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襲番王奇情疊見
    第十一回
              中途來怪客異事難猜
    
        云蕾往前疾跑,只聽得后面一聲長嘆,張丹楓的聲音道:“見了你惹你傷心,不見你
    我又傷心。呀你傷心不如我傷心。小兄弟,你好好保重,去吧,去吧!”云蕾心中一酸,
    強忍著淚,也不回頭。只聽得后面詩聲斷續,隨風飄入耳中,聽清楚了,卻是“相見爭如
    不見,有情總似無情”兩句。云蕾十七歲有多,從未想過男女之情,聽了詩聲,面上一紅
    ,細細咀嚼這兩句話,心道:“難道我真是陷入情網中了?”陡覺神思飄忽一片迷惘,從
    面上紅到耳根。腳步卻是不敢停留,轉眼之間,又跑出數十丈,再回頭時,張丹楓的影子
    又不見了。
    
        到了正定,夕陽尚未落山,云蕾投了一家最大的客店,要了房間,關上房門,呼呼便
    睡。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候,忽聽得鑼聲鐺鐺,有人大聲呼喝,店主人一間房一間房的拍門
    叫道:“小店已被官軍征用,客官請搬到別家去吧,房錢柜上退還,事非得已,客官包涵
    則個。”官府征用,住客雖是萬分不滿,可亦不得不搬。
    
        最后才來敲云蕾的房間,云蕾早已整好行裝,開了房門,對店小二道:“你不必說啦
    ,我走便是。”店小二道:“實是對你老不住。”眼光忽上忽下,打量云蕾,云蕾好生奇
    怪道:“你看什么?”店小二關上房門,小聲說道:“客官可知道官家為何征用小店嗎?
    ”云蕾道:“人聲嘈雜,我聽不清楚。”店小二道:“聽說是招待蒙古使臣,聖上派有御
    林軍統領親自護送呢。今日晌午時分,正定的客店就接到衙門通告,說是若有可疑的陌生
    人投宿,一定要報給公差知道。所以我怕客官到別間投宿,會有麻煩。”云蕾笑道:“那
    么何以你們又敢收留呢?我不可疑么?”店小二忽道:“客官的真姓,是不是一個‘云’
    字?”云蕾投宿之時,用的乃是假名假姓,聞言不覺一驚,手腕一翻,扣著店小二脈門,
    低聲喝道:“你是誰?”店小二道:“客官別驚,都是自己人。你若不信,有位客人留下
    一樣東西給你,你一看就知道了。”云蕾心想:“若然自己行藏破露,遲早難免動武,不
    放他走,亦是于事無補。”便松開了手,讓店小二出門去。
    
        過了片刻店小二和掌柜一同走進,掌柜的取出一個小包,用絲巾包住,遞過去道:“
    云相公,這就是那位客官留下來給你的信物。”云蕾輕輕解開,只見裹著的乃是一枝碧綠
    珊瑚,共分九瓣,綠色晶瑩,云蕾一見,不覺呆了。這枝珊瑚正是自己送與石翠鳳作為聘
    禮的那枝珊瑚,不覺失聲問道:“她也來了,她在此么?”掌柜的道:“石姑娘昨日曾到
    此處,詳細說了云相公的面貌,叫我們留神,云相公果然投宿小店,這可真是巧啊!”
    
        云蕾做聲不得,想起石翠鳳一片痴情,竟是擺脫不了,不由得暗暗叫苦。掌柜的道:
    “實不相瞞,小店乃是海陽幫的產業,暗中招待江湖上各號人物,轟天雷石老前輩與我們
    都是老相識。石姑娘昨晚匆匆經過,留下此枝珊瑚,請你明日絕早,一定要到青龍峽候她
    !到時自然有人帶你前往。”云蕾只得點了點頭,問道:“那么,我今晚宿在何處?”掌
    柜的道:“我當你是自己人,只是委屈相公將客房讓出來住到帳房里去。”云蕾喜道:“
    好極,好極!我也要看看蒙古使臣的威風。”
    
        云蕾吃過晚飯,又假寐一回,養足精神,只聽得門外蹄聲得得,人馬聲喧,客店中人
    ,都跑出去迎接,云蕾不敢露面,從門縫里張望,只見四個軍官陪著七八個蒙古人走進客
    店。走在中間,被眾人群星捧月般地擁著那個蒙古人特別令人注目,云蕾一看,認得此人
    正是以前偷襲周健山寨,曾和自己交過手的那個番王。
    
        這間客店是城中最大的客店,房間甚多,四個御林軍官逐個房間細細察看,又問掌柜
    的道:“沒有閑人了么?”掌柜的道:“長官明察,小店幸蒙征用,怎敢收留閑人?”軍
    官尚欲進內間細查,那蒙古番王大聲笑道:“統領不用如此小心了,中國雖大,能與我們
    抵敵的人物只怕還未曾有!若然有人暗算那就是他自尋死路,也不必勞動諸位相助,只須
    負責掩埋死尸便行了。”四個御林軍官一齊哈腰說道:“是,是!貴國武士天下無敵,是
    卑職過于小心了。”云蕾在里面好不生氣,心中暗道:“等一會兒,我倒要你們知道厲害
    !”
    
        一群人等,各自安歇,只有兩名蒙古武士與兩名軍官輪班守夜。云蕾換一夜行衣服,
    聽得敲了三更,悄悄地穿窗而出,伏在檐角,將梅花蝴蝶鏢扣在掌心,只等那兩名蒙古武
    士背向自己之時,就發鏢將他們射死。
    
        忽見屋頂上白影一閃,云蕾吃了一驚,扭頭看時,微風颯然,人影已掠身而過。那人
    蒙著黑色面巾,穿的卻是白長衣,在黑夜之中,特別刺目。云蕾想起當日張丹楓夜入黑石
    庄也是這搬打扮,心頭鹿跳,急忙打了個手勢,那蒙面人轉過身來,雙手一揮,指指外面
    ,示意叫她快走!
    
        云蕾未及細看,那人已倏地跳下,只聽得兩聲慘叫,那蒙面人出手如電,霎忽之間,
    已把兩名蒙古武士一齊打死。云蕾暗中贊道:“好個大力鷹爪的金剛手法!我可沒曾見張
    丹楓用過這種手法呀?到底是他,還是不是他?”
    
        正在云蕾猜度之時,在內間守夜的兩名御林軍官已是聞聲跳出,這蒙面人一聲不響,
    身形一起,雙臂斜伸,向兩名軍官腰脅的軟麻穴疾點。
    
        左首那名軍官應聲倒地,右首的那名軍官武功不弱,一招“手揮琵琶”,連消帶打竟
    自避了開去。那蒙面人低聲喝道:“炎黃子孫,何苦為胡兒賣命!”聲音甚低,云蕾在外
    間聽不清楚,只是奇怪此人何以驟然改用點穴手法,不用他那手大力金剛手的殺手神招?
    
        只見蒙面人手法一變,那名軍官凜然急退,蒙面人向中間房急闖,正是那蒙古番王所
    住的房,未到門前房門忽然大開。只聽得里面哈哈大笑,人影一晃,一股勁風已疾扑出來
    ,蒙面人身不由己疾退三步,云蕾定晴一瞧,竟是澹台滅明!他早已入關,不知何以現在
    又和蒙古使臣一道。那蒙面人一退復進,只見澹台滅明一個旋身,反手一送,那蒙面人又
    給摔倒,但仍是一躍即起。云蕾不禁出聲叫道:“快走!”三枚蝴蝶鏢向澹台滅明上中下
    三路一齊打去,澹台滅明雙袖一揮,蝴蝶鏢半途落地,說時遲,那時快,那蒙面人又扑上
    來,澹台滅明雙掌齊出,“□啪”兩聲,四掌相抵,那蒙面人蹌嚙踉踉給震得退后數步,
    卻并未跌倒。澹台滅明贊道:“能接我一掌,也算得是一條好漢!”
    
        三度交鋒,那蒙面人都吃了虧,似已知道不敵,轉身跳上牆頭,正在身形縱起之時,
    先前那名軍官,正在近處,忽地取出一條軟鞭,向上一卷。云蕾大怒,蝴蝶鏢又脫手飛出
    ,這名軍官可沒有澹台滅明那樣本事,給蝴蝶鏢打中手腕脈門,登時暈倒軟鞭落地,蒙面
    人已飛身跳上牆頭低低說聲:“多謝!”疾馳而去。云蕾一怔,這聲音,這背影都好似什
    么時候見過一般,可又不像是張丹楓的!
    
        云蕾這一出神尋思,那几名隨來的蒙古武士和御林軍官已是一齊驚起扑出,云蕾眼睛
    一瞥,只見澹台滅明向著自己藏身之處發笑!云蕾吃了一驚,險險跌倒,只聽得那些蒙古
    武士紛紛問道:“賊人呢?”澹台滅明突然一個旋身,向云蕾相反的方向發了一支響箭,
    說道:“賊人黨羽甚多,留下兩人護衛王爺,其余的隨我去追!”
    
        這一下大出云蕾意料之外,澹台滅明分明是已發現自己,何以又將同伴引開?真是百
    思不解。這時店內亂成一片,云蕾悄悄溜了下來,只見那店小二站在暗角,向她招手。云
    蕾走了過去,那店小二道:“快隨我來,趁亂逃跑。”云蕾隨他溜出后面暗門,卻喜無人
    知曉。
    
        小城城門沒有關閘,那店小二一直將她帶到城外一個土崗道:“五更時分,有人來接
    。”云蕾松了口氣,道聲:“好險啊!”月色星光之下,只見那店小二露出詭秘的笑容,
    說道:“石姑娘交待叫云相公帶那枝珊瑚見她,相公可藏好沒有?”
    
        云蕾好不心煩,想道:“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吭聲悶氣答道:“知道了!”
    店小二見她色變,不敢取笑。約摸過了半個更次,只見兩騎馬疾奔而來,一騎有人,一騎
    卻是空騎,近前一看,原來是火神彈郝寶椿。
    
        火神彈郝寶椿對張丹楓敵意最濃,云蕾對他實是無好感,但此際劫后重逢,卻也感到
    喜悅。郝寶椿抱拳施禮問道:“你也逃出來了?那白馬小賊呢?那日官軍是不是他帶領來
    的?”云蕾冷冷說道:“是他舍命救了畢老英雄,畢前輩沒對你說起么?”郝寶椿一愕,
    道:“真有此事?我還未見著畢老英雄,石姑娘叫我領你去后,再馬上去找他。”云蕾道
    :“畢老英雄現在何方?”郝寶椿道:“聽石姑娘說,畢老英雄脫險之后,全家在飲馬川
    藍天石的老家安歇,離此不過十來里路。嗯,東方將白,咱們該趕路啦!”
    
        郝寶椿請云蕾上馬,自己在前引路,馬行甚快,黎明時分到了一處山谷。郝寶椿道:
    “這就是青龍峽了。”長嘯三聲,只聽得里面也有人發聲相應,郝寶椿道:“石姑娘已先
    來了,你進去吧,我還要去見震三界畢老英雄。”
    
        云蕾棄馬入山,不一刻,山坳處轉出一人,正是石翠鳳。只見她淚水滿面,疾奔上來
    ,一把抱著云蕾道:“咱們又見著了!”云蕾扶她輕輕坐下,笑道:“你絕早約我會面,
    想來不只是為了談情。”石翠鳳薄怒含嗔,橫她一眼,抹抹眼淚,說道:“老天保佑,咱
    們幸而重見,可是周大哥,周大哥……”云蕾驚道:“周大哥怎么啦?”石翠鳳忽道:“
    我錯怪你的義兄了,周大哥實是好人!”云蕾急道:“快說,周大哥他怎么啦?”石翠鳳
    道:“那日你墮馬受圍,咱們想回來搶救,已被隔斷。后來那張風府追畢道凡不上,卻截
    著我與周大哥二人。我們二人不是他的對手,十余招后,我被他刀背一拍,打落馬背,眼
    看就要被他所擒,幸得周大哥舍身相救,一躍下地,竟冒著被馬蹄踐踏之危,拖著張風府
    的后腿狠命便咬,張風府一刀將他拍暈,抓上馬背,大約是趕著回去治傷,便不顧得再追
    我了。”
    
        云蕾與周山民之間,雖曾鬧過不愉快的事情,卻是情如骨肉,聞言急,說道:“咱們
    可得想法救他才是。”石翠鳳道:“我約你到此,就是想法救他呀!你聽我說,還有一樁
    奇怪之事。我脫險之后,前日在嘉縣住宿,半夜時分,忽被一個蒙面人驚起,將我引出郊
    外,看他身手武功,在我之上,卻又并不對我傷害。引到郊外,便自去了。我滿腹狐疑,
    第二日才知道那晚嘉城中,官差捕快一齊出動,半夜搜查客店,盤問行人,聽說是要迎接
    什么貴人,所以預先防范。那人引我走出客店,想是事先得知消息,出于一片好心。”云
    蕾大是奇怪,喃喃自語道:“蒙面人,蒙面人?他的身段像不像以前偷入你家中的那個、
    那個白馬書生?”
    
        石翠鳳道:“黑夜之中,我沒看清。再說我也從未聯想到那白馬書生,是以無從比較
    。”云蕾不覺面泛桃紅,道:“我知道嘉縣所要迎接的是什么貴人,就是那班蒙古人。只
    因嘉縣是個大城,所以要預先一日盤查客店。”石翠鳳奇道:“你怎么知道?”云蕾道:
    “昨晚我也見著那蒙面人了。此事以后再談,你先說你的。”石翠鳳道:“昨晚我碰到了
    爹爹的朋友,得知震三界畢道凡亦已脫險,我便去找他,誰知他也見著了那個蒙面人,而
    且蒙面人還給他留下了一封信。畢道凡說:‘這人真像第二個張丹楓,卻不知是不是他?
    ’畢道凡剛到藍家,蒙面人便現跡留書,畢道凡因為剛剛脫險,因此也就無心追他了。”
    云蕾道:“信中說的是什么?”石翠鳳道:“那蒙面人的信中說道:‘我知道瓦刺使臣前
    往北京,為首的是個親王,大約是向明朝提出什么條件去的,大明帝國與瓦刺邦交雖是瀕
    于破裂,大明天子可還想極力彌縫。是以對瓦刺這班使者極是奉迎,保護唯恐不周。’他
    信中又說,已知道周大哥落在官軍手里,是以建議我們冒險去截這批蒙古人,若能擒到番
    王,那就更是一舉兩得。一者可以拿來交換周大哥,二者是免得朝廷向瓦刺低首求和。信
    中還說,青龍峽地形最險,可以在此地伏擊,到時他或者也可相助一臂之力。”云蕾道:
    “畢老英雄意思如何?”石翠鳳道:“畢道凡知道周大哥被擒,亦是焦急非常,但若要再
    傳綠林箭,廣約各路英雄,卻是遠水不救近火。畢道凡想不出別的法子,因此也愿照那蒙
    面人所說冒險一試。他叫我們輪流在此了望,以防意外。等下他親自率人前來。”
    
        云蕾沉吟不語,想那澹台滅明勇猛無比,劫人之計只恐難行。忽聽得石翠鳳道:“那
    店小二可將珊瑚交與你了?”云蕾道:“交了。”石翠鳳道:“趁著時候未至,我可要問
    你一件事。”云蕾道:“何事?”石翠鳳道:“一路前來,你對我如何,你自己心里知道
    。咱們雖是挂名夫妻,其實你何曾將我作妻子看待?”云蕾急道:“這個時候說這個干嘛
    ?”翠鳳道:“我悶了多日啦,我是急性兒,此事不能不問清楚。”云蕾拿她無法,見朝
    陽已出,料那批蒙古使者即將來到,更是無心與她糾纏,眼珠一轉,忽地笑道:“鳳姐姐
    我明白你的意思啦。你叫店小二將珊瑚留交與我,乃是……”故作猜度之狀,石翠鳳接口
    說道:“乃是想問明你的心意。你若不喜歡我,這珊瑚你收下來再送給別人。你若……”
    云蕾也截住她的話道:“鳳姐姐,這枝珊瑚是我給你的聘禮,豈能再送別人。我現在再親
    手交與你啦!”石翠鳳芳心大慰,接過珊瑚,只聽得云蕾好像漫不經意地說道:“嗯,周
    大哥實是好人,我的話可沒有半點騙你。”石翠鳳一怔,低頭看見那枝珊瑚第三瓣花葉上
    所刻的“周”字,面色一變,正欲說話,只聽得峽谷外馬聲嘶鳴,一行人走了入來。
    
        云蕾與石翠鳳隱身石筍之后,只見一小隊官兵在前開路,那蒙古番王與澹台滅明并馬
    而行,走進山谷。石翠鳳悄聲說:“糟糕,他們這樣早便來了。畢道凡可還沒來呢。”那
    番王攬轡揚鞭顧盼自雄,忽聽得有人唱著蒙古民歌迎面而來。歌道:
    
        我是草原的兀鷹,
    
        我的翅膀扇風云,
    
        朝飛斡難河,
    
        夜宿喀林城,
    
        飛了三個月,
    
        飛不出大汗的手心!
    
        這首民歌,乃是蒙古人歌頌他們的英雄成吉思汗的,番王聽了,大為高興,想不到此
    地遇到本國之人。而又聽到這首蒙古人最引以為榮的歌詞,便停下馬來,對澹台滅明笑道
    :“重振大汗的威風,可得要看我們了。”叫人請那“蒙古人”前來相見。只聽那人又唱
    道:
    
        大汗只手覆大地,
    
        他的生前享榮名,
    
        而今死了歸黃土,
    
        占地不過是一墳。
    
        這几句歌詞雖用蒙古話唱出,卻是他自己編的,番王聽了面色一變,待他近前,立即
    問道:“你是蒙古來的嗎?這支歌后半截我沒聽過,你是從哪兒聽來的?”那人頭戴蒙古
    氈帽,沿帽兩塊羊皮垂了下來,掩了兩邊面孔,只露出口鼻和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這
    是蒙古牧人的普通服飾,可是在這春風駘蕩的中原之地,卻顯得不倫不類,十分怪異。那
    人哈腰說道:“是我特地編來唱給你聽的。”手腕一翻,登時抓著了那番王的寸關尺脈門
    三寸之處。
    
        澹台滅明早有防備,只見他手肘一撞,那人拖著番王滾地便便,手指扣實,仍是不肯
    放松。澹台滅明出手如風,飛起一腳,踢他腰脅,右手往下一抓,那人就地一滾,避開了
    澹台滅明的飛腳,澹台滅明的長臂已抓到他的頭頸,那番王武功不弱趁這時機,左手反擊
    ,膝蓋又頂他小腹。那人背腹受敵,迫得雙手一松,躍了起來,接了澹台滅明一掌,身軀
    雖給震得搖搖晃晃,可是手底卻毫不放松,呼呼呼接連拍出三掌,竟然敢與澹台滅明□拼
    。施展的招數竟是外家拳登峰造極的一種功夫:大力金剛重手法!
    
        云蕾驚奇不已,道:“這就是那個蒙面人!”面目雖看不清,卻似是見過的熟人,可
    又想不起來,只見澹台滅明捷步似猿猴,出拳如虎豹,將他逼得步步后退。但他掌風虎虎
    ,或按或劈或戳,每一招也都狠辣非常,雖然給逼得步步后退,卻是步伐不亂。云蕾心想
    :“此人看來不像是張丹楓,可是能與澹台滅明用真力□拼了這么多招,武功亦不在張丹
    楓之下。”又想道:“澹台滅明昨晚放他逃走,何以如今又死力保護那番王呢?”實是不
    解。
    
        澹台滅明搶了上風,步步進逼,蒙古武士素來知道澹台滅明的厲害,從不要人相幫,
    有兩個御林軍官卻想討好,左右分上,施行偷襲,澹台滅明突然停手,大叫:“滾開!”
    說時遲那時快,那人趁著澹台滅明停手的霎那,已突用大力金剛手法將兩名軍官都甩下山
    谷,一翻身又與澹台滅明相斗!
    
        斗了數招,澹台滅明大喝一聲,扑騰一拳,在他肩頭重重擊了一下,那人倒躍一丈開
    外搖搖欲倒。澹台滅明住手大笑,蒙古武士圍上前來,將他擒捉。忽聽得一聲呼喊,迎面
    殺出數人,前隊官軍登時大亂,正是畢道凡與藍天石、郝寶椿等人殺了前來,官軍抵擋不
    住!
    
        澹台滅明一躍上前,左拳右拳,一招“橫云斷峰”,拳掌兼施,拳擊前心,掌劈頸項
    ,向畢道凡便下殺手。畢道凡降龍棒滴溜溜一轉,棍尾點他章門要穴,棍尖戳他面上雙睛
    ,畢道凡有“震三界”之名,在降龍棒上下過數十年功夫何等厲害。澹台滅明叫聲:“好
    !”陡然一縮,變掌便拿,畢道凡扑了個空,几乎給他抓著。幸而功夫老到,腳下使出“
    千斤墜”的功夫,立刻釘牢地面,橫棒一掃,將澹台滅明的招數化解開去,心中也是大感
    驚奇。
    
        那人趁著混亂之際,擊倒數人,殺出重圍。云蕾一皺眉頭甚覺不解:此人有膽氣孤身
    襲擊番王,何以此際有人相幫,卻又獨自逃走?那人疾走如風,恰是對著云蕾藏身的方向
    奔來,云蕾驀然躍出,叫道:“你是誰?”那人竟然劈面一掌。云蕾閃開,拔出寶劍,叫
    道:“不助朋友,乃是不義,咱們再殺入去吧!”那人見了云蕾拔出青冥寶劍,雙目閃閃
    發光,忽然也拔出一口刀來,向云蕾劈面一刀,這一下大出云蕾意外,寶劍向上一撩,那
    人只發一招,立刻飛身便走。石翠鳳扑出來道:“真是怪人!”云蕾一瞥戰場形勢,道:
    “且莫管他,咱們去助畢老英雄。”
    
        澹台滅明空手與畢道凡斗了十數招,各自討不了便宜。澹台滅明叫道:“好,你是我
    此次入關之后所見的第一條好漢,我也要動兵刃啦!”虛晃一掌,拔出雙鉤,當胸一立,
    只聽得鏗鏘一聲,畢道凡的降龍棒已給雙鉤彈開,澹台滅明雙鉤一個回旋,左鉤右指,右
    鉤左指,把降龍棒逼得團團亂轉,兀是抵御不住。云蕾叫聲不好,拔劍闖入,雖然削了几
    口兵刃,可是卻是給兩名蒙古武士纏住。那兩名武士一使鐵搠一使鏈子錘,都是難于削斷
    的重兵器,急切之間,闖不過去。藍天石、郝寶椿、石翠鳳等也都分別被人圍住,會合不
    到一處。
    
        畢道凡展出全身本領,仍是無法脫身,澹台滅明雙鉤飛舞儼如蛟龍出海,鵬鳥追云,
    好几次降龍棒几乎給他奪出手去。畢道凡倒吸一口涼氣,心道:“不意我逃出朱明魔爪,
    卻會死在胡兒之手。”
    
        正在吃緊,忽見官軍紛紛驚叫逃避,轟隆之聲震撼山谷,云蕾抬頭一看,卻原來就是
    那作蒙古牧人打扮的怪客,上了山頂,把一塊塊磨盤大的大石推下山來!青龍峽在兩山夾
    峙之中山高峽窄,大石滾下,聲勢駭人,若給碰著,難堪設想。官軍登時大亂,四處竄走
    ,蒙古武士,也嚇得慌了。云蕾精神大振反手一劍,將那名使鐵搠的武士刺傷,游走奔前
    ,向澹台滅明連攻數劍,澹台滅明張目喝道:“又是你這個娃娃!”左鉤一封,將青冥劍
    黏出外門。畢道凡叫道:“今日難占便宜,咱們撤走!”降龍一招“力敵千鉤”,擋了澹
    台滅明一招,與云蕾轉身便走。澹台滅明追上兩步,忽然一塊大石滾到跟前,澹台滅明收
    了雙鉤,身軀半蹲,雙臂一接,奮起神,將那塊大石擲到半山,恰恰與另一塊滾下來的大
    石碰個正著。轟隆一聲,沙石紛飛,官軍固然免了傷害,畢道凡等人也趁著沙石彌空之際
    急奔上山。
    
        澹台滅明尚欲再追,那番王心驚膽戰急忙止住他道:“澹台將軍,窮寇莫追!”實是
    怕另有埋伏,所以要留他在身邊壯膽。
    
        畢道凡等人奔上山頭,高聲叫道:“好漢留步!”那作蒙古牧人打扮的怪客,待他們
    上到半山,忽然一聲長嘯,從背面下山,待畢道凡等上到山頂之時,他已經逃逸無蹤了。
    
        畢道凡道聲:“真怪!”翻下高山,正午時分回到藍家,大家紛紛議論那個怪客,都
    猜不透他的來歷,只有一點,大家異口同聲肯定的是:這怪客一定就是那蒙面人。
    
        畢道凡道:“不但此人怪異,那胡兒也怪。我們逃出之時郝老弟走在最先,若然他那
    塊大石不擲上山,落后十丈八丈,郝老弟實是危險非常。”郝寶椿道:“也許是他為了避
    免官軍受傷,所以如此。”云蕾笑道:“那人不是‘胡兒’,他叫澹台滅明,實是在蒙古
    長大的漢人。”畢道凡皺眉說道:“我雖恨極朱元璋的子孫,但相助胡人,而且居然以‘
    滅明’為號,更是可恨。”云蕾又說出昨晚澹台滅明故意讓她逃走之事,眾人又是議論紛
    紛。
    
        畢道凡道:“那怪客的來歷,咱們以后再查,澹台滅明是何用心咱們也先別管,當今
    的急務是:如何救出山民賢侄。”眾人都想不出好的法子。云蕾道:“既然無計可施,那
    就只有硬干:半路截劫囚車。”郝寶椿道:“官軍勢大,又是京師三大高手押解,只怕劫
    人不成,反遭折損。”畢道凡道:“且打聽再說。”
    
        傍晚時分,探子回來報道,張風府留下貫仲領大部分的御林軍和錦衣衛協助地方“掃
    蕩”各個山寨,他和樊忠只領著五七十名御林軍,將擒獲的俘虜押解上京,明日可能經過
    此地。畢道凡喜道:“好,咱們明日便去與他硬干一場。”正是:
    
        龍爭虎斗揮戈處,又見離奇古怪情。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峽谷劫囚車變生不測
    第十二回
              荒郊馳駿馬禍弭無形
    
        云蕾這晚翻來覆去不能入寐,想起周山民落入敵人之手,甚是擔憂,心道:“我明日
    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救他。”腦海中忽然現出周山民要她改口以兄弟相稱時的□腆神情,
    想起他一路上隱隱透露的情意,又不覺甚是惶恐不安,想道:“要我舍命救他,那還容易
    ﹔要我接受他的情意,卻是萬萬不能!”隔房透過石翠鳳咳嗆的聲音,想她亦是心事重重
    ,未曾入睡。云蕾想起石翠鳳的一片痴情,又不覺啞然失笑,腦海中周山民與石翠鳳的影
    子拼在一起,暗自笑道:“好,就是這樣,把他們拉在一起,什么麻煩都沒有啦!”可是
    ,真的就什么麻煩也沒有了嗎?周山民與石翠鳳的影子剛剛消失,張丹楓的影子卻又悄悄
    地爬上心頭,這不止是更大的“麻煩”,這還是難解的“冤孽”,云蕾突覺一片茫然不能
    再想,也不敢再往下想了。
    
        第二日一早起身,畢道凡已是布置停當。云蕾出到廳中,只見院子里一片黑壓壓的人
    群,畢道凡說道:“我們已打聽清楚,張風府與樊忠只率領著五十名御林軍,押解著六輛
    囚車,其中有一輛特大的囚車,車子行時,張風府的坐騎不離左右,看得很緊,車中的囚
    犯想必就是山民賢侄。咱們雖來不及傳下綠林箭,藍兄弟的庄丁和附近的兄弟湊合起來也
    有四十多人,盡可夠用。張風府雖然厲害,由我和云相公去對付他,大約也還對付得了。
    青龍峽形勢絕險,昨日蒙面怪客山頂滾石那手法兒,咱們也可采用。”藍天石道:“自山
    頂滾下大石,不怕砸壞了囚車么?”畢道凡道:“不必滾下大石,用鵝卵大的石頭飛石亂
    打那隊官軍,只要對他們的隊形擾亂,叫他們要分神應付那就行啦。郝庄主,石姑娘,你
    們領十多名兄弟爬上山頂,就這樣辦吧。官軍中午時分大約可到青龍峽,咱們現在該動身
    啦!”
    
        眾人出了大院,紛紛上馬。云蕾傍著畢道凡并轡奔馳,忽然問道:“畢老前輩,你怎
    么不騎那匹白馬?”畢道凡笑道:“歸了它的主人啦。”云蕾道:“什么?張丹楓几時又
    見了你了?”畢道凡道:“這照夜獅子馬真是天下罕見的名駒,極有靈性,那日它聽主人
    吩咐,馱我脫險,脫險之后,它就連聲嘶鳴,再也不服我騎啦。我知道它是想念主人,就
    將它放了。”云蕾道:“你怎知它一定能找到主人,若給壞人截了豈不可惜了?”畢道凡
    一笑說道:“一般好的戰馬,也知道尋覓主人,何況是這匹天下罕見的照夜獅子?再說,
    沒有擒龍伏虎的本事誰又截得它住?”云蕾本也知道那匹白馬的靈異,可是因為心中懸挂
    張丹楓,不免多所顧慮。畢道凡說了話后,忽又微微一笑,道:“云相公,若不是石姑娘
    說過,我真看不出你和張丹楓竟是不共戴天的大仇人!”
    
        云蕾面上一紅,拍馬加鞭,避而不答。畢道凡好生奇怪,料知其中必有別情,卻也不
    再發問。
    
        不一刻進入峽谷,畢道凡按照原定之計,指揮眾人埋伏。眼看日頭漸漸西移,忽聽得
    前面把風的人傳下話道:“來了,來了!”眾人捏緊兵器,只見一隊官軍,押著六輛囚車
    ,緩緩走入峽谷,畢道凡對云蕾道:“就是中間那輛。”忽見張風府在馬上揚鞭大笑,叫
    道:“要劫囚車的這可是時候了!”
    
        畢道凡、云蕾同吃了一驚,這張風府竟似早有防備!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霎時間,
    伏兵盡出,只見張風府將御林軍擺了一個圓陣,護著正中的那輛囚車。畢道凡一馬當先,
    率隊急沖,那五十名御林軍都是百中選一的精銳,圓陣變化無方,首尾相應。藍家的庄丁
    雖然驍勇,卻是沖不過去。
    
        但聽得張風府哈哈大笑,朗聲說道:“震三界畢老頭兒,前日給你饒幸逃脫,怎又自
    投羅網來了?”畢道凡哼了一聲,冷冷說道:“看是誰自投羅網?”驀地一聲長嘯,頓時
    山鳴谷應,林鳥驚飛!
    
        這是叫山頂諸人動手的信號,山頂上郝寶椿發一聲喊,現出身來,說時遲,那時快,
    忽聽得挾風呼嘯的暗器破空之聲,三柄飛錐連翩飛至,郝寶椿叫聲:“不好!”逼得將石
    頭向上擲出,打落飛錐。但見對面山峰出現了一隊官軍,將石頭紛紛拋擲過來,其中還夾
    有飛鏢、飛錐、彈丸之類的暗器,為首的乃是與張風府并稱京師三大高手之一的御前侍衛
    樊忠。他所發的飛錐最為強勁,火神彈郝寶椿雖是暗器名家,也不得不小心應付,其他諸
    人更是給鬧得手忙腳亂,雙方擲石作戰,哪還騰得出手來打下面的官軍?
    
        張風府得意之極,又是哈哈大笑,揚刀說道:“為將之道豈能不審察地形,防患未然
    。震三界你武功雖強,卻是少讀兵書!”畢道凡大怒,降龍棒滴溜溜一轉,逼退諸般兵器
    ,猛然伸手一抓,施展大擒拿手法,將一名官軍摔稻草人般的直甩出去。云蕾刷刷兩劍,
    將御林軍的鐵甲划破,寶劍威力驚人,御林軍雖然身披鎧甲,也給逼得兩邊閃開。畢道凡
    與云蕾一用掌力,一仗寶劍,竟然闖進重圍。
    
        張風府把手一揮,圓陣一變,索性將二人放入,卻把其他人群截在陣外,張風府背靠
    囚車,緬刀一指,笑道:“震三界咱們再斗三百回合!”斜眼一瞥云蕾,又笑道:“好極
    好極,你也來了!好吧你們兩人就一齊上吧,我可不要別人相幫。”畢道凡面上一熱,揮
    棒說道:“今日之事咱們都是為了朋友,拼著兩脅插刀,管你人多人少,我都和你拼啦!
    ”一招“風虎云龍”,棒挾勁風,當頭劈下。
    
        張風府凝身不動,一個“夜戰八方”招式,緬刀疾發,架開降龍棒逼退青冥劍,刷刷
    刷還了三刀。畢道凡暗叫一聲“慚愧”,換了一個招式,用纏身十八打的棍法,盤旋滾進
    ,云蕾劍走輕靈,也著著搶攻。若然以一敵一,張風府勝在氣力,要比畢道凡稍高一籌,
    而今加上云蕾,斗到三十招開外,張風府逼得斜閃數步,云蕾身法快極,趁此空檔,一掠
    疾過,飛身躍上囚車。
    
        云蕾一顆心劇烈跳動,想不到竟然這樣容易便告得手,想那張風府并非庸才,何以竟
    會獨自抵敵,不要官軍防護?即是自負,亦不應輕敵如斯。不過她雖有所疑心,但此時此
    際,已不容細心推想,一躍上車,立即揭開帳帘,只見有一人蜷縮內里,車內光線微弱,
    看不清楚,云蕾驚喜交集,顫聲叫了句::“周大哥!”劍交左手,右手往里一探。
    
        忽聽得“嘿嘿”兩聲冷笑,車內那人突然坐起,手腕一翻已把云蕾脈門扣住,云蕾這
    一驚非同小可。那人喝道:“進來吧!”用力一扯,云蕾身不由己,跌進車內,扑倒之時
    ,寶劍一拉,將車帳割斷,陽光透入,忽又聽得那人叫道:“咦,原來是你!”似是頗為
    驚詫,云蕾心靈手敏,應變快捷,劍柄反手一點,那人松手避開,與云蕾雙雙躍出車外。
    
        陽光之下,只見那人戴著遮風皮帽,雙眼外露炯炯有神,竟然就是昨日假扮蒙古牧人
    ,襲擊番王的那個怪客!兩人對面站立,相距不過咫尺,云蕾看得真切,那眼光神態,身
    材肥瘦和前晚那蒙面人又正是一人。
    
        云蕾喜出望外,急忙問道:“你可知道周大哥在哪一輛囚車?”在云蕾心中,以為此
    人既曾獻計叫畢道凡截劫番王,又曾得他暗中相助,必是自己人無疑。哪料此人忽然又是
    一聲冷笑,道:“誰知道你的周大哥!”左手划了半個圓弧,猝然用大力金剛手法硬搶云
    蕾手中的寶劍。
    
        這一突變,更是出于云蕾意外,猛不及防,那人手指已堪堪觸及,相距更近,忽見他
    雙眸炯炯,手指一划,招數將發不發。云蕾疾的一劍,那人似是猛然吃了一驚,手指一彈
    ,只聽得鏗鏘一聲,彈著劍背,云蕾虎口發疼,几乎把握不住,心中暗驚:此人的金剛大
    力手法,果是不同凡響!
    
        只聽得張風府又是哈哈大笑,朗聲說道:“畢老頭兒,你看可是誰自投羅網!”接著
    一聲叱□,一聲怒罵,刀棒相交,聲震耳膜,想是畢道凡怒不可遏,使出氣力,下了重手
    。
    
        云蕾第二劍第三劍又已連綿發出,那人雙掌翻飛,隨著劍尖舞動,掌風揮處,每將劍
    刺方向逼歪。云蕾劍法急變,青冥劍一圈一轉,只聽得嗡然一聲,久久不絕!
    
        云蕾的“百變玄機劍法”,奇詭快捷,天下無雙,此際被迫使出絕招,上八劍,下八
    劍,左八劍,右八劍,每次連刺八劍,都是一氣呵成,上下左右,霎時之間,刺了三十二
    劍。那人掌力雖然遒勁卻跟不上劍招的快捷,好几次險險被她刺中。但不知怎的,云蕾總
    覺這人似曾相識,雖然不知是在什么時候什么地方見過,心中卻有一個親近的感覺,好几
    次應該可以刺中,都是不期然而然的劍尖一滑,貼衣而過,連自己也覺得萬分奇怪。
    
        上下左右追風八劍自成一個段落,三十二劍刺完,勢道稍緩,那人顯是知道肉掌不能
    應付,嗖的拔出腰刀,左刀右掌,立即搶攻。只見他刀光閃閃,用的全是快手,出掌卻是
    舒緩自如,越來越慢,一快一慢,各有妙處。用快刀斬亂麻之勢,把云蕾的攻勢打亂,又
    用掌力震歪云蕾的劍點,叫她寶劍之威,無法施展,這樣一來,立即反客為主,轉守為攻
    。云蕾劍法雖然精妙,卻也只有招架之功,僅能自保。那人的刀法雖然凌厲也還罷了,那
    掌力卻是越來越勁,把圈子漸漸擴大,直把云蕾逼出八丈開外,近身不得。但說也奇怪,
    有好几次云蕾遭遇險招,那人的刀風掌勢,也是掠面而過,沾衣即退,也不知他是有意無
    意,就恰像云蕾適才對他一樣。
    
        云蕾劍法加緊,全神應付,只見那人目光閃動,雖是在急攻之中,卻是不停地打量自
    己。云蕾心中一動,刷的一劍,攔刀拒掌,喝問:“你是誰?”那人還了一招,也喝道:
    “你是誰?”云蕾一怔,道:“你先說!”那人面有異色也道:“你先說!”云蕾心道:
    “我的來歷如何能說與你知?”但卻又急于知道此人的來歷,略一遲疑,又擋了三招,堅
    持說道:“你先說!”說話神情,活像一個負氣固執的孩子。那人眼珠一轉神色更是詫異
    ,似乎是碰著一個童年時候的朋友,回憶她當年的神情,拿來與現在印証一樣,左刀右掌
    ,都遲緩下來,目光不住地在云蕾面上掃來掃去。云蕾逼上一步,那人忽又嗖嗖兩刀,將
    云蕾隔開,堅持說道:“你先說!”正在糾纏不清,忽聽得畢道凡大叫一聲:“今日風緊
    ,并肩子扯呼!”云蕾斜眼一瞥,只見畢道凡已是全然陷在下風,被張風府刀光罩著,形
    勢甚是危險。外面緩兵,又給官軍的圓陣擋著,闖不進來。
    
        云蕾大急,劍走連環,疾搶數招,那人掌力加緊,就如一道牆壁,攔在中間,急切間
    如何闖得過去。那人又叫道:“你到底說不說?”云蕾心中生氣,悶聲不響,揮劍與他搶
    攻,霎時之間,又斗了三五十招。云蕾功力本來稍遜,只仗著劍法精妙,所以才能處在下
    風,勉強打成平手。此際因擔心畢道凡而不免分神更是感覺不支,不但搶攻不成,反給逼
    得連連后退!
    
        正在吃緊,忽見谷口那邊塵沙大起,張風府喝道:“誰敢闖道?”猛然間只聽得怪笑
    之聲震撼山谷八騎健馬迎面奔來,為首兩人,服飾怪異,一黑一白,相映成趣,云蕾不覺
    驚叫一聲,這兩人可不正是白摩訶與黑摩訶!中間四人就是曾到黑石庄的那四個珠寶買手
    ,后面兩個纏著頭巾的婦人,卻是黑白摩訶的波斯妻子,這八人策馬馳騁,全不把□殺雙
    方放在心上。
    
        黑摩訶快馬先到,張風府勃然大怒喝道:“滾下馬來!”凌空一躍,摟頭就是一刀。
    黑摩訶一聲怪笑,綠玉杖往上一戳直刺丹田氣穴。張風府大吃一驚,想不到這個怪人竟具
    如斯身手,身子憑空扭轉,腳尖一勾馬鐙,身落馬背,左右連兩刀,快捷無倫。黑摩訶也
    不禁大吃一驚,想不到這個軍官竟然如此厲害,綠玉杖一橫,向張風府胸前猛推,張風府
    橫刀架住,只得半邊屁股坐在馬上,形勢遠不如黑摩訶有利,求勝心切,突把右手一松,
    待得黑摩訶身子前傾,左掌驀地往前一探,使出擒拿手絕招,只一抓就抓著了黑摩訶的小
    臂。
    
        張風府大喜,正待用功,驟然間忽覺所抓之處全不受力,黑摩訶的手臂滑似游魚,突
    然扭曲,彎了過來,啪的一掌打到張風府面門。張風府哪料得到黑摩訶使的是印度瑜伽功
    夫,肌肉可以隨意扭曲變形,驟不及防,掌風已然扑面,張風府一聲大叫,足□馬鐙,身
    如飛箭離弦,平空射出數丈之外,安然落地。黑摩訶本是十拿九穩,一掌打空,也不覺駭
    然!
    
        這几招急如電光石火,畢道凡尚未想到來人來歷,黑摩訶又已飛馬沖來,畢道凡叫道
    :“哪一路的朋友?畢道凡這廂有禮。”畢道凡有“震三界”之名,滿以為說出名頭,江
    湖上的朋友無有不知,哪料黑摩訶又是一聲怪笑,喝道:“什么黑道白道?給老子讓路,
    滾開!”快馬橫沖直闖,畢道凡逼得伸棒一攔,那馬前蹄飛起,黑摩訶一杖下戳,棒杖相
    交,畢道凡的降龍棒給震得歪過一邊,黑摩訶的綠玉杖給他一蕩一帶,也几乎跌下馬來。
    黑摩訶叫道:“好,你也是一條好漢!閑開便罷啦!”從叫“滾開”而到請他“閃開”,
    已是十分客氣。畢道凡驟遇強敵,卻是收棒不住,第二棒又已是一招“橫江截斗”打向馬
    身,黑摩訶大怒,綠玉杖往下一按,將畢道凡的降龍棒按住突然一松,畢道凡几乎仆倒,
    為馬所踐,急急飛身竄開,只見那匹馬四蹄飛起,已從自己頭上一躍而過。
    
        黑摩訶與張風府、畢道凡糾纏之時,白摩訶的快馬亦到,直向云蕾與那怪客交手之處
    沖來。云蕾心中一怔:黑白摩訶曾在古墓之中給自己與張丹楓聯劍打敗,若他記著前仇,
    這可怎生得了?
    
        白摩訶一眼瞥見云蕾,忽地一聲怪笑,馬頭一拔,改向與云蕾交手的那個少年一沖。
    那人大怒,橫掌一撥,呼的一聲擊中馬腿,那馬前蹄屈地,那人劈面就是一刀,白摩訶將
    白玉杖一撩,白玉杖乃是寶杖,堅逾精鋼,那人卻不知道。只聽得鏗鏘一聲,刀鋒反卷,
    那人手腕一翻,反手一刀背拍去,白摩訶玉杖一圈,只聽得又是當的一聲那口刀向天飛去
    。白摩訶道:“你能擋我一杖,饒你不死,閃開!”玉杖一指,對云蕾道:“你不是這人
    對手,還不快逃!”雙腿一夾,那匹馬跳了起來疾奔而去!
    
        原來黑白摩訶被張、云二人聯劍打敗之后,賭賽輸了,墓中珠寶已非自己所有灰心喪
    氣,遣四個買手到南方了結帳務,本擬回轉西域,從此不做珠寶買賣。哪知張丹楓后來慷
    慨地把珠寶全數發回,兩兄弟十分感激,有了資本,便再做了兩宗大買賣,這次由南而北
    ,八匹馬馱了許多珠寶,准備越喜馬拉雅山偷賣給印度王公,卻想不到在此地遇到兩方混
    戰。
    
        黑白摩訶自成一路,黑道白道全不買帳,更兼馱著珠寶,恐被官軍截住,故此更是橫
    沖直闖,見路即走,只因心感張丹楓還寶之恩,這才助了云蕾一手。
    
        不但黑白摩訶武藝高強,他們的波斯妻子與跟從他們的四個買手也全非庸手。八匹馬
    在峽谷中亂沖亂闖,兩方人馬都被逼得紛紛躲閃逃避,畢道凡見機不可失,一聲呼嘯,帶
    領眾人爬上山峰。黑白摩訶一陣怪笑,官軍雖讓開了路,他們卻不急著奔馳出去,又在峽
    谷中亂攪了好一會子,攔著官軍等,云蕾等人爬上半山,這才呼嘯而去。
    
        張風府大怒,要重整圓陣,追擊敵人,已是不及。只聽得黑白摩訶向山上遙呼道:“
    小娃娃,你那個朋友大娃娃在前頭等著你呢。你為什么不和他一道?”云蕾知道黑白摩訶
    口中所說的“大娃娃”指的乃是張丹楓,心中一跳几乎要發聲相問。畢道凡問道:“這兩
    人是誰?”云蕾道:“西域黑白摩訶。”畢道凡驚道:“原來是這兩個魔頭,久已聞名,
    今始見面。想不到咱們卻靠這兩個魔頭脫了一場災難,只是山民賢侄未能救得,如何是好
    ?”
    
        山上郝寶椿等人尚在與官軍擲石作戰,畢道凡會合諸人,翻下山背,回到藍家,又已
    是黃昏時分。這次救人不成,反遭敗績,眾人俱悶悶不樂。談起前日扮作蒙古牧人,今日
    躲在軍中設伏的那個怪少年,更是議論紛紛,猜不透他的來歷。
    
        畢道凡一看天色,道:“張風府等人今晚必在城中住宿,咱們最少該探出周堅侄生死
    如何,再作打算。看那張風府詭計多端,用的只恐是金蟬脫殼之計,周賢侄是否在六輛囚
    車之中咱們也不知道。”
    
        眾人想及那張風府如此厲害,都不覺默然。畢道凡緩緩說道:“咱們這群人中,云相
    公要數你的輕功最好,城中最大那間客店乃是自己人開的。”云蕾甚是機靈,一點即透道
    :“是啊,白日里明刀明槍截劫不成,咱們晚上去給他們搗個小亂,最少也能探個虛實。
    想那張風府武藝雖高輕功卻是未臻佳妙。若有不測,我就給他一個溜之大吉,他未必追得
    上我。”當下議定,云蕾去探虛實,畢道凡在客店外面策應。
    
        晚上二更時分兩個人悄悄溜入城中,城中早已有人接應,張風府這班人果然在那家客
    店住宿。云蕾靠著店小二的帶引,從客店后門溜入,問明了張風府所住的房間,歇了一會
    ,養好精神,聽得敲過三更,換了夜行衣服,正想登上屋頂,忽聽得客店外馬蹄之聲甚急
    ,倏忽到了門前,客店內已有御林軍的軍官出去迎接。
    
        店小二道:“云相公你且待一會兒。”提了水桶飼料出外約摸過了一盞茶的時候外面
    鬧聲已止。店小二回來報道:“看情形這是八百里加緊的飛騎傳報,只不知是什么文書,
    如此著緊!”古代傳遞文書,最急的叫做“八百里快馬加緊”,每驛站都備有專門遞送這
    種文書的快馬,上一站送文書的快馬到時立刻換騎,一站站的遞送下去,一日之間,總要
    換十匹八匹快馬。所以盡管那些馬不是千里馬,在十二時辰之內,跑七八百里卻也并非難
    事。
    
        云蕾一怔,道:“你怎么知道?”店小二道:“那位送文書的公差剛下坐騎,馬匹就
    累得倒地,要用兩個人的力,才把馬頭抱起來喝水。”云蕾略一沉吟,道:“那也正好,
    我就順便探探這是什么緊要的文書。”
    
        張風府住在靠南的一個大房,云蕾用個“珍珠倒卷帘”的姿勢,勾著屋檐,向下窺望
    ,只見房中果然坐著一個公差,張風府手中持著一卷文書,緩緩說道:“今次俘獲的賊人
    ,我還沒有一個個審問,也不知其中有無此人。若然是有的話,我自然照康總管的意思。
    嗯,你今日辛苦了,快去歇息,明日回京去吧。這文書副本我另外派人送給貫仲。”
    
        公差道聲:“謝大人恩典。”告辭之后,只見張風府往來踱步,眉頭打結,顯然是有
    什么重大的心事,驀然叫道:“來人啦!”把門外守夜的一個軍士叫了進來,低低吩咐几
    句,遣他出去,一個人在房中搔頭抓腮,忽地把文書打了開來,云蕾凝神下望,一張畫像
    首先映入眼帘。
    
        云蕾一眼掠過,險險叫出聲來,畫中人像非他,正是自己要來圖救的周山民。只聽得
    張風府喃喃自語道:“先把他的琵琶骨穿了,再把他的眼珠子挖了,卻還要留著他與金刀
    寨主討價還價,哈,這一招可真陰損到極啦!”
    
        云蕾聽得大吃一驚,心中想道:“若然他們如此折磨山民大哥,那么我今夜可要豁出
    性命,與他同歸于盡了。”掌心扣了梅花蝴蝶鏢,身上直冒冷汗。
    
        只聽得腳步聲漸漸來近,云蕾心道:“定是他們押解山民大哥來了。”不料進來的卻
    只是一人,云蕾定睛一看,又險險叫出聲來。
    
        來的是一位少年軍官,就正是日間曾與云蕾交手、前晚偷襲番王的那個怪客。只聽得
    張風府道:“千里兄,這事可好生難決啊!”
    
        那少年軍官問道:“張大人何事難決?”張風府不先答話卻忽地邁前兩步,與那少年
    軍官正面相對,微笑說道:“你是十七日離開京都的,怎么前晚才來見我?”那少年軍官
    微現窘態,目光移開,強笑答道:“我中途遇雨,馬又不行,是以遲了。”張風府哈哈一
    笑,道:“是么?”那少年軍官面色陡變退后一步,手按几桌,道:“張大人疑心我了?
    ”張風府又打了個哈哈,道:“豈敢,豈敢!”忽地沉聲說道:“你補錦衣衛為時雖然未
    滿一月,咱們可是肝膽相照,是么?”那少年軍官以袖試汗,道:“張大人忠肝義膽,我
    是無限佩服。”張風府又迫前一步道:“不敢見疑,還請實告。前日在青龍峽中偷襲蒙古
    使臣,你是不是也有一份?”那少年軍官挺立道:“大人明察,不止有我一份,我實是主
    謀之人!”張風府道:“你可知道他們是朝廷的貴客,若有差錯可能引起兩國干戈么?”
    那少年軍官毅然答道:“張大人,你可知道他們此來,是要我們大明朝廷割地賠款的么?
    與其屈辱求和,何如誓死一戰?”張風府道:“不管如何,你以朝廷軍官的身份,襲擊外
    國使臣這罪名可不小呵!”那少年軍官道:“大不了也不過是凌遲碎剮,張大人,你就因
    此事難決么?一人做事一人當,我絕不連累于你。張大人,我而今束手受縛,你可以放心
    了吧!”
    
        張風府忽地又是哈哈大笑道:“千里兄,何必憤憤如斯?我所說的難決之事,與你絲
    毫無涉。”此言一出,那少年軍官似是極感意外,訥訥說道:“那、那、那又是為了什么
    ?”
    
        張內府徐徐展開文書,指著那畫像說道:“你可知道此人是誰?”那少年軍官面色又
    是一變,卻道:“這不是大人此次截獲的強盜之一嗎?”張風府道:“我是想問你知不知
    道他的身份?”那少年軍官略一遲疑,忽地一口氣答道:“他是雁門關外金刀寨主周健的
    唯一愛子!聽說十年之前,周健叛出邊關被滿門抄斬,就只逃出這個兒子。”張風府睨他
    一眼道:“你年紀輕輕,知道的事情可真不少呵!”
    
        那少年軍官虎目蘊淚,道:“張大人……”張風府截著說道:“從今之后,你我兄弟
    相交,請直叫我的名號好了。”那少年軍官道:“張大哥,實不相瞞,金刀周健實是我家
    的大恩人,至于何事何恩,恕我現在不能奉告。”
    
        張風府道:“我也看出你身世有難言之隱,這個不談。周健的兒子被我們擒了,你說
    怎生發落?”那少年軍官道:“茲事體大,小弟不敢置喙。呀,金刀寨主雖然是叛了朝廷
    ,可是他在雁門關外屢次打敗胡兵,倒也是有功于國呀!他就只剩下這個兒子了,若然押
    解至京,審問出來,只怕也是難逃一死,那可真是慘哪!”他雖口說“不敢置喙”,其實
    卻是非常明顯地說出了自己的意思,想用說話打動張風府之心,將周山民速速釋放。
    
        張風府微微一笑,道:“不必押解至京,也不必有勞朝廷審問,康總管早就知道他的
    身份,但卻也未必至死。”那少年軍官道:“適才送來的八百里加緊文書,說的就是此事
    么?”張風府道:“是呀!我所說的難決之事,就在此了。康總管耳目真靈,已知周健的
    兒子偷入內地,也知道我們此次擒獲了不少綠林中有頭面的人,就是還不知道周健的兒子
    是否也在俘虜之列。所以飛騎傳報,要我們留意此人。若是已經擒了,就把他的琵琶骨鑿
    穿,把他的眼珠子挖掉,叫他失了武功,別人也就不易將他救走。然后康總管還要把這個
    殘廢之人作為奇貨,要挾金刀寨主,叫他不敢抵抗官軍。”那少年軍官失聲說道:“這一
    招可真毒呀!”張風府道:“你我吃皇恩受皇祿,普通的強盜,咱們手到擒來,領功受賞
    ,那是心安理得。可是周健父子可不是普通的強盜,要不是他們,瓦刺的大軍只怕早已長
    驅侵入了。”那少年軍官雙目放光,喜道:“張大人,不,張大哥,那你就將他放了吧!
    我若早知道你有這心思……”張風府笑著截他的話:“就不必費這么大力氣去襲擊番王了
    ,是不是?千里兄,我早猜到你襲擊番王,乃是一石兩鳥之計。你不欲與我公然作對,在
    我帳下,偷放此人,所以想假手畢道凡那一幫人將番王擒了,用來交換,可是這樣?”那
    少年軍官道:“大哥,你說得一點不錯!”
    
        張風府笑容忽斂,道:“放了此人,說得倒很容易,你難道不知道康總管的厲害嗎?
    我這錦衣衛指揮固然做不成,你想中今科的武狀元,那也休想了。”少年軍官默然不語,
    良久良久,憤然說道:“我這武狀元不考也罷,只是累了張大人的功名!”張風府道:“
    何況不止是掉了功名,只恐生命也未必能保。”那少年軍官顯得失望之極,冷冷說道:“
    張大人還有什么吩咐?”張風府道:“你到外邊巡夜,除了樊忠一人之外,其他的人都不
    准出入。你可不許輕舉妄動。”那少年軍官道:“在你大哥,不,在你大人的手下,我就
    是敢‘輕舉妄動’,也逃不脫你的緬刀,大人,你放心好啦!”張風府揮手一笑:“不必
    再說氣話,你去吧!”云蕾在檐角偷瞧,見那少年軍官悻悻而去,心中也是好生失望。
    
        張風府又把親兵喚入,低聲吩咐了几句,遣他出去,不久又帶了一個人入來。
    
        這人乃是樊忠,張風府把文書給他看了,只見他雙眼一翻濃眉倒豎,大聲說道:“大
    哥可還記得咱們昔日的誓言么?”張風府道:“年深日久,記不起了!”樊忠怒氣上沖,
    拍案說道:“真的就忘記了?”張風府道:“賢弟,你說說看。”樊忠道:“拼將熱血,
    保衛邦家。咱們是不愿受外敵欺凌,這才投軍去的。為的可不是封妻蔭子,利祿功名!”
    頓了一頓,又道:“我本意是到邊關上去,一刀一槍,跟胡兵拼個痛快,偏偏皇上卻要留
    我做內廷衛士,這几年可悶死我啦。”歇了一歇又道:“咱們不能到邊關去親自執干戈以
    衛社稷,反而把力抗胡兵的金刀寨主的兒子害了,這還成什么話?”張風府又道:“咱們
    還有什么誓言?”樊忠道:“有福同享,有難有當!”張風府道:“好,那目下就有樁大
    禍要你同當!附耳過來。”在他耳邊說了几句,樊忠突然一揖到地,道:“大哥恕我適才
    魯莽,你交代的事萬錯不了!”轉身走出,張風府喟然嘆道:“只怕你的二哥不是同樣心
    腸。”樊忠道:“哪管得許多。”頭也不回,大步走出。
    
        云蕾心道:“原來這兩人倒也是熱血漢子。”正想跟蹤樊忠看他干的什么,忽見張風
    府朝自己這方向一笑,招手說道:“請下來吧!你倒挂檐上這么些時候,還不累么?”云
    蕾微微一笑,飄身落地,拱手說道:“張大人,咱們是朋友啦。”張風府道:“你是為了
    救周山民而來的,是么?”云蕾道:“不錯,你們的話我都聽見啦,就煩你把他交與我吧
    。”張風府一笑說道:“交你帶他回去?這豈不要驚動眾人?事情敗露,你就不為我設想
    么?”云蕾一怔,想起現下形勢已變,已經不必硬來,自己考慮,果欠周詳,不覺面有尷
    尬之色。張風府又是微微一笑,道:“樊忠此時已把你的周大哥偷偷帶出去啦,我叫他們
    在北門之外等你。”云蕾大喜,便待飛身上屋。張風府忽道:“且慢!”云蕾轉身說道:
    “還有何事?”張風府道:“你那位騎白馬的朋友呢?”云蕾面熱心跳,顫聲說道:“他
    有他走,我有我走,怎知他到了何方?”張風府好詫異,道:“你們二人雙劍合璧,妙絕
    天下,豈可分開?你那位朋友器宇非凡,令人一見傾心。你若再見他時,請代我向他致意
    。”云蕾道:“我也未必能見著他,我記下你的話便是,告辭了。”張風府又道:“且慢
    !”
    
        云蕾甚覺煩躁,回頭道:“還有何事?”張風府道:“那震三界畢道凡現在何方?”
    云蕾吃了一驚,心道:“莫非畢老前輩的行藏亦已被他窺破?”久久不答。張風府一笑道
    :“你不肯說,也就算啦。煩你轉告于他,他可不比金刀寨主,我奉皇命捕他,萬萬不能
    徇私釋放,看在他也算得是一條好漢,請他遠遠避開,免得大家碰面!好了,為朋友只能
    做到如此地步你走吧!”
    
        云蕾飛身上屋,想那張風府行徑,甚是出乎自己意外。想起這樣一位本來具有俠義心
    腸的熱血男子,卻為皇帝一家一姓賣命,又不覺替他十分不值。陡然又想起自己的爺爺,
    為了保全大明使節,捱了多少年苦難,卻終于血濺國門,不覺喃喃自語道:“愚忠二字,
    不知害了多少英雄豪杰!”云蕾年紀輕輕本不會想到這些千古以來令人困惑的問題--忠
    于君與忠于國的區別,在封建社會之中,若非有大智慧之人,實是不易分辨清楚。只因她
    與張丹楓多時相處,不知不覺之間,接受了他的觀念與熏陶,故此敢于蔑視他爺爺那代奉
    為金科玉律的忠君思想。
    
        云蕾心內思潮起伏,腳步卻是絲毫不緩,霎時間,出了客店,飛身掠上對面民房,但
    見斗轉星橫,已是罩更時分,畢道凡本是在客店外面替她把風,這時云蕾縱目四顧,卻是
    杳無人影。云蕾輕輕擊了三下手掌,畢道凡伏地聽聲的本領十分高明若然他在附近,這三
    下掌聲,定能聽見,過了一陣,既不聞掌聲回應,亦不見人影出現。云蕾不覺倒吸一口涼
    氣心里著慌。畢道凡到哪里去了?他是江湖上的大行家、老前輩,斷無受人暗算之理,即
    說是他見了周山民,也應該等自己出來,一齊回去,于理于情,斷不會不見云蕾,便悄悄
    溜走。那么,畢道凡到底到哪里去了?
    
        云蕾四下一望,吸一口氣,施展絕頂輕功,在周圍里許之地兜了兩個圈子,細心搜索
    ,仍是不見人影,心中想道:“難道是張風府發現了他的蹤跡,預先布下埋伏,將他擒了
    ?不會呀,不會!那張風府一直就在里面,除了張風府之外,御林軍的軍官沒一個是畢道
    凡的對手,即算是張風府,也非斗個三五百招,不易分出勝負。那又怎會毫無聲響,便被
    捉去之理?若說不是御林軍的軍官,另有高手,將他暗算,那么能不動聲息而能將畢道凡
    劫去的人,武功實是不可思議。當今之世,也未必有這樣的人。”云蕾越想越慌,索性直
    往北門奔去,不須一盞茶的時刻,已到了城外郊區,這是張風府所說,樊忠與周山民等她
    之處。云蕾擊掌相呼,登高縱目,但只見星河耿耿,明月在天,寒蟄哀鳴,夜涼如水。休
    說不見樊忠與周山民二人,整個郊野都像睡去一般,寂靜得令人害怕。
    
        云蕾又驚又怒,心道:“莫非這是張風府弄的玄虛,我怎能聽他一面之言?敢情他根
    本就沒有釋放山民大哥?但他卻又何必來騙我來此?”云蕾滿腹疑團,百思不解,折回身
    又向城中奔去。
    
        到了客店之外,忽見外面大門虛掩,更是驚詫,索性推門進去,門內院子,本來系有
    十余匹馬,這時只見每匹馬都狀如人立,前面兩蹄高高舉起,踢它不動,亦不嘶鳴,在月
    光之下更顯得怪異無倫,令人毛骨悚然。
    
        云蕾定一定神,想起這是黑白摩訶制服馬匹的手法,更是大感驚奇:這兩個摩頭,黑
    白兩道全不買帳,人不犯他亦不犯別人,在青龍峽中,他們雖曾暗助自己一臂之力,卻也
    只是狂沖疾闖而過,未與官軍作戰,緣何卻要深夜到此,作弄官軍?
    
        云蕾料知若是黑白摩訶到此,必然尚有下文,飛身上屋,凝神細聽。這客店里連住宿
    的官軍在內,總有六七十人,卻竟自聽不出半點聲息,連鼾聲也無,冷森森清寂寂地,簡
    直有如一座古墳。云蕾飛身落下內院,想找客店中的伙計,只見房門大開,那曾經給自己
    帶過路的店小二,熟睡如死,推他捏他,毫無知覺﹔探他鼻端,卻是有氣﹔試行推拿又不
    似被人點穴。再看另外几間客店伙計自己住的房間,也盡都如此,連那個武功頗有根底的
    掌柜,也是癱在床上縮作一團,猶如死去一般。云蕾心想:“聞道江湖上有一種采花賊常
    用的迷香,嗅了迷香可以令人熟睡如死,莫非是中了迷香?”盛了一碗冷水,噴那掌柜,
    只見他手臂微微抽動了一下,仍是不醒,又不似是中了迷香。
    
        云蕾縱再膽大,這時也心慌了,跑出外面。但見每間房都是房門大開,住房間的軍官
    與在大廳上打地鋪的官軍,一個個都是沉沉熟睡。有的手腳伸開,形如一個“大”﹔有的
    半靠著牆,雙目緊閉,頭垂至肩,似是正欠身欲起,卻突然中了“妖法”,就此睡去﹔有
    的嘴巴張開,面上表情千奇百怪,好似剛剛張口大咱,就突然給人制住。云蕾嚇得冷汗直
    冒,大叫一聲四面牆壁擋著聲音,回聲嗡嗡作響,云蕾如置身墳地之中,除了自己,就再
    也沒有一個生人。
    
        云蕾定了定神,想那張風府武功極高,那少年軍官亦是一把好手,縱然是黑白摩訶到
    此,也未必能占上風,怎會一下就給他們弄成這個光景?云蕾再奔到后院,看那六輛囚車
    ,只見車門鐵檻,全給利器切斷,車中更無半個囚人,黑白摩定是至交友好,他才會將解
    穴之法教你,你還能狡辯么?”云蕾心中生氣,刷刷刷還了三劍,道:“你好無禮,若然
    我有惡意,何必救你?”那少年軍官道:“那你與他是何關系,快快道來!”云蕾怒道:
    “你是我的何人,我要聽你的話?”那少年軍官劈了兩刀,收招說道:“你知道暗算我的
    乃是誰人?他是瓦刺右丞相張宗周的兒子呀!看你行徑,也是一名俠客,你如今知道了他
    的來歷,就該助我報仇。”云蕾心道:“我早已知道了他的來歷,何待你說!”卻好奇問
    道:“你與他究有何仇?”那少年軍官道:“說來話長,我不止與他有仇,他的一家大小
    我都要殺個干淨!再說他既是大奸賊張宗周的兒子,偷入中國,還能懷有什么好意么?你
    既是江湖俠士,你也該與他有仇!”云蕾打了一個寒噤,在他話中,隱隱聞到羊皮血書那
    種血腥味道,越看這少年軍官越覺面熟,不覺一陣陣冷意直透心頭,身軀顫抖,牙關打戰
    。那少年軍官凝神望她道:“你怎么啦?”
    
        云蕾強壓制定神答道:“沒什么。”那少年軍官道:“好啦,咱們打架也打得乏啦,
    我與你和解了吧。你告訴我你的來歷,我也告訴你我的來歷。”云蕾道:“我不必你告訴
    ,我知道你是從蒙古來的。”那少年軍官道:“你怎么知道?”云蕾道:“你前日偷襲番
    王,扮那蒙古牧人神情語氣都像極了。”那少年軍官淡淡一笑,道:“是么?我祖先兩代
    ,本來就是蒙古牧人。”咚的一聲,云蕾跌倒地上。她的爺爺在蒙古牧馬二十年,她的父
    親為了營救爺爺,在蒙古隱姓埋名,過的也是牧羊的生活,不錯,他們都曾在蒙古做過牧
    人,不過不是自愿的罷了。
    
        這霎那間,好像有道電流通過全身,云蕾戰栗之中神經全都麻木了。“他是我的哥哥
    ,不錯,他准是我的哥哥。呵,他真是我的哥哥么?”云蕾入京,為的就是探聽哥哥的消
    息,可是如今遇著了,她心底下卻又希望這人不是她的哥哥。他說起張宗周父子之時,是
    多么地恨呵,若然他真是自己的哥哥,知道自己與張丹楓的交情,那又將發生何等樣的事
    情?云蕾不愿報仇么?不是,羊皮血書的陰影始終在她心上沒有消除,她喜歡張丹楓,她
    也恨張丹楓,可是她又不喜歡別人也恨張丹楓,就是這么古怪的矛盾的心情。
    
        云蕾咕咚一聲倒在地上。那少年軍官喝道:“你是誰?”錯綜復雜的思想,波浪般的
    在她心頭翻過,“暫時不要認他!假如他不是哥哥,豈非泄露了自己的身份。何況他又是
    一個軍官。”云蕾像在水中沉溺的人,抓著了一根蘆草,抓著了這個可以暫時不認哥哥的
    “理由”,一躍而起,道:“我是來救周山民的人。”
    
        那少年軍官好生詫異道:“我知道你是來救周山民的人,三更時分,你第一次來時,
    伏在張大人的屋頂我已經瞧見啦,不過我不喝破罷了。我問的不是這個--”云蕾道:“
    你問別的我就不說,你不知道事情有緩急輕重嗎?你瞧,你這里鬧成這個樣子,虧你還有
    閑情與我問長問短。我問你,我的周大哥呢?誰到過這里了?你和張風府的話我也都聽見
    啦,我知道你也是想救山民大哥的。”
    
        那少年軍官似是霍然醒起,道:“是呵,咱們先進里面瞧瞧去,張大人不知道為什么
    不見出來?”頓了一頓忽道:“其實我與你說的也不是閑話,你真像一個我所要找尋的人
    ,可惜你是男的。呀,這話說來可長,非得一天一晚說不明白,咱們以后再好好的說。”
    
        云蕾已移動腳步走在前面,不讓他瞧見自己面上的神情,淡淡說道:“里面鬧成什么
    樣子你還不知道嗎?你的兵士全給人弄得像死人啦。你的張大人也不見了。”
    
        那少年軍官“啊呀”一聲便往里跑,見了里面的景象,也不禁毛骨悚然,進了張風府
    的房間,看了兩面牆上所留下的骷髏、猿猴、寶劍等標記,駭然說道:“果然是他們來了
    !”
    
        云蕾道:“他們,他們是誰?”那少年軍官道:“黑白摩訶和大內總管康超海的兩個
    師叔。”云蕾道:“呵,原來鐵臂金猿龍鎮方與三花劍玄靈子乃是大內總管的師叔,那么
    恭喜你們,你們又添多兩個高手了。”那少年軍官甚是不樂道:“你可不知其中利害,若
    然鐵臂金猿與三花劍知道是我們釋放了周山民,張大人性命難保。”云蕾道:“周山民真
    的是已釋放了嗎?”那少年軍官道:“我起先認為張大人不肯釋放,誰知他暗中已有安排
    。他是叫樊忠悄悄帶人出去的。”云蕾道:“可是周山民與樊忠現下也不知生死如何。”
    將自己所遇的奇事說了。那少年軍官嘆了口氣道:“這種意外,誰也料想不到。”云蕾正
    想發問,那少年軍官接下去道:“樊忠與周山民偷偷從后門溜走,我在那里把風巡夜,忽
    然夜風之中吹進來一股異香我急忙止著呼吸,已吸進一丁點兒,那異香好生厲害,只是吸
    進少少,就立刻全身酥軟。驀然間一條黑影飛下牆頭,正是張丹楓這個奸賊,我在蒙古認
    得他。他一出手便用他那邪惡的點穴功夫,我屏住氣不敢呼吸,也不能叫喊,交手五六招
    ,吸進去的迷香,藥性發作,再也支持不住,以至給他點了穴道。”云蕾心道:“原來如
    此。怪不得他這樣快便著了張丹楓的道兒呢。可是張丹楓為什么又要作弄他呢?”那少年
    軍官接下去說道:“我給他點了穴道,里面鬧得如何,已是全無知曉。也不知過了多少時
    候,外面忽然又飛進兩個人來,一個是熊腰猿面的老者,一個是腰懸長劍的道人,兩人試
    著給我解穴,卻無法解開,那人罵聲‘膿包’就進去了。其實他們枉為點蒼派的長老,解
    不開別派的點穴,又何嘗不是膿包?兩人進去之后不一會就聯袂而出,恨恨然大罵黑白摩
    訶,飛一般地又越牆走了。嗯,他們若遇著這兩個魔頭,可有一場好打。”云蕾道:“咱
    們且往青龍峽的方向去尋他們”那少年軍官道了聲好,走出前院,見那些馬匹的怪狀,又
    好氣又好笑,罵道:“這兩個魔頭連馬賊的陰毒手法也使出來啦,虧我在蒙古多年,對于
    治馬的功夫還懂一手。”邊說邊替馬推拿拍按,舒散血脈,不久就將兩匹戰馬治好,與云
    蕾馳出城外。
    
        這時四野雞鳴,天將近曉,到青龍峽的路上,只見几條馬蹄痕跡,交錯縱橫。兩人飛
    馬馳驅,跑了一陣,青龍峽已隱隱在望,到了一條岔路,忽聽得左邊道上,遠遠傳來兵刃
    交擊之聲,而右邊道上,遠遠又見一人一騎,正在疾跑。那少年軍官道:“我往左邊,你
    往右邊,分頭探道。”云蕾縱馬上前,跑了一程,與前面那騎漸漸接近,云蕾吹了一聲胡
    哨,那騎馬突然勒住,撥轉馬頭,疾奔而來,馬上的騎客正是御林軍的指揮有京師第一高
    手之稱的張風府。
    
        云蕾舉手招呼,張風府勒住馬頭,疾忙問道:“你那位朋友呢?”云蕾驀地一怔,說
    道:“你見著他了么?我剛剛從你那里來。”張風府沉吟半晌,道:“那么此事就真奇怪
    了,他為什么引我出來,在這荒野上捉迷藏、兜圈子?”云蕾問道:“什么?是他引你出
    來的?那黑白摩訶呢?”張風府道:“你是說昨日在峽谷之中所遇的那兩個怪物?我沒有
    見著他們。我送你走后,正在房中靜坐,思考如何應付這事的后果,忽聽得有人輕輕在窗
    外敲了三下,說道:‘宗兄,我來啦!’此人輕身功夫,真是超凡入聖,連我也聽不出來
    。我一躍而出,只見他已在屋頂微笑招手。什么?你還問他是誰?自然就是你那位騎白馬
    的朋友啦。他叫什么?嗯,張丹楓。此人行事真是神奇莫測,我實是想與他交納,立刻追
    上前去。那人晃一晃身,便飛過兩間屋頂,身法之快,無以形容。我猜想他是不便與我在
    客店之中談話,所以引我出去。我追過了兩條街口,只見兩匹馬在轉角之處等著。張丹楓
    道聲:‘上馬’,飛身先騎了那匹白馬,我也跳上了另一匹馬,飛馳出城。我以為他定然
    停馬與我說話,誰知他仍是向前飛跑,我喚他他也不聽,追他又追不上。待不追時,他又
    放慢馬蹄,在這荒野上引我轉來轉去,真是莫名其妙。”云蕾道:“現在呢?”張風府道
    :“他已經過了那邊山坳了。我聽得你在后面呼喚,就不追他啦。嗯,你剛從我那里來?
    可有人知覺么?”云蕾笑道:“還說什么知覺?你的人全給黑白摩訶弄死了!”張風府跳
    起來道:“黑白摩訶有這樣大的膽子?”云蕾道:“不是真的弄死,但卻與死也相差不多
    。”將所遇的異狀一一細說。張風府聽得客店中人都沉睡不醒,用冷水噴面也沒效果,沉
    吟說道:“唔,這果然是黑白摩訶的所為了。西域有一種異香,乃是最厲害的迷藥,名為
    ‘雞鳴五鼓返魂香’,非待天亮,無藥可解。若到天亮,自會醒轉。雖然邪氣得緊,卻是
    對人無害。看這情形,張丹楓是與黑白摩訶聯手來的,由張丹楓引我走開,再由黑白摩訶
    施放迷香。咦,我自問與黑白摩訶無冤無仇,與張丹楓也有一段小小的交情,為何他們卻
    與我開如此這般的一個大玩笑。”
    
        云蕾道:“我亦是十分不解呀!”再把在客店中所見的奇怪情形,細說下去。張風府
    聽到鐵臂金猿與三花劍聯袂而來,不覺面色大變。云蕾道:“他們不是你們的自己人嗎?
    你害怕怎地?”張風府搖了搖頭,慘笑說道:“你且別問,先說下去吧。”云蕾一口氣將
    所遭遇的怪事說完,張風府聽得那少年軍官也著了道兒,不覺苦笑。云蕾道:“那少年軍
    官不知何以如此恨他?”云蕾自是隱著張丹楓的身份不說。張風府沉吟半晌道:“看那張
    丹楓器宇軒昂,當不會是個壞人。云統領何以恨他,這事我倒要問個明白。”云蕾聽得一
    個“云”字,不覺面色慘白,搖搖欲墜。張風府急忙伸手相扶道:“你怎么啦?”云蕾撥
    馬避開,定了心神,道:“沒什么。那軍官叫什么名字啊?”張風府道:“姓云名喚千里,
    你問他作甚?”千里二字合成一個“重”字,云重正是幼年就與云蕾分手的哥哥。云蕾此
    時更無疑惑,心中又是歡喜又是驚惶。歡喜者乃是兄妹畢竟重逢,驚惶者乃是他與張丹楓
    勢成水火。只聽得張風府又道:“你們可是相識的么?”云蕾道:“他像我幼年的一位朋
    友。嗯,他是什么時候回來的?”張風府道:“回來?咦,你也知道他是從蒙古回來的么?
    他到御林軍中未滿一月,我是錦衣衛指揮兼御林軍都統,正好是他上司相處時日雖淺,卻
    是意氣相投。據他說,他的祖先兩代,都是留在瓦刺國的漢人,飽受欺凌,所以逃回。他
    立志要做一個將軍,好他日領兵去滅瓦刺。所以先在御林軍混個出身,准備考今年特開的
    武科,若然中了武科狀元,那就可遂他的平生之愿了。”云蕾不覺嘆口氣道:“他想做官
    報仇,只恐未必能遂心愿。張大人,你休懌我直說,真正抵御胡虜的可不是大明朝廷。”
    張風府默然不語,半晌說道:“你所見也未必盡然,我朝中盡有赤膽忠心誓御外侮的大臣,
    閣老于謙,就是萬人景仰的正直臣子。”云蕾不熟悉朝廷之事,當下亦不與他分辨。
    
        張風府見云蕾甚是關心那個少年軍官,好生奇怪,正想再問,忽聽得一聲馬嘶,張丹
    楓那騎白馬又奔了回來。張風府叫道:“喂,你弄的究竟是什么玄虛?你的好友在此,不
    要再捉迷藏了吧!”張丹楓白馬如飛,霎忽即到,先向張風府道聲:“得罪!”再向云蕾
    說道:“你好!”云蕾扶著馬鞍,冷冷說道:“不勞牽挂。”
    
        張風府見二人神情,并不象是好友,奇異莫名。可是急于知道他的用意,不暇多管閑
    事,便率直問道:“張兄,你我也算得上有段交情,何以你與黑白摩訶到我住所搗亂?”
    張丹楓仰天大笑,吟道:“一片苦心君不識,人前枉自說恩仇。我問你,你可知道什么人
    來查探你么?”張風府臉色一變,道:“你也知道了么?鐵臂金猿龍鎮方和三花劍玄靈子
    也來了。”張丹楓道:“可不正是,他們因何而來,難道你還不明白么?”
    
        鐵臂金猿與三花劍乃是當今大內總管康超海的師叔,這康超海乃點蒼派領袖凌霄子的
    首徒,兩臂有千斤神力,外家功夫登峰造極,只因他長處宮內,保衛皇帝,所以在江湖之
    上,聲名反而不顯。他不忿張風府有京師第一高手之稱,曾三次約他比試,每次都輸了一
    招,口中雖說佩報,心中卻是不忿,所以暗地里常排擠他,張風府亦是明白。康超海的職
    位比張風府高,張風府對他甚有顧忌。張丹楓一番說話,說得張風府面色大變,喃喃說道:
    “莫非康超海將他的兩個師叔請來,暗中想加害于我?”張丹楓笑道:“何須暗中加害,
    現下你就有痛腳捏在他的手里。”張風府道:“什么?”張丹楓道:“鐵臂金猿與三花劍
    本來不是為你出京,可是卻剛好撞上你的事情。你欲知個中原委么?”張風府道:“請道
    其詳。”張丹楓道:“黑白摩訶買了一宗賊贓,乃是京中某親王的傳家之寶:一對碧玉獅
    子,單那鑲嵌獅子眼睛的那兩對明珠,就價值連城,這事情鬧得大了,康超海自知不是黑
    白摩訶的對手,所以請兩個師叔出山相助查緝。他們料定黑白摩訶必是逃回西域,是故一
    路北來。卻剛好你也在這一帶,所以順便就將你監視上啦。無巧不巧,你捉了金刀寨主的
    兒子,你還未知道他的身分,康總管已是得人告知,周山民的身價可更在那對玉獅子之上,
    能擒至京,便是大功一件。康總管立刻將追贓之事拋過一邊,一面飛書傳報,一面請他的
    兩個師叔連夜趕到你那里提人。周山民前腳出門,他們后腳趕至。”張風府驚呼道:“若
    然他們知道我將周山民釋放,這事可是滅族之禍。”張丹楓笑道:“他們已被我用計引開,
    這事他們永不知道。”張風府道:“呵,你原來是用黑白摩訶為餌,引開他們。你竟然能
    指使這兩個魔頭,佩服,佩服!可是你們在客店之中的那場搗亂,卻又是為何?”張丹楓
    道:“他們雖不知道周山民是你釋放,但失了重犯,這罪名可也不小哇!張大人宗兄,你
    熟讀兵書,當知黃蓋的苦肉之計。”張風府恍然大悟,在馬上抱拳施禮道:“多謝大恩,
    沒齒不忘!”云蕾尚未明白,禁不住問道:“你們弄的究竟是甚玄虛?”張風府道:“他
    們打開囚車,放走囚犯,我自然難逃罪責,可是來的若是極厲害的敵人,我們人人受制,
    那就說我已盡力而為,只因力所不敵,并無佯敗私放的嫌疑,那罪名就減輕了。”張丹楓
    道:“不但如此,以你的聲名,本來戰敗已是有罪,但若來襲的敵人,把本事比你更高的
    人都打敗了,那么康總管也就不好意思降罪你啦。”張風府道:“那就是說你們准備給鐵
    臂金猿與三花劍一點厲害嘗嘗了,你們誰能打敗他們么?”張丹楓笑道:“你且細聽!”
    
        只聽得山坳那邊一陣陣高呼酣斗之聲,似是正向這邊追殺過來,張丹楓道:“還有三
    里路程,張大人,我還要送你一點薄禮。”張丹楓手中提著一個紅布包裹,圓鼓鼓的好象
    內中藏著一個西瓜。張風府接了過來,打開一看,內中藏的竟是一個人頭,張風府面色大
    變,手起一刀,向張丹楓迎面劈去,嘴中罵道:“你為何殺了我的二弟,這難道也是苦肉
    之計嗎?”云蕾在旁,也看得清清楚楚,這正是與張風府、樊忠合稱京師三大高手,內廷
    衛士貫仲的頭顱。
    
        張風府這一刀乃是在急怒攻心之下劈出,威勢猛捷無倫。只見張丹楓大叫一聲:“哇
    哇不得了!”整個身軀,飛了起來!正是:
    
        又見張郎施妙計,一場大禍弭無形。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戴月披星苦心救良友
    第十三回
              移花接木珍重托珊瑚
    
        張風府這刀雖是畢生功力之所聚,但張丹楓早有防備,隨著刀風,直晃出去,手舞足
    蹈,故作驚慌失措之狀。張風府越發大怒,罵道:“你故意來將我戲弄,是何居心?”張
    丹楓哈哈一笑說道:“你不謝我也還罷了,怎么顛倒罵我?你看這是什么?”隨手一拋,
    拋過一封朱漆封口的文書。文書分量甚輕竟給他在數丈之外,像發暗器一樣的拋擲過來,
    內家勁力之深雖是張風府那樣的高手,也不覺吃了一驚。
    
        拆開一看,這文書竟是貫仲秘密送呈康總管的,內中將出差以來,張風府的一言一行
    都寫在里面,張風府在五招之內敗與張、云二人,又不准旁人幫手等事,都有記錄。周山
    民如何被擒,如何被他混在囚犯之中帶走等事,更是寫得詳詳細細。張丹楓道:“貫仲早
    已認出周山民,不過他不說與你知。他當日不及寫信,就密遣心腹,飛服上京,不過對你
    尚無大礙,若這封信給康總管見了,可是有所不便!”
    
        張風府擲刀長嘆道:“二弟本是貪心利祿,卻不料他卑劣如斯!”兄弟情深,眼淚滴
    下。云蕾忍不住道:“這樣的人,你還哭他作甚?”張風府道:“到底是兄弟一場。我不
    怪你殺他,你走吧!”山坳那邊追殺之聲越來越近,張風府將頭顱包好,挂在馬鞍,背向
    張、云二人。張丹楓突然抽出寶劍,刷的一劍刺去,云蕾驚呼道:“你干什么?”但見張
    風府痛得哇然大叫,回過頭來,眼中神色,驚駭之極!
    
        這一劍只削去了張風府左臂一片皮肉,并無大礙。張風府又驚又怒剛說得一個“好”
    字,只聽得張丹楓低聲說道:“快拾起緬刀,與我交手。”張風府恍然大悟,立即拾起緬
    刀,與張丹楓打作一團,左臂鮮血,一點一點地滴在地上,也顧不得止痛包扎。
    
        云蕾不覺失笑,心道:“張丹楓真是精靈古怪,這苦肉之計,卻也把我嚇了一跳。”
    試想張風府若不被“敵人”刺傷,居所被襲,失掉重犯等事,那就不好交代。
    
        張丹楓邊打邊低聲笑道:“你適才砍我一刀,沒有砍著,我刺你一劍,卻把你刺傷,
    你服了我吧。”張風府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刀法散漫,不料張丹楓真真假假,劍法一緊,
    竟如狂風暴雨般的殺來,張風府左臂受傷,險險被他刺中要害,迫得認真抵敵。
    
        只見山坳轉角之處,一伙人打得翻翻滾滾,直逼過來,前面的是黑白摩訶,后面的一
    個老漢一個道人,卻正是康總管那兩個師叔。黑白摩訶邊走邊戰,雖敗不亂。
    
        三花劍玄靈子忽見張風府被一個白衣少年殺得手忙腳亂,負傷力戰,不覺驚疑交并,
    心道:“這少年是何方神聖,年紀輕輕,居然能將張風府打得如此狼狽,難道是康超海言
    過其實故意將張風府的本事夸張了么?”立即虛晃一劍,舍了黑白摩訶,飛身搶到前面叫
    道:“張大人,你且退下,待我取他!”
    
        玄靈子是點蒼派有數人物,出手果是不同凡響。只見他長劍一挽一送,登時飛起一朵
    劍花,手法不變,劍尖又已左右虛刺兩劍,又飛起兩朵劍花。他每出手,都是一招三式,
    兩虛一實,飛起的劍花也是一大兩小,所以有“三花劍”之稱,等閑人物,擋不了他三招
    兩式。
    
        張丹楓叫道:“啊呀,不好了!”玄靈子冷笑道:“你知道不好了么?”振劍一揮,
    但見三朵劍花,齊飛過去,張丹楓腳跟一旋,團團轉轉,竟然隨著他虛刺的兩劍,直轉過
    去,雖是三花蓋頂,卻是毫發無傷。玄靈子吃了一驚:這份輕功,可是人間罕見。不敢輕
    視,上下前后左右,疾刺六劍,每劍又分為三式,虛虛實實,變化無窮,劍花錯落,有如
    天上繁星,任是絕頂輕功,也難躲閑。
    
        忽聽得張丹楓哈哈大笑,陡見一道白光,有如神龍夭矯,從滿空飛降的劍花之中直穿
    出去。張丹楓拔劍出鞘快捷異常,徒見玄靈子看出是寶劍之時,張丹楓的劍鋒已削到他的
    手腕。玄靈子若是反劍抵御,兵刃必然被他削斷,云蕾看得血脈僨張忍不住叫道:“好啊
    !”
    
        忽見玄靈子手腕一翻,白光忽地停住。原來是玄靈子的長劍搭上了張丹楓的劍身,雙
    劍相交,彼此黏住。張丹楓也不禁大吃一驚,這玄靈子變招的快捷與功力之深厚,果然還
    在張風府之上。
    
        張丹楓再走險招,手勁一松,讓玄靈子的勁力逼來,寶劍陡然移開,彎腰一劍,刺玄
    靈子下盤腎水命門要穴。玄靈子長劍呼的一聲,從他頭頂削過,招數未曾使老,忽地向后
    一仰,饒他避得如此快捷,袍角也被削去了一截。這兩招雙方都使得險極,張丹楓若不是
    冒險突攻,頭顱一定被他長劍穿過!
    
        玄靈子連使數招,占不了便宜,勃然大怒,長劍一個盤旋施展殺手神招,但見劍影縱
    橫,劍花亂舞,虛虛實實,叫人目眩神迷。張丹楓心道:“在百招之內,我可以與他打成
    平手,若戰到百招之外,我的武功可就要泄底啦!”將寶劍舞起一團白光,護著全身,高
    聲叫道:“單打獨斗,何時方能了結?喂你還有一個伙伴,叫他一齊來吧!喂,黑白摩訶
    ,放開這個糟老頭兒,你們走吧!”
    
        玄靈子的師兄鐵臂金猿龍鎮方,以一敵二,正被黑白摩訶殺得呼呼喘氣冷汗直流,忽
    感壓力一松,黑白摩訶同聲笑道:“算你命大,我的小朋友保你不死。放你走啦!”龍鎮
    方大怒尚待進招,黑摩訶一杖飛來,龍鎮方斜閃兩步,招數剛剛遞出哪知黑白摩訶這對孿
    生兄弟,心意相通,他們平日又配合有素停招進招,都似預先約定一般,龍鎮方向左一閃
    ,白摩訶剛好搶先一步,踏上那個方位,白玉杖在龍鎮方背上一敲,大笑說道:“打你這
    不知進退的老猴兒!”大笑聲中,兩兄弟揚長而去。只氣得鐵臂金猿几乎暈倒地上。
    
        白摩訶這杖沉重異常,饒是鐵臂金猿內功精純,運氣三轉仍是覺得肋骨隱隱作痛。張
    丹楓笑道:“老猴兒,被打斷脊骨了么?”鐵臂金猿是成名了几十年的人物,几曾受過今
    日之氣呢?大吼一聲:“小賊欺我太甚!”怪兵器往地下一撐,身形扑騰飛起,竟在橫空
    交擊的劍氣之中,突然下襲。
    
        鐵臂金猿的兵器形似龍頭拐杖,可又比普通的龍頭拐杖多了兩樣東西,一樣是在拐杖
    的尖端,伸出一個形如手掌的東西五枝明晃晃的利鉤,有如手指,可以勾刺撕拉﹔拐杖上
    又長滿尖刺,整枝拐杖除了手握的龍頭把手部分,其余都不可接觸,舞動起來,確是有如
    毛茸茸的猿臂,作攫人之勢。
    
        張丹楓獨戰三花劍玄靈子已感吃力,猿臂金猿突然來襲,有如空中伸下怪手,天靈蓋
    几乎給拐杖尖端的鐵掌抓著。張丹楓吃了一驚,劍訣一指,劍光飄忽,一招“分花拂柳”
    ,似東似西,分襲二人,鐵臂金猿一聲低嘯,倏忽連進三招。猿臂般的怪兵器竟隨著劍光
    飛舞,扑擊擒拿,張丹楓也不覺暗暗道好心道:“這鐵臂金猿果然名不虛傳,在苦戰黑白
    摩訶,捱了一杖之后,居然還是這般了得!”玄靈子的三花劍也驟然加緊,劍劍直取要害
    ,張丹楓應付為難,卻是哈哈大笑道:“妙極,妙極!兩個老賊一齊打發,省了多少功夫
    !小兄弟上啊!”云蕾木然不動,忽見張丹楓一個踉蹌險險被玄靈子的長劍釘住,剛一閃
    身,又几乎給鐵臂金猿的怪兵刃勾著咽喉,真是險象環生,令人驚心動魄。張風府退下一
    邊,看得十分心急,見云蕾遲遲不上,几乎要替張丹風催出聲來。
    
        忽見青光一閃,云蕾揮劍疾上,張丹楓一聲吹呼,白光暴長,似千里洪波,潰圍而出
    ,青光白光,一合之后,忽如一道光環,四邊擴展,雙劍合璧,威勢暴增。鐵臂金猿與三
    花劍只覺敵人的劍勢,有如排山倒海般地直壓過來,嚇得連連后退。玄靈子尚待覓隙進擊
    ,但雙劍合璧,首尾相連,天衣無縫,攻守俱妙。玄靈子不還擊也還罷了,一劍插進,雙
    劍忽地一合一絞只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玄靈子的長劍給交叉截為四片,不是縮手得快
    ,手指也几乎全被削掉。鐵臂金猿大吃一驚,怪兵刃急往外封,只聽得喀嚓一聲,雙劍齊
    下,拐杖尖端的鐵掌亦被削了,鐵臂金猿這招用得太急,鐵掌被削,陡然一震,身軀險險
    扑倒。張丹楓哈哈大笑,道:“真是個不知進退的老猴兒!”飛起一腳,正正踢在敵人的
    膝蓋骨上,鐵臂金猿定不著身形,一個翻身,跌出五六步外,“咕咚”一聲,雙腳朝天,
    大腿竟給自己的怪兵器碰著被拐杖上的尖刺戳傷十几處傷口。
    
        鐵臂金猿與三花劍在江湖上是何等威名,不料不過十招左右,就被兩個少年殺得大敗
    ,兵刃被削人亦受傷,狼狽十分,顏面無光。不待張、云追來,立刻翻身便走。
    
        張丹楓仰天大笑,揮手叫道:“小兄弟,快快追啊,捉這兩個老猴兒!”鐵臂金猿與
    三花劍嚇得魂不附體,跑得更疾,其實張丹楓不過是嚇嚇他們,若然真個追趕,他們就是
    沒有受傷,也定必被張丹楓趕上。
    
        張風府故意大呼小叫,作揮刀力戰,抵御強敵之狀,待鐵臂金猿與三花劍去得遠了,
    這才噗嗤一笑向張丹楓謝道:“我今日受你一劍,甚是值得。他日至京,還請到舍下相會
    。”將京中的住址說了,又道:“張兄,云兄,你們雙劍合璧,天下無敵,可合而不可分
    ,朋友之間,縱有什么意氣,也該消除才是。”張風府哪知二人之間的恩恩怨怨,只道是
    他們鬧了別扭所以特加勸解。他雖說的二人,卻是單獨面向云蕾,云蕾面上一紅,低首不
    語。張風府心中奇道:“這位云相公亦是俠義之士,何以未語先自含羞,倒像一個未出過
    門的閨女?”正想婉言再勸,張丹楓道:“你瞧,他們來了!”
    
        只見云重與樊忠從山坳轉了出來。原來樊忠昨晚剛剛將周山民帶出后門,就冷不防被
    張丹楓與黑白摩訶制服,其后張丹楓引開張風府,黑白摩訶用迷香迷倒了御林軍,在附近
    埋伏,恰恰趕上時候,待鐵臂金猿與三花劍在客店中走出之時,便引他們趕到青龍峽附近
    □殺。樊忠也被他們擒到青龍峽,縛在一棵大樹之上。黑白摩訶在青龍峽谷口與強敵□殺
    半夜,不分勝負(這也是鐵臂金猿與三花劍為何在十招之內就敗給張、云二人的道理,不
    然按他們的功力總可以抵擋到二十招以上的)。云重與云蕾在三岔道口,聽到左面道上的
    □殺聲,便是他們所發。待云重趕到之時,已是天光大白,只見樊忠被縛在樹頂,飄飄蕩
    蕩,鐵臂金猿、三花劍與黑白摩訶高呼酣斗,插不進手去。云重爬上樹頂,將樊忠解下,
    樊忠被縛得久了,手腳都已麻木,云重替他推血過宮,手朮尚未做完,鐵臂金猿與三花劍
    又已被黑白摩訶引開。
    
        待樊忠完全恢復之后,再趕來時,鐵臂金猿與三花劍已被張、云聯劍打得大敗奔逃。
    
        云重見了張丹楓,驀地一聲怒吼,揮刀疾上,眼中就像要噴出火焰一般。張風府心中
    奇道:“何以云統領如此恨他?”樊忠也揮動雙錘助戰,張丹楓身形飄飄,力戰二人。云
    蕾心中痛苦之極,獨倚崖邊,眼睛發直,顯得十分惶惑,一片茫然。
    
        張風府喝道:“住手!”樊忠先收了雙錘,云重左刀右掌卻仍是連連進招,叫道:“
    大哥!此人是奸賊張宗周之子,不能放過他。”張風府嚇了一跳,樊忠又舉起雙錘,張風
    府道:“三弟休得妄動,昨晚連接的意外之事,實是他救了我們。待我問明。”揚刀喝道
    :“張丹楓,云統領所言是虛是實?”張丹楓仰天狂笑,吟道:“堪笑世人多白眼,蓮花
    原自出污泥!你看我的行事,還不知我的為人嗎?何必要喋喋不休,查問我的家譜?”
    
        張風府一愕,心道:“是啊!他即是張宗周之子,又有何干?”大聲喝道:“云統領
    住手!此人對我們實是一番好意,不可以怨報德!”云重呼呼兩掌,叫道:“大哥你有所
    不知,此人乃是我家的大仇人!有仇不報,豈是丈夫?”張風府勃然發作,怒道:“好也
    ,你報你的仇,我不管你!”云重施展大力金剛手法,狠狠扑擊,忽聽得“當□”一聲,
    左手單刀已被張丹楓的寶劍削斷。云蕾一聲驚呼,飛身一掠,青冥劍當中一格,將張丹楓
    的寶劍格開,張丹楓本就無意刺傷云重,趁勢收招,跳出圈子。張風府見云蕾躍出,起先
    以為他們是聯劍對付云重,不由得大吃一驚,急也連忙躍出,陡見云蕾橫劍格開,先是一
    怔隨即笑道:“好好,冤家宜解不宜結,你格得好!”一把拖了云重,說道:“你已見過
    真章,還不走么?”云重狠狠地盯了張丹楓一眼,心中暗恨自己學藝不精,十年苦功,竟
    打不過仇人的兒子,被張風府拖開,也只好隨他而去。
    
        云蕾一劍格開,忽地“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跌倒地上,云重已轉出山坳,回頭望她
    一眼,心中甚是疑惑。張風府怕他再回去糾纏,笑道:“你管別人的閑事做什么?”拖著
    云重,走出山谷。
    
        云蕾抬起頭時,已看不見云重的背影,不由得哀哀痛哭,低喚“哥哥!”忽覺張丹楓
    輕撫她的秀發,在耳邊柔聲說道:“小兄弟,哭吧,哭吧!哭個痛快,你就舒服啦!”他
    這么一說,云蕾反而不哭了,翻身坐起,推開張丹楓的手說道:“我哭我的,誰要你管!
    ”
    
        張丹楓笑道:“小兄弟,你這是何苦來?世間多少事令人傷心,你哪有這許多眼淚?
    ”云蕾被他勾起心事,淚又滴下。張丹楓道:“其實人生最多也不過百年,多少大事情還
    做不完呢,個人恩怨又何必如此看重?”
    
        云蕾一躍而起,怒道:“你倒說得風涼!”張丹楓見她已肯開口說話,心中大慰,又
    道:“我爹叫你爺爺牧馬二十年,這確實是對你們不起,可也無法挽回。你爺爺之死,卻
    與我無涉,我再三說及,你都不信我么?”云蕾想起這羊皮血書,乃是爺爺在牧馬之時便
    已寫了,可見爺爺縱是不被奸人害死,也要自己報仇,更是傷心淚下。
    
        張丹楓嘆了口氣,道:“你哥哥的大力金剛手法,功力非凡,我聽師父說過,當今天
    下擅長大力金剛手的,只是有限几人,尤以董師伯最高,看來你哥哥乃是董師伯的高足。
    ”說完之后,又長長嘆了口氣。云蕾忍不住說道:“我哥哥的藝功正是董師伯所授,這也
    惹了你們?你唉聲嘆氣,卻是為何?”張丹楓道:“想我們三人,都是同門手足,原應親
    若一家。而今卻被死去了的人,隔開了我們活著的人,令我們彼此相仇,大家都不快活,
    這豈不可哀!”云蕾如受一棒,急急避開張丹楓投擲過來的目光,心中思潮起伏,默然不
    語。
    
        張丹楓又嘆了口氣道:“你既不肯相諒,那么咱們還是分手了吧,免得彼此傷心。”
    云蕾忽道:“且慢。”張丹楓回頭說道:“嗯,你本是冰雪聰明,而今可想得通透了?”
    云蕾又避開張丹楓的目光,道:“你我之間,已是無話可說。周大哥呢,你將他劫到哪里
    去了?畢老前輩呢,你可見著他么?”張丹楓心中暗笑,說是“無話可說”,偏還有那么
    多話,笑道:“山民大哥對我敵意甚深,我已將他擊倒了。”云蕾道:“什么?”張丹楓
    笑道:“他被樊忠帶出后門之時,鐵臂金猿與三花劍已將來到,我怕他們撞著,事情就要
    弄糟。是以勸畢老前輩與他速速乘我的白馬離開,他不肯聽,我只有將他的穴道封閉,由
    黑白摩訶先去阻鐵臂金猿與三花劍一程,三人同乘白馬不須一刻,便將他送到藍家。我的
    點穴手法,有輕有重,輕者過了一個時辰可以自解,而今他大約已在藍家喝壓驚酒啦。”
    云蕾又是佩服,又是驚奇,卻淡淡說道:“你一晚之間,竟做了那么多事。”張丹楓道:
    “我的白馬日行千里,這算得了什么?”
    
        話說完了,云蕾又是黯然不語,再度避開張丹楓投過來的目光。這時旭日東升,已在
    青龍峽上空,布成了繽紛奪目的綿幕,春色將殘,雜花生樹,梨花如雪,曉日金光,映出
    山容花色,美麗清幽。張丹楓忽然摸出了一封信,道:“煩你交給翠鳳姑娘。”云蕾并不
    回頭,反手接信,她明知與張丹楓不免一別,是以強自壓制,免得多瞧一眼,多增一分傷
    心。張丹楓嘆了口氣,騎上白馬,緩緩走出山谷,馬蹄踏著零落的花瓣,放聲歌道:“楊
    柳絲絲弄輕柔,煙縷織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而今往事難重省,歸夢繞
    秦樓。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頭。”這是宋人王滂懷念改嫁了的妻子的一首小詞,
    而今由張丹楓唱出,卻別有傷心之處。云蕾聽得如醉如痴,心道:“我雖然恨你,但我這
    一世絕不另嫁他人。哎呀,老天爺對我何其殘酷!”
    
        歌聲回旋,花瓣零落,張丹楓的影子又不見了。云蕾凝著淚珠,沐著陽光,跟著也走
    出了山谷。
    
        正午時分,云蕾回到飲馬川寨主藍天石的老家,周山民果然喝過了眾人給他擺的壓驚
    酒,正在與群豪談論。畢道凡一見云蕾,哈哈笑道:“昨晚我丟下你一人先走,本是挂心
    ,可是一想到有張丹楓暗中照應,我就無顧慮啦。”言下之意,對張丹楓竟是十分佩服。
    藍天石也道:“咱們費盡心思救不了人,張丹楓一來,事情便輕輕易易地辦妥了。此人行
    事,真是神奇莫測。”對張丹楓敵意甚深的郝寶椿也道:“看來此人也是個熱血漢子,咱
    們以前可錯怪他了。”正是口有所道,皆是道及張丹楓。周山民看了一眼云蕾道:“可惜
    他是云相公的仇人,要不咱們真該好好與他結納。”云蕾面暈紅潮,默然不語。石翠鳳道
    :“云相公,救出山民大哥,你也有功,你怎么不說話呀?”
    
        云蕾道:“我有什么功勞,我不過是棋盤上任由擺布的一只小卒罷了。”石翠鳳好生
    不悅,道:“誰人能擺布你?”云蕾其實是心有所思,沖口而出,被她一問,不覺啞然失
    笑,卻又黯然說道:“我是說我是由命運所擺布,不能自主。”眾人相顧愕然,不知她何
    以沒頭沒尾,突然說出這樣的話。周山民忽道:“真是的,你與張丹楓結下宿世之仇,豈
    不正是命運的擺布?”要知周山民雖是對張丹楓漸有好感,但一想起云蕾對張丹楓所藏的
    深沉情感,便不覺黯然自傷。
    
        石翠鳳道:“你們怎么像和尚談禪似的說個不休。云相公你是不是還進京?”正想說
    要跟“他”同去,云蕾忽道:“嗯我几乎忘記了,有一封信要交給你。”石翠鳳道:“張
    丹楓何以有信給我?這倒奇了。”又道:“你與他既是有仇,卻又如同好友一般,這也真
    奇!”邊說邊拆開信,叫道:“原來是我爹爹的信。咦,有什么急事要我回去?云相公,
    這信封里還套有另外一封信是交與你的,不,是托你轉交給閣老于謙的,呀這可不是他的
    字跡呀!”再看下去道:“原來交給你那封信又是另一個人寫的,怎么要這樣輾轉相托呢
    ?”云蕾接過那封信一看,信封上那几個字寫得龍飛鳳舞,托云蕾轉呈閣老于謙。云蕾的
    心卜卜地跳,這字跡竟然是張丹楓的!是張丹楓怕自己不肯接受這份人情,還是其中另有
    深意?
    
        石翠鳳看完了信好生失望,說道:“爸爸有事要我回去,你又要進京,咱們不知何時
    再見?”云蕾正喜擺脫了石翠鳳的糾纏,笑道:“有緣自能相見。”眾人都當作是這對小
    夫妻打情罵俏,不覺哄然大笑,把石翠鳳弄得粉面通紅。
    
        第二日,群雄各自分散東西,畢道凡到華山避禍,周山民也不敢在關內久留,准備仍
    回山寨。云蕾單身匹馬獨自入京,石翠鳳與周山民送她一程,依依不舍。將分手時,云蕾
    忽道:“鳳姐,你先回去,我與周大哥有几句話說。”石翠鳳眼圈一紅,若是往日,定然
    生氣,又要罵云蕾心中只有義兄,沒有她了。只因周山民曾舍命救過她,脾氣發作不出,
    只好咽下悶氣獨自回去。
    
        周山民道:“我以前把張丹楓當作奸賊,如今看來,他倒是個濁世的奇男子。你到京
    中探個明白。若然你的爺爺不是他家害的,牧馬二十年之仇,似也不必殺他一家報復。”
    周山民昨晚想了一夜,想起各有緣分各人情有所鐘,不覺心灰意冷,他本是俠義之人,傷
    心之后,胸襟反覺比以前開闊,是以說出了這番話。云蕾聽了大為感動,說道:“此事后
    談。我有一件東西要送給你,不,這本來就是你的東西。”說罷取出一枝珊瑚,遞過去道
    :“現在這珊瑚也該物歸原主啦!”周山民見了面色一變,道:“你、你這是什么意思?
    ”正是:
    
        接木移花施妙手,姻緣有定莫強求。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羅漢綿拳將軍遭險著
    第十四回
              金剛大力怪客逞奇能
    
        這珊瑚乃是云蕾送與石翠鳳的聘禮,周山民如何敢接?云蕾格格一笑,說道:“這本
    來是你家的東西嘛,我不過借來一用罷了,現在物歸原主,豈不應當?”周山民微慍說道
    :“云妹,咱們分手在即,你何苦與愚兄開這個玩笑?”云蕾面色一端,忽然庄容說道:
    “大哥,我有一事求,你肯是不肯?”周山民道:“你我情逾兄妹,若愚兄力所能及,赴
    湯蹈火,亦所不辭。”云蕾笑道:“此事不費吹灰之力。”
    
        周山民不是笨人,見此神情,已然醒悟,心中又是惱怒,想道:“你另有意中之人,
    這也罷了,卻何必行這移花接木之計?你豈不知,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嗎?
    ”正想發話,只聽得云蕾說道:“那石姑娘對我一片痴情實是可憐。我豈能長此相瞞,誤
    了她的青春年少?”周山民怒道:“此事與我何干?”云蕾眼圈一紅,道:“我無父無母
    ,有了為難之事,不求你還求誰呢?我這件麻煩事只有你可以代為解決。叔祖和轟天雷石
    英又是相識,最適當不過啦!”周山民道:“什么,你這不是強人所難嗎?”云蕾道:“
    你知道我求你什么?我又不是要你馬上成親,你急什么?我只求你收回這枝珊瑚,到有了
    適當的時機,代我向石姑娘言明真相,這也不肯么?”周山民見她說得可憐,而所求的事
    情又并不悖乎常情,無可推托,只好收了。云蕾愁眉一展,含笑道謝,跨馬便行。周山民
    怔怔地目送她的背影,思潮起伏,心頭有一股說不出的味兒,惘惘然也不知是酸是苦,是
    愛是悲!
    
        云蕾一路無事,數日之后到了京師。北京自金代中葉(公元一一五三年)建為中都,
    已具京城規模,到明成祖自南京遷都至此,悉意經營,建成了世上無雙的名都。云蕾進得
    城來,但見紫禁城內殿宇連云,鱗次櫛比,市內街道寬廣,百肆雜陳說不盡一派繁華氣象
    。云蕾先覓了一間客店住下,心中想道:“我在京城沒有一個熟人,那于謙是一品大臣,
    怎知他肯不肯見我?而且我也不知他的住所。”又想道:“我既知那少年軍官便是我的哥
    哥,而他刻下又在京都,我應先找到哥哥才是正理。”驀然間她腦海中又現出哥哥那副對
    張丹楓仇恨的眼光,不覺嘆了口氣心道:“當日匆匆忙忙,無法對哥哥說得明白。這世上
    到底只有他是我的親人,我便拼著受他責罵,都把心事說與他聽好啦!可是若哥哥要我一
    同報仇,那又如何?張丹楓几次救了我的性命,我又豈能傷害于他?呀,也只有見一步行
    一步啦!”她知道了哥哥的下落的喜悅,與對“復仇”的擔憂混在一處,悲喜交織,有如
    春蠶作繭,無法自解。可是哥哥總是要認的啊!到哪里去找哥哥呢?這倒不是難事,她自
    然而然地想起了張風府來。
    
        張風府以前曾對她說過,說若然她與張丹楓有機會到北京的話,定要請他們到他家中
    作客,曾留有地址給她。云蕾在客店中住了三日,漸漸摸熟了北京的道路,第四日便按址
    來到了張家。
    
        張家雖還算不上是富貴人家,住宅亦頗寬廣,從外面看去只見一道圍牆,牆內樹木扶
    疏,里面只有四五間平房,云蕾不覺納罕:怎么留了這么多空地?繼而一想心道:“是了
    ,那張風府乃是錦衣衛的指揮,家中自然少不了寬廣的練武場所。”
    
        云蕾扣門求見,那管門的將云蕾仔細打量,好一會子,慢吞吞地道:“小哥,對不住
    了,我家大人今日不見外客。”云蕾氣道:“你怎知他不肯見我?”那管門的道:“張大
    人早有吩咐,這几日除了御林軍和錦衣衛的同僚之外,余人一概不見的。”云蕾道:“我
    是你家大人邀請來的,怎么不見?”那管家的又打量了云蕾一眼,搖搖頭道:“我不相信
    !”神氣之中顯有輕視之心,好像是說:“你這個小哥兒有什么來頭,我家大人會邀請你
    ?”云蕾一氣說道:“你不給我通報,我就自己進去了!”手握鐵枝欄柵,用力一搖,指
    頭粗的鐵枝竟然向內彎曲。這一手大出那管家的意料之外,改容說道:“小哥兒不必動蠻
    ,我給你通報便是,見與不見,那可得看張大人了。”
    
        過了一會,那管門的獨自出來,說道:“云相公,我家大人請你進去。你從右邊的石
    路直走,再向左拐一個彎,有一道虛掩著的石門,你推門進去,我家大人在場子里邊。我
    還要在此看門,恕不帶引你了。”邊說邊打開欄柵,讓云蕾進內。云蕾余怒未息,心道:
    “這張風府好大的架子,在青龍峽之時,說得似乎甚夠朋友,今日我登門求見,他竟然不
    來接我。哼,到底是一個官兒。”
    
        云蕾氣憤憤地走到了場子外邊,心中正在思量如何對張風府說話,忽聽得內面一陣刺
    耳的笑聲:“嘻嘻,哈哈,哼,小心了!”這笑聲竟然是澹台滅明的笑聲。云蕾吃了一驚
    ,推開石門,只見場子周圍擠滿了御林軍的軍官和錦衣衛的武士,張風府站在前列,見云
    蕾進來,遙遙點首示意,場子里澹台滅明正與一個武士比試,雙掌相抵,忽然大笑兩聲,
    左腳閃電一勾那名武士扑通倒地。
    
        澹台滅明笑道:“再來,再來!”又一名武士跳上前來:“我也領教領教澹台將軍的
    絕技!”澹台滅明笑道:“好極,好極!”那武士一挺腰坐馬,“蓬”的一拳直搗出去,
    使的是十八路長拳的功夫,看他拳勢如風,頗見功力,雙足釘牢地面猶如打樁一般,下盤
    功夫更見沉穩。澹台滅明推了他兩拳,只推得他上身搖晃,竟未跌倒。
    
        云蕾大為奇怪,澹台滅明乃是護送瓦刺的番王,怎么卻在張風府的家中與中國武士比
    起武來?張風府聚精會神地觀看,云蕾不便找他談話,只得雜在人堆之中,聽眾武士嘰嘰
    喳喳的談論。
    
        云蕾聽眾人談論,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原來澹台滅明到京多日,與眾武士頗有往來
    ,自然免不了談論武功各夸技藝。澹台滅明久有瓦刺第一武士之稱,有些人便想見識見識
    他的武功,澹台滅明人頗爽快,兼之他也想見識見識中原武士武功,便請張風府代邀京中
    好手,彼此“印証”(即比試之意)。本來武林之士,彼此印証武功,事情極是尋常,可
    是因為澹台滅明乃是瓦刺國的第一勇士,這便暗含了“兩國之爭”的成份在內,武士之中
    有愛國心的,無不爭著出來,以擊倒澹台滅明為榮,因此氣氛弄得甚為緊張,實非澹台滅
    明始料所及。
    
        比試已進行了三日,澹台滅明連敗京中八名高手,竟是所向無敵。今日乃是最后一日
    ,若然仍是無人能夠抵敵,中國武士的面子,可就要丟光了,所以大家心情,更是緊張沉
    重。
    
        場中與澹台滅明比試的這位武士,乃是御林軍的副統領,名叫楊威,有一身橫練的鐵
    布衫功夫,自信可以捱得住澹台滅明的掌力,這時已拆了十余二十招。楊威用的是十八路
    長拳的功夫,硬拳硬馬,拳拳挾風,威勢亦頗驚人,澹台滅明用的是一套平平常常的“鐵
    琵琶”掌法,輕描淡寫地將楊威的重拳一一架開,斗到了約三十來招,只見楊威汗如雨下
    ,拳法漸亂。澹台滅明一笑道:“楊統領,你也歇歇吧!”身軀霍地一翻,拍拍拍連環三
    拳,把楊威雙拳分開,倏地欺身一撞,將楊威撞得跌倒塵埃。澹台滅明道聲:“得罪”,
    將楊威扶了起來,笑道:“這是第十場了,還有哪位賜教么?”
    
        張風府再也忍受不住,躍出場心,抱拳說道:“我來領教領教澹台將軍的高招!”澹
    台滅明哈哈笑道:“久聞張大人是京中第一高手,這回幸逢對手,真是大快生平。”言語
    之中,雖是對張風府推崇,其實甚為自負,這一戰乃是兩個“第一”之爭,若然張風府輸
    了,其他的人也不用再比試了。
    
        張風府道聲“領教”,與澹台滅明對面立定,左拳右掌,拳抵掌心,向前一拱,這乃
    是名家比武的見面禮儀,其實內中卻是暗藏勁力,以逸代勞。澹台滅明自是識貨之人,微
    微一笑雙掌一合,還了一禮,手未分開,就是一招“白猿探路”,照著張風府的天靈蓋劈
    下。張風府拳掌一分,斜身上步,右掌橫擋,左掌一揮,霎時之間,還了兩如,澹台滅明
    虛虛實實,那一掌將劈未劈,驀然手指一划,勢捷如電,一個變招,雙指徑點張風府的腰
    脅軟骨。這一下若然給他點中,張風府立刻要癱瘓倒地。但張風府也是久經大敵之人,一
    見不妙,立刻趁勢前扑,竟不換招,掌力直迫澹台滅明前心,這乃是拼個兩敗俱傷的險著
    ,澹台滅明若然給他打中,最少也要嘔血當場!
    
        澹台滅明叫道:“這一招倒打金鐘,果是高手!”話聲未了,只見他身形飄動,不知
    怎的,一下子就反踏中宮,直搶過來,反手一掌,猛切張風府的手腕,眾武士不覺嘩然驚
    呼。只聽得拍拍兩聲,兩人雙掌一交,各自斜躍三步。照一般交手情形,一合一分之后,
    雙方多半會各立門戶,蓄勁待敵,眾人方始松了一口氣。正待看他們后著如何攻守,卻不
    料澹台滅明身子一傾,龐大的身軀竟似一根木頭般地倒壓下來,雙掌呼呼齊發,腳跟尚未
    立穩,居然就勢搶攻,身法招數之怪,實是武林罕見!
    
        這兩拳避無可避。但見張風府小臂划了半個圓弧,雙掌緩緩往外推出,澹台滅明的來
    勢極猛,張風府出掌舒緩,看來實似無可抵御,連云蕾也不覺觸目驚心。忽聽得澹台滅明
    叫道:“好一個綿掌功夫!”身軀似彈簧般忽然彈起,挺然直立,哈哈一笑,雙掌一分,
    將張風府的招數化開,眨眼之間,又進了三招!
    
        原來張風府亦自知功力不及澹台滅明,但好在他學的乃是內家正宗的功夫,在“綿掌
    ”上有非常造詣,綿掌講究的是以柔克剛,練到最神妙的境界,可以輕輕一掌,擊石如粉
    。張風府雖然還未到這個境界,可是內勁暗藏,就勢反擊,澹台滅明的重手法,也竟然給
    他舉重若輕的化解開了。
    
        武士中的高手不覺歡然喜躍,但云蕾卻是暗暗擔心。只見三招過后,張風府神情貫注
    ,看得出極是緊張,而澹台滅明則仍是神色自如,也不見他怎樣用力,卻是每一掌都挾著
    風聲,既似輕描淡寫,又是狠辣猛扑。原來若練到最高的境界,那自然可以“以柔克剛”
    ,但若雙方功力有所距離,那柔勁防身的功夫,卻也未必擋得了金剛猛扑!
    
        兩人一柔一剛,進退攻守,打了一盞茶的時候,仍是未分勝敗,但張風府已漸漸額頭
    見汗,眾武士還未覺得什么,云蕾卻已知道不妙。她雖然未看出張風府有何敗象,但心中
    暗想:“張風府的武功與張丹楓在伯仲之間,在古墓之中,澹台滅明與張丹楓試招,張丹
    楓只能擋得到五十多招,張風府功力雖比張丹楓稍高,看來也絕不能擋到七十招。而今他
    們已□拼了將近五十招,只怕張風府就要難逃一敗。”
    
        張風府也自知不妙,再擋了七八招更覺呼吸逼促,自思:“若然敗了聲名還不打緊,
    中原武士的面子豈不給我丟光?”心中一急,竟然冒奇險,拼全力,把內家勁力都運到掌
    心,澹台滅明呼的一掌橫掃過來,又是一下千斤重手法,張風府突然掌心一縮,大喝一聲
    ,掌力盡吐。高手較技,最怕一掌扑空,給人反擊,若然是別人遇此,“剛極易折”,不
    待對方反扑擊中,就要手腕脫臼。
    
        但澹台滅明是何等樣人,焉能如此輕易受算?他一掌雖然扑空,掌力卻如排山倒海般
    直奔過去,方圓一丈之內,全在他掌力籠罩之下。張風府料不到他的功力如此深湛,這一
    來弄巧反拙,自己的殺手神招,反變成了孤注一擲的硬打硬接,只覺胸口如受千鈞之力,
    呼吸受阻,全身發熱!幸而他剛才掌心一縮一登,內勁先斂后發,已把澹台滅明的掌力卸
    了一半,要不然更是難于抵擋。
    
        這時雙方各以真力相接,變成了騎虎難下之勢,澹台滅明也暗暗吃了一驚。原來張風
    府雖然功力較低,但他的綿掌功夫卻是內家的上乘功夫,剛柔兼濟,也是武林一絕,澹台
    滅明的掌力和他一接,竟被膠著,擺脫不得。澹台滅明暗暗叫聲“苦也”,自己雖無傷人
    之心,但處此形勢之下,掌力收不回來,而且張風府的綿掌功夫也非同小可,高手較技,
    到了“死拼”之時,又不能相讓,迫得全力施為,不讓對方的掌力發到自己的身上。
    
        二人這一□拼,旁觀高手無不觸目驚心,但見二人各自沉腰坐馬,掌鋒相接,四目瞪
    視,狀如斗雞。片刻之后,張風府發出微微的喘息之聲,額上沁出汗珠,手掌不住地左右
    擺動,似是在消解敵人凶猛的攻勢,看神情,顯得十分吃力。到了此際,旁人縱想上前拉
    開,也無人有此功力。
    
        云蕾看得呆了,暗想:“似此形勢,若任由他們□拼下去張風府不死也得重傷,自己
    又無法相助。”想起張風府雖是朝廷軍官,卻還算得上是個熱血男子,不由得替他大為著
    急。再過片刻,張風府喘息之聲更粗,稍解武藝之人,都已看出他到了絕險之境,再過須
    臾,便要生死立判。登時全場靜寂,連一根繡花針跌在地下,也聽得見響。
    
        忽聽有人輕輕咳了一聲,場中心不知怎地突然多了一人,臉色焦黃,三綹長須,約摸
    有五十上下年紀,身穿直裰大褂,拿著一把破蒲扇,儼如剛剛從田間耕作回來的鄉下老漢
    。眾人全神貫注,竟不知他是如何進來,都不禁大為驚詫。只見他一晃眼間,就到了兩人
    跟前,輕聲笑道:“兩位大爺累啦,歇一歇吧!”聲音語調雖有不同,所說的話,卻和澹
    台滅明剛才調侃那個被打的武士一樣。澹台滅明心中一震,只見那個怪老頭子閃電般地將
    破蒲扇在兩人當中一隔,嘶嘶嘶一陣陣連密響,那破蒲扇登時裂成無數碎片,一絲絲倒垂
    下來。張風府大叫一聲,倒躍出一丈開外,澹台滅明也搖搖晃晃,倏地雙掌一收,面上現
    出無限驚奇之色。
    
        要知怪老頭兒這一手實是非同小可,竟然借著破蒲扇一隔之力,將兩人的內家真力全
    都卸在扇上,而自己卻毫發無傷。這種卸力化勁的功夫,非唯施用者本人要有深湛的武功
    ,而且要用得恰到好處,剛好趁著兩人換氣之際,這才能一舉見效,要不然自己本身就有
    生命之險!
    
        眾人正在驚奇,只聽得澹台滅明哈哈大笑朗聲說道:“今日始得幸會高人,我澹台滅
    明倒要請教了!”那貌似鄉下老頭的怪客提著那把破爛不堪的蒲扇,顫巍巍的惶恐說道:
    “澹台將軍休得說笑,我這個鄉下老漢懂得什么把式啊!”澹台滅明面色一沉,說道:“
    老先生真不肯賜教么?”對面三尺,攏指一划,只聽得聲如裂帛,把那扇十數條扇骨都齊
    根斷了,就如一下子給利刃削斷一般!眾人看得大驚失色,心中又是納罕非常,驚者乃是
    澹台滅明這手鐵指銅琶的功夫,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境界﹔納罕者乃是看到那怪客適才一舉
    而分開二人,舉重若輕,看來毫不費力,而今何以又全不抵御,竟任由澹台滅明還以顏色
    。
    
        其實眾人有所不知,那怪客適才那橫空一隔,實是半憑巧勁,半憑功力,將澹台滅明
    與張風府兩人的內家真力都卸到扇上,讓他們相激相撞,互相抵消,是以才得毫發無傷,
    只毀了一把蒲扇。而今澹台滅明突然出手,實乃出乎他意料之外,倉猝之間,只能運氣護
    身,不及兼顧那把扇子了。這種上乘武功的奧妙之處,只有張風府一人能夠理解,心中感
    慨萬分,暗自想道:“當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素來以武功自負,而今看來,不但
    澹台滅明遠勝于我,即這貌不驚人的老漢也勝我多多。看這兩人各具神通,鹿死誰手,殊
    未可料。”心中不禁忐忑不安。要知澹台滅明乃是瓦刺使者,張風府等人與他比試原意不
    過是想挫折他的威風,叫他知道中國有人,萬不敢置他于死。但這怪客不知是何等來歷,
    他與澹台滅明都是一等一的高手,雙方武功,深不可測,一交上手,只怕必有死傷,這怪
    客又不是朝廷中人,動起手來,當無所顧忌,而且即算有所顧忌,到了緊要關頭,性命相
    搏之際,就像自己剛才與澹台滅明一樣,誰也不能相讓了。張風府心中想道:“若然澹台
    滅明喪命,這禍事難以收拾,但若這老頭喪命,他曾經救我,我又焉能坐視?呀,我剛才
    與澹台滅明交手,有他能夠分開,若然他們二人交手,又有誰能夠分開?”
    
        眾武士與張風府同一心思,好奇之心,令他們希望這二人交手一試,但一想到其中利
    害,又希望這場比試比不成功,場中數十對眼睛,都看著那怪老頭兒。張風府心中不住道
    :“快別比吧,快別比吧。”
    
        那怪老頭兒將蒲扇一揚,忽道:“你將我的扇子毀了,我不要啦,送給你吧!”那“
    蒲扇”其實只剩下了一根扇柄,只見他雙指一彈,扇柄疾如流矢,徑射那澹台滅明額角的
    “天靈穴”,這一下,澹台滅明也是猝不及防,相距太近閃已不及,聽那刺耳的裂帛之聲
    不亞于一支利箭。澹台滅明大叫道:“好一個彈指神通的功夫!”
    
        眾武士齊都失聲驚叫,只見澹台滅明在間不容發之際,雙手縮入袖中,長袖一揮,“
    波”的一聲,衣袖穿了一個大洞,那根扇柄疾如流矢穿過場心,“嚓”的一聲釘在一棵柳
    樹上。澹台滅明叫道:“指上功夫,彼此都見識過了,我再領教你掌上的功夫。”一躍而
    起,身未落地,已是連環兩拳相繼拍出。那怪老頭兒雙掌往外一推,叫道:“啊呀,你怎
    么真的要打我這個鄉下老漢?”澹台滅明在半空中一個轉身,“哼”的一聲腳一沾地,立
    刻又是一拳,那怪老頭兒雙手合成半環,如抱嬰兒,往外一送,叫道:“打折我這老骨頭
    啦!”雙方拳掌其實還未相交,但那兩人的衣裳、頭發已全都給那拳掌之風,吹得飄飄搖
    動!
    
        張風府駭然失色,想不到這兩人不出手則已,一出手竟然就是以真力相拼!但見那澹
    台滅明迅如怒獅,飛身力扑,一掌接著一掌,連環猛擊﹔那怪老頭兒身如水蛇,四周游走
    ,突然一個翻身,閃電般一掌拍出。澹台滅明大叫一聲,雙拳齊出,拳掌一交,龐大的身
    軀震得飛了起來。那怪老頭兒也“哼”了一聲,倒躍三步,搖搖晃晃。澹台滅明面色大變
    ,叫道:“大力金剛手的功夫算你天下無雙!老英雄,我交你這個朋友,你可肯將姓名來
    歷賜告么?”那怪老頭兒又是“哼”的一聲,冷冷說道:“鄉下人不敢高攀!”左掌一揮
    ,右腳飛起踢他腿彎的“白海穴”,澹台滅明大怒喝道:“你當我真怕你不成!”左拳一
    伸,右掌一拿,那怪老頭兒倏地變招,冷笑道:“天野老怪的兩宗看家本領都抖出來了,
    好一個鐵琵琶手與羅漢拳的功夫呀!”澹台滅明的師父叫上官天野,以鐵琵琶手、羅漢拳
    、吳鉤劍、一指禪、飛蝗針五樣功夫并稱武林五絕,四十年前即已與云蕾的師祖玄機逸士
    齊名當世,武林后學提及他的名字也誠惶誠恐。澹台滅明見這怪老頭兒居然敢對自己的師
    父不敬越發大怒,拳如鐵錘,掌如利刃,攻勢越發凌厲!
    
        那怪老頭兒貌雖狂傲,心中可實是不敢輕視,一掌護身,一掌迎敵,用大力金剛手將
    羅漢拳與鐵琵琶手迫住,兩人越打越快,石走沙飛,圈子越展越大,圍觀諸人,身不由己
    地都給掌勢拳風逼得連連后退,站到離場邊數尺之地。羅漢拳本來是很平常的一種少林拳
    法,鐵琵琶手也并不難學,可是到了澹台滅明手里,威勢卻煞是驚人,拳掌兼施,攻守并
    用,兩種普通的武功配合起來,循環反覆,變化無窮,竟是極尋常處才顯出極深奧的功夫
    。那怪老頭兒不論是拳來也好,掌來也好,拳掌齊來也好,都是以右掌橫直迎擊,出掌之
    勢,也變化無端,或側面一劈,或正中一切,或以重手法激得呼呼風響,或輕飄飄地拍出
    ,聲息毫無。但每一掌都是最厲害的金剛手功夫,不論輕發重發,都有千鈞之力!以澹台
    滅明那樣強勁的攻勢,也如洪水遇著長堤,百般沖擊,都沖不破。但怪老頭兒的大力金剛
    手卻也破不了澹台滅明的鐵琵琶手與羅漢拳。
    
        澹台滅明適才與張風府之戰已令觀戰的武士看得瞠目結舌了,但若與怪老頭兒這一戰
    相比,則剛才之戰,簡直有如兒戲不可相提并論。與張風府之戰不過是想挫折對方,而且
    強弱分明,雖“險”不“烈”﹔而這一戰則雙方直似性命相搏,所用的全都是最上乘的武
    功,□拼了數百招還看不出誰強誰弱。有時明明看澹台滅明一拳已打到怪老頭兒身上,卻
    忽地給他輕輕一掌撥開﹔有時明明看到是怪老頭兒占了上風,金剛手已封閉了四方退路,
    但不知怎的卻又忽地給澹台滅明逃脫,而且突施反擊。眾武士看得目眩神迷,看到緊張精
    彩之處,簡直令人不敢透氣!
    
        云蕾心中嘖嘖稱奇,暗思:“看這怪老頭的金剛手功夫果然是神妙得不可思議,素聞
    我大師伯的金剛手天下無敵,莫非他就是我的大師伯么?”玄機逸士門下五人,除云蕾的
    父親早死之外,其他四人各得一門絕藝,論武功劍法是三弟子謝天華最強,但論到火候功
    力之深,卻要數大弟子董岳的金剛手功夫登峰造極。云蕾又想:“我聽師父說過,大師伯
    和三師伯都是文武全才,一表儀容,若然是他,怎的會是這副鄉下老頭的模樣?而且他十
    余年來云游蒙藏,又怎么會突然出現京都?”
    
        云蕾正在忖度思量,忽見場中形勢又是一變,澹台滅明與那怪老頭兒倏地分開,適才
    是運掌如風,出拳如電,圈子越展越大,而今卻是慢騰騰地你一拳我一腳,圈子反而越縮
    越小,有時甚至相對凝視,都不動手,突然大喝一聲,彼此同時躍起換了一招,又倏地分
    開。表面看來,形勢沒有剛才猛烈,實則是各以平生絕學相拼,每一招每一式都含著殺機
    !張風府等識貨的高手看得目不轉睛,有時看到怪老頭兒一掌劈下,澹台滅明似已無可逃
    避,但卻忽地一下子輕描淡寫地化開,在他未出招之前,眾人都想不出如何招架,待出招
    之后,又都心中同聲贊嘆:“啊,這一記尋常的招數,我們卻都沒有想到!”其實最尋常
    又正是最不尋常,眾人因見雙方的殺手厲害,在后一招未應之前,盡從復雜繁難的化解招
    數上想,卻不知雙方都是頂兒尖兒的角色,最復雜的招數也瞞不過對方,反不如本著正宗
    的拳理,隨機應變,大家都想先保持著不敗,然后反攻。可是這樣一來,端的是各以真才
    實學相拼,最為損耗內力,戰不多時,只見兩人頭上都如頂著一個大蒸籠似的頭頂熱騰騰
    冒氣。張風府大驚失色:這樣下去一定兩敗俱傷,但卻又無從解拆!
    
        澹台滅明一生來未遇過如此強勁的對手,心中也不禁暗暗發慌。他的性子較為急躁,
    雖然明知此際變招,極為冒險,但又不愿似此僵持下去,各受內傷,于是當那怪老頭兒以
    大力金剛手運勁猛逼之際,陡然大喝一聲,招數大變,左拳右掌,又如暴風迅雷般地疾卷
    過去,比起剛才更是驚人!
    
        那怪老頭兒“啊呀”一聲,連連后退,但見他腳踏九宮八卦方位,雖退不亂,仍是一
    掌護胸,一掌迎敵,看是只守不攻但卻潛具極大的反擊之力。澹台滅明狠攻不下,還屢被
    金剛掌力逼退回來,不由得心頭一震,想道:“我縱橫二十余年,除了一個謝天華堪稱敵
    手之外,就是這個老頭兒了,謝天華的劍法自是天下無雙,但功力深湛,卻還似是這老頭
    兒稍勝。咳,難道他也與謝天華一樣,是我師父大對頭的門下弟子么?”三十余年前,澹
    台滅明的師父上官天野曾與玄機逸士互爭武林盟主之座,在峨嵋之巔,斗了三日三夜,不
    分勝負。上官天野這才遁跡蒙古,在塞外收徒,另立宗派的。
    
        澹台滅明心有所疑,但此時此際,正是生死搏斗的緊張關頭,哪容發問。那怪老頭兒
    年紀雖比澹台滅明大了十年,卻是內勁悠長,氣力毫不輸蝕。只見他守中帶攻,單掌翻飛
    ,或拍或抓,揮洒自如,把大力金剛手的功夫發揮得淋漓盡致反互用。澹台滅明接第一招
    時,覺得有一股大力迫來,正在用力相搞,陡然對方一松,勁力竟似在一霎時間消失得無
    影無蹤,一個扑空,那怪老頭兒第三記怪招突發,以護身的左掌,反手一掌,這一掌有摧
    山裂石之功實是無以抵擋!
    
        怪老頭兒接連三掌,竟把澹台滅明攻守俱備、嚴密異常的拳法破開。云蕾看得呆了,
    心道:“除了我的大師伯還有誰人有此功力?”不禁高叫一聲:“好啊!”忽見澹台滅明
    肩頭一沉,“蓬”的一聲,如擊敗木,竟中了那怪老頭兒一掌。張風府大叫一聲:“不好
    !”與數名高手,同時躍出,說時遲,那時快,澹台滅明肩頭下沉,怪老頭兒的手掌竟似
    給他牽引下去未及抽起,澹台滅明已突地橫腰一擊!
    
        那老頭兒“哼”“哈”兩聲,身形倏然飛起,竟從眾武士頭頂掠過,轉眼之間,就從
    牆頭飛出,攔也不及。云蕾只覺他的眼光曾向自己射了一下,不由得心頭扑通一跳。
    
        張風府適才拼命與澹台滅明相抗,氣力兀未恢復,躍出場時,稍為落后,兩名武士,
    搶在前頭,正想將澹台滅明扶起,澹台滅明盤膝坐在地上,動也不動,見兩人搶來,忽然
    肩頭一擺左右兩掌斜推。只聽得“哎喲”兩聲,兩名武士都給掌力震得蹌蹌踉踉地倒退數
    步肋脅作痛,不禁同聲叫道:“什么?”
    
        張風府猛然醒悟,急搶上前,將后面的武士攔住,說道:“澹台將軍正以最上乘的內
    功運氣護身,大家不要擾他!”澹台滅明臉上含笑,向張風府微微點了點頭,似是對他贊
    賞。
    
        原來怪老頭兒最后那掌,以大力金剛手法全力劈下,澹台滅明本來不死也得傷殘。幸
    他也是個功力極高慣經風浪的人,在絕險之際,肩頭一沉,硬接了金剛手。這一沉將金剛
    掌力卸了一半,他身上穿有護身金甲,金甲也給震裂,但五臟六腑卻幸而得免震傷。那怪
    老頭兒大約也是料不到他如此應著,金剛手給他肩頭一沉之力所引,來不及撤掌護身,竟
    也給他一記鐵琵琶攔腰橫掃。幸而澹台滅明正在運勁護身,力分則薄,這反擊之力,不及
    平常掌力之二三,要不然這怪老頭兒恐怕不死也得重傷。饒是如此,他飛出張家之后,也
    吐了一口鮮血,回到寓所,也要靜坐半日,才能運功恢復。
    
        澹台滅明雖然得免內傷,元氣卻已大耗,外傷更是不輕,當下不敢說話,盤膝靜坐,
    行氣活血。張風府瞧他一眼,對眾武士道:“比武之事已了,諸位請回府吧。”眾武士只
    恐澹台滅明有所不測,牽連到自己身上,樂得讓張風府一人料理,于是一個個地陸續退出
    ,只有三數名武士面有異容,兀自不走。云蕾等得不耐煩,正欲上前相見,忽見留下來的
    兩名武士,同聲對張風府道:“時候尚早,澹台將軍亦未復元,俺兄弟且待留此時……”
    張風府截著道:“不敢有勞兩位。”那兩人續往下道:“俺兩兄弟一者是想在此陪伴澹台
    將軍,二者是想趁此時機,繼續今日的盛會,領教領教張大人的刀法,彼此印証一下武功
    ,諒張大人不至于不屑賜教吧。”
    
        張風府一瞧,心中暗自嘀咕。原來這兩人乃是司禮太監王振的心腹武士,王振在當今
    皇上還是太子之時,曾教過太子讀書,而今以司禮太監的身份掌握大權,陷害忠良,勢力
    極大。這兩名武士乃是同胞兄弟,名喚路明、路亮,家傳六十三路混元牌法,這種牌法本
    是一手持盾,一手持劍,可以沖鋒陷陣,亦可以短兵相接。這兩兄弟,卻一人練劍,一人
    練盾,兩人合使混元牌法,比一人更厲害。張風府今次本來沒有邀約他們,他們卻擅自混
    了進來。
    
        張風府一聽,便知路家兄弟來意不善,要知張風府正在惡戰澹台滅明之后,氣力自然
    打了折扣。可是當著澹台滅明的面張風府又不愿將這個原因說出,拒絕路家兄弟的挑戰,
    當下慨然說道:“既然兩位有此雅興,張某只好奉陪,咱們彼此印証武功,點到為止,勝
    敗不論。”路家兄弟笑道:“這個自然,是勝是敗,都樂得一個哈哈。”兩人左右一分,
    各自抽出盾牌利劍。
    
        云蕾好不煩躁,心道:“好端端的又比什么武?”可是自己乃是外人,不便勸阻,只
    好在旁觀看。只見張風府抽出緬刀道聲:“進招吧!”路明道:“張大人先請!”緬刀揚
    空一閃用“五虎斷門刀”中的“截”字訣,橫刀截斬路明的手腕。只聽得“當”的一聲,
    路亮的盾牌倏然伸出,迎著刀鋒便砸,張風府早知他有此一招,刀碰鐵牌,順勢彈起,青
    光閃處,一招“紅霞奪目”,刀鋒直取路亮的咽喉。路明利劍一揮,搶攻硬削張風府的臂
    膊,張風府回刀一隔,將他的攻勢一舉化開。
    
        路明一看,盾牌與刀鋒相接之處,竟給戳了一個小指頭般粗大的凹陷,不禁駭然,心
    道:“我只道他已疲累不堪,卻還有如此氣力。”不敢怠慢,將盾牌舞得呼呼風響,掩護
    兄弟進攻。這路家六十三路混元牌法,厲害之處全在這面盾牌,砸、壓、按、劈,善守能
    攻,確有几路獨門手法。至于那口劍不過全在盾牌掩護之下,施行攻襲。不過因它有盾牌
    掩護,可以全采攻勢,威力無形中就增加了一倍。
    
        若在平時,這兩兄弟自然不是張風府的對手,可是如今張風府氣力尚未恢復,武功打
    了折扣,他又想以快刀斬亂麻的手法速戰速決,不到一盞茶的時刻,已搶攻的三五十招,
    哪知路家兄弟配合得十分之好,帶攻帶守竟令張風府不能各個擊破。三五十招一過,張風
    府氣力不加,路亮盾牌一挺,一個“迅雷貫頂”,向張風府當頭打下。張風府知他牌沉力
    猛,這一下子少說也有七八百斤力量,若然自己氣力充沛的話,這七八百斤之力,自然算
    不了什么,可是在氣衰力竭之時,卻不敢硬架硬接了。哪知張風府這么一閃,路亮的鐵牌
    如影隨形,追著緬刀硬碰硬壓,立刻把張風府迫得處在下風,路明的利劍,攻勢驟盛,如
    毒蛇吐舌般隨著鐵牌進退一伸一縮,劍劍不離張風府的要害。
    
        云蕾尚未曉知內中含有危機,看得十分納罕,心中想道:“這是怎么回事?看來可并
    不像只是印証武功啊!”忽見路亮霍地塌腰虎伏,一個旋轉,盾牌翹起,一招“橫掃千軍
    ”,攔腰便劈,張風府急忙一個“龍形飛步”,從鐵牌之下掠出,一甩腕,還了一招“螳
    □展臂”,刀鋒下斬敵人雙足,哪知真個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后”,招數剛剛使出,路
    明卻突然從側面一劍刺來!
    
        云蕾驚叫一聲,手指急彈,將一枚“梅花蝴蝶鏢”飛出,路明這一劍刺出,滿擬在張
    風府的身上搠個透明的窟窿,不料“錚”的一聲,劍尖突給梅花蝴蝶鏢打中,歪過一邊,
    未看清暗器來路,急忙按劍一閃,正待喝問,云蕾也正想躍出,忽見那澹台滅明突然飛身
    躍起,叫道:“我還要再打一場,你們兩位既然要留此伴我,為了酬謝盛情,我就舍命陪
    陪君子吧!張大人,請你退下!”話未說完,人已飛到,他運氣九轉,氣力已充沛如常。
    只見他左手一拿,右掌一劈,呼的一掌,竟把路亮的鐵牌震得飛上半空,路明的那口利劍
    也給他劈手奪過,拗折兩段,路家兄弟驚得呆了。說時遲,那時快,澹台滅明一手一個,
    倏地將路明、路亮舉了起來,喝聲:“去!”一個旋風急舞,將二人擲出數丈開外,痛得
    他們狂嗥慘叫,眼前金星亂舞,暈了過去。
    
        澹台滅明仰天狂笑,說道:“有生以來,今日打得最痛快了!”向張風府點頭一禮,
    又向云蕾打了個招呼,道:“我還要打那老頭兒去,少陪了!”邁開大步,走出張家的練
    武場。
    
        張風府慌忙上前察看路家兄弟的傷勢,只見路明給摔斷了兩根筋骨,路亮跌斷了兩只
    門牙,澹台滅明這一摔用的乃是巧勁,只令他們受了外傷,并不妨及性命。張風府給他們
    敷上金創止能之藥,兩人唧唧哼哼,一跛一拐的自行回去。
    
        張風府嘆了口氣道:“呀,真是料想不到!”云蕾問道:“什么料想不到?”張風府
    道:“我一向不受王振的籠絡,這兩人乃是王振的心腹武士,看來剛才之事乃是王振的指
    使,有意加害于我了。”云蕾想不到京師的武士也是各有派系,互相忌刻,但她另有心事
    ,不愿多問。只聽得張風府問道:“嗯,你那位朋友張丹楓張相公呢?”云蕾面上一紅,
    道:“在青龍峽之后,我們就分手了。”張風府道:“可惜可惜!要不然,你們二人在此
    ,雙劍合璧,定可將澹台滅明打敗。這三日來他連勝十場,幸有那怪老頭兒挫折了他一下
    銳氣,但各自受傷,也不過是打成平手。呀,這次可真是丟了我們京師武士的面子了。”
    云蕾見他甚是難過,笑道:“你也并沒有敗給澹台滅明呀!”張風府道:“幸是那怪老頭
    兒來得及時,要不然不說落敗,連性命恐怕也丟了!這怪老頭兒也不知是怎樣進來的?這
    么多武士,竟沒有一人發現,給他擠進了場中。”頓了一頓,又道:“這澹台滅明也怪,
    剛才若不是他那么一插手,恐怕我也難逃暗算。嗯,說起來我還要多謝你那枚梅花蝴蝶鏢
    呢!”
    
        云蕾迫不及待,無心多說閑話,張風府話聲一歇,她立即問道:“張大人,我今次入
    京,實是有一事要求你相助。”張風府道:“請說。”云蕾道:“你部下那位姓云的少年
    軍官,求你請他來與我相見可好?”張風府眨眨眼睛,甚是奇怪道:“你入京就是為了此
    事么?”
    
        云蕾道:“不錯,就是為了此事。”張風府道:“你與云統領有何親故,怎么我從未
    聽他提過。”云蕾道:“彼此同姓是以渴欲一識。”張風府心道:“天下同姓者甚多,這
    理由可說不通。”云蕾又道:“若張大人有事,請將云統領的地址告知,我自己去找他也
    是一樣。”張風府忽然微微一笑,說道:“這事情且慢慢商量,請進內邊去說。”云蕾心
    道:“這事情有甚商量,告訴我不就完了。”但自己乃是客人,不便多問。
    
        張風府帶云蕾走出練武場所,讓云蕾進客廳坐定,叫家人泡了壺好茶,道聲:“得罪
    ,我進去換換衣服。”經過與澹台滅明那場惡斗,張風府身穿的青色箭衣竟給澹台滅明用
    “鐵指銅琵”的功夫撕裂了好几處,而且衣上沾滿塵沙,連頭發也是一片黃色。云蕾心中
    有事,未說之前,還不覺得,既說之后,仔細一瞧,見張風府就像經過沙漠、長途跋涉的
    旅人一樣,衣裳破碎,滿面風塵之色,果然十分難看,不禁笑道:“那澹台滅明真是厲害
    ,好在是你,還經受得住。”
    
        張風府進去換衣,云蕾等得好不心急,好不容易,才等到張風府出來急忙問道:“張
    大人,那云統領究竟住在何處?”張風府慢條斯理地整整衣服,坐了下來,啜了口茶,這
    才含笑說道:“云統領可難見到啦!”云蕾嚇了一跳問道:“什么?他遇了什么意外么?
    ”一種對親人關切的感情,自然流露,張風府瞧在眼里,又微微笑道:“是有意外,不過
    這‘意外’乃是好事,他給皇上看中,已調到內廷當侍衛去了,輕易不能出宮,所以說難
    于相見。”云蕾大急,道:“你也不能喚他出來嗎?”張風府道:“現在他已不歸我所統
    屬,自然不能。”云蕾道:“這卻如何是好?”張風府道:“你若想見他,半月之后或者
    可有機會。”云蕾道:“愿聞其故。”張風府道:“半月之后,今年武舉特科開試,千里
    兄已報了名,想他武藝超群嫻熟兵法,當有武狀元之望。若他中了武狀元,皇上自然賞以
    軍職,賜邸另居,不必再在宮內當侍衛了。”
    
        云蕾好生失望,當下便想告辭。張風府卻留著她談話,追憶當日在青龍峽之事,又夸
    獎了一頓張丹楓,說是全憑他的智計,金刀周健的兒子和自己才得以兩保全。云蕾每聽他
    提起張丹楓心中就是“卜”的一跳,張風府都瞧在眼內,心中極是納罕,忽問道:“張丹
    楓果是張宗周的兒子么?”云蕾道:“是的。”張風府道:“那就真是出于污泥而不染了
    。看他所作所為,實是一個愛國的男兒,可笑千里兄樣樣都好,就是對張丹楓卻固執成見
    ,切齒恨他。”云蕾心中一痛,說不出話。張風府忽又問道:“你也是從蒙古來的嗎?”
    云蕾道:“我小時候在蒙古住過。”張風府道:“那么與千里兄的身世可差不多,你可知
    這次來的番王與澹台滅明是什么樣的人么?”云蕾道:“我未滿七歲,就離開蒙古,蒙古
    的事情,知得甚少,大人為何特別問這二人?”
    
        張風府道:“朝廷近日有一件議論未定之事,甚是令人奇怪。”云蕾想起自己乃是平
    民不便打聽朝廷之事,并不追問。張風府卻視她如同知己,并不顧慮,往下說道:“這番
    王名叫阿刺,在瓦刺國受封為‘知院’,即是‘執政’之意,權勢在諸王之上,而在太師
    也先之下。這次來朝,與我國談和,提出了三個條件:一是割雁門關外百里之地,兩國以
    雁門關為界。二是以中國的鐵器交換蒙古的良馬。三是請以公主下嫁瓦刺王脫脫不花的兒
    子。閣老于謙力爭不能接受此三條和約,說是中國之地,寸土不能割讓,鐵器讓與瓦刺,
    他的兵備更強,更是養虎貽患,萬不能允。至于以公主和親雖是皇室內部的事情,但有傷
    ‘天朝’體面,亦是不允為宜。”云蕾道:“于謙是個正直的大臣,公忠為國,有何奇怪
    ?”張風府道:“于謙力主拒和,那自然毫不奇怪。奇的是奸宦王振也不主和。王振暗中
    與瓦刺勾通,我等亦有所聞。雁門關外百里之地乃是金刀周健的勢和所在,朝廷管轄不到
    ,王振恨極周健,十年來屢有密令交與雁門關的守將,准他與瓦刺聯兵,扑滅周健。我們
    都以為他這次樂得做個‘順水人情’,將雁門關外之地割與瓦刺了,誰知他也不允。再說
    到以中國鐵器交換蒙古名馬之事,十余年來,王振就在暗中做這買賣。”云蕾道:“也許
    是他內疚神明不敢公然資敵。”張風府笑道:“王振此人挾天子以令百官,又在朝中遍植
    黨羽,他有什么事情不敢做,連皇帝也得看他顏色。再說當今皇上,甚是怕事,若然王振
    也主和的話,這和約早已簽了。”云蕾道:“朝廷之事非我所知,我也想不出其中道理。
    ”張風府道:“還有更奇怪的呢。王振非但也不主和,而且竟主張將這次蒙古的來使扣下
    ,倒是于謙不肯贊成。王振素來暗助瓦刺,這次竟會有此主張,朝廷百官,無一人不覺奇
    怪。”云蕾想起自己爺爺出使瓦刺,被扣留下來,在冰天雪地牧馬二十年之事,不禁憤然
    說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本來就不該扣留。”張風府道:“這事理我也明白,不過
    扣留使者之說,出于王振口中,總是令人大惑不解。”
    
        坐談多時天色已暮,張風府命家人備飯,并對云蕾說道:“云相公在什么地方住,不
    嫌蝸居的話,請搬到舍下如何?”云蕾想起自己乃是女子,諸多不便,急忙推辭。張風府
    心道:“此人怎的毫不爽快,倒像一個未出嫁的閨中少女,遠不及張丹楓的豪放快人。”
    晚飯之時,云蕾問起于謙的地址,張風府笑道:“你想見于大人么?他這几日忙于國事,
    就是他肯見你恐怕門房也不肯放你進去。”但到底還是把于謙的地址說了。晚飯過后,云
    蕾堅決告辭,張風府挽留不住,送她出門,又提起張丹楓,笑道:“若然你那位朋友也到
    京都,等千里兄中了武狀元,我一定要做個魯仲連,替他擺酒與千里兄談和。你自然也要
    來作個陪客。”
    
        云蕾尷尬一笑,道:“張大人古道熱腸,我先多謝你這席酒。”辭別了張風府,獨自
    回到客店。
    
        這一夜,云蕾輾轉反側,不能入睡,一會兒想起了哥哥,一會兒又想起了張丹楓。想
    起自己只有這么一個哥哥,而今遠道來京,偏偏他又調到宮內去當侍衛,雖說等他中了武
    狀元,可以相見,但事情到底涉茫,他中不了又怎么相?中了之后,另生其他枝節又怎么
    樣?不禁暗自嘆道:“我怎生如此命苦,連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也見不著。”心中想起了“
    唯一的親人”這几個字,不知怎的,忽然又想起張丹楓。張丹楓雖然不是她的親人,但云
    蕾每次想起他的名字,不知怎的卻總有一種親切之感,耳中又想起張風府的話,不禁苦笑
    嘆道:“你哪里知道我家與他仇深如海,想勸我兄長與他和解,這苦心只恐是白費了。”
    
        想起了張丹楓,又聯想到于謙,云蕾摸出張丹楓托她轉交于謙的信,對著信封上那几
    個龍飛鳳舞的字,如見其人。云蕾心道:“張丹楓初次入關,怎會認識于謙?卻寫信介紹
    我去見他?”但想起張丹楓為人雖然狂放,做事卻甚縝密,從來不出差錯,也從來不說謊
    話,他既然能寫這封信,其中必有道理。又想道:“反正我也沒有別的門路去見于謙,不
    如就拿這封信去試試。嗯,門房若不放我進去又怎么樣?難道也像在張家一樣,硬闖進去
    么?于謙是一品大臣,海內欽仰的閣老,這可不能胡來呀。呀,有了,反正我有一身輕身
    的本事,就晚上悄悄去見他吧。”
    
        第二日云蕾養好精神,晚上三更時分,換上夜行衣服,悄悄溜出客店,按址尋到于家
    。在云蕾想象之中,于謙乃是一品大臣,住宅必是崇樓高閣,堂皇富麗,哪知竟是一個平
    常的四合院子,只是后面有一個小小的花園,要不然就與一般小康之家的住宅毫無兩樣。
    
        云蕾心中嘆道:“到底是一代名臣,只看住處,就可想見他的為人了。”當下輕輕一
    躍,飛上瓦面,几間平房,一目了然。只見靠著花園的那間房子,三面都糊著紗窗,窗櫺
    縱橫交錯,分成大小格式的花紋,每一格都有一方小玻璃鑲嵌著,顯得甚為雅致,玻璃內
    燈光流映生輝,案頭所供養的梅花,疏影橫斜,也貼在玻璃窗上。云蕾心道:“雅麗絕俗
    ,真不像是富貴人家,這間房子一定是于謙的書房了。房中還有燈火,想他未曾睡覺。”
    放輕腳步,走近書房,忽聽得房中有談話之聲。云蕾一聽之下,心頭有如鹿撞,這竟是張
    丹楓的聲音。這該不是夢境吧?他怎么突然又來到這兒?云蕾昨晚還夢見他,而今聽到他
    的聲音了,卻又不想見他。可是真的不想見他嗎?不,她又是多么渴想見他一面啊,只是
    這么偷偷瞧他一眼也好。
    
        云蕾輕輕走近,偷偷一瞧,紗窗上映出兩個人影,其中之一果然是張丹楓!正是:
    
        碧紗窗上燈兒映,猶恐相逢是夢中。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奸宦弄權沉冤誰與雪
    第十五回
              擂台爭勝俠士暗飛針
    
        云蕾瞧見碧紗窗上,現出張丹楓的人影,不覺呆了。過了好一會子,才從迷惘中清醒
    過來,急忙迎著透有花香的晚風,吸了一口氣,強攝精神,伏在窗外靜聽。
    
        只聽得張丹楓道:“脫脫不花雖然是瓦刺國君,軍權卻操在也先的手上,另外阿刺知
    院也有一部分兵力。所以瓦刺其實是三家分立的局面。王振這次主張扣留阿刺,我看是出
    于也先的授意。”于謙道:“這卻是為何?”張丹楓道:“借刀殺人消除勁敵。我知道也
    先此人,野心極大,以成吉思汗的繼承者自居,他遲早必然篡位,阿刺與瓦刺國君脫脫不
    花比較接近,他先除了阿刺,將來篡位容易得多。”于謙嘆道:“聽君之話頓開茅塞。可
    嘆我朝對于敵情,毫不知曉。”張丹楓道:“若然瓦刺發生內訌之事,這就是明朝之福了
    。”一聲苦笑,仰頭望向窗外,云蕾急忙縮身藏在花中,心中想道:“張丹楓與明朝天子
    乃是世仇,他卻肯為明朝設想。”只聽得張丹楓又道:“澹台滅明其實乃是在瓦刺土生的
    漢子,他與阿刺知院亦相處甚好,我昨日已與他相見,求他以大義勸服我的父親,推波助
    瀾,從中點火,促成瓦刺內訌。”于謙道:“令尊肯么?”張丹楓道:“實不相瞞,他確
    有搶奪大明江山之志,但他也未曾忘記自己乃是漢人。所以此事是成是敗,難以逆料。”
    于謙忽道:“世兄何以不親自回去勸說令尊。”張丹楓道:“我此次入關,還有一件極緊
    要之事,要取得一件關乎國運的寶物,是以不能即刻回去。”于謙又道:“期望瓦刺內訌
    ,究竟是個未可知之數,瓦刺入侵卻已迫在眉睫,這卻如何是好?”張丹楓道:“中國之
    大數十位于瓦刺,若能萬眾一心,何悉強敵?”于謙道:“怕的就是不能萬眾一心!”張
    丹楓道:“驃騎將軍郭登,兵部主事楊洪,御林軍大統領張風府等都是一心為國的可用之
    人,大人可以早為布置。王振氣焰雖高,權勢雖大,但忠奸之辨到底深入人心,到了國運
    存亡之際,大人振臂一呼,自必四方響應,王振一奸宦耳,焉能螳臂擋車,毀滅國脈?”
    于謙嘆口氣道:“成敗難知,我只求盡一己之力罷了。”張丹楓道:“邪不勝正,無可疑
    惑!”于謙道:“世兄見事甚明,深謀遠慮,實是當世奇才,何以不肯為朝廷所用?”張
    丹楓一笑說道:“人各有志,再說男兒報國,又何必立于朝廷?”于謙不覺默然。張丹楓
    自知說得過分,又一笑說道:“似大人是朝廷柱石,那自然又當別論。”
    
        云蕾在外面聽得張丹楓與于謙侃侃而談,剖析敵情,策划國事,一片報國的丹心,揭
    然如見。不覺又是驚奇又是歡喜。驚奇者乃是張丹楓的行事,人所莫測﹔歡喜者乃自己果
    然不曾看錯了人,張丹楓果然是個一腔熱血的奇男子。頓時間忽覺得兩家的積怨,“禍延
    后代”,實等于雞虫之爭,甚是無謂。
    
        只聽得張丹楓又道:“我此次入京,冒險謁見,承大人深信不疑,異日若有所需,粉
    身碎骨,無以為報。”于謙言道:“為了莽莽神州,世兄報國即是報我。”張丹楓道:“
    男兒當報國,何必再叮嚀。夜已深,大人也該安歇了,晚生告辭。”
    
        于謙沉吟有頃忽道:“你我何日再見?”張丹楓道:“當見之時我自會前來相見。”
    于詳道:“古人語云:白頭如新,傾蓋如故。(羽生注:這兩句話的意思是:有些人做了
    一輩子的朋友,大家頭發都白了,卻還似初相識的一樣,彼此并不了解。有些人只在路上
    相見一面,停車下來,揭開車蓋交談,卻似多年的老朋友一般。所以友誼的深淺,并不在
    于時間的久暫而在于了解與不了解。)此話真是不假。我到了晚年,還能結識世兄這樣一
    個忘年知己,實是大快平生。世兄琴棋詩畫,無一不佳,我前日得了一幅趙佑的《梁父吟
    圖》,煩世兄替我寫一首詩,以為他日之思,世兄可肯慨允?”張丹楓道:“長者有命,
    豈敢推辭?就用鄭思肖的詩句好了。”云蕾在外面聽得狼毫掃紙如春蠶食葉之聲,想見他
    運筆如飛的豪概。不一刻,只聽得于謙吟道:
    
        愁里高歌梁父吟,猶如金玉戛商間。
    
        十年勾踐亡吳計,七日包胥哭楚心。
    
        秋送新鴻哀破國,書行飢虎嚙空林。
    
        胸中有誓深如海,肯使神州竟陸沉。
    
        于謙讀完之后,擊節贊道:“寄托遙深,的是好詩。不知此詩也是世兄心胸的抒寫么
    ?”張丹楓忽地一陣狂笑,重復吟道:“胸中有誓深如海,肯使神州竟陸沉?晚生無酒亦
    醉,請大人恕我狂態畢露。后會有期,請大人不必送了。”接著便聽得于謙開門,張丹楓
    腳步走出之聲。
    
        這霎那間,云蕾情思紛亂,見呢還是不見,一時間實是難以決定。只聽得張丹楓已走
    出書房,正在請于謙留步,云蕾突然想起張丹楓的話:“當笑便笑,當哭便哭,何必強仰
    ?”想道:“那么我亦應當見便見,何必顧慮人言?”氣血上涌,心頭如焚,正待一躍而
    出,忽覺背后微風颯然,腰間似給人碰了一下,云蕾把手一摸,那把師父所賜的青冥寶劍
    竟已給人拔去只剩下了一個劍鞘。云蕾這一驚非同小可,不敢叫喊,反身一躍,雙掌左右
    一掃,忽然手臂一酸,眼前人影一晃,云蕾空有一身武藝,竟然冷不防給人點了麻穴,挾
    起便跑,喊也喊不出來,耳邊似依稀聽得張丹楓叫道:“放他下來,放他下來。小兄弟,
    小兄弟,果真是你么?”張丹楓似是從后面急速追來,可是那人腳步快到無法形容,云蕾
    給他挾著,就如騰云駕霧一般。張丹楓的輕功已是江湖罕見的上上功夫,而那人竟比張丹
    楓還快,片刻之間,已把張丹楓甩在背后。
    
        云蕾又驚又惱,卻是掙扎不得,忽覺那人在自己背上拍了一下,隨即把自己輕輕放在
    地上。云蕾頓覺氣血流通,四肢活動,正想發作,抬頭一看,只見把自己挾來的人,竟是
    昨日所見用大力金剛手將澹台滅明打傷的那個怪老頭兒!
    
        云蕾罵聲已到口邊又吞了回去,那怪老頭兒將青冥寶劍捏在手中反復把玩,一雙炯炯
    有神的眼睛,盯著云蕾,驀地發聲問道:“你的師父是不是川北小寒山的飛天龍女葉盈盈
    ?”云蕾道:“正是。”那怪老頭兒嘆了口氣,說道:“我已有十余年沒見她了,見劍如
    見人,她既肯將青冥寶劍付托與你,相來你師祖要她做的兩事情都做好了。”十二年前,
    飛天龍女犯了與謝天華私相授受劍法之罪,被玄機逸士罰她在小寒山面壁十五年,并限她
    在十五年間做好兩件事情:一件是要練成兩種最難練的武藝﹔一件是要調教出一個精通“
    百變玄機劍法”的徒弟,此事云蕾曾聽師父說過。此時聽這怪老頭兒提起,對他的身份再
    無疑惑,急忙叩頭請安,問道:“您老可是金剛手董大師伯么?”
    
        那怪老頭兒正是大力金剛手董岳,聞言哈哈一笑,說道:“你這女娃兒也聰明得緊,
    昨日我在張風府家中見你背著這把寶劍,已在留神,只因見你女扮男裝,不敢相認。果然
    你是我的師侄。你可知道我為何不許你動手么?”云蕾茫然道:“什么?”心想:“我可
    并沒有想與誰動手呀。”董岳道:“你剛才不是想跳出去刺殺那個張丹楓么?你若殺他,
    你就錯了。”云蕾給他誤會,哭笑不得,卻將錯就錯問道:“怎么錯了?”董岳道:“那
    張丹楓雖是張宗周之子,但聽其言而觀其行,卻是赤心為國之人。我昨日與澹台滅明惡斗
    之后,晚上曾到蒙古番王所住的禮客棧去探聽,正聽得張丹楓與澹台滅明說話。原來他們
    二人正在商量一件機密大事,這事你不必知道,總之是對中國有利的便是了。因此我本來
    想再打澹台滅明一掌的,也饒了他了。”云蕾心中暗笑道:“此事我早已知了。”董岳續
    道:“試想你若殺他,豈不是鑄成大錯。再說你的武功也不是他的對手,唔,你還沒有見
    他露過本領吧?”云蕾道:“曾見過一鱗半爪。”董岳皺眉說道:“唔,那就更不該了。
    武林俠士不該徒逞血氣之勇,應該量力而為。你叫什么名字?”云蕾說道:“我叫云蕾。
    ”董岳“啊呀”一聲,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原來你就是云重的妹妹
    ,這真是太妙了!唔,怪不得你明知不敵也要刺殺張丹楓了。”
    
        云蕾哭笑不得,董岳又道:“昨晚我聽得張丹楓說今晚要來會于謙,故此我也跟來,
    但路上另有點小事阻擱了一下,到了于家,他正走出,不知他們說了些什么?你聽到嗎?
    ”云蕾無心細說道:“我也聽不清楚,只聽得什么瓦刺啊,中國啊,要弄得瓦刺內訌啊等
    等,羅里羅唆,記不得那么多了。”董岳道:“唔,那就是了。聽說云重也在此地,你們
    兄妹見過面了么?”
    
        云蕾黯然說道:“哥哥已被調進宮中當侍衛了。”董岳嘆了口氣道:“這孩子志向不
    錯,但他以為先要在朝廷圖個出身然后才能為祖父報仇為國家雪恥,這想法卻錯了。”云
    蕾道:“權臣當道,李廣無功,大師件說的是。”這兩句是董岳寫給金刀周健信中的話。
    董岳道:“嗯,那封信你也看過了。可惜重兒就不明白這個道理。這么說來,我們是難以
    見到他了?”云蕾道:“半月之后或有機會。”將張風府的推測告訴董岳。董岳道:“我
    此次突然回來,乃是為了一件緊急之事,要見你你的師祖,所以連慕名已久的金刀周健也
    無暇拜訪。這次經過京師,順便探聽一下重兒的消息,也不能久留的。你見到哥哥時,可
    將我的話轉告于他。”云蕾點頭答應。董岳又道:“你們要報張家的世仇,按武林慣例,
    此事我不能管。但張丹楓乃是我輩中人,而且上代之仇亦與他無關,若能化解就化解吧。
    不過你哥哥乃是長子,報仇之事,你該聽他的意思。我的話說你只須告訴他,讓他考慮。
    ”武林中的慣例,凡涉及父母祖先之仇的,即師父尊長亦只能勸解,不能用命令去阻止不
    報,是以董岳有這番話。
    
        董岳又道:“至于那張宗周是好是壞,我尚未知。天華三弟困在胡宮,他的確實消息
    ,亦不知道。我這次去見你的師祖想請他提前放你師父下山。”云蕾道:“二師件此時怕
    已到小寒山了。”將潮音和尚的訊息約略說了一下。董岳笑道:“好好!我們四個同門,
    看來又要在胡邊干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了。只怕將來你的師祖亦要被牽動下山。”玄機
    逸士閉門封劍已三十余年,云蕾還沒有見過他,心道:“若要牽動他老人家下山,這一定
    是極為難極棘手之事。”長輩之事,不敢多問。董岳一看天色,道:“已快四更啦,明早
    我便要離京,你住在哪兒,我不送你回去啦。”云蕾道:“我住在客店,大師伯你請便,
    我也不送你啦!”他們這時身在郊外,立足之處,旁邊有個水潭,月光照下來,水光閃耀
    ,潭中照出二人的影子。董岳忽然嘆了口氣,說道:“在冰天雪地消磨了十余載光陰,連
    頭發也斑白啦!咳,時間過得真快,想當年與你師父分手之時你師父還像你如今一樣。”
    云蕾心中一動,想起師父與三師伯的情孽牽連,對大師伯的話,似解不解。抬頭看時,大
    師伯已去得遠了。
    
        云蕾一個轉身,不回客店,又向于謙家中奔去,到達之時聽得剛剛敲了四更,只見于
    謙的書房,燈火猶自明亮。云蕾奇道:“咦,他還沒有睡覺!”悄悄走到房前,輕輕敲了
    几下,于謙把房門打開,含笑說道:“云姑娘,你請進來,我等你已經等得久了!”云蕾
    女扮男裝,一路上無人識破,見于謙一見面便稱她“姑娘”,不禁怔著。于謙微微笑道:
    “張丹楓早已把你的事情、你的相貌都告訴我啦,你到現在才來見我么?”
    
        云蕾看他親切的笑容,就如同自己的親人長輩一樣,不禁淚如雨下,拜倒地上。于謙
    俯身將她扶起,說道:“我點翰林那年,是你爺爺做的主考,不嫌有僭的話,我可要叫你
    一聲侄女。”云蕾聽他提起爺爺,更是傷心,抽噎說道:“我爺爺是怎樣死的?當真是皇
    上御旨賜死的么?伯伯你可知道內情?”
    
        于謙叫云蕾坐下,給她倒了一杯熱茶道:“你且揩干眼淚聽我細說。”云蕾試淚聆聽
    。于謙嘆了口氣,說道:“你爺爺遇難那年,我已做到兵部侍郎,聽得雁門關外傳來你爺
    爺的噩耗,文武百官,無不驚奇悲憤,大家都說你爺爺羈留異國,在冰天雪地里牧馬二十
    年,始終堅貞不屈,真是節比蘇武,請皇上昭雪,更正罪名,另加封贈。皇上看了奏本竟
    然說道:‘云靖死了嗎,朕也不知道呀,待朕回去問問,你的奏本,且先擱下吧。’說罷
    就下令退朝,大臣劉新忍耐不住,挺身而出,追入御書房問道:‘那么賜死云靖的詔書,
    不是聖上寫的嗎?’皇上支支吾吾,司禮太監王振聞扭趕來,說道:‘皇上,你自己寫的
    詔書也忘記了嗎?’皇上忙道:‘啊,是、是、是朕寫的詔書。他是什么罪賜死的,讓朕
    想想。’王振在旁邊說道:‘他身為使臣,□顏事仇,是以賜死。’皇上道:‘對,對!
    !是為了這個罪名賜死的!’劉得新大罵王振道:‘明明是你這□假傳聖旨,害死忠良,
    卻將惡名推給皇上,叫皇上失盡人心!’王振老羞成怒,立刻發作,將劉得新捕下天牢,
    捏了一個罪名,要把他處死。滿朝文武不服,交章彈劾,后來劉得新才得免一死,削職為
    民。那個替你爺爺伸冤的御史,也被流放海南,不久就給王振害死了。其他出頭彈劾的人
    ,各各受貶,我那時也給貶到江西去做巡按。”
    
        云蕾悲憤之極,道:“好可恨的奸閹,原來我的爺爺是他害死的!他為什么要害死我
    的爺爺?”于謙道:“后來我們打聽出來,原來王振這□,早已和也先父子有所勾結,將
    中國的鐵器換蒙古的馬匹,暗中大做買賣,賺其大錢,聽說這些買賣在蒙古都是公開交易
    的。你爺爺是前朝大臣,極有聲望,更兼守節二十年,忠貞不下蘇武牧羊,若然回來,必
    然要整頓朝綱肅清奸黨。我猜想王振一來是怕你爺爺在蒙古已知道他勾通外國的情事,二
    來是怕你爺爺回朝之后,對他不利,是以假傳聖旨,先下毒手!他是司禮太監,皇上的印
    璽也在他手上,內外章奏,除了是大臣親自抱本上朝所奏的外,都要經過他的手,他要假
    傳聖旨,那是易于反掌。”
    
        云蕾聽了之后,在悲憤之中,不由得想起了當年張宗周叫澹台滅明送給他爺爺的三個
    錦囊。
    
        要知這三道錦囊,來得十分奇怪,所以云蕾當年雖然年幼無知,但長成之后,潮音和
    尚、金刀周健以及后來的張丹楓都曾對她提過。第一道錦囊中便藏有一顆蠟丸,內中有一
    張字條是王振寫與脫歡(也先之父)、張宗周二人的信,商量以鐵器交換馬匹的買賣的。
    這一道錦囊推斷云靖被捕,叫謝天華入京將蠟丸交與于謙,參劾王振。這第三道錦囊的推
    斷雖然落空,(云靖不止被捕,而且是被立刻害死),但總算是張宗周的一番好意。云蕾
    想道:“若然這顆蠟丸當年交與于謙,王振的羽翼及勢力都尚未如今之盛,有了真憑實據
    ,把他扳倒,也說不定。”
    
        于謙話說完了,嘆口氣道:“云大人沉冤未雪,但有你這樣一個好孫女兒,九泉之下
    ,也可瞑目了。”云蕾想起爺爺的慘死,憤火又生,擊掌誓道:“我不把這奸賊碎尸萬段
    ,誓不為人。”于謙搖搖頭道:“云姑娘,這個時候,我卻不贊成你去報仇。”
    
        云蕾憤道:“老伯用意?”于謙道:“王振此時權傾朝野邸中甲士如云,這也罷了。
    軍中將領,也有許多是他的干兒,現在咱們正在全力對付瓦刺入侵,若操之過急,只怕反
    會誤了大事。俗語有云:千夫所指,無疾而死。罪惡滿盈,又哪能有好下場。將來他奸謀
    更露之時,就是你不去親自報仇,這自會有人將他除掉。再說你雖精通武藝,卻是孤掌難
    鳴,最少也得見了你的哥哥再說。”
    
        云蕾一想這話也是正理,當下默然不語,淚濕衣衫。于謙緩緩起立,將玻璃窗格推開
    ,意味深長地道:“嗯,天就要亮了。蕾侄,你住在哪兒?”云蕾道:“我住在客店。”
    于謙言道:“客店人雜,你單身一人又是女扮男裝,想必諸多不便,不如搬到我這兒吧。
    我這兒消息也靈通一些。”云蕾道:“既然老伯吩咐,侄女兒也不客氣了,待我回去收拾
    立刻搬來。”隔房有一個清脆的女孩子的聲音叫道:“爹,你又一晚沒睡覺嗎?”
    
        于謙笑上眉梢,道:“就睡啦。”對云蕾道:“我的女兒催我睡啦,你快搬行李來吧
    。我常常因為事忙熬個通宵的,這也沒有什么,就是冷淡了這個孩子。”云蕾見他們父女
    的親愛情狀,不禁又想起了自己的爺爺與爸爸。于謙的年歲和十年前的爺爺差不多,可爺
    爺對自己卻沒有于謙那樣慈祥。
    
        云蕾回去結了店帳,搬到于家,于謙的女兒叫做于承珠,今年不過九歲,聰明伶俐,
    活潑非常,云蕾改回女裝,承珠直追著她叫姐姐。云蕾和她甚為相得,自此就在于家住下
    來。云蕾住到于家,心中還隱藏有一個希望,希望張丹楓會再來會見于謙,可是一連住了
    半個月,張丹楓卻沒有來過。至于那番王和澹台滅明,也早在云蕾搬到于家之后的第六天
    ,就因和談失敗而歸國去了。
    
        住到半月之期,云蕾想起了張風府所說的今年武舉特科,不住地問于謙消息,于謙總
    笑著道:“乖侄女,別心急,你哥哥若然出考,我總叫你見著他便是。”云蕾問道:“已
    經開考了嗎?”于謙道:“現在還是初試,人多著呢,待我到兵部查查,看你的哥哥成績
    怎樣。”又過了五天,一日早晨,于謙突然把云蕾叫到跟前,笑道:“你想見哥哥嗎?”
    云蕾跳起道:“伯伯你今兒就帶我去見他嗎?”于謙道:“是呀!可你要委屈一下。你扮
    作我的隨從,我帶你到校場看比武去。”
    
        云蕾這一喜非同小可,急忙又換了男裝扮成于謙的童仆。原來今日乃是最后的一道考
    試,讓通過復試的比武定武狀元。本來武試沒有要舉子互相比武的,但因為今科是特科,
    為的是招攬天下奇才異能、武藝高強之士,因此在通過了第一場的考弓馬,第二場的考兵
    法之后,還要來一場比武。這是大內總管康超海的主張,說既是特開的武科,就應以武藝
    為主,武藝有多種多樣,不止限于彎弓馳馬,盤刀弄槍,若不比武,焉能識別真才?皇帝
    祈鎮在宮中正自悶得慌,一聽有熱鬧可看,這可樂了,立刻准了康超海所奏,索性命人在
    校場里搭起擂台,又在四邊搭起看台,除了自己親臨之外,還叫各部尚書和大臣們也陪著
    去看。康超海這個主張其實也藏有私心。原來他有兩個師兄弟也參加今科武試,他的兩個
    師兄弟武功甚高,但對于兵法策論,卻是平平,是以康超海想叫他們在比武這一場大顯威
    風。
    
        校場周圍有御林軍把守,場中搭起五個看台。于謙帶了云蕾和兵部、戶部各大臣在東
    邊的看台,皇帝和各親王、太監占著正面的那個看台。于謙悄悄說道:“你瞧,那個穿著
    龍袍,背后列有一排武士的人,便是當今皇上了。皇上左邊站著那人便是太監王振。”云
    蕾狠狠地盯了王振一眼,把他的相貌牢牢記著。
    
        參加比武的舉子在擂台下面的涼棚休息,未上擂台之前,看台上可看不到。于謙對云
    蕾道:“今年的特科,雖說是任何人都可參與,但除了現有軍職之外,其他的人還需要有
    一個三品以上的武官做保人,所以皇上敢放心來看。”云蕾心想道:“原來如此。那江湖
    上真正有極大能為之人斷乎不會來了。”
    
        只聽得“咚,咚,咚”三聲鼓響,比武開始。云蕾緊張之極,聚精會神地看那跳上擂
    台比武之人,卻是兩個陌生的粗魯男子,兩人演出單刀對花槍,不一刻使單刀的贏了,接
    連又比試了三對,云蕾的哥哥都沒有出現。敗者淘汰勝者繼續主擂,連勝兩場之后,可以
    休息,讓其他各對先比,待對完之后,再來一個復賽。云蕾也無心記他們的名字,第四對
    比完之后,站在台上耀武揚威的得勝者,是一個身高七尺,魁梧奇偉的人,手使兩柄鐵錘
    ,甚是神氣。
    
        兵部尚于與于謙與一看台,說道:“這位是我們兵部新提拔的將軍胡大慶,兩臂有千
    斤之力。這次特科,應試者甚多,通過前兩場考試的也有九十六人,本來都應該參加擂台
    比武,皇上說要看就看最精彩的,又想在一天之內看完,所以昨天先在兵部舉行了一場淘
    汰試,從九十六人中挑出二十四人。胡將軍在淘汰試中的成績好極了。”
    
        于謙微微一笑,他知道這個胡大慶乃是兵部尚書的親威,兵部尚書自然望他得勝。擂
    台前的旗牌官叫道:“第九號舉子林道安上台!保人禮部主事李順。”這樣一叫,眾人就
    知道這號舉子并非現職軍官。云蕾不覺一怔,只見一個舉子手搖折扇跳上台來,他雖然穿
    子武舉規定的服飾,戎裝披挂,但相貌斯文,有如女子一般,手搖折扇,配著那身戎裝,
    更顯得不倫不類。這人正是轟天雷石英一個好友林庄主的兒子,數月之前曾向石翠鳳求婚
    ,給石翠鳳用計打敗的那個林道安。
    
        林道安抱扇一揖,陰聲怪氣地道:“胡將軍手下留情。”胡大慶暗叫一聲:“倒霉,
    哪里跑來的這樣一個不陰不陽的怪物!”錘頭一擺,喝道:“什么留情?這里是朝廷掄元
    之所,你當是玩耍么?還不快亮出兵器?”林道安嬌聲說道:“晚生的兵器,就是這把扇
    子!”胡大慶大怒,呼的一錘劈下,他哪知林道安的點穴功夫又准又狠,只見折扇一合,
    扇頭一指,徑奔胡大慶脅下的軟麻穴。胡大慶身軀高大,轉動不便,兩柄大鐵錘雖使得呼
    呼風響卻攔不住林道安,數招一過,只聽得“咕咚”一聲,胡大慶水牛般的身軀倒在台上
    。林道安一腳將他掃下擂台,笑道:“晚生承讓了!”
    
        皇帝祈鎮看得好不開心,笑道:“妙啊!”王振道:“下一場更妙呢,皇上快看!”
    只聽得旗牌官叫道:“第十號!”跳上來的高舉一面鐵盾,卻是王振的心腹武士路家兄弟
    中的弟弟路亮,他們兩兄弟參加比試,哥哥路明在昨日的初次淘汰賽中就給一個不知來歷
    的少年打敗,只有他參加復試。
    
        路家的混元牌法,雖然要劍盾合使才見精妙,但只有一面鐵盾,也夠林道安應付了。
    路亮把鐵牌展開,就如在身前擺了一面屏風,林道安哪里攻得進去。兩人斗了三五十招,
    路亮故意賣了一個破綻,鐵盾一攫,讓開一線的空隙,林道安的點穴法見隙即入已成自然
    ,扇柄倒轉立刻點他胸際的“璇璣穴”。哪料鐵盾突然一合,“□”的一聲,把林道安的
    描金鐵扇當中震斷,林道安折了扇子,如乞丐丟了化子棒,沒得舞弄,急急跳下擂台。
    
        王振眉開眼笑,皇帝奉承道:“公公的武士果然本事!”只聽得旗牌官又叫道:“第
    十一號舉子沙無忌上台,保人御林軍副統領楊威!”云蕾又是一怔,想不到這個心狠手辣
    的綠林大盜,曾向石翠鳳求婚不遂的沙無忌,居然搭上御林軍的線,也來參加比武。
    
        沙無忌一跳上台,毫不客氣,雙掌一錯,便道:“俺就用這對肉掌接你這面鐵牌!”
    路亮大怒,鐵牌一挺,立刻當頭壓下,喝道:“好,你就接吧!”牌挾勁風,少說也有七
    八百斤氣力。沙無忌一跳跳開,劈面還了一掌,路亮一看,沙無忌掌心漆黑那是毒砂掌的
    功夫,不禁大驚,急忙把鐵盾收回護身。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沙無忌出手如電,“啪”
    的一掌,在他肩頭一按,路亮大叫一聲登時滾下擂台。本來路亮武功不弱,若以鐵盾護身
    ,沙無忌的毒砂掌雖然厲害,也打不進去,沙無忌工于心計,一跳上台,就激他出手,乘
    其不備,一掌奏功。
    
        路亮未到三招,就被打下,王振氣得面色鐵青。衛士總管康超海笑道:“公公不必生
    氣,下一場就要叫這小子受不了,兜著走!”只聽得旗牌官叫道:“第十二號陸展鵬上台
    ,保人大內總管康超海!”
    
        只見一個五短身材的精悍漢子跳上擂台,他腰纏金絲軟鞭卻不解下,微微笑道:“你
    的毒砂掌果然厲害,我就讓你先打三掌!我若閃避,就算我輸!”沙無忌一怔,只聽得陸
    展鵬連連催道:“打呀,怎么不打?這是比武功的擂台,你若不打,就給我滾下台去!”
    沙無忌心中想道:“我這毒砂掌厲害非常難道他練得周身毒氣不侵么,我可不曾聽說過有
    這種本領。”他心中氣極,卻是不動聲色,冷冷說道:“我這手掌的毒,陸爺你得當心!
    ”話聲未了,倏地一掌拍向面門,他想:“打在身上有衣物隔著,只怕他另有化解之法,
    打你面門,難道你的面皮也練有功夫?”哪知一掌拍出,陸展鵬肩頭一聳,朝他的手肘一
    撞,沙無忌痛入心肺,手臂也吊了下來,但他好不狠毒拼著口氣,趁勢向陸展鵬脅下死穴
    一抓,若給他抓著,金剛羅漢也受不了。云蕾這時也看得出神了,心中正想這一抓若不許
    還手可怎生化解?忽聽得沙無忌慘叫一聲,陸展鵬身形未動,沙無忌已捧著斷臂,滾下擂
    台!云蕾大驚失色,這正是江湖上罕見罕聞的“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心中想道:“
    有這樣的高手參加今科武試,只怕我的哥哥未必搶得了武狀元!”
    
        這陸展鵬正是康超海的師弟,武功與康超海不相上下,這時正在洋洋得意時,忽聽得
    旗牌官又叫道:“第十四號舉子上台!”云蕾一看,又喜又驚,此人非他,正是她的哥哥
    云重!
    
        陸展鵬舉手笑道:“云統領也來了,請亮兵器!”云重入御林軍沒有多少時候,但武
    功出色當行,已隱隱有與京師三大高手并駕齊驅之勢。陸展鵬不敢輕敵,解下金絲軟鞭,
    搶在上首,立了一個門戶。他這金絲鞭乃用金絲虎筋與千年山藤等物纏成,可以克制刀劍
    ,端的十分厲害,云重使的是一口紅毛寶刀在兵器上先吃了虧。只見陸展鵬打了一個招呼
    ,拉開架式,反手一鞭,就向云重攔腰疾掃!
    
        這一鞭勢捷如電,但他快云重也快。只見云重身形一晃,旋風般隨著鞭梢直轉出去,
    金絲軟鞭反卷到他的身上,卻是差了几寸,連他的衣裳也沒沾著。云重反手就是一刀,陸
    展鵬好生了得,一個“彎腰插柳”,刷!刷!刷!連環三鞭,呼呼風響,卷起了一團鞭影
    ,竟如狂風猛掃,好不驚人。云重縱躍如飛,在鞭影籠罩下搶著進招,陸展鵬見“回風掃
    柳”的連環三鞭也打他不著,手腕一沉,又使出殺手絕技。只見那軟鞭一拐呼的一聲,忽
    然圈子轉來,向云重的手腕疾纏,若給他纏上,這口刀立刻便要脫手。云重“嚇”的一聲
    ,左手一推,那鞭梢忽然抖得筆直,蕩了開去,掌風颯然,印向敵手胸膛,這是大力金剛
    手的上乘功夫。陸展鵬叫聲“好啊”,只見他腳步不動上身陡然向后移了半尺,左手五指
    駢指一划,兩掌相接未接之際,忽地雙方已變招,鞭飛刀舞,又已移宮換位,纏作一團,
    把人看得眼花繚亂!
    
        原來陸展鵬“沾衣十八跌”的功夫也是極為厲害,雖然制服不了云重的大力金剛手,
    卻也敵得他住,云重的金剛手猛擊三掌,都給他卸了猛勢,也是吃驚非小。這時雙方都展
    出了平生絕學,斗兵器,斗內功,斗掌法,几種功夫混合運用,只要哪方稍弱,就立刻要
    震下擂台,性命難保。皇帝看得連連叫好云蕾卻是暗暗心驚!
    
        只見兩人刀來鞭往,殺得天昏地暗,兀是不分勝負,雙方腳步,都漸見遲緩。云蕾暗
    想:“這一場就算哥哥贏了,也必然累得筋疲力竭,比武規矩,要連勝兩場,才能休息。
    要是下一場又有一個像陸展鵬那樣的硬手,這武狀元就准得丟了,何況這一場也未必能贏
    !”
    
        兩人斗了一百來招,功力悉敵,雙方都甚焦急。云重志在必得,連使險招,金剛手一
    輕一重,忽快忽慢,尋暇抵隙,務求制勝。陸展鵬人較老練,不為所動,凝神對付。忽見
    云重一個蹌踉,俯身跌進金絲軟鞭舞成的圈子里面,右刀左掌,向陸展鵬上三路急襲,這
    一招用得險極,若然一擊不中,己身不死也傷。陸展鵬道聲:“來得好!”吞胸吸腹,軟
    鞭倏地往內一圈,既避掌力,又施反擊,這招數也是用得狠毒之極,云蕾几乎喊出聲來。
    忽聽得陸展鵬“哎喲”一聲,云蕾未及看清,只見他已撤鞭跌倒,滾下擂台!原來他剛剛
    出招反擊,反腕忽如給利針一刺,高手較技,哪容遇著意外,幸他閃滾得快,這才不至于
    斃在大力金剛手之下。他心中暗罵:“哼,這小子居然掌心還扣有暗器,受這暗算,真個
    不值!”可是比武并不禁暗器,他也做聲不得。其實他卻不知,這飛針暗器卻并不是云重
    發的!
    
        看台上的云蕾,擂台上的云重,都是大惑不解!只聽得旗牌官又叫道:“第十五號舉
    子張丹楓上台,保人錦衣衛指揮兼御林軍總教頭張風府!”云蕾一聽,靈魂兒飛上半天,
    登時呆了!張丹楓竟然也會參加比武,與自己的哥哥爭奪狀元,此事可真是絕對料想不到
    !正是:
    
        又見張郎施妙算,神針寶劍解深仇。
    
        欲知張丹楓與云重誰人奪得武狀元,請看下回分解。
    
    
    
              喝雉呼盧名園作豪賭
    第十六回
              揚聲擲骰俠客儆凶頑
    
        云蕾呆呆地望向擂台,只見張丹楓白衣飄飄,腳登粉底鞋頭戴白方巾,襯著粉雕玉琢
    的面龐,笑吟吟地縱身上擂台,姿態美妙之極,真有如玉樹臨風,梨花飄雪,端的是人物
    俊秀,瀟洒出塵。這一登台,滿場武士都給他比了下去,尚未出手,已贏得一片彩聲。皇
    帝坐在正面看台,心中也暗暗贊道:好個風流人物!笑對總管康超海道:“這人倒應該去
    考文狀元!”康超海含糊應了一聲,目不轉晴地盯著張丹楓,面上顯出凝惑的神色。只見
    張丹楓向正面看台瞟了一眼,眼光有如寒冰利剪倏地從皇帝祈鎮面上一掠而過,皇帝不覺
    打了一個寒噤心道:“這人看來儒雅風流,眼光卻充滿殺氣!”他哪里知道,張丹楓的祖
    先,就是和他朱家爭奪江山的大仇人!
    
        張丹楓這一登台比武,不但是大出云蕾意料之外,于謙和云重也是萬萬料想不到!于
    謙想道:“張丹楓乃當世奇才,我屢次勸說他為朝廷效力,愿以身家性命保荐他他都不允
    ,怎么他卻會來考這勞什子的武狀元?”云重更是吃驚,心道:“這□明明是瓦刺的奸賊
    ,為何他也來與我爭奪武狀元?”欲待喝破他的身份,卻又礙于他乃是自己頂頭上司張風
    府保荐的。因此云重雖然深心憤恨,卻是做聲不得。
    
        張丹楓旋轉身軀,面對云重,笑吟吟地手撫劍柄,一揖說道:“云兄手下留情!”云
    重心頭怒起,眼中直欲噴出火來。可是身在擂台之上,在眾目睽睽之下,卻又不能失禮,
    只好雙目圓睜,也撫刀還了一揖,低聲喝道:“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張丹楓一笑
    道:“這又何必!”話猶未了,只見云重一個“跨虎登山”式,呼的一聲,大力金剛手猛
    然發出。他與張丹楓行過了武士的見面禮儀,再也不客氣了。
    
        云蕾急得直尚冷汗,但見擂台之上,張丹楓右手一勾,沉掌一引,剛喝得一個“好”
    字,云重寶刀一起,青光疾閃,刀隨掌發,又已人斜刺劈來!這一掌云重用的是千斤大力
    的重手法,被張丹楓輕描淡寫地卸勁化開,心中實是吃驚非小。所以那一刀劈下,更是絕
    不留情。而張丹楓暗運內家真力,以右手的力道才剛能抵消云重左手的勁力,心中也是暗
    自贊道:“大師伯的大力金剛手法,果然名不虛傳!”不敢怠慢,一個反身拔劍,就在云
    重的寶刀堪堪劈到之際刷的還了一招。這一招擋得恰到好處,云重也不覺道出一個“好”
    字,刀鋒一轉,急急變招橫掃。
    
        云重心知張丹楓的寶劍乃是神物利器,遠非自己的紅毛寶刀可比,深恐被他寶劍削斷
    ,所以用的全是橫截手法,刀光閃閃,不離張丹楓的關節要害。這是從近身纏斗的摔角之
    技變化出來,完全是拼個兩敗俱傷的戰法,每一招式,都用得險惡非常!
    
        張丹楓一聲長笑,長劍一圈,身形一轉,只見劍光疾起,倏時冷電精芒,繽紛飛舞,
    劍風颯然,擂台之上,都是張丹楓的影子,就如有數十人持劍,從四面八方疾攻而來。云
    重兀立台心,不敢移動半步,但見人影閃時,便是一刀,每一招都是快如閃電。云重的橫
    截斷門刀法雖然狠辣,但張丹楓身法快到極點,有如晴蜓點水,一掠即過,雙方斗了五七
    十招,兀是毫發無傷。皇帝看得眉飛色舞,大叫:“好啊,好啊!”云蕾卻是心急如焚,
    既怕張丹楓傷了云重,也怕云重傷了張丹楓。
    
        在旁人看來,這兩人一個劍法精妙,一個刀法狠辣,恰是功力悉敵,難分軒輊,但在
    云蕾看來,其中卻有高下。云蕾曾與張丹楓數度聯劍對敵,識得張丹楓劍法的精微奧妙所
    在,他戰了這么些時候,卻還沒有一招施展殺手,確似有意留情。而云重已是出盡全力。
    高手比武,勝敗生死,相差只在毫發之間因此雙方險招迭見,而張丹楓遇險的次數更比云
    重為多。于謙也看得心驚膽戰,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對云蕾說道:“兩虎相斗,必有一
    傷,這真是何苦來?何苦來?”但這是掄元大典誰也不能制止。
    
        云重出盡全力,還只是堪堪打個平手,心頭焦躁之極。更兼他適才與陸展鵬苦拼了一
    場,耗了不少氣力,而今與張丹楓又是一場惡戰,拼了六七十招,漸感氣力不支。張丹楓
    仍是揮洒自如,但他每一招都使得恰到好處,忽疾忽徐,絕不讓云重露出敗象,仍是維持
    著平手的局面。這時連云重也覺出他是有意相讓了,越發火起,猛運金剛大力手法,右手
    一刀,左手一掌,呼呼呼,連劈三掌,施展師門絕技,金刀夾掌,把張丹楓逼到離身數尺
    之外,驟然一個翻身,拖刀便走。張丹楓心中暗笑道:“你這拖刀詐敗之計騙得誰來?”
    將計就計挺劍直逼,哪知云重又是一個“鷂子翻身”,左手一揚,只聽得錚錚數聲六七粒
    鐵蓮子破空飛出,互相激蕩,或走直線,或成弧形,斜方拐角飛來,全是奔向張丹楓的要
    害穴道。這種打暗器的手法乃是玄機逸士的獨門絕技,暗器竟然可以拐彎打穴,直把場中
    所有高手都看得目瞪口呆!
    
        忽聽得叮叮叮几聲連響,聲音微細,在鐵蓮子激蕩的聲音遮蓋之下,看台上的人几乎
    分辨不出,但云重卻是入耳刺心,只見所發出的鐵蓮子全都被打落台下。云重是名師高足
    ,自然知道這乃是被張丹楓所發的暗器擊落,但聽聲辨器,不過是梅花針之類的極微細的
    暗器,而竟然能把他用重手法發出,而且體積比梅花針大數十倍的鐵蓮子打落,這份功力
    ,真是非同小可!不特此也,張丹楓這一出手,立刻令云重想起剛才的一樁怪事!
    
        云重想起上一場與陸展鵬苦斗之時,最后那一擊,本來雙方都得兩敗俱傷,但在最最
    危險的關頭,陸展鵬忽然莫名其妙地跌倒,當時云重也是大惑不解,而今看了張丹楓所發
    的暗器不覺恍然大悟:原來剛才暗算陸展鵬的竟然是張丹楓!想不到這個“仇深如海”的
    敵人,竟然暗助自己!
    
        這霎那間,云重又是羞愧又是感激,但也還有几分憤恨。正在不知所措,忽聽得張丹
    楓笑道:“看劍!”眼前白光一閃張丹楓又是刷的一劍刺來,云重本能地還了一刀,正在
    思量,這個武狀元該不該拱手相讓,忽然發覺張丹楓的劍光已把自己前后左右的退路全都
    封著,看他劍勢如虹,下一手便是殺手,云重大吃一驚。習武之人,遇險必救已成習慣,
    這時該不該照江湖規矩--心知不敵,便該相讓,已是無暇考慮,急急左掌橫截,右刀一
    穿,正想用“崩去裂石”的招數硬接硬解,忽聽得張丹楓低聲說道:“這招不行,快用三
    羊開泰!”云重不由自主地嗖嗖嗖連劈三刀,果然使出一招三式的“三羊開泰”招數。張
    丹楓使的是“八方風雨”的封閉劍朮,這時劍尖剛剛畫了半道圓弧,招數尚未用盡,忽被
    “三羊開泰”的招數一沖,頓時反客為主,門戶大開,尖叫一聲,云重招數使開,收手不
    住,又是左右中連劈三刀。只見張丹楓連連后退,到云重第三刀疾劈來時,似是無可抵敵
    ,忽然一個“細胸巧翻云”,翻身一個倒縱,身形如箭,向后疾飛,竟然似斷了線的風箏
    一般,輕飄飄地飄落地下。勝敗已判,張丹楓輸了!滿場高手,都不禁轟然喝彩,稱贊云
    重那一手反敗為勝的“三羊開泰”招數,真是妙到毫巔,除了云蕾,誰也看不出是張丹楓
    故意相讓!
    
        原來張丹楓之所以參回比武,目的就在于暗助云重奪取武狀元。張丹楓知道大內總管
    康超海的兩個師兄弟也參回比武,這兩人武功與云重不相上下,尚有數名高手,武功亦不
    過比云重略遜一籌。照考試的規矩,最少要連打兩場才能休息,則云重實是毫無把握,因
    此張丹楓才冒這絕大的危險,叫張風府作保,也來參加考試。在前日的淘汰賽中,他不與
    云重同組,而與康超海的另一個師兄,及名武師金鉤吳鋒、衛士路明等高手同組,張丹楓
    將這三人全都淘汰,給云重減少了勁敵,臨場之時,又暗助他打敗了陸展鵬,最后自己接
    著上場,又指點了他一招,故意讓他反敗為勝,這才成全了云重的功名。張丹楓的苦心,
    連于謙和張風府都不明白。云重這樣得勝,實是夢想不到,這時滿場的喝彩之聲尚未停息
    ,云重呆呆站在台上,竟似痴了,腦中思潮起伏,竟忘了該走下台來,請求休息。忽聽得
    正台看台上一聲大喝:“快快捉這叛賊!”
    
        云蕾、云重聽得這一聲暴喝,都驚得從沉思中醒了過來,只見伴著皇帝在正面看台上
    的那個大內總管康超海挺立台前,指著校場中張丹楓的背影,喝令武士們快快捕捉。原來
    康超海的那兩個師叔,“鐵臂金猿”龍鎮方與“三花劍”玄靈子,在青龍峽被張丹楓與云
    蕾聯劍殺敗之后,逃回京師,曾對康超海說起兩人的形貌,尤其對張丹楓印象深刻更是說
    得詳細。“鐵臂金猿”與“三花劍”今日雖不在場中,康超海見了張丹楓的形貌已是心里
    懷疑,暗中留意,這時打定了“寧可捉錯,不可放錯”的主意,恃著大內總管的身份,竟
    然就當著皇帝面前,下了逮捕張丹楓的命令。
    
        滿場的喝彩之聲給康超海這一聲暴喝登時鎮壓下去,護場的卸林軍與武士們尚未弄清
    這是怎么一回事,但聽得几聲狂笑一聲尖叫,張丹楓倏地沖到了場邊跑道,而看台上的康
    超海卻一個倒栽蔥跌落台下。原來他也冷不及防,給張丹楓的飛針暗器射中了穴道!
    
        武士們大駭疾呼,紛紛追上跑道,只聽得張丹楓又是一聲長嘯,那匹“照夜獅子馬”
    電一般奔上跑道,張丹楓哈哈大笑跨上馬背,寶劍疾揮,將背后射來的箭全都拔落,那匹
    寶馬狂沖怒嘶,風馳電掣般奔出校場,誰也攔阻不住!
    
        王振手顫腳震,連聲說道:“這、這還得了!快叫保人張風府上來!”忽聽得皇帝說
    道:“且慢,先問問康超海這是怎么回事?”康超海武功亦算高強,這時已運氣解了穴道
    ,但關節的軟筋被利針所傷,尚要待用磁石吸出才能痊愈,一跛一拐地走上台來。皇帝道
    :“你怎么啦?”要知康超海乃是大內總管,平日總想與張風府爭奪京師第一高手稱號,
    愛面子得緊。而今張丹楓被張風府的一個手下打下擂台,而他卻被張丹楓的暗器所傷,這
    種失面子之事如何敢對皇帝直說,只得訥訥而言道:“奴才急于捉拿叛賊,不小心摔了一
    跤。”皇帝一笑道:“那個張丹楓是叛賊嗎?”康超海道:“是呀,他曾經傷了御林軍的
    大統領張風府,劫去了張風府手中的重要囚犯,就是那個叛將周健的兒子,張風府不是稟
    奏過皇上嗎?那劫賊就是這個張丹楓呀!”康超海未曾好好思量,又要掩飾自己師叔被張
    丹楓打敗的事實,將過錯都推到張風府頭上。皇帝聽了,不覺哈哈大笑,道:“愛卿,你
    想必看錯人了?若然張丹楓曾傷過張風府,張風府如何肯給他做保人?我看張丹楓此人雖
    然給云統領打敗,武功亦是不弱,而且相貌堂堂,可以重用,可惜給你嚇跑了。你好好尋
    他回來吧,不准嚇唬他!”這位皇帝平日雖是受王振所挾制卻也不算昏庸,而且還歡喜賣
    弄點小聰明,這時自覺看法比康超海高明,把康超海取笑了一頓,得意洋洋覺得康超海無
    事自擾,實是愚蠢。張風府捏了一把冷汗,幸喜皇帝并不追究。
    
        騷動過后,比武繼續進行,云重連勝兩場,取得了決賽的資格暫告休息。此次參加武
    試特科的舉子雖多,但經過初試、復試與淘汰賽之后,只有二十四人有資格參加擂台比武
    ,爭奪狀元,至張丹楓止是第十五場,尚剩下九場,強存弱亡,優勝劣敗,很快就比出個
    結果。九場比賽完了,只有一人能連勝兩場,與云重決賽,這人叫做樊俊,乃是京師三大
    高手之一,御前侍衛樊忠的胞弟,武功出自乃兄傳授,與云重相差甚遠,決賽時不到十招
    ,就被云重的金剛大力手震下擂台。在滿場歡呼聲中,皇帝親自給云重披紅挂彩,宣布今
    科武試功德圓滿,云重奪得了武狀元。
    
        云蕾自是滿心歡喜,回到于謙府上,只等云重獲得新的官職,搬出皇宮之后,就准備
    叫張風府陪她去認認哥哥。哪知一連等了几天卻毫無消息。不止云蕾焦急,即于謙也納罕
    異常。按說云重已中了狀元,最少也會被封作什么將軍之職,另賜官邸,不必再在內廷當
    守夜的衛士了,但卻遲遲不見皇帝的明令宣布,這可是歷朝少見之事。于謙雖是大臣,可
    是對于封官贈典之類的朝廷“恩典”,卻也不便去問皇帝。
    
        云重奪得了武狀元之后,如醉如夢,聽著眾人道賀,自己卻怎樣也笑不出來。他未受
    新職之前,還是宮中的輪值衛士,在內廷與外廷分界之處,有一排房間,是內廷衛士們的
    住所,他回到自己的房間,閉上房門,同伴們紛來道賀,他都不予接見。有的以為他中了
    武狀元就擺架子,有的則以為他比武之后身體疲倦,需要休息,應該原諒。誰也料想不到
    ,他中了武狀元之后,心情卻是落寞之極,甚是不安。這時正一個人閉上房門,冥思默想
    。
    
        別人不知,云重自己心中卻是明白,這武狀元可并不是憑自己的本領奪來,而是張丹
    楓有意相讓的!要自己的“仇人”相讓這豈不是生平的奇恥大辱!但狀元已經到手,難道
    還去對皇帝說明真相?云重思潮起伏,越想越悶,忽聽得大小太監敲門叫道:“皇上召見
    。”
    
        云重又驚又喜,匆匆整好服飾,隨太監走過廊曲榭,到文華殿的御書房,只見書房內
    燈火熠耀,皇上一人獨坐看書,見云重到來,揮手令太監退下,關上房門笑道:“卿家武
    藝高強大魁天下,可喜可賀!”云重滿面通紅,訥訥說道:“承皇上謬賞,微臣粉骨碎身
    ,無以為報。”皇帝看了云重一眼問道:“卿家是哪里人氏?”云重略一遲疑,答道:“
    臣祖居河南開封。”皇帝眼珠一轉,又盯了云重一眼,忽道:“如此說來,你與前朝的大
    臣云靖乃是同鄉同姓了。你和云靖是怎么個稱呼呢?”云重心中一痛,跪奏道:“前朝云
    欽使是我的爺爺。”
    
        云重身是罪臣之后,身份隱瞞多時,從不敢對人提起,這時皇上問起,不敢不說。只
    見皇帝面色一變,道:“云狀元,你心中對朕可有懷恨么?”云重心痛如割,道:“微臣
    祖父孤忠為國,求皇上洗滌罪名。”眼淚不覺奪眶而出,皇帝本無眼淚卻也假作以袖拭淚
    ,說道:“你的爺爺一片忠心朕亦知道,賜他自盡,本不是我的主意。”云重一怔不禁抬
    頭看看皇帝。皇帝續道:“不過要替你爺爺洗雪罪名卻還要待諸異日。”
    
        原來這位皇帝并非愚蠢,只是他自小便受王振挾持,不能自主,他也常想收回權柄,
    免得太阿倒持,變生肘腋,只是王振羽翼已成,動之不得,因此打算培植心腹勢力,漸漸
    削弱王振的權柄。云重一片忠心又與王振有仇,正是他理想的人選。云重聽得皇帝說明,
    害死他爺爺乃是王振的主意之后,果然痛哭流涕,矢志為皇上效命,清除奸黨。皇帝待他
    拭干眼淚,這才微笑說道:“卿家不必心急,現在還未可打草驚蛇。”
    
        云重奏道:“求皇上賜我效命邊關,統率師旅,將來戰事一起,勤王之師四集,我有
    了兵權,打退瓦刺后,便可回師肅清君側了。”皇帝微微一笑,道:“這也暫緩!”云重
    好失望只見皇帝又盯了自己一眼,笑道:“那個與你比試的舉子,是叫做張丹楓不是?他
    的武藝也很不錯呀!”云重面熱心跳,咬一咬牙奏道:“皇上明察,那張丹楓的藝實在微
    臣之上,這武狀元乃是他有意讓與我的!”在此之前,云重心中患得患失,甚是不安,如
    今說出實話,心情反而平坦。皇帝面有訝色,忽然笑道:“你倒老實,其實你不說朕也看
    得出來。”云重不覺又是一怔,心道:“皇上養尊處優,料他不懂武藝,張丹楓讓我那招
    ,滿場高手,無一知曉,他怎么看得出來?”心中疑惑之極,百思不得其解。
    
        皇帝道:“你可知道張丹楓是什么人嗎?”云重道:“微臣正欲奏知皇上,這張丹楓
    乃是瓦刺國右丞相張宗周的兒子,這番偷入邊關,只怕不懷好意。”皇帝微微一愕,道:
    “原來他還是張宗周的兒子!”云重忙道:“張風府只怕還不知道他的來歷,見他武藝高
    強,所以保荐。張統領忠心一片,求皇上不要見疑。”云重以事處兩難,不得不說,說了
    之后,趕忙替張風府掩飾。皇帝道:“不知不罪,說到疑心嗎,唔,朕倒不疑張風府……
    ”云重面色大變,奏道:“張丹楓將武狀元拱手讓我,難怪皇上疑心,其實他卻是我家的
    世仇!”說明原委,又將爺爺的血書給皇帝看,皇帝這才笑道:“我也并不疑心于你。張
    丹楓此舉,不過是有意示恩,令你忘掉國恨家仇罷了。你當然不會中他圈套。”皇帝輕描
    淡寫的風句說話,把云重哄得服服貼貼,本來對張丹楓的几分感激,這時也化作云煙。只
    聽得皇帝又道:“你來,我給你看一張畫像!”
    
        皇帝拉開書櫥,取出一張畫像,畫中人頭戴皇冠,身穿龍袍,相貌威武。只聽得皇帝
    聲音微微顫抖,道:“你看張丹楓可有點像此人么?”云重大為驚愕,仔細看時,只見輪
    廓果然有些相似,只是畫中人比較粗豪,而張丹楓則極為瀟洒,神情氣度大是不同。云重
    心道:“難道張丹楓竟是皇室之人嗎?”皇帝又問:“是不是有點相像?”云重囁嚅說道
    :“是、是有點相像。”只見皇帝面色大變,指著那畫像道:“你死不瞑目還要叫子孫來
    搶奪朕的江山么?”云重驚駭莫名,道:“他、他是何人?”皇帝冷笑道:“畫中賊王是
    偽大周皇帝張士誠,張宗周、張丹楓都是他的子孫。哼,取名宗周,豈不是想借外寇之力
    ,復他大周的正統,滅我大明江山?”張丹楓是張士誠的后代子孫,云重還是第一次知道
    ,此事太出意外,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心中只是想道:“怪不得他們父子如此憎恨大明朝
    廷,可是皇帝又怎么能夠知道?他既然知道,為什么又不在校場比武之時將張丹楓拿下?
    ”
    
        只聽得皇帝又道:“當年張士誠與我大明太祖爭奪江山,在長江決戰,兵敗身亡。據
    聞他在臨死之前,將金銀珠寶都埋在蘇州一個地方,金銀珠寶也猶罷也,還有一張軍用地
    圖,詳注天下山川險要的形勢,留在人間,遺患無窮。是以太祖留下遺命,務必要將張家
    后代斬草除根,并要尋獲張士誠的寶藏地圖,大明江山才能安穩。張丹楓現在已闖出校場
    ,離開京城,朕料他必是前往蘇州那覓地圖寶藏去了。朕賜一匹御馬給你,你立即追往蘇
    州,跟蹤張丹楓,在他未得寶藏與地圖之前,不可下手,待他取得之后就立刻將他殺掉,
    將首級拿回見我。”
    
        云重打了一個寒噤,不敢回話。只聽得皇帝又是微微一笑說道:“朕另外還派七名大
    內高手助你,至蘇州會合,你放心吧。”云重一想,張丹楓武藝雖然勝過自己一籌,但有
    七名高手相助,料能將他制服,于是欣然領命。
    
        你道皇帝何以知道張丹楓的身份來歷?原來張丹楓在參加校場比武之前,早已深思熟
    慮,准備萬一給人發現之后如何應付。果然當他與云重比試之后,便給康超海喝令捕拿,
    他一面用飛針暗器傷了康超海,一面將早已寫好的一封信,卷成一個紙團,拋入皇帝的龍
    袍之中,他發暗器的手法超妙絕倫,非唯旁人不知,連皇帝自己也不知道。直至回宮休息
    ,脫下龍袍,才發現這一封信,信中首先說瓦刺入侵在即,叫皇帝善辨忠奸抵御外禍,并
    列舉王振與瓦刺私通的証據,叫皇帝及早防備。其次直說自己本與皇家有世宿冤仇,但若
    皇帝肯全心抗敵,則這冤仇也可化解。再勸皇帝不可殘害忠良,否則自己取他首級易如反
    掌。
    
        這封信寫得情文并茂,軟硬兼施,本來是張丹楓一片為國家打算的忠心,豈料皇帝看
    了,先是一驚,心中想道:“世上竟有這樣的異人,若不除掉朕的性命豈不是在他掌握之
    中?”繼而聯想起太祖的遺詔,猜度此人十九是張士誠的后代,所以才會有“世宿冤仇”
    之語,暗自拿出宮中所藏張士誠畫像比對果然有些相像,越發駭怕,對張丹楓的好意,全
    不理會。因此才有遺令云重與其他七名高手前往蘇州之舉。張丹楓寫這封信雖然有如對牛
    彈琴,但卻也有一點成功之處,那就是在皇帝未能捕殺張丹楓之前,為了怕他暗殺手段的
    厲害,這就絕對不敢降罪保荐過張丹楓的張風府。
    
        皇帝的駭怕疑慮,云蕾的焦急不安,都暫且按下不表。且說云重領了皇命,第二日一
    早便秘密出京,皇帝所賜的御馬雖不及張丹楓那匹“照夜獅子”的神駿,但也相差不遠,
    六七日間,便跨過了河北、山東兩省,進入江蘇。這一日到了吳縣,吳縣與蘇州相鄰,不
    過半日路程。云重緩了口氣,策馬慢行。江南山水秀麗,天下聞名,云重這時不必急于趕
    路,心境稍稍寬舒,放目瀏覽,但見田畝縱橫,港汊交錯,波光云影,淺山如黛,處處顯
    出江南水鄉的情調。云重久處漠北,几曾見過如此幽美的風景,心曠神怡,忽覺在塵世上
    逐利爭名實是無謂。走了一段路程,眼前一亮,前面一個小湖在路邊平靜的躺著,蔚藍的
    天色,映以淡碧的湖光,真是一幅絕妙的圖畫。湖邊有一座古墓,云重投眼一瞥,忽見碑
    石上寫的是几個篆字,乃是“澹台滅明之墓”,吃了一驚,心道:“澹台滅明乃是瓦刺的
    大將,上個月還在北京,怎么這里有他的墓?而且這墓形式奇古,顯然不是新近所造。”
    正疑惑間,忽見一個牧童,牛角挂書,自湖邊緩緩行來。云重問道:“小哥,這里是什么
    地方?這是何人墳墓?”那牧童笑道:“你這位客人想是遠地來的,這個村叫做澹台村,
    這個湖就叫做澹台湖,這個墓就是我們始祖的墳墓。”云重奇道:“什么,是你們始祖的
    墳墓?”那牧童笑道:“看你不像是沒讀過書的人,難道連澹台滅明是什么人也不知嗎?
    ”云重一怔,只聽得那牧童問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這句成語你懂得么?”云重心
    中微慍,道:“小哥你倒考起我來了。這句話是孔子說的,子羽是孔子的學生,品學兼優
    ,但相貌丑陋,所以孔子說: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就是叫人不要只看外表的意思。”那
    牧童笑道:“可不是來。我們的始祖澹台滅明,就是孔門七十二第子之一,他別號子羽,
    只要讀過四書的人都會知道。這個湖本來是他的住宅,據說后來滄桑變化,下陷為湖,所
    以叫做澹台湖。我們的縣志里都載有的。”那牧童侃侃而談,旁証博引,頓時令云重呆了
    。
    
        云重的師父董岳文武全才,云重小時也曾跟他師父讀過經史,此時想起孔門七十二弟
    子之中,果然有一個叫做“澹台滅明”。還記得自己在第一次聽得瓦刺有個大將叫做澹台
    滅明時心中還暗暗好笑:這樣一個武夫卻取了一個古代名儒的名字。自己還一直以為“澹
    台”乃是胡姓,誰知卻是江南文物之邦的姓氏,而且還有墓留有江蘇吳縣,供人瞻仰。不
    過這個墓大約是他后代子孫所重建,看墓碑的篆字和營造的形式,最少也是秦、漢以后的
    建筑,絕不是春秋時代的遺塚了。
    
        那牧童一笑說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聖人的話,果然說得不錯!”短笛橫吹,
    騎牛緩緩而去。云重心中一怔,咀嚼“以貌取人,失之子羽”這兩句名言,心中想道:“
    原來那澹台滅明果是漢人,難道這名字是他有意取得與先賢一樣嗎?澹台滅明相貌奇丑,
    這點倒可以與古代的那個澹台滅明相提并論,但他投靠番邦,又豈能與先賢相比?唔,以
    貌取人,失之子羽。莫非他取這個名字,其中也含有深意?叫我們不要只從外表的相貌行
    徑去看他?難道這‘滅明’二字含意不是要‘滅掉明朝’?哼,難道那個一介武夫的澹台
    滅明也有什么崇高的胸襟報負?”
    
        云重繞過澹台湖,進入澹台村,心中不住地想澹台滅明的事,想起自己前次在正定夜
    襲番王,澹台滅明武功遠勝于己,顯然未下殺手。又想起他在張風府家中比武,曾經替張
    風府打退暗算他的對頭之事,心中更覺疑惑,忽而笑道:“此一澹台彼一澹台,此澹台不
    是彼澹台,何必想它。”這時已是中午時分,烈日當頭,口中焦渴。江南蘇杭一帶,茶亭
    酒肆,處處皆是,這條路從村中穿過,兩旁田畝,竟無一人耕作,路邊的茶亭酒肆也沒一
    間開門。云重見此景象,十分奇怪,心道:“這澹台村難道沒有人的嗎?”
    
        云重再策馬行了一程,口中焦渴更甚,忽見路邊有一茶亭有一個老嫗在那里賣茶。云
    重笑道:“行了這許多路,才覓得喝茶之處。好在不是處處如此,要不然我倒以為是在大
    漠旅行了。”進入茶亭,系好馬匹。那老嫗道:“客人來了,明兒倒茶。”只見一個年約
    十四五歲的少女,提著茶具出來,給他倒了一杯碧綠的香茶。那少女雖是荊釵裙布,面目
    卻自有一股清秀之氣,那老嫗道:“我們這一村都是復姓澹台,你就叫我澹台大娘好了。
    ”正與那老嫗搭訕聊天,忽見一騎快馬經過茶亭馬上騎士相貌粗豪,并不下馬,就放開喉
    嚨問道:“喂,我問你這老婆婆,昨日是不是有個白馬書生,經過這里?”“白馬書生?
    ”云重不由得驀然一驚,這人所探問的“白馬書生”,豈不是張丹楓嗎?
    
        那老婆婆瞪了一眼,道:“沒聽見!”那騎士跳下馬來,大聲叫道:“我問你有沒有
    見過一個白馬書生?”聲震屋瓦,那老婆婆張目結舌,仍不作聲。騎士大怒道:“就是聾
    子也該聽見。”走入茶亭,就要揪那婆婆。云重心知有異,輕輕伸臂一格,他練的是金剛
    大力手功夫,這一格暗藏勁力,那騎士几乎給他摔倒,大吃一驚,情知遇到高人不敢發作
    。云重笑道:“有話好說,何必生氣?這位老婆婆耳朵是有點不大方便。”其實這老婆婆
    適才還與云重談話,云重此言乃故意替她掩飾。那老婆婆卻一笑道:“我這耳朵很怪,太
    大聲聽不見,太小聲也聽不見。要不大不小,恰到好處才聽得見。你剛才問什么?再說一
    遍。”那騎士按下怒火,柔聲說道:“請問有一位白馬書生可曾從這里經過?”那老婆婆
    道:“啊,白馬書生?呀,是,是有一位白馬書生,他昨天這個時分從這里經過,吩咐下
    來,說凡有人問及他的,都請在明日中午到蘇州快活林相會,他請喝酒。”那騎士聽了此
    言,立刻上馬便走。那老婆婆冷笑一聲,道:“明兒,記下來了!”那少女坐在一角繡花
    笑道:“是記下來了。”把錦緞一揚,上面繡有七朵紅花,有大有小道:“這是第七個!
    ”
    
        云重好生納悶,他情知這兩母女不是常人,但自恃武功,也不避江湖忌諱,禁不住問
    道:“什么白馬書生?那快活林又是什么地方?”那老婆婆盯了云重一眼,笑道:“你這
    位客官為人很好,我說與你聽。快活林是蘇州一個銷金場所,聽說以前張士誠在蘇州稱帝
    時,曾把那地方建作行宮。后來張士誠戰死,快活林被官家當作逆產處置,產給商買。現
    在快活林的主人叫做九頭獅子殷天鑒,他把那大好園林,變成秦樓賭館,弄了不少造孽錢
    ,廣買田地,買到我們吳縣來。澹台村的田地,十之七八都是他的。”云重道:“如此說
    來,這九頭獅子也算得是個大惡霸了,但這與白馬書生又有何干?”那老婆婆道:“我們
    這個茶亭的地皮也是他的,他每個月要來收三兩六錢銀子,我們欠了三月租錢,他昨日就
    派了兩個武師來,說要拉明兒作他的丫頭,抵償租錢,恰恰那個白馬書生經過,替我們還
    了銀子,又將那兩個武師打得個狗吃屎。”那少女插口說道:“好,那書生可沒有打人,
    是那兩個武師打他。哈真妙極了,那兩個武師拳頭剛碰著他的身體,就哎喲喲直叫起來,
    也不見那書生還手,那兩個武師就跌倒地下亂滾,爬起來時,我瞧見他們的拳頭都腫得像
    海腕般大。客官,你見多識廣,這可是什么邪法?”云重心知這是種類似“沾衣十八跌”
    的上乘內功,嘴中卻道:“我也不知道。”那老婆婆道:“那兩個武師本領為濟,口卻很
    硬,對那白馬書生道:‘有種的你到快活林見我們的九頭獅子。’那白馬書生仰天大笑道
    :‘過兩天我就去看他。看看九頭獅子是怎么凶法?’”
    
        云重心中甚是奇怪,想道:“張丹楓到蘇州來明明是要找他祖先的藏寶與地圖,卻怎
    的沒來由多管閑事,與一個惡霸作對,不怕露出身份么?若說行俠仗義,那么將那兩個武
    師折辱了一頓,替這兩母女還了銀子就算了,天下惡霸打之不盡,何況他又有大事在身,
    豈可意氣用事,輕重倒置?”但一想到所見所聞,張丹楓的每件行事,都是計划縝密,含
    有深意,心中又是捉摸不定。
    
        那老婆婆續道:“那位白馬相公把兩個武師趕跑之后,又對我道:你叫村中的男子后
    日都到快活林瞧熱鬧去,我有銀子分給他們。客官,你當然不稀罕他分銀子,可也想瞧瞧
    熱鬧去么?”云重道:“我久慕蘇州園林之名,何況又有熱鬧可看,那是定然要去的了。
    ”付了茶錢,立刻告辭,偷眼一瞥,只見那少女的錦緞上已繡了第八朵紅花。
    
        云重馬行快速,日頭未落,已到蘇州。只見街道全是五色斑斕的大小石卵鋪成的石子
    路,別具一種清新的風格,房屋建筑精雅之處,更非別的城市可比。但見處處綠蔭掩映,
    梧桐楊柳高出圍牆,只覺這個城市之中到處都是園林,與云重所熟悉的大漠風光,恰恰是
    個極強烈的對比,心中不禁嘆道:“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此話當真是說得不差!”
    
        云重拿了皇帝的密旨到撫衙探問,那七名高手,還沒一個到來。云重以皇命在身,雖
    然同伴未來,但即知張丹楓蹤跡,當然要去追查,宿了一宵,第二日便扮成一個普通的茶
    客,到快活林去。
    
        那快活林在蘇州北郊,乃是一個面積很大的園林,進得園門,便是一條綿延曲折的長
    廊,兩面壁上,有歷代的書家法貼無數,一塊塊的嵌在壁上,只是園林主人不知保護,已
    現出剝落模糊的痕跡。云重雖然對書畫乃是外行,也不禁心中慨嘆。出了長廊,兩邊林木
    掩映,花木竹石構成假山、荷池、幽谷、敞軒,美妙精雅,有如畫圖。只是林中遍設賭攤
    ,兼之茶客眾多,呼盧喝雉,嘈嘈雜雜,與當前風物大不調和,真有如佛頭著烘,糟蹋盡
    園林妙景!
    
        云重暗里留心,察覺園中遍布打手,想是那九頭獅子,為了迎戰白馬書生,暗中已作
    了布置。云重坐了一會,紅日已過中天,仍未見張丹楓出現,心道:“難道他臨時變褂,
    不來了么?”正自猜測,忽聽得人聲喧嘩,一伙人擁進園來。為首的是個年約五十的虯髯
    漢子,大聲叫道:“九頭獅子,今日我來與你賭几手消遣!”
    
        園中登時靜了下來,各處賭攤也都停了。云重聽得有人悄悄說道:“海龍幫的龍幫主
    來賭這分明是意拆九頭獅子的台,今回可有熱鬧看了。”云重卻是大出意外,他一心等候
    張丹楓誰知卻來了這個什么海龍幫的幫主,聽閑人閑話,這個海龍幫幫主,似乎也是蘇州
    一霸。
    
        前面的人兩邊分開,只見一個濃眉大眼的粗豪漢子,卻穿著長袍馬褂,故作斯文,打
    扮得不倫不類,帶著七八個武師,越眾而出,抱拳說道:“龍幫主,今日什么好風吹你到
    此?請坐,請坐,喝杯好茶。喂,孩兒們吩咐里面的弄些精致的點心來。”那龍幫主板著
    面孔,冷冷說道:“九頭獅子,我今日癮起,特地要來和你賭一場,喝茶不忙,先賭几手
    再說。”那九頭獅子殷天鑒似乎對他頗為忌憚,笑臉說道:“咱哥兒倆何必傷這和氣,你
    有什么吩咐,小弟辦得到的,盡管吩咐下來便是了。”龍幫主倏地一聲冷笑,道:“老殷
    ,開飯館的還怕肚皮大的食客?你既開賭場,豈能拒絕我來賭錢?你怕我沒錢么?你問我
    有什么吩咐,我就是要和你賭錢,這你總辦得到吧。”殷天鑒面色大變,道:“人人有面
    ,樹樹有皮,你既在眾人面前擠兌我,那么我只有舍命陪君子了,好吧,你要賭什么?”
    龍幫主道:“賭擲骰子最爽快,就擲骰子。喂,老郭,你手氣好,你替我擲!老殷,你自
    己擲還是叫你的大師父替你擲?”
    
        只見龍幫主側面轉出一個貌不驚人的枯瘦老頭,扯下頭戴的瓜皮小帽,道:“俺郭洪
    拜見大哥。”帽子不脫猶可,一脫下來,全場注目,原來他貌不驚人,頭發卻是驚人之極
    ,滿頭都是紅發,猶如一堆亂草,又如一團火云,盤在頭上。云重見了,也不由得大吃一
    驚,心中奇道:“哈,原來是紅發妖龍郭洪,怎么他也來了?”這郭洪乃是奸宦王振的心
    腹武士,長年匿在司禮太監府中,專司保護王振之責,很少外出,非但江湖上少人知道,
    即京中見過他面的也不多。因他發色奇特,張風府曾對云重提過,所以云重雖然也未見過
    他,只看他的紅發,就知道他是王振府中的神秘人物--紅發妖龍郭洪。
    
        云重想道:“王振富甲天下,何以派人來與一個土霸爭奪園林?以郭洪的身份,也不
    該做一個地方幫會幫主的副手,此事真是萬不可解。”聽聽得那九頭獅子殷天鑒道:“這
    位郭師父替你賭嗎?好,我不用別人替代,我自己下場。”
    
        龍幫主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個哈哈,道:“好極啦,這里是十萬兩銀票,都是大錢庄的
    ,你看清楚了。這一口骰子,就賭十萬兩銀子!”九頭獅子殷天鑒道:“我手頭上可沒有
    這許多現錢。”龍幫主又仰天打了個哈哈,道:“你的家底我還不知道嗎?你的田地店鋪
    值銀四十萬兩,這快活林也算它值四十萬吧,你的賭本一共是八十萬兩,你放心賭吧。”
    殷天鑒心中氣極,也打了個哈哈,道:“原來你是想要我的快活林。”龍幫主道:“你還
    未賭就怕輸了么?”殷天鑒道:“只怕未必能如你愿。好,這骰子你先看過。”郭洪把那
    副骰子拿起一掂,龍幫主道:“郭大哥,料他不敢型假!”郭洪又將骰子遞過去,道:“
    九頭獅子,你是這里的庄家,你先擲!”
    
        殷天鑒雙手一搓一擲,喝聲:“殺!”六粒骰子在海碗中滾動激蕩,只聽得唱攤的叫
    道:“二六一四,十六點,大!”須知擲骰子十八點乃是最大,十六點已甚為難得。殷天
    鑒抹抹冷汗,道:“好,姓郭的,你趕吧!”那紅發老人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將骰子接到
    手中,指頭微微顫動,猛地向碗中一擲,只聽得唱攤的叫道:“二六一五,十七點,大!
    ”殷天鑒面色發青,叫道:“有鬼!再擲!”那紅發老人道:“好,再擲,這一口是賭二
    十萬了!”殷天鑒手心里淌汗,顫聲叫道:“全色!”一擲下去,只聽得唱攤的叫道:“
    二六一五,巧極了,又是十七點!”擲到十七點几乎可以說是穩操勝券,殷天鑒微現笑容
    。只見那紅發老人不聲不響,隨手一擲,圍觀的人全都變色,唱攤的叫道:“六紅四,全
    色!”全色最大。紅色老人笑道:“你叫不來,我不叫它反而來,好,這一口就賭四十萬
    了!”殷天鑒面色更是難看,頭筋紅脹道:“這口你先擲!”那紅發老人道:“好,我便
    先擲!”雙手合抱,將骰子在掌心一搖,擲入碗中,頓時鴉雀無聲,殷天鑒面色如土,過
    了一邊只聽得唱攤的顫聲唱道:“六個六,十八點兼全色,通殺!”按照擲骰子的規矩,
    擲到十八點或全色那是不能再趕的了。
    
        靜了一陣,全場嘩然,人人心中奇怪之極,何以那紅發老人手風如此之“順”!云重
    遠觀手勢,看出了其中破綻。原來暗器功夫極好的人,手力可以操縱自如,能把任何東西
    擲到任何方位,那么手手擲出全色或十八點都不稀奇,只是這種上乘功夫,不但旁觀的人
    不懂,即九頭獅子殷天鑒也是莫名其妙!大家都是江湖上叫得響字號的人,輸了便得認輸
    ,何況那骰子又是自己的,更不能說人做弄手腳。因此殷天鑒雖然心痛如割也只得苦笑說
    道:“姓龍的,這快活林是你的了!”龍幫主言道:“你全部賭本八十萬,輸了七十萬,
    還可以拿回十萬,你愿要田地還是愿要現錢,姓殷的,有十萬身家,也算得是個富豪了,
    我從不趕盡殺絕,這回算對得起你!”那紅發老人道:“閑話少說,限你們日落之前,全
    搬出快活林去!”
    
        忽聽得一聲清笑有人叫道:“且慢,我也要來賭一賭!”云重眼睛一亮,只見張丹楓
    白衣飄飄,從人叢中緩緩走出,自己剛才全神注意賭場,竟不知他是什么時候來的!
    
        九頭獅子殷天鑒瞪大眼睛,他從手下人所描繪的形貌,已知此人便是折辱他兩個武師
    的白馬書生,但這時他賭輸七十萬兩銀子,斷送了快活林,哪還有心情和張丹楓鬧事,只
    是呆立一邊,抱著“隔江觀火”的態度,看張丹楓與那紅發老人又是如何賭法?
    
        那海龍幫的龍幫主和紅發老人郭洪見了張丹楓全都變了面色,張丹楓笑道:“哈哈,
    你們不敢和我賭嗎?”
    
        原來張丹楓衣服華麗,一派公子的派頭,一到蘇州,便引起了海龍幫注意,海龍幫的
    几個好手曾跟蹤他到客店。張丹楓早已發現,卻故作不知,故意將隨身珠寶搬出來把玩,
    那几個好手也是老江湖了,見他如此,反而不敢行劫,回去報給幫主知道。龍幫主本待接
    收了快活林之后再查清張丹楓的底細,然后決定動手與否,料不到他不請自來,而且還要
    和自己豪賭。
    
        紅發老人瞥了張丹楓一眼,道:“你賭多少?”張丹楓笑道:“你有多少賭本?”龍
    幫主冷笑道:“殷林主的產業都是我的賭本。”張丹楓道:“唔,那么連你這十萬兩銀票
    也不過是九十萬兩。好,我就和你賭兩手消遣消遣!”紅發老人道:“你賭多少?”張丹
    楓微微一笑,自懷中取出一串珍珠,個個又圓又大,白色晶瑩,一看就知是無價之寶,那
    串珍珠還系著一塊寶石,發出閃閃綠光,耀人眼目。張丹楓道:“我這口骰子就賭這串珍
    珠和這塊寶石,你們估價去!”龍幫主接過珍珠串,翻來覆去地仔細看了一陣,道:“我
    們賭錢公公道道,你這串珍珠共一百顆,每一顆都是一樣大小,毫無雜質的又圓又大的合
    浦珍珠,確是難得。本來每顆值一千五百兩,難得有一百顆這樣的珍珠,價錢應該高一點
    ,就折二十萬兩銀子吧!”張丹楓道:“唔,你還算識貨。那這塊寶石呢?”龍幫主道:
    “這塊綠寶石更是難得之物,我也無法估價,折十萬兩你看如何?”張丹楓道:“折十萬
    是稍為少了一點,但反正是拿來賭的,我也懶得和你計較。好,兩注合共三十萬兩,我這
    口骰就賭三十萬兩。換過一副骰子來!”
    
        管攤的下手連忙換過一副骰子。張丹楓掂了一下道:“我若先擲,要是來了全色或十
    八點,你就沒有機會再搏了。我不占這個便宜,免得你輸了不服氣,你先擲吧!”
    
        云重暗暗納罕,想道:“張丹楓的暗器功夫世間少見,要是他先擲,那是穩操勝算。
    現在讓這紅發妖龍先擲,那就是必敗無疑的了!”
    
        紅發老人接過骰子,掂了一掂,感覺似乎稍微輕了一點,也不在意,雙手一搓,擲入
    碗中。只見碗中先現出三料六點的骰子,其他三料尚在滾動,紅發老人目不轉睛地注視,
    片刻之間,又有兩料骰子現出六點,紅發老人面現笑容,接著那最后一料骰又現出六點,
    卻忽然轉動一下,定在碗中,現出五點。唱攤的唱道:“二六一五十七點,大!”紅發老
    人本想擲六個六點,現在雖未如心所愿,十七亦已十分難得,便笑道:“十七點便十七點
    ,你趕吧!”
    
        張丹楓將骰子一拋,又接在手中,道:“十七點這可難趕得很啊!”兩眼望天,瞧也
    不瞧便一把擲出,頓時鴉雀無聲,紅發老人睜大了眼!
    
        只聽得唱攤的唱道:“雙四兩五又雙六,四五六全殺!”張丹楓隨手擲出四五六全勝
    的骰子,云重并不感到意外,其他的人都大覺稀奇:紅發老人的手風之佳已是奇跡,而張
    丹楓的“運道”還要比他更好!那紅發老人也是暗暗納罕,他練有毒龍掌的功夫及擅打奇
    門暗器“毒龍釘”,勁力大小,可以隨心所欲,所以人稱紅發妖龍。他擲骰子的手法更是
    練過千百遍,要多少點就多少點,從無一失,不料今日卻敗在張丹楓手下。
    
        紅發老人不知,原來張丹楓已在骰子上做了手腳,他在一掂一搓之間,已暗運內家真
    力,將骰子的骨質震得松軟,這種上乘的內功,須運用得恰到好處,勁力稍大會把骰子震
    裂,勁力稍輕又不見效,所以連紅發老人也著了道兒。他不知骰子已經變質,仍是用剛才
    擲“全色”的一樣力道,所以想擲十八點卻只擲了個十七點來!
    
        張丹楓勝了一場,若無其事,淡淡說道:“連本帶利一共是六十萬兩了,這一注就賭
    六十萬兩!”紅發老人稍一思量,道:“好,再陪你賭一口,這次讓你先擲!”此言一出
    ,云重又是暗暗納罕,心道:“經過了適才這仗,紅老妖龍難道還不知道張丹楓也是打暗
    器的好手?為何還敢讓他先擲?”只聽得張丹楓笑道:“讓我先擲,好,那你可別后悔。
    ”拿起骰子,瞧也不瞧,又是一把擲了下去,碗中六粒骰子正在滾動,那紅發老人陡然一
    聲猛喝:“殺!”六粒骰子定了下來。唱攤的唱道:“雙二一一,五點,小!”紅發老人
    笑道:“哈,原來是個臭五!”擲骰子最大是十八點,最小是四點(一、二、三通賠,不
    算在內),擲出個五點,那几乎是必敗之局了。云重聽他這一聲大喝,已知他是用“傳聲
    震物”的功夫,把張丹楓骰子的點數變了。賭擲骰子咱盧喝雉乃是習慣,誰也不能干涉。
    云重心道:“呀,張丹楓這個啞虧是吃定的了。”
    
        紅發老人得意洋洋,抓起骰子,嘩啦一聲往碗中擲去。只聽得張丹楓哈哈大笑,唱攤
    的唱道:“雙一一二,四點!”重覆兩次,聲音顫抖,顯得非常驚訝。張丹楓笑道:“哈
    ,原來是個臭四!”紅發老人面色如蠟,他擲骰子輸了,也即是在暗器手法與內功的較量
    上都輸了!
    
        張丹楓手指一搭,“啪”的打了一響,笑道:“你兩口骰子共輸九十萬,恰好把賭本
    輸清,銀票,產業,連這快活林都是我老張的了!”
    
        九頭獅子殷天鑒突然一躍而起,呼地一抓向張丹楓肩頭抓去,喝道:“哼,你這騙子
    ,你敢搶我的快活林?”喝聲未了忽地哎喲一聲倒在地上。張丹楓笑道:“呀,獅子爪斷
    了!”眾人看時,只見殷天鑒的五只手指都已屈折脫節,血肉淋漓,痛得暈了過去!
    
        殷天鑒的打手蜂涌而上,張丹楓道:“呸,不要臉,愿賭服輸,何況我這快活林又不
    是從你姓殷手上贏的!”衣袂飄飄左一拳右一腳,片刻之間,把那些打手全都打跌。紅發
    老人伸手一隔,叫道:“九頭獅子,不要丟了吃江湖飯的面子!”明是幫張丹楓斥責殷天
    鑒,實是暗下毒手,哪知張丹楓機靈之極,知他手掌有毒,衣袖一扑竟他的掌力卸了開去,
    佯作不知,故意笑道:“這才是句人話!”吸了一口冷茶向殷天鑒頭面噴去,殷天鑒悠悠
    醒轉,龍幫主道:“九頭獅子,這次我們都認栽了,你到我海龍幫去做個香主吧,這快活
    林看他保得多久。”龍幫主也是武林好手,看出連紅發老人也非張丹楓之敵,只好作出江
    湖氣概,愿賠服輸。
    
        張丹楓道:“九頭獅子,把你的田地鋪契與家中現錢都搬出來!”殷天鑒用藥裹好手
    指,垂頭喪氣的道:“都依你!”張丹楓道:“你可要做得漂亮一點,你有多少田地產業
    現錢,我都知道,若然弄鬼,你就是有十個頭,我都斫了。喂,你們隨他去搬東西!”只
    見一大群人歡聲雷動,都擁了上來,原來這群人有些是澹台村的村民,有些是蘇州的貧民,
    都是張丹楓叫來的。
    
        張丹楓把九頭獅子的田地鋪契一把火燒個干淨,將現金白銀全都分散,鬧了一個下午,
    才處置停當﹔九頭獅子、龍幫主和紅發妖龍郭洪等一干人面上無光,早已悄悄溜走。張丹
    楓將九頭獅子的財產散盡,哈哈大笑,忽然俯身在蓮塘里摘了一朵荷花,吟道:“還我名
    園真面目,蓮花今日出淤泥!”眼中簌簌掉下淚來。云重心道:“他必然是看到祖業如此
    被人糟塌,所以心中生感。”這時人群漸漸散去,云重怕張丹楓發現,也悄悄地溜走了!
    
        云重回到撫衙,皇帝所派的七名高手已來了兩人,卻是大內總管康超海的兩個師叔鐵
    臂金猿龍鎮方與三花劍玄靈子,云重在奪狀元之時曾打敗這兩人的師侄陸展鵬,算得是有
    點小小的“梁子”(怨仇),但而今都奉了皇命,這點仇怨大家也不便再提。云重將快活
    林所見之事對鐵臂金猿與三花劍說了,這兩人都是江湖老手,聽了云重之言,相對望了一
    眼,兩人都皺起眉頭,過了一陣,鐵臂金猿龍鎮方說道:“此事蹊蹺,紅發妖龍是王振最
    得力的人,他為何要幫海龍幫搶快活林?張丹楓揮金如土,行蹤無定,他卻又為何偏偏要
    這快活林?聽你所說,這快活林是張士誠以前的避署行宮,說不定張士誠的藏寶與地圖都
    埋在快活林之內。”
    
        云重也覺有理,于是三人吃過晚飯,歇了一會,聽得譙樓打了三更,便都換了夜行衣
    奔赴快活林。快活林原來的那一班牛鬼蛇神已全被張丹楓趕跑,這時偌大的一個園林冷冷
    清清,一望下去,假山湖石,千奇百怪,更顯神秘幽美。
    
        這三人都是輕功絕頂,翻過圍牆,悄悄飛入,正待分頭搜索,忽聽東面傳來聲響,三
    人蛇行兔伏,躺在假山石后。只聽得一個說道:“張丹楓那小子諒是怕了咱們,所以聞風
    選避!”又一人說道:“莫非他已經得手了?”又一人道:“王公公果然料得不差,好在
    我們來得不遲。”說話這人,正是紅發妖龍郭洪。云重暗暗吃驚,心道:“原來這班人果
    然是王振派來的。張丹楓到蘇州尋寶的風聲怎么會傳了出去?”繼而一想,王振在宮中耳
    目極多,耳目極靈,皇帝看破張丹楓的行藏,派遣自己到蘇州之事,想必也已被他探聽出
    來了。
    
        只聽得郭洪又道:“按圖中所示,這是這里了。你看這里有挖掘的痕跡,但山石卻未
    弄開,想是那小子孤身一人,未及掘寶,聽得我們大隊到來,便先逃了。”接著只聽得一
    陣鋤頭掘石,鐵枝挖石之聲。云重肩頭一聳,卻忽被三花劍輕輕一按,在他耳邊說道:“
    別忙,待他們掘出之后,咱們再來個黑吃黑。”
    
        云重從石隙縫中瞧出,只見一塊形如猛虎的大湖石之前,圍著十來個人,正在挖掘,
    過了一陣,一人叫道:“得了,得了,你看這個洞穴,哈,還有一塊白玉碑封著!”一人
    舉起鐵鍬,猛地一挖,忽地蓬的一聲,濺出無數火星,郭洪大叫道:“快閃開!”洞中倏
    地射出無數利箭,立刻有六、七人中箭倒地,面上瘀黑,紅發妖龍郭洪道:“好厲害的毒
    箭!”等了一陣,毒箭射完,郭洪還不放心,取過一面盾牌,一面揮舞,一面察看,忽然
    大聲叫道:“哼,咱們都著了這小子的道兒了!”退后數步,雙手各執一把鐵鋤,奮力一
    擲,把那白玉碑撞開,洞中一無所有,這十多個人紛紛咒罵,背了受傷的同伴,霎忽之間
    走得干干淨淨。
    
        鐵臂金猿道:“咱們瞧去。”云重小心翼翼,上前一看,只見那塊斷碑上刻著四行大
    字“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諸君到此,毒箭奉嘗。大周皇帝張士誠立碑。”云重悚然一驚:
    “原來張士誠料得有人掘他遺寶,竟然預下布下毒箭,這手段也忒毒辣。”但那石洞甚淺,
    傳說之中張士誠的藏寶如山,這石洞怎容得了?不禁面面相覷。三花劍道:“我看張丹楓
    一定還未將寶藏掘去。”云重道:“何以見得?”三花劍道:“一者是這石洞不像藏寶之
    所,再者張丹楓孤身一人,又在郭洪與海龍幫眾人監視之下,他再有本事也不能將大批寶
    藏帶出城去。”鐵臂金猿道:“師弟所見不差,但若他還未掘出寶藏,卻又為何離開了快
    活林?莫非寶藏不在快活林中么?”云重小心再瞧,忽見石碑旁邊還貼著一張紙,上面几
    行小字是:“一飲一啄,莫非天定,朱家天子,何必費力。云重我兄,走為上策。弟張丹
    楓。”云重氣得哇哇大叫,鐵臂金猿和三花劍相對苦笑,不發一言,這是已是雞鳴五鼓了。
    正是:
    
        神龍見首不見尾,氣煞京中覓寶人。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冰雪仙姿長歌消俠氣
    第十七回
              風雷手筆一畫卷河山
    
        這時張丹楓已是一葉輕舟逍遙在太湖之上。他右手划漿,左手拿著一把金光閃閃鎖匙
    ,放目湖山,高聲吟道:“太湖三萬六千頃,難洗英雄今古愁!”吟聲掠過湖面,把蘆葦
    中的沙鷗白鷺,驚得卜卜飛起。
    
        這鎖匙正是他在快活林中的太湖石下所得,他按著畫圖所示,知道寶藏埋在快活林中
    ,因此他才到快活林去作那一場豪賭。他早就從祖先所傳知道藏寶之處埋有毒箭,預先有
    所准備故此毫發無傷。誰知移開了封洞的玉碑,洞中除了這枚金鎖匙外,其他卻是一無所
    有。但在金鎖匙之上,卻另刻有兩行小字文道:“太湖之中,西洞庭山,有此鎖匙,可探
    寶藏。”原來張士誠當年埋寶之前,選擇地點,煞費躊躇,他在蘇州建業,若然埋在蘇州
    ,朱無璋必能料到。但若埋在其他地方,路途搬運,又易泄露風聲,最后決定埋在太湖的
    西洞庭山。自蘇州前往,朝發夕至,并且作了一番布置。至于畫圖所示的快活林藏寶地點
    ,卻是虛虛實實的布置,其中既有探寶所必須的金鎖匙又有極厲害的毒箭。為了保守秘密
    ,當時只將指示“藏寶”地點的蘇州畫圖交與帶“幼主”出走的心腹武士(石英的祖先)
    并告訴他洞中藏有毒箭,與啟洞時防備毒箭的方法。至于洞中的鎖匙與真正藏寶的地點,
    及其他秘密的布置,即連那個心腹武士也不知道。
    
        張丹楓取得了金鎖匙之后,仍將洞口布置恢復原狀,在紅發妖龍郭洪等人來到之前,
    便溜出了快活林,把白馬托給一位新交的朋友,自己便乘那位朋友預先准備好的小船,在
    蘇州萬年橋下放舟入湖,泛舟半夜,這時已出了胥口。但見煙波浩淼風帆隱隱,群峰起伏
    ,隱現湖中。張丹楓卻無心賞玩,將那枚金鎖匙反復細看,心中想道:“金鎖匙的文字說
    ,有此鎖匙,可探玉藏。西洞庭山比快活林何止大數十百倍,大海撈針,如何尋覓?寶藏
    也還罷了,那張地圖,可是有關中華國運!”猛一抬頭,只見萬頃茫茫,水天一色,豪興
    遄飛,頓消積悶,暗自笑道:“船到波心浪自平,當此佳景,卻作杞憂,豈非愚笨呢。”
    收了鎖匙,雙手划漿,扁舟一葉,不減風帆,太湖七十二峰迤邐迎來,有如翡翠屏風,片
    片飛過,空靈縹緲,煙嵐橫黛,淡遠似畫。張丹楓想道:“金碧芙蓉映太湖,相傳奇勝甲
    東吳!這兩句詠太湖風光的詩,果真說得不錯。”
    
        舟行不久,西洞庭山的主峰縹緲峰已然在望,西洞庭山雖遠不及五岳名山之高之大,
    但懸崖絕壁,奇石嶙峋,卻也予人以崔嵬萬丈的感覺。張丹楓舍舟登陸,只見山下田畝成
    行,山上盡是果樹,濃蔭相接,花果飄香,不禁想道:“若在此山結廬讀書,倒也不錯。
    ”覓路登山,正自心曠神怡,忽見兩個牧童騎牛迎面而來,兩雙小眼睛盯著張丹楓,似乎
    很是驚訝。
    
        張丹楓道:“我是來游山的,請問兩位小哥,從這里登山路可好走?”兩個牧童相對
    看了一眼,粗聲粗氣地說道:“不知道。”張丹楓心道:“怎這兩個牧童如此無禮,比在
    澹台村所見的差得遠了。”忽見那兩個牧童大聲爭吵起來,后面的牧童說前面的牧童故意
    踏在泥潭里,濺污了他的衣裳,前面的又說后面的故意讓牛亂踢石子,石子打著他的腦袋
    。張丹楓甚是好笑,正想勸架,那兩個牧童卻忽然從吵架變為打架,驅使兩條牛互相追逐
    角斗,山路崎嶇,兩條蠻牛一下子都向張丹楓沖來。張丹楓驟出不意,無地閃避,“啊呀
    ”一聲,迫得奮起神力,雙掌一個“野馬分鬃”,只聽得砰砰兩聲,兩匹蠻牛竟給掌力震
    得左右分開,兩邊跌倒,兩個牧童尖聲大叫。張丹楓本有駢指洞穿牛腹之能,這一掌卻只
    用了三分力氣,心道:“難道我這掌力還是用過大,竟跌傷了那個孩子不成。”甚是吃驚
    回頭一看,只見兩條牛團團亂跑,兩個牧童都不見了。
    
        張丹楓心中奇怪,正待回去察看,山坡上忽然又鑽出兩個農夫,大聲喝道:“呔!青
    天白日,哪里來的強徒?……”張丹楓急道:“兩位大哥容我見告,我不是強徒……”還
    未說完那兩個農夫又喝道:“還說不是強徒?為何將我們的牛打傷,將我們的孩子擄去?
    ”張丹楓道:“誰說我擄了你們的孩子?他、他們……”那兩個農夫冷笑道:“他、他們
    怎么啦?怎么不見了?要不是你把他們收藏起來,就是你把他們交與同黨,拐去賣了。”
    張丹楓笑道:“哪有此事?你們先去看看牛有沒有受傷,然后找那兩個孩子吧。”那兩個
    農夫竟然不容他分說舉起鋤頭,左起右落,倏地便照頭劈下。張丹楓微吃一驚,這兩個農
    夫身手竟然甚是矯捷!看那兩柄鋤頭落下,張丹楓一個“盤龍繞步”,輕輕一轉一閃,雙
    手一拿,將兩柄鋤頭一下子都奪了過來。那兩個農夫大叫道:“救命呀,強盜殺人啦!”
    張丹楓又好氣又好笑,道:“我若有心殺你,你早就沒命了,亂嚷作甚?”隨手一扔,把
    兩柄鋤頭拋落山。說時遲,那時快山坳處又奔出了七八個農夫,各各高舉鋤頭,不由分說
    ,便一涌而上,前后左右,七八柄鋤頭,都向張丹楓要害之處劈來。張丹楓好不煩惱,心
    中想道:“無端端打這場架,實是無謂之極。”身形一轉,想從縫隙之中走出,哪料那七
    八柄鋤頭,竟似織成了一面鐵網,張丹楓的身法已是快到極點,但不論轉到哪個方位,都
    有鋤頭迎面劈來。張丹楓心中一怔:這明明是預先排練好的陣法!當下不敢大意,提起精
    神,在鋤頭陣中竄高縱低,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霎忽之間,把那七八個農夫迫得陣腳松
    動,連連后退。可是他們首尾相應配合佳妙,張丹楓除非把他們打傷,否則要想奪取他們
    手中的鋤頭卻也大非易事。
    
        那七八個農夫雖敗不亂,兀是苦苦纏斗,不肯逃走。張丹楓一聲長嘯,呼呼數掌,把
    他們逼出了離身一丈之外,笑道:“你們再不停手,我可要不客氣啦!”那為首的農夫道
    :“不客氣又待怎的,狗強盜,難道我們怕你不成?”張丹楓再好涵養也給他們惹得火起
    ,心道:“待我拔出寶劍,將你們這几柄鋤頭一一削斷,看你們怕是不怕?”左掌護身,
    右手正待拔劍忽聽得山上有人叫道:“你們做什么打架?”張丹楓仰頭一看只見那人三綹
    長須額寬鼻大,作儒生打扮,卻又是武人相貌。那為首的農夫道:“這強盜打傷了咱們的
    牛,又拐走咱們的孩子。”那人道:“牛沒有受傷啊。阿昭,阿成!”張丹楓把眼看時,
    只見那兩條牛本來還在團團亂跑,卻忽地停住。兩個牧童哈哈大笑,從牛肚下面翻了上來
    ,向張丹楓扮個鬼臉。張丹楓也給他們引得笑了起來,心道:“我道這牛為什么團團亂跑
    跑個不停,原來是這兩個小鬼作怪。他們騎牛的本領要比蒙古人的馬朮還要俊!”繼而又
    想:“這些人來得莫名其妙,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倒不可不小心提防。”
    
        山坡上那老人道:“庄稼漢粗魯無禮,一場誤會,客人休怪。咄,你們還不快向這位
    相公道個不是,下田去耕作吧。”那七八個農夫和兩個牧童唱了個喏,片刻之間走得干干
    淨淨。
    
        那老人道:“相公是來游山嗎?”張丹楓道:“正是。”那老人道:“七十二峰看不
    盡,茫茫萬頃更消愁。你來游賞湖山,最少也有數日勾留吧?”張丹楓見那老人吐屬不凡
    ,肅然問道:“不敢請問老丈姓名。”那老人笑道:“人生百年,如白駒過隙,何必留名
    ,你叫我一聲老丈我稱你一聲相公,豈不干脆得多?何必去記那羅羅唆唆的姓名。”張丹
    楓性本豪放,老人所言正投其好。那老人又道:“老朽蝸居就在此山上,有位朋友給我題
    為洞庭山庄,相公既有數日這游,若不嫌棄,就讓老配稍盡地主之誼如何?”張丹楓道:
    “老丈如此洒脫,晚生也就厚顏叨擾了。只怕為老丈增了麻煩。”那老人又哈哈笑道:“
    你玩你的,玩得倦了便到敝庄歇歇,有緣則聚,緣盡則去,那有什么麻煩。”張丹楓正想
    一人尋寶覓圖,老人此言,正合心意。老人指著山腰的一座園林道:“園中雖無所有,蔬
    菜鮮魚卻是常備,你要游山,就請自便,晚上回來,咱們鮮魚白酒,再作傾談。”張丹楓
    拱手道謝,心中想道:“這老人若非有道的隱者,亦必是湖海的異人。我今次到來,縱然
    找不到寶藏地圖,也要交交這一位風塵前輩。那一群農夫,看來也大有來歷,不應失之交
    臂。”張丹楓思潮起伏,在西洞庭山上游了一個下午,不時發覺有采柴樵子或摘野果的竟
    在偷偷盯著自己,心中更增詭必之感。張丹楓游了一個下午,將山形地勢,記在心中,看
    看日落西山,便依老人所約回轉山腰,叩那“洞庭山庄”的庄門。
    
        庄門緩緩打開,張丹楓眼睛一亮,只見面前立著一個少女眼珠淡碧,容光煥發,有江
    南少女的秀氣,也有北地胭脂的健美。張丹楓怔了一怔,心道:“云蕾之美如芝蘭百合,
    此女之美則如玫瑰芙蓉。若然并立,想必難分軒輊。”正欲開言,只見那少女嫣然一笑,
    說道:“這位相公就是來游山的那位相公嗎?爹爹已對我說了,請你進去。”
    
        張丹楓擾袖一謝,隨那少女走進洞庭山庄,只見紫藤盤徑繁花照眼,亭榭水石,參差
    錯落,掩映有致,竟然是絕妙的園林布置,雖不及快活林之大,精雅卻過之。那老者早已
    在亭中置洒相迎,見張丹楓回來,笑道:“湖山之美如何?”張丹楓道:“太湖奇勝甲東
    吳,水色山光賽畫圖。古人早有定評,晚生除了拜倒湖山之外,豈敢置喙。”那老人笑道
    :“可惜有些人對此湖山,尚未忘情名利,甚至腦中盡是銅臭,豈不可笑可憐?”張丹楓
    聞言一怔,心中想道:“莫非他知道我是來尋覓寶藏的嗎?”繼而自笑多疑,心道:“我
    先祖藏寶埋圖,此乃絕秘之事,即我也是得了金鎖匙之后,才知埋在此山。這老人如何能
    知?適才這話,想必是他泛泛之論。”
    
        兩人飲酒傾談,那老人與他談山色湖光,詞章字畫,甚為相得。只是大家都避免問對
    方身世。那老人飲了几杯,醉態漸露,打了個呵欠說道:“我醉欲眠,相公自便。太湖夜
    色佳絕此地門雖設而常開,相公若有興致登峰賞月,喚小女陪伴或獨自前往均可,回來不
    必敲門只要一推便開了。”張丹楓心道:“此老的是可人,好像知道我的心意一樣。太湖
    群峰縹緲,浮沉碧波,在月色之下,定必更美。”
    
        那老者叫少女帶張丹楓歇息,少女盈盈一笑,問道:“相公是第一次來游太湖的嗎?
    ”張丹楓道:“正是。”那少女笑道:“相公說是來自北方,我看卻似江南人物。呀,好
    像咱們還在哪兒見過一般,相貌好熟。”張丹楓笑道:“姑娘說笑話了,我倒愿意早認識
    姑娘,只可惜今日才有此機緣,來賞湖山勝景。”
    
        那少女一笑不言,走到一處,說道:“相公就在此處歇歇吧,山居簡慢,請勿見責。
    ”張丹楓一看,只見一所精雅的房子建在荷塘之中,蓮花正在盛開,翠蓋紅裳,一水皆香
    。張丹楓笑道:“此地如同仙境,皇帝也沒福住,怎說簡慢?”那少女一笑走開,微風送
    聲只聽得那銀鈴似的聲音似嘲似諷:“真是以貌取人,換之子羽。對此湖山,卻提俗物,
    皇帝值多少錢一斤?”
    
        張丹楓心道:“有其父必有其女,此女性情倒也洒脫得很呢。”陡然想起云蕾,把那
    少女的影子壓了下去。獨對荷花,想起今日遭遇之奇,與尋寶的渺茫,不覺心思搖搖毫無
    睡意。
    
        猛一抬頭,只見疏影橫斜,淡香如酒,月光入戶,濤聲送林,張丹楓披衣出屋,推開
    后門,登山去看太湖夜景。西洞庭山矗立湖心,登縹緲峰,縱鑒寬廣八百里的太湖,真是
    三萬六千頃的波光濤影,盡收眼底,在月色之下,湖光映照,比日間所見,更是瑰麗奇詭
    ,非筆墨所能形容。張丹楓心醉神馳,悠然如夢,忽聽得有少女歌道:“纖云四卷天無河
    ,清風吹空月舒波。沙平水息聲影絕,一杯相屬君當歌。清流足以滌塵垢,人生何必嘆坎
    坷?金銀珠寶阿堵物,會當盡付于碧波,勸君有酒當自醉,有酒不飲奈月何?”歌聲搖曳
    ,隨風飄入太湖。張丹楓聽得呆了,心道:“此女集唐人詩句,發為長歌,莫非是勸我不
    要費神去覓那寶藏么?呀,她哪里知道我的心事。我豈是想獨占珠寶,貪戀銅臭之人!”
    忍不著發聲和道:“君歌且休聽我歌,此峰突兀撐天河,世間亦有奇男子,頂天立地劍橫
    磨!王侯珠寶皆糞土,但欲一畫卷山河!”
    
        張丹楓歌聲一停,忽見那少女在嶙峋石筍叢中冉冉出現,笑靨如花,輕輕向他招手。
    張丹楓不由自主地向她走去,只聽得那少女道:“你當真要固執己意么?”張丹楓道:“
    我不知姑娘意何所指?但大丈夫做事,豈能輕易更改。”那少女面色微變,忽冷笑道:“
    你想到此山盜寶,那可休想!”忽地青光疾閃,那少女倏地拔出一柄短劍,向張丹楓當胸
    便刺。張丹楓驚駭之極,飄身急閃,道:“姑娘,你是何人?”那少女身手快極,眨眼之
    間,連刺數劍,張丹楓東躲西閃,給她逼入了亂石叢中,突然現出數人,那招待自己的洞
    庭庄主手持一柄漁叉竟跳在一堆石上,向自己分心疾刺,聽那漁叉抖的嗡嗡之聲,竟然是
    一位有上乘功夫的武林高手。張丹楓叫道:“老丈何故相逼?”那老人道:“哼,你自己
    還不明白?看你相貌,我本以為你也是一位雅人,原來你卻是名利熏心的惡漢!”另外那
    几人正是日間所見的農夫,齊聲喝道:“我早就瞧出你不是好人,看刀、看劍、看槍、看
    戟!”那几個農夫這時手上拿的已不是鋤頭而是刀槍劍戟了。張丹楓又驚又駭,欲待分說
    ,但對方兵器齊上,尤其是那老者的漁叉和那少女的短劍更是迅逾飄風,哪容得他分神辯
    白。張丹楓給他們在亂石堆中圍攻,險象環生,只得拔出白云寶劍,橫披直刺,有兩個農
    夫的兵器給他削去一截,急急后退。張丹楓叫道:“住手!”那老者笑道:“陷入此陣,
    有寶也沒用了!”漁叉一抖,又上前疾攻,張丹楓對他尚是心存敬意,不欲削他的兵器,
    專找其他的人,卻不料那些人一進一退,來去如潮,一見劍到,身形忽地便沒入亂石堆中
    ,古怪之極,張丹楓出手雖快,卻竟然再也碰不到他們的兵器了。
    
        張丹楓細看時,只見連那老者父女在內,敵手一共八人,占著八位方位,在石堆中忽
    隱忽現,東砍一刀,西刺一劍,防不勝防。張丹楓心想:“我只認定一人追去,看你如何
    可躲避得了。”先挺劍追一農夫,看那農夫身手平常,誰知他在亂石堆中左兜右繞,張丹
    楓跟他轉了兩轉,忽然不見了他的蹤跡,而那少女的短劍和另一個農夫的長槍卻忽地從左
    右襲來,追那少女時,也是轉眼間便沒了蹤,而那老者卻又突地當頭出現,漁叉閃閃,向
    自己搶攻。張丹楓心道:“他們如此戰法,如何是好?”陣中八人,除了老者與少女之外
    ,其他六人在江湖之上武功或算不錯,但在張丹楓眼中卻屬尋常。但這陣法怪極,張丹楓
    雖知道只要擊破一環,便可突圍,但想盡辦法,卻竟是越陷越深,無法可施。再過片刻,
    陣形越逼越緊,張丹楓在亂石堆中東竄西閃,連防衛亦見艱難,更不用說還手攻擊了。幸
    虧他有削鐵如泥的寶劍,眾人還不敢太過逼近。
    
        張丹楓猛然一醒:這陣法豈不是諸葛武侯傳下的八陣圖?留心細看,只見那八人果然
    是依著那亂石所布成的門戶,分成休、生、傷、杜、死、景、驚、開八門,各守一門,而
    自己這時卻正被引入死門。張丹楓心中一怔:懂得布這八陣圖的,古今名將也沒几人,卻
    不料在這里見到!再留心看時,只見把守生門的,正是那使短劍的少女。張丹楓識破陣法
    ,更不遲疑,飛身一起,自死門跳入驚門,自驚門跳入傷門,再轉入杜門,繞過休門,直
    闖生門,八陣圖登時大亂,那少女面有驚色,連連躲閃,張丹楓心中雖有不忍,但為著要
    闖出陣圖,長劍閃閃不離那少女背心,逼那少女引自己出去。眼看就要闖出生門,那少女
    忽然一聲尖叫,似是駭極而呼,張丹楓一愕,只道是自己不小心,劍尖碰著了那少女的皮
    肉,就這么的一停,忽感地轉天旋,“轟隆”一聲,地面忽然陷了一個大洞,張丹楓整個
    身軀跌了下去。原來他所站立的地方,底下是個陷阱,上面蓋以浮沙,若以張丹楓的輕功
    本事,一掠即過,原可無事,但被那少女一呼,驟然一個突兀,停了一停,浮沙支持不了
    他的體重,竟出其不意地著了道兒。
    
        好個張丹楓,在半空一個筋斗,減了那下墜之勢,輕飄飄地腳落實地。洞中黑黝黝的
    伸手不見五指,張丹楓自懷中取出一串夜明珠,挂在劍尖,珠光劍光,相互輝映,只見這
    洞深入不可測,要攀上去已不可能,洞底凹凸不平,有一股潮濕的霉臭之味,似是一條多
    年不用的隧道。張丹楓行了許久,才行到盡頭,摸一摸卻是山岩石壁。張丹楓嘆道:“料
    不到無命喪于此,死了也是糊里糊涂。”想起自己壯志未酬不由心中大憤,“啪”的一拳
    擊在石上,那石忽然微微震動。
    
        張丹楓大喜,急用寶劍在那塊石頭的四周亂划,那塊石質似乎特別松脆,不消多久,
    沙石紛紛落下。原來那塊石頭乃是裝上去的,四周粘連的沙石去掉,立見可以活動,張丹
    楓奮起神力,把那塊石頭一推,“轟隆”一聲,跌下對面,留下的缺口恰好可容一人鑽過
    。
    
        張丹楓自洞口鑽出,忽感一陣冷光耀眼,細看之時,不禁又驚又喜。原來洞口那邊又
    是一條隧道,只是比起這邊卻短得多,隧道的盡頭,矗立著一扇石門,竟是一塊通體晶瑩
    的白玉所造。玉石不奇,但這樣大的一塊玉石,可是無價之寶。張丹楓收了明珠寶劍,摸
    那玉門,光溜溜的滑不留手,張丹楓摩挲再四,忽然發現玉門的側面有一個小小的匙孔,
    把金鎖匙投入去一試,用力旋轉,那玉門應手而啟。張丹楓收了鎖匙,進入里面,順手把
    玉門一關,只見光芒耀眼,洞中堆滿金銀珠寶,張丹楓急在珠寶堆中尋覓,找出一個玉匣
    ,把匣打開,內中放著一張平折的大地圖,張丹楓展開地圖,借著寶氣珠光,仔細閱鑒,
    只見這張地圖十分詳細,畫有各處山種險要的地形,背后還注有在各處險要的攻守拒敵之
    法。要知古代之時,交通不便,很少有人能周游全國,細察地形,所以像這樣的一份地圖
    乃是稀世之寶。張丹楓想起了為了繪這份地圖,費盡畢生心力的彭和尚,想起了彭和尚教
    自己先祖張士誠與明朝太祖朱元璋的苦心,與他起義抗元的壯烈事跡,不禁潸然淚下。再
    細看時只見玉匣上還有兩行小字,文:“此圖出世,大周重光。”想是他先祖張士誠預料
    到有后代子孫可能到此,所以留下遺言,要后代子孫繼承他的遺志,滅掉大明,重光大周
    (大周是張士誠所建國號)。張丹楓向玉匣地圖拜了八拜,望空稟道:“不肖兒孫張丹楓
    要請列祖列宗原宥,滅明興周的遺訓只怕我不能依照了。”原來張丹楓來取地圖與寶藏,
    其中實是含有深心,他是想將地圖獻與于謙,讓他去抵抗外敵,寶藏也准備獻與于謙,讓
    他拿去作捍衛國家的義兵軍餉。
    
        張丹楓卷好地圖,心道:“我且到洞口去大聲疾呼,說明我這片為國的苦心,盼那洞
    庭庄主聽見,若然他體諒我這片苦心,定然垂下長繩將我吊上去。”主意打定,便去開那
    玉門,不料用力一推,玉門絲毫不動,原來自己入門之時,順手一關竟將玉門又關牢了。
    那玉門里外有鎖,張丹楓覓到匙孔,用金鎖匙一試卻是開之不得,那門外與門內的鎖匙并
    不是一樣的。張丹楓暗叫一聲:“苦也!”這洞乃是將山腹中間掏空,自己縱有天大本領
    ,也難攻山而出。那玉門硬逾精鋼,用寶劍也難剁爛,洞中空有金銀,卻無糧食,外面的
    人縱然想來援救,沒有自己這枚金鎖匙,也開不動外面的門。張丹楓心道:“看來這番必
    是餓死無疑!”
    
        張丹楓縱再膽大,這時也覺一片死亡的陰影籠罩頭上。試試大叫几聲,聲音撞著山石
    玉門,又蕩了回來,震耳欲聾,要想傳出山外,那希望也是微乎其微。
    
        張丹楓定了定神,心道:“常人七日不食必死,我練有武功,可能捱到十日,這十日
    這中,我該做些什么以遣此真正的‘有涯之生’?”腦海中朱、張兩家的冤仇,云張兩家
    的冤仇一一閃過,云蕾的倩影突然浮現出來,那似喜似怒如恨如愛的神情又活在心頭。張
    丹楓嘆道:“小兄弟,今生今世咱們是再難相見了。”盡管云蕾有過几次要用寶劍殺他,
    而今他想起的卻盡是云蕾的柔情蜜意,心中忽發奇想:“云蕾盡管有時對我現出殺氣,心
    腸卻是無限柔慈,呀,她人太仁慈,剛毅不足,是一大缺點。這洞庭庄庄主的女兒,盡管
    一片溫柔,卻帶著男兒英氣,我雖與她初交,卻敢斷定她是個敢作敢為的女子。若然將云
    蕾的優點與她合而為一,豈不是天下完人?”
    
        張丹楓被困洞中,無聊之極,四處翻看祖先的遺寶,忽然在珠寶堆中又發現一個玉匣
    ,上面刻有字道:“先師墨寶,士誠謹藏。”打開一看,只見里面裝有零散的地圖與札記
    之類,那些地圖乃是彭和尚每到一地時草草畫下來的,那張詳細的地圖就是用這些草圖拼
    合起來繪制的,有了那張大地圖,這些草圖自是無用,不過也可看到彭和尚當年繪制地圖
    時所花心血。札記乃是他到每一處地方所寫下的隨筆,其中有風土人情,也有就著山川形
    勢而談到用兵的議論。張丹楓心道:“這些札記倒應該好好給他整理,輯成專書。”但一
    想到自己而今只是在洞中等死,又不覺黯然。
    
        札記堆中還藏有一本小書,張丹楓拿起一看,只見上面寫著《玄功要訣》四字,翻開
    來讀,第一句就是:“子曰:范圍天地之化而不過,豈能出于理、氣、象乎?”張丹楓道
    :“孔子哪懂內功?為何引他的話?”再讀下去道:“象者拳之形也氣者拳之勢也,理者
    拳之功也。理氣象備,舉手投足,無不逾矩。”把修練上乘內功的道理,解釋得清清楚楚
    。張丹楓暗自嘆道:“看了此書,方知自己淺陋。與這位武學大師相比,我不過是螢火之
    光。”
    
        張丹楓越讀越覺有味,須知那彭和尚(即彭瑩玉)身為兩個天子(朱元璋、張士誠)
    的師父,胸中所學實是非同小可!那本《玄功要訣》所講的都是基本要理,張丹楓武學本
    有根底人又極端聰明,讀完之后,只覺一理通、百理融,許多武學上的疑難,竟然迎刃而
    解。張丹楓的師祖玄機逸士,傳授四大弟子,都是每人只傳一門絕技,張丹楓讀了此書,
    細細揣摸自己所見過的大師伯的大力金剛手功夫,與二師伯潮音和尚的外家硬功,只覺其
    中都有理路可尋,可以無師自通,不禁狂喜,心道:“我有了此書,苦心虔修,將來豈不
    是學任何一派的武功都可以事半功倍,容易得多!”但一想到自己困此絕窟,實難逃出生
    天,縱然學了絕世武功也是無用,更是神傷。正是:
    
        異寶奇書都得了,陷身絕境奈何在?
    
        欲知張丹楓能否脫險?請看下回分解。
    
    
    
              石陣戰氛豪情消積怨
    第十八回
              荷塘月色詞意寄深心
    
        張丹楓生性豁達,再翻讀那本《玄功要訣》,忽而笑道:“朝聞道,夕死可矣。這也
    是孔子說的。我而今得此異書,如聞一代宗師親傳大道,可窺武學不傳之秘,獲前人未有
    之緣那還不心滿意足,卻還斤斤計較自己能活多少天,胸襟如此滯而不化,豈不為古聖先
    賢所笑!”如此一想頓把生死置之度外,就在石窟之中,按那異書所授,修習起上乘的內
    功來。
    
        張丹楓惡斗半日,本已漸感飢餓,做了一陣功課,氣透重關,舌底生津,反覺通體舒
    泰,納頭便睡,一醒來,洞中珠光寶氣,耀眼生纈,也不知外間是白天還是黑夜。張丹楓
    又試依著自己所悟的妙理,揣摸自己所見過的大師伯董岳的大力金剛手功夫,試行練習,
    一掌接著一掌,拍那玉門,玉門給掌力震得蓬蓬作響,雖打它不開,聽這掌力擊石之聲,
    也知自己無師自通的金剛手功夫,竟也有了几分功力。
    
        張丹楓餓了一天,還不覺怎樣,只是口中焦渴,卻是難受之極。要知常人不食,可支
    持至七日始死,但若無水喝,則三日必死。張丹楓武功雖高,日余滴水不進,亦五內如焚
    ,好不容易才在石壁的隙罅之中,等得几滴滲出來的水珠,仍是未解焦渴。張丹楓屏神靜
    氣在心中默誦那本《玄功要訣》,從頭至尾,又從最后一字倒背回來,心有所注,焦渴之
    感果然減弱。如此這般翻來復去背了几遍,正在潛心默誦,忽聞得有一陣細微的悉索之聲
    ,接著聽得有硬物挖掘土石之聲,張丹楓一躍而起高聲叫道:“是誰?”外面的人一聲不
    響,挖石掘土如故。張丹楓奇道:“若是有心救我,為何卻不答話?”外面的人掘了許久
    ,張丹楓奮起神力,一掌擊去,碰著玉門,“蓬”的一聲,玉門動也不動,手臂卻几乎給
    反震得脫臼。張丹楓想起這玉門堅固異常,斷非普通的鐵器所能開,若說是重掘地下一條
    隧道進來,雖然可能,但挖土鑿石,工程非小,只怕地道通時自己已經渴死餓死了。而且
    聽外面挖土之聲,又似乎只是孤身一人,憑一人之力,那就更不易為。
    
        張丹楓正在思想,忽見玉門下,石屑紛飛,泥土松動,張丹楓用寶劍在里面接著那缺
    口一挖,外面忽地透進一絲亮光,原來外面的人,已在玉門之下,挖開土石,挖出了一條
    手指般大小的孔道。張丹楓大奇,心道:“這是什么用意?莫非是想先送食物給我,讓我
    敬廷殘喘嗎?只是這孔道也太小了。”仔細聽時,外面挖土之聲頓止,孔道中悉索之聲,
    似是有什么硬物,從外面推塞進來,張丹楓全神注視,陡然間眼睛一亮,一枚金光閃閃的
    鎖匙,已從孔道塞了入來,張丹楓拿起一看,這枚金鎖匙和自己在快活林所得的那把,竟
    是一模一樣。張丹楓何等機伶,急投進匙孔中一試,玉門應手而開,門外笑盈盈的站著一
    個少女!
    
        張丹楓一見,几乎疑在夢中,這少女笑靨盈盈紅暈雙頰,正是洞庭庄主的女兒!只見
    她左手把長劍,右手持利鑿,劍尖還帶著泥土,洞口挂著一盞碧紗燈籠,想必是她帶來照
    明的。玉門打開之后,燈籠的燭光給洞中的寶氣珠光映得黯然失色。
    
        張丹楓滿腹疑團,攏袖一揖,道:“多謝姑娘相救。”那少女忽地格格一笑,掩口說
    道:“少主人,我家等你已經等了三代了,昨晚我們不知是你,几乎傷了你的性命,你不
    怪責我們,反而多謝么?”張丹楓猛然省起,哈哈一笑,道:“快別這樣稱呼,我的祖先
    偶然曾稱王稱帝,與我何干?我姓張名丹楓,你叫我丹楓好了。”那少女道:“我在兩個
    月前已經知道你的名字,那時我就想:這個名字真美,我們的洞庭山腰也種有好多楓樹,
    你看到嗎?”
    
        這少女笑語盈盈,吹氣如蘭,與張丹楓竟然一見如故,閑聊起來,張丹楓不覺心中暗
    笑:云蕾是天真之中帶有矜持,而這少女則是天真之中帶著爽朗,正是春蘭秋菊,各擅勝
    場。張丹楓瞧她一眼,笑道:“你別忙告訴我你的名字,讓我猜猜,你是不是復姓澹台,
    名字中有一個‘明’字的?”那少女道:“你猜對了,是不是澹台滅明告訴你的?”張丹
    楓笑道:“澹台將軍可從來沒有對我說過有你這樣一位聰明伶俐的妹妹。”那少女也笑道
    :“只怕他以前還不知道有我這個笨丫頭呢。他上個月匆匆來到這里,認識家人,只住了
    一宵,便又跑了。”張丹楓計算日期,澹台滅明到太湖之日,正是番王將要回國,自己在
    京中見過澹台與于謙之后。他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偷偷離京數日,可笑京中的錦衣衛竟是
    無人發覺,任他來去。
    
        那少女道:“這么說來,澹台滅明離開這里之后,還沒有見過你了。他上個月來時,
    說起你偷入中原,可能會到蘇州訪尋先人遺寶,叫我們留意。可惜他來去匆匆,沒有詳細
    說起你的形貌,我們以為你也像他一樣,在蒙古多年已是胡兒相貌,誰知你比我們蘇杭的
    少年子弟,還要俊秀得多。”說完之后,忽地抿嘴一笑,似乎是發覺自己說話孟浪,但卻
    也沒有尋常女兒家的羞澀之容。張丹楓心中暗笑:澹台滅明貌似胡兒,那是因為他的祖父
    和父親娶的都是胡婦,并非因為在蒙古住得久了相貌就會變的,可笑這少女天真未鑿,連
    這個道理都不懂得。
    
        這少女又道:“前日你來游山之時,我們已有疑心,只因最近恰巧發生一樁事情,聽
    說有一個叛賊偷到蘇州畫圖的副本猜疑寶藏是埋在快活林中,半月來不斷有人到快活林踩
    探,我們這里的秘密雖無外人得知,但也不能不分外提防。所以你前日來到此山周圍察看
    ,我們還以為你是想來盜寶的賊人呢。”
    
        張丹楓笑道:“你看我的相貌像強盜嗎?”少女道:“就是因為不像,要不然你哪里
    還有性命。我爹爹聽你談吐風雅,摸不清你的來歷。想試探你是不是少主,又怕萬一不是
    ,這天大的秘密,就要泄出去。所以只好寧枉毋縱將你困在八陣中,但又怕誤傷好人,所
    以手下留情,要不然你雖然識破陣,恐也不易闖得出去。”張丹楓道:“后來你們又怎樣
    識穿我的來歷的呢?”那少女笑道:“普天之下,除了你一人之外,還有誰能夠從外面開
    啟這個玉門?”張丹楓也笑道:“普天之下,除了你一人之外,也沒有誰能夠救我出來。
    ”那少女頗有得意之色,笑道:“可不正是?這兩把金鎖匙就這么巧,我這把開不進去,
    你這把開不出來。”說到此處面上忽然飛起一陣紅暈,原來她小時聽媽媽說過這樣的一句
    話:姻緣匹配有如鎖匙開鎖一把鎖匙一把鎖,絲毫不能勉強。她無意之中說出鎖匙開鎖的
    話,想起了母親之言,不覺羞紅了臉。
    
        張丹楓甚是納罕,不明這少女何以忽然之間忸忸作態,咳了一聲笑道:“你的姓名我
    已知道三個字,還有一個字不知道呢。”那少女道:“你看我可真高興得傻了,連姓名也
    忘記告訴你,我叫做澹台鏡明,我爹叫做澹台仲元,我的太祖叫做澹台歸真,是你祖張皇
    帝手下的大將。”張丹楓笑道:“你太祖的名字我知道。如此說來,我真要多謝你們一家
    。澹台將軍隨我們含垢忍辱,遠處異國,作化外之民。而你們又為我家在這個山頭守了几
    代。”澹台鏡明笑道:“在這里住有什么不好?朝夕面對湖山,你還不滿意嗎?”張丹楓
    微微一笑,澹台鏡明忽然“啊哎”一聲,叫了起來,道:“你瞧,我又忘記了一件事。”
    張丹楓道:“忘記什么?”澹台鏡明道:“忘記你困在洞中已經是一天一夜了。你瞧,我
    給你帶了好東西來呢。”走出洞口,將擱在地上的一個小花藍提了進來。藍中有太湖洞庭
    山的名果白沙枇杷,還有干糧肉脯。張丹楓先吃枇杷,后嚼肉脯,真覺是平生從所未賞的
    妙品。
    
        澹台鏡明在洞中東瞧西望,把玩珠寶,笑道:“怪不得古往今來,許多人想做皇帝。
    你的太祖不過做了几年皇帝,就積下了這么多好玩的東西。”把几粒夜明珠拋上拋落,像
    小孩子玩玩具似的,忽而又笑道:“這些東西確是好玩。可是既不能止飢,又不能止渴,
    我看呀,這些珠子還不如我的枇杷。”張丹楓笑道:“所以呀,我寧愿要你的枇杷,不要
    這些珠子。”澹台鏡明道:“你說得好聽,你若不要這些珠寶,為何冒了這般大的危險,
    從蒙古一直跑到太湖來?”張丹楓道:“我要把這些珠寶,盡數送給別人。”澹台鏡明道
    :“送與何人?”張丹楓道:“送與明朝的皇帝。”澹台鏡明叫道:“什么,送與明朝的
    皇帝?明朝的皇帝不是你家的大仇人嗎?”
    
        張丹楓道:“不錯,明朝的皇帝是我家的大仇人。”澹台鏡明道:“那么你還要將珠
    寶送與他?”張丹楓道:“不錯,我是要送與他。”澹台鏡明道:“哼,不行,不行!珠
    寶雖然是你們張家的,我們替你守了几代,你要送與明朝皇帝,可得問過我們。”張丹楓
    道:“我一說你們准會同意。”便將他為國的苦心和抱負說了。澹台鏡明笑道:“哈,原
    來并不是送給明朝皇帝,是送給打韃子的人,我倒給你嚇了一跳。”
    
        張丹楓把半藍枇杷吃完,澹台鏡明仍是留在洞中和他說話好像忘記了外面還有人在等
    待他們的消息似的。張丹楓從她的話中也知道了許多關于澹台一家的事情。
    
        原來張士誠在敗亡的前夕,將遺孤托與澹台歸真。那澹台滅明的祖父,遠走蒙古,將
    快活林的“藏寶圖”托與一個姓石的心腹武士,即轟天雷石英的祖先,又暗中請澹台歸真
    的弟弟即澹台鏡明的祖父鎮守在西洞庭山,暗護寶藏,并留下了一枚只能從里面開出來的
    金鎖匙,布置可算十分周密。排起輩分,澹台滅明和澹台鏡明是堂兄妹,但兩支人一在漠
    北,一在江南卻是几代不通音訊,直到上一個月,澹台滅明乘著護送番王之便,偷偷溜到
    太湖一行,他們才知道“老主公”(張士誠)已經在蒙古留下了后代。
    
        張丹楓見她笑語盈盈,在珠光寶氣映照之下分外嫵媚,心中一動,說道:“我的小兄
    弟見了你一定會歡喜你。”澹台鏡明說:“什么,你的小兄弟?我為什么要他歡喜?”張
    丹楓笑道:“我的小兄弟自幼失了親人,孤苦伶仃,沒有人和她玩,你和她一般年紀,不
    正是可以做個最好的朋友嗎?”澹台鏡明怒道:“什么?要我陪你的小兄弟玩?哼,我不
    喜歡和臭小子玩!”其實張丹楓也是“臭小子”,澹台鏡明一說之后,立刻又發現自己說
    話的破綻,不覺面上又泛起紅潮。只聽得張丹楓笑道:“我的小兄弟不是臭小子。”澹台
    鏡明道:“不是臭小子是香小子呀。哼,香小子我也不喜歡。”張丹楓笑道:“也不是香
    小子,她呀,她是一位小姑娘。”澹台鏡明一怔,道:“是小姑娘?”張丹楓道:“是呀
    ,是小姑娘。我認識她時,她女扮男裝,我叫慣了她小兄弟,老是改不過口來。”澹台鏡
    明見他提起“小兄弟”時,說得十分親熱,不知怎的,心頭突然有一種酸溜溜的感覺,竟
    是平生從未有過的感覺,但也是一掠即過,面上并沒有現出什么,可是張丹楓已似察覺了
    什么,心中對這少女頗感歉意。
    
        兩人停下話來,過了半晌,張丹楓忽似記起一事,問道:“你的爹爹為何不下來?”
    澹台鏡明道:“他發現有敵人上山想必是去布置八陣圖了。”說得毫不在乎。張丹楓驚道
    :“若有敵人上山,就必定是扎手的強敵,咱們快出去瞧!”
    
        澹台鏡明道:“什么扎手的強敵,料也闖不過我爹手中的漁叉,闖得過爹爹手中的漁
    叉,也闖不過那個石陣。”她對爹爹的武功與八陣圖竟是十分信賴。張丹楓心道:“呀,
    你這小妮子哪里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今番來的敵人若非大內高手就定是紅發妖龍那
    班邪魔勁敵。”說道:“咱們還是去瞧瞧的好。”澹台鏡明道:“好,去就去吧。”與張
    丹楓走出石洞關了玉門,通過隧道,洞口挂有一根長繩,兩人攀援而上,外面一片燦爛的
    陽光,看光影已是正午時分。
    
        把眼一望,洞庭山庄庄門緊閉,山腰的亂石叢中人影幢幢傳出了一陣陣兵器的劇烈碰
    擊之聲,張丹楓急忙加快腳步,趕去助陣。澹台鏡明道:“你急什么?我的媽媽和妹妹都
    來了,還怕它什么強敵。”張丹楓昨晚到洞庭山庄投宿,并沒有見著女主人,詫道:“啊
    ,原來你還有媽媽。”澹台鏡明道:“我怎么沒有媽媽,不過她住在外面,十天半月才回
    來一次,我剛才見她上到半山,才下來救你。”張丹楓甚感奇怪想道:“放著這樣好的人
    間仙境不住,卻夫妻分開,住在外面,卻是為何呢?”但這時急著助陣,無暇多問。
    
        兩人來到八陣圖前,不覺大吃一驚,陣中困住的敵人,竟是個個武功高強。尤其厲害
    的是一個老漢和一個道人,那老漢的兵器怪異之極,形似龍頭拐杖,可又比普通的龍頭拐
    杖多了兩樣東西,一樣是在拐杖的尖端,伸出一個形如手掌的東西,五枝明晃晃的利鉤,
    有如手指﹔另一樣是拐杖上長滿尖刺,舞動起來有如毛茸茸的猿臂,作勢攫人。那道人的
    兵器,卻是一柄長劍,雖不怪異,但抽刺之際,飛起一朵朵劍花更是駭人。另有一個少年
    軍官,掌風虎虎,石陣中較小的石塊,竟然給他的掌力震得飛震起來。澹台鏡明再仔細瞧
    時,只見自己的爹爹雖然把守著死門要戶,但是在強敵圍攻之下,陣勢施展不開。
    
        澹台鏡明一聲嬌叱,拔出利劍,就待闖入石陣,忽見張丹楓定著雙睛,如痴似呆,兀
    立不動。澹台鏡明嗔道:“你這人是怎么的?剛才那么著急,現在卻又不上前去助我的爹
    爹,你等什么?”張丹楓暗叫糟糕,原來那老漢與道人正是鐵臂金猿龍鎮方與三花劍玄靈
    子,這兩人也還罷了,那少年軍官卻是云蕾的哥哥,新中恩科武狀元的云蕾。看兩邊斗得
    如此激烈,只怕會有死傷。張丹楓心道:“我雖然暗助云重中了恩科狀元,只是他心中對
    我的敵意實未消除,說明真相,他又不肯相信,如何是好?我若然上前與他動手,豈不誤
    會更深?”忽見三花劍玄靈子突展絕招,劍花朵朵向把守杜門的一個老婆婆殺去,那老婆
    婆手使拐杖,呼呼還了兩招,云重忽然連發三掌,助玄靈子將那老婆婆逼得退出了杜門,
    張丹楓又是一驚!
    
        另一守在驚門的少女也給敵人逼得手忙腳亂。張丹楓道:“這兩人是你的媽媽和妹妹
    嗎?”澹台鏡明怒道:“怎么,你還等什么?”說話之間已奔出數丈之地,張丹楓一笑道
    :“原來都是熟人!”身形一起,倏地搶過了澹台鏡明的前頭,先入石陣,長劍一指,叫
    道:“澹台大娘,守緊杜門,玉明妹子,轉過休門,我來也!”縱身一躍,掠過鐵臂金猿
    的頭頂,奔入生門,與洞庭庄主澹台仲元并肩一立,守穩了八陣圖的門戶。
    
        原來云重那晚在快活林一無所得,反給張丹楓留字嘲笑,自是不肯罷休。其實張丹楓
    是好意勸他,他卻當為嘲笑,當下恨恨然回轉撫衙。第二日京中的七大高手都已會齊,探
    出張丹楓已進了太湖,于是七大高手,連同云重,共是八人,急急追蹤而至,就在張丹楓
    陷入石洞之后的第二日日間,追到了西洞庭山山上。
    
        正在滿山搜索,忽聽得嘿嘿冷笑之聲,抬頭一看,只見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婆婆,揚著
    一面錦緞,錦緞上繡著十朵大紅花其中七朵周圍圍以紅線,十分刺目。一個侍衛奇道:“
    咦,這不是澹台村茶亭的那個老嫗嗎?她的女兒呢?我那日經過茶亭正見她繡這錦緞上的
    紅花。”另一個大內高手道:“是呀,那日我經過花亭,也正見她繡這錦緞上的紅花。她
    還說什么這是第十朵。”云重心中一怔,想起自己那日離開茶亭之時,錦緞上的還是第八
    朵紅花,忙問那兩個侍衛道:“你們那日是不是向她們打聽過張丹楓?”那兩個侍衛道:
    “是呀,這和錦緞上的大紅花又有什么關系?”云重道:“這個老婆婆定是張丹楓的黨羽
    !”急急飛身追趕,那老婆婆又將錦緞一揚,陰惻惻的說道:“呀,可惜,可惜!你也來
    了!這三朵紅花也要給明兒摘下來了。”
    
        鐵臂金猿大怒,喝道:“兀你這妖婦,裝神弄鬼。”率先便追,那老婆婆身法奇快,
    左一兜,右一繞,不消一盞茶的時刻已將云重與大內七大高手,都帶到了八陣圖前面。云
    重見亂石堆疊,有如重門疊戶,內中隱有煞氣,他雖不識八陣圖,卻比那些人多讀過几本
    兵書,不覺一陣躊躇,停下腳步。忽見亂石堆中,現出一個少女,笑道:“哈,你們都來
    了嗎?他們等候同伴已等得不耐煩了。”將手一指,只見左側的一堆石堆上并列著七顆頭
    顱,不知用什么藥水煉過,面目尚栩栩如生。云重認出其中一人,正是那日策馬經過茶亭
    的那個停士,鐵臂金猿與三花劍也認出其中兩人是司禮太監王振府中的衛士,另一個高手
    認出一人是海龍幫的副幫主,想來他們都是因為打聽張丹楓而被這兩母女割下頭顱。大內
    七大高手都激怒,恃著藝高膽大一齊闖入了八陣中,云重身不由己,也跟眾人闖入石陣。
    
        石陣中異聲驟起,只見一個老者,三綹長須,提著一把漁叉,現出身來,接著現出几
    個農人,捏的不是鋤頭,卻是刀槍劍戟,在亂石堆中,忽隱忽現。鐵臂金猿大怒,喝道:
    “先把這老兒擒下。”洞庭庄主哈哈大笑,迎面就是一叉,鐵臂金猿拐杖一震,橫擊過去
    ,洞庭庄主身形倏忽不見,陡聽得身后利刃劈風之聲,那少女手使雙刀,一個盤旋,便下
    殺著,云重呼的一掌拍出,那少女叫道:“好厲害!”身子一縮又不見了,三花劍玄靈子
    展劍一追,那老婆婆忽地不知從什么地方跳出,十指如鉤,朝玄靈子手腕與頂門雙雙抓下
    ,竟然是大力鷹抓的功夫。三花劍心中一凜,急使絕招,倏地抖起三朵劍花,那老婆婆一
    抓抓空,立刻又轉入另一處門戶,陣圖展開,霎時間,將云重等八個一流高手,都困在八
    陣圖中。
    
        這八名高手雖然各各身懷絕技,但不明陣法,敵人個個神出鬼沒,竟然被分隔得首尾
    不能呼應,只有挨打的份兒。云重較有機謀,見不是路,急忙叫道:“他們共是八人,咱
    們也是八人,各自認定一人,不要亂攻。”如此一來,形勢漸穩。那八陣圖雖是奇妙無比
    ,洞庭庄主卻只識得三成,尚未能盡量發揮,加以除了他夫妻二人功力最高,可與云重等
    人匹敵之外,其他六人和大內的眾高手卻是相差甚遠,這一來一邊仗著陣圖奧妙,一邊仗
    著實力高強,在石陣之中殺得難解難分,雙方都是險招迭見。
    
        正在激戰之際,云重漸漸看出破綻,正在與鐵臂金猿合力逼迫那老婆婆,陡見張丹楓
    一劍飛來,又驚又怒,急叫:“留神!”鐵臂金猿與三花劍都曾在張丹楓與云蕾手下吃過
    大虧,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雙雙搶上。張丹楓長劍一振,嗡嗡作響,白衣飄飄,在八陣圖
    中竄來竄去,左一劍,右一劍,前一劍,后一劍,避強攻弱,不與鐵臂金猿、三花劍及云
    重三個功力最高的人正面接戰,卻把其他五名大內高手,又逼得各各分開,不能兼顧。
    
        澹台鏡明大喜叫道:“好啊!”洞庭庄主見張丹楓聲東擊西,指南打北,身形四方出
    沒,卻又是緊對著死門的樞紐要戶竟是深明陣法,猶在自己之上,也不禁狂喜叫道:“老
    主公有后,大周可以重光。”張士誠身死雖已七八十年,澹台一家,提起他時仍是喚為老
    主公。這八陣圖本是彭和尚傳與張士誠,張士誠因要澹台歸真守護寶藏,又將八陣圖傳授
    與他,而今洞庭庄主澹台仲元見張丹楓深明陣法,不待細問,已知他定是少主無疑。
    
        張丹楓與澹台鏡明加入,形勢突變,適才是八大高手稍占上風,而只卻只的挨打的份
    兒。澹台鏡明四處游走,運劍如風向那些被張丹楓攪得頭昏眼花的大內高手,東踢一腳,
    西刺一劍,殺得十分痛快。
    
        把守“驚”門那少女名叫澹台玉門,正是澹台鏡的妹妹,她剛才被云重掌力一震,險
    險跌倒,這時見陣形已隱,敵人只有防守的份兒,不自禁地跳出門戶,高聲叫道:“姐姐
    ,你與我殺這□,他剛才欺負我。”把手一指云重,澹台鏡明笑道:“這還不容易!好,
    你踏乾方,進坎位,攻他右邊。”向云重分心直刺,云重一掌蕩開,斷門刀揚空一閃,正
    待還招,側面青光一閃,澹台鏡明的利劍又已攻到,而且位置巧妙,正在他的掌力攻不到
    的地方,云重飛身急閃,澹台鏡明滑似游魚,陡地從他掌下滑過,刷的一劍,指他面門。
    這一劍來得快捷之極云重又被逼在兩堆亂石之間,只能側身躲閃。但因地形太窄,看這來
    勢,縱然躲得開面門要害,肩頭也只恐要被那利劍刺個透明窟窿!
    
        按說云重的功力本來比澹台鏡明姐妹高出一籌,就算以一敵二,縱不能勝,也不會落
    敗,無奈她們姐妹二人,仗著石陣的奧妙,先把云重逼得處身不利的地形,然后聯劍急攻
    ,頓時把云重置于險境。
    
        澹台鏡明手腕一翻,刷的一劍刺去,忽聽得叮當一聲,只見張丹楓突然從左側的傷門
    跳出,劍尖輕輕一撥,把自己的利劍拔開。張丹楓這一下,澹台鏡明卻是萬萬料想不到,
    詫道:“你干什么?”張丹楓道:“看在我的面上,這一劍就不刺了吧。”澹台鏡明莫名
    其妙,但見張丹楓笑吟吟的看著自己,心中一動,似覺他的目光具有絕大的魔力,不由自
    己地將利劍撤了回來。洞庭庄主也好生驚詫,高聲問道:“這軍官是什么人啊?”張丹楓
    道:“他說我是他的大仇人。”云重怒道:“誰要你手下留情,我與你兩家之仇,今生今
    世,休想化解。”呼的一掌,斜劈下去。洞庭庄主更是詫異,看這情形,云重對他確是仇
    深似海,不知何以張丹楓卻要處處護他。
    
        張丹楓左掌揮了半個圓弧緩緩推出,云重心中一怔:“咦他几時也學成了大力金剛手
    的功夫?”雙掌相交,各退三步,張丹楓道:“云重吾兄,走為上計。”云重更怒,道:
    “誰與你稱兄道弟?”呼的又是一掌,張丹楓道:“我問你何所為而來?”鐵臂金猿喝道
    :“你將寶藏交出,我們便走。”此言實是色厲內荏,他知今日之戰討不了好,但愿張丹
    楓肯放他走,要寶藏之話,不過是如此說說,遮個顏面罷了。那料張丹楓仰天大笑,忽道
    :“原來你們是為先祖的寶藏而來,這些東西我本來就想送給大明皇帝,有你們代勞送去
    ,那是最好不過!”此言一出,除了澹台鏡明之外,余人無不吃驚。洞庭庄主道:“少主
    ,你這是什么話?”云重道:“大丈夫寧死不辱。張丹楓,你焉能屢次戲弄于我?”他把
    張丹楓的真心話竟當作戲弄之言。
    
        張丹楓道:“你要如何才肯相信?”云重一言不發,呼呼呼,又是連劈三掌,張丹楓
    好生氣惱,卻也無可奈何。
    
        忽聽得哨聲四起,半山坡的樹木亂石叢中突然竄出一大批人,高矮肥瘦,奇形怪狀,
    漫山遍野,四處殺來。張丹楓定睛看時,為首二人,一個滿頭紅發,猶如一叢亂草,又似
    一堆火云盤在頭上,此人正是昨日與自己豪賭的紅發妖龍郭洪,這猶罷了,另一個人鷹鼻
    碧眼,身高七尺有余,手持一雙開山大斧卻是瓦刺國太師也先手下的第一名勇士,名喚察
    魯圖,武功之強,在瓦刺國中,僅在澹台滅明之下。張丹楓見了,不由得大吃一驚,心中
    駭道:“郭洪是王振的心腹武士,這兩人如何能會合一起,莫非瓦刺兵已經侵入中原么?
    ”
    
        鐵臂金猿一聲歡呼,叫道:“你們來得正好,叛賊張丹楓正在這兒!”郭洪嘿嘿冷笑
    ,把手一揮,將洞庭山庄的人與大內七大高手,連同云重在內,都圍了起來。
    
        鐵臂金猿這一驚非同小可,叫道:“喂,喂!你不認得我們嗎?我們八人都是皇上派
    來的!”郭洪冷笑道:“我們都不是皇上派來的!哼,哼,把寶藏和地圖都獻出來!”云
    重怒叱道:“你們敢造反嗎?寶藏和地圖是皇上要的!”郭洪笑道:“你們到瓦刺去找皇
    上吧,寶藏和地圖是王公公要的!”云重一怔,道:“你說什么?皇上怎么啦?”郭洪笑
    道:“沒什么瓦刺大軍已進了雁門關啦!你的皇上已做了瓦刺的俘虜啦!”
    
        張丹楓叫道:“云重吾兄,現在你該明白了嗎?合力對外是為上計。”一掠而前,挺
    劍便刺郭洪。云重一聲怒吼,斷門刀一閃,左掌呼的一聲隨著刀光劈去,直取番將,察魯
    圖振臂一格,云重虎口流血,斷門刀几乎震飛。但察魯圖的雙斧左上右落,也給云重的金
    剛掌力震得歪過一邊,大叫:“好呀,你這娃娃也有點功夫。”用足力氣,雙斧一卷,霍
    地砍來,來勢凶猛之極!
    
        張丹楓那劍迅若雷霆,郭洪見過他的厲害,不敢硬接,一個盤龍繞步,斜閃發招。張
    丹楓白衣飄飄,虛刺一劍,猛地一個翻身,劍把一翻,反手一帶,察魯圖的左斧正在潑風
    砍到,被他施用巧力,一粘粘出外門。云重正在吃力,得張丹楓替他接了一招,口中不言
    ,心中卻是感激。
    
        察魯圖雙眼一睜,道:“哈,張公子,原來是你!”張丹楓道:“你不在瓦刺,到這
    來做什么?這里須不是你的地方,給我滾回去!”察魯圖道:“你家屢受我國國主大恩,
    居然也敢背叛么?”張丹楓道:“我燒變了灰,也是中國之人,焉能受你國主籠絡!”察
    魯圖大怒道:“我早看出你心懷二志,原來你果真是私逃回來要與我們作對,哼、哼,吃
    我一斧!”
    
        張丹楓刷刷二劍,偏鋒疾上,察魯圖雙斧一個盤旋,猶如泰山壓頂,硬壓下來,張丹
    楓知他力大,只可智取,展開絕頂的輕身功夫,與他周旋。察魯圖神力驚人不在澹台滅明
    之下,但論到騰挪閃展的小巧功夫卻是不如。兩人瞬即斗了十數招,察魯圖雙斧霍霍,周
    圍一丈之內,全是斧影劍光。
    
        這時雙方已成混戰之局,郭洪帶來的人竟有三四十之多,有些是奸臣王振暗中網羅的
    武士,有些是江南道上的黑幫人物前日想搶快活林的海龍幫幫主也在內。
    
        郭洪這邊勝在人多,但張丹楓這邊卻有好几個一流高手,鐵臂金猿、三花劍、云重以
    及洞庭庄主夫妻等人,都是一身武功,非同小可,但以少敵眾,卻也吃力非常。
    
        張丹楓道:“都退到八陣圖內。”察魯圖大笑道:“區區石陣,能奈我何?”雙斧揮
    舞,竟把一堆石頭,劈得倒塌,有兩名大內高手,搶上堵截,卻因不識陣圖之妙,劈得倒
    塌,有兩名大內高手,搶上堵截,卻因不識陣圖之妙,反踏入死門,張丹楓大叫:“快退
    !”察魯圖左右開弓,雙斧霍地一劈,這兩名高手陷身在狹窄的石陣之中,閃避不便,冷
    不及防,竟然給察魯圖從頂門直劈下來,分成兩片。
    
        察魯圖哈哈大笑,陡覺身后冷風疾射,回身一斧,確了個空,只聽得“嗤”的一響,
    衣袖已給張丹楓利劍刺穿,察魯圖急忙招架,倏地又不見了人影。正待竄出,猛然間只見
    白光一閃,張丹楓笑嘻嘻地從左側亂石堆中現出身來,刷的一劍,在察魯圖的右臂開一道
    傷口。察魯圖暴跳如雷,雙斧疾劈,但聽得轟隆隆聲如巨炮,石頭紛飛之中,張丹楓身形
    一閃,又在察魯圖肩上刺了一劍,察魯圖要還擊時,在沙塵滾滾之中,看也看不清楚,張
    丹楓又不見了。本來以察魯圖的武功,尚稍在張丹楓之上,但一者是張丹楓深識陣圖巧妙
    ,進退得宜﹔二者是輕功較高,亦占了便宜﹔三者是張丹楓習了玄功要訣,深明避強擊弱
    之理。故此,竟然在霎時間,連刺了察魯圖三劍。
    
        察魯圖砍了几斧,精鋼斧口,也已卷了。心中一怔,知道徒恃蠻力,只有吃虧,加上
    張丹楓神出鬼沒,更是令人膽寒。察魯圖氣焰頓滅,搶著占到一個較寬闊的地形,雙斧展
    開,上使“雪花蓋頂”下使“枯樹盤根”,把全身防得個風雨不透。
    
        張丹楓哈哈大笑,不去理他,卻在石陣之中,東馳西掠,片刻之間,又傷了几人。可
    是敵人眾多,殺之不退,混戰之中自己這邊,又有兩名大內高手,死在敵人兵刃之下。
    
        云重連用金剛大力手法,也斃了几人,忽見紅發妖龍郭洪正被洞庭庄主的漁叉迫得身
    形歪斜不定,與自己相距不過數步之遙。云重恨極郭洪,入開身邊的敵人,猛躍而前,呼
    的一掌就朝郭洪頂門劈下。
    
        忽聽得張丹楓叫道:“小心,這□掌上有毒!”云重心中一怔,掌勢收攏不住,陡地
    直劈下去。但見郭洪手腕一翻,掌心通紅如血,“蓬”的一聲,雙掌相交,郭洪一聲厲叫
    ,手腕關節,被云重一掌擊折,手掌吊了下來,云重也覺掌心一麻,連忙后退。張丹楓道
    :“云兄,快運真元之氣,不要讓毒氣上升。”云重瞧了張丹楓一眼,跌坐地上。張丹楓
    道:“鏡明,你守護他,不准讓敵人碰他毫發。”澹台鏡明也瞧了張丹楓一眼,一聲不響
    地持劍守在云重身邊。
    
        澹台鏡有熟悉陣勢,又有張丹楓等在外線擋著敵人,果然防守得十分嚴密。那郭洪的
    手腕骨頭,給云重掌力擊得粉碎,疼痛難當,驀然從同伴手中搶過一張利刃,“嗖”的一
    下,從斷腕處齊根切下,敷上金創藥撕下衣襟包扎,厲聲叫道:“我死不了,你們加緊強
    攻。”眾人見他如此凶狠亦都不禁駭然。
    
        那邊少了郭洪一個高手,實力雖然稍減,卻無大礙。張丹楓這邊,少了云重,又要抽
    出澹台鏡明為他防護,本來人少,陣勢立見松散。郭洪坐在地上,揮單臂指揮,一陣強攻
    ,反而占了優勢。
    
        張丹楓見敵人勢盛,相持下去,只有吃虧,但又想不到破敵之法,心中暗暗叫苦。激
    戰多時,雖連傷了數名敵人,但自己這邊,又有一名大內高手與兩名庄丁受了重傷,形勢
    更是吃緊。正自心焦,忽聽得一陣悠揚的笛聲,從山坡花樹之間隨風飄來,有人歌道:“
    誰把蘇杭曲子謳?荷花十里桂三秋,那知卉木無情物,牽動長江萬古愁。呀,呀,牽動長
    江萬古愁!”歌聲妙曼,如怨如訴,這正是張丹楓畫上的題詩。
    
        這霎時間,張丹楓心頭,如有電流通過,頓時呆了。只見花蔭深處,一個少女,手持
    短笛,緩緩行來。這少女穿著一身湖水色的衣裳,衣袂輕揚,姿容絕艷,輕移蓮步,飄飄
    若仙。澹台鏡明吃了一驚心道:“這難道是太湖的仙女飛上山頭?”她素來以貌美自負,
    而今見了這個少女,宛如空谷幽蘭,既清且艷,頓覺自愧不如。
    
        只聽得張丹楓顫聲叫道:“小兄弟!”澹台鏡明“呵”了一聲,心中有一股說不出的
    味道。云重的眼中也放出了異樣的光芒。
    
        這少女突如其來,交戰雙方都不覺緩下了手。郭洪叫道:“這少女必是邪門,分出人
    來,擋她入陣。”那少女一聲不發仍是緩緩前行。
    
        張丹楓精神陡振,突然一聲長嘯,從一個石堆上飛身一掠跳上第二個石堆,運劍如風
    ,連傷數敵,片刻之間,跳出陣外攜著那個少女的手,滴淚說道:“小兄弟,你也來了!
    ”
    
        那少女一把甩開張丹楓的手,嗖的拔出腰間佩劍道:“我的哥哥呢?”這少女正是云
    蕾。她因來到了江南文物之鄉,已無北方黑道上險惡,所以改回了女裝。
    
        張丹楓道:“你的哥哥被困在這石陣之中,咱們先把敵人殺散了再說。”郭洪獨臂指
    揮,分兵御敵,調出五名好手攔截張、云二人,他們欺負云蕾是個柔弱少女,五人中倒有
    三人先扑云蕾。只見云蕾抽出寶劍,輕輕一划,信手發招,倏地飛起一片青光。說時遲,
    那時快,張丹楓劍招后發先至,倏地又飛起一片白光,青光白光,互相交織,幻成異彩,
    劍花錯落,如繁星點點,紛洒下來,雙劍一合,威力絕倫,竟在一招之內,連刺了五個敵
    人的穴道,這五名好手,連“哼”也未哼出一聲便紛紛倒地,滾下山坡去了。
    
        郭洪大吃一驚,只見張丹楓與那少女,身形一晃,已闖入陣中。兩人在石陣里左穿右
    插,儼如蜻蜓掠水,彩蝶穿花,雙劍揮舞,劍光繚繞之中只見四面八方都是張、云二人的
    身影。石陣之中,青白二色劍光,翩若驚鴻,宛如游龍,忽東忽西,忽聚忽散,八陣圖雖
    然是重門疊戶,地形逼窄,這青白二色的劍光,滾來滾去,卻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雙
    劍所到之外,無不披靡,片刻之間,郭洪帶來的人已死傷八九。
    
        察魯圖雙眼通紅,搶著出來,雙斧疾劈,張丹楓一聲長笑反手一劍,自左至各,划了
    一道圓弧﹔云蕾青冥寶劍揚空一閃也自右至左,划了一道圓弧,雙劍一合,合成一道光圈
    ,緊緊一箍。只聽得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察魯圖的雙斧震得倒卷回來虎口流血,几乎脫手
    飛出,他素以神力自負,料不到張丹楓與云蕾,雙劍齊出,居然硬接硬架,力道之強,還
    遠在他之上。
    
        張丹楓見他斧頭居然并未脫手,也暗暗驚異,笑道:“再接這招!”側身一劍,快若
    飄風,察魯圖雙斧一分,一招“指天划地”,上護天庭,下斬敵足,忽見張丹楓劍鋒一晃
    ,偏旁一引,云蕾刷的一劍,竟從他絕對料不到的方位,疾刺進來,波的一聲,雙斧齊齊
    確下,張、云二人倏地跳開,察魯圖雙斧狂掃,亂石紛飛,有如山崩地裂。張丹楓道:“
    你回去吧!”長劍疾出輕輕在他背心大穴點了一下,察魯圖突然大叫一聲,雙斧一拋口吐
    鮮血,晃了几晃一跤跌下,倒地不起竟是死了。
    
        郭洪心膽俱裂,趁著沙石彌空,單掌撐地,居然手足并用似陀螺般在地上滾轉,覓路
    逃生。澹台鏡明覷個正著,喝聲:“哪里走?”躍出一劍,自前心穿到后心,眼見也不能
    活了。
    
        這一戰慘烈異常,郭洪帶來的人全軍覆沒。張丹楓這邊,大內七大高手,死了四人,
    傷了一人,只有鐵臂金猿與三花劍幸得無恙,洞庭庄主的庄丁也死傷了好几人,還有云重
    受一毒掌之傷,傷勢如何,尚未知道。
    
        待得風平沙止,張丹楓引著云蕾走到云重跟前,只見云重眼睛半閉,手臂吊桶般粗大
    。云蕾淚承雙睫,扑上前道:“哥哥!”張丹楓道:“小兄弟,小兄弟,讓你哥哥歇歇,
    咱們先背他回庄子去。”紅發妖龍那一掌劇毒非常,云重幸仗著內功深堪,運氣御毒,這
    才不至于令毒氣攻心,保得性命。張丹楓阻止云蕾多與云重說話,實是一番好意,免得令
    他分神。云蕾哪知厲害,一陣激動,忍不著又道:“哥哥你怎么啦?大--丹楓,他的傷
    厲害么?”她以前叫慣了張丹楓做“大哥”,這兩字几乎沖口而出,到了口邊,才改喚“
    丹楓”,臉上不覺泛起一陣紅潮,張丹楓道:“沒--沒什么,但還是讓他歇歇的好。”
    
        云重忽地張開了眼,道:“你是誰?”云蕾道:“哥哥,我是你的親妹。”云重瞥了
    張丹楓一眼,忽冷笑道:“你是我的妹子,莫認錯人了吧?”云蕾哭道:“哥哥,你好忍
    心,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呀!”云重道:“我有這樣好的妹子?”云蕾道:“我真是你的親
    妹子呀,你若不信--”云重厲聲叱道:“有何憑証?”云蕾咬了咬牙,從懷中摸出羊皮
    血書道:“哥哥,你看!”這羊皮血書兄妹兩各有一份,自是最好的憑証。云重斜眼一瞥
    ,只見兩顆又圓又大的淚珠從云蕾眼角落下來。云重道:“哼,你還有臉拿出爺爺的血書
    ?”云重其實是已知她是妹子,故意逼她拿出血書!云蕾心中一酸,淚珠兒在眼眶中打轉
    ,卻是哭不出來。云重一指張丹楓,正想數說,張丹楓忽然一躍而前,駢指如戟,朝著云
    重的手臂重重一戳。云蕾驚道:“你干什么?”云重吸了口氣,道:“張丹楓,你不必故
    意來獻殷勤,我就是死了,也不愿再受你的恩典。”云蕾這才醒起,這乃是張丹楓拿手的
    急救絕技,耗自己真元之氣,替云重阻滯了臂上血液的流動,免得毒氣急速上升。
    
        張丹楓道:“小兄弟,咱們還是快回庄子去吧,來,來,咱們談談。”伸手牽云蕾的
    衣袖。云蕾瞧了哥哥一眼,手腕一翻,將張丹楓的手甩脫,面色慘白,不發一言。張丹楓
    難過之極,黯然退下,甚是尷尬。
    
        澹台大娘搖了搖頭。澹台鏡明看得十分驚異,心道:“聽張丹楓在石洞中之談話語氣
    ,看他對她如此親熱,這少女當是他的心上之人,何以她卻對他冷酷如斯?”抬頭一望,
    忽見張丹楓向她輕輕招手。
    
        澹台鏡明滿腹狐疑,走了過去,只聽得張丹楓低聲說道:“云重所受的毒傷,非他所
    能自療。我有祖傳的丹藥,我教你治法,你替我把他醫好。”澹台鏡明接過了丹藥問道:
    “這少女是什么人?”張丹楓苦笑道:“嗯,我是她的仇人!”
    
        澹台鏡明怔了一怔,道:“什么?她是你的仇人?”張丹楓道:“不,我是她的仇人
    。不,她當我是她的仇人。”澹台鏡明道:“那你為何不親自治他,將這冤仇化解?”張
    丹楓笑道:“我就是不想令他知道。免得他說我是故意乘他之危,施恩望報。”
    
        洞庭庄主叫一個庄丁背起云重,云蕾跟在后面,偷偷往后一瞧,忽見張丹楓與澹台鏡
    明耳鬢□磨,低聲談笑,心中又是一酸,想道:“好,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比如從來
    沒有認識過這一個人,大家散了干淨!”柔腸寸斷,忽覺悲從中來,不可斷絕,淚珠滾滾
    流下。洞庭庄主奇道:“姑娘,你的哥哥傷勢并無惡化,你哭什么?”云蕾好像聽而不聞
    ,仍是嗚嗚咽咽啜泣不止。
    
        回到洞庭山庄,山下已是炊煙四起。洞庭庄主把云重安頓在一間靜室,叫人好生照料
    。又忙著叫庄丁弄飯,鐵臂金猿與三花劍甚是不好意思,洞庭庄主生性豁達,絕口不提他
    們來尋寶之事,兩人在席間謝了張丹楓救命之恩,各自安歇。
    
        澹台鏡明受了張丹楓之托,晚飯過后,帶了丹藥,悄悄往云重的靜室,室中燭影搖紅
    ,紗窗上現出云蕾影子。澹台鏡明腳步一停,只聽得云蕾說道:“哥哥!爺爺不是他父親
    害的。于閣老已說得清清楚楚,這免仇不報也罷。”云重道:“二十年牧馬之仇,又如何
    說?”云蕾道:“他父親此事,確是做得不該,但也不至于不共戴天。”云重冷笑道:“
    你倒會替仇人說話!”云蕾哭道:“哥哥!”云重道:“怎么?云家的兒女不許這么沒有
    志氣!”云蕾咬了咬牙,把眼淚咽了回去,道:“你師父也這么說,他說張丹楓是我輩中
    人,外敵為重,能化解便化解了吧。”云重又“哼”了一聲,忽道:“我知道你喜歡這姓
    張的小子!”云蕾本來已忍住不哭,聽了此話,又羞又氣又憤,說道:“誰說我歡喜他了
    ,他--”云重截著說道:“你歡喜他也好,不歡喜他也好,總之,我不許你嫁他!”云
    蕾再忍不住,沖口說道:“他自有意中之人,我這生不嫁,你不必為我操心!”云重怔了
    一怔,心頭更氣,想道:“原來你是因為嫁不上他,這才不嫁。”正想再罵,見云蕾雙眼
    通紅,想起自己只有這么一個妹子,而且是分了十余年之后第一次相逢,心中亦頗覺不忍
    ,嘆了口氣,忽聽得門外有人咳了一聲,房門開處,澹台鏡明走了進來。
    
        云蕾剛剛說起她,陡然見她來到勉強笑了一笑。云重道:“不敢有勞姑娘探望。”澹
    台鏡明道:“讓我看看你傷勢。”云重道:“沒有什么,多謝關心。云蕾,你替我送這位
    姑娘回去。”澹台鏡明本是心中有氣,瞥他一眼,見他故意做出沒事的樣子,忍不住噗嗤
    一笑,道:“真的沒有什么嗎?你吸口氣看看。”
    
        云重適才與云蕾爭論,動了真氣,傷口發作,毒氣又已上升,吸了口氣,胸臆發悶欲
    嘔。澹台鏡明道:“你再不醫治,過不了今晚子時。大丈夫雖說視死如歸,這樣死了,卻
    也未免不值。呀,若然是我,我就不充這門子的英雄好漢。”云重面色一變,陡然間覺得
    痛得更甚。云蕾道:“澹台姑娘,不能醫么?”澹台鏡明道:“只怕你的哥哥拒人于千里
    之外。”這話實是暗含□弄,指他拒絕張丹楓之事而言。云重卻聽不出來,道:“姑娘言
    重了,我在貴庄作客,實是不敢多所麻煩。”云蕾心中一動,想道:“原來張丹楓都告訴
    了她。”心中又是一酸,但為著哥哥性命,忍受委屈,說道:“若得姑娘醫治,我們兄妹
    感激不盡。”澹台鏡明道:“感激不必。”本想續說:“但求你不恨我罵我,我就心滿意
    足。”話到口邊,腦海中忽然現出張丹楓誠摯的目光,想道:“我何苦傷他心愛之人的心
    呢。”看了云蕾一眼,心中暗自嘆道:“這姑娘畢竟比我有福得多。”
    
        澹台鏡明取出丹藥,一種內服,一種外敷,又取出一張銀刀,一包棉花,叫云蕾幫忙
    ,將云重衣袖卷起,銀刀交叉划了個十字,捉著云重的臂膊,十指緊按,將膿血擠了出來
    ,又腥又臭,一面擠一面用藥外敷。云重這條臂膊,本來是麻木得毫無知覺,漸漸覺得澹
    台鏡明的纖纖十指,在自己的肌肉上摩挲轉動,滑膩膩的好不舒服。云重在漠北長大,少
    見女子,更何況這樣健美婀娜的女子,頓時間只覺心頭卜卜亂跳,面上發熱說道:“姑娘
    大恩,沒齒不忘,只是太褻瀆了姑娘了!”澹台鏡明頭也不抬,淡淡說道:“看你也是個
    昂藏男子,為何像女兒家的忸怩作態?”云重素以“硬漢”自命,若然平日有人說他女兒
    之態,他必然會認為是莫大的侮辱。而今被澹台鏡明調侃,卻是感到非常舒服,臉上更發
    熱了。
    
        云蕾道:“多謝姐姐,藥已敷了,讓我來服侍吧。”澹台鏡明敷完了藥,便想離開,
    聽了云蕾的話,立刻放手。交代了几件服侍病人要注意的事情,閑話更不多說一句,淡然
    的和云蕾點了點頭,便自離開。云蕾心道:“這少女前來贈藥,為何卻冷得如此怕人,莫
    非她聽到我的話了。”心中怔忡不安。
    
        云重聽得腳步漸遠漸寂,抬頭說道:“這位澹台姑娘真是難得!”眼中竟然充滿柔情
    。云蕾心中一動,想起她日間和張丹楓親熱的情狀,看了哥哥一眼,欲說又止。云重見妹
    妹嘴唇微動,眼光中流露出一種非常奇異的神情,似是憐憫,似是惶恐,又似是焦慮不安
    ,心中大惑不解。
    
        澹台鏡明滿腔心事,穿過回廊,繞過假山,前往見張丹楓復命。張丹楓所住的精舍建
    在荷塘之中,這時新月初上,睡蓮搖曳,在月光之下,更顯得分外清幽。
    
        月色澄明,荷塘泛影,只見張丹楓白衣如雪,倚檻沉吟,遠遠望去,就如人在田田荷
    葉之中,朵朵蓮茶,翠蓋紅裳,圍擁著一個白衣書生“亦狂亦俠能哭能歌。”聽他哭得悲
    苦,心也酸了。忽而哭聲一止,張丹楓又笑了起來,反復吟道:“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
    消得人憔悴。既然甘心憔悴,始終不悔,那又有什么可以傷心?呀,小兄弟,小兄弟,你
    就是再將我狠狠折磨,我也絕不會對你埋怨的。”
    
        澹台鏡明聽他先前一哭,已是心酸,而今聽他哭后之笑,更覺難受。頓時間不覺痴了
    ,猛一抬頭,只見月移花影,斗轉星橫,聽山門外更鼓之聲,敲的已是三更了。澹台鏡明
    猛然省起,自己此來,原為的是向張丹楓復命,報告醫治云重的經過,可不知怎的,心中
    一酸,竟是寸步難移,雖然只要繞過假山,就可與張丹楓對面相語,但她卻怎樣也不肯從
    假山后露出面來,心中盡自痴痴想道:“原來他對云蕾竟是如此愛深情重,呀,衣帶漸寬
    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若然有人對我如此,我就是死了,也自甘心!”忽又想道:“
    可惜他們兩家結下深仇,適才聽他們兄妹談話,云重又是如此固執,這卻如何是好?”瞬
    息之間,思潮百變,聽張丹楓痛哭狂歌,自己可真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但腦海中泛出
    張丹楓與云蕾的雙雙儷影之時,自己卻又忽地惘然若有所失。正是:
    
        似此情懷難自解,百般幽怨上心頭。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柳色青青離愁付湖水
    第十九回
             烽煙處處冒險入京華
    
        露冷風寒,花枝顫動,澹台鏡明悄然獨立,獨自凝思,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地抬
    頭,張丹楓已不見了。澹台鏡明想道:“想是他等不見我,回去睡了。”走出假山,忽見
    一條人影,分花拂柳,露出面來,卻是云蕾。
    
        澹台鏡明迎上去道:“云姐姐這么晚了,還未睡么?”云蕾驟然見她,怔了一怔,含
    糊說道:“我剛服侍哥哥睡了,出來走走。”澹台鏡明道:“令兄傷勢如何?”云蕾道:
    “多謝姐姐,你的醫道真是高明,他臂上的腫毒已經消了十之八九,看來明天便可起床了
    。”心中甚是不解,想道:“這女子適才前來贈藥,甚為冷淡,卻何以如今突然又對我親
    熱如斯?”
    
        澹台鏡明微笑一笑,輕輕撫著云蕾肩膊,在她耳邊低聲說道:“姐姐你不必多謝我,
    你該多謝丹楓。”云蕾嗔道:“什么?”澹台鏡明道:“藥是他的,是他教我的。”云蕾
    “呵”了一聲,一時間說不出話。只聽得澹台鏡明又道:“他昨日見云大哥逼你拿出羊皮
    血書,不愿讓你們知道是他贈藥,所以假手于我。”云蕾心道:“原來他們二人昨日談的
    乃是此事,我倒誤會了。”想起張丹楓一片苦心,暗自感動沖口說道:“啊呀,他又何必
    如此?”
    
        澹台鏡明又是微微一笑,道:“若然我真正歡喜上一個人時,我也會如此。只要對方
    幸福,自己受些委屈也算不了什么的。”云蕾又是一怔,心道:“這女子與我剛剛相識,
    何以便開玩笑?”但聽她說話,卻似甚是認真,眼光相接,忽覺她的微笑之中,竟似帶有
    一種淒涼味,心中又是一動。
    
        澹台鏡明甚是聰明,一見云蕾神色便知她心中疑慮未消,暗中咬一咬牙,強自抑著心
    頭的波動,笑道:“你哥哥也是一條好漢子,只可惜太倔強了。”云蕾聽她稱贊自己的哥
    哥,頗感意外,笑了笑。澹台鏡明忽道:“你只有這一個哥哥嗎?”云蕾道:“是呀,我
    就只有這一個哥哥。”澹台鏡明道:“家中就沒有其他人了嗎?”云蕾道:“還有媽媽,
    現在蒙古,只是下落不明,將還我還要找她。”澹台鏡明道:“除了媽媽,就再沒有其他
    人了嗎?”云蕾道:“沒有啦,我哥哥尚未成親呢。”澹台鏡明道:“啊,你還沒嫂子?
    ”云蕾見她問話,似有意無意地引自己說出來,心中一喜,想起自己哥哥對她實是甚是意
    思,自己以為她歡喜的乃是張丹楓,誰知她對哥哥亦似有意,几乎想沖口說道:“若然你
    肯做我的嫂子,那是最好不過!”只是云蕾比較矜持,對初相識之人,不肯多開玩笑。只
    是喜上眉梢,對澹台鏡明含笑點頭,道:“是呀,我還沒有嫂子。”
    
        云蕾哪里知道,澹台鏡明乃是忍著心中酸苦,有意解開云蕾對她的疑慮。
    
        月光如水,從樹葉縫間遍洒下來,兩個少女的手緊緊牽在一起,兩個少女的心也在各
    自躍動。隔著荷塘望去,碧紗窗上現出人影,澹台鏡明笑道:“張丹楓還沒有睡,他正在
    等著你呢!”云蕾“呸”了一聲,面上登時發熱,她出來散步之時,心里是愁腸百結,想
    避開張丹楓,卻又想見張丹楓一面,所以不知不覺地向張丹楓住處行來,心中秘密,一下
    給澹台鏡明說破,不覺羞得滿臉通紅。澹台鏡明格格一笑,摔脫了云蕾的手繞過假山,隱
    身花樹叢中,回頭一望,只見張丹楓已把窗子打開,探出頭來,低聲在喚道:“小兄弟,
    小兄弟!”云蕾并不應聲,似是一片茫然,但卻低著頭緩緩地向荷塘行去。澹台鏡明悲喜
    交集,心中忽地一酸,淚珠而忍不住滴了下來。
    
        再說云重一夜好睡,醒來之后,已是日上三竿。云重試一揮動手臂,已是恢復原狀,
    只是身體還覺虛軟。云重喝了口水換了衣服。走出靜室。這洞庭山庄布置得十分精雅,假
    山洞壑荷塘亭榭,點綴其間,真是的巧奪天下,賽似圖畫,園中長廓四面貫通,高下曲折
    ,若隱若現。云重信步走去,走到一處假山前面,忽聽得假山之后,有人在大聲爭論。
    
        一個人道:“這寶藏咱們替老主公守了几代,而今卻要送與他的對頭,送給朱家皇帝
    ,老主公地下有靈,也不瞑目!”一個蒼老的聲音道:“這卻不然,少主說得好,昔日是
    兩家爭奪天下,而今卻是異族入侵,權衡輕重,還是同心合力,抵御外敵為高。”又一人
    道:“我就不相信朱家天子肯真心抵御外敵。”先前那個蒼老的聲音道:“大勢所趨,他
    不抵御也不成的。何況還有于謙等忠心為國的大臣,我意已決,決遵從少主的吩咐,你等
    休得多言!”云重分辨出來,說這話的正是洞庭庄主。爭論一番,卒之是都同意了洞庭庄
    主的主張。
    
        云重心頭一震,想道:“皇上還以為張丹楓去取寶藏地圖是想存心造反,卻原來他真
    的是想獻皇上!”心情激動,熱血沸騰,忽聽得有人笑道:“哈,狀元大人,你也來了嗎
    ?”
    
        云重抬頭一看,長廓上走過來兩個人,正是那日茶亭所見的兩母女,云重已知她們的
    身份,叫了一聲“伯母”。澹台大娘道:“怎么,傷好了嗎,算你造化!”那小姑娘澹台
    玉明淘氣之極,嘻嘻笑道:“我聽姐姐說,他昨晚還挺充好漢哩。”云重面上一紅,澹台
    玉明忽然一聲冷笑,掏出一面錦緞,玉手一揚,那錦緞上繡著十朵大紅花,迎風招展,十
    分刺目。
    
        云重心中一怔,澹台大娘笑道:“明兒不准嚇唬客人。”澹台玉明格格笑,手指在錦
    緞上一畫,將那七朵圍有紅線的紅花圈了一圈,道:“這七個想加害丹楓大哥的壞蛋都給
    我們拆下來啦,嘿嘿,這三朵紅花凡楓大哥都不准我們碰它一碰。”云重知道這三朵紅花
    乃是代表自己與鐵臂金猿、三花劍二人,心中微慍。澹台大娘又笑道:“在茶亭內我已看
    出云相公乃是好人,明兒,不准再胡鬧啦。”
    
        原來澹台一家因負守寶的重責,所以由洞庭庄主澹台仲元坐鎮西洞庭山,澹台大娘則
    與小女兒在外面設茶亭作為耳目。未至洞庭山庄之前,連張丹楓也不知道她是洞庭庄主的
    妻子。
    
        澹台大娘道:“云相公,我與你去看一宗物事。”云重隨她走出長廓,繞過假山,眼
    睛倏地一亮,只見草地上堆滿金銀珠寶,洞庭庄主與那几個農夫打扮的人都在旁邊。
    
        洞庭庄主道:“嘿,云大人你來得正好!”吩咐庄丁道:“請張相公來。”洞庭庄主
    本來是尊稱張丹楓為“少主”,張丹楓執意不允,故此改以相公稱呼。
    
        不一刻,只見張丹楓與云蕾二人在花徑之中走出,云蕾一見哥哥,立刻放慢腳步,落
    在張丹楓后面。云重暗暗嘆了口氣面色頗是難看,但已不似昨日那般惱怒。
    
        張丹楓道:“云兄傷勢如何?”云重本欲不語,但仍是冷冷地點了點頭,道:“不勞
    挂心,我還活著!”張丹楓微微一笑,道:“那就好啦!”其實他早已知道云重定然藥到
    病除,這話實是明知故問。
    
        洞庭庄主道:“這些珠寶我們已守了几代,現在可以卸下這千斤重擔了。云大人,你
    再靜養兩天,就勞煩你將這些珠寶押運回京,給你們的皇帝做軍費。”
    
        張丹楓道:“昨日紅發妖龍之言倒并非是假,如今探得確實消息,瓦刺兵果然打進了
    雁門關,兩國已經開戰啦!”
    
        云重勃然大怒,啪的一掌,擊在假山石上,道:“我不掃平瓦刺,誓不為人。好,我
    立刻就將這批珠寶押運回去!”身軀搖晃,忽然一口鮮血吐了出來。云蕾大驚,急忙上前
    將他扶著,張丹楓給他把了把脈,道:“不必驚慌,這是一時動怒所致。云兄,你二日之
    后,可以完全康復,雖說軍情緊急,但也不遲在這三天。這批珠寶,關系重大,到時請庄
    主派人相助,萬不能在路上讓人劫了。”
    
        洞庭庄主道:“你呢?”張丹楓道:“我還有一樣比這批珠寶更貴重的東西……”洞
    庭庄主插口道:“嗯,是那張地圖嗎?”張丹楓道:“正是,現在敵強我弱,有這張地圖
    ,我們在明,敵人在暗,這就勝于多加十萬雄兵!”洞庭庄主忽然搖了搖頭,臉上現出憂
    慮神色。
    
        張丹楓道:“怎么?”洞庭庄主道:“張相公,你雖然是智勇雙全,但孤身一人,我
    卻實是放心不下。這張地圖,有關中華國運,奸臣王振,又已知道風聲,前日所派來的紅
    發妖龍等人,雖已全軍覆沒,但難保不會再派人來。千里迢迢,你孤身一人,路途中若然
    出了事情,我們也不知道。”張丹楓默然不語。洞庭庄主又道:“我本應派人與你同往,
    但這里的人,武功都在相公之下,若真是遇上強敵,只怕也幫不了公子的忙啊。”張丹楓
    道:“我此去雖然有些冒險,但一張地圖還不顯眼。你們押運珠寶卻必須多人,千萬不可
    為我而分薄人力。”
    
        云重聽他們爭論不休,心似轆轤亂轉,忽地抬頭,朗聲說道:“蕾妹,你和他同去。
    ”此言一出,眾皆愕然,云蕾又喜又驚,芳心卜卜地跳。云重道:“我知你們雙劍合璧,
    多強的敵人也可應付,你去我可放心。”張丹楓一揖到地,道:“多謝云兄!”云重“哼
    ”了一聲,冷冷說道:“多謝什么?我可不是為你著想!”張丹楓道:“我知道你是為了
    這張地圖,那么我就為大明的江山向你致敬如何?”云重道:“好,你肯為大明江山,那
    么我向你還禮了。”當下擾袖一揖,云蕾不覺露出笑容。
    
        云重道:“蕾妹,你過來!”兄妹攜手,走到花陰深處,云重輕撫云蕾秀發,眼中充
    滿憐惜之情,柔聲說道:“妹妹,你怪我么?”云蕾道:“哥哥,我歡喜極了!”云重道
    :“自我們分散之后,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念你,有時做夢也夢見你,夢見你還是三歲
    大的樣子,頭上梳菱叉角,在草原上看媽媽牧羊。”云蕾悲喜交集,含淚說道:“哥哥,
    我知道你憐我疼我!”云重忽地嘆口氣,道:“后來,咱們第一次在青龍峽見面,那時你
    又扮男裝,幫仇人與我們相斗,我就想,這人不知是哪里見過的,呀,好像是我至親至近
    的人,所以那時我怎樣也下不了殺手。”云蕾道:“呀,咱們兄妹竟是心意相通,那時,
    我也是這樣。”云重忽地道:“昨日,我知道你果然是我的妹子,我很歡喜但又很痛心。
    呀,你竟和他那樣親熱。”云蕾心頭一震,垂下頭來,淚珠奪眶而出。云重道:“妹妹,
    你的劍法已盡足闖蕩江湖,就可惜太柔弱了。妹妹,你是云家的女兒,我要你硬起心腸答
    允我一件事。”云蕾面色慘白,低聲說道:“哥哥請說。”云重道:“張丹楓之仇我可以
    不報,但無論如何,他總是我們爺爺切齒痛恨的仇人之子,你今生今世,絕不能與他成為
    夫妻。你與他護送地圖,那是為了大明江山,路上同行,你可不能為他甜言蜜語所騙。若
    然你真要喜歡他,那么咱們兄妹的情分就此一刀兩斷!阿蕾,我絕不許你與他成為夫婦,
    就是這一句話,你答允還是不答允,你說,你說呀!”
    
        這霎時間,云蕾心中酸苦難言,哥哥若是像昨天那樣,硬邦邦的疾言厲色呵責她,那
    么她也許會負氣不答。然而此刻,哥哥卻是用哀求的眼光在看著她,在感情的激動之中,
    云蕾忍著悲痛,抬頭凝視她的哥哥,低聲說道:“嗯,哥哥,我答允你!”
    
        吃過早飯,張丹楓與云蕾辭別眾人,下山渡湖,澹台父女直送到湖邊。湖邊柳色青青
    垂楊覆蓋之下,已備好輕舟一葉,舟中置有洞庭山自釀的美酒,還有風干了的山雞野味,
    那是洞庭庄主的一番心意。澹台鏡明手攀垂柳,目送他們上船,心中暗念:“垂柳千絲,
    不系行舟住。”兩句小詞不覺默然神傷。云蕾道:“鏡明姐姐,多煩你照料我的哥哥,咱
    們他日在京再見。”澹台鏡明也笑道:“云蕾姐姐多煩你照料我們少主。”洞庭庄主接口
    道:“祝你們一路平安,將地圖帶到京城,不負我們數代相守的心意。”云蕾面上泛起一
    陣嬌紅,但洞庭庄主說得如此庄重,只好襝衽答謝。
    
        張丹楓經過几許風波,而今又得與云蕾相聚,心中自是快慰之極,放舟中流,拍舷歌
    道:“應念嶺表經年,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短鬢蕭疏襟袖冷,穩泛滄溟空闊!”偶一
    回頭,卻見澹台鏡明還是手執垂柳,怔怔地目送自己。
    
        云蕾心中雖然也覺高興,但高興之中,卻又似帶著淡淡的哀愁,羊皮血書的陰影雖然
    淡了,但新的陰影,她哥哥那番言語所帶來的陰影,卻又籠罩心頭。張丹楓見云蕾意殊落
    寞,笑道:“小兄弟,你怎么不笑呀?”
    
        云蕾輕弄衣帶,道:“有什么可笑呀?”張丹楓道:“咱們能結伴同行,豈非一樂?
    ”云蕾道:“這路途也未免太短了呀!”張丹楓一怔,隨即明白她的話中含意,心道:“
    是啊,人生的旅程遙遠,咱們這一段是太短了。”說道:“你不必說我已猜得出你哥哥對
    你的言語,但這不必心焦,你哥哥既許咱們同走這一段旅途,也許將來就會讓咱們同走更
    長的旅途。”云蕾一聽此言,心中一動,想道:“哥哥昨晚與今朝之間,果然已是有所不
    同。若在以前,他哪里肯讓我與丹楓同行?他以前固執之極,非向張丹楓報仇不可,但而
    今這仇恨總算已減了許多。呀,大哥的話說得有理,世間上總不會有永遠不變的東西。”
    然而轉念一想:“哥哥今早的說話,句句動自真情,只怕他再也不能讓步了。”心中又是
    郁郁不歡,但再轉念一想,自己從來不把婚嫁之事放在心上,只要兩人能夠時常見面,不
    至于像仇敵般的見面,那么已是于愿已足。
    
        張丹楓不住地微笑看她,他早已猜透了她心中的思想,也不去打攪她,讓她一直沉思
    ,在無言之中享受著人生的妙境。
    
        傍晚時分,渡過太湖,在蘇州住宿一宵。張丹楓上次上洞庭山時,曾將“照夜獅子馬
    ”寄托給澹台大娘的一位侄子照管這次回來先將寶馬取了,第二日一早就與云蕾連騎北上
    ,沿途見夫馬糧車,絡繹不絕,顯見軍情甚為緊急。
    
        踏入了河北境,情勢更是不對,北上的人少了,南下的難民卻越來越多,再走兩日,
    北上的人,除了張、云二人之外,竟是絕無僅有。道路田野,都擠滿了逃難的人群,扶老
    攜幼,呼爺覓娘,一片戰時的淒慘景象,慘不忍睹。道路傳聞,有的說蒙古兵已打進了居
    庸關,有的說已到了懷柔和密云(京師北面的兩個縣分),有的說已過了八達嶺,有的甚
    至說已包圍了北京。難民們聽說張丹楓與云蕾還要趕往北京都是大為驚詫,紛紛勸他們不
    要前往送死。張丹楓焦急非常,索性避開官道,專抄險窄難行的小路行走,再走兩日,道
    路行人絕跡,村落亦已十室九空,想是已迫近戰區,能逃難的都逃難去了。
    
        這日張、云二人到了房山附近的一個小村落,覓了半日,只有一家農戶,還未逃走。
    這家農戶,只有一個老嫗,一個少年,母子二人,相依為命,母親年老體弱,行走不動,
    兒子不忍舍她獨自逃生。
    
        張丹楓叩門求宿,那老嫗心地仁慈,雖在兵荒馬亂之時,也叫兒子招呼他們,只是家
    中米糧所剩無几,難以為炊,幸好張丹楓還有一袋炒米,就送了半袋給她,又替她看病,
    知是普通的痢疾,張丹楓隨身攜有一些日常應用的藥品,就開了一劑藥粉,替她止痢,果
    然甚是見效。問起戰事消息,他們也不太清楚,只是前兩日聽得避難路過的親威說,懷來
    城已確實失陷了,而懷來距他們所住的村庄,僅不過百來里路。
    
        云蕾上路之時,早已改了男兒裝束,農家沒有多余的客房他們就同住在柴房,兩人憂
    心國事,都睡不著覺。三更時分,忽聽得“砰”的一聲巨響,農家的木門給人撞開,張丹
    楓急忙跳起,起出去看,只見一個軍官打扮的人,滿臉血污,執著那個農家少年,氣急敗
    壞地嚷道:“快開飯給老子吃,不然就把你殺了!”那老嫗顫巍巍地走了出來,叫道:“
    老總,你行行好,放了我的兒子吧。”那軍官“哼”了一聲,道:“好,你去弄飯。哈,
    妙極啦,這里居然還有兩匹馬。把一匹給我,叫你的兒子給我背東西。”老嫗哭道:“弄
    飯可以,但我三個兒子,給你們拉走了兩個,現在只有這一個兒子啦,老總,你高抬貴手
    ,放了他吧。”那軍官罵道:“你這老糊涂,蒙古兵已打了進來,誰都要去打仗。”斜眼
    一瞥,忽見張丹楓站在屋角油燈黯淡,看不清面影。那軍官大笑一聲,道:“你這老母豬
    說謊,這里不是還有一個嗎?”
    
        那軍官左手扣著農家少年的脈門不放,騰出右手,就扑上前去抓張丹楓。張丹楓冷冰
    冰地盯他一眼,道:“你不去打仗反來欺侮百姓!”反手一擒,雙掌一交,那軍官“咦”
    的一聲一拳直搗,張丹楓只用了三成力量,忽覺那軍官一抓一拳,竟然是點蒼派的上乘武
    功,內勁亦甚沉雄,好生詫異,使個“脫袍解甲”,肩頭一矮,揮掌一送,左腳又飛起踢
    他手腕。那軍官迫得放了農家少年,左拳橫格,右掌托張丹楓的腳尖,張丹楓突將勁力一
    收,輕飄飄的一帶,那軍官“哎喲”一聲,跌倒地上,忽然抬頭說道:“咦,你不是張丹
    楓嗎?你、你饒了我吧,不要捉我到蒙古去。”
    
        張丹楓道:“胡說,誰捉你到蒙古去?”提起了那個軍官衣袖一抹,將他面上的血污
    抹淨,定睛一看,登時呆了,這軍官竟然是大內總管康超海。張丹楓在校場比武,奪武狀
    元之時曾見過他陪著皇帝在看台上做主考官。
    
        那老婆婆松了口氣,道:“呀,這些官爺也真橫蠻。”忽而又嘆了口氣,道:“呀,
    他也可憐,傷成這個樣子。”康超海身上中了十几支箭,衣裳都沾了鮮血,斑斑點點,有
    兩支箭且尚未拔出,雙眼失驚無神,顯見得十分疲乏。張丹楓心道:“這□也真了得,居
    然在受傷之后,筋疲力竭之時,還能接我兩招。”
    
        張丹楓一看,他所受的箭傷都是外傷,無大防礙,將還插在他關節之處的兩支箭,也
    用輕巧的手法給他拔了,并替他敷上了金創藥。那老婆婆問道:“這位老總是你朋友嗎?
    ”張丹楓含糊應了一聲,好生慚愧,心中想道:“若然他們知道這人意是大內總管,皇帝
    的臉皮也都丟盡了。”
    
        那老嫗真的要進去弄飯,張丹楓道:“不必啦。你們進去睡吧,我服侍他。”把剩下
    的半袋炒米,泡了開水,道:“康總管,你將就點吧。”
    
        康超海當日在校場比武之時,曾下令要捉張丹楓,這時見他并不記仇,還替他治傷,
    哪里還敢多說。他狼吞虎咽,把張丹楓僅剩的半袋炒米全都吃完,精神漸漸恢復。張凡楓
    問道:“康總管,你怎么不跟隨皇上,單身逃到這兒?”康超海道:“呀,一言難盡。我
    是跟隨皇上,我們五十萬大軍全都垮了,我若不逃,性命不保!”
    
        張丹楓大吃一驚,道:“什么?你本來是跟隨皇上的?難道蒙古兵已進了北京嗎?”
    康超海道:“不,皇上御駕親征,現在懷來城外,已陷入了敵人的重重圍困之中了。”張
    丹楓更驚道:“什么,皇上居然會御駕親征?這是誰的主意?”康超海道:“這是王公公
    的主意。”張丹楓大怒,“啪”的一掌,把飯桌斫了一角,怒道:“王振這□,好毒的心
    腸!”
    
        康超海不敢作聲,云蕾走了出來,道:“你不要生氣,再問問他。”張丹楓道:“為
    什么不叫于謙大人領兵?”康超海道:“朝廷之事,我哪懂得?只聽他們說于謙是文官,
    不能領兵。”張丹楓道:“哼,他們領兵現在怎么啦?”康超海道:“皇上與王公公領兵
    ,七月十六日從北京出發,十九日過居庸關,二十三日到宣府,八月初一進到大同城,那
    時連日大風急雨,軍士沒備寒衣,竟然就在大同城凍死了几萬人,未見敵人軍容已亂。兵
    部尚書鄺塵墜馬重傷,戶部尚書王佐奏請回兵,王公公不允,就在行軍之際,罰他跪在草
    中。八月初二先鋒石亨和瓦刺軍接戰于陽和口,全軍覆沒,總兵官武進伯朱冕,大同總督
    軍務西寧侯宋瑛二人,相繼戰死。大同總兵郭登勸皇上從紫荊關退兵可保安全,王公公不
    聽。王公公是蔚州人,他要邀御駕臨幸他的宅第,指揮大軍向蔚州移動,行了四十里,他
    又忽然改令大軍轉向東行,說是恐怕軍馬損毀他的田稼,于是循原路奔回宣府。初十日到
    宣府,敵軍亦已追到,在鷂兒嶺一戰,全軍潰奔,大前日,皇上逃到土木堡,敵軍前鋒早
    已從小路抄過了土木堡,反過來包圍了。”
    
        張丹楓越聽越是氣憤,這次“御駕親征”,行軍和退軍的路線以及布置,分明都是王
    振所布下的圈套,令明軍一敗涂地不可收拾。只聽得康超海又道:“幸我見機得早,乘著
    夜間沖了出來。要不然被圍在土木堡,不戰死也得餓死。”
    
        張丹楓哼了一聲,忽道:“你背上這一大包東西,重甸甸的是甚物事?”康超海面色
    大變,張丹楓倏地伸手快如閃電,將他背包搶了過來,摔落地上,只見金元寶滿地都是。
    張丹楓冷笑道:“原來你拉夫為的是替你背金元寶。”康超海陪著笑臉,說道:“這點財
    物,都是聖上歷來所賜,并非不義之財。今日蒙你相救,咱們對分了吧。”
    
        張丹楓冷冷一笑,忽地面色一端,斥著:“虧你還是大內總管,虧你還敢提皇上的恩
    典,皇上既然對你不薄,為何你在危難之時,棄他而走?”康超海一怔,他知道張丹楓是
    皇上的仇人,料不到他竟會以此言相責。只聽得張丹楓又道:“你今晚就在此歇歇,明兒
    一早,我和你趕回土木堡去。”康超海言道:“去送死嗎?”張丹楓道:“你食國家俸祿
    ,就是明知送死,也是該當!何況送死也不止你一人,我們都陪你送死。”
    
        康超海面色發白,忽地彎下腰來,將地上的金元寶一個個拾起,張丹楓與云蕾連連冷
    笑,也不攔他,有几個金元寶滾到檐階底下,張丹楓的白馬和云蕾的紅馬都在那兒。康超
    海爬到馬腹下去拾金元寶,突然一躍而起,按著白馬的頸項!
    
        那“照夜獅子馬”神駿非常,一聲怒嘶,后蹄反踢,張丹楓喝道:“你干什么?”康
    超海急切之間,制服不了那匹白馬反身跳上了云蕾所騎的紅馬,大笑道:“俺康超海還要
    多享几年清福,恕不陪你們送死啦!”一刀插入馬臀,紅馬負痛狂奔沖出門外,霎忽之間
    ,已消失在芒芒夜色之中。
    
        云蕾道:“大哥,追他回來!”張丹楓搖了搖頭道:“這樣的人,追回來也沒用。”
    長長地嘆了口氣,頹然坐下,道:“岳武穆當年說得好:文官愛錢武官惜命,大事尚有可
    為嗎?而今竟是文官武官,都愛錢惜命,王振之奸,不下于秦檜,恐怕宋代的歷史,徽、
    欽二帝蒙塵之辱,又將見之今日了。”云蕾道:“朝中雖有秦檜,亦有岳飛,于閣老的忠
    心,不減于岳武穆,大哥不必灰心。”張丹楓道:“只可惜他沒有兵權。呀我恨不得插翅
    飛到北京,助他一臂之力。”
    
        兩人心急非常,示待天明就告別了農家母子,同乘白馬,絕塵而去。行不多久,已聽
    得前面鼓角之聲。張丹楓策馬登上一個山丘,把目遙望,只見前面旌旗招展,漫山遍野,
    都是蒙古兵。云蕾苦笑道:“過不去啦!”張丹楓道:“有辦法。”叫云蕾躲在山上,他
    騎馬下山,竟然奔入敵陣。云蕾大驚失色片刻之后,忽見張丹楓與兩個瓦刺軍官一同回來
    ,云蕾大為奇怪。原來張丹楓精通蒙古語,懷中還藏有當年逃出瓦刺之時,所偷帶的瓦刺
    軍中令箭,他冒稱是瓦刺在戰前派來中國潛伏的探子,果然哄得兩個軍官相信。張丹楓說
    是在附近山上,藏有可疑之人,叫他們同來搜索,一上土丘,張丹楓登時變臉,用重手法
    將他們擊斃。這小丘離戰場還有七八里,前面瓦刺兵雖多,卻無一人知曉。
    
        張丹楓道:“好啦,咱們就冒充瓦刺軍官,你的蒙古語沒有忘記吧?”云蕾笑道:“
    還沒忘記。想不到而今可派上用場啦。”張丹楓道:“我已探聽清楚,他們是右衛軍中的
    第三隊的,他們這一隊,昨天打了個硬仗,大約是碰上張風府所帶的御林軍,傷亡八九,
    他們正待整編到其他隊去,咱們冒充他們去,正是合適。記得,你叫哈瓦,我叫達萊。”
    兩人剝下瓦刺軍官的衣服,雖然不大合身,卻也遮掩得過。兩人伏在山上,待得傍晚,才
    悄悄溜了出來,策馬進瓦刺軍陣地。張丹楓對瓦刺兵制等情況,都極熟悉,瓦刺軍又在大
    勝之后,防備并不小心,居然被他們瞞混過關,收容在一個臨時成立的衛隊之中。
    
        第二日一早,瓦刺務后備部隊,都一齊開拔,趕到土木堡增援,午飯過后,到了戰場
    ,只見明兵已被截成無數小股,東奔西竄,張丹楓一見,不覺大驚失色!正是:
    
        胡塵未靖山河變,正是男兒報國時。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虎帳蠻花疾情締鴛譜
    第二十回
              清秋儷影妙語訂心盟
    
        只聽得瓦刺兵吹起沖鋒號號角,金鼓大鳴,山頭上升起了“帥”字大旗,一個番王模
    樣打扮的人,威風凜凜,策馬山頭揚鞭遙指,這番王正是總攬瓦刺軍政大權的太師也先。
    那被截成無數小股的明兵東奔西竄,瓦刺士兵四面堵截,正在混戰之中,忽見東邊的一小
    股明兵,突然在陣上升起一面龍旗,瓦刺兵個個歡呼:“哈,明朝的皇帝在這里了!”
    
        張丹楓氣得咬牙切齒,心道:“王振這□真是狼心狗肺,他還怕敵人不知道皇上的所
    在呢。”這龍旗正是王振升起,有意報給敵人知道的。
    
        明朝的皇帝祈鎮被困在土木堡一個晝夜,眼見大軍崩潰,一敗涂地,不可收拾。正與
    張風府商議,想法突圍,忽見王振面色蒼涼,進來報道:“皇上,大事不好,敵軍的鐵甲
    兵已沖至帳前,快叫張統領去抵御一陣。”張風府道:“皇上休驚,我今日拼了性命,也
    要替皇上沖開一條血路。”張風府匆匆出帳,王振忽然奸笑一聲,道:“主上,今日之事
    ,除了委屈投降,別無生路,請主上到瓦刺軍中講和。”祈鎮大吃一驚道:“愛卿怎出此
    言?”王振板起面孔喝道:“武士何在?”帳中涌出王振的心腹武士一下子就把皇帝縛了
    。
    
        張風府方沖出帳外,忽見陣上升起龍旗,始知是王振的奸計,欲待退回帳中,保護皇
    上,瓦刺兵來得極為迅疾,眨眼之間,已給截斷,困在重圍。
    
        云蕾熱血沸騰,道:“大哥,咱們去殺王振救皇帝。”他們這一隊,乃是中軍,前面
    人山人海,縱有寶馬,也難沖過。張丹楓苦笑一聲,道:“今日之事,不是硬拼可了。咱
    們且上高地看看。”
    
        只見王振把皇帝縛在馬上,親自手拿白旗,迎風招展,有些忠于皇上的衛士想來解救
    ,卻給王振的武士擋住,敵人眼看就要合圍奔至。
    
        忽聽得霹靂一聲大叫,護衛將軍樊忠手舞雙錘,奮不顧身地飛馬沖回,瓦刺與王振的
    武士前后夾攻,一齊放箭,樊忠雙錘只護前心、頭蓋兩處要害部分,其他肩上、背心中了
    十几枝箭,兀自不倒,旋風般地直沖了入來。王振見他神威凜凜,不覺驚叫道:“樊將軍
    有話好說。”樊忠大喝一聲:“我今日要替天下除此奸賊!”手起一錘,把王振打于馬下
    ,身上也中了几刀。樊忠哈哈大笑,倒過錘頭,向自己頭顱猛的一錘,寧死不辱,自殺死
    了。
    
        瓦刺兵如潮水般一涌而至,登時把明朝皇帝擒了。鐵蹄踐踏,一陣沖殺,隨皇帝出征
    的大臣如尚書鄺塵、王佐,學士曹鼐、張益,英國公張輔等全都在此役犧牲,王振的武士
    也傷亡八九。此一役便是明史上最痛心的一役,史稱“土木之變”。
    
        張風府見皇上被擒,“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急怒攻心,揮刀力戰,霎忽之間,
    連把十几名瓦刺健兒劈于馬下。但敵兵越來越多,有如鐵壁銅牆,哪能沖得出去?張風府
    大叫一聲:“君辱臣亡,義無反顧!”橫刀回砍,便待自刎,忽地敵陣一箭飛來,正中手
    腕,寶刀落地,登時也被敵兵擒了。
    
        瓦刺大獲全勝,鳴金收兵,就在土木堡清掃出方圓數里的戰場,安下篷帳,殺牛宰羊
    ,狂歡慶祝。張丹楓與云蕾也雜在軍士之中,聽他們談論。只聽得一個軍官道:“今晚主
    帥帳中更有熱鬧看呢,可惜我只是千夫長,還沒有資格看這場熱鬧的戲。”另一個軍官問
    道:“什么熱鬧的戲?”先前那軍官道:“聽說今晚咱們主帥要逼明朝皇帝青衣侍酒,這
    豈不妙絕!”又一個軍官道:“明朝的皇帝被我們擒了,我看這場戰事也就快要結束,咱
    們都可以回家過年了。”他的同伴道:“我們還未進入北京,中華地廣人多殺之不盡,焉
    能這樣輕易結束。”那軍官笑道:“漢人把天子比做真龍,你想,群龍無首,焉難作戰?
    這皇帝要保全性命,只有乖乖地投順咱們,叫他下一道命令,愿作我們的屬國,那么大明
    江山,豈不是唾手可得。”張丹楓憂心如焚,想道:“若然如此,確是可慮。但愿這位明
    朝皇帝不是貪生怕死之人。”先前那位軍官又道:“明朝的軍隊是不足懼了,只是那雁門
    關外的金刀寨主,尚在關外流竄,忽聚忽散不易扑滅,這倒是個心腹之患。”另一個軍官
    笑道:“他的大寨已給咱們鏟平,金刀老賊父子雖然逃脫,亦不過是癬疥之患而已。而且
    有澹台將軍在雁門關駐守,他更是無法作亂,何足懼哉。”張丹楓與云蕾聽得周健父子的
    安全消息,又知道澹台滅明的下落,心中稍稍安慰。
    
        再說明朝的皇帝祈鎮被擒之后,也先將他囚在中軍帳中,帳外三重防衛,帳中另有三
    名武藝高強的武士,按劍臨視,其中之一便是也先手下的虎將額吉多,此人不但以七十二
    路風雷劍法稱雄漠外,而且人亦甚機警。祈鎮以大明皇帝,一旦變為瓦刺的階下之囚,心
    中又羞又氣又悔又憤,聽說先也還要他晚上青衣侍酒,更是羞憤得無地自容,心中七上八
    落,想著今晚之宴去呢還是不去?若然去了,那就像宋朝被金人擄去的徽、欽二帝一樣,
    屈身事胡,不但有辱國體,而且永為后世所笑,但若然不去,又恐有性命之憂,心中實是
    躊躇難決。
    
        忽聽得帳外有人報道:“太師請額吉多將軍到主帥帳中談話。”一個瓦刺軍官捧著令
    箭走入,額吉多十分精細,驗過令箭,果是瓦刺軍中最高的令箭--這種令箭是瓦刺國君
    御賜,用綠玉所造的。額吉多以為也先有急事相詢,接過令箭,匆匆便走。
    
        那傳令的軍官見額吉多一出帳門,忽地一個轉身,雙臂斜伸,向兩名武士的腰間重重
    一戳,手法迅疾之極,那兩名武士雖是瓦刺國中的高手,驀然受襲,毫無招架之余地,哼
    也不哼一聲,立刻倒地。那軍官微微一笑,將頭拉下,道:“皇上,你還認得我么?”
    
        這傳令的軍官正是張丹楓,他父親張宗周在瓦刺官拜右丞相,與也先的父親脫歡同一
    班輩,在也先未繼承父位、總攬兵權之前,張宗周與脫歡權力不相上下,同受國君寵信,
    可以顧問軍務,瓦刺先王曾分賜他們綠玉令箭,可以命令任何軍官。其后至也先繼位,權
    力日大,自封太師,張宗周為了明哲保身對瓦刺的軍務“顧”而不“問”,這支令箭已有
    十年不用了。張丹楓偷走之時,順手將這支令箭偷走,想不到竟在今日派了用場。
    
        皇帝祈鎮睜眼一瞧,這一驚非同小可。張丹楓道:“擂台比武之時,我送給你的信,
    你看了么?”皇帝顫聲說道:“你就是張丹楓?”張丹楓道:“不錯,我就是你所要搜捕
    的大仇家。”皇帝道:“好,我今日落在你的手中,你也不必我說,快快將我一刀殺掉就
    是。”張丹楓笑道:“我若要殺你,豈待今日?我雖身穿胡服,心在漢家。”皇帝道:“
    那么你就救我出去。”外面重重防衛,要救出去,談何容易。張丹楓微微一笑道:“皇上
    ,今日之事,只有你自己可救自己。”皇帝道:“此話怎說?”張丹楓道:“也先今晚必
    迫你投降,你若投降不但斷送了大明的九萬里江山,你的性命也將不保。你若不降于謙必
    然聚集義師,保土作戰。瓦刺內部不和,也先將來必然內外受敵,他有顧忌,豈敢殺你?
    你忍受一時之苦,不但可以保全江山,將來我們也必有辦法救你。你并不昏庸,這道理你
    可自己想想。”皇帝沉吟不語。張丹楓道:“我祖先的寶藏地圖,我都已取了,日內就可
    運至京師,我必盡力協助于謙,國事尚有可為,你可以不必多慮。”
    
        張丹楓目光炯炯,自有一種果敢決斷的神情,令人信服,皇帝嘴唇微動,似欲說話,
    卻又吞了回去。張丹楓雙目一睜,道:“你的大臣云靖曾在胡邊牧馬二十年,始終不屈,
    你身為一國之尊,豈可不如臣子?”皇帝道:“好,我此身也不想生還,聽你的話就是。
    ”
    
        張丹楓尚待說話,忽聽得嗤的一聲,帳篷撕為兩片,只見額吉多旋風一樣直闖進來,
    朝地下一瞥,立刻暴怒喝道:“好大膽的賊子,吃我一劍!”運劍如風,一招“迅雷壓頂
    ”,立刻向張丹楓咽喉直刺。張丹楓雖然知道假傳令箭,只可以騙過一時,卻也料想不到
    額吉多來得如此這快!
    
        原來額吉多人甚機警,接過令箭剛走出帳外,驀然想道:“太師要我監視明朝皇帝,
    此事何等重要,豈有將我調開之理呢?而且所派來傳令的軍官,面孔亦甚陌生,若然真是
    太師傳令,應該派我所認識的太師的左右親信才是。而且此人傳了令箭,并不隨我出去,
    更是可疑。”越想越覺不妙,立刻折回,撕開帳篷,見自己的兩個副手都已倒在地上,分
    明是給敵人用重手法點了穴道,這軍官自是奸細無疑,不必疑問立刻出招。
    
        這一劍來得迅捷之極,張丹楓暗道一聲:“好個風雷劍法果然名不虛傳。”一低頭避
    了開去,豈知額吉多的風雷劍法,真如迅風暴雨,一招接著一招,凌厲之極,帳內方圓不
    過丈許之地,張丹楓展開絕頂的輕身功夫左避右閃,也覺甚難應付。帳外人聲嘈雜,額吉
    多的援兵轉眼就到。
    
        忽聽得“當”的一聲,額吉多一劍劈中張丹楓的頭盔,忽覺劍尖一滑,刺過一邊。原
    來張丹楓在危急之中,突出險招,暗運頭功,故意讓他劈中頭盔,將頭一擺,借頭盔一擋
    之力,以勢就勢,減了他的劍劈的勁道,將他的劍引過一邊。這一招實是使得險極,若然
    力度不是用得恰到好處,借力消勢的功夫不是達到上乘,以額吉多的功力,這一劍不難把
    頭盔劈裂,將張丹楓的腦袋割開。
    
        額吉多怔了一怔,張丹楓身手何等快捷,就在這一瞬間,已把師父的白云寶劍取在手
    中,反手一削,又是“當”的一聲額吉多的劍尖已斷了一截。額吉多手中的刺虎青鋒,也
    是精金所煉,鋒利異常,而且比常人所用的劍沉重的多,想不到兩劍一交,立被截斷,不
    由得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張丹楓挽劍舞了一道劍光,倏地飛身一竄,“嗤”的一
    聲,刺穿帳篷左手一撕,竟然就從帳頂的缺口之處竄身飛出。這几下功夫:舞劍、飛身、
    撕帳、竄走,一氣呵成,干淨利落,額吉多又驚又奇:這奸細居然有如此功夫!
    
        但額吉多乃是瓦刺國中有數的高手,豈能示弱,立刻也舞起一朵劍花,從張丹楓所撕
    開的缺口竄出。只見張丹楓已掠過了第二道帳篷,額吉多大喝一聲:“捉賊!”跟蹤急追
    ,忽聽得嗤嗤聲響,張丹楓反手一揚,一篷銀光,有如急雨驟洒,飄至面前。這是張丹楓
    拿手的飛針暗器,額吉多識得厲害,長劍一舞,風雷劍法一展,渾身風雨不透,張丹楓的
    一把飛針,都被劍光蕩開,但他也趁這空擋,又飛身掠過了第三道帳篷。
    
        其時天剛入黑,瓦刺軍中的武士紛紛追出,帳中警號大鳴千箭齊發,向帳篷頂的張丹
    楓黑影攢射。張丹楓不敢落地,一口氣掠過了十几道帳篷,額吉多與從武士銜尾急追。
    
        張丹楓的輕功遠在額吉多之上,額吉多自是追他不上,但瓦刺軍中的警號長鳴,各營
    武士齊都出動,張丹楓身形已現,成為眾矢之地,欲想逃脫,亦是千難萬難。張丹楓揮劍
    拔箭,在帳篷上東奔西竄。但聽得一聲聲響箭掠空而過,銳聲刺耳,一支一支地接續傳下
    去,張丹楓知道這是瓦刺軍中的“飛箭傳警”,不消多時,全軍都已知道,即算自己有天
    大本領,瓦刺軍連營百里,終是難以逃脫。
    
        張丹楓接連飛過几十道帳篷,忽見前面一片空曠之地,將兩邊軍營隔開,前面的帳篷
    雖然亦是火把通明,各個帳篷之前亦是隱隱約約可見巡邏的武士,但運并不像這邊一樣,
    各營武士都涌出來追趕。張丹楓心中大奇,據他所知,瓦刺軍令甚嚴警號一發,各營齊動
    ,甚為划一,斷無這一邊緊張,那一邊卻是松懈之理,心中想道:“難道是兩個統帥指揮
    的不成?但即算是兩個統帥,在瓦刺軍制之下,措施也不應有所區別。”
    
        張丹楓雖是疑團滿腹,但情勢緊迫,不遑多想,立刻跳下掠出數十丈地,只見后面已
    有快馬追來。這片曠地上有十几堆草料,每一堆都像座小山,乃是瓦刺強迫民夫運來,作
    為飼馬之料用的,張丹楓躲入一個草堆,心中算計已定,若然不被他們發現,待更深人靜
    之后,便可悄悄溜走﹔若然他們在此搜索十多個草堆,勢必動用多人,自己身上穿的是瓦
    刺軍官的服飾亦大有機會,可以混水摸魚,只要悄悄地一鑽出來,混進軍士隊里,那么最
    不濟也可混過一時,徐圖后計。
    
        張丹楓在草堆中剛一伏下,忽聽得噗哧一笑,有物如鐵,冷冰冰的觸頭自己的背心,
    一個極其嬌媚的聲音說道:“我已等你多時啦,你不要亂動,你一動我就要大叫大嚷啦。
    ”張丹楓驚駭之極,戰場之中哪里來的女子?聽她語氣,又竟似毫無惡意,便道:“好,
    我不亂動便是。”那女子又是噗哧一笑,擲下一件衣裳,道:“你快脫下軍服,換上這件
    衣裳。等一回我再來見你。”說罷便鑽出草堆,隨即聽得人聲嘈雜,馬蹄得得之聲,從曠
    地上馳過,有人問道:“格格可見到一個軍官從這里逃走嗎?”那少女道:“見呀,他逃
    得非常之快,我追趕不上,喏,他就是從這個方向逃跑的,想來此刻已掠過了我們的女營
    ,到前面去了。”那些人轟然呼喊,紛紛追趕,霎忽之間,走得干干淨淨。
    
        張丹楓借著兵營中透過的火光,仔細一瞧,這件衣裳竟然是蒙古女騎士慣穿的服飾,
    蒙古人和滿州人慣稱皇室的女兒為“格格”,不禁又驚又疑,為了脫險,姑且將衣裳穿上
    ,男扮女裝,變成了一個蒙古的女騎士。過了一會,只聽得那少女叫道:“換好了嗎?現
    在可以出來啦。”
    
        張丹楓將換下的衣服卷成一包,鑽出草堆,只聽那少女噗噗一笑,道:“跟我來吧!
    ”張丹楓只覺得這少女身形好熟,似是在哪兒見過一般,一時間卻想不起來。
    
        那少女在前引路,走入帳篷,帳中竟然盡是女兵,張丹楓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是女
    營,女兵們怕與男兵混雜,所以適才只是守著營帳,并不出來搜捕。守衛的女兵注目凝視
    ,目光在張丹楓身上轉來轉去,似是頗為詫異,張丹楓任是如何洒脫也被她們看得不好意
    思,不覺低下頭來。只聽她們問道:“格格回來了嗎?外面出了什么事情?”那少女道:
    “聽說是捉個飛賊,你們不必多管。”那些女兵們又盯了張丹楓一眼,卻是不敢多問。
    
        那少女將張丹楓引入一座帳篷,揭一帳帘,但聞得縷縷幽香,沁人心脾。張丹楓把眼
    看時,但見帳中燃著一爐檀香,擺設有大理石圖案的碧玉小几,小几上還有几束梅花,瓶
    中葉艷雖是在軍營之內,卻布置得有如閨房,富貴之中又帶有雅淡的氣氛,確是不俗。那
    少女脫下頭巾,回眸一笑,道:“丹楓,你還認得我么?”
    
        圓案上紅燭高燒,燭光掩映之下,只見那少女容光煥發,笑盈盈地看著自己,張丹楓
    怔了一怔,猛然省起,道:“你是脫不花。”那少女點頭笑道:“正是。一別多年,你還
    沒有忘記我啊!”張丹楓心中暗暗叫苦,原來這脫不花正是瓦刺軍統帥也先的女兒,他們
    在小時候曾一起游玩,到了十三四歲之后一來因張宗周與也先面和心不和,二來因兒女已
    懂人事,這才分隔開來。
    
        只聽得那少女格格一笑,道:“記得小時,有一天我和你去打獵,在鳥昂山下的玉鏡
    泉邊臨流照影,你說我像男孩子,我卻說你像個女孩子,你可記得?”張丹楓含糊應了一
    聲,那少女突然把張丹楓一拉,拉到一面鏡前,笑道:“你今天穿了我的衣裳,更像女孩
    子了,你自己瞧瞧。”張丹楓面上一紅,心道:“云蕾易釵而弁,我卻易弁而釵,若叫她
    知道,豈不被她取笑。”
    
        脫不花笑了一笑,又道:“我們出征前夕,聽說你偷入中國,問張丞相,張丞相又不
    肯說,只道我們今生不能再見了,誰知真主保佑,咱們卻在這里相逢。咱們多年不見,今
    回你可要在我這兒多住几天。”張丹楓驚道:“這如何使得?”脫不花道:“這有什么使
    不得?包保你沒人知道,就是有人知道,她們都是我的心腹,也不敢說。”張丹楓連連搖
    手,脫不花面色一端忽道:“你若不肯,我就嚷出去啦!”張丹楓道:“好你嚷吧,實對
    你說吧,今日我乃是你的敵人,你可把我縛了,獻與你的父親。我既敢到你們的軍營,本
    來就不准備要這條性命。”那少女聽了,忽然又是格格一笑,嬌媚動人。
    
        張丹楓怒道:“你笑什么?”脫不花道:“你還是小時候的脾氣,總愛和我抬杠。你
    說你是我的敵人,我卻不當你是我敵人呢。再說你不要性命,難道你就不為你父親著想嗎
    ?”張丹楓暗暗吃驚,心中想道:“我父親尚在瓦刺,脫不了也先掌握。而且將來假若我
    要策動瓦刺內亂,那還需要我父親相助,成仁容易,復國事難,我且暫忍一時之辱。”脫
    不花見他低頭不語,只道他已心允,又笑道:“其實住在這里有什么不好?我這個地方,
    你在瓦刺軍中再也找不到這樣舒服的住所。”張丹楓跳起來道:“什么?你叫我住在此處
    ?”脫不花道:“不住在這里又住在哪里?難道你出外面去和女兵們混在一起嗎?你不笑
    話,我也怕笑話啊!”張丹楓一想,確是為難,想起云蕾,心中暗暗叫苦。
    
        脫不花叫女兵弄一桶熱水進來,道:“你在帳后沐浴,把身上的污泥草屑都洗干淨了
    ,免得被人看破。你不必羞答答的沒人瞧你。”把帳幔拉開,推他進去,又順手替他將帳
    幔拉上遮得密不透風,笑道:“你可放心了吧,等會兒出來,我還有話要和你說。”
    
        張丹楓心中暗暗盤算脫身之計,想來想去卻是實無善法,忽聽得軍中刁斗之聲,外面
    正敲了二更,有個女兵進來報道:“格格,太師前來看你。”脫不花道:“請他進來吧。
    ”那女兵剛剛跨出帳篷,脫不花又是格格一笑,道:“你不要弄出聲音,我不對爸爸說你
    就是。”
    
        張丹楓心頭卜卜亂跳,一會兒只聽得也先的腳步之聲已經走了進來。脫不花問道:“
    爹爹,聽說你今夜要明朝的皇帝青衣侍酒,怎么會有空來看我?嗯,什么事情?爹爹,你
    看來好像很不高興?”張丹楓屏息呼吸,只聽得也先說道:“呀,今晚之事實是意料不到
    !”脫不花道:“怎么?”也先道:“我以為明朝皇帝一定怕死貪生,只要一降順,咱們
    就可以挾天子以令明臣,那時明朝的江山,咱們可以唾手而得,誰知他竟敢抗命,居然不
    來赴宴。”脫不花詫道:“他有這樣大膽?”也先道:“是呀,我也意料不到。”張丹楓
    聽了心中暗暗歡喜,想道:“祈鎮還能有這點骨氣,比宋朝的徽、欽二帝好多了,也不枉
    費我一片苦心。”
    
        只聽得也先說道:“我殺他不難,但殺他之后,只怕更激起明朝的士氣,戰爭持久,
    咱們也未必有好處。聽說阿刺知院(即以前到北京出使的番王)在國內暗自招兵買馬,似
    乎想趁我出國遠征,陰謀奪我的權柄呢,我實是放心不下。”脫不花道:“爹爹武功蓋世
    ,何必愁煩。再說咱們今日大獲全勝,更不應講喪氣的話。”也先笑道:“我兒說的正是
    。我就說令你高興的話。嗯,你還記得張宗周的兒子張丹楓嗎?”張丹楓聽了,不禁又是
    大吃一驚。
    
        脫不花道:“怎么?”也先道:“張宗周雖不肯說,但我已探出他是偷入中國。只是
    此事仍令我思疑。”脫不花言道:“爹爹何事思疑?”也先道:“張家與大明皇帝世代冤
    仇,按說張丹楓斷無助敵人之理。但我起兵至今,已有一月,張丹楓若在關內,又何以不
    到我軍中報到?這正是他報世代冤仇的大好良機呀。”脫不花道:“也許他被兩軍隔斷,
    未得其便,所以遲遲未來。爹爹平定了中華之后,何愁找他不到?”也先笑道:“那是當
    然。我今日領兵入關,要捉的就是這兩個人。”脫不花道:“哪兩個人?”也先道:“第
    一個是明朝皇帝,捉到了他,縱然他不投降,明兵也有顧忌,大明江山遲早是我的了。”
    脫不花道:“第二個呢?”也先道:“第二個便是張丹楓。”脫不花道:“爹爹捉他可是
    要治他偷入中國之罪么?”也先道:“也是也不是。”脫不花道:“此話又怎講?”也先
    道:“張丹楓文武全才,可堪入用。我找到了他,他若不肯依順,那我就要治他偷入中國
    之罪,將他殺了,免為后患。”脫不花“啊呀”一聲道:“這不是太狠了嗎?”也先一笑
    說道:“他與明朝有仇,十九會歸順我們的,兒呀,那就是你的喜事來了。”脫不花故作
    羞態,面上一紅,道:“爹爹你又將我取笑了。”也先大笑說道:“你爹爹不是傻子,早
    看出你歡喜張丹楓這小子啦,你今年二十有三,按咱們瓦刺的規矩,你早就該替我抱孫啦
    。多少王孫公子求你總是不允,爹爹也不強你,這是為何,就因為我知道你是想等那張丹
    楓。好,我總能叫你如愿。”脫不花心花怒放,卻低首無言。
    
        也先忽道:“只是今晚這個飛賊,膽大包天,居然敢偷入虎帳,圖劫明君,而且還有
    綠玉箭,我可是有點疑心。”脫不花道:“疑心是誰?”也先道:“我疑心這賊就是張丹
    楓。”脫不花道:“爹爹不是說過,他和明朝皇帝是世代冤仇嗎?”也先道:“所以我還
    未敢斷定是他。據我所知,這種綠玉令箭先帝只賜三人,一是你的爹爹,二是張宗周,三
    是阿刺親王,所以今晚的飛賊,若不是張丹楓,就是阿刺親王的人,大約他也想劫持明朝
    皇帝,好和我爭霸。好在這事情并不難查,將來我班師回國后,自然要弄個水落石出。但
    若然是張丹楓所為,那么我雖然愛惜他,也定要將他殺掉。”脫不花聽了,心中暗叫“好
    險!”想道:“好在我未把張丹楓的蹤跡說出來。”
    
        也先轉過頭去在玉几斟了杯茶,瞥眼之間,忽見帳幔微動里面似有聲音,也先倏地站
    起,喝道:“帳幔里還有誰人?”轉過頭來,只見脫不花手搖檀扇,笑道:“哪能有人?
    爹爹,你敢情是給今晚的飛賊嚇慌了,到處疑神疑鬼!”也先面色一變,忽而哈哈大笑。
    
        脫不花力持鎮定,用力揮扇,只聽得也先笑道:“中華氣候與我們蒙古大不相同,涼
    秋九月,咱們那里已降冰雪,這里卻還悶熱。原來是你的扇子扇直微風,倒教我多疑了。
    ”說罷又是哈哈大笑。他可不知,脫不花也是先見了帳幔飄動,這才搶過扇子扇的。只因
    她手法快極,也先又正好轉過頭去斟茶,所以沒有覺察出來。
    
        脫不花心中暗暗埋怨張丹楓如此之不小心,只聽得也先又道:“我而今已傳令全軍,
    若非有我親筆文書,加蓋將軍帥印誰也不許接近明朝皇帝。我又把軍中的十二勇士,全都
    調到虎帳防衛,任飛賊有天大本領,也不能再闖進來啦。另外還有個明朝的御林軍統領張
    風府,我早就聽澹台滅明說過他的名字,從昨日之事看來,他果然是個男兒,若能將此人
    降服,比我帳中的十二勇士都要強得多。好在他受了箭傷,不須多人看管,我才能把二十
    勇士都調了過來。”
    
        脫不花對張風府殊無興趣,她擔心的是和張丹楓的婚事,想起一事問道:“爹爹和張
    宗周可和好了?”也先笑道:“也沒什么不和好,將來結了親家,那就更好啦。”又笑道
    :“料張宗周也脫不了我的掌握。他們張家世代,幫助我國建立典章文物制度,也算得大
    有功勞。只是他們妄想借我們瓦刺的兵力復他大周的江山,卻哪里有這樣便宜之事。所以
    這次我讓他在國中留守。他也奇怪,他日想夜想無非想等到今日進兵之事,而今咱們真的
    進兵了,我叫他留守,他卻毫不反對,看樣子還是滿高興的,這倒教我難于猜測了。不過
    ,他也確是個人才,待我平定了中國之后,自立為皇,那時我還要叫他做我的宰相呢。兒
    啊,我做了皇帝,你就是公主啦!”
    
        忽聽得外面已打了三更,脫不花笑道:“爹,時候不早,你也該休息啦。你明日還要
    行軍,要打下北京,你才有皇帝做我也才有公主做啊!”也先笑道:“兒說的是。”當即
    親了女兒一下,離開女營。
    
        也先一走,脫不花松了口氣,只覺冷汗已透羅衣,一面換衣,一面笑道:“張家哥哥
    ,你瞧我爹對你多好,你可放心啦吧!”帳幔內毫無聲息。脫不花又笑道:“我爹已走啦
    ,喂,你快些洗澡吧,是不是水涼了,要不要再換一桶熱水給你?”帳幔內仍是毫無聲息
    ,脫不花道:“喂喂,你怎么不理我?”仍是無人回答。脫不花柳眉倒豎,走近了去,伸
    手一觸,卻又不敢拉那帳幔,只怕張丹楓已脫了衣服,赤條條的那可不好意思。又叫了兩
    聲,張丹楓仍是不應,脫不花怒氣上沖,銀牙一咬,不顧一切,雙手一撕,猛地把那帳幔
    一下拉開!
    
        這一拉頓使脫不花驚得呆了,帳幔之內,空空如也,哪里還有張丹楓?仔細看時,只
    見帳幔后邊,已給利劍割開,張丹楓想必就是從割裂之處鑽出去的,脫不花這一氣非同小
    可,心道:“我真是一時糊涂,悔不該讓他把寶劍也帶進去洗澡。”再一看時,只見地上
    還有几行小字,想是用利劍划出來的,那几行字是:“多承相救之恩,異日必有以報,時
    機緊迫無暇敘兒時之事,兩國相爭更非君子論交之時,我去也!張丹楓。”
    
        脫不花怒氣沖沖,奔出帳篷,問外面守衛的女兵,張丹楓已經去了多時了。脫不花道
    :“你為何不攔住他?”那女兵尚未知張丹楓是個男子,道:“她是跟你進來的,你吩咐
    過我們不准我們多言。她要出去,我們豈敢攔阻?”脫不花氣極怒極卻是不敢發作。
    
        再說張風府被擒之后,被囚在左中軍帳,帳中也有兩個武士守衛,張風府先是矢志盡
    忠,百般求死,不肯進食。瓦刺武士奉了也先之命,卻硬把參湯灌入他的口中,又替他敷
    上了金創聖藥。張風府所受的傷本來只是傷了外面皮肉,并不嚴重,吃了參湯,敷了傷藥
    ,歇了一會,精神漸見恢復,心中想道:“我就是死了,也要多拼他們几個。”如此一想
    ,安然吃飯。瓦刺武士只道他回心轉意,大為歡喜。豈知張風府是要養足精神,暗運玄功
    ,掙脫手鐐腳銬,突圍而出,再在番營之中,大殺一通!
    
        三更過后,瓦刺軍中寂靜無聲,除了守夜輪值的衛士外,兵士們全已睡了,張風府見
    時機已到,暗運一口丹田之氣,雙臂一振,不料手鐐腳銬十分堅因,震之不斷,只鬧得當
    □□一片響聲。那兩個武士愕然跳起,喝道:“你干什么?”張風府又是用力一振,“迫
    卡”一聲,嘩啦一響,手鐐竟給他震斷了一個環節,兩個武士大驚,揮刀急上,將他制止
    ,張風府雙眼通紅,大喝一聲:“近我者死!”和身一扑,手鐐橫掃過去,第一個武士見
    他勢猛,不敢與他相拼,又不敢殺死他,虛晃一刀,向左一閃,想從偏鋒進襲,挑斷他的
    足筋,豈知張風府早料到他有此一招,身子一倒帶著腳銬,突然卷地一掃,那武士慘叫一
    聲,膝蓋以下,給他掃得齊根斷了。
    
        另一個武士武功甚高,人也機靈,見狀不好,趕上去就是一刀。張風府在地上一滾,
    雙足橫掃,那武士一跳跳開,刷刷刷連劈三刀,張風府帶著手鐐腳銬,閃避極難,那武士
    刀鋒一晃,刀尖對准他肩上的琵琶軟骨,只要一刀挑下,張風府就要成為廢人。
    
        忽聽得叮當一聲,那武士尖刀落地,張風府大是奇怪,急忙跳起,只見帳篷開處,兩
    個蒙面武士風般扑了進來!
    
        帳中的武士大喜叫道:“快來制服這個死囚!”躍過一邊彎腰拾刀,豈知兩個蒙面武
    士一聲不響,倏地雙劍齊出銀光一絞,立刻把那個武士斬為兩截!
    
        張風府大喜叫道:“是你?”兩個蒙面武士把蒙面巾揭了一角,笑道:“不錯,是我
    !”這兩人非他,正是張丹楓與云蕾。原來張丹楓聽得也先談話,知道張風府這邊的守衛
    較疏,于是施用妙計,先走出女營,再換上蒙古武士的服飾,施展絕頂輕功,悄悄溜回營
    中,約了云蕾,正好及時趕到。
    
        張丹楓與云蕾雙劍齊施,霎忽之間,將張風府的手鐐腳銬全都削斷,這時只聽得帳外
    人聲鼎沸,看著就要扑進帳來。張風府大笑:“好呀,今日咱死得值了!殺一個夠本,殺
    兩個有利,我今日非賺個一本十利不可!”搶過一柄軍刀,就要沖出去與瓦刺武士拼命,
    張丹楓忽然攏指一拂,張風府駭道:“你你……”剛說得兩個“你”字,雙眼一闔,立刻
    暈倒。云蕾瞧了張丹楓一眼,只聽得張丹楓道:“不能讓他拼命!”把張風府背起,與云
    蕾雙肩一并,只見那帳篷倏地被人挑開,無數武士,一齊扑進。張丹楓一劍飛出,向右手
    邊伸展,划了半個孤形,云蕾也一劍飛出,向左手邊伸展,划了半個孤形,雙劍一合,威
    力無比,合成了一道寒光耀目的光圈。只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被劍鋒觸及的兵刃全都
    斷了,雙劍盤旋,左右飛舞宛如銀龍入海,十蕩十決,眾武士見來勢,不由自主地左右閃
    避,張、云二人就從缺口之處沖出,飛身跳上臨近的帳篷。瓦刺軍中最厲害的十二勇士都
    調到中軍帳中守衛明朝天子去了,這一邊只有第二流的好手,輕功遠在張、云二人之后,
    眼睜睜地看他們掠過十几道帳篷,竟是無能隔截。
    
        張丹楓微微一笑,撮唇一嘯,只聽得馬聲嘶鳴就在附近。張丹楓道:“好啦,咱們脫
    險啦!”跳下帳篷,到了兩個軍營銜接之間的隙地,只見那匹“照夜獅子馬”搖首擺尾,
    已在那里等候主人。其時已是將近四更,瓦刺軍中,除了守夜的武士之外,士兵都已熟睡
    ,雖然經此一鬧,但因張丹楓他們逃得太快,他們還來不及追出,張丹楓已帶了張風府逃
    出險境,跨上白馬了。
    
        張丹楓將張風府縛在馬腹之下,笑道:“讓他好好地睡一大覺。”原來張丹楓的點穴
    手法,甚是神奇,有傷人的與不傷人的分別,他點了張風府的昏睡穴,只令他昏昏睡去,
    毫不妨礙他的呼吸血流。張丹楓之所以如此,乃是因為張風府箭傷未曾痊愈,不宜拼命之
    故。張風府立了拼死殉君之志,若好言相勸,也必不肯聽從,是以張丹楓只好出此一著。
    
        張丹楓道:“小兄弟,快上來吧!”云蕾略一遲疑,便也飛身上馬,兩人擠在馬上,
    難免耳鬢□磨,肌膚相接,云蕾只覺一股暖流,似是從張丹楓身上,傳播過來,不由得雙
    頰暈紅心神如醉。那白馬一聲長嘶,馱著三人飛跑,瓦刺騎兵,雖然聞聲追趕,卻是追之
    不及。
    
        這白馬神駿之極,不消半個時辰,已跑出三四十里,將土木堡的瓦刺大營,遠遠拋在
    后面。沿途雖偶而有瓦刺巡夜的騎兵,聞聲攔截,卻哪能擋得住張、云二人雙劍合璧的威
    力,只枉送了性命罷了。
    
        張丹楓脫了險境,氣朗神清,心中自是歡喜之極。那白馬迎風飛跑,云蕾的秀發也迎
    風飄拂,張丹楓在前面,時不時覺得云蕾的秀發拂著自己的頸項,痒痒的好不舒服,不由
    得“噗嗤”笑出聲來。云蕾道:“大哥,你叫白馬慢點走吧。”
    
        張丹楓放松馬□,緩緩而行,偶一抬頭,只見玉宇無塵,蟾宮影滿,天邊明月,恰似
    冰盤。月光悠悠地洒下來,四野如蒙上一層薄霧輕綃,景色清幽美妙。猛然省起,今夕何
    夕,正是中秋,不覺笑道:“小兄弟,咱們今年這個中秋節可過得真有意思。”云蕾取笑
    道:“是啊,中秋節又名團圓節,你和也先的女兒今宵可正是人月同圓啊!”張丹楓側目
    回睨,但覺云蕾笑語盈盈,吹氣如蘭,心神一蕩,忽地笑道:“戰場看明月馬上賞清秋,
    小兄弟,但愿咱們年年有今夕,你說得好,今宵正是人月同圓,也先的女兒可要羨煞你呢
    !”張丹楓的說話既含蓄,又顯露,透露了愛意,又反過來取笑云蕾。云蕾大羞,含嗔說
    道:“大哥,你再取笑,我就跳下馬去,不再和你同乘了。”
    
        張丹楓索性在馬背上回轉頭來,見云蕾似喜似嗔,也不覺心神如醉,一霎時間許多呤
    詠中秋的清詞麗句,都涌上心頭。云蕾道:“大哥,你傻了么?”張丹楓一指明月,曼聲
    吟道:“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這是蘇東坡《水調歌頭》詞中名句。云蕾接著吟道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大哥,你可別只記得最后兩句而不記得
    這几句啊!”說了之后,神色黯然。
    
        張丹楓本是借詞寄意:“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希望能和云蕾白頭偕老,長對
    月華。云蕾心中雖然感動,卻記起了哥哥的話,所以也借詞寄意:“人有悲歡離合,月有
    陰晴圓缺,北下古難全。”暗示前途茫茫,未可預料,只恐良辰美景賞心樂事,自古難全
    。云蕾本是多愁善感之人,說了之后,自己又覺難過,悲從中來,不可斷絕。
    
        一片浮云,冉冉飄過,天邊明月恰被云遮,云蕾強笑道:“大哥,你看,世上哪能有
    人長好、月長圓!”張丹楓也一笑說道:“小兄弟,你可記得女詩人朱淑真的一首詩?”
    云蕾問道:“哪一首?”張丹楓道:“也是中秋之夜作的。那一夜朱淑真見月被云遮,感
    懷身世,因而寫了這一首詩。”道:“不許蟾蜍此夜明,今知天意是無情!何當撥去閑云
    霧,放出光輝萬里清!”朱淑真是宋代最著名的兩位女詞人之一(另一位是李清照),李
    清照嫁得個好丈夫,她卻嫁了個村夫俗子,所以一生抑郁,詩詞中總是帶著濃重的哀傷,
    所以她的詩詞集叫做《斷腸集》。
    
        云蕾聽得張丹楓唱出了朱淑真這一首詩,心中一動,不覺想道:“朱淑真遇人不淑,
    以致郁郁終生,難道我也要學她的樣子?”只聽得張丹楓一笑說道:“朱淑真的詩詞每多
    哀感,但這一首卻并不盡哀感,還有很大膽的希望,她明知道天意無情,但卻盼望能撥去
    云霧,放出光輝!朱淑真是個弱女子,她沒有辦法去撥云霧,你可不是弱女子啊!朱淑真
    只能希望,你卻可以做到。”
    
        云蕾聽了此話,心中思潮起伏,想道:“我的哥哥不許我和丹楓相好,就正如朱淑真
    的詩所說‘不許蟾蜍此夜明,今知天意是無情’一樣。但我哥哥的話,我就要把他當成‘
    天意’嗎?‘何當撥去閑云霧,放出光輝萬里清!’不許月明、遮掩月華的云霧,原該撥
    去的!但又怎樣才能撥去呢?”猛一抬頭忽見那片浮云已飄去,月亮又露出來了!
    
        這兩人歷盡風波,屢經險難,今霄始得同乘白馬,共賞月華,雖然心思不盡相同,但
    都感到這是人生至美之境。兩人耳鬢□磨,喘息相聞,肌膚相接,看著天邊明月升起落下
    ,只感萬語千言,說之不盡,但卻又不必多說,彼此心意,盡都在無言之中,心領神會了
    。
    
        白馬緩緩前行,不知不覺,東方已白,前面瓦刺的軍營,隱約可見,也先的主力在土
    木堡,先鋒則已迫近北京,所以沿途二百余里,每隔十里八里之地,就有瓦刺的碉堡或者
    軍營。張丹楓道:“可以放張風府下來了。”張風府被縛在馬腹之下沉睡未醒,張丹楓將
    他解下,輕輕一拍,張風府一覺醒來,只覺精神飽滿,酣暢之極,把眼一望詫道:“這是
    什么地方?”張丹楓道:“這里離土木堡大約已有百里之地了。”張風府嘆了口氣道:“
    丹楓,你為何不許我為君死節?”丹楓道:“你一死事小,但若人人都要為君死節,又有
    誰替大明江山死節?皇帝死了還有皇帝,江山陷于夷狄,可就難以恢復啊,何況你的皇帝
    也沒有死!”張風府悠悠醒悟,卻道:“但咱們卻怎生到得了北京?”正是:
    
        蛟龍雖出海,烽火尚彌天。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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