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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回 一失足時死生成謎 再回頭處恩怨如煙】 
     
    第七回 一失足時死生成謎 再回頭處恩怨如煙
    
    

    「死人的約會」
    楚天舒道:「丁老前輩乃是家父的朋友,既然是他,那當然不能不理了。」 嘯聲是從南岸的一座山峰上傳來的,楚天舒將船攏岸,三人立即施展輕功,向那座山峰 奔去。此時已是入黑時分,一彎新月剛剛升起。那座山距離岸邊只有數里之遙,不過半枝香 時刻即到了。但在這段時間之內,他們和沒有再聽見嘯聲。 楚大舒驚疑不定,心裡想道:「丁勃本是遼東大盜,從他的嘯聲可以從山上傳到江心, 功力之高,可以想見。現在聽不見他的嘯聲,不知他是已經把強敵打退,還是身受重傷不能 發嘯?但無論如何,他的對手也一定是十分厲害的了,只不知是誰?」 跑至山腰,一片危崖擋住去路。好在他們都是一等一的輕功,危崖峭壁,也還難不倒他 們。三人之中,楚天舒武功最高,江湖經驗也最豐富,他跑在前頭開路,眼觀四面,耳聽八 方。 危崖的彼端是一片松林,靠近峭壁處有一株橫伸出來的方松,枝葉茂密,形如蒼龍櫻 海,丹鳳朝陽,蟠松的野籐飄拂石壁。朦朧的月色之下,楚天舒目光一瞥,忽見樹枝無風自 搖。懸空的裡野籐,飄拂不足為奇,未曾脫離母體的樹枝無風自搖可有異樣。楚天舒凝伸一 聽,隱隱聽得樹林裡似有沙沙聲響。楚天舒叫道:「提防有埋伏!」雙掌一個盤旋,使開夜 戰八方的招式護身,踏上那株橫伸出來的松幹,隨即躍上危崖,衝入林中。 江湖上本來有「逢林莫入」之戒,但他們為了要救丁大叔,卻怎能顧這許多禁忌。姜雪 君和齊漱玉都拔出劍來,舞劍防身,跟著楚天舒闖進樹林。 樹林裡並沒遇上埋伏,只是有幾隻鳥兒給他們嚇得從窩裡飛了出來。齊漱玉笑道:「楚 大哥,你是疑心生暗鬼吧,這裡鬼影也沒一個!」楚天舒驚疑不定,暗自想道:「按說樹枝 不會無風自搖,我剛才所見也分明不是眼花。難道是一隻松鼠竄過樹枝,以至令得它無風自 搖,唉,但願是松鼠就好,假如真的是一個人的話,這人的輕功之高,可真是神奇之極了!」 心念未已,他們已經穿出這片松林,前面地勢開曠,他們又開始聽到一種聲音,似是風 聲呼呼,細聽又不是風聲。楚天舒跑快兩步,站上高處往下一望,叫道:「那邊有人打鬥, 齊姑娘,你快,……快來」二字未曾說完,齊漱玉亦已登上那塊石頭,往下一看,失聲叫 道:「啊,果然是丁大叔!丁大叔,你莫慌,我們來幫你!」 下面有個山坳,山坳形如鍋底,地勢較為平坦,一個身材高瘦的老頭正在和兩個魁梧的 漢子搏鬥。雖然只是小時候見過一面,楚天舒也認出來了。這個瘦長的老頭正是曾經到過他 的家裡的丁勃,二十年前名震江湖的遼東大盜丁勃。 和丁勃交手的那兩個漢子面貌看得不大清楚,但身材卻是一般高矮,服飾也是相同,似 乎是兩兄弟。 楚天舒定睛看去,只看了幾招,就不禁大吃一驚。 那兩人騰躍撲擊,忽如巨鷹盤空,忽如猛虎伏地,招招凶狠,方圓十數丈之內,沙飛石 走,發出的聲音就似狂風刮過一般。丁勃則是兀立如山,見招拆招,見式拆式。但形勢則顯 然是他處在下風。只有招架的份兒了。楚天舒這才恍然大悟,丁勃何以不能繼續發嘯的原 因,那是因為給人攻得應接不暇,已是不能再耗內力發嘯。「果然不愧是曾經名震江湖的遼 東大俠,假如換了是我,在這兩個魔頭聯手撲擊之下,只怕抵擋不了十招!」楚大舒心裡想 道。 雖然明知他們三人齊上,也未必就能替丁勃扭轉敗局,但在這樣緊急的關頭,卻是誰也 無暇為自身的安危打算,大家都是飛快的跑過去。 和丁勃交手的一個漢子縱聲笑道:「丁勃,你縱然伏有同黨,我們也不懼你!嘿嘿,原 來你的救兵就只是這三個娃娃嗎?哈哈,來吧,來吧,一齊來送死吧!」他說到一半;已經 看清楚來的是什麼人了。 跑得最快的楚天舒,也只是剛剛走過一半的距離,那兩個漢子正在加緊攻擊,齊漱玉緊 緊跟在楚天舒後面,一顆心卜卜的跳,只怕援救已來不及。 丁勃比她還要著急,連忙叫道:「小姐,你快走,別理我!」 話猶未了,一個漢子陡地躍起一丈來高,向他撲下,丁勃一矮身軀,斜竄出去。齊漱玉 看不清楚,但聽得「轟隆」一聲,原來是那漢子一拳打中一棵松樹,把那棵松樹打得齊腰折 斷。 齊漱玉看不清楚,還只道是丁大叔閃避得宜,故此沒有給他打中。丁勃卻大為詫異, 「奇怪,怎的他這拳如此失了準頭?」原來那兩個漢子是分進合擊的,丁勃若要避開那凌空 一擊,就要著另一個漢子的一掌,故此他雖然身形斜竄,卻並非避招,而是要搶在前頭先化 解另一個一敵人的攻擊。但是否能夠如他所願,他實是毫無把握的。想不到出乎他意料之 外,凌空一擊那一拳竟打歪了。 這兩人乃是孿生兄弟,心意相通,配合得天衣無縫。不料這次卻出了岔子。哥哥那一拳 莫名其妙的打歪,這就給了丁勃一個擊破的機會了。他反手一招「手捏琵琶」,剛好迎上了 弟弟劈向他後心的一掌。 雙掌相交,「蓬」的一聲,那人給他的掌力震得退出了六七步,幾乎跌倒。 這一下又是大出丁勃意料之外。要知對方雖然失了兄長的配合,但丁勃也是差不多到了 強弩之未的田地的。這兩兄弟的功力,倘若是各自力戰,與丁勃單打獨鬥,丁勃比他們略勝 一籌,但也不能一揮手就把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震退六七步的。何況此際丁勃乃是在以一敵 二的情況之下,業已惡鬥了半個時辰,內力的消耗遠比對方為甚。他原來的估計,也只是希 望能夠板成平手而已。 不但丁勃意想不到,那兩兄弟也似乎是始料之所不及,弟兄相對,目光一片茫然。 這兩兄弟心意相通,互相看了一眼,做哥哥的點了點頭,做弟弟的搖了搖頭。雖然一個 點頭,一個搖頭,大家的想法卻是一樣。兩人不約而同的齊聲叫道:「姓丁的,你有主子撐 腰,我們只有認栽了!哼,但願你的主子長命百歲,讓你做一世老奴才吧!」說罷轉身便 逃,後面這兩句當然是「反話」,但也可見得他們對丁勃的「主子」實是敢怒而不敢罵。 原來那個老大凌空擊下之時,足部突然好似給利針一刺,不由自己的便向前衝去,結果 是拳頭打著了松樹方才定著身形。那個老二發掌之時,虎口也好像突然給螞蟻叮了一口,力 量登時減一半。但他們又立即發現並非是中了梅花針,甚至是否暗器,他們也捉摸不透。 他們本來不把楚天舒、齊漱玉、姜雪君三人放在心上放在心上,但此時一想,齊漱玉是 齊燕然的孫女兒,孫女兒既然在此處現身,莫非做爺爺的亦已來了?除了齊燕然,別人也沒 有這麼大的本領能夠暗算他們,而令他們絲毫也沒察覺! 兩兄弟同一心思,都以為是齊燕然,兩兄弟交換互相詢問的目光,做哥哥的點了點頭, 表示他和弟弟的猜測一樣。做弟弟的搖了搖頭,則是表示既然是齊燕然,那就只能乖乖認 栽,不可再鬥了。 丁勃雖然不知道他們想的是什麼,但亦已猜到了他們是著了暗算,並且知道他們是猜疑 誰了。 齊漱玉喜出望外,跑到丁勃身邊,笑道:「丁大叔,你哪裡惹來的這兩個強敵?」 丁勃息過口氣,說道:「他們是江湖的人稱冀北雙鷹的薩家兄弟,二十年前,我干沒本 錢買賣之時,曾經和他們有過一段過節,想不到今天碰上了。」 冀北雙鷹,老大名叫薩都刺,老二名叫薩都拉,齊漱玉也曾聽得爺爺說過他們的字號。 據說他們本是勃海中一個名叫貓鷹島上的土生野人。「貓鷹」是一種變種的貓頭鷹,比普通 常見的貓頭鷹大得多,性極凶悍,是一種罕見的猛禽。因為它們聚集於那個小島,「貓鷹 島」因此得名。貓鷹島附近有一個「蛇島」,盛產毒蛇,貓鷹克制毒蛇;常常把毒蛇抓來當 作食糧。這兩兄弟因為常常看貓鷹撲擊毒蛇,無師自通,練成了一身非常怪異的以撲擊為主 的武功。 薩家兄弟二十年前已經惡名昭彰,齊燕然也曾想要剪除他們,可惜一直沒有機會碰上。 齊漱玉說道:「原來是冀北雙鷹,怪不得如此厲害。但想不到這兩個鷹頭都給我們嚇跑 了!」 丁勃滿腹疑團,看了楚天舒一眼,問道:「這位是……」 楚天舒笑道:「丁老前輩,咱們是見過面的,你記不得了?」 丁勃怔了一怔,說道:「恕我丁勃記憶不佳,咱們是在哪裡見過面的?」 齊漱玉笑道,「這位楚大哥是揚州楚勁松楚大俠的公子,他曾功經和我說過,說是你曾 經到過他的家裡的。」 丁勃拍拍腦袋說道:「我想起來了,那時你還是個拖著兩筒鼻涕的小孩子呢。」 楚天舒笑道,「那一定是你記錯了,我自小愛乾淨,不會拖著兩筒鼻涕見客人的。」 談笑之間,姜雪君亦已來到。齊漱玉道:「這位姜姐姐就是元哥常常提及的那位雪君姐 姐。」 丁勃不禁又是一愕,說道:「令尊的大名可是上志下奇,後來改號遠庸的。」 姜雪君道:「不錯。但家父已在半年前去世了。」 若在平時,丁勃見著楚天舒和姜雪君,自必又驚又喜,而且有許多話要問他們的。但此 際由於他有更重大的心事盤恆胸際,無暇去問他們了。 他心裡想道:「楚勁松的兒子和姜志奇的女兒,本領料想是不錯的,但卻怎夠得上暗算 冀北雙魔?」 他看了看楚天舒,又看了看姜雪君,狐疑滿腹,問道:「還有誰和你們一起來麼?」 齊漱玉道:「就只他們二人,沒有別的人了。我是請他們二人到咱們家裡作客的,丁大 叔,你要不要我告訴你怎樣巧遇他們的事情?」 丁勃說道:「我是要知道的,不過你稍後一下說也還不遲,我倒想先問你一件事。」 齊漱玉詫道:「什麼要緊的事呀?」 丁勃說道:「你們上山的時候,可碰到過什麼人嗎?」 齊漱玉道:「沒有呀,何以你有此問?」見丁勃神氣甚為古怪,似乎在想什麼,遲遲未 回答她,又補問一句道:「你以為我會碰上什麼人?」 丁勃想說的是:「那個人是你最親近的人,但又是你不認識的人。」不過因為時機未 到,心中想說的話卻是不便對齊漱玉說出來。 齊漱玉何等聰明,眼珠一轉,便即笑道:「丁大叔,難道你以為爺爺當真是和我一起來 嗎?那兩個魔頭繪爺爺的威名嚇跑,我也意想不到呢!」 丁勃說道,「我也知道你的爺爺不會來的,不過──」 齊漱玉道:「不過什麼?」 丁勃說道:「沒什麼。不過,那兩個魔頭好像不只是給嚇退的。」 齊漱玉笑道:「那麼,你以為當真是有高人暗中相助嗎?若然真的有這樣高人,除了我 的爺爺還能有誰?」言下之意:既然你知道不是爺爺,那當然是沒有別的人了。她哪知道, 丁勃心中所想的那個人並非她的爺爺,但她亦已猜得甚為接近。 丁勃一臉范然神色,說道:「我不知道,我只覺得這兩個魔頭走得莫名其妙。」 齊漱玉道:「這兩個魔頭嚇得狼狽而逃,料想他們不敢再來。他們既然走了,咱們也不 必費腦筋去暗猜了。好,不要再說這兩個魔頭了,丁大叔,我倒要先問你一件事。」丁勃說 道:「小姐請問。」齊漱玉道:「你何以不在家中,卻跑到這裡來?」 丁勃說道:「正是因為小姐你離家出來,老爺放心不下,故此叫找出來找你回去。他猜 想你可能會在洛陽,我就是正要到洛陽去聽你的消息的。老爺猜得對麼?」 齊漱玉笑道:「爺爺猜礙不錯,不過我猜他也是放心不下衛師哥的吧。」丁勃說道: 「不錯。前天我在路上已經聽說他在徐家鬧事,不知是真是假?」 齊漱玉道:「是真的。啊,你在路上沒有碰見他嗎?」丁勃笑道:「要是我已經碰見了 他,我也不用問你這消息是真是假了。」齊漱玉好生失望,說道:「我還以為他已經回到了 家呢。」 當下將她在洛陽的遭遇,簡單扼要的說給丁勃知道。 丁勃好生驚異,歎口氣道:「想不到徐中岳號稱中州大俠,竟然是個假仁假義的奸賊。 不過說到剪大先生也是和他一樣的人,我卻還有點不能相信。」齊漱玉道:「不錯,剪千崖 的名望比徐中岳更高,但我親眼看見他幫徐中岳對付元哥的。而且他是殺害姜姐姐母親的凶 手,此事亦是無可懷疑。」 丁勃沉吟半晌,說道:「雖然我不敢說絕無此事,但剪大先生的為人我是知道比較清楚 的,我總覺得他與徐中岳不該是一丘之貉。」齊漱玉道:「世上有許多大家都以為是不該發 生的事情,卻偏偏發生了呢!」丁勃笑道:「大小姐,經過這番磨練,你是比以前老成多 了。」 齊漱玉甚為得意,卻佯嗔道:「你以為我永遠都是不懂事的孩子麼?」丁勃笑道:「是 啊,你是個懂事的大姑娘了,不過剪千崖這件事,最好你先問過爺爺,不要私自找他算賬。 對剪家的人,你爺爺知道得比我更深。」 齊漱玉道:「我也沒有本事單獨找他算賬,這次回家,我是準備與元哥會合,再和姜姐 姐一起去找那兩個老賊報仇的。要是元哥已經回到家中,想必他也會對爺爺說了。」 丁勃沉吟不語,心裡想道:「就只怕天元這孩子不是回家。」但他不想掃大小姐的興, 心中的疑慮沒說出來。 齊漱玉提起了她的元哥,卻是更加歸心如箭了,說道:「咱們趕快回去吧,說不定元哥 已經回到家中了。」 丁勃想了一想,忽地微笑說道:「對,你爺爺等你正在等得心焦,你是應該趕快回去 的。大小姐,我這就托你回去稟告老爺……」 齊漱玉怔了一怔,說道:「丁大叔,你說什麼,你不回去嗎?」 丁勃說道:「我還有點事情,待料理完後,大約遲三五天才能回去。」 齊漱玉詫道,「你不是說爺爺叫你到洛陽接我的嗎,你另外還有事情?」 丁勃說道:「是呀!這件事情是今天才遇上的。你既然回來了,那我就想抽空辦點私 事,向老爺告個假了。」 齊漱玉道:「是什麼事情?」 丁勃說道:「也沒什麼緊要的事情,只是想去找一個多年未見過面的朋友喝幾杯老酒。」 齊漱玉道:「又是你從前在黑道上的那些朋友麼?」 丁勃說道:「小姐,你長大了倒管起我來了!」 齊漱玉道:「好,你不肯告訴我,那就算了。走吧!」 丁勃說道:「小姐,恕我不送你們下山了。」 齊漱玉道:「我不是膽子小要你送,但你也總得下山才能去找朋友呀。難道他是約你在 這荒山喝酒的嗎?」 丁勃笑道:「當然不會有這樣荒唐的朋友,不過我也總得恢復了精神體力,才能下山去 找朋友呀。」 齊漱玉吃了一驚,說道:「我真是不懂事,沒想到你惡鬥一場,已經筋疲力竭了。要不 要我們在旁守護?」 丁勃笑道:「還不至於這樣不濟事,何況正如小姐你剛才所說,諒那兩個魔頭也不敢回 來。小姐,你別管我,快點回家。」說罷,便即盤膝閉目,做起吐納功夫。 齊漱玉也想早點回家,她知道丁勃練的內功自成一家,隨時可練也隨時可以停止,不像 某些門派的內功,非練到一定的時刻不能罷休的。因此若有外敵,他立即便可醒覺。「以丁 大叔的功力,只要他恢復幾分,即使這山上有毒蛇猛獸,料想也傷害不了他。」如此一想, 齊漱玉也就放心下山了。 他們那隻小船繫在河邊,為了趕路,楚天舒主張不進縣城投宿,讓小舟順流而下,天明 便可渡過孟津。齊漱玉喜道:「這敢情好,過了孟津,咱們再走陸路,只有兩天路程,就可 以回到家裡了。」 楚天舒上了船就不說話,齊漱玉道,「咦,你在想些什麼?你又沒有和那兩個魔頭打 架,總不至於像丁大叔那樣疲累吧?」她這樣一天接連碰上幾樁事情,心情可有點不大寧 靜,很想找個人閒聊。 楚天舒笑道:「我正是想起你的丁大叔。依我看來,丁大叔倒不像你說的那樣疲累。」 齊漱玉道:「這是他自己說的,你懷疑他說謊嗎?」 楚大舒道:「或者是他故作謙虛吧,不過還有一件事情,說出來你可能認為我是多 疑……」 齊漱玉道:「多疑也好,謹慎也好,快說出來,別吊我的胃口。」 楚天舒道:「你有沒有注意到,當你問丁大叔是否約了朋友在荒山喝酒之時,他雖然回 說不是,但他的笑容卻是很不自然!」 齊漱玉怔了一怔,說道:「我倒沒有留意。不過,你說這話的意思,好像是認為丁大叔 存心騙我。」 楚天舒道:「這話說得重了一點,或許丁大叔只是不願意你目前就知道了。」 齊漱玉道:「然則你認為他當真是約了朋友在這荒山喝酒?」 楚天舒笑道:「喝酒當然是不會的,但卻可能是一個只圖見上一面的約會,否則他本來 是要到洛陽去接你的,為何不走大路,卻跑到荒山野嶺上去?」 齊漱玉道:「那是因為冀北雙魔的約鬥呀,咱們不是親眼見到了嗎?」 楚天舒道:「咱們只是見到打鬥,但丁大叔可沒說過冀北雙魔約他到那裡打鬥的。而且 丁勃是個一老江湖,精明幹練,他明知以一敵二,是鬥不過冀北雙魔的,他又豈能單人匹 馬,趕這約會?」 齊漱玉道:「如此說來,你是認為他本來是赴朋友的約會,但卻出乎他的意外,朋友沒 來,卻來了敵人。」 楚天舒道:「我是這樣猜想。不過,他的朋友恐怕亦已來了。」 齊漱玉道:「你倒很會推想。但我倒想問你,你是何所見而云然?」 楚天舒道:「他在激鬥之時,連發數聲長嘯,你不覺得奇怪麼?」 齊漱玉江湖經驗雖少,人卻並不糊塗,一得楚天舒提醒,頓時也起了懷疑,說道:「你 懷疑他的嘯聲是為了求救?」 楚天舒道:「不錯,用這種上乘內功是很耗內力的,要不是為了呼援,他何必自耗內 力?但在那荒山之山,他又怎知道會有救兵?」 不必多加解釋,結論只有一個:丁勃本來是約了一武功比他更好的人在那裡相會的。 齊漱玉道:「那麼咱們要不要回去看看那人是誰?」 楚天舒笑道:「他們既然要避開你,就是立即趕回去,也決計見不著他們了。」 齊漱玉仍是半信半疑,說道:「假如你的猜想不錯,冀北雙魔之所以敗逃,就是真的受 了那個一直不曾露面的人暗算了。但除了我的爺爺,天下還有誰人有這本領?」 楚天舒道:「這我就猜不著了。」心想:「莫非是飛天神龍?但飛天神龍的本領雖然似 乎比丁勃稍高,恐怕也還未有嚇跑冀北雙魔的本事。」 「咱們也無謂猜測了,反正這人是友非敵。」楚天舒道。 齊漱玉想了一想,說道:「不錯,有這樣大本事的人,世上寥寥無幾。縱然不是我的爺 爺,我回去問他,料想他也會知道。」 波心月影蕩江圓,此時小舟已經過了孟津了。 ※ ※ ※ 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荒山月色,分外淒清,卻又是另外一種情景了。 楚天舒猜得不錯,丁勃在惡鬥雙魔之後,雖然精疲力竭,卻並不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不 濟。此時他早已恢復了精力了。 不過他卻無心賞玩山間的月色,他還在靜坐,但卻是心事如朝。 他抬頭看看月亮,月亮在頭頂上空稍為偏東一點,估量已是將近三更的時分了。 另一件事楚天舒也猜得不錯,他的確是來趕一個和他關係很深的人的約會的,約會本是 定在今晚二更,但那人尚未出現。 這個約會是從何而來的呢? 這天太陽未落,他就到了孟津。由於他在路上已經知道了衛天元和齊漱玉的消息,知道 他們雖然在洛陽鬧得天翻地覆,卻早已在同一天逃出徐家,並無遭遇意外的危險!故此無須 趕路。他連日奔波,很想好好的睡一覺,而過了孟津,則還要多走五六十里才能找到客店。 既然無須趕路,他就樂得入縣城宿店了。 哪知他剛打開了房間,漱洗尚未完畢,店小二就進來問道:「請問你老人家是不是姓 丁?」 他怔了一怔,說道:「不錯,你怎麼知道?」這是一個小縣城的小客店,旅客投宿,無 須登記姓名的。 店小二道:「有人送封信給你,我本來不想讓他進來的,但聽他說你老人家的樣貌都說 得對,所以我進來先問你一聲。要是你願意收那封信,我就替你拿來。」 丁勃覺得他的話有點古怪,問道:「送信的是什麼模樣的人?」 店小二道:「是個小叫化。」 丁勃這才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店小二不許他進來。」連忙說道:「不必你代勞, 我想見見那小叫化。你叫他進來吧。」 小叫化進來了,年紀不過十二三歲,蓬首垢臉。抖抖瑟瑟的拿出一封信來。信封上寫的 是「丁大叔親啟」,筆跡倒是甚為熟悉。 江湖上有什麼人是稱他做「丁大叔」的?丁勃心頭不禁卜通一跳,心道:「不可能,決 不可能是他!」 「我想問小叫化幾句,你出去吧。」丁勃把店小二遣走,把信打開。只看了一眼,他就 禁不住面色唰的變得如同白紙,手指也顫抖起來。 小叫化吃了一驚,說道:「丁大叔,你沒事吧?」 丁勃道:「給你這封信的是什麼人?」 小叫化道:「他戴著闊邊皮帽,披著斗篷,面貌我看得不大清楚,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個 人的。」 「那你為什麼給他送信?」 「他給我一兩銀子。得人錢財,與人消災。這是爹爹教我的。那個人是壞人嗎?」小叫 化打著哆嗦說道,也不管引用的成語對是不對。 丁勃安慰他道:「你別慌,我不是責罵你。那人是不是壞人都不關你的事。但我想知道 這封信他是什麼時候給你的,他和你說了些什麼話?」 「是大約一個時辰之前給我的,他說待會兒有這麼個模樣的老者要來投宿,你看他進哪 家客店,你就替我把這封信給他。我在這條街上守候,連討飯也不敢去。」小叫化道。這條 街是客棧集中之地,小縣城的客棧本來就不多的。 丁勃驀然想了起來,問道:「你看不見他的臉孔,但他遞信給你的時候,你看不看見他 的手背有一道傷疤?」 小叫化眼睛一亮,說道:「不錯,是好像有道傷疤。那麼這個人真是你的朋友了?」 丁勃說道:「是我認識的人,好,沒你的事了,你拿這塊銀子去買東西吃吧。」他也給 了那小叫化一兩銀子,小叫化歡天喜地的走了。 其實他用不著問得這樣仔細,已經知道那個寫信的人是誰。 他之所以猜疑不定,因為這個人是個「死人」! 那封信上只有寥寥十幾個字:「今晚二更請到抱犢崗相會。知名不具。」 是他的「少爺」的字跡。他稱為「少爺」的人只有一個,就是齊燕然的兒子齊勒銘。他 侍候過少爺讀書寫字,雖然隔別了十多年,字跡還是一看就認得的。 但齊勒銘卻是早就死了的! 而且少爺的死訊還是他親自打聽到的。 這已經是將近二十年之前的事情了。那時齊家大少爺剛剛成婚。新娘子也是武學世家, 貌美如花,人才出眾。親朋戚友無不交口稱譽,讚美他們是一對「天作之合」的璧人。 哪知這位齊家的大少爺竟在新婚燕爾的時間,突然失了蹤! 兒子失了蹤,做父親的齊燕然當然是著急的。他的武功雖然號稱天下第一,但因性情冷 僻,江湖上的朋友卻不很多。他盡其所能,打聽兒子的下落,兀是得不到消息。 過了一年之後,消息方才開始傳來。這些消息令他又生氣,又傷心。他不願意相信這些 消息,但又不能不信幾分。因為這些消息都是從他比較可靠的朋友口中傳來的,而且眾口一 辭。 這些從各方面紛至沓來的消息,都說他的兒子齊勒銘在江湖上為非作歹,專與惡名昭彰 的一些邪派妖人混在一起,有幾個俠義中的成名人物已經傷在他的手下,甚至人到齊家登門 問罪了。 齊勒銘行蹤無定,有幾次齊燕然得到兒子出現某處的風聲,立即趕去,結果卻都是毫無 例外的撲了個空。 齊勒銘鬧得越來越不像話,兩湖大俠諸良駭被人暗殺,江蘇巡撫程德浩失了女兒等等怪 案,雖然沒人見到疑犯,也都眾口一辭的說成是他所為。 齊燕然氣得病倒了,他只好叫丁勃去找他的兒子。丁勃在江湖上的朋友比他多。 齊勒銘的死訊就是丁勃親自打聽到的,雖然他沒看見少爺的屍體,但他相信決不會假, 他的兩個最要好的朋友是在場目擊的,據那兩個朋友說,他的「少爺」被武當五老聯手圍 攻,身受的劍傷少說也有二三十處,打鬥的地方是在臨江的一座山上,他被逼跳下江中。而 且後來屍體也被撈起來了,面目已經給龜咬得血肉模糊,但身上的劍傷則還是看得出來,是 武當的連環奪命劍法所傷。武當五老找到了他的屍體,這才放心。將他化骨揚灰之後,方始 離去。 而且在齊勒銘的死訊傳開之後,十年來,他也的確沒有在江湖上出現過,這就更加令得 丁勃相信他的「少爺」是已死無疑了。 想不到在齊勒銘死了將近二十年之後,他竟然接到了這個「死人」的信! 丁勃曾受過齊家的大恩,又是看著齊勒銘長大的,不管齊勒銘的行為怎樣,他對這個小 主人還是有著一份愛護之心的。 他認出了小主人的筆跡,禁不住熱淚盈眶了。 齊勒銘的臉上和手背各有一道明顯的劍痕,這是他早已知道的。如今從那小叫化的口中 亦已得到證實了。(小叫化雖然沒看見他膝上的劍痕,但從他不願在前露出廬山真面目這件 事看來,亦可以判定他為的就是要遮掩膝上的劍痕了。) 小主人當真沒有死麼?朋友目擊的事情是不會假的,但這封信也決不會是假的。他不敢 相信,可又不能不信了。 懷著強烈的好奇心,他提前到了約會地點。 不料少爺還未出現,冀北雙魔卻突然在他的面前出現了。 一場惡鬥,思之猶有餘悸。值在暗暗叫一聲「僥倖」之餘,他心上的一塊大石頭卻也放 下來了。 他曾聽到許多有關齊勒銘的消息,說他專與惡名昭彰的邪派妖人混在一起,這些妖人之 中,就有冀北雙魔在內。 因此當他突然見著冀北雙魔在他面前出現之時,他心裡還有點猜疑不定:是不是少爺受 了雙魔的利用,將他騙到此地的呢?當時他的發嘯報警,與其說是「呼援」,不如說是為了 探求事情的真相,只盼少爺能夠現身,至於少爺幫哪一邊,他是只能當作一次賭搏了。 「我真不該對少爺瞎起猜疑,即使他當真好像別人說的那樣壞,他總也不會要害我 的!」他想。不過,他也還是有點猜疑不定,暗中助他打退冀北雙魔的真是少爺麼?連他也 不知道雙魔怎樣著暗算,少爺能有如此功力? 這個問題,只有事實才能答覆。亦即是他必須先見著少爺,才可以確定是否少爺出手? 但現今是將近三更,他還沒有見著少爺。 他吸了口氣,正想再用傳音入密的內功之時,忽覺微風颼然,一個熟悉的聲音笑道: 「丁大叔,累你久等了,你沒事了吧?」 出現在他面前的人,臉上有道傷疤,但相貌卻沒多大改變,可不正是他的少爺是誰?原 來齊勒銘是恐妨礙他運功自療,方始遲遲現身的。
    少爺復活
    丁勃歡喜得跳了起來:「少爺,啊少爺,當真是你,你,你沒有──」 齊勒銘微笑道:「我沒有死,不錯,那年我是被武當五老聯劍所傷,但他們撈起的那具 屍體卻不是我。」 那具屍體上的傷痕是經武當五老驗明,的確是他們所用的武當派劍所傷的,也正是因 此,丁勃對少爺的死訊從來沒有懷疑。 但此際,他的少爺卻是活活的站在他的面前,他心裡雖然有著許多疑問,卻是無暇、也 無須急於問了。 「少爺,你回來了那就好。多謝你適才救……」 「救命之恩」這四個字他尚未曾說出,齊勒銘已是打斷他的話頭說道:「丁大叔,是我 應該多謝你,多謝你肯來見我!」 丁勃說道:「我若知道少爺還活在世上,走遍天涯海角我也要找你。少爺看得起我,我 怎能不來拜謁少爺呢?少爺,你不知道,那年我就曾奉老爺之命,遍尋……」 齊勒銘一聲苦笑,又一次截斷他的話頭,淡淡說道:「我知道,爹爹早已不把我當兒子 啦。」 丁勃說道:「老爺誤信江湖的傳言,只要少爺回去和他解釋清楚,相信老爺總會原諒你 的。」 齊勒銘苦笑道:「解釋什麼?江湖上傳我做過的那些事情!十件之中縱然有一兩件不盡 不實,大都卻是真的!」 丁勃愕然,一時間不知說些什麼話好了。 「丁大叔,我是已經死了的人,我、不配做你的「少爺」。我走了之後,你可以仍然把 我當作已經死掉,回去也不必對我的爹爹說。」齊勒銘淡淡說道。 丁勃說道:「不,不管你做了什麼事情,你還是我的少爺,我老丁當年在遼東做強盜, 做過的錯事,也不知多少。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少爺,請你還是跟我回家吧!」 齊勒銘道:「我現在悔過,已經遲了。而且,我也不想悔過。丁大叔,你別勸我。」 丁勃不知說些什麼話好,心裡想道:「怎的少爺變成了這個樣子呢?」 齊勒銘道:「你覺得我變得太可怕了吧?」 丁勃說道:「不,少爺,不管你怎樣說自己不好,我還是不信!」 齊勒銘道:「你不相信,我早已不是你心目中那個循規蹈矩的少爺啦,遠在未離家之 前,早已不是了!」 丁勃心裡歎口氣,想道:「你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暗中為你遮瞞,你才不知道呢。我 知道你只是在你爹面前才裝作循規蹈矩,背著他卻去花天酒地,甚至跑到鄰縣去偷富戶的銀 子嫖妓。怪只怪我太過疼你,生怕老爺知道了將你責打,處處為你隱瞞。唉,要是早知你變 得後來那樣壞,我是應該告訴老爺的。」 原來齊燕然家規極嚴,兒子稍有差錯,就要抽他一頓鞭子,丁勃看在眼裡也覺心疼,故 此他明知道少爺做了老爺不喜歡的事情,他也不敢洩漏半句。 而且,齊勒銘年輕時候做的那些壞事,在丁勃眼中,亦是根本不當作什麼不得了的過錯 的。要知他本是大盜出身,更大的壞事他都做過。酗酒嫖妓之類的「小事情」,他只當作是 少年人的胡鬧而已。當時他的想法,甚至還有點同情這個喜歡胡鬧的少爺的。 「可憐的少爺,自小就受拘束,一旦有了可以放縱的機會,也難怪他在胡鬧了。」他以 自己為例:「少年人心性不定,容易放縱自己,那有什麼稀奇?我少年時候不也是如此嗎。 待到少爺成家立室,他自己不會再去酗酒嫖妓的。」 哪知少爺成親之後,只是安靜了幾個月,就更為變本加厲了。最後竟然離家出走,變成 了被眾人唾罵的、諸惡所歸的「大壞蛋」。 但儘管如此,直到現在他還不相信少爺真的像別人說得那樣壞,縱然是少爺自己承認, 他也不能完全相信。他是看著少爺長大的。少爺的缺點他都知道,不錯,少爺自小就懂得怎 樣說謊,作偽的本事超過了同年齡的孩子。他的性格輕浮,在嚴父面前,卻會裝得循規蹈 矩。但他知道少爺的本性還是善良的,雖然有時候少爺也會表現得甚為凶暴,但那只是由於 他的性格容易衝動所致。 此時他面前對著少爺,雖然是主僕身份,卻好像慈父對著回頭一樣。(可惜,事實上這 個浪子卻是並未回頭。)他看著少爺面上的傷疤,憐借之念不禁油然而生。 「少爺,不管你願不願意回家,我能夠親眼看見你還活著,我就高興了。少爺,這二十 年來,你在什麼地方?」 齊勒銘冷冷說道:「在荒山上與禽獸作伴。更說得確切些,是在一間不見天日的石屋裡 打坐了十多年,三年前我才能夠走路的。」 丁勃心中一酸,說道:「少爺,苦了你了。不過,老僕也要恭喜你。」 齊勒銘道:「恭喜我什麼?」 丁勃說道:「少爺,你的武功可是大大長進了。連冀北雙魔也禁不起你的一擊!嗯,說 來慚愧,你是怎樣打跑冀北雙魔的,我都看不出來呢!少爺,不是老僕故意奉承你,以你現 在的武功,恐怕已經比得上老爺了呢!你怎麼練出來的。」 齊勒銘冷冷說道:「差不多二十年的光陰,我除了練武之外,什麼事情都不去做。前面 十幾年,更是只能自己把自己關在一間小房子裡打坐練內功。我也不知道練成怎樣。不過憑 我這二十年的苦功,倘若只能打敗冀北雙魔,那可還不是值得驕傲的事!」 丁勃心頭一震,暗自想道:「聽少爺的口氣,莫非他是想打敗武當五老,方始心滿意 足。武當五老如今雖是都還活著,但年紀最輕的一個亦已七十開外了,見少爺現在的武功, 要殺五個七老八十的老頭兒亦非難事,不過倘若當真如此胡來,那可要掀起武林前所未有的 軒然大波了。武當晚一輩的人材輩出,莫說他們會聯同各大門派興師問罪,只憑武當派的第 二代弟子,少爺也是打不過他們那許多人的。那時恐怕老爺也非受連累不可!」 他心裡惴惴不安,試圖勸解:「少爺,你剛才說要我把你當作已經死了,這句話從另一 方面看也有點道理。古人說過,昨日種種,比如昨日死,今日種種,比如今日生。我不知道 是佛偈是古聖先賢的說話,但我記得非常清楚,是老爺答允收留我做僕人的時候,對我這樣 說過的。少爺,你若是過去留有什麼未了的恩思怨怨,依老僕之見,不如都算了吧!」 齊勒銘道:「我只能把自己當作死人,可我還不想做和尚。我也不想像你這樣,找一個 『好』主人!」說到『好』字,竟是帶點誚的味道。 丁勃對他這幾句話聽得不大懂,但也隱隱感覺得到,他實是未能氓滅恩仇之念。他正不 知如何勸解才好,齊勘銘已是說道:「丁大叔,我不是來和你敘舊的,也不是來聽你勸解 的,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情。」 丁勃道:「什麼事情?」 齊勒銘道:「剛才叫你做丁大叔的那個女子是什麼人?」 丁勃說道:「她就是你的女兒呀,她名叫漱玉。是你離家之後三個月出世的。你沒聽見 她在和我說要趕著回家見爺爺麼。」 齊勒銘冷冷說道:「我知道她是我爹的孫女,但我怎知道她當真的我的女兒?」 丁勃道:「少爺,你怎能這樣胡說?少奶賢慧貞淑,在咱們家裡的時候,可沒半點踏錯 行差!」 齊勒銘冷笑道:「好一個賢慧貞淑的節婦,那麼我倒要問你,你眼中如此賢慧貞淑的少 奶奶如今是否還在家裡替我守節?」 了勃說道:「少爺,當時大家都以為你已經死了,少奶奶要回娘家,那也不能怪她。」 齊勒銘玲笑道:「她是回娘家嗎?你別以為我在荒山養病二十年,什麼都不知道:「 丁勃只得說道:「少奶是否回娘家,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在你們做夫妻的那半年時光, 她可沒有對不起你。但少爺,你……」 齊勒銘道:「不錯,在她未入門之前我已經拈花惹草了,我知道是我對不起她。但她對 不起我的地方,我可不想說給你聽!」 丁勃歎氣道:「少爺,俗語說清官難判家務事。不管是你對不起少奶,還是少奶對不起 你,事情都已經過去二十年了。當初總是你先對不住她。」 齊勒銘道:「我已經死了,她改嫁我不怪她,但她不該拋棄女兒和人私奔!」 丁勃吃了一驚,心裡想道:「看來他對少奶的事情,知道得比我更多。」 「老僕不敢遮瞞,少奶是突然失蹤的。但卻不似是和人私奔。我是在家裡看著她的,自 你離家之後,少奶一直寸步不出閨房,也從無陌生男子到過咱們家裡與她見面!她突然失 蹤,老爺還擔心她是受人暗算呢。」丁勃說道。 齊勒銘哼一聲道:「你說得她那樣好,她既然寸步不出閨房,又從何而來的仇家?」 了勃說道;「老爺說、說……」 齊勒銘道:「爹說什麼?你為何不講出來?」 了勃一咬牙,說道:「老爺說恐怕還是你連累她的。你在外面結怨太多,你的仇家報復 到你妻子頭上!」 齊勒銘冷冷說道:「我是爹爹的不肖子,做了令他丟盡臉皮的事,當然爹爹是要幫她罵 我的了。」 丁勃說道:「少奶的失蹤,究竟是怎麼回事,如今尚未水落石出。少爺,你也不必胡 猜,但漱玉總是你的親生女兒,她長得很像你,你不覺得麼?」 齊勒銘方始露出一絲笑意,說道:「我卻以為她像她的母親更多呢。」 丁勃鬆了口氣,笑道:「少爺,最少你也承認她有幾分像你了吧?那你還怎能懷疑她不 是你的女兒。」 齊勒銘似笑非笑的說道:「丁大叔,要不是我覺得這小丫頭有幾分像我,你早已沒性命 了!」 丁勃不覺一愕,說道:「少爺,我可聽不懂你的意思。」心想:「你的女兒像你和我有 什麼關係?」 齊勒銘道:「老實告訴你吧,我在荒山練了二十年功夫,功夫練到什麼地步,我自己也 不知道。冀北雙魔的厲害,卻是我自小就聽得爹爹說過的,因此嚇得躲在一邊,不敢出手。 後來那丫頭來了。她不顧性命跑來幫你,我可不能不顧她的性命了。萬一她真的是我女兒, 我豈能讓女兒喪在冀北雙魔手下!」 丁勃笑道:「不是萬一,是百分之百是你的親生女兒。」 齊勒銘道:「丁大叔,我已經對你說了實話,不是我想救你,只是我想救我的女兒!所 以你不必多謝我,從這件事你還可以看出我有多壞!你不畏人言敢來會我,我卻竟然不理你 死活的!」 他在痛罵自己的時候,丁勃的眼睛卻亮了起來。 「少爺,你知道大叔心裡在想什麼?」丁勃笑道,他自問自答:「一個人知道自己壞, 那麼他就不是一個真正的壞人。」 「那是因為你太疼我的緣故,小時候我做了壞事,你也總是替我辯護。其實我早已壞得 不可收拾了!」齊勒銘道。 丁勃道:「少爺,你能夠自己責怪自己就好。少爺,你還是回家吧。我用老命保 你,……」 齊勒銘截斷他的話道:「回家二字休提,父不以我為子,妻不以我為夫,我回家做什 麼?丁大叔,我只求你千萬別對爹爹說你曾經見過我。」 丁勃說道:「少爺,你就算暫時不想見老爺,難道你不想多見你的女兒一面?」 齊勒銘道:「和漱玉一起的那個男是誰?」似乎為了避免丁勃纏他回家,另起話題。 丁勃說道:「他是近年聲名最響的武林後起之秀,名叫楚天舒。」 齊勒名道:「他姓楚,是不是揚州楚家的?」聲調已是有點不大自然了。 丁勃說道:「不錯,他正是揚州大俠楚勁松的兒子。」 齊勒銘道:「哦,楚勁松的兒子?」心跳的聲音,自己也聽得見了。 丁勃繼續說道:「另外那個女子名叫姜雪君,說起來和你們齊家也有點關係,她的父親 名叫姜志奇,和你的衛師兄是好朋友。你的衛師兄約在十年之前被人害死,後來他的遺 孤……」 齊勒銘似乎不耐煩聽下去,一揮手打斷丁勃的話,說道:「我不管那姓姜的是什麼人, 我早已不是齊家的兒子了,什麼衛師兄的事情我也不想知道。但你說起了楚勁松,我倒想問 你一件事情。」 齊勒銘煩躁的心情,丁勃亦已感覺到了,他心頭卜通一跳,訥訥說道:「少爺,你想知 道什麼事情?」聲調不覺也變了。 齊勒銘道:「丁大叔,聽說你和楚勁松交情極好,有人還說你們是八拜之交呢,對嗎?」 丁勃鎮懾心神,盡量掩飾自己心裡的不安,哈哈一笑,說道:「這是言過其實了。我老 丁是強盜出身,怎配與揚州大俠楚勁松結為兄弟?我和他總共不過見過幾次面,多少有點交 情,倒是真的。」 齊勒銘道:「你到過他的家裡嗎?」 丁勃說道:「去過一次,說起來也是十年以前的事情了。」 齊勒銘道:「聽說楚勁松現在的妻子是填房,你到他家裡那年,你見到他的新夫人沒 有?」 丁勃說道:「那天很不湊巧,他的夫人正在患病,未能出來見我。」 齊勒銘心裡冷笑,幾乎衝口而出:「恐怕她是故意避開你吧?」不過這句話他終於忍住 了。 對這件事情,丁勃自己也是一直疑心的,暗自想道:「不知少爺還知道了一些什麼,不 過從他盯著這件事情來問,恐怕他知道的是比我更多了。」 「楚勁松壯年歸隱,沒在江湖走動,亦已有十多年。倒是他的兒子楚天舒在江湖上闖出 了很大的名頭。他和小姐是在洛陽相識的,聽小姐說,似乎還曾經得過他的幫忙呢。咦,少 爺,你,你怎麼啦?」 齊勒銘握著拳,面色十分的難看。 他不發一言,轉身便走。 丁勃心頭一震,暗暗感覺不妙,叫道:「少爺,你去哪兒?」 齊勒銘甕聲說道:「我的事不用你理!」 丁勃叫道:「少爺,你和我回家吧!你們父女都還未曾正式相見呢!最少你也該讓你的 女兒認你呀!」一面說一面追上來。 齊勒銘反手一彈,冷冷說道:「我叫你別理閒事你就別理!算我對不住你,你給我躺下 吧!」 丁勃只覺膝蓋一麻,原來是給齊勒銘捏了一顆顆小小的泥丸,打中了膝蓋的環跳穴。齊 勒銘說到「躺下」二字,丁勃果然應聲躺下。 丁勃內功深厚,齊勒銘這顆小小的泥九尚未至打得他不能動彈,不過,待他爬起來時, 齊勒銘已是早已去得遠了。他的環跳穴氣血亦未能立即暢通,暫時是不能施展輕功了。 ※ ※ ※ 齊勒銘擺脫了丁勃的糾纏,心頭的煩躁仍未能消,反而更加好似包著一團火了。 忽聽得水聲轟鳴,原來是從山下流下來的溪水被巨石所阻,陡的變成急流,挾泥沙而俱 下。山澗中心的巨石雖然兀立如故,亦已「傷痕」斑駁,在它旁邊的幾塊大石頭,更是給急 流衝擊得搖搖晃晃了。 齊勒銘忽地有個奇怪的聯想,覺得自己本來好像溪流,假如沒有「約束」,大概是會平 平靜靜的流下來的,巨石一阻,反而令得「平靜的清流」變成湍急的濁流了。這是溪流對巨 石的「反叛」,就橡自己糊里糊塗的變成父親的逆子一樣。 急流奔騰而下,他卻被捲進了回憶之中。 他的父親對他管束極嚴,但也有不能不對他放鬆的時候。 那就是在他父親練上乘內功的時候。父親練的這種上乘內功,往往要「閉關」三五天 的。所謂「閉關」,並非真的有「關」可「閉」,而是靜室打坐,非練到功完成、不會踏出 房門。閉關之時,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當然更不會分心管教兒子! 父親閉關的期間,丁大叔就必須負起守護之責,縱然用不著寸步不離,也得經常在他父 親身旁照料。 因此每當父親閉關練功的時候,就是他可溜出家門的機會來了。 初時他還只敢到離家不遠的小鎮上吃喝玩樂,後來膽子越來越大,跑來鄰縣的縣城胡鬧 去了。 他們這家是在黃河北岸王屋山下的一條小村子隱居的,王屋山在邵源縣,縣城依山修 建,是千偏僻的小山城,遠不及鄰縣濟源的繁華。 在濟源縣城,他有一個表哥。他的父親武功天下第一,但他的母親卻是大家閨秀,一家 人都不會武功的。他的表哥年紀比他大得多,家道已經中落,開個私塾,教書維生。他跑到 鄰縣,一來是怕在小鎮上胡鬧,容易給父親知道,二來鄰縣有表哥可作護身符,要是父親問 起,他可以說是去跟表哥讀書。他到了濟源,有時也會在表哥家中住一兩天,他天資極好, 跟表哥讀半天書已是勝過別人讀十天八天,要是父親當真問起的話,表哥也會為他證實的。 這只是他預防萬一而已,事實上這道護身符從未用過。他的父親那幾年正在練上乘內功,幾 乎可說是閉門不出。他的表哥是個文弱書生,沒有要事,也不會到他的家裡來。而且他每次 到鄰縣去,也總是算準了時間,在他父親「開關」之前回家,有丁大叔給他遮瞞,父親根本 就不知道他曾經偷偷離家。這是他在二十歲之前的事情,二十歲之後,他一向的「循規蹈 矩」,已經獲得父親的信心,更是可以行動自由了。」 濟源是個大縣,縣城裡有許多三教九流的人物,人以類聚,物以群分,漸漸他就交上了 一班酒肉朋友,甚至黑道中人。吃喝玩樂,非錢不行,在黑道朋友帶引之下,他也開始去偷 富戶的銀兩了。錢容易到手,人也越發變壞,酗酒嫖妓,無所不為。 令他變壞的,還有比嫖妓更甚的事情。 一個妖冶的女子似是在浪花中隱現,對著他媚笑。他面對衝擊岩石的急流,心裡想道: 「丁大叔頂多只知道我在酗酒嫖妓,要是他知道我未滿二十歲的時候,就有一個以心狠手辣 而又以淫賤著名的女飛賊做情婦,他更不知道要多麼心驚了!」 這個女飛賊「賣解」(跑江湖的雜技藝人)掩飾身份,通過他的黑道朋友,在濟源和他 搭上。 很久以後,他才知道她的真正身份。 當時江湖上有一對行為邪惡的姐妹花,也最負「盛名」的女飛賊。姐姐穆好好,外號 「金狐」;妹妹穆娟娟,外號「銀狐」。姐妹都是面首無數,姐姐金狐一來嫁了陝甘道上的 獨腳大盜鐵臂猿巴大山,妹妹銀狐則一直未婚。在濟源變成他的情婦的就是銀狐穆娟娟。 最初他只抱著逢場作戲的心情,想不到就此不能擺脫。 穆娟娟有千種風情,萬般嬌媚,一勾搭上他,就把他迷上了。 但也只是止於「著迷」而已。 假如現在有人問他:「你是否曾經愛過穆娟娟?」他將會感到很難回答。 但在當時,他只是迷戀她的風情,迷戀她的美色,連「戲假情真」恐怕也還談不上的, 假如當時有人問他,他一定會答:「我怎樣會愛上這種風塵女子?」因為他雖然不知道穆娟 娟的底細,但最少他已經知道她不是「良家婦女」。 儘管他有放蕩的一面,這放蕩不過是等於孩子玩火一般。有一類特別頑皮而又特別富有 好奇心的孩子,由於受到大人嚴厲的禁止,偏偏要去嘗試。燒痛了手指,他才後悔。終於墮 落,那是後來的事情;最初他並非「甘於墮落」的。 放蕩的另一面是自視極高,他可以和那些酒肉朋友玩至得意忘形,但在他的內心深處卻 還是和那些朋友劃著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儘管他不滿意父親的拘束,但他也從來沒有忘 記,他是武林第一高手的兒子。那些人根本就不配和他做朋友。 在他的心目中,穆娟娟雖然不同於一般妓女,他是對她待別喜歡,有時甚至幾乎可以把 她當朋友。但他從來沒有想地這要她做妻子。對她,他需要的只是「情慾」,並非愛情。 他要的是名門淑女,是一個足以和他匹配的才貌雙全的妻子。 而這個理想中的妻子,他的父親也給他找到了。 他的父親有一個好朋友名叫莊正光,莊、齊二家乃是世交,和齊家一樣,莊家也是武學 世家。不過到了莊正光這代家道已經中落,因此他應揚州最大的一間鏢局──江南鏢局之 聘,十多年前,攜同幼女,到揚州去做江南鏢局的總鏢頭。 正當他和穆娟娟打得火熱的時候,莊正光告老還鄉,路經邵源,特地到齊家拜會老友。 莊正光的女兒名叫英男,小時候和他也是相識的。莊英男那時還是個黃毛丫頭,他們總 共也不過見過幾次面。對這個黃毛丫頭,他早已沒有印象。 想不到十多年不見,這個黃毛丫頭已經長成一個十分標緻的大美人了。 他的父親對這位世侄女更是喜歡,立即向老友提親,應正光也立即答允。 莊家在山西繹縣,從邵源前往,還有七八百里路程。為了避免迎親送嫁的麻煩,兩家談 妥,很快便即擇吉成親。應正光待女兒出嫁之後,方始獨自回鄉。 雖然是父母之命,他的心裡也是很滿意這頭親事的。 早在他未曾定親之前,丁大叔已經委婉的勸過他:少年人血氣方剛,偶然的放蕩形骸是 免不了的,但該適可而止。 在他訂婚那日,他也曾許下誓願,從此專心一意愛自己的妻子,儘管他還忘不了穆娟娼 的千種風情,他已決心不再拈花惹草了。 誰知事也願違,結婚之後,他才發現婚姻生活遠不如他所想的那般美滿。 不錯,妻子很美,但卻是個「木美人」,他要給她畫眉,她卻嫌他輕薄;他挖盡心思編 織美麗的言辭與她談情,她卻一聲不響。 然不能全都怪她,卻也是由她所致! 但她也的確曾經對他好過,別的不說,她本來是個喜愛繁華的人,許多年來,卻甘心與 他共度荒山歲月。何況,她雖然毀了他的前途,卻也曾救過了的性命。 對她來說,難道她不是也曾為他犧牲過一切麼? 是恩是怨?是愛是恨?他自己也不知如何判斷了,這筆糊塗帳是算也算不清的。 這筆糊塗帳他也不想算了,目前他想的只是怎樣和她分手,使得彼此好過一些。因為她 剛剛做了一件令他十分氣惱的事,他業已反覆思量,是非和她分手不可了! 笑聲戛然而止,穆娟娟已經來到他的面前。 「你想不到我還能夠找到你吧?」 「你找我做什麼?」齊勒銘眼尾也不瞧她。 「你做的事情難道還用我說?哼,齊勒銘,你好啊,你怎能這樣對我?」媚笑變為冷 笑,齊勒銘的冷淡激起了她的怒火。 但齊勒銘的怒火比她更盛,就像火石受到敲擊,突然爆發起來:「我還沒有說你,你倒 說起我來!我問你,你為什麼騙我?」 「我幾時騙你?」 「你騙我替翼北雙魔做幫兇,謀害丁大叔!你明明知道翼北雙魔是丁大叔的仇人,你卻 對我說成是他的朋友!」 穆娟娟反唇相譏:「你更騙我,你答應過我陪我喝酒到三更時分才和丁大叔相會,為何 你未到二更就走,而且點了我的穴道,令我無法去通知我的朋友!」 齊勒銘冷笑道:「倘若我聽你的話三更才走,我只能去替丁大叔收屍了!」 原來齊勒銘這次和丁勃約會,是穆娟娟替他出主意安排的。 齊勒銘這次重回故里,本來只是單獨一人,並非與穆娟娟一起的。 早在五年之前,當時他的傷雖然尚未痊癒,但已經可以自己照料自己的時候,他就叫穆 娟娟離開他了,不過,那個時候他的心情還不是想擺脫她,只是內疚於心,覺得不該累她陪 自己度荒山歲月。穆娟娟初時不願離開,後來也就經常獨自下山了。不過也還不是含分手意 義的那種離開,雖然在山上的時候少,在山下的時候多,每次去了幾個月,總還是回來的。 齊勒銘在山上養好傷後,再苦練幾年功夫,這次方始重履出世,他是趁著穆娟娼尚未回 山的時候,單獨下山的。他不敢回去見父親,但故鄉和故鄉的親人他總是夢寐難忘的,他打 算悄俏回故鄉。只求能夠看父親一眼,和丁大叔見一次面。 也不知是穆娟娟有意追蹤還是偶然碰上,總之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昨日日間,他們在這 小縣城碰上了。 雖說他已不想與穆娟娟糾纏下去,但碰上了她,也還是感覺到意外的歡喜的。他含笑打 探:「怎的你的消息這樣靈通,咱們這次相逢,我想不會是巧合吧。」 穆娟娟並不否認她是存心找他,而且說道:「我還有更靈通的消息呢,我是給你帶個喜 訊來的!」 「我這樣一個劫後餘生的人,還能有什麼喜訊?」他喟然發問。 穆娟娟笑道:「我已經打聽到確實的消息,大約再過兩個時辰,丁勃就會到這裡投宿!」 他歡喜得跳了起來,說道:「丁大叔真的就會來嗎?」接著又頹然說道:「但只怕他不 肯見我,就算他肯見我,我也無顏見他了!」 穆娟娟道:「你要是想見他,我倒有個妥善的辦法,找人送信給他,約他今晚在抱犢崗 相會。我想他會認得你的筆跡吧?」待齊勒銘點了點頭,她繼續說道:「那時他願不願意見 你,就讓他決定。他不願見你,你也已經盡了一番心意。」 齊勒銘讚道:「這主意真好,老實說我也不願在人前露面與他相見的。不過托誰送信?」 穆娟娟道:「你只須寫信,送信的事由我安排。不過我希望你答應我一個要求。」 齊勒銘當然答應:「我欠你的恩情太多,你要我做什麼事情,還用得著一個求字嗎?」 穆娟娟似是半正經半開玩笑的說道:「好,那麼咱們擊掌!」 擊掌過後,穆娟娟說道:「有兩個與我頗有交情的人,他們是丁勃以前在黑道上的朋 友,很想和丁勃見一次。但像你一樣,也怕丁勃不肯見他,因此請你幫他們一個忙,你約丁 勃在二更時候見面,但你等到三更才去。」 齊勒銘道:「讓他們有一個時辰和丁勃敘舊,對吧?」 穆娟娟道:「不錯。他們保證在三更之前,把要說的話都說完。因此你不必害怕他們會 留下來偷聽你和丁大叔的談話。」 開勒銘笑道:「他們要我三更才去,當然也是怕我偷聽他們的說話了。不過,你可不可 以告訴我,他們是不想邀丁勃重干舊日營生。」 穆娟娟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想他們大概不敢吧。江湖中人誰不知道他做了你爹 爹的僕人之後,你的爹爹已是嚴禁黑道中人來找他了。」她不說是嚴禁丁勃與黑道往來,那 是因為她早已從齊勒銘口中得知丁勃投入齊家之後的情況。齊燕然把他當作家人,而且信得 過他不會主動和黑道中人來往了的,說罷,加上一句:「這也是為什麼他們要假借你的名義 約會丁勃的緣故。」 她說得合情合理,齊勒銘倒是不能不相信她真的是受人所托了。 不過他也是個非常聰明的人,到了晚上他就起了疑心了。 穆娟娟要他相陪喝酒,明知他不喜歡喝烈酒的,卻偏偏挑最厲害的一種烈酒大杯大杯的 勸他喝,而且眉宇之間隱隱露出似是焦急不安的神情,那兩個約會丁勃的是什麼人,她也不 肯說出名字。 本來齊勒銘已經答應了她,她有權替朋友隱瞞名姓。但齊勒銘卻是不能無疑了:「丁大 叔洗手不幹已二十多年,若然真正是他的好朋友,應該成全他改過自新的願望,相知在心, 又何須見面?若然是壞朋友,他們也應該知道丁勃和我爹的關係,知道丁勃決計不會再與他 們同流合污,知道爹爹決不會容忍他們來拉丁勃落水!嗯,丁大叔往日在黑道上曾結下許多 仇家,這兩人如此神秘,說不足可能是丁大叔的仇家!更說不定他們早已在抱犢崗市下埋 伏,等候丁大叔上鉤!」 一想到這層,他是寧可冒著猜得大錯特錯令他受穆娟娟譏笑甚至埋怨的危險,也不能不 提早去看明白了。 他默運玄功,把喝下的烈酒化作汗水蒸發出來,卻假裝醉倒,躺在床上。醉態可掬的揮 手說道:「我醉俗眠群且去,哦,去,去,我不去啦!」俗語說,酒醉尚有三分醒,何況他 一向的表現並不糊塗。是以他裝醉也不能過分做作,必須裝得恰到好處,裝作雖然醉了,卻 還掛著心事。 穆娟娟輕輕抱他一下,矯笑道:「你躺一會兒吧,三更之前我會叫醒你的,不用擔 憂。」似乎怕他還不放心睡覺,坐在他的身邊,唱起催眠曲來。 齊勒銘閉上眼睛,但卻愉偷開了條縫,穆娟娟那詭秘而又得意的笑容都給他收入眼內, 只聽她自言自語道:「你不去更好,老娘替你去。」 齊勒銘識破她的居心,雖未知道他們搞的是什麼陰謀,卻可斷定,必是對丁大叔不利的 了。他一躍而起,點了穆娟娟的穴道。 幸虧他及時發覺,沒有落入穆娟娟的圈套,這才能夠救了丁大叔,並且見著自己的女兒。 他早就知道穆娟娟說謊的本事比他大,騙他也不是一次,但這一次的欺騙卻是令他最為 憤怒。 穆娟娟可沒想到他會這樣憤怒,她只覺得自己受了委屈,冷笑說道:「你忘記曾與我擊 掌立誓麼?你答應幫我的忙,就不能管我是做何事。我也沒有騙你,翼北雙魔的確是丁勃從 前在黑道上的朋友!」 齊勒銘怒道:「什麼朋友?他們是想要丁勃的命!」 穆娟娟看出他是真怒,倒是不敢發脾氣了,說道:「江湖上為朋友拚命的事情亦屬尋 常,丁勃也沒有死,你何必這佯緊張。」 齊勒銘沉聲道:「你知道丁大叔是我的什麼人。在你們的眼中,他是我的僕人,但我則 是把他當作親人的。他是這世界最疼我的人,我受過他的恩情!」 穆娟娟「哎喲」一聲撒起嬌來:「虧你說得出口,他才是最疼你的人,你把我放到哪裡 去了?你受過他的恩情,難道你沒有受過我的恩情?當年若沒有我,你早已沉屍江底,還能 活到今天?不是我替你設計,讓武當派的人以為你真的已經死了,你也難逃他們的追捕。你 受傷之後,幾年不能動彈,是誰衣不解帶的服侍你?你說,你說!你是受丁大叔的恩、更多 還是受我的恩更多!」 她說的都是事實,齊勒銘能說什麼? 他只能在心裡說道:「不錯,你曾救了我,但也害了我。丁大叔對我的恩情或許沒有你 大,可他對我只有是恩,並沒有怨。」 齊勒銘已是決心和她分手了,古語說得好,君子絕交不出惡聲。齊勒銘雖然不是君子, 但最大也還不是忘恩負義之人,不管於穆娟娟怎樣對他不住,往日的恩情仍是令他難忘,在 這即將分手之際,他又怎忍將她痛責?只好不作聲了。 穆娟娟只道他已自知「理虧」便得寸進尺。說道:「我和你雖然沒有拜堂成親,但這和 多年來同甘共苦,也算是患難夫妻了。你說,難道我還比不上你家的老僕人嗎?你說,你是 要我還是要你的丁大叔?要我的話,就不許你再幫丁勃!」 齊勒銘說道:「娟娟,你對我的好處,我永遠不會忘記,正如我不會忘記丁大叔的好處 一樣。」 穆娟娟呆了一呆,怒道:「說來說去,原來你是將我和丁勃同等看待。」 齊勒銘道:「其實並非一樣。不過你要這樣說那也可以,因為還有一點相同之處。」 穆娟娟道:「是哪一點?」 齊勒銘道:「丁大叔至今還是把我當作小主人的,但我和我的家人緣份早已斷了。」 穆娟娟急道:「和我的呢?」 齊勒銘緩緩說道:「你對我的恩情我永遠感激,但咱們的緣份亦已盡了!」 穆娟娟又驚又怒,狂笑三聲,說道:「齊勒銘,你要拋棄我!」 齊勒銘道:「娟娟,不要這樣,你聽我說,咱們緣份雖盡,情份仍在。如果有人要傷害 你,給我知道,我捨了性命也要保護你。正如我也不能讓人傷害丁大叔一樣!」 穆娟娟見硬的不行,再來軟的,歎口氣道:「我也知道我配不上你,但卻想不到在你的 心目之中,我竟然比不上一個老僕人。不過你雖然拋棄我,我還是關心你的,今後你打算怎 樣?」 齊勒銘道:「這是我的事情,你就不必管了。」 穆娟娟道:「你不必瞞我,我知道你想回家。」 齊勒銘不作聲,索性給她來個默認。 穆娟娟驀地冷笑道:「你以為你可以找回老婆,你的老婆早已做了楚勁松的妻子了,你 知不知道?」 齊勒銘火紅了眼睛,澀聲說道:「不用你告訴我!」 穆娟娟縱聲大笑:「是啊,你是早就知道的了,二十年前已經知道的了!你那位出身名 門的妻子,從來就沒有把你當作丈夫。和你拜堂成親的時候,她心中想的也是另一個男人。」 齊勒銘喘著氣喝道:「我、我不要聽,不要聽了!閉、閉上你的嘴!」 穆娟娟冷笑:「你不要聽,我偏要說!你的妻子看不起你,從結婚那天開始就看不起 你,好在有我這個撿破爛的人,她把你丟在陰溝,我卻把你當作寶貝一樣從陰溝裡撿起來。 嘿,嘿,說什麼門當戶對,在你妻子的眼中,你根本就不能和她匹配,所以咱們才是真正的 臭味相投,天生一對!」 齊勒銘喝道:「你說夠了沒有?」陡地出指,點了穆娟娟的穴道。 「娟娟,你錯了。我與你並非同一類的,或許有許多地方咱們臭味相投,但分別在手, 我還知道那是臭味,而且心底討厭那種臭味。而你卻一直嗜癡成腐,把臭當香!」齊勒銘緩 緩說道。 穆娟娟的眼睛也火紅了,只是她出不了聲。 齊勒銘繼續說道:「娟娟,我還是剛才那句話,咱們緣份已盡,不過,我仍然是將你當 作我最要好的朋友的。如果有人欺負你,我捨了性命也要保護你。這穴道過兩個時辰就會解 開,你躺一會吧。我走了。」 他這番話倒是平心靜氣說的。但他的心卻仍是不能平靜。穆娟娟那番說話像是一枝毒 箭,傷透了他的心。 他從穆娟娼的身邊走開了,耳朵聽著急流衝擊石頭的聲響,回憶的幔幕重新從心底展開。 他忍受不住妻子的冷淡,和穆娟娟幽會的次數越來越多了,甚至不能說是「幽會」,而 是公然來往了。他不但不怕妻子知道,甚至故意讓妻子知道,令他生氣的是,妻子並不生 氣。他從外面帶來的襟上脂痕、香中繡袋,他的妻子竟是視而不見,嗅而不聞。他氣得幾乎 爆炸了,但為了面子,他還是瞞著穆娟娟。 有一晚他又在穆娟娟家中喝酒,喝得已有六七分醉意了。 穆娟娟笑道:「又要在我這裡過夜麼?你已經有幾天晚上不回家了,本該是新婚燕爾, 你卻如此冷落妻房,你,不怕嬌妻怨罵?」
    綠帽疑雲
    他強抑內心的激動,強笑說道:「這你倒不用替我擔心,我的妻子賢慧,從來不管我 的。」 穆娟娟噗嗤一笑。 「你笑什麼?」他把酒杯放下,瞪眼望她。 穆娟娟道:「沒什麼,我只在想。在想……」 「到底想些什麼,快點說吧!」 「我說出來,你可別要多心,我並不是說你,我有一個情如姐妹的朋友,她也是從來不 管丈夫尋花問柳的,你道這是為了什麼,因為她自己亦是有了另外的姘頭!」 他把酒杯重重一頓,怒道:「你是說我的妻子偷漢?我的妻子和你可不一樣,她是名門 淑女。」 穆娟娟冷笑道:「名門淑女也會偷漢的,但我早已說過,不是說你的妻子,你別多心。」 「我只是就常情而論,我是女人,對女人我比你懂得多,女人沒有一個是不妒忌的,如 果她不管丈夫,那就是把這個丈夫當作可有可無的了。倘若沒有另一個男人,她又焉能對丈 夫如此冷淡?不過你的妻子是名門淑女,可能只有她是例外!哈哈,那我倒要恭喜你了,你 找到了一個萬中無一的好妻子!」 他不想在穆娟娟面前丟臉,儘管穆娟娟的言語已是像一枝毒箭穿過了他的心,他也不能 承認他的妻子是有偷漢嫌疑。他只能一聲不響,喝悶酒。 酒意有了七八分了。 穆娟娟忽道:「聽說你的岳父大人是在揚州的虎威鏢局當總鏢頭的,是嗎?」 齊勒銘道:「是又怎樣?」 撞娟娟道:「沒怎麼樣。我只是因你的岳父在揚州做事,想起了揚州另外一位鼎鼎大名 的人物。」 齊勒銘道:「哦,是揚州的哪一個大名人?」要知他有一個被武林公認為天下第一高手 的父親,在他眼中,任何一個武林名人都是不值一提。 穆娟娟淡淡說道:「這位名人當然比不上你的父親,不過他是少年英俠,年紀還未到三 十歲,已是名聞南北,也算很難得了!」 齊勒銘道:「那人是誰?」 穆娟娟道:「揚州大俠楚勁松的名字你沒聽過嗎?」 齊勒銘道:「好像聽過,記不清了。但你何以會想起這個人,總不會無緣無故吧。」 穆娟娟笑容似乎有點詭秘的意味,說道:「當然不會無緣無故。」 齊勒銘道:「什麼緣故?」 穆娟娟道:「楚勁松是揚州一武林世家的公子,你的岳父是揚州第一鏢局的總鏢頭,而 且做了十多年之久,按情理來說,他們必定常有往來,你說是吧?我就是因為他們同是揚州 名人的這一點而聯想起來的。但聽你剛才所說,你對楚勁松卻好像並不熟悉,我說出他的名 字,你都要想了一會才想起來,我倒有點奇怪,不知是何緣故了?難道令岳……」 齊勒銘淡淡說道:「我的岳父從來沒有和我說過此人。」 穆娟娟一副詫異的神情,停杯說道:「這、這倒真是奇怪了!」 齊勒銘瞪眼道:「有什麼奇怪?」 穆娟娟道:「我倒好像聽人說過,聽說他們的交情很是不錯。嗯,豈止不錯,簡直大不 尋常!」 齊勒銘眼睛睜得更大:「哦,怎樣不尋常?」 穆娟娟道:「聽說你的岳父有一次保鏢,幾乎失事,曾經得到他的幫忙,從此他們就結 成了忘年之交,楚勁松一個月中,決有半個月以上是在你的岳父家裡,他們如此深厚的交 情,你的岳父竟然沒有在你的面前提過他的名字,這不奇怪嗎?」 齊勒銘低下頭飲悶酒。 穆娟娟格格一笑,繼續說道:「我還聽說楚勁松是個風流瀟灑的男子,不但武功好,而 且琴棋詩書無所不通!」 齊勒銘喝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穆娟娟笑道:「沒什麼。因為你對楚勁松好像不大熟悉,我說給你聽聽而已。」 齊勒銘低下頭又喝悶酒,忽地重重的把酒杯一頓,抬起頭來說道:「我對他也並非全無 所知,嗯,我想起來了,他不是有個妻子,外號『俏張飛』的嗎?名字我想不起來,總之是 江湖上有名的脾氣暴躁的潑娘子!」 穆娟娟似笑非笑的說道:「他的妻子名叫龍幗英,外號『俏張飛』,你倒是說得不錯 的。不過,可惜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齊勒銘道:「其二為何?」 穆娟娟道:「俏張飛龍幗英三年前早已死了。」 齊勒銘身軀徽顫,低下頭又喝悶酒。 穆娟娟忽道:「你的那位賢慧的新夫人今年多大年紀?」 齊勒銘道:「你問這幹嘛,她今年十九歲了。」 穆娟娟道:「沒什麼,問問而已。」 齊勒銘可不相信她只是問問而已這樣簡單,心中煩躁,忽地氣起,一拍案子,喝道: 「你一定是心裡藏著什麼話兒,為什麼吞吞吐吐的欲說不說!」 穆娟娟嬌笑道:「齊少爺,你今晚是怎麼啦?莫名其妙的亂發脾氣?來,來,讓我餵酒 你喝好不好。」 齊勒銘怒道:「我不要看你這樣騷媚的賤相,我只想知道你想說什麼。哼,有話快說, 有屁快放!」 穆娟娟倒不動怒,只是笑道:「不錯,我是個下賤的風塵女子,怎比得上你那出身名門 的賢慧的妻子。但別忘了你自己也是一名浪子,你不是喜歡這個調調兒的嗎?」 齊勒銘道:「我沒有心情和你調笑。快說正經話吧,你,你到底是在想……」 穆娟娟格格一笑,截斷他的話道:「你沒有心情,我倒有心情。喂,你是什麼時候,開 始懂得愛慕異性的。」 齊勒銘一掌把她推開,喝道:「我已告訴你了,我沒心情和你瞎扯!」 穆娟娟道:「你要我說正經話,現在我是在和你說正經呀!」 齊勒銘沒好一氣的答道:「記不起來了。」 穆娟娟笑道:「你別笑我下賤,我倒是記得清清楚楚。我是十五、六歲就開始懂得喜歡 男人的。不過,據我所知,這倒不是因為我特別下賤的原故,一般女孩子都是十五六歲就懂 得愛慕異性的,而且小姑娘大都喜歡年紀比她們較大的男人。這叫做「情竇初開」,對不 對?」 齊勒銘心頭一凜,這才懂得了她轉彎抹角的話中之意。心裡想道:「英男今年十九歲, 楚勁松三年前死了妻子,那時她剛好是十六歲。啊,楚勁松是她情竇初開的時候和她朝夕相 處的男子!」這番話暗示的是什麼,他已經無須穆娟娟從口裡說出了。 「你還知道一些什麼?」齊勒銘喝道。 「你是指有關楚勁松的事情麼?」穆娟娟問道。她故意不提他的妻子。 齊勒銘默然不作聲,半晌點了點了頭。 穆娟娟笑道:「我倒是恰好聽見一件有關楚勁松的事情,昨天有人曾經在孟津見過他。 你的爹爹是天下第一高手,說不定分會到你家來拜訪你的爹爹的。不過聽說你的爹爹剛好也 是在昨天出門去了,對嗎?」 孟津離他家不到一一路程;齊勒銘酒意上湧,好像看見了楚勁松正在踏進他的家門,他 突然把酒杯一摔;飛快的趕回家中。 回到家中,已是三更時分。他的妻子莊英男還沒睡覺,正在和王媽說話。 王媽是莊英男的奶娘,莊英男幼年失母,奶娘將她撫養成人。她是把王媽當作親生母親 一樣。她的父親知道王媽捨不得離開她,她也需要王媽的照料,故此當她嫁入齊家之後,她 的父親獨自回鄉,仍然留下王媽與她作伴。 齊勒銘聽到妻子的聲音,心裡一寬:「我還以為她正在和楚勁松這小子幽會呢!哼,諒 那小子也沒這麼大膽,膽敢在太歲頭上動土。」隨即想道:「我且別忙著進去,且聽聽她們 說些什麼?」 只聽得王媽說道:「姑爺又有兩天沒有回家了吧?」 莊英男「嗯」了一聲,淡淡說道:「我都不管他,你管他作什麼?」 王媽搖了搖頭,說道:「你們好歹已經做了夫妻,做妻子的怎能如此放任丈夫。我不敢 說姑爺不回家就一定是在外面拈花惹草,但是新婚未久,他就這樣,你不管他,他就會越來 越放肆了。往後的日子怎麼過?小姐,你還是勸勸姑爺的好。」 莊英男冷笑道:「他豈只是在外面拈花惹草,還有比拈花惹草更加不堪聞問的事呢。他 有一個在江湖上臭名昭彰的女賊做情人,與他往來的也多是武林敗類。這些我早已知道了!」 齊勒銘心頭一凜:「我還以為她是一尊泥塑木雕的菩薩,原來她只是藏在肚裡不說出 來,對我的行徑也並非完全不聞不問的,但這些事情,卻是誰告訴她的呢?」 王媽歎了口氣,說道:「女人最緊要的是嫁得個好丈夫,小姐,我是看著你長大的,我 可不能讓你一生受苦。姑爺年紀還輕,少年人心性未定,一時誤入歧途,也是有的。小姐, 要是你不便親口勸他,讓我給你想個辦法。比如說,將他的行徑透露一點給丁大叔知 道……」 話猶未了,莊英男已是把手連搖,說道:「王媽,你別多事。他不回來,我更樂得清 靜!」 王媽說道:「小姐,你怎能這樣說?你任憑他胡作非為,那又何必,那又何……」 王媽沒有把這句話說會,但齊勒銘卻是知道「下文」的。王媽要說的當然是「那又何必 嫁他?」這一句話,不過大概因為她是顧著主僕的身份,不好意思如此質問小姐。 莊英男淡淡說道:「我的心早已死了,只因我是爹爹的獨生女兒,不能一世不嫁。。只 能順從爹爹的意思,爹爹要我嫁給誰就嫁給誰!」 王媽呆了片刻,忽地壓低聲音說道:「小姐,有一句話我不知該不該說?」 莊英男怔了一怔,說道:「你是我的奶娘,我自小就把你當作親娘一樣。你不是也說過 把我當作親生女兒的嗎,母女之間還有什麼話不好說的?」 王媽歎口氣道:「多謝你把我們以前說笑的話當真,但說真的。我也的確不忍看見你在 自己折磨自己,這份心情,就像母親發現了女兒是配錯了人家,不忍看見女兒受苦一樣。但 做母親的人總是希望能夠挽救,能夠把惡姻緣變作好姻緣的。小姐,你懂得我這份心嗎,如 果你懂,我就大膽說了。」 莊英男幽幽說道:「我懂,你說吧。」 王媽緩緩說道:「小姐,你的心事我也懂的。我、我勸你還是把楚家的少爺忘記了吧!」 齊勒銘躲在後窗偷聽,窗門是緊閉的,但「楚家的少爺」這五個字卻好像是一技無形的 箭,突然射了出來,射進了他的心臟。他的心頭一陣又酸又痛的感覺,想道:「穆娟娟並沒 騙我,原來我這位『賢慧的妻子』果然是和楚勁松早就有了私情!哼哼,什麼名門淑女,簡 直比穆娟娟還更下賤!」 莊英男也好像被利針刺了一下,尖聲叫起來道:「王媽,別提他了。我早已忘記他了。」 王媽搖了搖頭,說道:「你不要騙我,我知道你的心還在他的身上。我當然是為你遮瞞 的,但我可不能不和你提他。與其悶在心中,不如說出來好。說清楚了道理,你也想得清楚 了,那時說不是你才可以當真忘記了他!」 莊英男苦笑道:「好,你要說就說吧。但說實在的,我可不想聽你的什麼道理!」 王媽道:「你不想聽,我也得說。俗語說得好,姻緣是前生注定的事,勉強不來的。你 和楚少爺沒有這個緣份,那只能怪老天爺。俗語又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姑爺怎樣不 好,你們也總是已經拜過堂的夫妻了,如果你對他溫柔一些,體貼一些,以你這樣一個才貌 雙全的小姐,我不相信你鬥不過那些賤女人,你一定可以把姑爺搶回來的!」 莊英男道:「王媽,你應該知道我的為人,我一向不喜歡弄假。而且我也不屑於和那些 下賤的女人搶奪丈夫,我只是在想……」 王媽道:「小姐,你想什麼?」 莊英男不作聲,像是已在沉思之中,沒聽見她的話了。 王媽豎起耳朵來聽,忽地顫聲說道:「小姐,是你約他來的嗎?你,你可不能這樣!」 此時齊勒銘亦已聽見了,隱隱聽見一縷蕭聲,像是從屋後的松林傳來。 莊英男還在呆呆出神,也不知道是否聽見王媽的話,只是抬起頭來看她一看。玉媽顧不 得主僕尊卑,推她一下,說道:「小姐,你千萬不可行差踏錯,我,我替你打發他吧!」 莊英男如夢初醒,忽地歎口氣道:「你錯了,我並沒約他,這個人也不是他。」 王媽可不相信,說道:「我認得他的蕭聲,小姐,你怎的對我也不說真話?」 莊英男似是著了惱,嘖道:「他的蕭聲我比你更熟,我說不是就不是。唉,不錯,他是 喜歡吹這個曲子,但可惜不是他,他此際若然也是吹蕭的話,那只能是在揚州的廿四橋邊淒 涼自覺!」 王媽說道:「不管是不是他,我可非得去看看不可!」 莫說王媽不相信,齊勒銘更加不相信,心想:「這賤人對楚勁松這小子如此多情,即使 不是預先約定的約會,也一定是他們習慣了以蕭聲來約會的!」 爐火如焚,王媽尚未出來,他已搶在王媽之前,向蕭聲的來處跑去。 松林裡果然有一個人,站在林邊,他一出後園,就看見了。 不過看見的只是一個背影,那人似乎亦已發覺了他,蕭聲驀然而止,轉身便即逃入林中。 齊勒銘喝道:「姓楚的小子,我已經知道是你了,你往哪裡跑?」 那人倏地反手一揚,齊勒銘雙足膝蓋上的環跳穴同時一麻,幾乎跌倒。 沙屑紛落,原來那人所用的暗器乃是兩顆小小的泥丸。大概是隨手捏成的,一碰即碎。 齊勒銘雖沒摔跤,但雙腿酸麻,亦已是追不上了。 揚州楚家以精於點穴功夫名聞天下,這人顯了這手泥丸打穴的功夫,齊勒銘更加認定了 是楚勁松無疑,他又是氣憤,又是後悔,後悔沒有把家傳的武功練好。 「跑得了姦夫跑不了淫婦,哼,我且先回家去和那賤人算帳!」他懷著滿腔怒火,運功 衝開被半封的穴道,一拐一拐的便跑回家。但剛剛跑出松林,卻聽得上聲驚叫! 給他嚇得失聲驚叫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王媽。 王媽做夢也想不到會碰上了他,她呆了一呆,訥訥說道:「姑爺,原來是你!」 齊勒銘冷笑道:「你以為是誰?」 這一句話王媽如何能夠回答?齊勒銘哼一聲道:「你不敢說,我替你說,你是來替你的 小姐會情人的,可惜你來遲了一步。」 王媽叫道:「不,不是的!你、你別冤枉小姐!」 齊勒銘冷笑道:「冤枉你的小姐?我已經親眼看見了,可惜你來遲了一步,楚勁松這小 子已經跑了!」 王媽不知道曾經發生什麼事情,只道他和楚勁松當真已經見過了面,也不知楚勁松對他 說了一些什麼。她大驚之下,只能據實分辯:「不錯,楚少爺和我們的小姐情如兄妹,但他 們可從來沒有做過越禮的事情……」 齊勒銘嘿嘿冷笑:「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兄妹?兄妹?哈哈,兄妹?嘻嘻,小姐, 我知道你的心事,你還是忘了他吧!」後面兩句,他捏著嗓子,學王媽的說話。 王媽大聲說道:「我沒騙你,在揚州的時候,他們的確是相處如同兄妹的,不錯,小姐 是喜歡他,最後兩年,他也知道了小姐對他的心意。但他們也知道他們不能婚配,始終都是 守著兄妹之禮。」 齊勒銘冷笑道:「即使如你所言,他們也只是被逼才守兄妹之禮的,她的心還是在楚勁 松這小子身上!」 王媽拼著豁了出去,說道:「姑爺,那你又怎樣?小姐還能以禮自待,婚後也沒做過對 不住你的事,你,你卻是早就和賤女人姘居。婚後也差不多是天天晚上在外面過夜。依我 看,夫妻還是彼此忍讓的好……」 話未說完,只聽得「啪」的一聲,王媽臉上已是著了他一大巴掌。」 齊勒銘喝道:「你這老婆婆,居然敢教訓我,殺了你的小姐,再來和你算帳!」 這一巴掌打得好重,王媽跌倒在地上,鮮血染紅草地,一時間哪裡爬得起來?齊勒銘早 回到家中了。 不過王媽只是身體受傷,齊勒銘可是心頭受創。他踏著沉重的腳步回家,氣呼呼的像一 頭牛。 「王媽,你怎麼啦?」莊英男聽見沉重的腳步聲。沒想到是丈夫回來,只道是王媽受了 傷。 話猶未了,齊勒姑已是一腳踢開房門,冷笑道:「你是在等王媽還是在等情人?哼,想 不到是我吧?真是令你失望了。」酒氣噴到了妻子面上。 莊英男冷冷說道:「你喝酒喝得太多了,胡說瘋話,我不想和你吵鬧!」 齊勒銘哈哈大笑三聲:「你以為我喝醉了酒,我比誰都更清醒。不錯,我是知道得遲一 些,但你可休想把我蒙在鼓裡了!」 他雙眼佈滿紅絲,分明已是怒氣填胸、卻手舞腳跳的唱起小調來: 「忙呀忙,披星戴月回家轉。 怕只怕,冷落嬌妻在閨房, 恨呀恨,卻怎知嬌妻另有情郎伴……」 他那輕佻的模佯,就像戲弄老鼠的貓兒,要把老鼠折磨夠了,才把它吃掉。 莊英男也忍受不住了,站起來道:「你把我當作什麼人?你和姘頭喝酒胡鬧,鬧得不 夠,還要回家來鬧?我不是那些下賤的女人,你要胡鬧,回到你姘頭那裡鬧吧!」 齊勒銘哈哈大笑,歪著眼睛望向妻子說道:「哼、哼,好一個賢慧貞潔的名門淑女。可 惜我手裡的照妖鏡把你的原形照出來了!不錯,我的姘頭是個人盡可夫的賤女人,但你呀, 你比我那姘頭還更下賤!最少我的穆娟娟不會瞞著我偷漢,她偷漢也不怕說出來!」 莊英男斥道:「你,你胡說八道!野漢子在哪裡,你說!」 齊勒銘道:「你那野漢子剛剛給我趕跑!不錯,你偷漢子未偷成,但你的心卻早已跟野 漢子跑了!」 莊英男喝道:「你,你給我滾出去,我不要聽你這樣下流之說話!」氣得已是話不成聲! 齊勒銘獰笑道:「這是我的家,你是背夫偷漢的淫婦,我不叫你滾出去,你叫我滾出 去?嘿嘿,什麼下流話,我說的是正經話!有膽的你老實回答我,揚州楚勁松這小子是不是 你的舊情人?你以為我不知道?」 莊英男冷靜下來,說道:「不錯,我是順從父親之命才嫁給你的,若是可以由我作主的 話,我是一定會選擇楚勁松的,只不過我們沒有緣份……」 齊勒銘把拳頭握得格格作響,喝道:「賤人,你終於承認了!」 莊英男道:「我很小的時候,已經叫楚勁松做哥哥了。那時我還不知道有你齊勒銘呢。 我承認是喜歡他,但喜歡一個人並不等於下賤。勒銘,請你平心靜氣,聽完我的話吧!」齊 勒銘已經氣得爆炸了。 齊勒銘冷笑道:「有夫之婦,心裡喜歡的卻是另一個男人,這還不是下賤是什麼?你都 已承認了,還有什麼話說?」 莊英男道:「你和別的女人姘居,這又算什麼?不過我不想和你爭吵……」 齊勒銘喝道:「你想什麼,說!」 莊英男道:「咱們已經鬧到這種田地,是不可能再做夫婦的了。但為了保全你的面子, 半年之後,我會借口回鄉探親,離開你家。然後你會接到我已經死亡的消息,這樣你就可以 名正言順的娶穆娟娟為妻了。」 齊勒銘像一個充滿了氣的皮球,突然爆炸了! 他大吼一聲,撲上前去,喝道:「你想回去和楚勁松這小子雙宿雙棲,卻說成是顧我的 面子,哼,何必等待半年,現在我就要你死!」 莊英男大驚尖叫:「你,你別胡來──」反手點齊勒銘的穴道。哪知她氣力不濟,內力 未能透過指尖,封閉不了齊勒銘的穴道,齊勒銘已是扼著她的咽喉!莊英男的反抗,更加激 起他的怒火,初時或許他還只是想「懲罰」一下「不忠」的妻子,讓她吃點苦頭的;怒火沖 昏了頭腦,他竟是十指用力,莫名其妙的動了殺機,變得好像瘋狂的野獸一般了。 突然有一盆冷水朝他當頭潑下,原來是王媽回來了。這盆冷水是王媽準備給他洗臉用 的,玉媽為了替小姐籠絡姑爺,對他服侍得極其周到。由於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家,王媽每 隔一個時辰,就給他換一盆熱水在房中備用,但今晚則過了不止一個時辰,熱水早已變冷 了。這盆冷水正好派上用場。 齊勒銘頭皮冰涼,驟吃一驚,本能的一個肘捶向後撞,撞正王媽心口,王媽跌倒地上, 口吐鮮血,但仍是嘶聲罵道:「虎毒不食兒,你,你簡直禽獸不如!」 齊勒銘罵道:「豈有此理,你竟敢罵我是禽獸,我把你一併殺了!」但他被冷水一潑, 稍稍恢復了幾分清醒,忽地想起王媽的話有點奇怪,頓了一頓,茫然問道:「你說什麼虎毒 不食兒,什麼意思?」 他以肘錘後撞,手指稍稍放鬆,莊英男叫道:「王媽,別、別告訴他!」但她的聲音太 微弱了,也不知王媽有沒有聽見,王媽說出來了: 「你知不知道,小姐的肚裡有你的孩子,已經有三個月了!你殺了小姐,那就是一屍二 命!」 莊英勇一聲尖叫,暈了過去。王媽忍著劇痛,把話說完,亦已不省人事。 齊勒銘恢復幾分清醒,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的妻子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怪不得 她要半年之後方始和我分開。這賤人雖然可惡,她肚裡的孩子總是我的。唉,早知她有身 孕,就不該下此辣手!」 莊英男暈倒地上,動也不能一動,像是死去一般。齊勒銘只懂發大少爺的脾氣,事急之 時,可不知道怎樣才好。他想探一探莊英男是否還有氣息,手指竟然不聽使喚,他已是給嚇 得呆了。正自心慌意亂,忽聽得丁大叔叫道:「少爺,少爺,你、你幹什麼?」 齊勒銘霍然一省:「我幹了這件事情,爹爹回來,豈能饒我?」像是一個闖了禍的頑皮 孩子,無計可施,唯有躲避。他不但不敢等待父親回來,連丁大叔他也不敢見了。就這樣他 逃出家庭,一去就是一十九年。 物換星移人事改,這漫長的十九年已是改變了他整個人生,今日重回,如同隔世。 他摸一摸臉上的傷疤,不由得心中慨歎:齊家的大少爺早已死了,如今我已是不齒於人 口的武林敗類。 雖然有點自咎的心情,但更多的卻是憤慨。 「是誰把我害成這樣?不錯,穆娟娟是該負一部分責任。但我也不能完全怪她。推源禍 始,我最應該痛恨的人還是楚勁松,是他把我害得這樣慘的!」 「哼,英男已是遂所願,嫁給她所喜歡的這個小子了。而我,我卻失掉了所有親人!害 得我見著了親生的女兒,我也不敢和她相認!楚勁松勾引我的妻子,害了我的一生,如今他 還是享有揚州大俠之名,這不公平,這不公平!我一定要想個最狠毒的辦法來報復他,方始 能消我心頭之氣!」 唯一能令他感到安慰的是,他有了一個女兒,這女兒是在母親肚子裡的時候幾乎給他殺 死的,如今已是長得嬌艷如花了。正因為他當年險些鑄成大錯,他對女兒特別懷著一種贖罪 的心情,他可以恨她的母親,但對女兒他必須加以保護。 驀地又想起了女兒一起的那個男子。從丁勃的口中,他已經知道這個男子名叫楚天舒, 正是揚州楚勁松的兒子! 他怒氣大發!楚勁松玷污我的妻子,我決不能讓他的兒子再玷辱我的女兒。看模樣,漱 玉似乎是很喜歡楚天舒這小子,怎麼辦呢?」殺機陡起:「只有一個辦法,暗中把他殺掉! 一來可以令女兒死了這條心;二來可以令得楚勁松身受喪子之痛。哈哈,一舉兩得:最妙不 過,就這麼辦!」 煩躁的心情稍梢平靜下來,隱隱聽得水聲轟鳴,波濤拍岸,原來他早已不知不覺下了 山,走到黃河邊了。 他知道這段河道險灘甚多,心裡想道:「楚天舒這小子是南方人,想必精於駕舟,但縱 使他能夠順利通過險灘,也得用幾個時辰。今晚他們大抵會在黃龍峽的灣口停泊,我走陸路 比他們快得多,三更之前,一定可以趕得上他們這條小船。」 他急於去殺楚天舒,更希望能夠再見一見女兒的面,哪怕是暗中偷看也好。當下施展絕 頂輕功,疾如奔馬,果然未到三更,他已是到了黃龍峽。 ※ ※ ※ 不出他的所料,楚天舒的這條小船,果然是在黃龍峽的灣口靠岸停舟。險灘已經盡過, 這個灣口形似葫蘆,風平浪靜。 過了十二道險攤,楚天舒固然是給弄得筋疲力倦,姜雪君和齊漱玉從未受過這種巔簸之 苦,比他還更疲累不堪。楚天舒將船攏岸,叫她們先睡。 齊漱玉道:「你也太謹慎了,難道還怕冀北雙魔來劫船嗎?何須守夜?你也歇息吧。」 楚天舒笑道:「還是謹慎一點的好,要是大家都熟睡如泥,冀北雙魔不來,黃河三鬼來 了,那也是大大不妙。」可惜他的「假想敵」只是冀北雙魔和黃河三鬼,卻哪知道真正要殺 他的人竟是齊漱玉的父親。 姜雪君道:「師哥,你划船累了,你先睡吧。」 楚天舒道:「你們不用和我客氣,我也不會和你們客氣的。咱們輪值守夜,待我累了, 我自然會把你們喚醒的。」 齊漱玉笑道:「好,那我可就不和你客氣了,我的眼皮已經睜不開啦。」 她們在船艙和衣而睡,齊漱玉一倒下便即睡著了。但姜雪君卻是輾轉反側,不能入寐。 不錯,她是疲累不堪,但心事重重,想到自己受命運的撥弄,自己所愛的人不能愛,而 眼前這位新結交的女友,她愛的人卻又正是自己所不敢愛的人,而自己又正要托庇於她的祖 父,不由得心事如潮,儘管感覺疲倦,但卻已消失了睡意。 正自胡思亂想,忽聽得齊漱玉罵道:「姜雪君,你,你豈有此理!」姜雪君怔了一怔, 心道:「她因何罵我?」卻原來齊漱玉是說夢話。只見齊漱玉翻了個身,語音含含糊糊的又 罵道:「元哥,你沒良心!你為何不理我,只理姜姐姐?」 「姜姐姐,我求求你,不要搶我的元哥,不要搶走我的元哥!」雖然是說夢話,恐懼的 心情亦已表露無遺。姜雪君這才恍然大悟,懂得了齊漱玉為什麼在夢中罵她「豈有此理」的 原因。「她一定是在夢中看見我把她的元哥搶走。唉,她哪裡知道,我正是為了要擺脫元哥 的糾纏而苦惱。我早已心如死灰了!」 齊漱玉的夢境停止了,但姜雪君還是不住在想:「原來她愛元哥愛得如是之深,我卻如 何才能消除她對我的疑忌?」 齊漱玉忽地坐了起來,叫了一聲「姜姐姐!」這一次不像是說夢話了。 姜雪君假裝熟睡,沒有應她。齊漱玉輕輕推她,又叫了一聲「姜姐姐!」她確實醒了。 姜雪君這才裝作朦朦朧朧的恢復了幾分知覺,說道:「我好睏,你也睡吧,有話明天 說。」 齊漱玉道:「我剛才做了個惡夢,……」見姜雪君翻了個身,納頭又睡,心裡想道: 「你不想聽,那我也不必說了。」她以為姜雪君真的是在熟睡,倒是不覺鬆口氣了。原來她 自知有說夢話的習慣,好像自己剛才在夢中罵過姜雪君,不知姜雪君有沒有聽見。「好在姜 姐姐沒聽見,否則,可真是不好意思了。」她想。 姜雪君假裝熟睡,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得楚天舒在船頭曼聲輕歌: 「曳杖危樓去,斗垂天,滄波萬頃,月流煙渚。掃盡浮雲風不定,未放扁舟夜渡。宿雁 落,寒蘆深處。悵望關河空弔影,正人間鼻息鳴灶鼓。誰伴我,醉中舞。 「十年一覺揚州路,倚高寒,愁生故國,氣吞邊虜。要斬樓蘭三尺劍,遺恨琵琶舊語。 漫暗拭,銅華塵土。喚取謫仙平章看,過營溪尚許垂綸否?風浩蕩,欲飛舉。」 楚天舒唱的是宋代詞人張元干所寫的「賀新郎」一詞,是張元干所送友人過長江而寫 的。其時南宋偏安江左,故此詞中不勝故國之悲。 原來楚天舒也是心事如潮,不能自己,詞中恰好又有「十年一覺揚州路」等語,和他們 出身背景符合,故此他還把長江移作黃河,倚舷而歌,借這首詞發洩胸中的鬱悶。 姜雪君心中一動:「我何不借助於楚師哥來消解漱玉對我的疑忌?」 她翻了個身,裝作被吟聲吵醒,喃喃自語:「你們不想睡覺,我可要睡。唉,但一醒來 可又不容易睡了。不如去陪楚師哥聊聊天吧。」正是: 夢中不覺真情露,醒對煙波獨自愁。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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