的咽喉。他第一招是刺穴的劍法,第二招己是殺手絕招,更加厲害了。
說時遲,那時快,楚天舒已是拿起了判官筆,與此同時,另一個道士也撲上來了。叫
道:「師弟,留活口!」他後發先至,出劍更快,一招之間,遍襲楚天舒的帶脈六穴。
楚天舒叫道:「你們怎可不分青紅皂白的,請聽我說……」話猶未了,那兩個道士已是
左右夾攻,把楚天舒逼得透不過氣來,哪裡能分神說話。
原來這兩個道長正是華山派掌門人天權道人的得意弟子,一個道號涵虛,一個道號涵
谷。最先和楚天舒動手的涵谷性情較為暴躁,他正在為著本門發生的慘變滿腔悲憤,是以一
見有個陌生人出現,而且這個陌生人的身手又是如此不凡,不禁就把楚天舒當作了敵人了,
不過他第一招也還不是要取楚天舒性命的,但一交手就幾乎吃虧,這才發了狠。
此時他已遵從師兄勸告,恢復使用刺穴劍法,刺穴劍法雖然不是致命的劍法,楚天舒卻
也不能任由他們刺著穴道,只好用力抵擋,涵虛、涵谷雙劍合壁,配合極佳,迅即把楚天舒
籠罩在他們的劍勢之下。
楚天舒雙筆口立,擋開涵虛的一招六式,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
他緩過口氣,正想說話,涵谷的劍招又到。他的劍法不及師兄精妙,但更為狠辣。這種
重手法刺穴,雖然不至斃命,給刺著穴道元氣亦將大傷。楚天舒無法分辨,心頭火起,只好
與他對攻。
涵谷一面連發狠招,一面喝道:「我才沒功夫聽你的假話呢,待拿下了你,不怕你不說
實話!」
楚天舒哼一聲,心裡想道:「華山派的刺穴劍法雖然精妙,卻也未必勝得過我的家傳筆
法,憑你們兩個牛鼻子臭道士就想把我拿下?」心頭火起,幾乎忍不住就要施展驚神筆法的
絕招還擊,但終於還是忍住了。「玉虛子一上來,事情就會明白。我暫且讓你們幾分。」
楚天舒沉著應付,拆了幾招,此時方始看清楚周圍環境,只見這塊「回心石」上,光溜
溜的草木不生,橫空伸出,形狀狹長,好像空中橫架的石樑,還有兩個劍已出鞘的漢子,在
一旁虎視眈眈,似乎正在準備向他進擊。
涵虛說道:「白師弟、薛師弟,你們趕快到崖邊埋伏,提防這小子還有黨羽,這小子跑
不掉的,用不著你們出手。」
話猶未了,那兩個漢子正在向著懸崖走去,也還未到彼端,玉虛子已經上來了。
王虛子一上來便即叫道:「住手,都是自己人。」
可是那兩個漢子並沒有住手,他們見玉虛子來勢急勁,根本不理會他說什麼,無暇打話,
立即雙劍齊出。
玉虛子眉頭一皺,喝道:「你們難道不知道我是誰嗎?」
這兩個漢子仍然進攻,齊聲喝道:「誰知道……」話未說完,陡然只覺虎口一麻,玉虛
子的拂塵輕輕一拂,同一時間,拂著了這兩個人的寸關尺脈。
同一時間,楚天舒這邊的戰況也有變化。
那兩個漢子未停手,和楚天舒拚鬥的這兩個道士先罷手了。
原來楚天舒見那兩個漢子伏擊玉虛子,他的期望落了空。無暇思索,登時便即施展驚神
筆法的絕招反攻。雙筆交叉穿插,左點涵虛脅下的「期門穴」有點涵谷時端的「曲池穴」。
但招數一發,楚天舒也發覺了涵虛是正準備躍出圈子的。
幸虧他發覺得早,懸崖勒馬,涵谷這才不至於吃了大虧。不過由於他出招極急,臨急煞
勢,也還是不能煞住的。
涵虛正在躍起,百忙中一劍橫披,楚天舒點向他的那支判官筆去勢略緩,給他擋開了。
涵谷卻是正撲上來,只聽得「嗤」的一聲,胸口的衣裳給戳破了一個小孔。幸虧楚天舒
在這剎那之間,硬生生的收回幾分真力,而且立即倒縱,這才沒有把涵谷的胸口洞穿。
涵谷呆了一呆,他的師兄涵虛已是在喝道:「師弟不可無禮,這位道長是武當派的玉虛
道長。」
要知涵虛的武學造謂不在楚天舒之下,楚天舒能夠察覺他已消了敵意,他當然也能夠察
覺楚天舒是手下留情。他一見涵谷沒有受傷,就放心去喝止另兩個師弟了。
那兩個漢子話猶未了,只覺虎口一麻,不約而同的長劍脫手。
眼看兩柄長劍即將落地,玉虛子拂塵一卷,把劍捲了起來,劍柄向外,送到這兩個人手
中,微笑說道:「得罪了。兩位可是天梧道長的門下?」
學武的人大都是講究「寧死不辱」的,對保持體面極為重視。兵刃給人打落,那是大失
面子的事。縱然輸給長輩不敢發作,胸中的芥蒂亦是難消。玉虛子就是因為知道這個禁忌,
故此替他們挽回顏面的。他出手快如閃電,旁觀的人但見劍光飄閃,三條人影一合即分,若
不是站在他們的身邊,根本就不知道這兩個漢子的長劍曾經脫手了。
這兩個漢子又是吃驚,又是感激,心裡想道:「武當五老果然名不虛傳,只一眼就看出
了我們的師承。」原來華山派和掌門同一輩份的,道俗兩家在內共有五人,五個人的武功各
有特點,但其中差別極為微妙,不是華山派的弟子很難看得出來。
兩個漢子躬身笑道:「弟子白仁甫,弟子薛仁豪,家師正是法諱天梧,請恕晚輩無知冒
犯。」
玉虛子笑道:「上次我到華山,那是十八年前的事了。如今我已非復當年,亦非本來面
目了。也難怪你們認不得。」說話之間,涵虛涵谷已是上來施禮。
原來涵慮、涵谷二人,因為是掌門人天權道人的得意弟子,玉虛子這次來拜訪他們師父
的時候,他們是曾經隨侍在側的。
華山派有八百多名弟子,各有職司。玉虛子這次來訪華山,當然不可能每個弟子都見到
他,這兩個天梧道人的俗家弟子當時正在後山採藥,就是未曾見到他的。
玉虛子正要向他們發問,涵谷道人卻先向楚天舒發問了。
他雙眼緊緊盯著楚天舒,手中的長劍也還未曾入鞘,冷冷說道:「這位大英雄是……」
他吃了楚天舒的一點小虧,胸中怒氣未消。
玉虛子哈哈一笑,便即代答:「說出來你們一定知道,他是江南武林第一家,揚州大俠
楚勁松的公子。」
楚天舒道:「小弟楚天舒,道才多有失禮,請兩位道兄恕罪。」
涵虛說道:「這是我們誤會,與楚兄無關。應該是我們向楚兄陪罪。」
涵谷卻說:「請問楚少俠怎的會在此地?是代表令尊有事而來的,還是你自己遊山水的
呢?」
楚天舒道:「小弟是偶然過華山,碰見玉虛子道長。」
涵谷說道:「哦,這可真是巧事了。不過請恕我冒昧多問,請問楚少俠是在山下碰見玉
虛道長的,還是在山上碰見的?當時楚少俠是否已經聽見鐘聲?」要知玉虛子是剛在兩個時
辰之前向天權道人告辭,且又由涵虛、涵谷二人將他送出道觀的。如今玉虛子又已返回「回
心石」,計算路程,玉虛子不會是在山下碰見楚天舒。(他們不知道玉虛子在山腰就施展輕
功追趕狠狐穆娟娟。不過事實上玉虛子也還未曾追到山下,楚天舒就上來了。)
他這一問意思甚為明顯,倘若楚天舒早已上山,那就有嫌疑了。
涵虛忙道:「師弟,難得楚大俠的公子光臨,咱們不可失禮。」
玉虛子也有點不高興了,說道:「我和楚少俠是巧遇,但此事說來話長,待我見了令師
再向他稟告吧。我聽你們的鐘聲敲得甚急,請你們先告訴我,是否發生什麼事情?」弦外之
音,此事不僅是「說來話長」,而且是他們還沒資格與聞的,涵谷也覺得自己向楚天舒咄咄
逼問過份了些,就不言語了。
涵虛泣然說道:「多謝道長關心,只是道長再也不能見到家師了。」
玉虛子大吃一驚,失聲叫道:「你,你說什麼?我剛與令師分手,難,難道……」
涵虛聲調低沉,一個字一個字的從舌尖吐出來:「家師不幸,已登仙界。」
這真是一個晴天霹靂的噩耗,玉虛子做夢也想不到的噩耗。
鐘聲敲得這麼急,他早已料到是有意外的大事發生,也早已料到是凶多吉少的了。但沒
料到,消息之壞,還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他呆了片刻,猛地叫起來道:「這怎麼會,怎樣麼會!令師與我談話的時候,還是好端
端的!」
涵虛拭淚說道:「家師是有點死得不明不白!」
這句話的意思等於證實了他的師父是死於非命!
他的師父可不是一般人,是一大門派的掌門人!
楚天舒心裡想道:「怪不得他們要鳴鐘召集所有門人,掌門死於非命,第一件緊要的事
當然是追查兇手了。好在我沒有下山,否則這嫌疑只怕是更重了。」
玉虛子啞著聲音說道:「是給人害死的麼?」
涵虛說道:「死因尚未明瞭,但多半是給人暗算的了,故此由二師伯暫且主持大局,分
派弟子四面追查,看看有什麼可疑的人物。」
涵谷忽地插嘴說道:「很少人從這條路上山的,倘若在這條路上發現陌生外面人,此人
武功定非泛泛,也就更加可疑了,楚少俠,你別多心,我不是說你。我只想知道你上來的時
候,有沒有發現可疑的人物。」
楚天舒心頭有氣,想道:「銀狐穆娟娟被我放走一事,他們始終會知道的,不如由我先
說出來,要是他們不相信我,那也只好任由他們。」
玉虛子卻已搶在他的前頭說了:「有。不過,是我先發現的。」
涵谷問道:「是怎樣的人?」
玉虛子道:「是個女子,我已經知道她是穆家姐妹妖狐中的妹妹──銀狐穆娟娟。」
涵虛吃了一驚,說道:「銀狐穆娟娟,聽說她是善於使用喂毒暗器的高手。」
玉虛子道:「她另外還有一個身份,是齊勒銘的姘頭。而且據我所知、齊勒銘似乎還沒
有死!」
涵虛、涵谷同聲問道:「齊勒銘?他不是你們武當派的仇人嗎?」
玉虛子道:「不僅是武當派的仇人,也是楚少俠令尊的仇人!」
他把楚天舒的父親和武當派拉在一起,楚天舒當然是懂得他的用心的。那是為他開脫嫌
疑。
涵谷問道:「那妖婦呢?」弦外之音,似乎頗為奇怪玉虛子為何不把妖婦拿下。
玉虛子道:「我本來不能放過她的,但可惜追不上她。」
涵谷詫道:「那妖婦的輕功竟然勝得過道長嗎?」
玉虛子道:「她放出毒霧,連累剛剛和我碰上的楚少俠幾乎中毒。我雖然不至於中毒,
但毒霧一散,也就失去了她的蹤影了。」
楚天舒頗覺過意不去,心裡想道:「他為了令我免受嫌疑,竟然不惜說謊。我討厭他實
是不該。」
玉虛子接著說道:「對啦,涵虛,令師精於歧黃之道(學醫),你是得到令師這方面真
傳的。你替楚少俠把一把脈,看看是否還有餘毒殘留。」
當時楚天舒是閉了呼吸,但多少也有一點毒氣侵入體內的,不過由於楚天舒內功頗有基
礎,不足為患而已,楚天舒受到一點小小的影響,脈搏與正常人差別甚微,普通的大夫是把
不出的,但精於醫道的涵虛道人就不同了。
他把了脈,說道:「是曾受到一點毒氣侵襲,但說不上是中毒。少俠內功純厚,佩服佩
服!以楚少俠的內功造詣,用不著再過一個時辰,就可以化乾淨了。」
涵谷在知道楚天舒的身份之後,對他的疑心其實亦已消了十之八九了,不過因為吃了他
的虧,有意和他鬥氣而已。聽得師兄這麼一說,對楚天舒自是更無懷疑。
涵虛沉吟片刻,說道:「這妖婦雖然擅於使毒,但諒她也毒不倒家師。而且她的武功也
不是很高,似乎沒有可能深入我們的道觀。」
涵谷說道:「疑凶縱然不是她,但她無端在華山出現,總有可疑之處,依我之見,還是
去追捕她為宜。」
涵虛說道:「你一向為人魯莽,不過這次倒是說得有理。玉虛子道長,楚少俠,這件事
就由我們去辦吧,這妖婦已經是咱們共同的仇人,敝師伯、師叔恐怕正在等候玉虛子道長,
請你們進觀共商善策,恕我們失陪了。」要知玉慮子是武當長老身份,華山掌門慘遭非命,
以玉虛子的身份當然是弔唁第一,緝兇則是華山弟子的本份,追查疑凶,對客人而言更是次
要了。而且依案件的輕重而論,銀狐穆娟娟只是玉虛子間接的對頭,卻是和華山派有直接關
系的疑凶,主家也是不能讓客人代勞的。
華山派四個人走後,玉虛子道:「真想不到華山派出了這樣稀奇主怪的事,掌門人無端
暴斃,連他最親近的弟子,對他的死因也還是莫名其妙。楚賢侄,你雖然急於上京,但碰上
這樣的事情,我看……」
楚天舒說道:「家父與華山派雖然交情不深,華山派的長輩亦是全不相識。但他們的掌
門死了,我總是應該以晚輩的身份,一併代表家父弔唁的。」楚天舒剛剛遭受涵虛、涵谷的
圍攻,這兩個人又正是華山掌門天權道長的嫡系弟子,涵谷對楚天舒的態度尤其不遜。玉虛
子本來恐怕楚天舒心存芥蒂,執拗不肯去的,聽他這麼一說,方始放下心上的石頭,說道:
「對,反正現在天色已晚,你不妨陪我在群仙觀住宿一宵。」
玉虛子前頭帶路,一面走,一面繼續說道:「妖婦銀狐曾經在華山碰上我們的事情,即
使我們不說出來,華山派的弟子始終也會知道的。你也知華山派弟子的人數近千,當時雖然
沒有第四個人在旁,卻說不定有華山派的弟子在附近的山頭看見的。所以我索性先說出來。」
楚天舒道:「道長是想我免受嫌疑,道長的好意我是知道的。不過,晚輩實是犯了過
錯,道長為我遮瞞,我可過意不去。」
玉虛子笑道:「我並非存心對他們說謊,只因涵谷對你已生誤會,若然照實說,只怕他
更起疑。待會兒我會把事實告訴他們師長,你不反對吧?」
楚天舒道:「理該如此,否則晚輩做錯了事,心中亦是不安。」
玉虛子道:「你放心,華山派長一輩的人不會像涵谷那樣魯莽,不分皂白就誤會你的。」
說話之間,忽見兩隻鴿子從頭頂飛過,玉虛子道:「這是華山派養的信鴿,信鴿從外面
飛回來,不知是否偵查已有線索?」
他們邊走邊說,不知不覺已是上千尺幢,顧名思義,百尺硤是比千尺幢路程較短,但兩
面峽壁,中間鑿出僅能留足的梯階,又陡又淺,可是比走過千尺幢之時,更加感覺危險。楚
天舒履險如夷,玉虛子不禁也在心裡讚他:「後一輩的人物,只怕很少比得上他。飛天神龍
或許武功比他更高,但一正一邪,終是不能和他相比。」
過了百尺硤,只見樓台聶立,星羅棋布。玉虛子道:「這就是華山派弟子所住的群山觀
了。你看這些星羅棋布的建築,位置和章法都是恰到好處,像不像方畫中的仙山樓閣圖?」
楚天舒的父親文武兼修,家中所藏書畫甚多:「仙山樓閣圖」即其中之一。玉虛子未出
家之前,俗名潘俊,外號「玉面郎君」,詩酒風流,和楚天舒的父親楚勁松氣味相投,兩人
見面的時候,談論字畫比談論武功更多。後來他不知怎的忽然做了道士,兩人的交情始冷淡
下來。再後來發生了齊勒銘與武當五老比劍之事,他的容貌毀在齊勒銘劍下,從那個時候開
始,一直十多年他都未曾下過武當山,與楚勁松也沒見過面了。
玉虛子緬懷往事,喟歎道:「我在令尊家中見過這幅畫,說起來已經是二十年能的事
了,那時我還未做道士,你還是拖著兩筒鼻涕的孩子,想必記不得了。」言下不勝感慨。
楚天舒道:「家父近年很少邀朋友回家鑒賞字畫,他珍藏的字畫平時是不會拿出來的。
這幅畫我也只見過一次,當時不懂欣賞,記憶都已模糊了。只是記得其中一首題畫的詩。」
玉虛子道:「哦,是哪一首?」
楚天舒倒是有點奇怪,在趕去弔喪的時候,他竟然還有這等閒情逸致。說道:「題畫的
人是誰我記不起名字了。只知道他寫的那首詩,決不會是他本人所作。」玉虛子道:「你怎
知道?」楚大舒道:「他寫的李商隱是唐代詩人,當然不會是李商隱親筆題畫吧。」
玉虛子笑道:「這幅畫是宋代畫家應河清的作品,唐代詩人當然不會在來人畫上題詩。
你既然記得李商隱那首詩,念給我聽聽。」
楚天舒緩緩說道:「白石巖扉碧蘚滋,上清淪落得歸遲,一春夢雨常飄瓦,盡只靈風不
滿旗。萼綠華來無定所,杜蘭香去未移時。玉郎曾此通仙籍,憶向天階問紫芝。」
玉虛子道:「不錯,那人正是借用李商隱這首『重過聖女詞』的詩題畫。你念得一字不
差。」
楚天舒道:「道長可記得用李商隱詩題畫的這個人是誰麼?」
玉虛子微笑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言下頗有得意之感。
楚天舒道:「啊,原來就是道長。」
玉虛子道:「不錯,正是貧道,那次令尊邀我同賞名畫,他忽發雅興,說道:『這幅畫
卷,有許多方代名人的題詩,今人卻還沒有。潘兄,你喜歡這幅畫,不如給我題一首吧。』
「我不懂做詩,只能從前人作品中抄一首了。我在附記中寫得明白的,大概你沒留意。」
楚天舒想了起來,說道:「對,那一行字寫的是草書,寫的是遜岳錄玉綴生重過聖女詞
一詩。十多個字我認識的還不到一半,要爹爹念給我聽。連玉貉生是李商隱的別名我也不知
道:「
玉虛子笑道:「我的草書往往是醉後寫的,醒來自己也認不全。讀畫之時,你年紀還
小,認得一半,已經是很難得了。」
楚天舒道:「我的毛病是不懂的就記不牢,不過讀畫之時,我也有十多歲了,道長的大
名我是已經知道了的。要是我稍為用點心思想一想的話,我應該知道遜岳一定是道長的表
字。」要知從前一般讀書的習慣,在「正名」之外,多有「表字」《禮記》:「男子十二冠
而字」,「表字」的意思就是「表其取名之義」。所以「名」和「字」往往是連帶關係的,
玉虛子俗家名「俊」,恰好又是姓潘,潘岳是古代的美男子,所以他字「遜岳」,那是自謙
遠比不上潘岳的意思。(其實亦是自負,這個表字是他自己起的。)
玉虛子苦笑道:「現在我已經變成醜八怪了,還說什麼遜岳?」
楚天舒不願惹他傷心,說道:「我有一事未明,想向道長請教。」玉虛子道:「請說。」
楚天舒道:「聖女詞中說的是不是女道士?」
玉虛子怔了一怔,笑道:「這可要問李商隱才知道了。不過,有後人註解此詩,據說是
李商隱送給女道士的。那麼大概是吧。」
楚天舒道:「那麼仙山樓閣中住的也都是女道士嗎?」
玉虛子笑道:「你越問越奇怪了。白居易詩: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鏢緲間,樓閣
玲瓏五雲起,其中綽約多仙子。只知道『中有一人號太真』,楊玉環是做過女道士的,其他
的『仙子』,又有誰知道她們是否道士?」
楚天舒道:「我讀畫之時,心中曾生疑問,仙山樓閣重重,聖女祠則只是一祠。聖女祠
住的是女道士,仙山樓閣中住的是『仙子』。用此詩題畫,不知另外含有什麼深意?」玉虛
子道:「其實並沒深意,只因我喜歡李商隱這首詩,也顧不得貼不貼題了。」
他口說並沒有深意,險上卻是一副惘然若失之情,似乎頗有感觸。
楚天舒暗自想道:「玉虛子未出家前外號玉面郎君,想必甚多風韻事,說不定曾經有過
一女道士是他的知心人。」
玉虛子道:「我們武當派是道家,從來不收女弟子的。」
楚大舒也不知怎的,忽然衝口而出,問道:「華山派也是道家,不知華山派有沒有女道
士?」
玉虛子淡淡說道:「華山派男女兼收,女弟子中有道也有俗家。」說了這句話,似乎意
興蕭索,假裝觀看風景,不與楚天舒交談了。
楚天舒和他初見面時,曾因他諸多盤問,討厭過他的囉唆,此時倒有對他的沉默感到歉
意了。心裡想道:「我不該刺探他的私隱的。嗯,人與人之間要做到相互瞭解也的確不是易
事。倘若我早就下山的話,他在我的心目中只是個傲慢、囉嗦,一見就今人生厭的道士。卻
怎知他竟是個文武兼備,談吐風雅的高人。嗯,我和飛天神龍彼此討厭對方,恐怕也是因為
未有機會相處的緣故。」
不知不覺已是走過了百尺硤,來到了群仙觀了。
只見兩個老道士已在觀前等候,玉虛子吃了一驚,說道:「怎敢有勞兩位道兄出迎?」
原來這兩個老道,一個是華山派的六名長老之中,排名僅次於天梧道人的天璣道人;另一個
則是和玉虛子交情最深的天璇道人,在六長老中排名第四。
不過玉虛子的吃驚倒不是因為他們的身份,他本身也是武當派的長老,『長老迎接長
老』那是剛好一旗鼓相當的。他吃驚的是他的好朋友雙眼無神,顏容憔悴。
掌門慘死,悲傷是免不了的。不過玉虛子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卻看得出來他是由於幾乎
陷入走火入魔的危難,雖得倖免,但亦已元氣大傷的緣故。
原來天璇道人是正在閉關練功的,還要過兩天才能功行圓滿。
閉關練功,著是未到期限突然停頓,對身體大有妨害,輕則耗損功力,重則走火入魔,
從此成為廢人。其中害處,華山派的人當然不會不知,按常情而論,掌門人逝世的消息,是
應該暫時瞞住他的,但他們竟急不及待的把他請了出來,由此亦可見到,掌門人天權道人必
定是給人害死的了。由於事出非常,才不能不請長老會齊,共商應敵之策。
玉虛子關心好友,顧不得禮貌,就把天璇道人拉過一邊,說道:「久不見面,小小的禮
物請你曬納。」說話之中,已是把一顆藥丸塞到他的手中。
這是武當派秘製的純陽丹,少林武當齊名,不僅只是武功,武當派的純陽丹醫治內傷的
效力與少杯派的少還丹也有異曲同工之妙。
天璇道人目蘊淚光,說道:「敝掌門不幸去世,多謝你來助。」他不多謝賜藥之恩,正
是由於知己不必道謝的緣故。
玉虛子看他吞下藥丸,這才回過頭來,與天璣道人重新見禮。
天璣道人說道:「我本來要到百尺硤迎接兩位的,想不到兩位來得這樣快。」
玉虛子怔了一怔,說道:「你早已知道我與他一起回來嗎?」
天璣道人道:「剛剛才知道的,說老實話,你是我們的好朋友,你回來乃是在我們意料
之中,楚少俠一起來則是有點出乎我們意料之外。」
楚天舒大為奇怪,心道:「我與華山派弟子無一相識,即使我們過百尺硤的時候,有人
報訊,他也不會知道我是誰呀。」
玉虛子道:「是呀,今天我碰見的幾樁事情都是意想不到的,和楚少俠相遇就是其中一
樁。」
天璣道人道:「你們碰見的意外事情,我亦已略有所知了,請進觀中,慢慢再說。」
玉虛子恍然大悟,說道:「敢情你們已經接到涵虛、涵谷的報訊?」
天璣說道:「不錯,剛剛接到了他們的飛鴿傳書。他們已經下了山了。」原來華山派在
山腳有一個傳訊處,傳訊處養有信鴿,涵虛做事謹慎,到了傳訊處就放信鴿上山。玉虛子本
來以為信鴿傳書,報的是有關搜查疑凶的消息,至此方始知道自己猜錯。
玉虛子道:「聽說天權道兄不幸身亡,請恕貧道冒昧無禮,本來是不該問的!」
天璣說道:「道兄但說無妨。」
玉慮子道:「不久之前我才與他道別,不料竟成永訣。怎的會發生這樣事情,是否被人
暗算?」
天璣說道:「天梧師兄如今正與一眾同門推究掌門師兄的死因,恕我不敢胡亂猜測。」
這「胡亂猜測」四字好像是說自己,又好橡說玉虛子,玉虛子不覺有點氣,心裡想道:
「天璣在華山派中,一向被認為是脾氣最好的長老,從來不會得罪人。怎的今天對我如此陰
陽怪氣?難道他竟敢疑心我和他的掌門師兄之死有關的。」
天璇道人說道:「玉虛子道兄不是外人,咱們也無須忌諱,據天梧兄判斷,敝派掌門確
是遭人毒手,但說來慚愧,受的究竟是什麼傷,兇手究竟是哪家哪派,眾議紛結,可還未能
斷定。將來緝兇之事,恐怕還得仰仗貴派幫忙。」他說得極為誠懇,雖然並非有意和玉虛子
站在一邊,但在天璣道人聽來,卻似存心和他唱不同的調子。
天璣又是妒忌(妒忌師弟和武當派長老的交情),又是後悔(後悔不該一時失言,洩露
了自己心中的不滿情緒),連忙設法挽回,說道:「不錯,我說的死因未明,也正就是天璇
師弟所講的這兩點。我的武學修詣尚淺,所以不敢胡亂猜測。玉虛道兄見多識廣,目前我們
就需要你的幫忙。」
玉虛子消了氣,說道:「道兄客氣了,我十多年未下過武當山,這次重出江湖,江湖中
的人物,有許多是我連名字都沒聽過的了。恐怕幫不上你們的忙。不過,華山、武當,同氣
連枝,貴派出了大事,貧道當然不能袖手旁觀。待見了天梧師兄再說吧。」天梧道人是華山
六位長老之首,新掌門未立之前,自當以他為尊。
玉虛子與楚天舒亦已在華山派兩位長老陪同下踏進三清殿,只見滿屋都是人,或坐或
站,一大半是道士,一小半是「俗人」。當中一排坐著的是三個老道上和一個中年道姑。道
姑背後有一個年輕的女道士。
玉虛子替楚天舒引見,原來這個中年道姑也是華山派六名長老之一,道號搖光,那個老
道士依序是長老中排名第一的天梧道人,排名第五的天樞道人(瑤光排名第六),其他的人
都是晚一輩的弟子,玉虛子就沒有一一介紹了。不過那個年輕的道姑他卻是介紹了的,道號
青鸞,是瑤光道人唯一的門徒。
天梧道人說了幾句客氣話,歡迎楚天舒,雖然是一般的客套說話,卻也說得十分誠懇。
玉虛子見人多不便說話。說道:「可否讓貧道先向故人道別。」意思是要瞻仰遺容。天
梧道人道:「請稍待片刻。」
奉派出去搜查疑凶的弟子陸續進來稟報,都說是並無發現可疑的人物。
天梧道人歎了口氣,對隨侍在側的大弟子說道:「我派遣眾弟子搜查疑凶,不過是聊盡
人事罷了。那賊人的武功勝我十倍,如何是你們捉得到的。你出去叫他們不必進來稟報了。」
接著拍拍手掌,對眾弟子道:「掌門慘遭暗算,這個仇是一定要報的。但這件事你們可
不能洩漏風聲,一來這是丟盡本派面子的事,家醜不能外揚。二來也不能讓仇人有所準備。
最好讓他以為咱們還未知道掌門是遭人暗算的。好,你們退下去吧。」
玉虛子見他這麼說,急不可待,低聲問道:「道長已經知道仇人是誰了麼?」
天梧說道:「只是從武功方面找到一點蛛絲馬跡,有待道長參詳。」
楚天舒暗自想道:「我和玉虛子可不能相比,天虛子是他們的老朋友,我只是一個和他
們初次見面的晚輩。他們正在研究兇手是誰,這是一個關係重大的秘密,連他們的弟子都不
能旁聽的。別人的秘密越少知道越好,縱然他們不懷疑我會洩漏出去,我自己也當避嫌。」
此時眾弟子已散了,天梧尚未叫人帶引楚天舒去客房歇息,楚天舒只好自己站起來。
他正要開口,天梧知道他的心思已是說道:「楚少俠請莫見外,成語有云:集思廣益,
少俠家學淵源,武功上的見識定必不凡,貧道還要向少俠討教呢。請少俠留下。」
焚天舒道:「我是末學晚輩,討教二字如何敢當?」
天梧說道:「我不說客氣話,我與令尊縱然說不上是知交,最少也說得上是君子之交,
彼此都信得過對方人品的。少俠代表令尊弔喪,要是令尊在這裡的話,他一定不會置身事外
的!」
話說到這個地步,楚天舒只好留下了。
「多謝道長信得過晚輩,但有一事晚輩可得先說出來。」
「少俠請說。」
「貴派的弟子雖然沒有把我當作可疑的人物,但有一個可疑的人物,卻是由於我的過
錯,被她逃跑了的。」
玉虛子道:「讓我來說吧,事情是這樣的,──」
他正要說出怎樣碰上銀狐的事,天梧道人已是說道:「我已經知道了,你碰上了齊勒銘
的姘頭。但楚少俠是不知道她身份的,我們當然不會怪他。」
「閒話已經表過,咱們還是言歸正傳吧。我聽到鐘聲時還在山腰,算一算時間,天權道
兄遭逢不幸之時,距離我和他分手的時候,恐怕未到兩個時辰。怎的他會突然遭人暗算,你
們又是怎樣發現的?」玉虛子問道。
天梧說道:「在你和他分手之時,我們還和他見過面呢。」
當下天梧細說這段期間的事。
「掌門師兄召集我們商談的事情,正是最近發生的那件轟動武林的大事。」
玉虛子道:「你說的可是飛天神龍大鬧洛陽,與徐大俠、剪大先生等人結下冤仇一事?」
天梧說道:「當然是指這件事了。由剪大先生、徐大俠、湯總鏢頭聯名發出的英雄貼,
你們早已收到了吧?」
玉虛子道:「收到了。不過我們不想捲入這個漩渦。你們呢?」
天梧說道:「我們本來也不想多管閒事的,不過,掌門師兄卻有個為難之處。」
玉虛子道:「何事為難?」
天梧說道:「江湖上已經有人知道飛天神龍是齊燕然最心愛的徒孫,掌門師兄和齊燕然
有往來之事那就更多人知道了。」
玉虛子道:「天權道長怕給別人閒話?」
天梧說道:「不錯。倘若我們不理會這張英雄帖,人家會怎樣說你?師兄言道,這是可
以想像得到的,要嘛就是說我以私廢公,為了顧全與開燕然的私交,置大義於腦後;要嘛就
是說我怕了齊燕然,連他的徒孫都不敢惹。」
玉虛子道:「那麼你們是決定插手了?」
天梧說道:「直到你和我們的掌門師兄會面,這時,我們對這件事情仍然議論未定。」
玉虛子想道:「怪不得我和他一說起齊家的事情,他就顧左右而言他了。他和剪大先生
的交情比起稱我的交情深厚得多,剪大先生求拔刀相助,他都拿不定主意。」
「你們最後一次商談,可有結果?」玉虛子問道。
天梧說道:「這次不是商談,而是師兄告訴我們一件事情,令我們意想不到的事。不過
這件事情卻幫助我們作出決定。」
玉虛子道:「此事想必是和那張英雄帖子有關的了?」
天梧點了點頭,繼續說道:「就在你剛走之後,他接到了剪大先生的一封信。這封信是
托丐幫送來的。」
玉虛子道:「信上說些什麼?」
天梧把那封信交給玉虛子,說道:「請你看看這是不是剪大先生的筆跡?」
那封信的內容很簡單,大意是說,他和飛天神龍所結的梁子由他們自行了結。清華山派
不要參與此事,也不必前往京師。
玉虛子道:「這可真是是有點奇怪了。這封信的確是剪大先生的筆跡,但信上說的話,
卻又剛好是和英雄帖矛盾的。他為什麼臨時改變主意呢?他這主意是否也是徐中岳和湯懷遠
的主意呢?」
楚天舒道:「那個送信的丐幫弟子呢?」
天梧道:「丐幫是用飛鴿傳書,並非派人送信。丐幫訓練的信鴿能飛長途,而且他們在
各地分舵也都設有鴿哨,就如驛站一般,比起我們華山派飛鴿傳書,那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玉虛子道:「你懷疑這封信是假的麼?」
楚天舒道:「經過道長法眼鑒定,晚輩不敢懷疑。不過剪大先生的言語前後矛盾,這封
信中並無解釋,晚輩可就百思莫解。」
玉虛子道:「因此你想知道剪大先生托丐幫送信之時,曾有什麼交代?」
楚天舒道:「不錯。但可惜丐幫是用飛鴿傳書,即使他當時曾有話交代,我們也不知
道。」沉吟半晌,接下去說道:「按常理而論,這祥重大的事情,他是應該派道他的心腹弟
子傳他的口信的。」
玉虛子道:「如此說來,莫非你懷疑由剪大先生領銜所發的英雄帖是冒名的。」
楚天舒道:「晚輩正是有此懷疑:信是真的,英雄帖就恐怕是假的了。」
天風道人道:「你不許他臨時改變主意麼?」
楚天舒道:「此等大事,豈同兒戲?縱然萬不得已,改變主意,以剪大先生的身份,亦
當有所解釋的!」
玉虛子道:「但若有人膽敢冒他之名,剪大先生又豈能不予揭發?而且他信中也說得很
明白,他和飛天神龍是結有樑子,只不過他意欲自行了結而已。他可並沒有否認那張英雄帖
是他發的!」
楚天舒道:「道長說得對極。但也正是因此,晚輩更覺得整個事件,迷霧重重。」
玉虛子道:「既然大家都猜不出其中緣故,不如聽天梧道兄先說事實。天梧道兄,剛才
你說到貴派掌門出示了剪大先生這封信後,你們業已作出決定,決定不理飛天神龍這件事
了。對嗎?」天梧道:「不錯。」玉虛子道:「那麼後來怎樣?」
天梧神色槍然,緩緩說道:「散會之後,我們剛走出前面那個院子,忽所得天權師兄叫
道:你,你好!聲音充滿憤激驚駭。我們急忙趕回去看,師兄,他,他已是遭了毒手了。凶
手的影子我們都沒見著!」
說至此處,眼睛盯著楚天舒問道:「聽說你曾在齊燕然家中作客,昨天齊燕然是否尚在
家中?」
玉虛子吃了一驚,說道:「道兄懷疑兇手是齊燕然麼?」
天梧說道:「齊燕然是天下第一高手,以他這樣的身份,能用卑鄙的手段暗算別人?按
說我是不該懷疑他的。但除了他,又有誰能夠在瞬息之間殺了我的師兄?難道我還能夠懷疑
兇手是少林寺的方丈和武當派的掌門嗎?」
玉虛子道:「大家都不是外人,我說句老實話,少林寺的方丈有沒有這樣功力我不知
道,敝派掌門,只怕是未必有這樣本領。」
楚天舒道:「決不會是齊老前輩!」
天璣道:「楚少俠何所見云然?」
楚天舒道:「齊老前輩並不出門,最少在我離開齊家的時候,他是尚在家中的。我是騎
馬來的,我的坐騎雖然不是日行千里的駿馬,輕功好的人,或許可以在短途的賽路中跑得比
這匹坐騎快,但從王屋山來到華山,少說也有七八百里路途吧,我不相信在這樣的長途竟跑
中,世上有能夠跑得比這匹馬更快的人。」
玉虛子道:「與其胡亂猜測,不如讓我先去向貴派掌門的遺體告別。」
天梧說道:「好。楚少俠,請你不要見外,和我們一起參詳。」當下帶領二人進入一間
密室,天權道人的遺體仍然按照他被害時候的情形,平放榻上。只見他臉上有一種極為奇怪
的表情,驚駭、悲憤、怪異,合而為一,肌肉雖然已經僵硬,內心的震動則還是可以從遺容
上感覺出來。
掌門暴死
玉虛子道:「看來這個兇手和令師兄可能相當熟捻。」天梧點了點頭,說道:「甚至是
知交也未可知,否則他不會現出如此驚詫的神情。」瑤光道人歎道:「我也是這樣想,正因
為兇手是他意想不到的熟人,他才沒有防備;否則以掌門師兄的武功,即使是號稱武功天下
第一的齊燕然,也不能一舉將他殺害!」
天梧道人沉吟半晌,說道:「但我卻有一樣疑心,掌門師兄熟識的人十九也是我是相識
的,但這兇手的武功,我卻想不出是哪位朋友,玉虛道兄,你看得出是哪一路武功嗎?」
楚天舒跟著玉虛子仔細觀視,無權道人的胸衣雖被撕破,但屍體卻沒發現半點傷痕。唯
一比較特別的地方,是頂門微凹。按常理來說,倘若是受重物所擊,應該微腫才對。又倘若
是被掌力所震,既然能令像天權道人這樣的高手斃命,天靈蓋縱不破裂,也應留下傷痕。楚
天舒仔細注意,驀地想起一件事來,心中疑團大起。玉虛子臉上也是一片迷茫。
天梧說道:「看來兇手撕破掌門師兄的衣裳,是想搜剪大先生那封信的,幸好那封信不
在師兄身上。」
玉虛子道:「請許我多嘴問一句,令師兄何以不自己保管這封信,卻交給你,難道他已
料到有此一事?」
天梧說道:「不是給我的,是給天璣師弟的。」
天璣連忙接下去說道:「也不是給我的,當時我要去喚天璇師弟提前開關,掌門師兄就
叫我順便拿去給天璇師弟參詳,因為天璇師弟是本派唯一的既認識剪大先生的筆跡,又和齊
燕然有過書信往來的人,掌門師兄恐防萬一是齊燕然冒剪大先生的筆跡。」天璇說道:「我
剛才已經看過了,確是剪大先生筆跡,決非齊燕然假冒。」
瑤光道人道:「說來說去,最緊要的還是從武功上推斷兇手。玉虛道兄,你看出端倪沒
有?」
玉虛子道:「似乎是一種剛柔兼濟的掌力,可能是金剛手和綿掌合練的一種功夫。」
楚天舒忽道:「不是金剛手,是大摔碑手與綿掌合而為一的內功傷人!」
天梧道人道:「楚少俠,好眼為!貧道也是如此懷疑的。但大摔碑手極剛,綿掌極柔,
要練到兩種功夫合而為一,殺人不見傷痕,我卻不知當今之世,有誰能有這種功夫?少俠可
否指點迷津?」
楚天舒道:「晚輩孤陋寡聞,本來是不知道的,不過有人和我說道,好像剪大先生就會
這種功夫。」
原來有人和他說過的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他的師姐姜雪君。
姜雪君的母親和三叔就是被人用大摔碑手與綿掌合而為一的功夫擊斃的。她曾經對楚天
舒詳細描述過死者的形狀,故此楚天舒一見夭權道人的遺體,就知道兇手用的是同一武功。
剪大先生的名字,是姜雪君的母親在臨死之前說出來的。當時,飛天神龍衛天元與姜雪
君一起,衛天元立即去追兇手,雖然追不上,但從背影看來,也確實是和剪大先生十分相
像,後來衛天元三闖徐家,第二次和剪大先生交手,剪大先生也曾用過這種功夫對付衛天元。
因此,雖然還有許多難解之謎,但在姜雪君的心目中已經認定了剪大先生是她的殺母仇
人了,她把這件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師兄,不過楚天舒仍是半信半疑,不是他不相信師妹,
而是他不能完全相信飛天神龍的判斷。
楚天舒一說出剪大先生的名字,天璣道人立即皺起眉頭說道:「絕對不可能是剪大先
生,他是托丐幫用飛鴿傳書送來這封信的,即便他在托人之後立即趕來來,也決不能快過會
飛的信鴿,而且據我所知,剪大先生雖然名滿天下,但若論起武功,他還未必比得上我呢。
我不相信他會這種絕世武功幾十年深藏不露!」
天梧說道:「楚少俠,你剛才說的好像是什麼意思?」
楚天舒道:「實不相瞞,我和剪大先生也曾交過一次手,他的武功是比我勝過一籌,但
也勝不了太多。因此我也不大相信我那位朋友說他懂得這種絕世武功的。」另外還有一個原
因,齊燕然也曾和他說過,剪大先生決不會是用卑鄙手段暗算別人的兇手。
但有一件事情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姜雪君母親臨終說出兇手的名字,這又如何解釋
呢?也正由於他自己未找到正確的解釋,他只能用「好像」二字了。當然這其中的曲折,他
是不能仔細說出來的。
天璣道人問道:「你那位朋友是誰?」
楚天舒道:「請恕我不便奉告。」
天梧道人忽道:「剪大先生或許不會這種武功,但據我所知,剪家的上代確是曾經有人
練過這種功夫,不過沒有練成罷了。」
天璣道人問道:「師兄,你說的上代,是指剪大先生的父親嗎?我記得師父曾經說過,
四十年前,剪大先生的父親剪乾坤的掌力是號稱天下無敵的。」
天梧道人道:「我知道。我出道的時候,他還在世,我是曾經見過他的武功的。不錯,
他的大碑手功夫已經練到可以開碑裂石,綿掌功夫也練到可以擊石如粉了,但他用大摔碑手
的時候就是大摔碑手,用綿掌的時候就是綿掌,亦即是說他尚未能夠把這兩種上乘武功合而
為一。我說的剪家上代,也不是指他。是他的曾祖剪巽,據武林前輩傳言,剪巽已經研究出
把兩種武功合而為一的法子,不過也還沒有練成。」
「據說這門功夫若是練到爐火純青境界,把豆腐放在石板上,一掌擊下,豆腐絲毫無
損,石板卻已裂開。剪巽的功夫,只練到可以在堆起的一疊石板之中,任意令其中一塊石板
碎裂而已,但雖然他未練成,卻已可以算得是剪家這個武學世家中空前絕後的高手了。剪干
坤的造詣還未及得上曾祖的十之二三呢!」
天璇道人咋舌道:「這麼厲害!但如此說來,暗算咱們掌門師兄的這個人,似乎也還未
練到爐火純青境界?」天梧道:「不錯。但這個人亦已比剪巽高明得多了。咱們掌門師兄的
內功造詣之深,是大家都知道的。如今遭這賊子所害,身上不見傷痕,這種功夫,正是豆腐
不碎而石板碎的功夫。師兄身體沒傷,五臟六腑則已給他的掌力震裂!」
玉虛子思索不定,說道:「剪家既然從來沒人練成這種武功,會下會是另外的與剪家無
關的人練成了相似的武功呢?」
天梧說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浩浩江湖,藏龍伏虎,不知尚有多少我們還未知道
的能人。這可就難說得很了。」
瑤光道人道:「聽說剪大先生還有一弟弟,但從來不在江湖行走的?」
天璣說道:「師妹,你是懷疑剪二先生嗎,但你有所不知,剪二先生剪一山是由於多年
前練功不慎,走火入魔,變成了半身不遂,方始退出江湖的。這種由走火入魔而造成半身不
遂根本就沒有治癒可能!」
兇手究竟是什麼人,仍然找不到線索,談下去也無結果,天梧道人只好請客人歇息了。
這晚楚天舒心亂如麻,翻來覆去睡不著覺。他的父親是接了剪大先生的英雄帖上京,剪
大先生是否壞人尚未敢斷定。不過,另一個要那他父親為難的人則是已經認丁勃口中得到證
實是齊燕然的兒子齊勒銘了。齊勒銘的武功只有比暗算天權道人的那個兇手更強,決不在那
兇手之下的!
他救父要緊,天色一亮,便即辭行。
天梧道人本要派弟子送他下山,玉虛子道:「你的弟子要做早課,不必麻煩他們了,待
我送他一程吧。」
楚天舒道:「我已經知道下山的路,不用送了。」
玉虛子道:「我和你同來,如今雖然不能和你同走,也該送一程的。我不有有話要和你
說呢。」原來經過昨日的一場誤會,不僅楚天舒改變了對他的觀感,他對楚天舒更是視斥忘
年之交了。而今匆匆分手,倒是不覺有點依依不捨之意了。
一路上玉虛子的談話仍是不離兩個一話題,一是打探齊銘的生死之鹼,一是請他在父親
面前代為致意。這些話差不多都是。昨天說過的,不過加多了一點替楚天舒父親出個主意,
他說:「齊勒銘若還活在人間,他第一個不能放過的當然是我們武當五老,第二個不能放過
的就是令尊了。根據現在已知的事實看來,齊勒銘這個糜頭多半是還活著,而且武功更是大
勝從前。不是我小覷令尊,令尊只怕未必能夠抵禦。令尊倘若不願到武當山來與我們聯手,
最好到少林寺暫且避難。」
楚天舒是確實知道齊勒銘還沒死的,不過他另有主意,聽了只是唯唯諾諾,不置可否。
不知不覺走過了百尺峻,離群仙觀已經很遠了。忽然碰見了在華山派六名長老之中,排
名第二的天璣道人。
天璣道人喚了一聲多「玉虛道兄」,說道:「到處找不見你,原來你是送客人下山。」
玉虛子道:「道兄找我有什麼事嗎?」
天璣似笑非笑的說道=不是我找你是瑤光師妹找你。」
玉虛子躊躇片刻,說道:「待我送客人過了千尺幢再說吧。」
天璣笑道:「你又不是不知瑤光師妹的脾氣,你要她等那許多時候,她會惱你的。不如
這樣吧、我替你送客人下也便是。」
玉虛子道:「你沒事麼?」天璣說道:「我是準備去見天梧師兄的,不過天梧師兄的脾
氣好,我要他等一些時候,料他不也不會怪我。」
楚天舒連忙說道:「不敢勞煩道長了,我又不是不認得路!自己走就是。兩位請便。」
王虛子也似乎急於去見瑤光道人,說道:「我要說的話也已經說完了,好,那你就自己
下吧。」天璣道人也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送了。」
於是楚天舒獨自下山。
他獨自下山,沒多久,就走到了千尺幢。
千尺幢是兩面峭壁當中的一條狹隘的石縫,中間鑿出「踏步」,「踏步」又陡又淺,全
靠位著兩邊拴著的鐵鏈上下。這地方除了一線天光之外,周圍看不見外景,和地道差不多。
不過一般地道是平坦的,它卻是陡峭的斜坡,兩邊都是石壁,只容得一個人通過,比地道險
多了。在這陡峭狹隘的石縫中,人一步一步地攀上去,到了頂端,有一三尺大小的方洞眼,
旁邊斜放著鐵板,只要把鐵板一蓋,就等於堵住了從蒼龍嶺這面上華山的咽喉了。而從這條
路上華山是最短的捷徑。
楚天舒急著下山,當然只有走這條捷徑。而且他昨天就是走這條路上山的,另外的路他
根本就不知道。
不料他走到一半,奇變倒生!
黑暗中突然射出幾枝短箭,幸虧楚天舒身手敏捷,一覺微風颯然,在幾乎不能轉身的狹
縫中立即移形易位,背心貼著石璧,第一枝劍「唆」的從地面前飛過,幾乎擦著他的面門,
他迅即取出判官筆,把第二枝、第三枝……相繼射來的短箭打落。
「什麼人膽敢偷施暗算?」楚大舒大聲喝罵,揮舞雙筆,向前便追。
雖然他不用拉著兩邊拴著的鐵鏈,也可施展輕功,但在這樣狹窄陡峭的石縫中,畢竟是
難以隨心所欲。而那人又比他熟悉地形,他只見一條黑影閃了兩閃,就不見了。更糟糕的
是,他還沒有跑到出口的地方,陡然間眼睛一黑,什麼都看不見了。
原來那個人已經把洞口的鐵板蓋上。楚天舒走到出口之處,用力一推,哪推得動。
鼻尖忽地聞到一股甜香,一聞到這股香氣,楚天舒就不覺打了個呵欠,慵慵思睡。
楚天舒是個江湖上的行家,江湖經驗雖然尚未算得十分豐富,對方的這點伎倆他還是立
即便能察覺的。
他知道對方用的定是一種有毒的迷香,透過石罅噴進來。他一昏迷就成了甕中之鱉了。
甚至不必人動手,他也會給毒煙薰斃。
他閉了呼吸,一步一步退下來。本來他是想從另一端的洞口出去的,但一來千尺幢有千
尺之遙,又不是平坦的路,他已經中了一點毒,若然施展輕功,毒會發作得更快。二來他走
了一會,凝神望去,另一端的出口亦已不見天光了。
他已經是完全處在黑暗之中了,估計位置,大約是恰好在千尺幢的中間。
千尺幢裡絲毫不見天光,顯然是另一端的出口亦已給人蓋上鐵板了,楚天舒不想浪費氣
力,只好盤膝坐在地上,捱得多一時就是一時,希望能夠有人發現。
迷香不斷從石縫中透進來,楚天舒漸漸不省人事。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有了知覺,似乎是給一個人抱著,那人的身體綿綿的,好像是個
女子。
「莫非我在夢中?」楚天舒正自驚疑不定,忽地感覺那人吹氣如蘭,把嘴唇湊了上來,
壓著他的嘴唇,給他「度氣」(人工呼吸),此時他已詼復幾分知覺,從感覺中確實知道對
方是個女子了。
楚大舒吃了一驚,連忙使力一推。他的氣力尚未恢復,這一推其實是不能夠把那女子推
開的,但那女子吃驚比他更甚,急忙雙手鬆開。
「你,你是誰?你,你在這裡幹什麼?」楚天舒喝道。
「楚少俠你,你莫見疑。我不是壞人,我是來救你的。你中了妖人的迷香,我的解藥不
是對症的解藥,只能,只能……」那個女子聲音顫抖,黑暗中雖然看不見她臉孔,從聲音中
卻可以聽得出她是充滿嬌羞!
楚天舒業已清醒過來,用不著她解釋已經知道她確是一番好意了。黑暗中他也覺得難為
情,他訥訥說道:「多謝姑娘相救!剛才我神智未清,糊里糊塗,不知好歹,要是得罪姑
娘……」
那女子低聲說道:「楚少俠,你醒來了那就好。我扶你出去吧。」
楚天舒要是再解釋的話,那就變成畫蛇添足了,只好滿懷歉意,說道:「用不著姑娘費
神,我拉著兩邊掛著的鐵鏈,相信可以走得出去的。」此時已有一線天光穿過黑暗,料想是
出口的鐵板已經給這女子揭開,不過這女子的容顏還是看不清楚。
楚天舒暗運一口氣,只覺真氣已經能夠運轉全身,不過氣力還未完全恢復而已。他拉著
鐵鏈,一步步跨上去,那女子在他身後,亦步亦趨。楚天舒沒有回頭,亦可感覺得到她是在
細心照料他。
「姑娘,你是華山派的弟子吧?你怎麼知道我被困此間的,那個妖人又是誰?」楚天舒
問道。
「我也不知道那妖人是誰,你問我怎麼知道你被困此間,這個……嗯小心點兒,已經走
到出口處了,出去再說吧。你能夠跳……」楚天舒提一口氣,那女子話猶未了,他已經躍出
洞口了。
迎著燦爛的陽光,楚天舒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頓覺精神一爽。回頭看時,只見跟在他
的背後是個容顏俏麗的女道土,臉暈經紅尚帶嬌羞。
這個女道士不是別人,正是楚天舒昨天見過的那個道號青鸞的女道土,她的師父就是華
山派唯一的女長老瑤光道人。
楚天舒重新合什施禮,說道:「多謝小師父救命之恩,大恩不敢言報,請恕在下適才失
禮之罪。」
青鸞的粉臉更紅了,輕輕說道:「你在華山上遇禍,我是有責任救你的,此事請莫再
提。」
楚天舒應了一個「是」字,說道:「小師父吩咐,在下自當銘記於心。只是不知小師父
怎的來得這麼巧。」
青鸞說道:「今天一早,家師叫我去請玉虛道長,我到了二師伯那裡,知道玉虛道長正
在送客下山。家師素來性急,我怕玉虛道長送客一直送到山下,家師可就等得不耐煩了。於
是我只好趕出來找他回去。哪知走到千尺幢都沒碰土地,對啦,我還未曾問你呢,玉虛道長
不是送你下山的嗎,怎的卻會讓你獨自一個人險遭不測之禍。」
楚天舒道:「他已經被天璣道長找回去了,你沒碰上他們嗎?」
青鸞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說道:「這就好了,剛才我還在擔憂師父等得心焦呢。不
過,我也幸虧沒有碰上他們,否則我也不會繼續走到千尺幢了。」
她停了片刻,繼續說道:「我走到千尺幢,看見入口處的鐵板蓋上,甚為奇怪,走近一
聞,又聞到迷香的氣味,我更加知道不妙了,我想救人如救火,只好把師父事情暫且擱下,
打開鐵板入內搜查,果然就發現了你。」
楚大舒大為感激說道:「你這樣做真是冒險得很,你知道出口處的鐵板也早已蓋上了
嗎,要是那個妖人還在附近埋伏,他把入口處鐵板再蓋上,連你也要被困的。」
青鸞笑道:「我當時正在為著沒有對症的解藥犯愁,可沒想到危險。」
剛說到這裡,忽聽得玉虛子的聲音叫道:「咦,楚少俠,你怎麼還在這裡?」接著聽得
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青鸞,你找不見我就該回去,為何躲在這裡?可是碰上什麼意外的
事麼?」這個女子不用說當然是瑤光道人了。
原來瑤光道人正是因為青鸞遲遲未歸,是以特地和玉虛子一起來找她的。
青鸞喃喃說道:「請師父恕罪,弟子正是碰上了一件意外的事情,耽誤了師父的差遣。」
此時玉虛子已是看了出來,大吃一驚,問道:「楚少俠,你怎麼啦,臉色這樣蒼白!快
給我看,傷在哪裡?」
楚天舒道:「不是受傷,是在千尺幢中遭人暗算,吸進一點迷香。不過迷香之毒,亦已
得到這位小師父替我解了。」對玉虛子他不敢隱瞞了。但也不敢細說詳情。
玉虛子道:「你功力未曾恢復,先別說話,待我助你一臂之力。」把手掌按在楚天舒背
心,助他調整內息,兩人所學都是正宗內功,派別雖然不同,運功的法門卻是有如水乳可以
交融,不過片刻,楚天舒只覺丹田暖烘烘的,真氣逐漸凝聚。
瑤光道人對徒弟道:「原來你是為了救人,為師當然不能怪你。你是怎樣發現楚少俠被
人暗算的,仔細說吧。」
青鸞說道:「他在千尺幢中被人封了出口,噴入迷香……」不過她也不敢說得「仔
細」,只能說個概略。瑤光道人見她臉還嬌羞,心中已是料到一二。
瑤光道人道:「好,待我過去察看一下。」走到千尺幢出口處一聞,那股迷香的氣味尚
未完全消失。
楚天舒得玉虛子之助,不過半枝香時刻,真氣已是通行無阻,功力恢復如初。恰好在這
個時候,瑤光道人也回來了。
瑤光道人一回來就連聲說道:「奇怪,奇怪!」
玉虛子道:「什麼奇怪?」
瑤光道人說道:「似乎是唐家的獨門迷香!」
玉虛子道:「唐家是素來抱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華山派與唐家料想亦無仇冤吧?」
瑤光道人道:「當然沒有。」
玉虛子道:「這就真是奇怪了。據我所知,幾十年來,從來沒聽人說過有哪個唐家子弟
涉足江湖。而且唐門子弟,也不會是用卑鄙手段暗算別人的人,你、你不會錯吧?」
瑤光道人道:「唐家子弟雖然數十年來從未涉足江湖,但他們唐家幾種獨門的暗器毒
藥,則是世代相傳,幾百年前已經馳名江湖的了。這種香叫做酥骨神香。是宋朝的時候,唐
家不知怎的偷到了大內秘製的酥骨散藥方,他們把酥骨散煉成迷香,比酥骨散更為厲害,也
更加防不勝防!」
玉虛子知道她對暗器、藥物這兩門學問有很深造詣,而且他剛剛以本身真氣助楚天舒調
勻內息,亦已發覺了楚天舒功力受損的症狀,確是和中了酥骨散之毒類似。不禁驚疑不定,
說道:「按說不該是唐家的人的,這可真是迷霧重重了。」
瑤光道人道:「我也覺得有一點可疑。」
玉虛子道:「是哪一點?」
瑤光道人道:「那人怎的如此熟悉千尺幢的秘密?因此我雖然可以斷定是唐家的獨門迷
香,便卻不敢斷定那人就是唐門子弟。」
玉虛子道:「唐家的暗器功夫是從不外傳的!」
瑤光道人不再言語,她和玉虛子一樣,臉上都是現出迷茫的神色。
他們猜想不透,楚天舒卻是想通了其中的緣故了。因為楚天舒比他們多知道一個事實。
他雖然不知道事情是發生在什麼年代,但卻知道唐家有一個私生子,已經差不多盡得唐
家所傳。這個私生子就是穆家雙狐的祖先,他名義上的父親雖然發覺妻子不貞,但由於念在
夫妻情份,在妻子自殺之後,用了一個巧妙的手段放他走的。
唐家的這個秘密,是楚天舒從齊燕然和丁勃的談話之中得知的。當時他正因為中了穆家
的晴器已有兩天不省人事,齊燕然以為他尚在昏迷狀態之中,不知道他已經醒來了。
由於楚天舒知道這個事實,因此玉虛子和瑤光道人想不通的事情,他卻是可以猜想得到
的。
用酥骨神香令他昏迷的這個人決不會是唐門子弟,而是穆家的人。
但他的心裡也有一個疑團未能揭開,據齊燕然和丁勃所說,穆家的傳人,目前所知的只
有穆氏雙狐。
本來銀狐穆娟娟昨日曾在華山出現,應該以她的嫌疑最大。但穆娟娟昨日給玉虛子逐
走,驚弓之烏,難道她還敢再來?
楚天舒再仔細追憶在千尺幢遇險之際所見的那個人影,雖然他當時看不清楚,但卻不像
是個女子。
由於這是唐家的秘密,齊燕然曾叮囑過丁勃千萬不可洩漏的,因此楚天舒也不敢說出來。
只聽得王虛子己在說道:「你懷疑是你本門中人嗎?」
瑤光道人歎了口氣道:「我不敢說,但掌門師兄遇害,要是沒有內奸的話,恐怕外人也
沒那麼容易得手。不過我不想引起內部猜疑,只能暗中偵察。青鸞你可別把我的話說出去。」
青鸞應了一個「是」字。瑤光道人忽地問道:「你用什麼替楚公子解毒,剛才你好像還
沒對我說呢?」青鸞說道:「我用的師父所賜的瓊花玉露丸。」
瑤光道人道:「瓊花玉露丸雖然有祛毒療傷的功效,任何一種蒙汗藥它也可以化解。但
唐家的酥骨神香不同於任何一種蒙汗藥,它那酥筋軟骨的毒性也和一般的毒藥不同,瓊花玉
露丸頂多可以壓它的毒性,若要化解,談何容易?如今你居然可以在半個時辰之內令楚公子
醒未,而且他還可以自己走出千尺幢,這可真是出於我的意料之外了。」
青鸞臉上一紅,說道:「或許這是因為楚公子本身的內功深厚之故。」
瑤光道人似笑非笑的說道:「我不知道楚公子內功深淺,玉虛子道兄,你是知道的,你
以為這樣嗎?」
玉虛子聽出一點「苗頭」,猜疑不定,暗自想道:「救人要緊,何必這樣盤問弟子?」
只好虛應一招,也是似笑非笑的說道:「或許你的瓊花玉露幾本來就有解酥骨神香的功效,
你未曾試過,自己也不知道:「
瑤光說道:「是嗎?唔,那或許我真老糊塗了。」說至此處,忽地回過頭來,向楚天舒
問道:「你家裡有什麼人?」
楚天舒怔了一怔,說道:「有父親,繼母和一個妹妹。」
瑤光道人道:「如此說來,你還沒有妻子?」
楚天舒臉上亦已泛紅,但在禮貌上他可不能不答:「晚輩尚未娶親。」
瑤光道人道:「那你訂親沒有?」
「沒有。」楚無舒臉色更紅。
瑤光道人好像是打破沙鍋問到底的神氣,繼續問道:「那你有了意中人沒有?」
楚天舒張口結舌,臉上火辣辣的給她這樣直率的發問弄得尷尬之極。
這話他也真的是不知怎樣回答,不錯,他的心坎裡有著師妹姜雪君的情影,但他知道姜
雪君是鍾情於飛天神龍的,他又怎能將這個師妹當作意中人?
瑤光道人雙眼盯著他道:「有就說有,沒有就說沒有,害什麼羞,快回答我!
「沒──沒有。」楚天舒被她盯得心慌意亂,無可奈何,只好輕輕吐出這兩個字,瑤光
道人哈哈笑道:「好,你既然沒有意中人,那你就娶了我這徒兒吧!」
楚大舒雖然早已聽出她有這個用意,但還是做夢也料想不到,她竟然如此單刀直入,鑼
對鑼、鼓對鼓的當面提親!楚天舒不禁面紅直透耳根,頓時僵住了。
「你為什麼不說話,你不喜歡我這個徒弟嗎?」瑤光道人瞪著眼睛問他。
青鸞聽得迸出淚珠,叫道:「師父,請你別、別這樣好不好?」
瑤光道人道:「我這樣做有什麼不好?難道你不喜歡楚公子?嘿,男大當婚,女大當
嫁,你也不必害羞呀!」
青鸞恨不得有個地洞鑽下去,說道:「師父,你忘記了我和你一樣,都是出家人嗎?」
瑤光道人道:「不,不一樣!你還有父親在生。去年我已經找到了他,他希望你還俗回
去侍奉他的,我不是也已經告訴了你嗎?」
原來瑤光道人和青鸞的父母是好朋友,青鸞的父親在妻子死後把女兒交託與瑤光道人,
他獨自北上參加反清活動;多年沒有音訊,朋友們都以為他已經死了。此時青鸞已懂人事,
遂決意出家。成為瑤光道人唯一的道家弟子。
青鸞幾乎要哭出來,說道:「弟子願意隨侍師父,青燈黃譽,終生不涉紅塵。」
瑤光道人道:「出家是為求心之所安,你怎能為了要跟隨我而不回去侍奉生身之父。你
別多言,我是決意讓你還俗的了,還俗就要嫁人……」
玉虛子心裡暗暗好笑:「提親也不是這樣提法!」不忍見青鸞受困。說道:「我也主張
青鸞還俗的,不過還俗是一回事,嫁人又是一回事……」
話猶未了,瑤光道人已是搶白他道:「你知道什麼,我說這兩件事就是一件事。青鸞是
我的徒弟,是跟我長大的,難道你比我更懂得她心事。我不用她對我說,已經知道她是喜歡
楚公子的了!」
青鸞羞得無地自容,掩著面就跑了。
瑤光道人笑道:「你瞧是不是,我說中她的心事,她就害起羞來,跑了。女孩子總是比
較害羞的,她跑了我可以替她作主。玉虛道兄,你替男家做個現成媒人吧!」說話的口氣,
似乎楚天舒業已應承,不用徵求他的同意似的。
楚天舒呆了一會,方始定下神來,說道:「多謝前輩好意,但請恕晚輩不能從命!」
瑤光道人怒道:「我這徒弟配不上你嗎?你賺她貌醜還是嫌她武功比不上你?」
楚天舒道:「都不是。」
瑤光道人道:「那是為什麼?」
楚天舒心裡想道:「天下哪有這樣不通清理的人!」又是著惱,又是羞窘,不知如何措
辭,只好默不作聲,用眼色向玉虛子「求援」。
玉虛子笑道:「道友,你為令徒挑選女婿也不能這樣心急呀。你要知道他們楚家是江南
第一武林世家……」
話猶未了,瑤光道人已是面上變色說道:「哦,原來楚少爺是嫌門不當、戶不對!不
錯,我是個窮道士,我這徒弟也不是出身名門。好,我們高攀不起,楚少爺,你請吧!」
楚天舒是巴不得早走,但可不能被人冤枉,說道:「晚輩豈是這等勢利小人?這些話可
都是前輩你替我說的!」言語中已是對瑤光道人有點不敬了。
瑤光道人不以為然,反而歡喜起來,說道:「原來你沒有這個意思,玉虛道兄,這就是
你的不是了,你怎能以己之心,度楚少俠之腹!」
玉虛子笑道:「多謝你沒有罵我是小人,不過我的話還沒說完呢!」
瑤光道人道:「楚少俠,你要不要他替你說下去?依我看不如乾脆由你自己說吧,肯與
不肯,一言可決!」
楚天舒忙道:「還是請玉虛道長代晚輩陳辭的好。晚輩的苦衷,相信玉虛道長是一定明
白的。」
瑤光道人搖了搖頭,說道:「男女相悅,締結良緣本是樂事。你居然還有『苦衷』?自
己又不肯說!真是麻煩!好,他到底真意何在,玉虛道兄,你既然知道,那你替他說吧。」
玉虛子笑道:「給你這麼一打岔,我都忘了剛才說到哪兒了。」
瑤光道人道:「你說到他們楚家是江南第一武林世家。」
玉虛子道:「對,像他這樣的人家,那是一定要講究父母之命,媒灼之言的!」
瑤光道人道:「你是現成媒人,你和他的爹爹又是好朋友,不能替他的爹爹拿主意嗎?
他現在的母親是繼母,可以不必理會。」
玉虛子見她如此不通俗務,只好忍住笑說道:「朋友是朋友,小事可以替朋友作主,終
身大事那就必須父母作主,朋友是不能越俎代 的!」
瑤光道人道:「我不是不知道有這些禮法,我只道這是讀書人家的禮法,想不到什麼武
林世家,也要講究這些禮法。好吧,那你就回去稟明你的父母再說吧。我叫青鸞等你。」
楚天舒道:「晚輩此次上京尋父,是否可以相遇,尚未可知,世事變化難料,前輩若是
有心命令徒還俗、擇配,晚輩可不敢耽誤了令徒青春。」
瑤光道人道:「即使令尊已經離開京師,你們父子也總有相會一天的。難道你怕他遭受
飛天神龍的毒手嗎?但縱使萬一如此,對你的婚姻大事亦無妨礙。我的青兒最多為你守孝三
年便是。」
她說到一半,玉虛子已是皺起眉頭,叫道:「瑤光道友,別說這樣不吉利的話!」
但瑤光道人還是把要說的話說完,這才笑道:「楚少俠,我這人一向直爽,請別怪我不
知避忌。我決不是詛咒令尊,只是就事論事而已。令尊一代大俠,我是巴不得令尊長命百歲
的!」
楚天舒給弄得啼笑皆非,說道:「飛天神龍武功雖然高強,家父料想也不至於被他所害
的。我顧慮的不是這點,我已經說過世事難料……」
瑤光道人道:「只要令尊健在,那還有什麼世事難料?難道他以一代大俠的身份,也會
有世俗之見,看不起我們師徒嗎?」
玉虛於忍住笑道:「世事難料是有許多方面的,比如說,要是他父親剛好在最近已經給
他訂了親呢?」
瑤光道人道:「那就由你去說,叫他退親!」
玉虛子笑道:「好,好,你要我怎樣幫忙我都可以答應的。不過,人家可是急著要動身
了,你就先讓人家走吧!」
瑤光道人知道再談下去也談不出結果,只好不再糾纏,楚天舒告了個罪,如釋重負,快
步下山。
「天下競有如此不通世務,不可理喻的人。」楚天舒下了華山,想起來仍是不禁又好
氣,又好笑。
不過他雖然給瑤光道人弄得啼笑皆非、但對青鸞則是有著一份深深的歉意的。想起青鸞
剛才掩面而走的那副又羞又窘的神態,楚天舒也不禁為她難過,動了憐惜之情。
「她救我本來是出於俠義,想不到卻給她的師傅誤會了。」楚天舒心想。
驀地另一個念頭在心中升起:「萬一她真是給她師父說中,那怎麼辦?嗯,不,不,她
不會是這樣的。她自小出家,早已看破紅塵,我又不是什麼美男子、大英雄,她怎能對我一
見鍾情,我這樣想,簡直是侮辱她了。切不可這樣想,這樣想!」
楚天舒自己替自己解開這個結,放下心事,繼續登程。
風騷的女客人
第三大到了靈寶,靈寶是河南一個比較富庶的縣份。
楚天舒的坐騎那日被銀狐穆娟娟搶走,此去京華可不能只憑兩條腿走路,因此他早就想
買一四健馬代步。只因這三天來經過的地方都是窮村僻壤,一些小市集也沒有買騾馬的市
場,路上雖然偶而也可看見逐家用來拉大車趕集的瘦馬,但一來未必肯賣,二來那些馬又老
又瘦,楚大舒也看不上眼。
這天來到靈寶,楚天舒心想:「靈寶雖然不是出產名駒之地,但好歹也可挑得一匹合意
的吧。」於是就進縣城碰碰運氣。
縣城裡是有買賣騾馬的市場,但楚天舒看來看去,也還是找不到一匹較合心意的馬。他
知道騾馬市場是要中午過後方始熱鬧,於是到附近一家酒家吃午飯,打算吃過午飯,再去挑
選。
剛剛坐下,忽見有個女客進門。
這女客人約三十多歲年紀,頭上戴的是金絲八寶幡龍帽,身上穿的是大紅綢緞繡花祆,
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當真是有說不出的妖艷,描不出的風騷。
單身的女客人來酒家買醉還不稀奇,但打扮得這樣風騷的女人在這個小縣城卻是極為罕
見的。
她一進來登時就吸引了所有客人的注意,正在喝酒的放下了酒杯,正在扒著飯的放下了
筷子。
楚天舒也禁不住看了她一眼,這一看登時令得楚天舒呆了。
這女客不是別人,正是他那天在華山碰見的銀狐穆娟娟。
穆娟娟那天搶了他的坐騎,但她卻沒有騎著馬來。和楚天舒一樣,她也是用兩條腿走來
的。
穆娟娟嗔聲喚道:「酒保,給我打一斤白干,切半斤滷牛肉,另外隨便來兩樣小菜。」
這正是楚天舒剛才所點的菜式,穆娟娟依樣畫葫蘆也要一份,連說話都一字不改。有個年青
的客人幾乎忍不住要笑出來,和他同座的老者連忙使了個眼色,阻止他發笑。
楚天舒一見她可就心裡發火,此際見她分明是有心戲弄,當然更加著惱了。
不過楚天舒仍是忍住不發作。
不錯,他是要和穆娟娟算帳,但在酒家裡卻不是適宜的地方。穆娟娟擅於用毒,要是當
真和她打起來的話,楚天舒即使不怕鬧到官府裡去,也得害怕誤傷了別人。他低下頭喝酒,
穆娟娟卻不時眼角向著他瞟。
楚天舒當作不知,那年青客人忍不住取笑他道:「小白臉,你不是生來癡呆的吧?」楚
天舒索性裝傻,愕了一愕,說道:「老兄,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那年青客人笑道:「一個
人喝悶酒有什麼滋味,為什麼有合歡酒不喝卻喝悶酒!」同座老者連忙阻止他說下去,同時
替他「解釋」,對楚天舒道:「他喝多了幾杯,瘋言瘋語,老兄,你別介意。」
穆娟娟把酒杯一頓,霍地站了起來,叫道:「算帳!」店小二過來陪笑道:「女客官,
你要的小菜都未來齊呢,酒也還有大半壺,你就多坐一會兒吧。」穆娟娟道:「你這兒臭氣
難聞,我喝不下啦,該多少錢,照算就是。」付了錢就走。
少年客人待她走出了門,盯著她的背影冷笑說道:「一身騷臭味道,卻假裝正經,發好
大的脾氣。」那老者道:「你少說兩句不成,當心禍從口出!」
楚天舒早已打走了跟蹤她的主意,不理旁人閒話,站起來也叫店小二結帳。
那老者倒是一片好心,趕忙又拉著他低聲說道:「小哥,這種女人是惹不得的,你聽我
的話,還是別去惹她的好。」
那少年客人笑道:「原來你是故作癡呆,嘿,嘿,人不風流在少年。王老夫子,你又何
必攔阻他呢,……」話猶未了,忽地皺起眉頭,雙手捧腹。
那老者吃一驚道:「小猴兒,你怎麼啦?」少年客人忽地張開嘴巴,哇的一聲,嘔吐起
來。鄰座客人嘩然大呼,紛紛走避。原來他嘔出的食物之中,有許多小蟲蠕蠕而動,臭氣熏
天。
那老者大驚道:「我說你禍從口出,你還不信!快、快,快請大夫!」
這一來酒店裡頓時大亂,店小二叫道:「喂,喂,你們未結帳呀,先付錢,付錢再
走!」客人紛紛俺鼻而走,哪理會他的叫喊。楚天舒急忙拋下一錠銀子,說道:「不必找贖
了。」擠出門來,抬眼一看,已是不見穆娟娟的影子。
忽地有個小乞丐走過來道:「你是不是要找尋那個漂亮的女人?」楚天舒道:「你怎麼
知道?」小乞丐似笑非笑的說道:「她一出來,你就跟著出來,你不說我也知道。給我十文
銅錢,我就告訴你她走的是那個方向。」
楚天舒無暇對這小叫化解釋,只好讓他誤會,給了他十文銅錢。按照小叫化指點的方
向,楚天舒出了縣城,走了一程,果然發現了穆娟娟在前面走。
楚天舒打算跟蹤她到無人之處,方始動手。於是先不聲張,只保持在目力可及的距離之
內,尾隨不捨。
不知不覺已是離開縣城十里有多,進入山路。楚天舒一看路上沒有行人,心想:「是時
候了!」此時穆娟娟正在踏人一個曲尺形的山坳,他看不見穆娟娟的背影,穆娟娟當然也不
會看見他。
楚天舒立即施展八步趕蟬的輕功,將距離拉近,只盼能夠攻她一個措手不及,在未曾給
她發覺的情形底下,便即將她擒下。
哪知過了山坳那邊,一抬頭,卻已不見了銀狐穆娟娟的影子。
楚天舒正在遊目四顧,忽聽得一聲嬌笑:「我在這兒呢!」可不正是那銀狐的笑聲。
楚天舒大吃一驚,防她偷襲,連忙倒躍數步,定睛看時:穆娟娟已是笑嘻嘻的站在他的
面前。
原來穆娟娟利用地形,埋伏在曲尺形山坳的角彎,躲在大石後面,楚天舒初時只向前看
自是看見她了。
楚天舒本來以為可以攻她一個措手不及的,哪知反而中了她的埋伏。
穆家雙狐,善用暗器,假如她不出聲,冷不防就用餵了劇毒的暗器偷襲的話,楚天舒縱
然已有準備,也非得著她暗算不可。
奇怪的是,銀狐穆娟娟並沒用暗器偷襲他,現出身形,開口說話之後,也仍然未發暗器。
更奇怪的是穆娟娟對他的態度,竟然似是未曾相識。她噗嗤一笑,接著說道:「我早就
知道你要來追我的了!嘿,嘿,小伙子,你既然色膽包天,幹嘛又害怕起來了?」
楚天舒怒道:「你胡說什麼,我,我……」
穆娟娟笑道:「你怎麼樣?你在那家酒家偷偷的用眼睛瞟我,我就知道你看中我了,你
害羞不敢認嗎?」」
楚天舒喝道:「無恥妖婦,我是找你算帳的!」
穆娟娟面色一沉,但立即又笑起來道:「找我算帳?我欠你的情還是欠了你的義?」
楚天舒喝道:「別胡扯!你難道不知道我是誰麼?你欠下我的命債、物債,我非得和你
一算清不可。」
穆娟娟聽他說得如此嚴重,倒是不禁不為之愕然了,盯著他道:「小伙子,你不是發神
經病吧?像你這樣英俊的小伙子,要是我見過的話,我一定記得的。你叫什麼名字?在何時
何地曾見過我?」
楚大舒不覺滿腹狐疑,心裡想道:「她是戲弄我呢,還是內中另有蹊蹺?瞧她說話的神
氣,又不像是開玩笑!」驀地想起剪大先生也有「化身」的疑案,而這個「化身」直到目前
為止,尚未知道是另外有人冒充,抑或是剪大先生自弄玄虛。以此例彼,楚天舒不禁起了疑
心:「莫非銀狐也有雙胞,就像剪大先生的化身疑案一樣?」
不過銀狐穆娟娟究竟是不能和剪大先生相比,他可以相信剪大先生是正人君子,卻不能
相信穆娟娟對他並無惡意,連帶也就更多幾分懷疑穆娟娟是有意戲弄他了。「好,要是她有
心戲弄我,我也不妨探聽她的口風。暫且不忙動手。」楚天舒心想。要知銀狐穆娟娟是和幾
樁武林疑案有關的,不但開勒銘的生死之謎,她是知道得最清楚的人(楚大舒雖然相信齊勒
銘尚在人間,究竟還未得到證實。)華山派掌門被人暗殺一案,多半邊和她有點關係。
穆娟娟笑道:「小伙子,你幹嘛不說話呀?是不是你發覺認錯人?」
楚天舒的信心其實已是稍為有點動搖,但還是用堅定的口吻說道:「你燒變了灰我也認
得!你搶了我的東西,又幾乎害了我的性命,你以為我會這樣快忘記嗎?」
穆娟娟笑道:「真的嗎?怎麼我一點也不知道。這件事情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楚天舒道:「不是一件事情,是兩件事情,都是在這十天之內發生的。」
穆娟娟道:「好,那你就分開來說吧,先說大的。我在何地何時要害你性命,我又是為
了什麼要害你的性命?」
楚天舒道:「為了什麼,那可要問你自己,時間是在七天之前,地點是在齊燕然家裡!」
穆娟娟吃了一驚,呆了片刻說道:「你說的是武功天下第一的齊燕然?」
楚天舒道:「不錯。武功天下第一的齊燕然,當然不會有第二個!」
穆娟娟道:「你是齊燕然的什麼人?你大概不是他的徒孫飛天神龍衛天元吧?」
楚天舒道:「我當然不是他,我與齊燕然非親非故!」
穆娟娟道:「既然你和齊家並無關係,怎的你又會住在齊家?」
楚天舒道:「這你就不必管了!」
穆娟娟道:「我怎樣幾乎害了你的性命?」
楚天舒道:「你用唐家秘傳的毒針,偷施暗算,射入了我的三處穴道:「
穆娟娟道:「當時你看見我沒有?」
楚天舒道:「黑夜之中,看不清楚。而且在中毒針之後,不過片刻,我亦已不省人事
了。不過,那人是個女子,我相信我不會看錯。」
穆娟娟道:「天下的女子多著呢,你怎麼知道是我?」
楚天舒冷冷道:「會用唐家秘傳毒針的女子,天下可沒第三個。我知道一定是你!」
穆娟娟道:「為什麼不可能是另一個人?」
楚天舒道:「你和齊家的關係,你瞞得了別人,瞞不得我,我早已從齊家老僕丁勃的口
中知道了,另一個人不會無緣無故跑去齊家!」
穆娟娟變了面色,說道:「哦,你已經知道了我的來歷!那我也不妨老實告訴你吧,你
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你說的那天晚上,我在離齊家三百里外的一個地方!」
楚天舒冷笑道:「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鬼話?若然相信你的鬼話,那天晚上,我是碰見
鬼了!」
穆娟娟道:「你不是碰見鬼──」從語氣聽來,似乎是想把事實的真相說出,但只說了
一半,就突然煞住了。
楚天舒冷笑道:「不錯,我碰見的當然不是鬼,是一頭狐狸!」
穆娟娟柳眉一豎,憤然說道:「你不用出言譏諷,不錯,我就是人稱穆家雙狐中的銀狐
穆娟娟,我也的確曾經做過齊燕然的獨生子齊勒銘的情婦!我親口對你承認,可以滿足你的
好奇心吧?」
楚天舒料不到她會這樣直言不諱,倒是不禁呆了一呆。
穆娟娟哼了一聲,接下去說道:「我對你說的實話,你就不該對我說謊!」
楚天舒道:「我說的那天晚上的事情都是事實!」
穆娟娟道:「或許你不是存心說謊,但在你說話之中,卻有一個老大破綻!」
楚天舒道:「什麼破綻?」
穆娟娟道:「唐家的毒針,尤其是在毒針射入了穴道之後,天下無人能解?你怎能活到
如今?」
楚天舒冷笑道:「我是沒有這份抗毒的本領,但要說天下無人能解,那你也未免太小視
天下人了!」
穆娟娟道:「哦,如此說來,武功本來就已經是天下第一的齊燕然,到了晚年,他的武
功非便沒衰退反而是更勝從前了?」
楚天舒把眼睛望著她,淡淡說道:「壯年的齊燕然武功究竟如何了得,我不知道。我知
道的只是,當今之世,武功第一的並不是他。」
穆娟娟道:「不是他,那是誰?」
楚天舒道:「是他的兒子齊勒銘。」
穆娟娟道;「你怎麼知道?」
楚天舒道:「是他自己說的!」說罷,留神看穆娟娟的反應。
穆娟娟臉上毫無表情,說道:「你雖然抬出了齊老頭兒,但你的話仍是不能令人相信。」
楚天舒道:「我本來就沒有要你相信。」
穆娟娟當作沒有聽見他這句話,繼續說道:「二十年的齊燕然已經閉門封刀,不理外間
的事。你與他非親非故,他為何要耗損功力替你解毒?」
楚天舒冷笑道:「你當別人都是像你一祥,只懂害人,不懂救人的麼!救人性命,何須
只論親友?」
穆娟娟放聲大笑,笑聲怪異之極,似是滿懷激憤又含有無限淒涼。
楚天舒抵受不住,喝道:「你笑什麼?」
穆娟娟笑聲陡止,說道:「你對我知道多少,敢信口對我譏評?我卻可以告訴你,齊燕
然的為人怎樣,我知道的比你多得多!你說的救人不論親友,那是只能對俠義道說的,齊燕
然根本就不是俠義道。我不相信他會無緣無故救你!」
楚天舒道:「見仁見智,我也不想與你辯論。」心裡則說道:「內裡原由,我當然是知
道的。但我不能告訴你。」
穆娟娟盯著他道:「我對你直言無忌,你說了這許多,你究竟是誰?難道連名字也不敢
告訴我麼?」
楚天舒道:「曾經要害我的性命,難道我是誰你都不知?好,你既然明知故問,我也不
怕告訴你,我是揚州楚天舒。」
穆娟娟愕了一愕,看神情倒像是當真不知道他是誰似的,說道:「哦,你姓楚又是揚州
人氏,那麼揚州大俠楚勁松是你何人?」
楚天舒道:「是我父親,怎麼樣?」
穆娟娟又大笑起來。
楚天舒喝道:「你再無禮,可休怪我不客氣了!」
穆娟娟道:「我有何失禮之處?」
楚天舒道:「我說出家父名諱,你因何大笑?」
穆娟娟道:「楚勁松真的是你的父親嗎?」
楚天舒道:「豈有此理,原來你以為我是冒認別人做父親嗎?」
穆娟娟道:「確是有點疑心。喂,你別生氣,聽我說了,你再動手不遲。我問你,你知
不知道揚州大俠楚勁松和齊家的過節?」
楚天舒不願回答,只是蹬著雙眼望她。
穆娟娟繼續說道:「楚勁松是齊家的仇人,你是他的兒子,齊燕然這老頭兒即使念在你
是小輩,不與你為難,己是好了,他又怎肯自耗功力為你解毒療傷?」說至此處,突然把手
一揚。
楚天舒早有準備,一個移形易位,判官筆已是拿到手中。
原來他受過穆娟娟毒針之害,想到了一個防禦的方法,在判官尖端嵌上一塊小小的磁
石,可以吸取她的毒針。
他雙筆交叉揮舞,同時飛撲過去。
並沒有聽見銀針碰著磁石的聲響;穆娟娟發出的也似乎不是金屬的暗器。
楚天舒的輕功本來甚為了得,但穆娟娟比他還更高明。她一飄一閃,楚天舒的筆尖連她
的衣角都沒有沾著,她已退到十步開外,倚著一棵樹笑道:「你看清楚再說吧。我若是要用
暗器害你,何必等到如今。剛才你在明處,我在暗處,你未見著我,我已經可以暗算你了。」
楚天舒低頭一看,判官筆的筆尖並沒粘有銀針。倒是在胸前發現有泥污的痕跡,原來穆
娟娟用來暗算他的只是顆小小的泥丸。
楚天舒心頭一鬆,但也不覺暗暗吃驚:「她得自唐門的暗器手法果然是奇妙無比,我雖
然早有準備,還是著了她的道兒。」
穆娟娟笑道:「對不住,我要為剛才的說話向你賠罪。一點不錯,你這對判官筆的功夫
確是揚州楚大俠的衣缽真傳,好,你繼續和我算帳吧!」
楚天舒思疑不定,說道:「那天晚上,在齊家用毒針暗算我的那個人,你說不是你,我
姑且相信。但四日前在華山上搶了我的坐騎的人,總是你吧?」
穆娟娟怔了一怔,隨即格格笑道:「你說我欠了你的命債、物債,命債我陪不起,好在
你也相信要你性命的人不是我了。物債我是賠得起的。不過也得有贓有證才行,我不能平白
受人冤枉。」
楚天舒道:「我怎知道你把我的坐騎藏在什麼地方,但你要人證是不難。」
穆娟娟道:「人證是誰?」
楚天舒道:「武當派的長老玉虛子!」
穆娟娟道:「你不是說我在華山上掄了你的坐騎嗎?玉虛子自從那年傷在齊勒銘的劍
下,早已絕跡江湖了。他又從何得知?」
楚天舒道:「不錯。他是已經有十多年足跡不下武當山,但恰好那一天他在華山,這是
他在隱居十多年之後,第一次離開武當山就到華山來的。」
穆娟娟道:「哦,如此說來,想必武當五老是已經聽到了齊勒銘重現江湖的消息了。」
她自言自語之後,接著問道:「我搶你的坐騎,他曾在場目擊?」
楚天舒思疑不定:「難道我看錯了人?那天所見的女子分明是她!即使是同胞姐妹,也
總會有分別,不會相貌長得完全一模一樣的!」於是冷笑說道:「你是裝糊塗呢,還想要狡
賴,玉虛子豈只在場目擊,你還和他交過手的!要不是我因為一時弄不清楚,助你一臂之
力,你已經給他殺了!」
穆娟娟笑道:「嘿,嘿,如此說來,你竟然還對我有過救命之恩呢,恩公在前,我卻有
眼不識恩公,真是失敬失敬!但你也可把我弄糊塗了,據我所知,玉虛子和令尊乃是好朋
友,他要殺死我,怎的你反而幫我?」
楚天舒氣道:「你現在還說風涼話兒,要是我早就知道他是玉虛子,你是銀狐,我當然
不會幫你。」
穆娟娟笑道:「原來你當時還未知道雙方來歷的,想必你一見那個女子長得美貌,就動
了憐香惜玉之心,勇救佳人,倒是值得令人欽佩。唉,但卻想不到佳人竟然恩將仇報,搶了
你的坐騎!」
楚天舒怒道:「我不想聽你不知羞恥的說話!你知道是恩將仇報就好,你敢說你不是那
天搶了我的坐騎的女子嗎?」
穆娟娟突然收了油腔滑調,正容說道:「當然不是!」接著說道:「你想想,武當五老
把齊勒銘恨之入骨,要是你說的那大的事情不假,玉虛子就是因為我和齊勒銘的關係而遷怒
於我的。我搶了你的坐騎,就應該遠走高飛,避免給他追上。你那匹坐騎是一匹良駒吧?」
楚天舒道:「雖然不是千里馬,一日之間跑個四五百里做到的。」
穆娟娟道:「著呀,我既得這樣好的坐騎,幹嗎我還要步行?」
楚天舒給她問住了,冷笑說道:「誰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
穆娟娟繼續說道:「此地離開華山不過三日的步行路程,要是有你那匹良駒,一天就可
以趕到了。倘若我是那個被玉虛子追捕的女子,我怎敢冒生命的危險,此刻還在此地?」
楚天舒設身處地替她著想,覺得也沒這個理由,呆呆的答不出話來,只是把眼睛瞧她。
穆娟娟又道:「你說的這件事情是四日之前發生的,對麼?」楚天舒道:「不錯。」穆
娟娟道:「聽說華山派的掌門天權道人被人暗殺,也是那天的事情。」
楚天舒道:「你的消息倒是靈通得很,不過,這消息恐怕不是你聽來的吧?」
穆娟娟笑道:「你的意思敢情疑心我就是那個暗殺華山派掌門的兇手?」
楚天舒道:「你當然沒有這個本領,不過誰能擔保你不是幫兇?」
穆娟娟笑道:「你都有這個想法,玉虛子和華山派的門人弟子自必也有這個想法了,多
謝你提醒我,我是應該趕快離開華山越遠越好了。否則豈非要受無妄之災?」
楚天舒定睛看她,臉上現出一絲惶惑的神情,說道:「你當真不是那個女子?」
穆娟娟格格笑道:「你還沒瞧清楚嗎?不必著急,我雖然是要趕快離開此地,但也不忙
在這一刻的。你可以再仔細的瞧!」
楚天舒似乎瞧出一點什麼差別,睜大眼睛,但卻沒開口說話。
穆娟娟道:「你瞧清楚了吧?我的臉上是不是比那個女子多了一點東西。」
楚天舒訥訥的說道:「不錯,你的臉上是多了顆紅痣,不過……」
穆娟娟笑道:「不過你懷疑我這顆痣是人工做的,對嗎?你可以用手摸一摸,一摸就知
真假!」
楚天舒臉上發熱,冷冷說道:「請你說話正經點兒,咱們是說正經事情。」
穆娟娟道:「我是和你說正經的呀,你相信我不是那個女子了吧?」
楚天舒道:「她、她是……」
穆娟娟道:「她是我的姐姐!」這一回答早已在楚天舒意料之中。不過卻又增加了許多
新的疑團了。
「我與你的姐姐,更是毫無關係,她有什麼理由害我?」楚天舒道。
穆娟娟「哦」了一聲,反問他道:「我就有理由害你嗎?」
楚天舒沒有回答,但他卻確實是這樣認為的。因為齊勒銘和他的父親有仇,而銀狐穆娟
娟則是齊勒銘的情婦。
穆娟娟的態度本來甚是輕優,此時忽地現出一絲悲哀的神色,一雙憂鬱的眼睛望向遠
方,淡淡說道:「我知道你的想法!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楚天舒道:「其二又是什麼?」
穆娟娟似乎想說什麼,但終於只是一聲輕歎,說道:「這是我的事情,與你無關,你也
無須知道,但我可以告訴你,你的想法完全錯了,我決不會害你們楚家的人的。」
楚天舒道:「多謝,不過我還是想要知道,你的姐姐因何害我?要是你肯告訴我,讓我
知道這個原因。我願意盡力設法化解,非不得已,不向令姐姐報復。」
穆娟娟道:「好,我相信你的承諾,我也多謝你這片好心。但可惜我沒法告訴你,因為
我不知道。」
楚天舒道:「你們是姐妹,她做的事情,事先總會對你透露一點口風吧,你怎能一點都
不知道?」
穆娟娟道:「看來你恐怕還認為她是事前和我商量過的吧?唉,也難怪你有這個想法。
不過,你又猜錯了!」這次她沒等楚天舒繼續發問,只是稍停片刻,看了看楚大舒,便即接
下去說道:「不錯,我和她是孿生姐妹,小時候是形影不離的,但各自長大之後,她嫁了
人,我又與齊勒銘到荒山隱居,就一直沒有見過面了。」說至此處,如有所思,陡地嬌軀一
震,不覺失聲說道:「難道、難道是白駝山……」
「白駝山」三個字說得很輕,楚天舒也不知道有這個山名,問道:「你說的是什麼山,
在哪裡的?」
穆娟娟的思想好像還陷在混亂之中,對周圍的一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楚天舒等待一會,待她呆過之後,輕聲問道:「你的姐夫是誰?」
穆娟娟的臉上好像刮下一層霜,冷冷說道:「你知道的已經太多了。」言下之意,當然
是不願意告訴他了。
楚天舒討了一個沒趣,一時間是不知道應該怎樣對付她了。
穆娟娟冷笑道:「你是不是還要找我算帳?」
楚天舒曾對玉虛子許過諾言,由於他的過錯,放走「銀狐」,他是願意為捉拿「銀狐」
而盡力的。不過此際站在他面前的雖是銀狐,那日在華山所遇的女子卻已經證實不是銀狐。
楚天舒躊躇不定,暗自思量:「她與那天的事情雖然無涉,但卻不知她說的究竟能夠相
信幾分?無論如何她總是妖邪之輩!不過,最少她今次是對我並無惡意,我又怎可無端與她
為難?」
穆娟娟看出他並沒有動手的意思,臉色也就緩和下來,笑道:「你知道許多人都想殺
我,但只有你不能殺我,你知道嗎?我不是為了怕你殺我才這樣說的,你自己也該知道,你
未必殺得了我!」
楚天舒說道:「不錯,你的輕功比我高明,暗器更加厲害。倘若你要殺我,恐怕比我要
殺你容易得多。但我卻不懂,因何只有我不能殺你?」
穆娟娟道:「因為我活在世上,對你有很大的好處。」
楚天舒怔了一怔,說道:「你對我有什麼好處?」
穆娟娟道:「你知不知道令尊因何與齊勒銘結怨嗎?」
楚天舒道:「你是不是願意告訴我。」要知這件事情一直是他心裡的疑團,雖然那日他
從齊燕然與丁勃的對話之中,已經稍知道一點秘密,畢竟還是不如銀狐自己說出來的來得清
楚明白。
穆娟娟道:「好,你若是不知道,我就告訴你吧。你的繼母是齊勒銘的妻子!」
這個關係,對楚天舒來說,本來不算太過出乎意料之外,那天他「偷聽」了齊燕然和丁
勃的說話,已經是有此猜疑了。不過從穆娟娟的口中得到證實,他還是不禁渾身一震:
「呀」的一聲叫了出來。
穆娟娟似笑非笑的繼續說道:「齊勒銘是因為我的緣故,鬧得夫妻分手的,但我知道他
還是念念不忘他的妻子。要是世上沒有我這個人,齊勒銘的妻子固然不會嫁給你的父親,嫁
了你的父親,齊勒銘也非搶回來不可,所以,除非你不想做個孝子,否則你非盼我長命百歲
不可!」
她說出這個理由,倒是令得楚天舒啼笑皆非,但想想也不無道理,便道:「那麼有你活
在這世上,你就可以擔保齊勒銘不和我的爹爹為難麼?」
穆娟娟歎了口氣,說道:「我在齊勒銘心目中的地位怎麼比得上他原來的妻子,我當然
是不能擔保的,不過你也應該知道,天下是沒有一個女子甘願離開她愛過的男人的,尤其她
曾為這個男人犧牲一切!」
楚天舒不覺也有一點為她難過,心裡想道:「看來她倒是真心愛齊勒銘的。她也未必就
是天生淫賤,恐怕就正是因為她愛人而不被人所愛,她發覺了她的心上人的心裡根本就沒有
她,這才自暴自棄的。」
穆娟娟語調蒼涼之極,繼續說道:「我不能擔保他不與令尊為難,他一直懷疑他的妻子
與令尊早有私情,如今他的妻子變成了你的繼母,他與你們這家的冤仇是無法化解的了。不
過我雖然不能阻止他奪回妻子,我卻必將盡我的力纏住他,決不讓他輕易得償所願。」
楚天舒道:「好,你決心這樣做,那也等於是幫了我家的了。請恕我說句直話,我雖然
不能把你當朋友,但也不會把你當作敵人了。咱們這就各走各的吧!」
穆娟娟忽道:「且慢!」
楚天舒道:「還有何事?」
穆娟娟道:「我們雖然不是朋友,倒是利害相同,對嗎?」
楚天舒道:「不錯,那又怎樣?」
穆娟娟道:「我求你幫忙我一件事,你幫我的忙,也就是幫你爹爹的忙,你願意嗎?」
楚天舒道:「要是當真能夠幫得上我爹的忙,我當然願意。但不知你要我如何做法?」
穆娟娟拿出一個小小的瓶子,說道:「容易得很,你只須把這瓶子的藥粉,用指甲挑一
點點放到茶水之中,設法讓齊勒銘喝了,那他就不能與令尊為難啦!」
楚天舒道:「這是什麼毒藥?」
穆娟娟道:「你放心,我不會毒死齊勒銘的。只是令他武功消失!這是我們家傳秘方制
煉的酥骨散,比唐家的秘方還多了兩味罕有藥物。縱使他已練成金剛不壞之身,也能令他使
不出半點氣力。」
楚天舒啞然失笑,說道:「你倒說得容易,但我如何能夠對他下毒?」
穆娟娟道:「你當然不能對他下毒,但你可以設法假手別人。」
楚天舒道:「依你的說法,齊勒銘的武功已經是勝過他的父親,是當今天下第一的了,
我又怎能請別人替我去幹這件事情?他不怕給齊勒銘所殺嗎?我也不能連累他呀!」
穆娟娟道:「這個人即使齊勒銘明知他要害他,也決不會殺他的!」
楚天舒道:「哦,這個人是誰?」
穆娟娟道:「是他的女兒!」
楚天舒哈哈大笑,說道:「你真是異想天開,他的女兒怎會對他下毒?」
穆娟娟道:「你求她幫忙,她就會了。你告訴她,這只是為了挽救她的父親,她會相信
你的!」
楚天舒搖了搖頭,苦笑說道:「你怎麼會有這種古怪的想法,哼,若不是你的腦筋有毛
病,那就一定是自作聰明,想得歪了!」
穆娟娟道:「恐怕不是我自聰明,是你故意裝蒜!」楚天舒道:「裝什麼蒜?」穆娟娟
道:「裝作不懂人家的心事呀!」
楚天舒給她弄得啼笑皆非,皺眉說道:「我不過偶然做了齊家的客人,與齊姑娘根本就
談不上有什麼交情的。我不是早已告訴了你嗎,你想到哪裡去了?」
穆娟娟道:「哦,根本就沒有什麼交情,只是普通的客人麼?那麼她的爺爺幹嗎要不惜
自耗功力救你一命?你那套不能自圓其說的老話不必重複,你敢不敢對我說出真正原因?」
楚大舒道:「我說的你不相信,那就不如由你自己編造吧,我可沒功夫和你瞎纏了。」
穆娟娟攔住他冷笑道:「我不是和你開玩笑的,你別以為你的爹爹武功高強,不怕齊勒
銘找他算帳!最好的辦法只有防患未然,否則你後悔就遲了!」
楚天舒道:「但你這個辦法卻是根本行不通的!」
穆娟娟道:「你沒有去做,怎麼知道行不通?」
楚天舒道:「你的辦法,只是自說自話,想當然罷了!」他給穆娟娟糾纏不清,雖然對
她同情,但不覺也有幾分氣惱了。
穆娼娟怔了一怔,說道:「咦,看你的模樣,我倒真有點弄不清楚,你是真的糊塗還是
假裝糊塗了。為了給你信心,我就為你指點迷津吧!剛才說到哪裡?嗯,對啦,說到她的爺
爺為什麼對你那樣好的真正原因。齊燕然的為人我知道得很清楚,決不會無緣無故捨己為人
的。他不惜耗損功力救你,只有一個原因可以解釋,是因為他已經知道他的孫女愛上了你!
一個女人是肯為她所愛的人做任何事情的,何況你不是要她毒死她的父親,恰恰相反,是為
了挽救她的父親!聽我的話去試試吧,我擔保她也一定會聽你的說話!」
說罷,不由楚天舒再加分說,就把那個裝有她家秘方製煉的酥骨散拋了過來,跑了。
楚天舒怕她糾纏不休,只好接下這個瓶子。
穆娟娟遠遠揚聲:「你趕快回齊家去,找齊姑娘與你一同上京,聽我的話,包你沒錯。
到了京師,你們只須在熱鬧的地方露幾次面,那時你用不著去找齊勒銘,齊勒銘也會來找他
的女兒,你也就可依計行事了。但記著,你必須瞞著那些自命為俠義道的人物,萬一洩漏了
風聲,你也必須阻擋武當五老向他報復!他功力一失,你們就馬上護送他回家!」說到一
半,人影早已不見,但後面的話,隨風傳來,楚天舒仍然可以聽得相當清楚。銀狐的內功雖
然尚未能算得是第一流,但跟了齊勒銘這許多年,造詣亦頗不凡。楚天舒聽了她傳音入密的
功夫,不禁亦有自愧不如之感。
聲沉影寂之後,楚大舒看著手中的銀瓶,不覺心頭苦笑。「她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我
怎能聽她的話。這種荒唐的事情,只能當作笑話,說給姜師妹聽。嗯,姜師妹比我早三天動
身,我在華山又耽擱了兩天,她恐怕就快要到京師了。」
他不覺想念姜雪君來,雖然明知這個師妹早已屬意了人,但在心底還是希望能夠在不久
的將來,就可以和她見上一面。當然他更掛慮的是自己的父親,莫說他根本就把穆娟娟的設
計當作荒唐,即使認為有幾分實現的可能,他也不願再多耽擱幾天行程的危險,又再回到齊
家了。
他本來想拋掉那瓶酥骨散的,但轉念一想:出自唐家秘方的酥骨散極為難得,我只要不
是存心拿來害人,留著它又有何妨。
這幾天碰上的意外事情太多,情緒不免有點混亂,他冷靜下來之後,這才想起當務之急
是找一匹比較合意的坐騎。
他是從靈寶縣城跑出來追趕銀狐的,此時估計所跑的路程大約在二十里開外了,他不想
走回頭路,而且靈寶的騾馬市場他也曾去過,並沒發現有適合於跑長途的良駒。心裡想道:
「不如到五原再說吧。」五原是一個比靈寶更繁榮的地方,距離他目前所在之地,約莫七八
十里,以他的腳力,用不著施展會輕功,半天就可走到。
不料只走了一個多時辰,不過三四十里的地方,卻又碰上了一件他意料不到的事。
他走過一個山崗之時,突然發現樹林裡有一匹無主的駿馬;馬繫在一棵樹上,樹上用
「透骨針」(暗器的一種)釘著一封信,封面寫的正是他的大名。正是:
不避嫌疑聽哀曲,又見妖狐贈坐騎。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勇救佳人 巧施騙術 追隨父母 誤墜奸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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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救美巧安排
拆開一看,先聞得一股沁人的甜香,字跡鮮紅奪目,原來是用眉筆蘸著胭脂寫的。楚天
舒吃了一驚,恐防香氣有毒,連忙運功防禦,半響,見無異狀,這才放心閱讀。
信箋上歪歪斜斜的寫著兩行大字:「我替姐姐賠你一匹坐騎,你不愁耽擱行程了,趕快
回去找齊姑娘陪你上京吧。」沒有署名,但不問可知,這封信自是銀狐穆娼娟寫的無疑了。
楚天舒心裡想道:「這銀狐倒是神通廣大,居然在轉眼之間就給我弄來了一匹坐騎,又
好像猜透了我的心事似的。」
不過他主意已決,雖然感激銀狐的好意,卻也不肯改變原來的計劃,心想:「這匹馬來
得正好,她替姐姐賠我坐騎,我也可以受之無愧。反正我又沒有應允她什麼,碰上了她,她
也不能責我無信。」
這匹馬並不比他原來的坐騎遜色,他跨上坐騎立即兼程趕路。初時他還有點擔心銀狐穆
娟娟會在前頭等他,碰上了只怕又要糾纏不休。但走了幾天,一路上都沒見著穆娟娟:「她
給我準備了坐騎,當然她也會給自己找一匹良駒的。大概她是急於去找齊勒銘,先到京師去
了。」楚天舒心想。他自己的事情已經夠他心煩,也就不再去想銀狐的事情了。
※ ※ ※
他沒有去找齊漱玉,卻不知道齊漱玉已是先他上京了。
原來丁勃回家之後,她的奶媽從丁勃口中得知衛天元已經上京的消息,奶媽知道她掛念
衛天元,回家以來一直悶悶不樂,忍不住就把這消息告訴了她。
她是瞞著祖父偷偷離家的,把祖父心愛的一匹馬也偷走了。
一日她正在趕路,忽地發覺後面有一個人也是騎著馬的好像是跟蹤她。
她貪圖捷徑,走的是一條山路,路上並沒行人,只有那一人一騎若即若離的跟著她。
這人身材瘦長,額頭好橡長出兩片稜角,令人一見他的這副長相,就有「雖無過錯,面
目可憎」之感。
齊漱玉心中冷笑道:「不知是哪條路上的小賊,敢情他是見我單身一人,想打我的主
意。」故意放慢坐騎,看他怎樣。
出乎她的意料之外,那個人追了上來,從她身旁馳過,只是看一她一眼,卻並沒怎樣。
齊漱玉鬆了口氣,但也有點「失望」,心裡想道:「這 賊眉賊眼,縱然不是小賊,料
也不是好人。但總算他還沒瞎了眼睛,不敢來撩撥我。哼,要是他敢來撩撥,我正好乘機打
他一頓,解解心頭悶氣。」
走了一程。忽見那個人又折回來,而且還多了一個人騎著馬跟他回來。他這夥伴恰好與
他相映成趣,是個矮冬瓜。
齊漱玉心道:「來了,來了!」只道這個「小賊」是恐怕獨自對付不了她,故而在前頭
約了同黨,這才回來動手。
不料這兩騎馬,一左一右,從她旁邊馳過,仍然沒有動手。
不過,也許是由於她橫眉怒目的神態,那兩個人從她身旁馳過之時,都是不約而同的哈
哈一笑,而且兩雙眼睛直上直下的朝她打量,隨後又都好似不懷好意的點了點頭。
這兩個人沒有出手,齊漱玉自是不能出手打他們。但齊漱玉已是忍不住氣喝道:「你們
來來去去,要幹什麼?」
那高子笑道:「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我喜歡來就來,喜歡去就去,你管得著?」那矮
冬瓜接著陰陽怪氣的笑道:「我笑我的,你又不是姑娘,害什麼臊!」原來齊漱玉為了在路
上行走方便,於是女扮男裝的,丁勃擅長改容易貌之術,她跟丁勃學過,在這方面的本領也
不算差。
齊漱玉撥轉馬頭,就想發作。但那兩個人的坐騎比她這匹馬跑得更快,她撥轉馬頭,兩
個人已經去得遠了。齊漱玉也覺得不宜小題大作,按下怒氣,又再趕路。
走了約莫三五里路,又聽得蹄聲得得,而且似乎不只一騎。
齊漱玉回頭一看,只見又多了一個人,在高個子和矮冬瓜之外,還有一個作書生打扮的
人。
齊漱玉的坐騎雖然是她爺爺心愛的良種名駒,但因為年紀大了,已是一匹超齡的老馬。
和一般的馬匹相比它是跑得快許多的,但和這三個人的坐騎比,卻又都給比下去了。
三騎馬將她擠在中間,齊漱玉怒道:「要打架嗎?」那書生騎術甚精,一提 就在間不
容發之際躍了過去,沒碰著她,但卻笑道:「好香,好香!哈,我怎捨得打你這樣俊的小
子!」
齊漱玉氣往上衝,抖馬鞭就掃過去。
她這條馬鞭可不是尋常的馬鞭,乃是用藏印邊境大吉嶺靈騖峰上特產的山籐,浸入油
中,百浸百曬而成。鞭上纏著鋼絲,堅韌無比,抖開來開達一丈有多,名為籐蛇鞭,這條籐
蛇鞭本來是一個西藏喇嘛送給她的爺爺齊燕然的,齊燕然精通十八般武藝,在劍法和鞭法上
尤其有精湛的造詣,但他中年之後已經根本不用兵器了,只難卻那位方外之交的盛情,而這
條籐蛇鞭又是罕見之物,故此才收下他的這份厚禮,齊漱玉覺得好玩,問她爺爺要的。
她一鞭掃去,那書生騎術甚精,一提 早已從她身旁躍過。書生的馬路得比她的馬快,
籐蛇鞭抖開來雖有一丈多長,鞭梢仍是落在馬後。
不過她的籐蛇鞭雖然未能打著書生,卻恰好夠得上打著那瘦長的漢子。
那瘦長漢子從她右邊馳過,口裡正在笑著說道:「大哥,你走了眼了,她、她不──」
話猶未了,籐蛇鞭已是剛好朝他迎面打來。
那漢子「哎喲」一聲,雙指一伸,把籐蛇鞭夾著,他這兩根指頭,竟然好像鐵箝一般。
原來他練的是鐵指功,尋常刀劍,給他雙指一夾,也可以夾斷。
「哎喲,好狠!好在沒打著!」那瘦長漢子嘴裡將她戲耍,指上已用上十分力道。若是
普通的馬鞭,早已斷為兩截,但碰上這條籐蛇鞭,他的鐵指功卻是不能損它分毫。
「哦,我走了眼了?這麼說敢情她不是男子麼?」那書生笑嘻嘻的回頭問道。
瘦長漢子夾不斷齊漱玉的籐蛇鞭,改用掌力,握著鞭梢,使勁一拉,胯下的坐騎,仍是
向前疾跑,想要把她拉下馬來。
齊漱玉應變也是快極,陡地鬆開手中的鞭,飛身便即從馬背上躍起,半空中一個鷂子倒
翻,朝著那漢子撲下去,踢出了連環雙蹬腳。
瘦長漢子想不到她腿上功夫也這麼了得,齊漱玉鬆開籐蛇鞭,他驟失重心,正要變招擒
拿,齊漱玉半空掠下,疾如閃電,一個左蹬腳已是踢著他的肩頭。瘦長漢子擇不住又是「哎
喲」一聲,不過這次的「哎喲」卻不是裝摸作樣的了,而是真正的由於給她踢著了肩胛骨,
痛得叫出聲來的。
說時遲,那時快,齊漱玉右腳又到,這次踢得更重,頓時把那瘦長漢子踢下馬背!不過
齊漱玉並未得如所願,奪了對方坐騎。
那匹馬已經跑開,齊漱玉撲了個空,一個鷂子翻身,落在地上。
不過她雖然未能奪取對方的坐騎,那條籐蛇鞭則已給她奪回來了。那瘦長漢子在剛才變
招擒拿之際,籐蛇鞭被迫拋開,齊漱玉雙腳一著地,腳尖一挑,用不著彎腰去拾,籐蛇鞭已
是回到手裡。
矮冬瓜的那騎馬在她左邊追來,此時正好在她面前跑過去。她不敢彎腰去拾,也正就是
為了要對付這個矮冬瓜。
矮冬瓜此時正在替那瘦長漢子回答書生所問:「對啦,大哥,你確是走了眼了,她不是
俊小子,她是俏丫頭!難得你讚她俊,這丫頭我們就讓給你吧。」
齊漱玉奪不了瘦長漢子的坐騎,本來就想奪他的,那還禁得他如此撩撥,心頭火起,喝
道:「放你的屁!」籐蛇鞭一到手中,立即揮出。
矮冬瓜的馬匹在發力奔跑,但給籐蛇鞭纏住後腿,雖然沒給齊漱玉拉回來,卻也只能在
原地騰躍了。
人與馬正在角力,齊漱玉剛要收緊軟鞭,那矮冬瓜突然趴下馬來,而且這一跳跳得很
遠,就像一團肉球彈起一般,竟然從齊漱玉頭頂飛過,落在她的背後。
齊漱玉背後雖然沒有長著眼睛,也感覺得到那矮冬瓜在她背後正要伸開雙臂抱她的腿。
這霎那間,她自是無暇再奪坐騎,只好回頭對付矮冬瓜。她的籐蛇鞭纏在馬腿,也來不
及收回,就給那匹馬拖著走了。
矮冬瓜笑道:「俏丫頭,你把我拉來做什麼。我知道你們這個地方有拉郎配的風俗,但
我不相信你這樣一個嬌滴滴的小丫頭會看得上我這一副尊容,你若是要拉郎配,應該去拉我
的大哥。」齊漱玉無暇與他鬥嘴,按住心中怒火,拔劍就刺。矮冬瓜給她殺得好像手忙腳
亂,但還是把這一大段的說話說完了。
齊漱玉心頭一凜:「看來這三個人個個都是高手,我可能中了他們的激將之計。」要知
學武的人最忌情緒波動,一給激怒就難免心粗氣浮,十成的本領最多只能發揮六七成,這就
難免給對方所算,齊漱玉霍然一省之後,立即冷靜發招,只聽得「嗤」的一聲,矮冬瓜的衣
裳給她短劍刺穿。
矮冬瓜叫道:「好厲害的丫頭,算我怕了你啦,我躺下來啦!」他果然說躺就躺,閃過
齊漱玉一劍,趁勢肩頭著地,往下便倒。
矮冬瓜用的兵器是一柄長刀二柄短刀,一「倒」下去,雙刀便貼著地面砍來。
齊漱玉剛在罵著「你躺下去裝死也不成!」哪知他的躺下非但不是「裝死」,反而更加
靈活了。齊漱玉話猶未了,已是接連碰上幾次險招。
這矮冬瓜的地堂刀確是另有一功,只見他渾身就像圓球一般,盤旋騰折,腕、胯、肘、
膝、肩,不論身體哪一部分,一沾著地,立即騰起,而且身法配合刀法,只要一柄刀尖輕輕
點著地面,便可身不沾地,比普通的「地堂刀」刀法,更顯得輕靈飄忽,毫不費力。他的雙
刀,一長一短,長刀短刀的刀法,也是各有不同。
齊漱玉本來是用長鞭配合短劍的,此時失了長鞭!手中只有一把不到三尺長的短劍,應
付這種從所未見的「地堂刀」,急切之間,想不出破解之法,只能仗著閃、展、騰、挪的小
巧功夫躲閃,竟然被這個矮冬瓜逼得連連後退。
那個給她踢下馬的瘦長漢子已經站了起來,一面驗傷、一面觀戰。幸而他只是給踢傷肩
胛骨,不是琵琶骨,並無大礙。但已是氣得臉如紅柿了。
那書生道:「老三,你得了人家這條籐蛇鞭,這條籐蛇鞭可是寶貝呀,難道你不知道它
的來歷?」
瘦長漢子道:「我知道:「
書生笑道:「你知道就好啦,一點皮肉之傷換一件寶貝,這樣便宜的交易往哪裡去找,
你還生氣幹嗎?」
瘦長漢子笑道:「大哥說的是。不過大哥,你也好像對這娃兒偏心點兒。」
書生斥道:「胡說,咱們是兄弟,我怎會對外人偏心。不過,咱們總算是在黑道上闖出
了名堂的秦嶺三英,雖然這丫頭對咱們無禮在先,咱們也不能太過難為她一個單身小婦人是
不是?」
瘦長漢子笑道:「老二,你聽見大哥的話沒有,你可要留心點兒,千萬別砍斷這婦兒的
雙腳,把一個小美人兒變成了半截觀音,那就大煞風景了!」
矮冬瓜作出誠惶誠恐的模樣諾諾連聲,說道:「老大,你不用吩咐,我也懂得應該怎樣
做的。你放心,我把一個完完整整絲毫無缺的美人兒送給大哥就是。」
齊漱玉陡地喝道:「你的屁放完沒有,我可要你的命了!」喝聲中身形倏變,雙腿疾
發,從刀圈的縫隙之中進招。短劍則只用於防守。這一下疾如風雨的「鴛鴦進步連環腿」的
踢法,頓時把本來已經佔盡優勢的矮冬瓜踢得只能滿地亂滾,無力還擊了。
原來齊漱玉施展的乃是新近練成的穿花練樹身法。練這種身法,要蒙著雙眼在花樹叢中
與人過招,練到不能碰落一花一葉才算成功。矮冬瓜的「地堂刀」已經是配合上獨門身法
的,但齊漱玉的穿花繞樹身法卻恰好是他這種獨門身法的剋星。
齊漱玉精通十八般武藝:「鴛鴦連環腿」雖然不是她最得意的本領,而齊漱玉也只是得
了她爺爺腿上功夫的三成,但就這三成功夫,已是足以破這矮冬瓜的「地堂刀」了。
「地堂刀」的厲害之處是在攻擊對手的下盤,齊漱玉腿上的功夫使了出來,更加上她這
奇妙的身法,當真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後;瞻之在左,忽焉在右,矮冬瓜的雙刀哪裡還能削
著她的雙足,自是只能有滿地亂滾的份兒了。
旁觀的書生看得暗暗吃驚,心裡想道:「齊家武功號稱天下第一,果然名不虛傳,看來
只有我親自下場了。」
心念未已,只聽得鐺的一聲,矮冬瓜左手的長刀給齊漱玉踢得飛上半空。齊漱玉連環飛
腳,正要又再踢飛他右手的短刀,忽見一炳張開了的扇子擋在面前,齊漱玉手中的短劍刺
出,竟然給這柄扇子輕輕一撥一引,引出門外,齊漱玉稍稍失了平衡,那連環飛腳就踢了個
空。矮冬瓜滾出數丈開外。
這個半中間插手的人正是那個書生。
他搖了搖描金扇子,嘻嘻的說道:「讓我來領教領教齊姑娘的家傳本領。老二、老三,
你們只許在旁邊看著,不許幫手。咱們秦嶺三英,可不能給人笑話!」
矮冬瓜喘過口氣,笑道:「大哥親自出馬,那還用得著我們幫忙?對啦,美人兒是要親
手拿下來才更有味道的!」
齊漱玉心中氣極,恆也不禁暗暗驚奇:「怪不得那兩個人尊他為老大,就是他剛才這一
招已經是比他的同伴高明多了。」這三個人中,以那瘦長漢子年紀最大,其次是矮冬爪,這
書生的年紀則似乎還未到三十歲,最為年輕。但排行卻剛好顛倒過來,年紀最大的是老三,
年紀最輕的卻是老大。
書生稽扇一合,賣弄風流,柔聲說道:「齊姑娘,請賜招。」顯得甚為瀟灑。
齊漱玉喝道:「你知道我的來歷,怎敢對我如此無禮!」
書生笑道:「我可沒有說過半句冒犯姑娘的話呀,我這兩個兄弟是粗人,他們說的話請
你不必放在心上。」
齊漱玉自忖沒有勝他的把握,喝道:「你既然自知理虧,為何還要糾纏不休!」
書生打了個哈哈,搖了一搖扇子,慢條斯條理的說道:「齊姑娘,我幾時說過自知理虧
這四個字?不錯,我這兩位兄弟在言語之中是對你有不敬之意,但一來不是我說的,二來要
講道理麼,未必全是他們不對。我不能偏袒他們,但也不能偏袒你!」
齊漱玉氣往上衝,怒道:「誰要你偏袒?你說,他們有什麼道理?」
書生說道:「齊姑娘,是你先出手打他們的吧?你打都打了,又怎怪得他們出言無禮!」
齊漱玉一聽就知道這一場打架是免不了的,索性和這書生也翻了臉,冷笑說道:「老實
告訴你,我本來是要打你的!你對我油嘴滑舌,先就無禮!」
韋生佯作一怔,隨即笑道:「我怎樣油嘴滑舌?哦,對啦,當時我是聞到一股香氣,贊
道好香,好香。敢情這香氣就是從你身上發出來的吧?但這也只是對你的讚美呀,你怎能出
手就打?」
齊漱玉喝道:「你耍無賴,我就要打!」唰的一劍就刺過去。
書生一閃閃開,繼續笑道:「我還沒見過你這樣蠻不講理的姑娘,不過,你不講理,我
可要和你說個清楚,免得你說我欺負你。齊姑娘,你打了我的兄弟,倘若你不是齊燕然孫女
兒那還罷了,我可以讓你幾分。但你是齊燕然的孫女兒,我倘若不為弟兄出頭,豈不給別人
恥笑我是怕了你的爺爺?」
說話之間,齊漱玉連進七招,但卻給這書生一一化解。他一面拆招,一面說話,只憑這
點,已是顯得他的武功比齊漱玉勝過不只一籌。
「我也不想難為你,只請你跟我們回去。我會派人送信給你爺爺的。只要你的爺爺親自
到秦嶺來向我們賠個禮,我就立即放你!」書生繼續說道。
齊漱玉氣極冷笑:「你是什麼東西,配和我的爺爺說話!」說話都不配,當然更談不上
什麼賠禮了。
書生也冷笑道:「你爺爺不賠禮也行,只要他有本領能夠從我的手中把你奪回去!」如
此說法,分明已是把齊漱五當作他的囊中之物似的。
齊漱玉強抑怒氣,喝道:「你要擒我,恐怕也沒那麼容易!」聲出招發,短劍欺身直
進,使出家傳劍法的兩敗俱傷狠招,逕刺書生脅下的「氣愈穴」。這一招她冒險進招,拼著
兩敗俱傷,快如閃電!
書生笑道:「留心你的手指!」摺扇倏張,閃閃發光。原來這是一把鋼骨扇子,扇骨兩
邊,很像磨利的刀片。齊漱玉唰的一劍刺過去,被他的扇子一覆一按卸去了力道,扇子貼著
劍脊,竟然就向上削。這樣一個變化,實是大出齊漱玉意料之外。劍上的力道施展不出,反
而變成了對方借力的工具,處此情形,似乎只有趕快棄劍縮手,方能免掉五指削斷之災了。
就在此時,忽聽得車聲轔轔,馬鳴蕭蕭。這茶山路本來甚少人行,相不到竟有一輛馬車
經過。
書生似乎恐防夜長夢多,急於了結,招數一變,攻勢有如暴風驟雨。
齊漱玉情知不敵,撮唇一嘯,陡地一個細胸巧翻雲,倒縱出三丈開外。
她那匹坐騎,是她爺爺一手訓練的名駒,善知主人心意,一聽見嘯聲,就跑上前去迎接
她。
齊漱玉仗著輕靈的身法擺脫強敵的纏鬥,本來就是想搶快跨上自己的坐騎逃跑的。高個
子和矮冬瓜正在一旁口沫橫飛的觀戰,並非是在馬上,要是她能夠跨上坐騎,突圍就大有希
望。
哪知她還是慢了一步。
那書生反手一揮,一枝短箭閃電似的射出去。原來他這把扇子乃是鋼骨扇子,扇柄裝有
機括,一按扇柄,扇骨可以當作短箭使用。不過和普通的箭略有不同,箭頭不是尖的。
雖然不是尖的,但這枚鈍頭的扇骨被他用甩手箭的手法射出,卻是勝過強弓利弩。
「卜」的一聲,扇骨直貫馬腦,齊漱玉那匹坐騎發出嘶啞的哀鳴,頓時就倒斃了。
正在十分吃緊之際,那輛馬車來到了。
是一輛上有寶蓋的華麗馬車,掛著珠簾。坐在車廂裡的是什麼人,看不見。只能聽見聲
音。
「浩兒,前面是些什麼人在打架?」聽這人說話的聲音,似乎是個中年婦人。
她口中的「浩兒」是個年紀不過二十歲的少年,頭戴束髮嵌寶紫金冠,身穿白色真絲的
衣裳,外罩石青起花的緞褂,腳登熊皮長統的馬靴。像是一個文武兼全的貴家公子。但這個
貴家公子現在卻是充當馬伕,為那婦人駕馭馬車。
拉車那兩匹馬,毛色純白,只有四蹄如墨。一看就知是異種名駒。
高個子和矮冬瓜似乎也給來人高貴的氣派嚇住了。沒有立即上去動手。
那少年道:「似乎是三個強盜在搶劫一個小伙子,兩個強盜把風,動手的那個強盜是用
一把擺扇的。那小伙子打不過他。」
車廂裡的婦人哼一聲,說道:「是用扇子的?這一夥又是三個人?晤,敢情是所謂秦嶺
三英吧?你上去傳我的口諭,叫他們不許恃強欺弱,以眾凌寡。還有傳那個老大過來,我要
問問他是怎麼回事?」
高個子與矮冬瓜愕了一愕,不約而同的大笑起來,說道:「哪裡來的老婆婆,既然知道
我們秦嶺三英的名頭,膽敢如此口出狂言。你當我們是你家的奴僕麼?」
那少年勃然色變,喝道:「什麼東西,膽敢辱侮我的娘親!」聲出招發,一手就向那個
高個子抓去。
高個子早已抖開了籐蛇鞭,笑道:「這件新到手的寶貝,我還未曾用過。就讓你這個不
知死活的小子,試一試我這件寶貝的滋味吧!」笑聲中一個倒縱,立即反手揮鞭。他在「秦
嶺三英」之中雖然排名第三,但亦曾身經百戰,哪裡把這少年放在心上,籐蛇鞭抖開,長達
一丈有多,少年手中沒有兵器,他自信已是立於不敗之地。
哪知這少年身手敏捷之極,籐蛇鞭卷地掃來,被他一抬腿就踏著鞭梢,高個子只覺虎口
一震,籐蛇鞭已是給這少年奪去。
少年冷笑道:「什麼秦嶺三英,憑你們這點本領,給我家做奴僕也不配!」
說時遲,那時快,矮冬瓜的地堂刀已是朝他雙足砍來。少年把奪到手中的籐蛇鞭揮出,
鞭風呼響,使出「回風掃柳」的鞭法,把矮冬瓜檔在一丈開外,不過矮冬瓜的獨門刀法卻是
要勝過他的夥伴許多,他在地上翻騰滾撲,捷若狸貓,雖然他近不了少年的身子,但少年的
籐蛇鞭也打不著人。
高個子失了籐蛇鞭,換了他日常使用的兵器,一柄厚背砍山幾已是退而復上,稱那矮冬
瓜聯手對敵。他氣不過被奪鞭,破口大罵。
少年把籐蛇鞭抖成無數圈圈,大圈圈、圈圈、斜圈、正圈、圈裡套圈,在高個子與矮冬
瓜夾攻之下,仍是攻多守少。
齊漱玉雖然是在激戰之中,但近在身旁的打鬥她還是能夠偷個空看幾眼的,不禁心裡大
奇:「這少年的鞭法倒像比我所學的還要高明!據爺爺說,籐蛇鞭本來很少人會使,甚至知
道它的來歷的也沒幾個,怎的這少年隨手奪來,就運用得如此純熟,竟然比我還要高明?」
心念未已,只聽得「噹」的一聲,原來是那高個子的厚背砍山刀被鞭圈套住,奪出了
手,飛上半空跌下來了。
少年笑道:「這條鞭的確是件寶貝,你這膿包不會使用,怎能怪這寶貝?」笑聲中揮鞭
疾掃,高個子被他刷了兩鞭,衣裳碎裂,胸膛都打出兩道鞭痕,此時哪裡還敢再罵,只有逃
跑的份兒。
少年喝道:「回來!」斷喝聲中,籐蛇鞭已是圈著他的右腿,將他拉了回來。矮冬瓜見
有機可乘,急於救助同伴,立即把雙刀貼地滾砍,斬這少年雙足。
哪知這少年動作極快,籐蛇鞭一卷一送,高個子給他摔倒地上,變成了一個人球,恰好
滾到矮冬瓜的面前,擋住了他的雙刀。
矮冬瓜忙不迭收刀,憤然大罵:「小子,你忒也欺人太甚!」雙刀並交左手,騰出右
手,扶高個子站起。不料高個子竟是站立不穩,他才一鬆勁,只聽得「咕咚」一聲,高個子
又跌倒了。原來這少年在鬆開籐蛇鞭之時,已是點了他膝蓋的環跳穴。
說時遲,那時快,少年的籐蛇鞭又已向矮冬瓜咧的掃來,眼睛卻是對著那高個子發話:
「你出言無狀,須得對我娘親叩頭謝罪,我才能放你走!」說話之間,已是連環三招,把矮
冬瓜逼得在地上翻滾。他頓了一頓,籐蛇鞭揮出,指著矮冬瓜道:「你也一樣!」
矮冬瓜氣怒交加,叫道:「小弟無能,大哥,你……」他是想請老大趕快擺脫與齊漱玉
的纏鬥,過來對付這個少年。話猶未了,場中已是突然起了變化。
那個書生打扮的「老大」並非不想過來,也並不是害怕這個少年,這個少年的武功雖然
高強,但也未必能夠勝得過他的,他是害怕坐在那輛車上,一直尚未露面的那個婦人。他雖
然不知道這個婦人是誰,但已是想起了一個極為可怕的人物了,由於怯意一生,心神不定。
本來已經是處在下風,岌岌可危的齊漱玉形勢頓時好轉,與他扳成平手。
待至高個子給這少年打倒,身為「老大」的書生非得立即設法挽回敗局不可,情急之
下,無暇思索,一個沖躍,手指便按扇柄的機括。
他本是不想用暗器射齊漱玉的,此際逼於無奈,一發就是三枝。齊漱玉是死是傷,他已
是顧不得了。
那少年正在把矮冬瓜打得只有在地上翻滾閃躲的份,但還未能點著他的穴道。他眼觀四
面,耳聽八方,一聽那三枝扇骨射出的破空之聲,不由得「啊呀」一聲,閃電似的一鞭打
下,放棄阻鞭梢點穴的打法,這一鞭打得極重,把矮冬瓜打得癱在地上。
但他出鞭雖快,卻來不及去救齊漱玉了。
距離如此之近,齊漱玉本來非中「暗箭」不可。但在這間不容髮之際,又有一件驚人的
變化發生!
只聽叮叮連聲,那三枝當作短箭射出的精鋼扇骨在齊漱玉的面前落下,隨著落下來的竟
然是三顆珍珠。齊漱玉呆了一呆,剛好把這三顆珍珠接到手中。
車子上的那個婦人似乎沒看見齊漱玉的動作,道:「浩兒,替我把珍珠撿起來。」少年
道:「娘,用不著撿了。」那婦人笑道:「你倒是一副大少爺脾氣,我可不想陪老本呢。」
齊漱玉一呆之後,方始省起要物歸原主,忙把珍珠遞給那個少年。那少年略一躇躊,似
乎想接又不想接,但終於還是接了過來,說聲:「多謝。」齊漱玉面一紅,說道:「你救了
我的性命,應該是我多謝你才對。」
三顆小小的珍珠竟然能夠打落三枝精鋼扇骨,而且珍珠絲毫無損,這婦人的功力之高可
想而知。齊漱玉心裡想道:「聽丁大叔說,內功練到最高境界,可以摘葉飛花,傷人立死。
當今之世內功差不多練到這個境界的只有爺爺一人。可惜我一出世,爺爺業已閉門封刀,他
未遇強敵,這門功夫我從未見過。這婦人能夠用珍珠打落精鋼扇骨似乎是屬於同一類的功
夫。不過由力有深淺,她還未練到可以用花葉當暗器的境界,但爺爺練到七十多歲,尚未爐
火純青,她不知有多大年紀?她是這少年的母親,大約不會超過五十歲吧。那就真是難得之
極了。」
那個身為「老大」的書生,比起齊漱玉來當然更加見多識廣,此時不禁面如土色!
「請問來的是哪位前輩,可否容我拜見?」書生顫聲說道。
「我叫你住手,你反而暗箭傷人。是否不服氣,還想和我較量較量?」那婦人冷冷說道。
書生忙道:「不敢。不過我們總算是在江湖上混出了字號的。老夫人若是不容一見,我
們寧死不辱。」
那婦人冷笑道:「原來你想知道我是誰才肯甘休。好吧,我也不怕你們記仇,就讓你們
一見。」
那婦人揭開珠簾,齊漱玉只覺眼睛一亮,出來的竟然是個珠光寶氣的中年貴婦。頭上梳
的是金絲八寶攢珠鬢,鬃旁插朵珠花,珠花似乎缺了一瓣,身上穿的是縷金大紅雲緞襖,外
罩石青銀鼠褂,下著翡翠繡花百折裙。但在雍容華貴之中卻也掩蓋不住有幾分妖冶之氣。齊
漱玉暗暗想道:「若不是我剛剛看見她的暗器手段,一定會把她當作宮宦人家的貴婦。不過
學武的人原也不拘身份,說不定官太之中也有武功好的。」
齊漱玉對這婦人的身份猜疑不定,那書生則是定了眼珠。
只見珠簾揭開,車廂裡掛著一幅刺繡,繡的是一匹駱駝。
那少年一面攙扶他的母親,一面笑道:「你知道我們是誰了麼…」
那書打扮的「老大」顫聲說道:「兄台敢情是白駝山的少山主?」
他不敢問那貴婦,只敢向這少年試探。
少年笑道:「算你眼力不錯。」
那「老大」突然抬起手掌,僻僻啪啪,自己打了自己兩記耳光,說道:「不知是宇文夫
人駕到,罪該萬死!」
這一下可把齊漱玉看得傻了。她心裡又是驚奇,又是沒趣。試想她的爺爺是武林公認天
下第一高手,這個什麼「秦嶺三英」的老大竟然毫不賣帳,如今對這貴婦卻怕成這個詳子!
試想她的心裡是什麼滋味?「這個什麼白駝山的宇文夫人不知是何來歷,怎的從沒聽見爺爺
說過?她的武功不及爺爺,難道她在武林中的地位還能勝得過我的爺爺不成?」
那個貴婦模樣的宇文夫人見這「老大」如此恭順,似乎甚為滿意,說道:「你不聽我的
吩咐,本來應予嚴懲的。但念在不知不罪,你又已經自己打過嘴巴了,這就饒了你們吧。」
此時那個矮冬瓜已經爬了起來,並且替那高個子解開了穴道。兩個人早已走到他們「老
大」的身邊。
他們聽得一個「饒」字,大喜過望,拔腳就走。
那書生喝道:「你們兩個怎能如此不懂規矩?」他口中說話,雙膝已是朝著宇文夫人跪
下。
那兩人瞿然一省,想起了白駝山少山主對他們的命令,慌忙跟著「老大」跪下,而且不
約而同的也學著老大剛才的模樣,僻僻啪的自打嘴巴,齊聲說道:「冒犯夫人,罪該萬死,
求夫人饒恕。」
宇文夫人喝道:「好了,好了,我不想看你們的醜態,都給我滾吧。」
「秦嶺三英」走後,那少年道:「我複姓宇文,單名一個浩字。請問兄台高姓大名,這
條籐蛇鞭是你的吧?」
齊漱玉道:「小弟姓齊,單名一個玉字,不錯,這條籐蛇鞭正是了我的家傳之物。」她
因為『漱玉』二字一聽就知道是女孩子的名字,故此省了一個「漱」字,單獨一個「玉」
字,雖然也有閨秀意味,但男子的名字中有「玉」字的也不少,就沒那麼礙耳了。
不過籐蛇鞭是極為罕見的兵器,齊漱玉已說出了它是家傳寶物,本人又是姓齊,對方倘
若熟悉武林人事,應該很容易就會聯想到「武功天下第一」的齊家的。
齊漱玉並不是沒有想到這一點,只因這兩母子乃是她的恩人,對恩人她不想捏造謊言,
隱瞞身世。另一方面,在她內心深處,本來就是不自覺的以身為齊燕然的孫女為榮的,改名
可以,換姓她可不願。
她已經準備好了,如果這個宇文夫人問她一句:「請問你和武功天下第一的齊燕然、齊
老先生是怎麼個稱呼?」她就會告訴她的。
但這個字文夫人卻並役有這樣問她,聽她說出「家傳之寶」這四個字的時候,臉上的神
情也沒有什麼改變。好像根本就不知道有個武功天下第一的齊家。
宇文夫人只是望著她笑道:「齊相公,你年紀這樣輕,武功倒是很不錯呀!難得,難
得!」
看來這個宇文夫人也並未看出她是女兒身。
齊漱玉面上一紅,說道:「要不是得前輩出手相助,只怕我早已性命不保了。前輩謬
贊,晚輩實是無地自容。」
字文夫人笑道:「你不必太過自謙,你莫看我打發他們容易,其實他們三兄弟在江湖中
已經算得是一流高手了。尤其那個老大,他是得了鐵扇先生上官謹的真傳的。若不是我出
手,我這孩兒和你聯手只怕也未必對付得了他呢。」
說至此處,若有所思,接著問道:「秦嶺三英是他們自己封的,但他們在黑道上的行為
確是還不算太壞,不會隨便搶劫、殺人的。不知齊相公因何與他們結下仇怨?」
齊漱玉道:「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們,也不知道秦嶺三英是什麼。」
字文夫人先為她解釋「秦嶺三英」的來歷:「他們是在秦嶺安窯立櫃的三個黑道人物,
老大名叫秦兆陽,他的師承我剛才已經說過了。那矮冬瓜排行第二,名叫駱宏,是保定地堂
刀石家的弟子。那瘦長漢子排行第三,名叫盧志高,也曾在武林名家外號金刀無敵王元通的
門下學過幾年刀法。」
說了這三人的來歷之後,宇文夫人再問:「既然你不認識他們,他們何以與你為難?」
齊漱玉道:「我也不知道。」由於宇文夫人並沒問她身世,她可以不說就不說了:「秦
嶺三英」何以與她為難,那個「老大」是說過的,就因為她是齊燕然的孫女。不過她也並不
完全相信那個「老大」的說話。
宇文浩道:「像秦嶺三英這種跟過名師練武的黑道人物,一般來說,最喜歡的是兩件東
西。一是寶劍,二是名駒。籐蛇鞭是極為難得的兵器,在識貨者的眼中,比寶劍還更名貴。
說不定他們看中了齊兄的這條籐蛇鞭,因此動了奪寶害命的歹毒念頭。」
他提到寶劍名駒之時,齊漱玉情不自禁的向她那匹已經倒斃路邊的坐騎望去。
宇文浩故意問道:「齊兄,你的坐騎呢?」
齊漱王黯然說道:「已經給那強盜用暗器射死了。喲,就是這匹烏龍駒。」說到烏龍駒
的名字時,聲音充滿感情。
宇文浩忙道:「我有尚好的金創藥,可以醫人,也可以醫馬,讓我過去看看還有沒有
救。」
他急步過去蔡看烏龍駒的傷勢,齊漱玉抱著一線希望跟在他的後邊。
一看之下,宇文浩歎氣道:「秦老大的扇骨箭功力非同小可,已經洞穿馬腦,決難起死
回生了。唉,真是可惜!小弟略懂相馬,齊兄的這匹烏龍駒是大宛的異種名駒,雖然老一
點,還是遠勝於凡馬的!」
齊漱玉苦笑道:「宇文兄眼力不差,這匹烏龍駒的年紀比我還大,我一出生他就和我作
伴了,誰知我捨不得和它分開,反而累它喪了性命。」
宇文浩道:「齊兄,你失了坐騎,再要找一匹這樣的好馬可就難了。看你的模樣,你好
像是急於趕路的,是嗎?」
齊漱玉點了點頭。
宇文浩沉吟片刻,說道:「可惜我這兩匹馬是一對的,否則可以分一匹給你。」說至此
處,忽地問道:「齊兄,你往哪兒?」
齊漱玉道:「小弟要趕往京師。」宇文夫人道:「哦,你想趕往京師,有急事麼?」
齊漱玉道:「也不是什麼急事,不過我和一位友人有約,在京師會面,他已經走了五六
天了,我恐怕他在京師等不見我,他又是不能久留的,等不見我,就會離開京師。」
宇文夫人笑道:「那你不用擔心了,正巧我們也是要往京師去的,若不嫌棄,你就和我
作個伴吧。坐我這輛馬車,相信不會比你那匹烏龍駒走得慢。」
齊漱玉心意躊躇,說道;「萍水相逢,不敢打擾。」
宇文夫人笑道:「不錯,咱們是第一次見面。但交情大概不能算是萍水之交了吧?」
齊漱玉雖有江湖經驗,但畢竟閱歷尚淺,暗自思量:「這宇文夫人不知是何來歷,但她
雖然顯得詭秘,料想不是壞人,否則她也不會替我打發那三個強盜了。」此時她正是需要雪
中送炭,便即笑道:「萍水相逢,多蒙救助。老前輩說得對,這當然不止是萍水的交情,而
是可算得過性命的交情了,只不過這是我欠你們的情。晚輩受惠已多,再要給你們添麻煩,
心裡過意不去。」
宇文浩哈哈一笑,說道:「齊兄,我看你是個少年豪傑,怎的卻似扭扭捏捏的姑娘?咱
們是一見如故,說這些客套話幹嘛?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說不定哪一天我也要求你幫
忙呢。」
宇文夫人笑道:「這樣吧,請恕我倚老賣老,齊相公若不嫌棄,與小兒結為異姓兄弟如
何?」
這一提議來得太過突然,齊漱玉連想也沒有想過,不過,一來對方於己有救命之恩;二
來齊漱玉對他們母子亦有好感;三來她又急於上京去找師兄。在這種情形底下,也不容許她
多作考慮,便只好答應了。論起年紀,宇文浩二十有二,比她年長四歲。她與宇文浩交互八
拜,叫了他一聲「義兄」之後,接著給宇文夫人磕頭,喚她乾娘。
宇文夫人眉開眼笑,說道:「好孩兒,我沒有好的見面禮給你,就把這朵珠花給你吧。」
齊漱玉道:「乾娘厚賜,小侄可不敢當。」
宇文夫人笑道:「我給你這朵珠花,是有因由的。剛才我打落秦老大的扇骨箭,用的就
是從這朵珠花上摘下來的三顆珍珠,你留看作個紀念,他日也可以留贈你的媳婦兒。」
宇文浩笑道:「媽,你想得真周到。弟媳的聘禮,你都給玉弟準備好了。」
齊漱玉面上一紅,但怕引起他們疑心,只好收下了。
宇文夫人笑道:「從現在起,咱們就是娘兒倆啦。讓你的大哥駕車,你到車廂裡陪我
吧。」齊漱玉這才知道她要自己和她的兒子結拜的另一個原因,心裡想道:「她是個貴婦,
恐怕是要比普通的江湖人物多講究一點禮法的。她做了我的乾娘,那就不用避嫌了。」心裡
也在暗暗得意,自己女扮男裝,和宇文夫人坐在一處,她居然一點也看不出來。
宇文夫人道:「你不用和你的大哥客氣,這兩匹馬是聽他使喚慣了的,所以只能由他駕
車。」說話之時,宇文浩已打起響鞭,馬車飛也似的跑了。
齊漱玉坐在車中,好像騰雲駕霧一般,心裡想道:「果然跑得比我那匹烏龍駒還快。」
一路同行,免不了閒話家常。但宇文夫人只是稍涉即止,並沒詳言。當齊漱玉問起她家
裡的情形和白駝山是在哪裡的時候,她笑著說道:「白駝山可遠著呢,它是在藏邊的一座高
山,說出來你也不會知道的。你的義父單名一個雷字,我們只生下你的大哥一個。他從來沒
有到過中原,這次我帶他入京,是想讓他增點見識的,我有一個親戚,多年未通音訊,最近
才知道她在京師。」
齊漱玉心裡想道:「怪不得爺爺也不知道武林中有宇文這一家,原來他們是遠在邊陲
的。」不免有點奇怪,問道:「義父是漢人嗎?」
宇文夫人笑道:「想必你看見我們的服飾,有點奇怪,是吧?」要知她們母子的服飾都
華貴異常,齊漱玉雖沒有到過西藏,但也知道住在西藏的十九都是「胡人」,西藏右稱吐
蕃,人種複雜,以藏人數量較多,衣裳簡樸。看她們母子的服飾,料想決不會是胡人服飾。
宇文夫人笑著繼續說道:「說起來可真是話長了,你義父的遠祖是唐朝時候在中原做官
的胡人,後來因為天下大亂,他帶了家人和一些親信部屬到白駝山開荒隱居,幾代相傳,倒
把白駝山變成了世外桃源一般了。這位遠祖是在中原長大的,他的妻子又是漢人,所以把中
原的服飾和生活習慣也都搬到了白駝山了。他們這家還有個習慣,男子大都是喜歡娶漢女為
妻的,所以傳到了你義父這代,你要問他是漢人還是胡人,這就很難說。他的母親、祖母、
曾祖毋……都是漢人,以血統來說,恐怕是漢人更多了。」
不過,她只是「略述家世」,對她夫家與武林人物有無來往,以及其他一些別的事情她
就一字不提了。
齊漱玉道:「我自幼父毋雙亡,武功是爺爺和一位老僕人教的。」心裡在想:「爺爺早
已閉門封刀,除了寥寥幾個至交友好之外,他是不願意給外人知道他的蹤跡的,要是義母問
起他的事情,我說不說呢?」
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宇文夫人並沒有像她這樣多間,只是笑道:「江湖異人,在所多
有。你的爺爺想必也是和我家那位遠祖一樣,是厭倦了塵世的紛爭,故而想做個世外高人
的。」竟然連她的祖父的名字都沒有問。
齊漱玉也知道江湖上有許多避忌,尤其一些「遁世」的「高人」更不喜歡別人問及來歷
的。宇文夫人沒有打探她的家世,她自也不便多問乾娘了。
馬車跑得很快,第二天就到了河南西部的靈室縣。齊漱玉聽得遠處水聲轟鳴,似是波濤
拍岸,知道已經到了黃河之邊。崎山、岷山迫近黃河,互為犄角,古稱「崤函天險」,但兩
山夾峙之中卻是一大片盆地,數百里平川,土地富饒。
宇文夫人笑道:「在崤山或岷山高處遠眺黃河乃是一景,可惜咱們沒這閒功夫了,但也
不妨走得慢些,看看這裡既有高山,又有平原的山川美景。」
她捲起簾與齊漱玉指點山川形勢,齊漱玉悶坐車廂多時,縱目弛懷,頓覺胸中一爽。
忽聽得雜亂蹄聲,原來她們這輛馬車正在走過一個交叉的路口,在另一條路上有五個騎
者也正在趕路。她們走的方向是西南,是準備取道山西前往京師的。這五匹馬則是向著正南
面走,正南面是函谷關,過了函谷關就進入陝西境內了。
駕車的宇文浩說道:「此處是三個省份的交界處,這些人跑得這樣急,恐怕是黑道人
物。」
齊漱玉道:「何以見得?」
宇文浩道:「大凡在省份交界之處的邊境,那是最適宜綠林人物出沒的地方。因為各省
的統兵長官大部是喜歡推卸責任的。只要強盜從他的轄區逃過邊境,他就不管了。」
齊漱玉笑道:「原來如此。不過這次恐怕是你看錯了。我瞧這些人的服飾好像是道士。」
兩條路交叉穿過,那五騎馬雖然是在另一條路,而且已經離開交叉的路口約有半里之
遙,但還是可以約莫看得見的。此時他們正轉過一個有山坳阻攔視線的地方,看得更加清楚
了。
宇文夫人笑道:「管他是強盜或是道士,各走各的,不必多理閒事。」
哪知他們不理「閒事」,那些人卻是要理「閒事」。
走在前面的那個道土忽地「咦」了一聲,說道:「咦,你們快看,是不是那個妖婦?」
後面的一個道上說道:「不會吧,那妖婦怎會在此處出現。咱們不是,……」他似乎是
害怕給他們這邊聽見,聲音越說越小,後面的話聽不見了。
本來這些人在半里之外交談,又不是特別提高聲音,她們是很難聽得到的。不過齊漱玉
是練過武功的女子,耳目異於常人,除了最後那一句聽不完全之外,其他的話都聽見了。
宇文浩面色一沉,說道:「娘,這些牛鼻子無禮之極,好像是在議論咱們呢。要不要給
他們一點教訓?」
宇文夫人沉吟片刻,說道:「這些道士好像有點來歷,別理會他們。」
宇文浩氣憤道:「娘,你沒聽見他們胡說八道嗎?管他們什麼來歷,難道咱們還怕了他
們不成?」
宇文夫人搖了搖頭,說道:「不是害怕他們。但一來我怕你這火爆的性子,一言不合,
只怕就要鬧出事來。二來你的弟弟也要趕著前往京師,何必為一點小事,耽擱行程。」
字文浩見母親堅決不許,只好忍住氣繼續趕車。
哪知他沒有過去興師問罪,那五個道士反而來了。他們離開大路,穿過田畝,跑到宇文
夫人的馬車正在行進的這條路上,兜頭截住,一字擺開。
宇文浩按轡道:「你們意欲何為,想搶劫麼?」
那五個道士見他一副貴公子模樣,倒是不覺一怔。為首的那個年紀最長的道士答道:
「我們是華山道士,不是強盜。」
宇文浩道:「你們是想化緣?」
那道士合什說道:「貧道亦非化緣!」
宇文浩道:「那你們到底想要什麼?」
那道士道:「請公子恕貧道冒味,我們有個不情之請……」
宇文浩喝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那道士面色一端,說道:「好,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公子,你腰懸寶劍,想必是
武林中人。」
宇文浩道:「是又怎樣?」
那道土道:「你這輛車子上坐的是什麼人?」
宇文浩怒道:「你這牛鼻子臭道士好生無禮,這樣問,什麼意思?」
宇文夫人隔著珠簾小聲說道:「浩兒,說給他們聽也無妨。」
宇文浩冷冷說道:「是我的母親和弟弟,你問她們幹嗎?」雙目圓睜,只待他們答得無
禮,就要動手。
那道士說道:「可否容我們見一見令堂和令弟?」
宇文浩大怒,喇的拔劍出鞘,喝道:「臭道土,放你的屁,敢對我娘親無禮──」
宇文夫人卻道:「問問他們,為什麼要見我?」
那道土道:「請公子息怒,貧道決無輕薄之意。我們是出家人,善男信女在我們眼中都
是一樣。」言外之意,出家人心無雜念,本來無須避男女之嫌。
宇文浩冷笑道:「看你們也不像有道之士。哼,既非化緣,因何求見家母?快說!」
那道士說道:「實不相瞞,我們是華山派的道家弟子。這次下山,是奉了掌門之命,尋
訪一位與敝派大有關係的女施主的。」
宇文夫人隔簾問道:「什麼關係?」
那道士遲疑片刻,說道:「掌門沒有說明,請恕貧道無從奉告。」
齊漱玉從簾縫裡偷看他說話的神情,暗自想道:「看來他是知道的,只是不願意說出來
罷了。不過白駝山宇文這家人遠在藏邊,和華山派怎麼拉得上關係?華山派的掌門天權道長
和六大長老之一的天璇道長與爺爺都有交情,假如他們和白駝山的女主人不論有恩還是有
怨,應該不會瞞住爺爺的。爺爺曾把江湖上較為重要的人物都對我說過,可從沒提過白駝山
的宇文夫人。這幾個華山派道土所要我的那位女施主,按常理推斷,應該不會是我新拜的干
娘吧?」
心念未已,只聽得宇文浩已在問道:「你懷疑家母就是那位女施主嗎?」
為首的道土道:「只求一見,便可釋疑。」話中之意,不啻承認了他確實是有此懷疑。
宇文浩冷笑道:「我也老實告訴你吧。家母和我是剛從西域來到中原的,連華山在哪裡
都不知道。焉能與你們華山有甚關係?」
那道上道:「彼此同屬武林一脈,貧道又是出家人。就算我們誤會,容我們拜見老夫人
料亦無妨?」
宇文夫人忽道:「你見過那位女施主嗎?」
那道士道:「不久之前我們才見過她的,只因當時追不上那位女施主,故此無法完成任
務。」
宇文夫人道:「好,那我讓你們見一見吧。玉兒你也出來,讓他們見見,免得他們還有
疑心。」
為首的那個道士打了一個手勢,示意先禮後兵,五個人同時下馬,這是遵守江湖的禮
節,人家既然以禮相待,他們就不能高高坐在馬上。
這霎那間雙方眼睛都是目不轉瞬,隱隱藏著殺機,宇文浩這雙眼睛是盯著那五個道士。
珠簾高卷,宇文夫人與齊漱玉攜手下車。
盯著宇文夫人那五雙眼睛定住了,似是感到十分驚異,目光一片迷茫。
有一個道土失聲叫道:「大膽妖……」為首的那道土喝道:「別胡說!」那個道上本來
是想罵「大膽妖婦」的,硬生生把一個「婦」字嚥了回去。
宇文夫人面色一變,問那為首的道士:「你說的那個女施主亦即是他說的妖婦吧?」
為首的道士不敢作聲,在他背後說了半句話的那個道士抬頭道:「不錯。」
宇文夫人冷笑道:「那麼你們看清楚沒有,我是不是那個妖婦?」
為首的道土神色顯得有點遲疑,沒有立即回答。他心裡暗自想道:「相貌倒是一模一
樣,但服飾卻是完全兩樣,神氣也大不相同。那妖婦輕功再好,諒也不能這樣快就來到這
兒,而且從頭到腳都換過打扮吧?這個婦人的雍容華貴風度似乎也不是那個妖婦所能假扮得
來。」
他正想道歉,不料他那魯莽的師弟卻已說道:「天下決沒有這樣相像的人,那妖婦詭計
多端,師兄,你別給他騙過了。」
為首的道士喃喃說道:「不對,不對!」
宇文浩喝道:「什麼不對?」
那道士瞿然一省,連忙合什說道:「對不住,我們認錯人了。」
宇文夫人冷笑道:「原來我竟然像個妖婦,今天我才知道。」
宇文浩猛地喝:「你們就想走麼?」
為首的那道士怔了一怔,說道:「貧道已經賠過禮了。」
宇文浩喝道:「我要你們各自打五十下嘴巴,外加十個響頭!」
脾氣最暴躁的那個道士大怒說道:「華山派弟子只能接受本派掌門刑罰,決不向妖婦低
頭!」
話猶未了,只覺勁風颯然,宇文浩已是撲到他的面前。這道士名叫凌霄,是天璣道人的
徒弟,精於大擒拿手法,見宇文浩撲到,立即一個怪蟒翻身,身形半轉,掌托敵時,正待用
個高探馬的招式,抓著宇文浩就摔。哪知宇文浩的擒拿手法比他更精更狠,只聽得「 嚓」
一聲,不知怎的宇文浩早已脫出手來,手腕一翻一繞,把凌霄右臂的關節拗折了。
為首的那個道士迅即來媛,卻想不到仍是慢了一步。宇文浩兔起鶻落,一個照面就把凌
霄摔倒,回過頭來,剛好迎上敵招。
這個為首的道土道號凌慮,是天權道人的首徒,武功比凌霄高出甚多。他見宇文浩如此
狠辣,不禁也動了怒氣。
凌虛喝道:「小子膽敢傷人,我與你拼了。」五指如鉤,欺身直進,抓宇文浩的琵琶骨。
宇文夫人在旁觀戰,點了點頭,對齊漱玉道:「不錯,這是華山派的龍爪手功夫。」齊
漱玉不禁有點奇怪,心想他們這家遠在藏邊,怎的對華山派功夫瞭如指掌?要知龍爪手功夫
乃是華山派鎮山三寶之一(其他兩寶是無極劍法和五行拳),門下弟子倘非遇著強敵,輕易
是不肯使用的。齊漱玉也只是聽得爺爺說過,未曾見過。
宇文夫人好似知道她的心思,說道:「華山派是中原六大門派之一,我們僻處邊陲,對
中原各派武功當然是孤陋寡聞,但六大門派的看家本領,倒也略知一二。」她談笑自如,似
乎絲毫也沒為兒子碰上強手擔憂。
宇文浩笑道:「華山派的龍爪手是不錯的,可惜這臭道士練得還沒到家!」說話之間,
早已避開了凌虛連環三招的龍爪手,掌勢斜飛,反劈凌虛肩腳。凌虛識得厲害,一個移形易
位,肘錘撞宇文浩左脅的愈氣穴。這是五行拳的殺手絕招,攻敵之所必救。
宇文浩霍的一個風低頭,駢指如戟,戳凌虛咽喉,招數後發先至。凌虛招數使出,橫了
心腸,喝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雙掌齊發,不護自身,反而向前猛擊,如此打法,
已是豁出性命,拼著同歸於盡的打法。
宇文浩冷笑道:「想拚命麼?憑你這點本領,那是做夢。」只聽得「蓬」的一聲,宇文
浩早已變指為掌,變招之快,難到形容。雙掌相交,凌虛頓時便似風中之燭,搖搖欲墜。宇
文浩掌勢未衰,喝道:「給我跪下!」掌鋒收回之際,一捺他的肩頭。
凌虛踉踉蹌蹌退出了六七步,嘩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但並沒跪下。
宇文浩喝道:「哪一個不跪下磕頭,我就殺哪一個!」
那個首先被他摔例的凌霄右臂脫臼,痛得在地上打滾,忍著疼痛喝道:「華山派寧死不
辱!」左肘支地,跳起來反撲,可是究竟氣力不濟,躍不到三尺遠,「卜通」又跌倒了。
凌虛在五人中武功最好,也不過五六招便受了傷,餘下三人明知不敵,但在激憤之下,
卻是不約而同的一湧而上,這三個人是天梧道長的徒弟,練有一套互相配合的三才劍法,三
柄長劍暴風驟雨一般殺來,完全放棄防禦,威勢之猛,看得齊漱玉也有點膽顫心驚。
她正想上去調停還未來得及開口,只聽得斷金裂玉之聲不絕於耳,原來宇文浩亦已拔出
寶劍迎敵,把對方的三柄青鋼劍都削斷了。
三柄青鋼劍同時削斷,火星蓬飛。宇文浩冷笑道:「你們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
不流淚!」冷笑聲中,寶劍抖起三朵劍花,已是使出了一招「雲麾三舞」。「雲麾三舞」乃
是一式三招,劍點也幾乎是在同一時候落到那三個道士的身上。
齊漱玉想不到他出手如此之快,只道他當真是要殺這三個道士,大吃一驚,連忙跑上去
叫道:「大哥,不可!」但已經遲了,三個道都中劍倒地了!
齊漱玉暗暗叫苦,但仔細一看,三個道士的身上都沒有見到血跡。宇文浩收劍人鞘,說
道:「不可什麼?」齊漱玉驚魂稍定,笑道:「我只道你殺了他們呢,原來只是刺了他們的
穴道。」
宇文浩道:「不可以殺他們嗎?」受了傷的那個年紀最長的道士凌虛,此時正是向他沖
來,宇文浩口中說話,一伸手又抓著了凌虛的琵琶骨,說道:「我已經說過,他們若不磕頭
賠禮,我決不輕饒!」
凌虛怒道:「我是他們的大師兄,你先殺了我吧!」
齊漱玉道:「大哥,請看在我的份上,放過他們吧。」
宇文浩道:「哦,你認識這班臭道士?」齊漱玉道:「不認識。」宇文浩道:「那你為
何替他們友情?」開漱玉道:「他們是華山派的道士。」宇文浩道:「華山派的道士就殺不
得麼?」
齊漱玉不想說出她的爺爺與華山派的交情,只好說道:「華山派在中原算得是名門正
派,依我之見,還是從寬發落好些,殺了他們似乎太過。」
宇文浩道:「怎樣從寬發落?」
齊漱玉道:「這就要請乾娘示下了。」
宇文夫人說道:「浩兒,你玉弟的話是對的,咱們不可為了這樣一件小事殺人!」
宇文浩道:「娘,他們口出污言,得罪了你,可不是小事啊!」
宇文夫人笑道:「我也不知他們怎的會把我當作妖婦,其中恐怕定有誤會,我倒是不能
不有好奇之心了。這樣吧,只要他們把個中原委對我明言,我也不用他們磕頭賠禮了。玉
兒,你替我問問他們。」
但三個道士都被宇文浩點了穴道。她看也不看,隨手一揮,便拂在了相應的穴道上。這
手解穴功夫,看得凌虛心服口服,心想:「這妖婦的本領可比她的兒子又高得多了,但聽說
那個妖婦是並無兒女的,她雖有幾分妖氣,卻一定不會是那妖婦。」
凌霄托著斷臂,一破一拐走近能來。宇文夫人說道:「浩兒,用靈玉膏給他敷傷。」這
是白駝山秘方製煉的治外傷藥膏,化瘀止血之外,兼有續骨生肌之功。凌霄哼了一聲,正眼
兒也不瞧宇文夫人母子,逕自走到凌虛跟前,說道:「師兄,請你替我接臼。」宇文浩討了
個沒趣,要不是母親有言在先,他幾乎忍不住又要發作。殊不知凌霄對他已算好了。凌霄脾
氣最為暴躁,只因他見師兄已有與對方和解之意,方始不作聲的,他如何還肯接受對方恩惠。
倒是凌虛有點過意不去,心想縱然對方「路道不正」,但這件事總是自己做錯在先。當
下淡淡說道:「多謝夫人費心,我們自有金創藥,無需你們的了。」他的手法甚為純熟,一
面說話,一面握著凌霄斷臼的手臂,對準部位,立即就接了臼,跟著敷上金創藥。
齊漱玉待他做完手術後說道:「乾娘叫我問你,你願意說出實情嗎?」
凌虛說道:「你儘管問,當說的我就說,不當說的我就不說。」
齊漱玉道:「請問你是華山派哪一位前輩的弟子?」
宇文夫人已經不用他們磕頭賠禮,凌虛是個比較老成持重的人,對方既已讓步,他也不
敢太過傲慢無禮。於是以不卑不亢的態度說道:「先師道號天權。」
齊漱玉吃了一驚,說道:「天權道長不是華山派的現任掌門嗎?」
凌虛說道:「正是,但家師不幸,已仙逝了!如今是由天梧師叔暫代掌門。」
齊漱玉詫道:「什麼時候的事?」因為她的爺爺和武當派的六長老之一的天璇道人乃是
知交,如果事情發生了較久,武當派應有訃聞寄來的。除非這是最近發生的事。
凌虛說道:「這個月初三那天羽化的。」齊漱玉道:「令師是否有甚難言之隱?」
凌霄按捺不住,憤然說道:「什麼難言之隱,他是給人害死的。我們追蹤的那個妖婦,
就是疑凶之一!」他心裡仍然有點懷疑那個「妖婦」就是宇文夫人,心想反正宇文夫人不敢
承認,樂得乘機罵罵妖婦!
宇文夫人道:「如此說來,我很像那個妖婦嗎?」
凌霄不理師兄的眼色,逕直說道:「要是不像,也就不至於有這場誤會了!」他口中說
是誤會,心中卻實是懸疑。
宇文夫人道:「那妖婦姓甚名誰?」
凌虛、凌霄兩人都不說話。
宇文夫人說道:「好,你們不願意洩露仇人是誰,我也不勉強你們。就用妖婦稱呼她
吧,令師被害那天,你們是否在畢山見過那個妖婦?」
凌虛答道:「有人見過,但不是我們華山派的。」
宇文夫人道:「你們這五個人,可有誰以前曾經見過那個妖婦?」
凌虛答道:「沒有。我們是根據見過她的人所說的形貌追蹤的。」
宇文夫人道:「那麼你們是幾時碰上她的?」
凌霄目不轉睛的盯著宇文夫人說道:「就在我們碰見你的一個時辰之前!」
宇文夫人道:「你們已經看清楚了是她?」
凌虛說道:「她的輕功極好,我們剛發現她的蹤跡,她就發出一枚能放毒煙的暗器,她
在煙霧之中便逃得無影無蹤了。說老實話,我們只是見著一個輪廓。」他怕師弟不知輕重,
一口咬定是「像極」了宇文夫人,那時難以轉留,反而不妙。要知他雖然敢斷定那個妖婦和
宇文夫人並不是同一個人,但亦己推想得到這兩個人之間,一定有極其親密的關係。
齊漱玉對那「妖婦」的身世來歷毫無所知,聽了他們說的這許多事實之後,心裡反而坦
然,笑道:「如此說來,你們只是憑別人所說的形貌『認識』那個妖婦,剛才也沒有看清楚
她的相貌,那麼你們說那個妖婦像我的義母,恐怕也只能說是捕風捉影的吧!」
凌虛說道:「公子責備得對。只因我們要為掌門報仇之心急切,眼花看不清楚,胡亂認
錯了人,也是有的。」他是不願多生枝節,但求能免受辱,便即早早回山,把這件事情稟告
本門長老,再作打算。
脾氣最暴躁的那個道士凌霄,懂得師兄的用意。但他不願幫腔,歪著眼睛望過一邊。他
是怕和宇文夫人的目光接觸,激起他的怒氣。
齊漱玉道:「你們說是一個時辰之前碰上那個妖婦的,沒錯吧?」
這次凌虛、凌霄齊聲答道:「沒錯!」
齊漱玉哈哈笑了起來。
凌虛、凌霄見她突然大笑,不覺都是愕然。
齊漱玉笑道:「一個時辰之前,我們正在和一夥自稱『秦嶺三英』的強盜打架。你們碰
上的那個妖婦,決不會是我的乾娘!」
凌霄似乎頗為詫異,說道:「哦,秦嶺三英?他們怎的也會來到這裡?」
齊漱玉有點不大高興,說道:「你們想必認識秦嶺三英吧?他們的長相很特別,一個又
高又瘦,像枝竹竿,一個是矮冬瓜;還有一個則是書生打扮,對吧?」
凌虛說道:「不錯。」
齊漱玉說道:「那就證明我們碰到的,的確是自稱『秦嶺三英』的那伙強盜,並非假冒
的了。你倘若不相信我的話,可以去問他們。」
凌虛忙道:「我們早已知道是認錯人了,請恕適才無禮!」他生怕師弟多事,暗暗使個
眼色,凌霄等人都跟著他一齊合什施禮。
宇文夫人斂衽還禮,微笑說道:「不知不罪,道長請便。」
凌虛施禮之後,說道:「多謝夫人海量汪涵,不予怪責。但我們實是過意不去,不知是
否可以示知兩位公子的大名。」他不便直接請向宇文夫人的夫家姓氏,於是轉個彎兒,按照
一般的禮節,間接問她的兒子名字。
宇文浩望一望他的母親,宇文夫人點了點頭。
宇文浩冷冷說道:「我也不怕你們找我報仇,就說給你們聽吧。我複姓宇文,單名一個
浩字,我們母子二人是從白駝山來的。他是我新結拜的義弟,姓齊,單名一個玉字。」
凌虛陪笑道:「宇文公子言重了,錯在我們,多承寬恕,我們感激還來不及呢。」說到
這裡忽地轉向齊漱玉問道:「請問這位齊相公,令尊的大名可否見告?」
齊漱玉不願意洩露身份,皺眉道:「我的爹爹早已死了,你問我的爹爹幹嗎?」
宇文浩已是極不耐煩,斥道:「我的娘親已經饒了你們,你們還不快滾,囉哩囉嗦作
甚。」
凌虛陪笑說道:「是,是。貧道並非多事,只是忍不住一點好奇之心。」說罷便走。
他這麼一說,倒是引起宇文浩的好奇之心了,說道:「且慢!」凌虛回過頭來,說道:
「公子有何吩咐?」
宇文浩道:「你好奇什麼,說了再走!」
凌虛遲疑片刻,轉過身來,面向著齊漱玉說道:「請問齊公子和號稱武功天下第一的齊
家可是一家?」他沒有說出齊燕然的名字,那是因為他對宇文夫人的來歷已經猜到幾分,但
卻又摸不透齊家和白駝山的關係,有所顧忌之故。
齊漱玉不願表露身份,佯作不知,淡淡說道:「哦,我們姓齊的竟有這麼一家奢攔的人
家麼,我還是一次聽見你說。」
凌虛說道:「如此說來,齊公子是和這家齊家全無關係的了,可惜可惜!」
齊漱玉怔了一證,問道:「可惜什麼?」
凌願說道:「貧道再問一個人,這個人是揚州大大俠楚勁松的兒子楚天舒,不知齊公子
與他可曾相識?」說到楚天舒的名字之時,特別留意齊漱玉的表情。
齊漱玉的心上人雖然不是楚天舒,但對楚大舒還是甚為關心的,聽他口氣,吃了一驚,
心裡想道:「難道楚天舒遭遇什麼意外?」立即說道:「認識又怎麼樣?不認識又怎麼樣?」
凌虛說道:「若不認識,那就不必說了。」
齊漱玉只好說道:「我與楚天舒曾經有過一面之緣,勉強也算是朋友吧。又怎麼樣?」
凌虛說道:「先師不幸去世,楚公子也曾前來弔唁。他是準備上京尋父的。因為有一個
對他楚家極為不利的消息,他已經知道了。這個消息是和武林第一家的齊家有關的!」
齊漱玉暗暗好笑:「江湖上以訛傳訛的事情在所多有,楚天舒在我的家中遭人暗算,這
個消息可能已傳到華山派耳中,這個道士是華山派晚一輩的弟子,沒資格聽楚天舒親口講
述,大概是從他的師長口中聽到。而楚天舒因受爺爺告誡在前,對這件事恐怕也只能含糊其
辭,不便細說。傳到這班小道土口中,那就無怪要亂加枝葉了。楚天舒的性命也是我爺爺救
的,我家怎會對他不利?」
心念未已,只聽得凌虛已在說道:「不知齊公子知不知道,二十年前江湖上有個大魔頭
名叫齊勒銘的就是武功天下第一的齊家的。他失蹤多年,如今已重現江胡,聽說這個齊勒銘
和揚州楚家有仇,他要殺姓楚的全家!」
齊漱玉雖未見過生身之父,但父親的名字她是知道的,不覺大吃一驚,心道:「他說的
不是我的爹爹嗎?但是爹爹早已死了,焉能復活?」
凌虛繼續說道:「楚勁松雖然足以列名當世十大高手之內,但要殺他全家的人是齊勒
銘,只怕他也難逃此劫!齊公子,假如你和武功天下第一的齊家同出一支,有親屬關係的
話,我倒想請你替楚勁松說情,勸齊勒銘得罷手時須罷手!可惜你並不是。」
齊漱玉苦笑道:「原來你說的可惜是這個意思。」
宇文夫人道:「你還有什麼故事要講給我們聽麼?」
凌虛陪笑道:「貧道囉哩囉嗦,惹夫人討厭了。不敢阻誤夫人行程,貧道這就告辭。」
宇文夫人笑道:「你說的事情雖然與我們毫不相干,倒也可以令我增長見聞。不過,我
也不想耽誤你們回山,你們要走就走吧。」
那五個道士上馬走了之後,齊漱玉那是不由得心亂如麻了。
她想:「莫非另有一個與我爹爹同名同姓的人,也是叫做齊勒銘的?但這個齊勒銘能夠
使到華山派的人都相信他有本事可以殺掉楚勁松,天下還有哪一家齊家的人有這種本事?」
再想:「倘若我的爹爹當真還沒死,他又真的要殺楚家的人,那我怎麼辦呢?」不覺打了一
個寒噤,但接著又再想道:「不會的,不會的。我爹早已死了,在我未出娘胎的時候早已死
了。爺爺和丁大叔都是這樣說的,他們倘若不是確實知道我爹已死,怎會這樣說呢?何況,
爹爹若是真的還活在人間,他豈有不回家中的道理?」她的心情矛盾非常,一方面是希望爹
爹真的還活著,一方面又怕凌虛說的果是事實,她的祖父救活了楚天舒,她的父親卻要殺楚
天舒。
正當她心亂如麻之際,忽聽得宇文浩笑道:「那幾個道土武功平常之極,說話卻是喜歡
誇張,真正可笑!」
宇文夫人道:「你總是喜歡亂髮議論,我倒不覺得他們說的話有什麼可笑?」
宇文浩道:「娘,你不是常說武學之道,相生相剋,各家各派都是各有所長嗎?哪有武
功天下第一的道理?」說至此處,回過頭來,對齊漱玉笑道:「賢弟,你別怪我貶低你們姓
齊的人,我只是不相信有誰武功天下第一而已。你相信嗎?」
齊漱玉本來還有點躊躇難決,假如義母義兄重複凌虛那個問題,問她和武林第一家的齊
家究竟有無關係的話,她要不要說真話。此時一聽宇文浩用這種口氣議論齊家,她自是決定
隱瞞到底了。
齊漱玉笑道:「我當然不信。這幾個臭道士懂得什麼,大概他們說的齊家,武功要比他
們華山派的師長高明一些,他們就以為是天下第一了。莫說本來就沒有武功天下第一之理,
即使有的話,武功天下第一的稱號,恐怕也只有義父才當得起。」
宇文浩笑道:「你又沒有見過我的爹爹,你怎麼知道?」
齊漱玉道:「我雖然沒有見過義父的武功,但大哥和乾娘的武功我是見過的。大哥,你
的武功比華山派那幾個道士高明得多,乾娘的武功又比你高明許多,但依我猜想,於娘的武
功恐怕還比不上乾爹吧?」
宇文夫人笑道:「我的武功有一大半是出嫁之後跟他爹學的。浩兒的功夫最多能及他爹
三成,我恐怕最多也只能得到他爹的五成本領。」
華山五道士中毒身亡
華山派五個道士跑了一程,心神定了下來。凌霄忽道:「那個姓齊的少年似乎是個女扮
男裝的,你們看得出來嗎?」
他們走的乃是一條山路,凌虛四顧無人,策馬緩行,笑道:「師弟,你一向粗心大意,
想不到這次你倒是粗中有細,看出來了。」凌霄得意說道:「我雖然粗心,尚未至於是個大
渾人。但說老實話,你們都不說破,我還有點懷疑自己不知是否看得準呢。師兄,你既然早
已看出她是女子,為何不說?」
凌霄苦笑道:「我若當時說破,只怕早已連累你們都送了性命。師弟,我考考你,你看
得出她是女子,但你可知道她是誰家的女兒麼?」
凌霄心中一動,連忙說道:「我怎能知道。但你這麼說,莫非你已知道她是誰了?」
凌虛說道:「不錯,她就是齊勒銘的女兒,齊燕然的孫女,芳名叫做漱玉!」
凌霄失聲道:「你怎麼知道?」
凌虛正在回答,他身旁的一個道士已說道:「那妞兒跳下馬車所用的身法,似乎正是齊
家的獨門輕功。師兄,你是從她的身法看出來的,對嗎?」這個道士名喚凌雲,是天敬道人
的徒弟。他的師父和齊燕然乃是至交,曾與他談過齊家獨門輕功的特點的。
凌虛說道:「不錯。但還不僅是這一點。當時宇文浩這小賊正在拔劍作狀要殺我們,齊
漱玉就是在這時候跳下馬車跑上來想要阻止他的。假如她不是齊燕然的孫女兒,她就不會替
我們華山派的弟子說情了。她當然是知道她的爺爺和我們華山派的交情的。」
凌霄這才恍然大悟,說道:「原來如此。怪不得師兄你不厭其煩的和她談及齊楚兩家之
事。敢情你是特地試探她的?」
凌慮繼續說道:「說老實話,我試探她的口風,已經是頗為危險的了;倘若我自己露出
口風,讓那個宇文夫人知道我知道齊漱玉的身份,我敢斷定,她一定不會放過我們!」
凌霄吃了一驚,說道:「她就是那個綽號銀狐的妖婦吧?師兄,當時你卻認是看錯了
人,是否因為不願吃眼前虧才這樣說的?」
凌虛說道:「你猜對了一半。不錯,我是為了避免吃眼前虧才認錯的。但那位宇文夫人
依我看的確不是銀狐;而是銀狐的姐姐金狐。」
凌霄說道:「金狐何以會跟齊勒銘的女兒一起,我倒是弄不懂了。」
凌虛說道:「銀狐是齊勒銘的情婦,你知不知道?」凌霄說道:「我好像聽人說過。但
金狐卻似乎與齊家無關呀。再說,銀狐是她爹爹的情婦,她對父親的情婦縱使不當作仇人,
按說也不會拜父親情婦的姐姐為義母的。」
凌虛說道:「據我所知,她的母親早已失蹤,有人說是跟人私奔的,是假是真,無人知
道。齊家對這件事情諱莫如深,騙她說她的母親早已死掉,或許銀狐是想討齊勒銘的歡心,
她自己不敢到齊家,卻由她的姐姐出面,去求齊勒銘父親的諒解,接他的女兒出來。齊燕然
年紀已老,想與兒子和解,經過金狐說項,也只好接受她的安排了。他讓孫女認金狐為義
母,或許正是達成和解的第一個步驟。」
凌虛老於世故,想得很深,也不能說他的猜想不合情理,不過,事實卻是猜錯了。
他只對了一樣,那個宇文夫人的確是「銀狐」穆娟娟的姐姐──閨名「好好」的「金
狐」。
金狐是經過精心設計,布下巧局,誘導齊漱玉墜入她的彀中,終於心甘情願的拜她做義
母的。她布的這局並非出於她的妹妹授意,實是她自己另有企圖。
凌虛錯得更厲害的是,他根本就不知道金狐才是那個真正的「妖婦」。
華山派的六個長老,連同武當派的玉虛子在內,全都錯了!
他們都以為那天在華山出現的那個「妖婦」,是銀狐穆娟娟,其實卻是金狐穆好好!
他們以為穆娟娟是謀害他們掌門人的疑凶之一,其實這個疑凶也該說是穆好好。雖然她
並不是親自行兇的兇手,卻是最主要的幫兇。
凌虛說出他的推理之後,凌霄苦笑道:「原來其中有這許多複雜的關係,也難為師兄你
有這樣曲折的心思,當真好像抽絲剝繭一樣識破了她的詭計!」
這五個道士之中,凌雲也是個心思比較慎密的人,他想起一事,忽地說道:「不好!」
凌霄道:「什麼不好?」
凌雲說道:「齊家父子若然和好如初,齊燕然這老頭子又肯授納銀狐做他媳婦,這,這
就證明了本派幾位長老所擔心的一件事情了!」、
凌霄問道:「你指的是哪件事情?」
凌雲說道:「殺害掌門的兇手,可能是齊家的人!」
凌虛說道:「不錯,天璣師叔最初是曾懷疑到齊燕然的身上。但楚天舒力證決不會是齊
燕然所為,因為他剛離開齊家沒有幾天,他走的時候齊燕然是還在家的,不可能在他之前就
來到華山殺害咱們的掌門。而且齊燕然和掌門的交情也很不淺。」
凌雲說道:「你還記得天璇師叔懷疑是齊燕然的理由麼?」
凌虛說道:「他們是因為能不動聲息就殺得了咱們的掌門的人,天下之大,數來數去,
也只有寥寥幾個。其中可能性最大的就是齊燕然。」
凌雲說道:「是呀,這個兇手必須武功卓絕。但他們數來數去,卻忘掉一個人。這個人
就是齊燕然的兒子齊勒銘!」
凌虛說道:「當時本門六位長老尚未知道齊勒銘尚還活在人間的消息。」
凌雲說道:「後來武當派的玉虛子來了,不就知道了麼?」
凌虛說道:「但據玉虛子所云,他打聽到的消息是齊勒銘已經到了京師。」
凌雲說道:「這個消息未必是真。齊勒銘的大姨金狐和他的兒子一同上京卻是咱們眼見
的事實。」
凌虛沉吟片刻,說道:「好,你把你的推斷說與我聽聽。」
凌雲說道:「齊家父子和好如初,那麼金狐、銀狐和他們父子都是一家人了。齊勒銘無
須顧忌父親的責備,他也就敢放心殺害咱們的掌門。齊勒銘的武功縱然未必勝得過咱們的掌
門啦,但加上善於使毒的銀狐之助,那就可以辦得到了。」
凌虛說道:「此事非同小可,齊勒銘也沒把握他的父親一定寬恕他吧?」
凌雲說道:「父子之情無論如何深過朋友之清,齊燕然肯讓他最疼愛的孫女給金狐帶回
去認父親,齊勒銘當然會估量得到後果,這後果大不了也只是給父親痛罵一頓,難道還會取
他性命麼?何況你別忘記齊燕然這老頭子根本也不是什麼俠義道,他只是一個介乎邪正之間
的人物,他又怎會大義滅親?」
脾氣最為急躁的凌霄哼了一聲,說道:「倘若那妖婦不是得齊燕然這老不死的點頭,焉
能把他的孫女兒帶走?哼,哼,齊家的人已經與穆氏雙狐做了一路,這是咱們親眼看見的事
實,還能有甚懷疑?齊燕然本來就是行事乖僻的老怪物,依我看來,他不僅是父子同心,恐
怕主凶還是他呢!咱們不必多議論了,還是趕快回去向師長稟報吧!」
他說話之際,已經是催馬疾馳,話剛說完,忽然一個倒栽蔥從馬背上跌下來。
凌虛大吃一驚,叫道:「師弟,你怎麼啦?」
話猶未了,年紀最輕的那個道士悶哼一聲,跟著也倒了下去。跟著又是一個。
凌雲叫道:「不對吧!呀,師兄,我、我……」晃了兩晃,究竟有什麼「不對」還未說
得出來,他也滾落馬背了。
就在此時,凌虛突然覺得頭暈目眩,不知怎的,氣力似乎突然消失!
凌虛在五個人之中功力最高,眼前雖然金星亂冒,神智尚未迷糊,他強自撐扎,慢慢的
爬上前去,靠近凌雲,凌雲本來是面白無鬚的,此時只見他的臉色一片灰暗,有如抹上淡墨
一般,一縷氣息已絕。
凌虛大吃一驚,心想:這似乎是中毒的跡象。再爬上幾步路,用手接觸年紀最輕那個道
上,更糟,只覺他的身體都已僵硬了!
本來他還要去試探凌霄死了沒有的,但他自己的身體亦已麻木了,此時就是想動一根指
頭也難,他尚有幾分清醒,從親身的體驗,毫無疑問,這是中了劇毒無疑了!他弄不明白的
只是:他們五個人誰也沒有接近金狐,怎的金狐卻能在他們的身上下毒?若說下毒的另有其
人,那又是誰。是齊漱玉麼?是宇文浩麼?似乎都不可能!像這樣的下毒功夫,是需要非常
巧妙的手法,本身也要具備上乘的武功的,宇文浩的武功雖然比他們高明,但若要同時對他
們五個人下毒,五個人都毫不知覺,宇文浩是還沒有這樣本領的。齊漱玉那就更不必說了。
不過凌虛此刻已是在垂死的邊沿,神智也在逐漸模糊了。他沒有時間去想誰是謀害他們
的兇手,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怎樣才能讓師長們知道齊勒銘乃是殺害掌門的疑凶,甚至不
僅僅是嫌疑,而是可以接近證實的了。(臨死的人,心裡想著一件事情,自是無暇反覆推
敲,越想越以為己是事實的。)凌虛想以指代筆,在地上寫血書,勉強伸出了中指,但已是
全無氣力書寫。
天從人願,正在他絕望之際,忽見兩騎快馬跑來,那兩個人似乎亦已發現他們了,同時
駭叫:「凌虛、凌雲,你,你們怎麼啦?」
這兩個人都是華山派的弟子,前面那個就是那天接引楚天舒上華山的涵谷道人。涵谷是
華山派第二代弟子中出類拔萃的人物,地位比凌虛高得多。後面那個是天璣道人的徒弟,道
號凌寶。
凌虛叫道:「你們快、快來!」但他只能在心裡叫,自己也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了。原來
他的舌頭都已麻木了。
涵谷、凌寶二人急忙下馬,逐一察看。凌寶心驚膽戰,顫聲說了:「呀,他們都已死
了!」此時他剛剛模到凌虛的胸口。
凌虛心道:「我不能馬上就死,我不能馬上就死!」把殘餘的一點點氣力集中,突然咬
破自己的舌頭。一陣痛楚,刺激他的手指能夠暫時活動,立即就在地上寫字。
指頭醮血,凌虛在地上歪歪斜斜的寫出一個簡體「齊」字。
簡體的「齊」字雖然只是寥寥幾筆,已經耗盡他的氣力!
不過他雖然寫不出「下文」,涵谷和凌寶都已「會意」了。涵谷問道:「你想告訴我們
兇手的名字,對吧?」凌寶接著問道:「是齊燕然還是齊勒銘?」
凌虛喉嚨咕咕作響,說不出話。本來他還可以勉強搖一搖頭或點頭的,但由於涵谷這佯
問他,他既不能搖頭表示否認,也不能點頭表示承認。
因為「兇手」這兩個字太籠統了,他要說的是殺害掌門的兇手,不是殺害他自己的兇手。
涵谷人急智生,手掌按著他的背心,在他耳邊大聲說道:「凌慮,你聽清楚,你是否想
說暗殺咱們掌門的兇手是齊勒銘?是的話就點頭,不是就搖頭!」涵谷的內功未到一流境
界,但亦已有了相當功力,他手掌貼著凌虛的背心大穴,一股真氣輸送進去。但此際凌虛的
頭部已經麻痺,動也不能一動。只是小指頭微微抖了一下。
涵谷續運玄功,衝擊他的手少陽經脈三處大穴,這一衝擊和用針灸刺激穴道的功效相
同。指頭的動作要比頭部的動作省力,凌虛的小指頭勉強可以活動了。
涵谷說道:「暗殺掌門的兇手是齊勒銘的話,你劃一橫,不是,你劃一豎。」
凌虛的小指頭劃了一橫。涵谷再問:「殺害你們的兇手也是齊勒銘嗎?」這次凌虛的指
頭點在地上,但既不橫拖,也不直豎。
凌寶心念一動,說道:「但殺害你們的人,總之是與齊家的人有關的,對吧?」
凌虛一想,金狐、銀狐可都是與齊家有關的人,他沒有更好的辦法,同時也沒有氣力去
用動作表示怎樣區分,只能用了最後一點氣力,劃了一橫,短短的一橫,就好像第一次學寫
字的兒童寫一個最簡單的「一」字。
劃了這一橫,凌虛就斷氣了。
但這個最簡單的「一」字,已足夠了。最少是在涵谷和凌寶的眼中,認為已足夠了。
涵谷說道:「齊家只有三個人,祖孫三代,齊燕然、齊勒銘和齊漱玉,但瞧他臨死的神
氣,大概不會是齊勒銘,否則他不用我再問就當劃這一橫了。齊漱玉未必有這本領,但以齊
燕然的輩份,似乎又不該是他親自出手!」
凌寶說道:「師兄,你忘了一個人。」
涵谷道:「是誰?」
凌寶說道:「飛天神龍衛天元。他是齊家長大的,名義上他是齊燕然的徒孫,實際是齊
燕然一手調教出來的徒弟,兼有師徒和祖孫的情感。」
涵谷霍然一省,說道:「不錯,飛天神龍衛天元的確可以算是齊家的人。那麼你認為剛
剛行兇的是衛天元了?」
凌空說道:「我並不認為衛天元一定是兇手,只能說他有最大嫌疑。世事往往有出人意
料之外的,你認為最不可能的人或許就正是他。不過我們也不必猜測是齊燕然或者是齊漱玉
了,反正範圍已經縮小到只有四個疑凶。還是趕快回華山去稟報長門吧。」
被騙上京
齊漱玉乘坐的那輛馬車已經走過了崎嶇的山道,正在一望無際的平原上疾馳。
拉車的是千中挑一的駿馬,可是齊漱玉還嫌這輛馬車跑得不夠快。
她的心早已飛到京城了。
她要找到衛天元,她要問她的「元哥」為什麼不肯回家?
她要揭開父親的死生之謎,她要知道這個她從未見過面的父親是否當真如華山道土所說
那樣,如今是正在京師?
還有,她也要在京師找到楚天舒,她願意盡一切力量幫楚天舒和楚天舒的家人解除災
難。如果凌虛說的那個消息是真的話。
「為什麼父親要殺盡楚家的人」,她弄不明白。但她也不敢完全不信凌虛的話。她想起
爺爺從來不肯和她談及她的父親,甚至有一次還曾因為丁大叔在除夕之夜提及她的父親而把
丁大叔罵了一頓:「爹爹做過什麼忤逆的事,為什麼爹爹死了,爺爺都不能原諒他呢?太不
近情理了。」但由於爺爺的態度,這個她從來沒有見過面的父親在她的心中就更有神秘之感
了。這也正是她對凌虛所說的那個消息:「寧可信其有,不敢信其無」的原因。
忽聽得宇文夫人柔聲問道:「玉兒,你在想什麼?」
齊漱玉如夢初醒,說道:「沒,沒想什麼。」
宇文夫人笑道:「我瞧你好像有點心事,告訴乾娘也無妨吧?」
齊漱玉心滿意亂,說道:「真的沒有什麼心事,我不過是想早日趕到京師罷了。」
宇文夫人微微一笑,忽地說道:「和你在京師約會的那位朋友,就是楚天舒吧?」
齊漱玉道:「不,不是。」
宇文夫人沒有再問,齊漱玉卻有點不好意思,她遲疑片刻,說道:「我本來應該告訴干
娘的,不過我那位朋友──」
宇文夫人搖搖手淡淡說道:「我知道江湖中人有許多避忌,你那位朋友大概不願意不相
干的人知道他的名字,若然如此,你就不必告訴我了。」
齊漱玉鬆了口氣,心想:「乾娘倒是通清達理。」但也正是因此,她覺得應有解釋的義
務,便道:「實不相瞞,我那位朋友是和反對朝廷的幫會有來往的,我不知他是否那些幫會
中人,但未經他的同意,只能為他保守秘密。不過乾娘當然不是外人,我想只要我到了京
師,找著了他,和他一說,他必定樂意跟我來拜見乾娘的。」
宇文夫人笑道:「原來你那位朋友是反清義士,像他這樣身份的人,的確是不宜多在人
前露面的,你也不必多事了!
她歇了一歇,繼續說道:「其實我也不想知道你的那位朋友是誰,我只是對楚天舒有點
興趣而已。楚天舒是名門公子,大概不會是反清的幫會中人吧?」
齊漱玉道:「我不知道。但大概不會是的。」她是根據楚天舒敢於公開來到洛陽,參加
中州大俠徐中岳的盛大婚禮這點來推測的。
她有點好奇,接著問道:「乾娘,你遠在西域的白駝山上,也知道有個江南楚家麼?」
宇文夫人道:「聽說他搶了中州大俠徐中岳的新娘,這件轟動武林的艷聞,已經傳到玉
門關外了。」
齊漱王道:「我很少在江湖走動,的確是還未知道。」心中則在好笑:「這可真是以訛
傳訛了。那天是元哥和我大鬧徐家的婚宴,弄得徐中岳不能拜堂成親的。這件事情我知道得
最清楚,後來姜姐姐雖然是逃出徐家,而且是和楚天舒一同來到我的家裡,但可不是楚天舒
在『搶新娘』呀!唉,若然流傳江湖的謠言說是元哥要搶新娘,那還比較近乎事實。」想到
她的元哥為了姜雪君鬧出這件轟動武林的大事,不覺又是心裡一酸。
宇文夫人繼續說道:「我這次來到中原,到處聽見有人在說楚天舒的風流艷事,倒是想
見見他這個人。」接著笑道:「我是個老太婆,不怕別人說我是喜歡風流小子。」
宇文浩也跟著笑道:「是呀,我和玉弟都是男子,也不怕和楚天舒結交。若是年輕美貌
的女子,那就必然提防他了,玉弟,要是到了京師,你有機會見得著楚天舒的話,可以介紹
給我們認識嗎?」
齊漱玉說道:「當然可以。不過只怕你見著他時,反而會令你失望。」
宇文浩道:「為什麼?」
齊漱玉道:「恐怕他並不是像別人所說的那樣風流惆儻的!」
宇文浩大笑道:「玉弟,你真是豈有此理,我又不是情竇初開的少女,楚天舒風流也
好,不風流也好,我又怎會對他失望。」
嘻哈大笑之中,卻是各自掩藏自己的心事。
齊漱玉正在為她的父親要殺楚家的人心煩,她說願意介紹楚天舒給她的義母義兄認識,
倒並不是隨口敷衍的。因為她想到在必要的時候,可以請她的義母出頭救楚家父子,她知道
以義母的武功是不能傷她的父親的,但在必要關頭總可以擋他一擋,她就有機會與父親相
認,為楚天舒說情了。
宇文夫人道:「我不是說過嗎,我們雖然遠處邊陲,有時也會有中原的武林朋友來訪
的。揚州大俠楚家,是江南的武林第一家,就像中原六大門派那樣有名,我們怎能不知。」
齊漱玉道:「不錯,江南楚家確是有名。不過,那是因為揚州大俠楚勁松的聲名很大之
故,楚天舒是楚勁松的兒子,他出道不過幾年,在江湖上的名氣可還不能算是十分響亮。」
言外之意,知道江南楚家和揚州大俠楚勁松的名字都不足為奇,但遠在白駝山的武林隱士,
能夠知道楚天舒的名字,那就有點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了。
宇文夫人微笑道:「玉兒,你大概和楚天舒也不是很熟的朋友吧?」
齊漱玉道:「我只和他見過一兩次面。」
宇文夫人笑道:「那就難怪你不清楚他的為人了。」
齊漱玉詫道:「哦,楚天舒的為人怎樣?」
宇文夫人笑道:「我也是聽得別人說的,聽說他是個瀟酒風流的美少年,他喜愛拈花惹
草的名氣比他在武功上的名氣可大得多。」
齊漱玉道:「哦,他真的是這樣的一個人嗎,我還是第一次聽見呢。」心中暗暗好笑:
「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倒不見他使出什麼拈花惹草的手段來沾惹我,想不到在別人眼中,
他卻變成了是個風流成性的人了。不過,他說話風趣,舉止瀟酒,和他一起,倒是似和元哥
一起開心得多。」想至此處,不覺心頭一震:「怎的我會有這個想法,要是元哥知道我曾經
在心裡將他和楚天舒比較的話,恐怕元哥一定會生氣的。楚天舒能夠令我開心是一回事,我
真正喜歡的人當然還是元哥!」
她正在胡思亂想,只聽得宇文夫人已是又在說道:「楚天舒最近做的一件事情,大概你
還未知道吧?」
齊漱玉道:「什麼事情?」
宇文浩則心裡想道:「我也不必操之過意,反正此去京師,還得走個十天八天,我仍然
裝作不知道她是女子,只要她相信楚天舒並不是可靠的如意郎君,我就可以漸漸討得她的好
感了。楚大舒縱然文武雙全,我自信也不會輸給他的,哼,假如這小妞兒還是放不下楚天舒
的話,我也用不著殺她,只須請娘親出手下毒,就可以將她變成白癡。」
原來宇文夫人母子,由於齊燕然曾為楚大舒治病一事,他們也像玉虛子和銀狐穆娟娟一
樣,以為楚天舒已經是齊燕然心目中的孫女婿的。
宇文夫人則在心用想道:「楚天舒這小子僥倖逃過一吹,這一次我若是在京師能夠見得
著他,是決不能讓他逃出我的掌心了。哼,天下雖大,除了齊家父子,只怕也沒有第三個人
有這功力可以化解我的毒針。上次有齊燕然這老不死助他,這次他還能靠誰?齊勒銘雖然是
在京師,但齊勒銘和楚家有深仇大恨,只要不讓他知道他的女兒是愛上了這個小子,齊勒銘
不殺他已算好了,當然決不會助他。」
可歎齊漱玉還指望她的義母義兄必要時能助楚天舒一臂之力,她哪知道,她的義母不是
別人,正是那天晚上,用責針暗算楚天舒,害得楚大舒幾乎喪命的「金狐」。不但她不知
道,連她的祖父和見多識廣的丁大叔也都錯把「金狐」當作銀狐了。
宇文夫人母子這歡安排下巧妙的陷餅,騙得齊漱玉墜入彀中,當然是對齊漱玉懷有目的
的。不過他們的目的在大同之中也有小異。
宇文浩是為齊漱玉的美色所迷,一心一意只想能夠合她心甘情願的做他的妻子。
宇文夫人當然也想齊漱玉變成她的兒媳婦,不過最大的目的則是要利用她來控制齊勒
銘。因為她知道只靠她的妹妹,也是不能控制齊勒銘了。
嘻嘻哈哈笑罷,宇文夫人道:「玉兒,如此說來,你的心事已是最少可以了卻一半。」
齊漱玉怔了一怔道:「什麼一半心事?我,我並沒有什麼心事呀。」
宇文夫人道:「你此次上京不是為了赴一位朋友的約會與尋找楚天舒麼?」
齊漱玉笑道:「原來你是說這兩樁事情,如果要說是「心事」的話,那也勉強可以。」
字文夫人道:「先說第一件,你說那位朋反是早你六七天上京的,我沒記錯吧?」
齊漱玉道:「沒錯。」
字文夫人道:「你是怕他不能在京師久留,所以耽著心事。」齊漱玉點了點頭。字文夫
人問道:「他是在什麼地方起程的?」齊漱玉不便明說,只道:「大概是在離此不遠的地
方。」
字文夫人道:「那麼你坐上這輛馬車,最少可以比他騎馬快個三五天,即是差不多可以
和他同時抵達京城了。無論地怎樣不能久留,也不會一到京城就走的吧?這件心事豈非可以
了結?」
字文夫人歇了一歇,繼續說道:「現在剩下來的只是能否在京師見得著楚天舒了,是
麼?」齊漱玉點了點頭。字文夫人道:「你和他是沒有約會的嗎?」齊漱玉道:「沒有。」
字文夫人道:「那倒是比較難我了,不過他在京師總有熟人的吧。要是你能夠找到和他相熟
的人──」齊漱玉道:「我不知道他有什麼熟人?」
字文夫人的真正目的其實是在打探楚天舒在京師可能藏身的線索,以防萬一在路上碰不
上楚天舒。
字文浩卻以為母親當真沒有想到在路上就大有可能碰上楚天舒,笑道:「娘,這你也不
用替玉弟擔心,華山派那個名叫凌虛的道士不是說過嗎,他們的掌門是在六天之前被人害死
的,楚天舒曾往華山弔喪,那即是說他最多也只能是四五天之前從華山動身,從華山到這裡
騎馬也要走兩天,咱們與他只不過相差三天左右路程,諒他騎的馬也不能快過咱們的馬車,
未到京城,就大有可能在途中相遇!」他當然知道他的母親曾經在華山見過玉虛子和楚天
舒,但為了在齊漱玉面前不露出破綻,他才煞有介事的推算行程,裝作是完全根據凌虛所透
露的華山掌門被暗殺的日期推算的。」
殊不知他力求不露破綻,反而露出破綻了,齊漱玉不覺心中一動,想道:「義兄說過,
他和義母是從來沒有到過華山的,他又怎知從華山到這裡騎馬要走兩天?」
不過她雖然起了一點懷疑,卻仍然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是中了人家的圈套的。她想起自己
幾乎被「秦嶺三英」中那個老大所擒之事,心中猶有餘悸:「若不是乾娘出手,我縱然不至
喪命,只怕也是難免受辱了。他們對我這佯好,即使他們說的話有不盡不實之處,我又何必
多疑。江湖中人,往往有許多避忌,我不也是有許多事情瞞著他們嗎?」如此一想,神色便
恢復正常,說道:「這都是多虧乾娘的提攜,不但救了我的性命,還使我得以早日到京,說
真的,我現在的確是沒有什麼心事了。要是能夠在路上碰上楚天舒那就更好。」
字文夫人笑道:「我們都已經以母子相稱,你怎麼還說這樣客氣的話。」她當然觀察得
到齊漱玉對她感激是出自真心,心中不禁暗暗得意,想道:「我的佈局雖然因為碰上華山派
這幾個臭道士,出了一點破綻,但這破綻,想也不難彌縫。」
齊漱玉道:「救命之恩,難於圖報。乾娘不許我說,我只好永遠記在心頭。」
她只知感激字文夫人「救命之恩」,卻哪知道:「秦嶺三英」根本就是字文夫人指使出
來,與她為難的。
字文夫人何等老練,鑒貌辨色,早已知道齊漱玉心裡可能是起了一點懷疑,她暗暗盤算
如何替兒子說錯了的話掩飾,方能不露痕跡。計上心頭,故意向兒子問道:「你的玉弟已經
拋開心事了,你呢?」
字文浩怔了一怔:「我有什麼心事?」但他畢竟也是個七竅玲瓏的聰明人,一怔之後,
便即恍然大悟,猜到了母親的用意。
他故意搔搔頭,笑道:「娘猜得不錯,玉弟是沒有心事了,我倒是有著心事呢。」
字文夫人道:「好,那你就告訴娘吧,你有什麼心事?」
字文浩道:「實不相瞞,我的心事是患得患失。」字文夫人道:「這話怎講?」字文浩
道:「華山派那五個道士吃了我的虧,他們回到華山,說不定又會請求他們的師長出馬,來
找咱們的麻煩。」
字文夫人道:「咱們的馬車跑得快,待他們道來京師要找麻煩之時,咱們已經回白駝山
去了。」
字文浩道:「但我怕連累玉弟。」
齊漱玉道:「大哥,這你倒不用替我擔心,華山派不會和我為難的。一來,我剛才是替
他們說情的。二來──」
字文浩道:「怎麼樣?」
齊漱玉道:「二來那幾個道士已經知道我是楚天舒的朋友,縱然對我不滿,也得給楚天
舒一點面子。」其實她心裡想的是爺爺和華山派的交情。不過為了遮瞞身世,信口把楚天舒
的名字說出來「頂替」而已。說了之後,心中暗笑:「楚天舒的面子怎比得上我爺爺的面
子,可笑大哥這一家人只知道有個江南楚家,卻不知道有我這家齊家。」(她哪知道他們是
故作不知,而華山派也早已把她的爺爺當作敵人了。)
字文浩道:「這麼說我是無須為你擔心了。」馬車跑得很快,轉眼又過了一程。齊漱玉
笑道:「本來就不必擔心。他們既不會來找我的麻煩,也不會來找你的麻煩的。正如乾娘所
說,即使他們要來,也追不上你們。」
字文浩道:「我不擔心他們來找麻煩,但卻擔心恰恰相反的一樁事情了。」
齊漱玉道:「什麼叫做恰恰相反的一樁事情?」
字文浩道:「那五個道士都是或多或少受我所傷的,道號凌虛的那個道士傷得尤其嚴
重,我怕他們回不了華山。」
齊漱玉是知道華派的內功頗有獨到之處的,她倒並不怎樣擔心,聞言笑道:「你又怕他
們回華山報訊,又怕他們回不了華山,怪不得你說是患得患失了。」
字文浩道:「我下手不知輕重,是不能不有點擔心啊。」
字文夫人笑道:「你也別大小看人家,你沒聽見他們在說,他們在明月中午之前,就可
以回到華山嗎?這幾個道土雖然比不上你,騎著馬走一天半日總還可以支持的。那個凌虛雖
然傷得最重,但在五人當中他也是功力最高的。依我看,他和你不過相差一線而已。你不要
把自己估計過高,把別人估計過低。」
字文浩作出如釋重負的模樣,說造:「娘親的眼力當然比孩子兒高明,娘說不怕那就不
怕了。」接著問道:「我只聽見他們說華山離此有路,後面的話卻聽不清楚,娘,想你必是
聽清楚了。」
字文夫人道:「那也怪不得你聽不清楚,他們是騎馬跑了約莫三里之遙方始交談的。玉
兒,考考你的功力,你聽見幾句?」
齊漱玉笑道:「大哥比不上你,我又比不上大哥,我是一句都聽不見。」
字文夫人道:「那幾句話是凌虛安慰他的師弟而說的,他那四個師弟也像你的大哥,擔
心他不能支持兩天的路程,問他要不要歇息。」
她捏造謊言,絲毫不著痕跡的就替兒子彌補了破綻。齊漱玉聽後,以為他們當真是從那
幾個道士的交談之中方始知道此去華山要走多少天路程的,最後的一點疑心也消除了。
齊漱玉大為歡喜,說道:「如此說來,大哥和我都是不必為那個道士回不了老家而擔憂
了。」
字文浩道:「是啊,如今咱們只盼能夠在路上碰上楚天舒了。」
字文夫人則是在心裡笑開了花,暗自想道:「一點不錯,那幾個臭道士是非回老家不可
的。如今已經過了三個時辰,藥力應該在半個時辰之前發作,此刻,正是他們回到老家的時
候。不過不是他們的坐騎把他們馱回老家,是我略施小技把他們送回老家的。」
原來她在那五個道士向她告辭之際,她對那五個道士還禮之時,袖中已經散發一種毫無
氣味的毒香,以袖風吹人他們的鼻子的。
齊漱玉被蒙在鼓裡,還以為是路遇貴人,滿懷歡喜的跟他們上京。
路上字文夫人母子一直裝作不知她是女扮男裝,甚至當投宿客店之時,她推說平生不慣
與人同睡,字文夫人母子也沒多問半句,就給她多要一間房間。他們母子的計劃是放長線、
釣大魚,宇文浩雖然垂涎她的美色,也決不會露出急色兒的本相的。
字文夫人精心安排的圈套,幾乎是每一樣都按照她的設計實現了。只有一樁事情,未能
盡如他們理想。
他們在路上並沒碰上楚天舒,這一天他們已經來到都門,仍然未見楚天舒蹤跡。
並不是她計算錯誤,而是她沒有計算楚天舒的情況也起了變化,而幫助楚無舒趕在她的
前面到達京師的不是別人,正是她的妹妹銀狐。
銀狐穆娟娟送給楚天舒的那匹坐騎乃產自大宛的名種良駒,雖然還比不上字文夫人這兩
匹拉車的駿馬,但也相差不了多少,他早三日動身,字文夫人飛車疾駛,已經把距離拉近了
許多,但也還是追他不上。到達京師的時間僅僅差了一天。
齊漱玉第一個要找的人是飛天神龍衛天元,第二個才是她的父親。
並不是因為她把衛天元看得比父親還更重要,而是因為她根本無從查探父親的蹤跡,甚
至父親還活在人間的消息她也只能半信半疑。必須找到了衛天元方能請衛天元想法為她打探
是真是假。
她曾聽得衛天元提過,他在北京城外的西山有個方外之交,是香界寺的主持無色大師。
但她不願意字文夫人母子陪她前往,是以一入都門,她就在盤算怎樣砌辭擺脫他們了。
楚天舒比她早一天到達京師。楚天舒第一個要找的人是自己的父親,第二個才是師妹姜
雪君。
和齊漱玉的情形剛剛相反,齊漱玉知道要到什麼地方打聽師兄的消息,他卻不知道要到
什麼地方打聽師妹的消息。但另一方面,齊漱玉是想找父親也不知從何找起,他則是知道父
親的下落的。
他知道即使父親不是住在震遠鏢局,但只要找到了震遠鏢局的總鏢頭湯懷遠,就一定可
以找得到父親。正是:
為揭奸謀來會父,誰知羅網已張開。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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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風雲時代
出版日期:1992 年 11 月 30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