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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孽債難償 不分皂白 前緣未證 難說恩仇】
從墳墓裡爬回來的人
楚天虹呆了一呆,嘴唇開合,似乎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她回過頭來,望她母親,眼神的含意十分明顯,是要母親告訴她此人是誰。
至親莫如母女,楚天虹無法想像母親有什麼秘密不可告訴她的,但此際莊英男面對女兒
質疑的目光,卻仍然是呆若木雞!
那「怪人」踏前一步。冷笑說道:「莊英男,你不敢告訴她我是誰嗎?還是,你已經不
認得我了?」
莊英男一陣驚惶過後;舊恨湧上心頭,突然嘶聲叫道:「勒銘,你害我害得還不夠嗎?
如今又要來欺侮我!」
齊勒銘哈哈大笑:「總算你還知道我是誰,嘿嘿,我害了你?你看看我變成什麼樣子?
不錯,或許我曾經對不住你,但如今我已是妻離女散,無家可歸,你卻是得償心願,過得很
快活啊!哼,哼,我也不知究竟是我害了你,還是你害了我!」
楚天虹雖然不懂他說的是什麼事,但也聽得出不是「好話」了,他無法忍受母親受這怪
人的侮辱,面色鐵青,唰的拔出劍來,喝道:「你,你給我滾出去!」
齊勒銘動也不動,只是冷冷的注視著楚天虹的劍尖,目光似乎漸漸現出殺機,說道:
「我不滾你又怎樣?」
他這傲慢而又充滿怨毒的眼神激得楚天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衝口而出喝道:「我殺了
你!」
齊勒銘淡淡說道:「好,那你來吧!」注視著楚天虹的劍尖,緩緩舉起手來。。
莊英男大吃一驚,連忙叫道:「勒銘,你恨我你來殺我好了。可別傷害我的女兒!」
齊勒銘忽地又哈哈大笑起來。」你的女兒,你的女兒!我以為你早已把女兒當作已經死
了,你這狠心的母親,哼,哼,你還記得你有女兒?」
原來此時他已經陷入半瘋狂狀態,但楚天虹卻怎知他口中的「女兒」是另一個人?大怒
斥道:「瘋子!瘋子!你憑什麼罵我的母親?」
莊英男叫道:「別在我女兒面前說這些話,我可以自刎以求消解你的恨意,你饒了她
吧!」
齊勒銘道:「我不要你死,我要你跟我走!我要你和我去見女兒!嗯,你怎麼啦?你不
肯走呀!難道你當真要做一個狠心的母親!」
莊英男人如其名,本來是個女中丈夫的,但此際亦已支撐不住了。齊勒銘的言語好像一
把尖刀,在她尚未結疤的傷口上重新割上一刀,心上的創傷令她搖搖欲墜!
楚天虹再也受不住,唰的一劍就刺過去。
「鐺」的一聲,楚天虹的青鋼劍墜地,人也跟著倒下!
莊英男這一驚非同小可,撲過去大叫:「你,你將我也殺了吧!」
齊勒銘道:「你急什麼,你看她死了沒有?」
莊英男一探女兒鼻息,這才放下了心頭石頭。原來齊勒銘只不過是點了楚天虹的穴道。
他點的是暈睡穴,楚天虹失了知覺,驟眼一看,好像死了一般。
莊英男試替女兒解穴,毫無結果,心中暗暗吃驚:「看來他的點穴功夫已是在松哥之
上,他們齊家本來不是以點穴見長的,如今他的點穴功夫己然如此厲害,其他功夫可想而
知,松哥決計不是他的對手!」
要知揚州楚家是素來以點穴功夫號稱天下第一的,莊英男嫁給楚勁松已有十多年,楚家
的點穴解穴功夫,她亦已差不多比得上楚勁鬆了,但仍然解不開齊勒銘的點穴,她焉得不驚!
點穴手法各有巧妙不同,有些手法對身體無害,穴道一解,便即如常;但有些用重手法
點穴道的,時間一長,穴道解了也會變成殘廢,莊英男自己可以寧死而不流淚,但解不開女
兒的穴道,卻是不禁惴惴不安。
懇不懇求前夫為女兒解穴呢?她不甘受辱,但更害怕女兒殘廢,正當她躊躇之際,齊勒
銘繼續說話了。
「不錯,我是要對楚勁松報復,但我是不會用傷害他女兒的辦法報復!」說罷,他端起
一張椅子,放在房子當中,大馬金刀的坐下來。
莊英男雖然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但另一塊更大的石頭又壓上來了。他不肯走,分明
是要等待她的丈夫回來。
「你,你到底想要怎樣報復?」莊英男顫聲說道。
齊勒銘道:「這就要看你了!」
莊英男一怔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齊勒銘似笑非笑的望著她道:「剛才我在鏢局已經見過你現在的丈夫了,你猜我對他怎
麼樣?」
莊英男嚇得一顆心幾乎要從口腔跳出來叫道:「你把他怎麼樣了?」
齊勒銘笑道:「你放心,我非但沒有殺他,而且還替他治好了傷呢!」笑得令人神秘莫
測,但也帶著幾分淒涼意味。
齊勒銘瞧一瞧前妻的面色,繼續說道:「我知道你不相信,但這卻是事實。他在與我會
面之前,不知碰上什麼高手,元氣頗受損傷,是我用齊家的大周天內功心法助他把真氣凝
聚,納入丹田的。」
莊英男信了幾分,但仍是冷笑說道:「你有這樣好心?」
齊勒銘哈哈一笑,說道:「你說對了,我的確不是存著好心。我替他治傷,為的是要他
死而無怨,最遲到明天一早,功力便可恢復如初,我不想佔他的便宜,故此準備在明天早
上,方始與他決鬥!」
莊英男道:「如今不過三更,為何你就來了。」
齊勒銘道:「我本來是準備明早才來的,但一想不如先來探明你的心意。趁他尚未從鏢
局回來,你我也好把話說個清楚!」
莊英男道:「你應該知道,我是決計不能做你的妻子了。其實你我分離,也不關勁松的
事。」
齊勒銘妒火中燒,不待她把話說完,便即憤然說道:「我知道你們相愛在前,我知道你
從來不把我當作丈夫,我知道你恨我對不起你,我知道你是以為我死了才改嫁的!。
莊英男冷靜說道:「你知道就好,要是你只知責人,不知責己,好吧,那我願意承擔一
切過錯,你要殺殺我好了,與勁松無關!」
齊勒銘澀聲道:「你說的都對,按你所說,其實非但不應該怪楚勁松,也不應怪你。但
你可知道,我是因為你對我冷淡,我才去找另外的女人的;我之所以險死還生,也是因為你
的緣故,不敢回家,方始走上歧途的。但誰是誰非,咱們如今也不必說了。我此來也不是要
求覆水重收,我只是恨楚勁松,恨他在你心中所佔的位置,我不能與他相比。我要向他報
復,你別和我說什麼道理,我是無理可喻的!」
十多年來獨處荒山,受盡折磨,令得他的性情越趨偏激,甚至明知仇恨並不合理,這個
結亦是無法解開。如今他似火山爆發一樣,把十多年來鬱結於心的憤懣全都發洩出來,心頭
才覺得舒服一些。但對莊英男而言,則是覺得他又可怕,又可憐了。
莊英男心意已決,說道:「好吧,你既然非殺楚勁松不可,那麼待他回來,我和他一起
死在你的面前好了,我這女兒是無辜的,你就饒了她吧。」
齊勒銘忽道:「我也不是非殺楚勁松不可,因此才來探明你的心意,你真的願意他和你
同死嗎?」
莊英男燃起一線希望,說道:「勁松是被我連累的,我不能與他同生,只有與他共
死!」言外之意,自是無須明說了。
齊勒銘妒意更濃,強自抑壓,冷冷說道:「如此說來,你是不惜犧牲一切,也要保全他
的性命了。和他同死,不過是在毫無辦法可想之下,迫不得已才行的最後一步棋!」
莊英男不再說話,只是默默的點頭。
齊勒銘道:「我可以不殺他,不過仍然要用另一個辦法對他報復!」
莊英男道:「好,那你劃出道兒來吧;除了我不能再做你的妻子之外,只要你肯放他,
你要我做什麼我都答災!」
齊勒銘滿肚皮的憤懣都化作笑聲,笑得難聽之極,說道:「我得不到你的心,要你的身
體又有何用?如果我只是想做你的丈夫,當年我也不會棄家出走了!哼,哼,我早已說過,
我此來不是為了覆水重收!英男,請你別把我看的太過,……好歹我還有幾分傲氣!」
莊英男道:「好,那你說吧,你要怎樣才能解恨?」
齊勒銘道:「我要你們母女跟我走,從今之後,不許你們再見楚勁松!」
莊英男大吃一驚,說道:「關我的女兒什麼事?」
齊勒銘道:「你知道我這十多年來過的是什麼日子,我要楚勁松也嘗一嘗這個滋味──
失掉所有親人,孤零零自己一個人留在世上的滋味!」
莊英男顫聲叫道:「不,不,你不能這樣報復,我的女兒是無辜的,她不應該受到連
累!」
齊勒銘道:「我的女兒失掉爹娘,難道她不也是無辜的嗎?如今我不過是要你的女兒離
開她的爹爹而已,已經不為已甚了!」
拋開留在齊家的女兒,這是莊英男平生最為自疚的事。齊勒銘又一次刺痛她的創傷,她
已是不能保持清醒和他爭辯了。她把尚在昏迷的女兒緊緊抱在懷中,好像生怕齊勒銘搶走似
的。
齊勒銘繼續說道:「我是不會強逼你做我的妻子,更不會強逼她做我的女兒。我只要你
們陪我留在荒山,到我死的那一天為止!」
說至此處,他好像又想起一件事情,停了片刻,繼續說道:「對啦,楚勁松還有一個兒
子,聽說在江湖上已經掙出一點名頭。他的兒子名叫天舒,對嗎?」
莊英男驚道:「你還要打什麼歹毒主意?」
齊勒銘淡淡說道:「你忘記了嗎,我剛剛說過的,我要楚勁松失掉所有親人!」
莊英男道:「天舒是他前妻的兒子,你更沒理由恨到他的身上!」
齊勒銘道:「不錯,你的女兒還可以手下留情,他和前妻生的兒子,我何須看誰情面。
多謝你提醒我,除非他不給我碰上,碰上我就把他殺掉!」
莊英男大怒道:「你,你還是個人嗎?怎能這樣不講道理!」
齊勒銘哈哈一笑,說道:「我早就不是人了,我是從墳墓裡爬出來的!我也說過我是無
理可喻的,你這樣快就忘記了嗎?」
莊英男歎口氣道:「好吧,我跟你走,請你別傷害楚家的人!」
齊勒銘道:「你不願意我用這種辦法報復,那我唯有用第一種了。如今已過了三更時
分,楚勁松在天亮之前總要回來,他一回來我就和他決鬥!」
莊英男道:「我和女兒都跟你走,只求你放過勁松父子!」
齊勒銘妒火如焚,說道:「想不到你連他前妻的兒子也是如此愛護!」
莊英男道:「你究竟答不答應?」
齊勒銘道:「我又不是和你做買賣,哪來這許多討價還價!」
莊英男冷笑幾聲,神情反而好像鎮定許多,拿起一把梳子梳頭。
齊勒銘倒是忍不住說道:「咦,你怎麼還有閒情逸致梳頭?」
莊英男冷笑道:「你是鐵石心腸,我不會再求你了。女為悅己者容,我如今已決意與松
哥同生共死,當然得為他梳妝燈扮。大不了你把我們一家三口殺掉,我們在泉下仍然可以一
家團聚,勝於你一個人留在世上!」
齊勒銘又是生氣,又是悲傷,說道:「你、你的心腸比我還狠!」
莊英男道:「這是給你逼出來的!」
齊動銘道:「我不會讓你如願的,我還有第三種報復辦法!」他要殺了楚勁松一家,然
後自盡。把痛苦只留給莊英男。
莊英男死志已決,也不再問他要怎樣報復了。兩人都不作聲,這種「暴風雨前的寂靜」
特別令人心悸!
在異樣的寂靜中,莊英男起初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忽然她打了個寒噤,不知不覺的把
女兒放下,緩緩站了起來,好橡察覺什麼似的,豎起耳朵來聽。
齊勒銘冷冷說道:「你不用仔細聽了,我告訴你吧。不錯,是你的前任丈夫回來了。在
他的後面還有兩個人,想必是他約來的高手,嘿、嘿,楚勁松也真厲害,鏢局無人知道我的
身份,我還當可以瞞過他呢,原來早已給他識破了。他不但知道我是誰,連幫手都已約好
了。好呀,楚勁松,你要對付我就儘管來吧、何必鬼鬼祟祟!」他身具上乘武功,聽覺特別
靈敏,聽得出屋頂已有衣襟帶風之聲,輕功之高,比他原來的估計還高一些,他料想一定是
楚勁松。另外兩個人則還在大門外小聲交談,聲音大小,他只是隱隱有所察覺,卻聽不出這
兩個人是在說些什麼了。
他存心氣楚勁松,說破楚勁松的「鬼祟行為」之後,嘴角掛著冷笑,仍然大馬金刀的端
坐不動,等待楚勁松從窗口跳進來。
莊英男雖有所覺,尚還未敢斷定是否是夜行人。一聽齊勒銘說得這樣如同眼見一般,她
自是不敢再有懷疑,只道果然是楚勁松約了幫手回來了。
這霎那間,她的心情混亂之極。不錯,她是準備與丈大同生共死,但盼得丈夫歸來,她
又不忍看見丈夫在她面前為她死了。
她轉了幾個念頭,這是死生繫於一念的時刻。她突然拉開窗簾。
她想叫丈夫趕快逃走,但又驀然想到,她的丈夫是為她回來,若然知道齊勒銘已經在她
的臥房,她叫他逃走,結果一定是適得其反,她的丈夫非加速進來不可。
她的聲音在喉頭梗住,突然她整個人也僵硬了。就在她拉開窗簾之際,她發現了一個完
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的人。
她還沒有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情,已經著了那個人的暗算。
「你還是請他光明正大的從大門進來吧!」當莊英男拉開窗簾之時,齊勒銘冷笑說道。
但他笑聲未已,笑聲也突然被「凍結」了。
因為莊英男的尖叫聲已蓋過他的笑聲。
莊英男一聲尖叫,身形晃了兩晃,軟綿綿的就倒在他的懷中。他是飛步搶上前想把莊英
男抱起來的,但已經遲了。
只見莊英男雙目緊閉,臉上隱隱和籠罩著一層黑氣。一探她的鼻息,雖然還能夠呼吸,
卻已是氣若游絲!
齊勒銘一掌劈開窗門,那個偷施暗算的人早已逃得無影無蹤了。當然,他也無暇去追兇
手。
他連忙取出一顆碧綠色的藥丸,塞入莊英男口中。這顆藥丸是天山劍客白英奇所贈,用
天山特產的雪蓮製煉的碧靈丹,功能祛除百毒。
齊勒銘助她嚥下了碧靈丹之後,呼吸似乎稍為暢順一些,但仍是昏迷不醒。臉上的黑氣
也還是一般濃淡。
碧靈丹能法除百毒,但這是「百毒」之外的劇毒,碧靈丹並非對症解藥,只能暫時保住
莊英男的性命。
毒性這樣厲害的暗器,齊勒銘也還是第一次見到。他知道一個時辰之內,若然設法替莊
英男解毒,莊英男必死無疑!
悔恨莫及,怪只怪自己太過粗心,他只道來的是楚勁松,哪知卻是存心來殺害莊英男的
兇手。
兇手當然不會是楚勁松。那是誰呢?毒性這樣厲害的暗器,當然是出於擅於使毒的名
家。他們也如不同宗派的武學名家一樣,各有各的獨門手法、獨門暗器、獨門毒物的。
齊勒銘不是使毒的大行家,但由於他與穆氏雙狐中的「銀狐」穆娟娟同居多年,對有關
使毒這一門的常識,他也略知。
第一步必須知道是哪一家的毒藥暗器,方始有線索可尋。有了線索,方始能判斷是何種
毒藥,這種毒藥對人體造成的損害又是在什麼地方等等,然後才能設法解毒(假如找不到對
症解藥的話)。後面幾個步驟是超乎齊勒銘的能力範圍之外的,但他已是不能放棄思索,縱
然僅僅知道是哪一家的暗器,也總比不知道好些。
擅於使毒的大名家寥寥無幾。
驀地裡他想起來了,他雖然沒有見過毒性這樣厲害的暗器,但中毒後相同的症狀他是見
過的。
大約在六七年前,那時他還在深山養傷、行動不便。穆娟娟與他作陪,做他的看護。有
一日來了一個要殺害他的仇家,穆娟娟不是這個人的對手,但好在穆娟娟新煉成一種毒針,
毒性十分厲害,在緊急關頭,穆娟娟用毒針殺了此人。
不過穆娟娟的毒針,也還沒有此際莊英男所中的毒這樣厲害。那個人在中毒之後,述能
夠破口大駕,過了大半天方始死亡。不錯,那個人的內功相當深厚,但據齊勒銘所知,莊英
男的內功是只有在那個人之上,決不在那個人之下的。
如今,莊英男一中毒便即昏迷,而且憑他的經驗判斷,一個時辰之內,若然設法替決英
男解毒,莊英男必死無疑!
這樣厲害的劇毒,比起穆娟娟當年所用的毒針更加厲害十倍!
不過毒性雖然更加厲害,中毒的症狀卻是相同。
莫非莊英男所中的暗器就是這種毒針?而兇手不是別人,也正就是他的情婦穆娟娟?
腦海中閃過穆娟娟當年為了救護他而用毒針殺人的這幕往事,齊勒銘很快得出這個推論。
但立即又發現了疑點,那個人的輕功高明之極,比起當年的穆娟娟,恐怕最少也要高明
一倍。
所謂「當年」,不過是七年之前。
不錯,有七年的時間,穆娟娟的毒針是可以「精益求精」,令得毒性強十倍的;但輕功
的基礎,則必須是在年輕時候打好的,一般來說,過了三十歲的人,輕功很難再有長進的。
七前之前,穆娟娟已經有三十歲了,按常理推斷,不可能練成這樣高明的輕功!
而且才不過一個月前,齊勒銘也曾見過穆娟娟的,那時所見的穆娟娟的輕功和七年前她
的輕功一樣。雖然她可以弄假,有意在他的面前隱瞞自己的功夫,但相差太遠,憑著他的武
學造詣,穆娟娟縱然裝虛弄假,也決計瞞不過他的眼睛。
因此,他可以判斷,莊英男所中的暗器,就是穆娟娟當年所用的這種毒針。但兇手是
誰,他可就不敢斷定是穆娟娟無疑了。
時間急迫,他已無暇尋思兇手是誰。
他知道這種毒針,留在身體內是可以繼續發揮毒力的,目前最緊要的事情,必須把這口
毒針先找出來!
他隨身攜帶有可吸暗器的磁石,為難的是,毒針比繡花針還小,要在莊英男的身體上找
尋針孔,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剔亮油燈,想要在莊英男的上衣仔細找尋裂縫,然後對準部位,就可以在她的身體找
到針孔。
雖然他不會解毒,但只要把毒針吸出來,憑著他深湛的內功把真氣輸入莊英男體內,莊
英男就可以避免死亡,最少也可以多活幾年。
還未找到衣裳上的裂縫,已是有人衝進這間屋子了。
時間更為急迫,他無暇思索,唯有撕破莊英男的上衣!
在潔白光滑的肌膚上找尋針孔,當然比在衣裳上找尋容易得多,要是有一絲血跡,那就
更容易找了。毒針是從窗口射進來的,只能射著她的上身。
但他剛剛撕破莊英男的上衣,還未來得及仔細找尋針孔,楚勁松已是衝進臥房。
※ ※ ※
楚勁松一見,幾乎氣炸心肺,大怒喝道:「你幹什麼?放開她!」
齊勒銘冷冷說道:「我幹什麼,你不是已經瞧見了麼?我不過把她抱在懷中罷了,你知
道我是誰嗎?」
楚勁松雙手握著判官筆,指著齊勒銘道:「我知道你是齊勒銘,你要對我報復,只該沖
著我來,豈能做出如此卑鄙的事?」
齊勒銘一肚皮悶氣,他也要令楚勁松受氣,當下哈哈一笑,說道:「她是我的妻子,我
一天沒寫休書與她,她就仍然是我的妻子。丈夫抱著妻子,有何卑鄙可言?」
楚勁松想不到他會這樣回答,倒是不覺呆了一呆。
跟在楚勁松背後上樓的玉虛子也想不到房間裡會出現這樣情景,他在門口一張,趕忙轉
過臉,不好意思立即跟著楚勁松進去。
但此際雙方已是如箭在弦,一觸即發。他深知齊勒銘的厲害,要是自己不與楚勁松聯
手,只怕楚勁松一交手就要吃虧。他把道袍脫下,反手拋進房中,喝道:「是好漢子出來與
我決一死戰!」
道袍飛進房中,向莊英男的身體罩下。齊勒銘心想道:「十多年不見,這牛鼻子臭道上
的功夫,倒是頗有長進,不可太過小覷他了。」當下輕輕一掌拍出,道袍登時卷作一團,倒
飛回去。這手功夫,內力的運用更見奇妙。五虛子覺勁風襲來,知道厲害,趕快避開。
齊勒銘淡淡說道:「原來玉虛道長也來了麼,我正要和你們武當五老算帳,但此際我可
沒功夫出去,你進來吧!」
楚勁松沉聲喝道:「齊勒銘,你不要臉也不該這樣糟蹋英男!你站起來,我和你單打獨
鬥!」齊勒銘如是站起來打,當然是不能不放開莊英男了。
齊勒銘道:「我不理會你怎樣想,總之我不能放開我的妻子。但你也無須顧忌,我決不
會把自己的妻子當作盾牌的,你的判官筆儘管向我身上招呼!」
說話之際,他把莊英男的身體翻轉過來,平放膝上,口中說話,一雙眼睛卻是眼角兒也
不瞟向楚勁松,只顧低下來頭,在莊英男的身上找尋針孔。
楚勁松怎知他是為了救莊英男的性命,眼見自己心愛的妻子受人如此「狎弄」,是可忍
孰不可忍,他怒不可遏,陡地一聲大喝:「無恥淫魔,我與你拼了!」一雙判官筆立即向齊
勒銘插去!
楚家的驚神筆法天下無雙,楚勁松雖在盛怒之中,認穴亦是不差毫釐,雙筆交叉,一招
之內,疾點齊勒銘上半身的陽維、陰維、任脈、督脈的八個穴道!
齊勒銘冷笑道:「豈有此理,我不罵你勾引有夫之婦,你反而罵我!」冷笑聲中,伸指
疾彈,瞬息之間,連彈四下。楚勁松雙筆給他彈開,虎口發熱。楚勁松暗暗吃驚,心裡想
道:「可惜我的功力尚未恢復,否則這一招至不濟也可點著他一處穴道,大不了與他拚個同
歸於盡。」要知判官筆不過二尺八寸,和高手的近身相搏也差不多。碰上功力高過自己的敵
人出仗著筆法的精妙,縱然可以點著對方穴道,但在筆尖與對方的身體接觸之際,自己也必
須力貫筆尖,方始能夠令對方難以運功防禦,立收點穴之效。但雖然是瞬息的膠著,自己既
已全力貫注筆尖,亦是難以逃避對方運功的掌力了。
齊勒銘似乎知道他的心思,哼了一聲,說道:「我忘記你還有一個多時辰,功力方始能
夠完全恢復,用力大了點兒。但你的功力雖然只是八成,我也只是用一半功力對付你,不算
佔你的便宜。」
他說的非但不是假話,實際用來對付楚勁松的還不到五成。因為他在急切之間,找不到
莊英男身七的針孔,生怕毒針留在體內,莊英男受毒更深,是以只能騰出左手,按著莊英男
的胸膛,為她推血過宮,阻止毒氣侵入心房。
楚勁松一面恨他傲慢狂恣,二面也看出了他的確是不會把自己的妻子當作盾牌,當下去
了顧忌,狠起心腸,暗自想道:「縱然誤傷英男,只要能夠與這魔頭同歸於盡,那也值得
了。」雙筆暴風驟雨般的向齊勒銘猛攻。但在猛攻之中,卻也恢復了他平日對敵的那份冷靜
沉著。猛而不躁,儼如靖蜒點水,筆筆指向對方的要害穴道,筆法之妙,無以復加。
齊勒銘讚道:「揚州楚家的驚神筆法號稱武林一絕,雙筆點四脈的功夫果然名不虛傳!
只可惜你碰上齊某!」說到最後兩個字,他把左掌從莊英男的胸膛移開,左手一招,右手中
指使出「彈指神通」,蓬的一聲,把楚勁松的一支判官筆彈得出手墜地。
玉虛子在他們一開始交手的時候,就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背靠房門,以耳代目,聽他
們的戰況。
此時他聽得判官筆鐺的一聲墜地,情知不妙,若再避忌,只怕非但報不了仇,楚勁松亦
將性命不保。
人急智生,他背靠房門,反手一掌,以劈空掌力,打滅了房中燈火。燈火一滅,他就可
以避免看見楚夫人的赤身裸體,使自己難為情了。
武功高明之士,大都懂得聽聲辨器的功夫,玉虛子尤其是箇中高手。
房中黑漆一團,伸手幾乎不辨五指,但敵人的一對眼珠,在黑暗中卻是最容易辨認的目
標。玉虛子一進房中,唰的一劍就向齊勒銘的眼睛刺去。
這十多年來,他為了報仇,苦練劍法,心中積憤,全部發洩在這一招之中,其狠辣可想
而知!
只聽得嗤的一聲,齊勒銘的衣袖被割開一道裂縫,但玉虛子手中的長劍也還是給他的衣
袖輕輕一拂,就拂開了。
齊勒銘罵道:「你瞎了眼睛,你以為用這種下流的劍法就可以殺到我麼!」
玉虛子面上一紅,回罵他道:「遇文王興禮樂,遇粱紂動刀兵,我的劍法是因人而施
的。對付你這等下流賊子,難道我還要和你講究什麼文雅的打法嗎?哼,你不下流,那你就
放開楚夫人,咱們出外面打!」口中說話,手上的劍卻是絲毫不緩。
齊勒銘冷笑道:「你們懂得什麼,你們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也不屑對你們解
釋。」
楚勁松不覺心中一動,想道:「是啊,打了這許多時候,他並沒有利用英男來使我投鼠
忌器,我固然害怕誤傷英男,他也好像我一樣,害怕誤傷英男,好幾招我本來已是甚為不利
的,他沒有進擊,那自是為了不肯放開英男的原故。他挾持英男對他毫無好處,那他為什麼
要這樣做呢?難道只是為了氣我的原故,不惜冒著性命的危險?」
不過,他雖然找不出可以替對方解釋因何要這樣做的理由,但妻子抱在別人懷裡,無論
如何,他總是難以忍受的,一得到玉虛子助他減輕了對方的壓力,他攻得更加狠猛了。
他只剩下一支判官筆,掌中夾筆,打法又有不同。點穴的功夫雖然減了幾分,但單筆點
穴,力道則是比前更大。而且他還可以用掌力替玉虛子抵擋齊勒銘的袖風,讓玉虛子的劍法
可以加倍發揮。
燈火熄滅,齊勒銘只能用手在莊英男的身上觸摸,憑觸覺找尋那一毒針。
他剛剛替莊英男推血過宮,阻止毒氣上升,侵入她的心房,此時已是稍稍見效,莊英男
的呼吸比前稍為順場了。但這點功效,亦已耗了他不少真氣。
憑觸覺去找尋毒針,非得心神專注不可,雖然不籍功力,卻也大耗精神。在激鬥之中,
兩者比較,後者的影響可能更大。
高手搏鬥,不能精神專注,危險可想而知。齊勒銘一個疏忽,右臂中了一劍,幸而他有
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功夫,劍尖觸著他的身體,便即滑過一邊。結果只最挑破他的衣裳,皮肉
也沒傷著。不過玉虛子由於這招得手,卻是大為興奮,越打越精神了。
激鬥中玉虛子又出絕招,一招「白虹貫日」,欺身進撲,劍尖直指齊勒銘的咽喉。
齊勒銘使出大挪移手法,兩根指頭輕輕一撥,把楚勁松的判官筆撥過來抵擋玉虛子的長
劍。大挪移手法是齊家獨創的借力打力功夫,齊勒銘使得出神入化,若在平時,對付第一流
高手也可見功,但此際卻是冒著極大的危險。
此際,他功力只及平時的一半,且又不能全神貫注,結果他雖然能夠把楚勁松的判官筆
引過去格開玉虛子的長劍,但卻未能完全卸去楚勁松這一招的勁道,楚勁松餘力未衰,格開
長劍之後,筆尖向外一指,「卜」的一聲響,刺中了他的肩頭。只差少許,幾乎就要在他的
琵琶骨刺個正著。
沒刺著琵琶骨,雖然是不幸中之幸,但傷了肩胛骨,這個傷也不能算輕了。
楚勁松喝道:「你苦想要性命,快快把英男放開。我念在你曾助我復原的份上,可以讓
你養好了傷再打。否則你死期就在目前!」
忽聽得齊勒銘一聲歡呼:「至不濟性命是可以保全了,哈哈,我還怕你們什麼?」
楚勁松哪裡知道他說的乃是保全他妻子的性命,原來他已經在莊英男的身上找到了那口
毒針,而且用握在掌心的磁石吸出來了。楚勁松喝道:「你死到臨頭,還敢口出大言!哼,
我勸你還是依我劃出的道兒,明天再打的好!」
玉虛子喝道:「這魔頭至死不悔,你又何必手下留情!」說話之間,第三次使出殺手絕
招,力貫劍尖,刺向齊勒銘的太陽穴。
齊勒銘陡地一聲大喝,身形微側,忽然站了起來,左掌拍出,右掌一招「乘龍引鳳」,
從劍底穿過來,硬搶玉虛子手中兵刃。
他一直是盤膝而坐,單掌應敵的,此時突然起立,雙掌齊飛,已是大出玉虛子意料之
外,這一招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精奇老辣,幾乎是從絕不可能的方位攻來,更是玉虛子始料
之所不及。
玉虛子招數用盡,急切間無法回劍自保,唯有趕忙扔劍,以掌對掌,接他這招。
雙掌相交,齊勒銘的掌力倒並不如何沉重,但玉虛子只覺掌心好像被螞蟻叮了一口似
的,不過片刻,一條手臂便即麻木不靈,有極度的麻癢之感,令他忍不住呻吟,再過片刻,
全身都已麻木了。
玉虛子大驚罵道:「你,你用這等下三流的手段暗算傷人!」
齊勒銘哈哈笑造:「遇文王興禮樂,遇粱紂動刀兵,這是你自己說的!」
原來齊勒銘是用拔出來的那口毒針,挾在指縫,刺入玉虛子的掌心的。
這枚毒釘,在莊英男體內多時,毒力已減了一半,故此玉虛子尚未至於立即昏迷。但他
中的毒雖然沒有莊英男的毒那麼深,他亦已是禁受不起。
他只罵得一句,便覺地轉天旋,倒了下去,再也罵不出來了。
但齊勒銘也笑不出來了。
當他奪劍傷人之際,楚勁松也是正在一掌向他劈下的,他只能用左掌接招,這一掌楚勁
松用盡全力,他所用的內力則還不到平時的三成。
雙掌相交,毫無聲響,便似膠著一般,楚勁松全力運到掌心,左手那枝判官筆直指齊勒
銘的咽喉,距離不到三寸。但只二寸的距離,筆尖已是無法向前插去。因為此時已經變成了
內力的拚鬥,楚勁松全力以赴,猶恐抵敵不住,若再分出一點精神、氣力,只怕筆尖未觸及
齊勒銘的咽喉,自己先就要被齊勒銘的掌力靂斃。
齊勒銘肩上早已受了兩處傷,肩胛骨被判官筆戳穿的傷尤其嚴重,只能施展出三成內
力,抵擋楚勁松的全力進攻,已是不免相形見絀。
待得玉虛子倒了下去,齊勒銘這才緩過口氣,把殘餘的內力盡數發揮,但傷上加傷,所
能發揮的功力也還是不及平時的一半。
齊勒銘突然咬破舌頭,噴出一口鮮血。
說也奇怪,他這口鮮血一噴,楚勁松登時就感到一股強勁之極的內力,好似排山倒海的
湧來。
原來齊勒銘已是施展了天魔解體大法。天魔解體大法是一種刺激功能的邪派內功,在自
殘身體之後,功力可以立即倍增。
齊勒銘雖然只剩下不到五成的內力,但如此一來,則是差不多恢復了平時的功力了。楚
勁松即使元氣未傷,功力也還及不上齊勒銘的七成,此時齊勒銘的功力突然恢復如常,他如
何還能禁受得起了。
莊英男得齊勒銘替她撥掉毒針,說也真巧,恰恰在這個時候醒,她一醒就叫:「求求你
別要殺他,我從來沒有求過你任何事的。」
其實房中黑漆一團,她剛剛醒來,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清,她的丈夫已經回到她的
身邊,她也是還未知道的。
但自從前夫人在她的面前出現;她就擔心這樣的結果了,她在中毒昏迷的片刻之前,就
是因為聽見有夜行人的聲息,誤以為是丈夫回來,想叫楚勁松趕快離開尚未叫得出聲的。因
此她一甦醒,神智未消,就叫出來。不過是把向楚勁松報警的呼喊改為向前夫求情罷了。
她知道楚勁松的性格,楚勁松如果知道她正在受前夫威脅,他決不會聽她的勸告離開。
如果她知道她的丈夫已經是在房中,她也不會向前夫求情。因為這會傷了丈夫的自尊,
她知道她的丈夫是寧願死在「情敵」手中也不能向「情敵」求饒的。
好在她不知道,這一聲叫喊倒是把楚勁松的性命從死門關上拉回來了。
要知道最令並勒銘傷心痛恨的事情還不僅是因為妻子並不愛他,而是因為妻子對她的那
份冷傲:新婚蜜月期間,他遇上姘頭,妻子不聞不問,妻子的心目中只有舊日的愛人。這份
冷傲太過傷了他的自尊,令他感覺到妻子對他的輕視,在妻子的心目中他是處處也比不上楚
勁松。
如今,從來沒向他求過任何事情的妻子向他求情了,「驕傲的皇后」向他「低頭」了,
這霎那間,他甚至連想也沒有聲想這個舊日的妻子是求他做什麼事,做了這件事對他的「得
失」如何,只要是妻子求他就行了。一聽到「別要殺他」這四個字,他不假思索,就把內力
撤了回來。
卜通、卜通兩個人同時倒在地上。
然後,先是一聲沉鬱的悶哼,接著是一聲充滿激憤的狂號。
齊勒銘是被自己撤回來的內力所傷。本來他的功夫早已練到收發隨心的境界,但也必須
是正常的情況下才能到達的境界。如今他是用天魔解體大法刺激功能,這才突然爆發出來的
內力,就不是他可能隨心控制的了。何況他事先毫無心理準備,突然就把內力收了回來?攻
得猛,收得急,又焉能不受反震之力?他受自主己的內力反震,這霎那間幾乎窒息,只能悶
哼了一聲軟綿綿的倒了下去。受的是內傷,比起剛才被楚勁松的判官筆插入骨頭的外傷,傷
得更重!
他的內力雖然是一發即收,但楚勁松亦已被他這股好像排山倒海般的內力拋了起來,重
重跌在地上!這霎那間,他只覺百骸欲裂,五臟六腑都似乎要翻轉過來。不過他所感受的屈
辱,比他身上的痛苦還更令他難受。他不能責備妻子,只能憤怒狂號。
莊英男聽見丈夫號叫聲音,登時又暈過去了。接著來的是一片寂靜。楚勁松與齊勒銘,
兩個人都是奄奄一息,如同油盡燈枯了。
齊勒銘受了重傷,此時方始知道悔恨:「她最關心的還是楚勁松,為了保存他的性命她
才不惜忍受委屈求我。哼,哼,我是死是生,她是毫不放在心上的,只有楚勁松的性命才最
緊要!」其實他這是錯怪了莊英男的,莊英男根本不知道要他饒了丈夫的性命卻可能累他送
了性命!
與悔恨而俱來的是憤激,他嘶啞著聲音說:「楚勁松,你趕快走吧,趁我還未改變主
意!」這話無須解釋,他若然改變主意,當然就是要把楚勁松殺了!
楚勁松心中充滿屈辱之感,同樣是嘶啞著聲音叫道:「你快快把我殺掉,楚某寧願死在
你的手裡,決不要你饒命!」
兩人都傷,說的也都是氣憤的話。說了這幾句話,兩人亦都已力竭聲嘶!
楚勁松不能走動,齊勒銘亦是無力殺他。
他們並排躺在地上,距離不到三尺之遙,誰也不能向前移動半寸,連說話的氣力也沒有
了。
死亡的陰影壓在他們的心頭,但他們的神智卻是漸漸清醒過來了。兩人都已想到,自己
固然是受了重傷,對方亦是受了重傷。他們只是不能忍受出辱,可不是真的想死!
雙方也都已想到:在這種情形底下,誰的功力首先慚復,哪怕只是恢復一兩分也行。誰
就能夠殺死對方。
他們也都是同樣的想法,這個冤仇已是無法見解,自己縱然不想殺死對方,對方也必然
要殺了自己。
因此他們雖然未必想到殺死對方,也不能不害怕對方來殺自己。與其被人殺死,不如殺
死別人!唯一的自救之道,就是搶在對方之前恢復幾分功力。
齊勒銘卻有更多一層顧慮,天亮之後,震遠鏢局的人遲早也會來找楚勁松,甚至很可能
是總鏢頭湯懷遠親自來找。楚勁松和鏢局的交清當然遠非他所能相比,那時即使雙方都未恢
復功力,楚勁松也無須親自動手了。楚勁松只要說一句話,他就給鏢局的人殺死!
四更已經打過,天快要亮了。
黎明前特別黑暗,也待別令人恐懼死亡!
齊勒銘想要靜下心來,凝聚真氣。但偏偏不能心神寧靜。心神不能寧靜,他雖然是用上
乘心法默遠玄功,功效也是很微。
異樣的寂靜中,他似乎又聽到一點聲音。他凝神細辨,不像是楚勁松的呼吸聲音。不過
片刻,這點聲息也聽不見了。
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立即想到:莫非又是有夜行人來了,但這個人為什麼不進來呢?
他知道來的當然不會是他的朋友。他是根本就沒有朋友,只有仇人的!
他吸了一口涼氣,心裡想道:好,你要來就快來吧,反正我是死定了的,遲死早死都是
一樣。
但那個人仍然不見進來,連一點聲息都沒有了。他也無法斷定,那個人究竟是走了還是
仍然匿伏窗外。
躺在他身邊的莊英男忽然發出夢囈:「玉兒,玉兒,媽媽對不住你!」她好像是翻了個
身,又熟睡了。
莊英男的夢囈,聲音好像蚊叫一般,但已是令得齊勒銘的心靈大受震動。
「她夢裡惦記的是玉兒,是玉兒!」這個玉兒不可能是別人,只能是他的女兒齊漱玉。
為了女兒,齊勒銘決意求生。他不顧那個夜行人是否楚勁松的朋友,不顧那個人幾時進
來殺他,只要有一點時間,他就要爭取這點時間。他靜下心來,默運玄功。用的是一種見效
最快的逆運真氣的法子。明知這樣逆運真氣,功方恢復之後,也會留下後患。但此時此際,
他已是只能顧得目前,不能顧及將來了。
楚勁松連一根手指也不能動,但雖然如此,比起齊勒銘來,他受的內傷還是稍微輕一些。
此時他也正在以上乘心法,默運玄功,凝聚真氣。他受的內傷較輕,但內功的造詣卻不
及齊勒銘,他只能一點一滴的凝聚真氣。
一個傷得較重,一個功夫略差。究竟是誰能夠先恢復幾分氣力,實是難以預料。
也不知過了多久,房中忽然有了光亮,看得見對方了。
不知不覺之間,黑夜已經過去,拂曉的曙光,透過半掩的窗戶。
楚勁松看見齊勒銘盤膝坐在地上,看見莊英男身上已經蓋上一張毯子。
楚勁松不禁吃了一驚,大為氣餒,心裡想道:「我雖然盡了最大的努力,只怕還是逃不
過這魔頭的毒手!」要知他雖然不知道齊勒銘的進展如何,但最少齊勒銘已經能夠坐起來,
而且能夠移動一張毯子蓋在莊英男身上了,這已經比他好得多了。
齊勒銘看見楚勁松還是躺在地上,動也不動。但奇怪的是玉虛子卻已不見。
「奇怪,他是中了毒針的,怎能逃得出去?」
但令得齊勒銘最擔憂的還是天已亮了。天亮之後,鏢局一定會有人來的。
心念未已,果然就聽得見這條小胡同有腳步聲了。
是兩個人的腳步聲,聽得出是正在朝著這幢房子走來。
雖然他早一就估計到鏢局會有人來,但想不到來得這祥快,而來就是兩個。
腳步聲到了門前,嘎然而止。
只聽得那個人說道:「楚少俠,我不進去了。請你提醒令尊,別忘了湯總鏢頭之約。」
這人正是昨日接待齊勒銘那個鏢師。
齊勒銘只聽見「楚少俠」三他字就已經呆了。
「楚少俠,楚少俠,那個楚少俠?難道真有這麼巧……」
心念未已,「令尊」這兩個字他也聽見了。接著是一個少年的聲音說道:「好的,我和
家父吃過早餐,馬上就來。」
齊勒銘那晚舟中夜探女兒,是曾經聽見過楚天舒說話的聲音的。
絲毫也用不著懷疑了,來的果然是楚勁松的兒子楚天舒。
原來楚天舒是昨晚到京城的,他急於會父,一打聽到震遠鏢局的地址,天一亮就跑來鏢
局了。
他到了鏢局,才知道父親就住在鏢局後街一座屬於湯懷遠所有的別墅,那名鏢師是奉湯
懷遠之命給他帶路的。
那名鏢師陪楚天舒到了這幢房子的門前,就回鏢局去了。
楚天舒敲了敲門,叫道:「爹爹,妹妹!」不見有人答應,頗覺奇怪。心想我雖然來得
太早,但爹爹也是習慣早起的。我又叫得這麼大聲,怎的會聽不見。
他再叫兩聲,仍是沒人答應。他隨手一推,發現那房扇大門竟是虛掩,一推便開,心中
更是驚疑不定。
他進了屋子,驀地發現樓樓下有個人躺在地上。地上有一灘血跡。
他大吃一驚,定晴瞧時,更吃驚了。這個人竟然是武當五老之一的玉虛子,不久之前才
跟他在華山分手的。他把玉虛子翻轉過來,只見五虛子面色烏黑,鼻孔還在流出黑應。
「這不是中了我曾經中過的那種毒針之毒嗎?」楚天舒大驚之下連忙再加細察,果然發
現了刺入了玉虛子掌心的那口毒針。
楚天寄那晚在齊家被人突施暗算,中的就正是這種毒針。
當時是齊燕然以絕頂內功為他法毒,並給他服下齊家獨制功能解毒培元的一種藥丸。這
種藥丸雖然不是對症解藥,但也有減輕毒力的攻效。楚天舒是身體尚未完全復原就離開齊家
的,齊燕然不放心,為了防患未然,在他辭行之時,送了他一瓶藥丸。
楚天舒當然沒有齊燕然那樣深厚的內功,但救人如救火,他有這瓶藥丸,也只能試一試
了,當下他把兩顆藥丸塞進玉虛子口中,立即以本身真力,為玉虛子推血過官,助藥力運行。
好在這枚毒針是齊勒銘從莊英男的身上拔出來,再插入玉虛子的掌心的。毒力已經減了
一半,而掌心又非要害,毒氣要從掌心沿著手臂的手少陽經脈一路開至心房,還得一些時
候,此時毒氣也未升至心房。
玉虛子開始有了知覺了,一有知覺,含糊不清的就罵齊勒銘這個魔頭。
原來玉虛子在中了毒針之後,一時間尚未至於身體僵硬,他是出於一種求生的本能,從
楚勁松的臥房滾出來,滾下樓梯的。
楚天舒聽見「齊勒銘」三字,嚇得更加慌了,連忙問道:「我的爹爹呢?」玉虛子睜開
眼睛,視力還是朦朧不清,叫道:「你,你是誰?」
楚天舒一掐他的人中,在他耳邊大聲說道:「我是天舒呀。我爹哪裡去了?」
玉虛子清醒過來,連忙嘶啞著聲音叫道:「你爹在樓上,快去救他!」
此時楚夫舒也開始聽得見樓上傳來的含糊不清的呼叫聲了,他立即旋風也似的衝上樓去。
玉虛子叫道:「小心,那魔頭也在上面!」
楚天舒驀然一省,拾起玉虛子那把跌落在房門外的青銅劍,舞劍防身,這才敢衝入臥房。
可惜他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時機,假如他剛才不是耗掉一寸香的時刻去救治玉虛子的話,
一進門就衝上樓去,立即使可不費吹灰之力把齊勒銘殺掉,如今則是比較難了。
齊勒銘已經恢復了一成有多、二成不到的功力。他的上身已經可以活動,但下肢仍然麻
木。只待足小陽經脈打通,便可站起來行走了。
當他聽見楚天舒和玉虛子說話的時候,他正在運氣沖膝部的「環跳穴」,他也看見了躺
在地上的楚勁松頭頂正在冒出熱騰騰的白氣。
他希望自己能夠在楚勁松上來殺他之前,先把楚勁松拿作人質。但可惜他只是上身能夠
活動,手長還未夠去抓著楚勁松。另一方面,他也不知道楚勁松究竟恢復多少功力,楚勁松
頭頂冒出的白氣,那是正在緊急運用一種上乘內功以求凝聚真氣的現象,齊勒銘沒有一擊成
功的把握,未敢造次。
齊勒銘也錯過了最好的時機!
楚勁松運用的是正宗內功,真氣只能一點一滴凝聚了,不及他逆運真氣的恢復之快。此
時楚勁松才不過恢復原有的一成功力,只是可以稍稍動彈而已。
要是齊勒銘不顧一切、就在樓板上滾過去的話,也可以輕而易舉的把楚勁松抓在手中的。
俗語說欲速則不達,他聽見楚天舒跑上樓梯的腳步聲,心中一急,衝向「環跳穴」的真
氣走歪,下半身更加麻木不靈了。
齊勒銘的一顆心如墜冰窟,抽了一口冷氣,暗自想道:「我的功力還未恢復兩成,唉,
只怕終於還是要死在楚勁松的兒子手上!」
楚勁松本來早已可以開口說話,只因害怕他一呼救,齊勒銘便來殺他,故此不敢開口,
只敢在喉頭發出「咿啞」不清的聲音。此時看見兒子來到,立即狂呼:「快,快殺掉那魔
頭!」
雖是狂呼,聲音也還不及平常人的響亮。而且沉濁嘶啞,一聽就知是受了內傷。
楚天舒吃了一驚,定睛瞧時,只見他的繼母躺在齊勒銘的身邊,身上蓋著一張毯子,只
露出頭部,雙目緊閉,也不知是死是活。
他雖然不知內情,但看見如此情形,小時候那一次他偷聽到的父親和繼母的對話突然全
都想了起來,他縱未能說得是「恍然大悟」,亦已猜到幾分了。
楚勁松見兒子呆了一呆,似乎還在躊躇,連忙再叫:「你別顧我,快,快去殺他,再遲
就來不及了!」
楚天舒也是個武學的行家,用不著父親解釋,他也看得出來,齊勒銘亦是正在運功凝聚
真氣,若然齊勒銘恢復幾分功力,他們父子只怕都要死在齊勒銘之手。
無暇思索,楚天舒一抖長劍,一招「李廣射石」,向著齊勒銘的心窩便刺。
齊勒銘冷笑道:「我後悔當初沒有殺你,但你要殺我,只怕也沒那麼容易!」雙指乎
伸,搭著劍背,輕輕一帶,把楚天舒的長劍引出外門。
原來他此際的功力雖然是比不上楚天舒,但他所用的挪移手法,卻是巧妙之極。楚天舒
又不是擅於使劍的,急功之間,果然是殺不了他。
但齊勒銘功力不濟,手法雖然巧妙,也還是不能奪下他的長劍。楚天舒腳跟一旋,借腰
力把長劍反圈回來,斬向齊勒銘的頭部。齊勒銘霍的一個「鳳點頭」,楚天舒的長劍削過
去,給他的肩頭托住了。齊勒銘肩頭一縮,把楚天舒劍上的勁道消了一半。齊勒銘抓緊時
機,伸指一彈,雖然只是恢復一成多的功力,這一下「彈指神通」的功夫亦是非同小可,只
聽得「鐺」的一聲,楚天舒的長劍給他彈出了手!
楚天舒撥出判官筆,喝道:「好,待我用家傳的筆法殺你,叫你死得心服!」大喝聲
中,判官筆猛插過去。
齊勒銘使出平生所學,堪堪化解了幾招,只覺心跳已是加劇。自知決難活命,苦笑說
道:「我本來並不想殺你的,說不得如今只好與你同歸於盡了。」
他這話倒非虛假,那晚舟中,他本來是可以殺了楚天舒的。他之所以不殺楚天舒,那是
為了女兒的緣故,不錯,從女兒的夢話之中,他已經知道女兒愛的是衛天元,不是楚天舒,
但他又已知道了女兒的「情敵」是姜雪君,而楚天舒則在追求姜雪君。因此他才要保全楚天
舒的性命,希望楚天舒能夠追求成功,間接也就是為了成全女兒的心願了。
不錯,他曾經對莊英男恐嚇,說是要把楚勁松和他的兒子一齊殺掉,但這是為了逼使前
妻就範的,而且這也是一時的氣憤之言,並非真的非把楚天舒殺掉不可。
但現在他卻是決意要殺楚天舒了,因為他不殺楚天舒,楚天舒就要殺他!
儘管他殺了楚天舒,他也未必能夠再活下去,結果十九是同歸於盡,但由於和楚天舒拼
斗了二三十招,自是不免又給削弱了幾分。但若是施展天魔解體大法,以兩成的功力,猝然
一擊,楚天舒的功力亦已比不上初來之時,結果亦是必難倖免!
楚天舒怎知他的心情變化,盛怒之下,冷笑說道:「原來你是並不想殺我的嗎?嘿嘿,
多謝你的好心了!好,你有本領那你現在就殺我吧,能夠與你拚個同歸於盡,我也值得了。」
說到「值得」二字,雙筆陡地一振,朝著齊勒銘的腦門猛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