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師兄弟沙漠奇逢
玫瑰花開象雲霞,
果子比碗還要大,
嗽啦──
客人呀,你的口兒干了吧?
請下你的馬,這裡有甜甜的哈蜜瓜
歌聲雜著駝鈴,飄蕩在黃沙漠漠的空際。幾匹駱駝,拖著
沉重的步伐,在塔克拉馬干的大沙漠上行走。一個哈薩克青年
引吭高歌,歌聲方歇,駝背上另一個青年笑著罵道:「伊士達,
沒有把你渴死呀?唱這樣的歌,我給你唱得喉嚨都焦啦!」
伊士達也笑著答道,「虧你和我們住了這麼多年,還不懂得
哈薩克人,我們哈薩克人呀,在最苦的時候,也笑得出來!」
另一個哈薩克青年插口說道:「伊士達,你說得好。只是,你唱
的歌未免太不對景啦!你看前面儘是大大小小的沙丘,找一
點水都難,你呀,在這個鬼地方,卻提起什麼哈蜜瓜,你這不
是成心嘔人嗎?」
伊士達忽然裝出生氣的樣子,罵他道:「麥蓋提呀,你居然
說我們的地方是鬼地方?你在草原上出生,在草原上長大,足
跡踏遍天山南北,難道我還不知道我們草原上有多好多美的東西。
這裡是沙漠,我給你數數看:那像孔雀一樣翠藍的孔雀果,河邊
兩岸家家戶戶梨園裡壓彎了樹枝的梨子;甜得像馬奶樣的吐魯番
葡萄;阿克蘇、喀什的桃和杏;還有一提起就讓你流涎的哈蜜瓜,
哪一樣不是好東西?哼,瓜果還算不了什麼呢,我們還有白雲似
的羊群,拖著長辮子的大地上最美的姑娘。啊!麥蓋提,走過這
個沙漠,我陪你去找你那美麗可愛的牧羊姑娘。」
麥蓋提昂頭說道:「你別數啦,要數我們的好東西呀,一天
也數不完;我們還有阿爾泰山在陽光閃耀下的金子;崑崙山流
下的玉河,在岩石上就鑲著石榴一樣紅和百合花一樣白的寶石,
使流水都變得斑斕。只是這些東西都快要給滿洲撻子拿去啦!」
開頭責備伊士達的漢族青年接聲說道:「所以我們要把他拿
回來。麥蓋提,你別笑我想得太怪,我還想總有一天,我們會
把天山的雪水引到這個沙漠,那時呀,我們不但保住所有的好
東西,我們還會添出許多新的好東西來!你的牧羊姑娘再也不
怕黃沙吞下她的羊群,一定會笑得更美麗更可愛!」
伊士達一下跳到那個漢族青年的駱駝上,抱著他道:「楊大
俠,你的心比我們最好的寶石還要好上萬倍,你是漢人,可就
像我們哈薩克族的兄弟一樣,不,簡直要比兄弟還要親!你幫
我們打了這麼多年仗,現在還累你陪我們走這個大沙漠。呀,我
真願意親親你。」
被稱做楊大俠的帶笑斥責他道:「別胡鬧!我是領隊,我要
下命令啦,大家不准多說話。現在越來越熱,我們水囊裡的水
不多啦。說得口乾了,又要多喝水,那可不成呀!」伊士達伸伸
舌頭,跳回自己的駱駝,響動皮鞭,像一個頑皮的孩子似的伏
在駝峰上做鬼臉。
這位被哈薩克族人稱為楊大俠的,名叫楊雲聰,是天山上
晦明撣師的大弟子。晦明禪師,不知是什麼時候從中土來的,他
隱居天山之巔,精研劍法,採集了各家各派之長,獨創了一百
四十八手天山劍法,徊環連用,奇妙無窮。楊雲聰父親是明代
忠臣之後,為避「閹禍」(明育宗時,太監魏忠賢守政,稱為閹
禍。)逃到新疆,得人指點,將兒子送給晦明禪師為徒。從八歲
人歲,一共學了十年,已盡得天山劍法精髓。
十八歲那年,楊雲聰開始下山,在天山南北路,遊俠仗義,
鋤強扶弱,和牧民們成為好友,那時正是順治入關後的第七年,
大局已定,清廷開始侵略西北,新疆各族,紛起作戰。楊雲聰
進人哈薩克軍中,幫助他們抵抗清兵。打了六年,終因寡不
敵眾,自新疆中部一直退至南疆,被迫進了塔克拉馬干大沙漠。
各部分成了零星小股,四處逃散。楊雲聰這一股只有八個人,
合乘四匹駱駝。伊士達和麥蓋提是哈薩克族兩個出名的年
輕武士,也在這小股之中。這兩個人天性樂觀,雖在危難之中,
卻堅信哈薩克族一定不會長久受人欺負。他們雖愛說笑,可也
激起同行者疲乏的精神。
漠漠黃沙,無邊無際。他們在大沙漠裡行了多天,還是未
到人家,水囊裡的水也越來越少。陽光射在黃沙上,燙得駱駝
也直喘氣。幸好到了傍晚,天氣就漸漸涼快下來。楊雲聰找
了道小溝,溝底已經龜裂。楊雲聰用手往下插了幾插,撥開
泥土,抓起一把泥沙,看了一看,說道:「今晚我們就宿營在這
地方。」
架好帳幕之後,大家喝了幾口水,送下乾糧,楊雲聰道:
「這小溝的泥土雖然乾燥,但卻可能是個水源,伊士達和麥蓋提,
辛苦你們一趟,從這條小溝走下去,找找那裡有沒有水源。」
在沙漠裡找水源,可得有很豐富的經驗,要不然,到處亂掘找
水,那可是白費力氣。伊士達和麥蓋提熟悉沙漠,就如熟
悉得在自己的家一樣。叫他們去找水,楊雲聰自然可以放心了。
沙漠氣候變化很大,中午酷熱,晚上卻寒冷起來。楊雲聰
許久,尚未見二人回來,猛然想起,這兩個人匆匆出去,身上還
是穿著單衫,雖然他們有一身武功,也怕他們抵禦不住。楊雲聰
拿起兩件老羊皮襖,步出帳幕,正想叫喚,忽然聽得伊士
達口哨之聲,急忙趕去,只見寒星冷月之下,他們和一個漢族
青年打的+分激烈。兩人連連退後,顯見不支。而那個漢族青
年背後影影綽綽的好像還有十來個人。
楊雲聰大吃一驚,這兩個人武功,在哈薩克族中數一數二,
那和他對敵的一定是武林高手了。他未帶兵器,一躍而上,兩
手掄開兩件老羊皮襖,向那人當頭罩下,那人劍法好不迅捷,一
個回身拗步,劍鋒已避過楊雲聰的「鐵布衫」招數,直刺過來。
楊雲聰「噫」了一聲,兩件皮襖左右一卷,疾似飄風,只聽得
「嗤」的一聲,皮襖給撕破一塊,而那人的劍也給奪了出手。楊
雲聰叫道:「你是不是楚昭南師弟?」那人滿面通紅,在地上拾
起寶劍,邁前一步,看清楚後,急忙行禮,說道:「啊,怎麼楊
師兄來到此地!」
楚昭南是一個孤兒,後楊雲聰三年上山,是晦明禪師的第
二個徒弟。楊雲聰下山之後的第三年,他也學滿了十年,下山
行俠,到現在也有三年了。
楊雲聰六年未見師弟,此際忽在沙漠相逢,心中大喜,一
把拉著楚昭南道:「師弟,你幾時下山的?也不告訴我一聲。師
弟,幾年不見,你的武功大進了。居然能把我的老羊皮襖也撕
破一塊。哈,哈!」他卻不知楚昭南使的是一把寶劍,名喚游龍
劍,和自己所使的斷玉劍一樣,同是晦明禪師所傳的寶物,楚
昭南手使寶劍,只兩招就被師兄奪出了手,非常尷尬。楊雲聰
熱烈招呼,他卻是有一句沒一句。楊雲聰道:「你是不是和那些
人一同來的,今晚和我們住在一起罷。」楚昭南道:「我們有要
緊事,要連夜趕路,往北邊去,我們只是想要一點水。」楊雲聰
道:「你們沒水啦?」楚昭南點了點頭。伊士達上前拉著楊雲聰,
用哈薩克話說道:「你這師弟好沒道理,我們辛辛苦苦掘出了水
源,他跑過來要獨佔。看你的面上,要不然我們真不給他!」楊
雲聰聽後,很不自然,看了楚昭南一眼,心想:「怎的他變成這
樣的人?」本想訓他一頓,只是久別重逢,又兼和他來的人也已
知道,不想令他當眾丟臉,說道:「既然掘出了水源,就大家分
享吧。」問伊士達道:「水源在哪裡?」伊士達一指,只見在溝邊,
水一滴一滴的流下來。麥蓋提這時正拿著一個大皮袋在盛水。
楊雲聰過去,並指一戳,用「鐵指禪」功夫把岩石插開,水
流似泉般的射出來。即是這樣,也守到半夜才裝滿六個皮袋。
這時,水已沒有了。在裝水時,帳幕中其他五個人也都出來問長問短。
楊雲聰在這時間中,竟沒有什麼機會和師弟說話,就是和他說,他也
是支吾以對,問不出什麼來。他只是說到了一些時候,想找師兄,可
沒有找著。倒是楊雲聰很詳細地告訴了他這幾年的經歷。楚昭南非常
用心地聽,而且還不時發問。
楊雲聰一看水源已涸,微微笑道,「總算不錯,居然有六袋,
好,師弟,你們那邊有十二個人,但你們北去,路程也遠,
就分給你四袋吧,你看公不公平。」楚昭南連聲道謝,叫
人拿起水袋,回到他們的帳幕,裝上駱駝,連夜便走。楊雲
聰問他有什麼要緊事,他總不肯說。楊雲聰以為他的事和他同
行的人有關,也不便再問。
楊雲聰別過楚昭南後,又走了三夭,尚未走出沙漠。伊士
達道:「幸好這麼多天來都沒有颳大風,要不然一場大風,就算
沒事,但沙丘改形,也會迷路。」話還未了,忽然一陣陣風
吹來,黃灰色的沙霧向東方飄去。楊雲聰道:「幸好是微
風。」伊士達道:「也不能不防備。」楊雲聰正想找地方釘好帳幕,
一抬頭,忽然遠處駝鈴叮噹,還有馬嘶之聲,楊雲聰道:「奇
怪,好像有幾十個人,又不是買賣季節,哪裡來的這麼多
人?」等了一會,那群駱駝隊已走了近來,前面還有兩匹蒙古
駝群。馬上的人一個竟是自己的師弟楚昭南,另一個卻是個勁裝裝束
的漢子。駝背上那些人這時也都跳了下來,漢人滿人都有,個個手裡
拿著兵器。
楊雲聰暮然一驚,上前喝道:「師弟,你又走回來幹嗎?」楚
昭南面色一沉,指著楊雲聰對那個滿人說道:「他就是領著哈薩
克叛亂的楊雲聰!」那滿人把手一招,幾十個精壯漢子倏地沖了
過來,把楊雲聰等八個人圍在核心。
第二回 劫後忽逢奇女子
這剎那間,楊雲聰又驚又怒。他驚恐的不是自己生命的危
險,而是關心同行的哈薩克人。他自信以他精妙的劍術,闖出
這十人的包圍,尚非難事。何況他幾年來出生入死,早已
將生命置之度外了。可是他卻不能不為同行的夥伴擔著心,他
們都是哈薩克族最優秀的青年,敵眾我寡,若然折損在這一望
無際的大沙漠中,那可比損失一百個羊群還慘重。他驚恐,他
憤怒,他憤怒的是自己師弟楚昭南,年紀輕輕,正是有為之
時,心靈卻像腐爛的蘋果,他居然變節投降,給敵人帶路,要
用自己的鮮血染紅他的頂子。
然而這也只是一剎那間之事,驚恐與憤怒的情緒,電光石
火般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時間不容許他思想,敵人的兵刃已
刺來了。就在這剎那間,他大吼一聲,一柄短劍摹然出手,
「青鳳掃塵」,展出天山劍法中的精妙招數,四面一蕩,登時有
幾個敵人的兵刃,給掃出了手。
楊雲聰猛如怒獅,一口短劍,精芒電閃,在敵人的包圍圈
中左衝右突,不一會就碰著了自己的師弟楚昭南。楚昭南叫
道:「師兄,你過我們這邊來吧,何苦去幫那些哈薩克人!」楊
雲聰一劍劈去,喝道:「我沒有你這樣的師弟!」楚昭南連退三
下,道:「天命已定,滿清已在北京坐穩龍廷,中原百萬明軍
都已經瓦解,回疆叛亂,也快掃平。你帶著幾個人,奔馳大漠,又
能成了什麼事!」楊雲聰咬著牙齒,刷!刷!刷!連刺三劍,罵
道:「無恥之徒,為虎作悵!」一劍緊似一劍,把楚昭南殺得手
忙腳亂。
楚昭南在拚命招架中,忽地一聲長嘯,在旁助戰的清兵,像
退潮般兩邊分下。楊雲聰正在奇怪,只見一個滿洲軍官,策馬
上來,離開他們還有七八丈的光景,摹然在馬背上騰空掠起,手
持著一把奇形怪狀的短兵器,當頭插下就像蒼鷹一般,楊雲聰
大怒,雙足一頓,也平地拔起短劍,「舉火燎天」,往那人的兵
刃上一搭撩,只聽得噹的一聲,那人的兵刃,已給震出了手。就
在此際,楊雲聰身子懸空,猛見一股寒風,直射上來,他顧不
了傷害敵人,以絕頂輕功「細胸巧翻雲」之技,倒蹦出去,輕
飄飄落在地上。回頭一看、只見楚昭南也剛落在地上,橫劍四
顧。剛才乘虛進襲,救出那傢伙的正是自己的師弟。
楊雲聰目閃精光,重凝浩氣,短劍倏翻,要和兩個人打在
一起。那滿洲軍官名叫紐枯廬,乃是長白山派風雷劍齊真君的
門下,手使一把喪門挫,能當五行劍使,又可作點穴擁用,在
八旗兵中,武功數一數二,滿清的宗室年青的將領多鐸,論起
輩份,還是他的師侄。他自入關以來,罕逢敵人,最近才給調
到新疆,幫助伊犁將軍納蘭秀吉,平定回部。他也是因自恃過
甚,不知楊雲聰天山劍法的神妙,所以一見面就凌空下擊,想
顯一手給楚昭南看,哪料輕功跳躍之術,正是楊雲聰所長,方
一交鋒,就幾乎死在楊雲聰劍下,他不由得氣焰全消,驕氣盡
斂,執起「喪門挫」,打點精神,施展平生所學,再和楊雲聰纏
鬥。
這樣一來,楊雲聰倒不容易得手了。紐枯廬的喪門挫,飄
來晃去,時而當刀劍劈下,時而當判官筆指來。所指的全是人
身三十六道大穴。更加上精通天山劍法的楚昭南,一面在旁牽
制,一口長劍緊緊跟定楊雲聰,一面隨時提醒紐枯廬,叫他如
何應付,就好像教練一般。楚昭南的功力雖淺,遠不如楊雲聰,
但因他熟悉本門劍法,做教練指揮紐枯廬協同作戰,卻是甚為
默契,兩人這一配合纏鬥,倒把楊雲聰絆得很緊,不讓他脫出
身去援救其他的哈薩克人;:
這時大漠上已陷於混戰之中,楊雲聰只聽得伊士達和麥蓋
提兩個哈薩克勇士呼喊叱 之聲,敢情已是打得十分激烈。他
心中大怒,劍法一變,凌厲無前,劍光閃閃,繽紛飛舞,盤旋
起落變化,不可名狀,不可捉摸。楚昭甫雖然知道這是天山
劍法中的迴旋連環劍法,但因為楊雲聰越展越快,迅速之
極,而且是把招數折散來用,令他目不暇給,自顧不暇,哪裡
還能提醒紐枯廬。
楊雲聰越戰越勇,忽地楚昭南使了一招「極目滄波」,劍尖
直刺,楊雲聰輕輕一閃。短劍已乘虛直取中路,楚昭南回救不
及,本來萬難逃脫。不料楊雲聰下手之際,忽見楚昭南滿面恐
懼之容,心中一軟,劍尖在他胸前輕輕一點,只割破他的衣服,
沒有劃傷他的皮肉。短劍迅又收口,叫道:「師弟,你還不悔悟過來!」
楊雲聰心地純厚,他想起同在天山之際,楚昭南在技藝上不
明之處,常向自己請教。師兄弟感情本來就好。而且他又是
孤兒,先是為晦明禪師一個俗家師弟收養,後來才送上山來。
楊雲聰見他可憐,也就特別照管他。不料他下山三年,卻變成
這個樣子,楊雲聰想:他定是年少無知,給壞人誘叛,因此
下留情,仍想勸他改過。
不料這樣緩得一緩楚昭南分外留神,劍法乘勢反擊,更為
毒辣。而紐枯廬的喪門挫,所使的也儘是毒招。兩人又連吹鬍
哨,叫來了十多個清兵再把楊雲聰圍在核心,這時近處又傳來
哈薩克慘叫之聲,想是已有傷亡。楊雲聰鬢眉倒豎,怒極氣
頂,天山劍法一緊,倏前倏後,立時劍光揮霍,酣戰中好幾個
人中劍倒下。紐枯廬和楚昭南二人,也屢遇險招,只覺寒風
就似在面前劃來劃去!
正打得十分火熱,極度緊張之際。忽然間,大漠上黃沙囚
起,有人大叫「狂風來了!」楊雲聰吃了一驚,紐拈廬和楚昭南
己收起兵刃,跳出圈外。霎那間,狂風刮地而來,一望無際的
大沙漠上,儘是黃灰色的沙霧,像數十百里重厚厚的黃幕,遮
天蔽地,白日青天,頓成黑夜,沙霧中只見人影幢幢,四處奔
逃。各自去搶駱駝,找帳幕,或尋覓蔽掩之地。
楊雲聰高聲大叫:「伊士達!麥蓋提,你們在哪裡?」但在
狂風呼嘯中,他的聲音正如孤舟之淹沒於海洋,哪裡有人答應。
就在此際,楊雲聰又覺背後被沙石猛擊,他這一驚非同小可,若
是沙漠上的沙丘被風移動,任武功再高,也會被活埋喪生。
危急中他避過風頭,發足狂奔。他雖在新疆多年,卻未曾
在沙漠中過過日子。本來若碰到這樣大的風,最好是掘地成溝,
躲在其中。假如剛好碰著沙丘落上,那當然沒命。但若不是這
樣湊巧,沙石在上面刮過,卻是無傷。而且縱算沙土積有幾尺
厚,風過後也可以挖出來。楊雲聰卻沒有抵禦風沙的經驗,只
是狂奔。他的輕功雖然超卓絕倫,卻怎樣也不及狂風的迅疾。跑
了許久,還是在狂風威脅之下,衣裳已被沙石刮破,神志也漸
迷糊。這時忽聞有水聲瀑漏,楊雲聰精神一振,心想:莫非是
找到了沙漠中罕有的湖泊,他循著水聲,奮力跑去。猛然間,風
勢驟大,狂風挾著大量的黃沙,似千軍萬馬,疾湧而來,中間
還有著幾塊大石頭,落下時正擊中了他。楊雲聰筋疲力倦,腦
袋欲裂,大叫一聲:「我命休矣!」掙最後一口氣,奮力一躍,只
覺落足處軟綿綿一片,人也立時昏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楊雲聰才悠悠醒轉。神志初復,便覺幽
香縷縷,沁人心肺。楊雲聰睜眼一看,發覺自己竟是躲在一個
帳幕之中,帳幕四周堆著鮮花,中間竟是一位穿著獵裝的少女,
背向著自己,捧著一卷書在閱讀。
疑假疑真,如夢如幻。楊雲聰幾乎要叫了出來,但他久經
戰場,處處小心。他雙眼一磕,假裝未醒,細察動靜。
那少女不知他已醒轉,仍在低聲吟哦。楊雲聰細聽,那少
在念一首詞。詞道:
「楚江空晚,恨離群萬里,恍然驚散,自顧影欲下寒塘,正
革枯,水平天遠。寫不成書,只寄得相思一點。料因循誤
殘氈擁雪,故人心眼。
推憐旅愁茬再,漫長門夜悄,錦箏彈怨。想伴侶猶宿蘆花,
念春前,去程應轉。暮雨相呼,怕摹地玉門關重見。未羞庶歸
來,畫簾半卷!」
楊雲聰是忠臣之後,幼讀詩書。在天山學藝,也未曾丟荒
廢。一聽就知是南宋詞人張炎詠孤雁的一首詞。他想:這少
女在塞外,想是寂寞極了,孤獨極了,所以才念這一首詞!
正思想間,帳幕外又走進一個少女,向獵裝少女問道:「小
姐,那人醒了沒有?你有什麼吩咐嗎?」獵裝少女掩卷說道:
「沒有醒嗎?你去看看,他還有沒有出冷汗?頭上的熱退了沒
有?若有冷汗,你就給他換衣。」那進來的少女「喲!」了一聲
道:「小姐,你專差遣我去服侍這個臭男人,我可不幹。」楊雲
聰心想:「這走進來的少女大約是個丫鬟,獵裝少女定必是富豪或
官家小姐,要不然就是部落酋長的女兒。」
獵裝少女「呸」了一聲說道:「你幾時學起漢族小姐的派頭
來了,我們滿洲女兒,從不研究什麼男女授受不親這一套,你別
喜歡讀漢人詩書,我可不喜歡他們那些虛文俗禮。再說,你聞過
他身上的氣味嗎?怎說他是個臭男子。」那個丫環掩嘴
笑道:「小姐的口越來越厲害了,專拿我們做下人的來打趣。是,
他一點也不臭,還是個美男子呢!」獵裝少女板著臉道:「你別瞎說,
我是見他佩的短劍乃是寶物,想他定有來歷,這才救他你知道什麼?」
那個丫鬟又道:「是呀,我什麼也不知道,只知道小姐還沒有如意郎
君!」獵裝少女給她逗得笑了出來,笑罵道:「你再胡說,看我不撕
破你的嘴。」
那個丫環向楊雲聰緩緩行來,那個獵裝少女也轉過了面。楊
雲聰微啟眼皮,偷偷一看,只見她美艷絕倫,連那丫環也是姿
色不俗。那個丫鬟忽然拍掌笑道:「小姐,他醒來了,偷偷在看你
呢!」
第三回 仇人的女兒
那獵裝少女噗嗤一笑,走近前來。楊雲聰給丫環道破,只好
睜開眼睛,欠身欲起。不料方一轉動,只覺百骸欲散,筋骨酸
痛。這才知道那一場大風沙,竟使自己受創甚重。急調好脈息,
不敢亂動。獵裝少女盈盈笑道:「你已經睡了一天零一夜了,
怎麼樣,很不舒服是嗎?」
楊雲聰低聲道謝說道:「多蒙小姐相救,請問這裡是什麼地
方?小姐又是哪裡的人?」獵裝少女道:「這裡是扎木台,離伊
犁不過四百多里。你不必管我是什麼人,只顧在我這兒靜養好
了,你呢?你又是從哪裡來的?為什麼一個人在沙漠裡亂闖?」
楊雲聰大吃一驚,自己從新疆北部走入戈壁,原擬通過沙
漠走入南疆,不料卻走到西部來。這裡離伊犁既近,而伊犁
又是清軍集結之地,倒不能不分外小心。那丫鬟見他怔怔的望
著小姐,沒有回答,又笑著道:「小伙子,盡望我們的小姐做什麼,
你道她是誰?哼,說出來要嚇你一跳,她叫……」
話未說完,獵裝少女急截著說道:「別多口,我叫明慧,前
天帶人到這裡打獵,剛剛踏進沙漠,不料就遇到彌天卷地的風
沙,幸好這裡有一座山峰,擋住風沙的來勢,我們的帳幕又都堅
固,這才僥倖躲過。」
小丫環又道:「前天黃昏時候,風勢轉緩,我們到布騰湖去
打獵,猛然間風沙又大起來,我們看見你沒命飛奔,好像和風
沙賽跑一樣,跑到湖邊,你也不知道。我們只見你似羚羊遇到
獅子一樣,突然躍起,撲通一聲,就陷入湖邊的泥沼去了。小
姐和我把你拉出來,哼!你滿身都是污泥,我們叫馬伕給你洗了
半個時辰,才弄乾淨。而你就像死人一樣,什麼也不知道!」
楊雲聰又是感激,又是羞慚,但驀然想起,這個叫做明慧
的少女,既不肯告訴自己的名字和身世,而看她的氣派,有丫鬟、
有馬伕,還親自帶人到這裡打獵,這可不是普通人家的女
兒。她到底是什麼身份,楊雲聰怎麼也猜不透。
小丫鬟又道:「我們已經告訴你了,你未回答我們小姐的問
話呢!」楊雲聰道:「我本來是和一大群駝馬客商,從北疆來的,
走了約十來天,半路碰上大風沙,一個人就闖這兒來了。這並
沒什麼奇怪呀。」
小丫鬟抿嘴笑道:「這才真奇怪呢!從北疆走了十來天,應
該到了沙漠中部,從中部走到這裡,少說也有五六百里,看來
你的腳程真可以和羚羊比賽了。」
明慧小姐微微一笑,從衣底抽出一把精芒奪目的短劍.說
道:「小丫頭見識太少,不必理她。看你有這樣一把寶劍,一天
跑幾百里也當不是難事。我看你的武功一定很好,待你氣力恢
復之後,教幾手給我好嗎?」小丫鬟插口道:「『是呀,我們的小
姐頂愛武藝,許多教頭都不夠她打呢!」楊雲聰聽得「教頭」二
字又是皺了皺眉頭。
這時外面又進來了兩個婢女,捧進一大瓢酸馬奶給楊雲聰
喝,楊雲聰正飢餓,也不客氣的喝了。獵裝少女道:「你剛剛醒
轉,還不能說大多話,再靜養兩天吧,待你好後,我和你去玩。」
楊雲聰靜養兩天,果然氣力完全恢復。在這兩天中,明慧
和那個小丫鬟陪在他的身旁,與他聊天解悶。明慧既通武功,亦
解文事。楊雲聰與她談得很是投機。只是一碰到談及兩人的來
歷時。大家都把話頭繞了開去。
第三天,楊雲聰已能走動如常了。明慧小姐帶他步出帳幕。
楊雲聰只見帳幕附近果然有一個湖泊,想來就是她們所說的布
騰允湖的東面,有一座山峰,太陽透過乳白色的雲,照在山
上,倒影泛在碧波蕩漾的湖中,真是日麗風和,一點不像刮
風沙的樣子。湖上有成群的野鴨和水鳥在悠閒的游來游去,
發出悅耳的鳴聲。雲團般的羊群在草地上吃著草。湖邊有
多個獵裝男女,揮著皮鞭高唱牧歌。他們見明慧小姐出來,
都恭恭敬敬地行禮,對楊雲聰更是十分注視。
楊雲聰微微一震,問道:「這些都是你帶來的人嗎?」明慧
點了點頭,把話頭繞開去道:「你看這裡真是沙漠中的綠洲,
這樣好的風景!」楊雲聰歎口氣道:「這地方這種寂靜安詳的氣
氛,真像世外桃源一樣,要是沒有兵戈多好!」明慧道:「你又
在發什麼感慨了?你不願意有戰火兵戈,為什麼佩著寶劍,還練
了那麼一身武藝?」楊雲聰道:「假如沒有戰火帶到新疆,我們
也不會拿刀弄劍!」明慧小姐美目流盼,盯著楊雲聰道:「你是
哈薩克族還是維吾爾族?我看你好像是軍中的?」楊雲聰面色忽
變,問道:「假如我是你的敵人,你後悔救了我嗎?」明慧笑
道:「我和你一樣,也不願意打仗,你可能是我們一族的敵人,
但不會是我的敵人!」
正說話間,忽然山的那邊,傳來的馬鈴駝鈴之聲,明慧小
姐道:「如果有人來到,問起你時,你就說是迷了路的牧人,給
我們救起來的,記得嗎?」楊雲聰一看自己身上,穿的是一套牧民
的服裝,知道是明慧小姐給他換的,暗讚她想得周到,點了點頭。
又把短劍遞給他道:「這把劍還給你,想你不會拿來與我為
敵。」楊雲聰低低說道:「我永不會傷害你!」
這時山拗處轉來一彪人馬,為首的跨著高頭大馬,威風凜
凜,竟是一位滿洲將軍。楊雲聰一見,幾乎叫出聲來,此人非
是別人,正是伊犁將軍納蘭秀吉,他是帶清兵侵入新疆的將領之一,
在率領哈薩克人抵抗清兵的戰鬥中,曾和他交過手。楊雲
聰低下頭來,眼望別處。只聽得納蘭秀吉叫道:「明慧,你爸爸
打了勝仗回來咯!路過這裡,聽說你在這裡打獵,怎麼樣,獵
得什麼東西送給爸爸?」
楊雲聰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想不到這位救自己性命的少
女,竟然是納蘭秀吉的女兒。猛然間!他好像覺得非常空虛又
非常失望!但隨即另一個念頭升了上來:自己負著重大的使命,
要重新聚集哈薩克人,戰鬥再戰鬥!自己不能給他發現,假如
被發現了,立刻就得想法逃跑。他試試活動自己的筋骨,覺得力
氣充沛,他撫著短劍,充滿了勇氣!
這時納蘭秀吉已帶領人馬,走到湖邊飲水,明慧的從人跳
著笑著,唱著滿洲的戰歌迎接他們。楊雲聰咬緊牙齒,但立即
想到:「何必恨這些人,他們也都是受欺騙而被騙來的啊!」他
混人了人群之中,也假作唱歌舞蹈,希望避過他們的注視。
正在這個時候,忽然有兩個清軍軍官,像喝醉酒一樣,擁
舞過來,在楊雲聰肩頭重重的撞了一下,楊雲聰本能的運起內
力往外一迫,那兩個軍官跌跌撞撞的直給碰出丈許,才收得住
腳步,大聲喝道:「他是誰?」原來這兩個軍官看見他牧人打扮,
雜在明慧小姐的從人中,覺得有點特別,故意來試他。
明慧小姐急忙攔上去道:「他是維吾爾族的牧民,你們不要
難為他!」這時納蘭秀吉的士兵和明慧小姐的從人都已靜了下
來,注視著這突然的事變!
楊雲聰鎮靜得很,迎接著兩個軍官的注視,朗聲說道:「我
是從庫爾罕來的牧民,我的羊群和同伴,都給前幾天刮的大風
沙打散了。我是你們的格格(滿洲話尊貴的姑娘)救的。」明慧
應聲給證實,兩個軍官兀是將信將疑。
納蘭秀吉目不轉睛地盯著楊雲聰,忽然右手一揚,一支袖
箭向他射來,楊雲聰略側身軀就避過了。納蘭秀吉大叫:「這是
奸細,趕快拿下!」他身邊的幾個滿洲武士,立刻四面躍出,准
備合圍,作勢擒拿,原來納蘭秀吉和楊雲聰的隊伍作戰過,在
戰場見過一面。此時見他牧民打扮,覺得有點面熟,但又記不
起來,後來試他一支袖劍,見他避暗器的身法,極為輕巧,絕
不是個普通牧民可比,因此馬上醒起,立刻下令把他生擒。
楊雲聰陡然大喝一聲,迎著一個撲上來的滿洲武士,一個
照面,喀嚓一聲,把那個武士的手腕硬生生的折斷下來,那個
武士痛得殺豬般的大聲號叫,楊雲聰理也不理,「啪塔」一聲,
扔在地上,轉了半個圓圈;又接著第二個武士攻來的拳頭,
一扯之下,把他活捉過來,又是大喝一聲,將他掄了起來,一
陣急風急舞,把那武士胖大的身軀,直向湖心擲去,只聽得
「撲通」一聲,激起了一股浪花,嚇得納蘭秀吉目瞪口呆。
這時清軍武士,已紛紛撲了上來,楊雲聰身手何等敏捷,看
情形不對,短劍掙然出手,一掠數丈,反向納蘭秀吉撲去,幾
個上來攔阻的軍官,在他舉手投足之間,或受短劍所傷,或
被了穴道,哪裡攔阻得住?霎眼之間,他便撲到納蘭秀吉面
前,納蘭秀吉武功,也著實來得,迎面就是一拳,楊雲聰脖子
一閃,他趁勢就來奪楊雲聰的短劍,楊雲聰何等厲害,手腕一
翻,短劍直刺出去。這時,耳際忽聽得納蘭小姐的喊聲:「爸爸,
爸爸!」楊雲聰心中一軟,略轉手腕,劍鋒在納蘭秀吉頸邊斜刺
而過。納蘭秀吉雖然身經百戰,但這時只覺頸項涼颶颶的,冷
風沁肌,也嚇得失了三魂七魄,手腳酸軟。楊雲聰左手手指如
在他腰際「湧泉穴」一點,立刻把他挾了起來,大聲喝道:
若要性命,趕快讓我出去!」清軍士卒,見主將被擒,哪敢
亂動,楊雲聰一聲長嘯,飛奔而出,覷準一頭駿馬,猛然飛掠
上去,左手手肘一撞,就把馬上軍官撞跌下去,右手仍然挾緊
納蘭秀吉,策馬奔馳,清兵投鼠忌器,不敢放箭,只得也用快
馬追趕!
楊雲聰馬跑得快,轉瞬已把清兵拋在後面,只有一騎馬緊
緊跟著後面。楊雲聰回頭一看,只聽得清脆如銀鈴的女聲叫道:
「你已逃得性命,還挾持我的爸爸做什麼?」這女的正是前幾天
救出自己性命的納蘭明慧小姐!」
第四回 女俠飛紅巾
楊雲聰怔了一怔,看著納蘭明慧策馬飛馳而來,聲音顫抖,
神色淒惶,頓時失掉了主意。這個敢在十萬軍中來去自如,勇
敢果決的奇男子,如今給一個少女哀憐的目光所驚住,思想像
一股浪潮重擊著另一股浪潮,他想起被無辜欺負凌虐的哈薩克
人,而自己所挾住的正是哈薩克人的大對頭;他又想起在帳幕
中溫馨的幾個晚上,想起自己的性命,就是這個異族少女救
的。他突然勒住了馬,回過頭來,一伸手,解開納蘭秀吉的穴
道,將他擲在地上,迎著納蘭明慧說道:「小姐,你的父親在這
裡,他絲毫沒有受傷,你可放心了吧!」
納蘭秀吉吁喘著氣,望著女兒,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納
蘭明慧將父親扶上了馬,衝著楊雲聰說道:「謝謝你。」楊雲聰
道:「用不著謝!你救了我的性命,我還你的父親,我們誰也不
欠誰的恩情!」兩腿用力一夾,駿馬嘶鳴,頭也不回,疾馳去了!
楊雲聰口中說得那麼斬釘截鐵,心裡卻是充滿悵惆。他感
到生命的充實,又感到感情的空虛!他是一個英雄,但卻不是
一個超人,他驅逐不開心頭的倩影,他不敢想起她是「仇人的
女兒」,然而這卻是一個殘酷的事實;那樣一個溫柔明理的女子,
卻有一個雙手沾滿血腥的父親。
楊雲聰迷迷惘憫的策馬飛奔,向南疆馳去,火紅的日頭漸
向西移,天邊一抹晚霞,映照著大草原,發出霞輝麗彩。楊雲
聰喃喃自語道:「白天就快過去,黑夜又要來了!」驀然間他覺
得又倦又餓,他今早在布騰河畔,奪命之時,搶了一個軍官的
馬,卻沒有搶他的乾糧。在心裡所思,迷惘策馬之際,飢餓,像
一個隱蔽多年的敵人,沒有出來襲擊;現在紅日西移,「隱蔽的
敵人」出來了!他感到飢餓的襲擊了!
一陣晚風吹來,楊雲聰依稀聽得前面有馬鈴之聲,心想:若
碰到客商就好了,他伏在馬背上,輕拍它的頸項,那馬驟的放
開四蹄,風馳電掣般追上去,追了一會,見著前面有兩匹白馬,
馬上人騎術精絕,楊雲聰人倦馬乏,雖然拚命衝去,卻總是追
不上他們。
楊雲聰正在大感失望,忽然前面那兩騎馬放慢了腳步,並
轡而行,楊雲聰大喜,催馬趕上,只見一騎馬上,是一個俊俏
的姑娘,頭上包著一條紅中,迎風飄蕩;另一騎馬上,則是一
個年青的小伙子。楊雲聰正待開聲相喚,忽聽得晚風中斷斷續
續飄來的話語:
「飛紅巾,你為什麼要催著馬兒趕路呢?讓我多活一刻,
……你不也是沒有幸福嗎?……哎,飛紅巾,你真的這樣忍心
嗎?」
前面飄來了一聲歎息,充滿著女性的溫柔,兩匹馬更慢下
來了。
楊雲聰心頭一震,「飛紅巾?難道前面的少女,就是草原上
馳名的女英雄?飛紅巾是羅布族老英雄唐努的女兒,真名叫做
哈瑪雅,她騎木劍術兩俱精妙,常馳聘於天山南北,像楊雲聰
一樣,也是塞外的傳奇人物,因她喜歡披著紅巾,在馬背奔馳,
因此得了飛紅巾這個綽號。楊雲聰久聞她的聲名,可是軍旅匆
匆,從未與她見過面。
楊雲聰雖然飢餓,但也暫時忍住,放鬆了馬,聽聽他們在
說什麼。過了一會,只見飛紅巾將皮鞭一揮,叫道:「你再給我
唱一首歌!」
那年青的小伙子吹著一根蘆笙,聲音非常淒楚,又好像充
滿懼怕和失望,吹了一陣,唱起來道:
「姑娘呀!
記得在那快樂的時辰,
你說你的愛情──比海還要深!
你怎能這麼忍心?
要傷害你的愛人?
你稱讚我的歌聲,
說是草原上的夜鶯,
它歌頌你的美麗和聰明,
這美妙的歌聲,
你往哪裡尋?
你怎能這樣忍心?
把我趕上死亡的旅程!」
楊雲聰感到一陣顫慄,他突然想起了納蘭明慧,他想:難
到飛紅巾和這個年青小伙子,也像他和納蘭明慧一樣,是愛人
和敵人?但看來又不似呀?正思疑間,那少年乘著飛紅巾如
醉如癡之際,突然一個拉馬,縱馬飛馳,飛紅巾柳眉倒豎,長
鞭一揮,叫聲:「押不廬,你找死!」少年的馬剛一回頭,飛
紅巾長鞭一卷,就把他捲了回來。楊雲聰「啊呀」一聲,叫了
起來,飛紅巾回頭一望問道,「你是誰?」楊雲聰道:「我是一個
迷路的旅人。」飛紅巾道:「既然這樣,你趕你的路吧,別多管
閒事!」楊雲聰縱馬上前,抱拳說道:「女英雄,恕我粗魯坦率,
我的於糧和水都沒有啦!你若有多的話,能不能給我一點?」飛
紅巾望了楊雲聰一眼笑道:「你這個漢人很好,不會做作。」隨
即從皮袋裡取出一包乾糧,連同水壺拋過去道:「這包乾糧給你,
水可不能喝完。」楊雲聰喝了幾口水,送下乾糧,將水壺拋了
過去道:「謝謝姑娘!」飛紅巾道:「好,你走吧!我不要和你一
路。」楊雲聰應了一聲,策馬斜刺衝出,過了一會只見飛紅巾和
那少年,又策馬飛馳,霎忽趕過他的前頭,飛紅巾不斷揮鞭,似乎
在威脅那個青年快走!
楊雲聰滿腹狐疑,十分不解。心想:這飛紅巾在南疆大大
有名,不管她是怎麼回事,我都要探個究竟。要是得她合作,抵
抗清兵,也多一臂之力。楊雲聰也是騎術極精,晴暗跟在飛紅
巾後面,保持著岡!看得見的距離,走了不久,天色漸黑,飛紅
巾似乎很熟道路,逕自策馬走到一個古堡壘前面,將馬繫在路
旁崖石上,和那少年攜手進入堡壘去了。
楊雲聰在外面兜了一個圈子,其地已脫出沙漠,草原上水
泊並不稀少,楊雲聰找到了水;讓馬飽喝了一頓,自己也飲了
幾口水,送下剩餘的乾糧。養了一會神,將馬繫在水泊之濱,施
展輕功,夜探古堡。
其時已是一鉤新月漸近中天,楊雲聰藉著月光,看那古堡
上面,刻有「烽火台」三字,楊雲聰通曉歷史,知道這是中國
古代行軍所築,用木和釉土建成高高的金字塔形的東西,草原
沙漠,道路易迷,古時的軍隊就築此來表示各地的距離,兼作
「指路標」和「休息所」之用,有事之時,在上面的戍卒,燃起
烽火,又可互相救應。新疆的烽火台多建築於唐時,北疆甚少,
南疆較多,加以日久年深,大半坍塌,若非熟悉道路的人,很
難算準宿頭,利用「烽火台」歇息。
楊雲聰雙足一點,像大雁般掠上堡壘,這堡壘共有兩層,上
層露天,可供戌卒眺望,下層方是人馬安歇之處。楊雲聰到了
上層,蹲了下來,短劍輕輕一插,穿了一個小洞,伏下偷看,只
見飛紅巾和那少年正在下面,他們取乾草點起了一堆火,似是
談興很濃。
飛紅巾見上面有些泥土彼彼落下,瞧了一瞧,並沒發現什
麼,道:「這堡壘也太古老了,風一吹泥上就剝落下來。」但
她還不放心,隨手一揮,楊雲聰急閃過一邊,用掌風一震,只
見幾根銀針跌在露台之上。心想:「那飛紅巾好厲害!她也提
防上面穿有小孔,有人偷看,所以放出飛針。若是我不避開,
就瞎了雙目。」
楊雲聰震落銀針,再伏下來。飛紅巾見毫無動靜,也不再
注意。楊雲聰只聽得飛紅巾喝道:「押不廬,你還有什麼話說?」
那喚做押不廬的少年道:「飛紅巾,你怎淨聽別人的說話,
我的說話?你是我最愛最愛的人,我怎能暗害你的父親?
老英雄在阿克蘇草原,驟遇清兵,受了包圍,激戰三天三
夜我;都陪著他老人家,後來清兵人多,破了我們的陣形,沖
進老英雄的帳篷,把他殺死,我痛心之極!你怎能怪我?」
飛紅巾道:「胡說,我的父親何等英雄,豈有同一帳篷,你能逃
他卻不能逃出?而且我聽得長老說,他有憑有證,證實是
你帶領兵夜襲,並將他暗害的!再說,如你不是做賊心虛,為
什麼遠遠逃避,不敢回到部落?」
押不廬忽然抽噎起來,帶著哭聲說道:「飛紅巾呀,你怎能
不信我,你是明理的人,你想想看,你父親是我們一族的頭領,
清兵夜襲,當然先要捉他。我不和他一道死,是我不對,我做
懦夫,我不反抗。但你要說我暗害他,那卻是太冤枉我了。
你知道族裡的幾個長老都和我不和,他們陷害我,所以我不敢
回來。但你來捉我,我不是親自來見你了嗎?飛紅巾,你是讓
我去送死呀!」
這時飛紅巾似乎有點意動了,聲調也緩和了許多,低聲說
道:「押不廬,長老說,他們有憑有證呢!你和我回到部落去吧。
如果他們誤會的話,我請他們饒你便是。」押不廬道:「長老有
什麼憑證,說我暗害族長?」飛紅巾道:「你們受包圍時,我正
去羅布泊去聯絡,我還未回到部落,就得到長老報信,要我
先捉你了。」押不廬道:「那你也還未見到什麼憑證,怎能輕信。
飛紅巾呀,你放我走吧!要不然我和你一道到草原飄泊去,天天
晚上,給你唱歌!」飛紅巾說道:「咱們的長老是正直的人。
說什麼你也要回去和他們對質!」她話雖如此,可是聲調已更柔
和。押不廬又取出蘆笙吹了起來,吹完一曲,輕輕說道:「飛紅
巾,你還愛我嗎?」
楊雲聰正聽得出神,忽然堡壘外好像有腳步之聲。楊雲聰
耳目何等聰敏,顧不得再聽,站了起來往外一瞧,只見四條人
影,已迫近堡壘。就在此際,下面飛紅巾一聲冷笑,喝道,「抑
不廬,你不許動。我看是什麼人敢來襲擊姑娘!」
第五回 古堡夜戰
那四個夜行人正行近堡壘,忽見堡門倏地打開。夜色沉冥,
一條紅中迎風飄拂,顯得特別鮮艷奪目。飛紅巾左手持著一
條軟鞭,右手拿著一柄寶劍,一聲不響,站在門的正中,就如
古代一個女神的石膏雕像。大漠之夜,寒星閃閃,襯著這個少
女冷艷的容顏,令人不期然的感到一股寒意。楊雲聰伏在堡壘
上層,向下觀望,心想:先看看飛紅巾的技藝如何。
那四個夜行人驟見飛紅巾仗劍現身,反給懾住了,一時不
知動手。飛紅巾突的冷笑一聲,左手馬鞭刷的一響,一個夜行
人竟給捲了過去,飛紅巾向外一揮,把那個人拋出數丈開外,頭
破血流,這才罵道:「先把你這奸細擊掉!」原來這人是羅布族
的人,那另外三人則是清軍武士,飛紅巾一見就知他帶領清軍武
士來捉拿自己的。
飛紅巾出手如電,那三個人全嚇了一跳,兵刃急急出手,圍
了上來。飛紅巾冷笑聲中,左鞭右劍,盤旋飛舞,獨戰三名武
士,毫無懼色。
這三名武士功夫委實不錯,一個使單刀,一個使鐵拐,另
一個使的更是奇門兵刃虎頭鉤,施展開來,分進合擊,勢也很
驚人。可是飛紅巾比他們更厲害,近用劍挑,遠用鞭擊,左
鞭右劍.全是進手的招數。楊雲聰看得嘖嘖稱奇。連連讚歎。飛
紅巾果真的是名個虛傳。稱得上大漠中絕無僅有的奇女子!
飛紅巾正在佔盡上風之際,忽然紅巾一拂,扭頭叫道:「你
出來作什麼?」原來是她同行的那個少年押不廬,像小偷似的
靜悄悄的溜了出來。飛紅巾一個旋身繞步,長鞭倏地收回,回
身反手打出,只聽得「哎喲」一聲,押不廬已給鞭梢掃中腿彎,
跌倒地上,這還是飛紅巾手下留情,只用一二成力,只用鞭梢
輕輕掃他一下,要不然他焉熊活命? :
飛紅巾一鞭掃出,口中嚷道:「你趕快自己爬回去,要不然
我可要再打你了!」押不廬呻吟嚷道:「飛紅巾,你好狠啊!我
是想出來幫你的忙啊!你怎的把好意當成壞心!」飛紅巾不理不
睬,寶劍劃了半個弧形,一轉身又攔住了三般兵器!
就在飛紅巾回身對付押不廬之際,那三名武士以為有機可
乘,使虎頭鉤的從側面一躍撲進,一招「青龍出海」,就向飛紅
中胸口扎去,飛紅巾寶劍一格,只聽得「喀嚓」一聲,虎頭鉤
上的月牙斷了兩齒!那使鐵拐的和使劃刀的這時也雙雙從中路
攻到。飛紅巾寶劍劃了半個弧形,擋過虎頭鉤,餘勢兀是未衰,
把單刀鐵拐也蕩了開去!使虎頭鉤的不知死活,兵刃一沉,照
准飛紅巾腰肋再插,飛紅巾勃然大怒,左手長鞭一個橫掃,喝
聲:「撒手!」那柄虎頭鉤已飛上半空,飛紅巾猛的一掠而前,
一劍把那名武士擁了個透明窟窿,短劍自前心直透後心!
使虎頭鉤的武士,在三人中本領最強,近身 拼,不一兩
招,就送了命,其他兩人,驚心動魄,哪敢爭前,並肩一立,鐵
拐橫敲,單刀側擊,且戰且退,連打胡哨,似乎是在召喚救兵。
楊雲聰在古堡上看得分明,只見古堡遠處,兩條黑影,飛
馳而來,一看竟是八步趕蟬的上乘輕功,不禁大詫!怎的
大漠之中,夜深時分,還有這樣的高手前來。難道他們就是清
兵的幫手;但以自己所知,關外武士,長於擊劍騎射,輕
功好的,也不能達到這樣的境界。這份輕功,顯明是漢人中
的內家高手,有這樣功夫的人,又豈肯為虎作倀?
飛紅巾也似乎瞧見這兩條人影了,招數一緊,長鞭連揮,把
兩人裹著,劍光鞭影中,只聽得一聲清叱,飛紅巾猛的躍起,
一個「烏龍攪海」,那使單刀的武士,看也未看得清,胸口
便著了一劍,撲地而死!那使鐵拐的亂掃一拐,便想奔逃,但
還未來得及。飛紅巾長鞭一卷,又把他的鐵拐奪了出來,反
手一鞭,這名武士的天靈蓋立被打裂,慘叫一聲,腦漿流了滿
地。這時那兩條人影,一前一後,已趕到來。楊雲聰大吃一驚,
這人竟是自己的師弟楚昭南,楊雲聰心想:原來他在沙漠
之中,逃出了性命,又到這裡打什麼壞主意了。我倒要看
和看他飛紅巾又有什麼「過節」。(即曾結過什麼怨之意)
飛紅巾揮劍揚鞭,連斃三名武士、一名叛徒,快意之極。這
時見楚昭南驀地來到,面色倏變,揚鞭指道:「楚昭南,原來是
你!」楚昭南道:「是呀,飛紅巾姑娘,咱們已快有三年沒見面
了,難為你還記起我。」飛紅巾冷笑一聲,說道:「聽說你投了
清兵,在清軍中,很是得意。」楚昭南面上一紅,強笑說道:
飛紅巾,你一直都不知我的心意,我還不是為了你?」飛紅巾
一鞭打去,叱道:「胡說八道,你既投了滿奴,你就是我的
敵人。」楚昭南反身一躍,避過長鞭,冷笑道:「你所愛的那個
人,比我更不如!他要投降過去,人家也只把他當做一個小
角色!」飛紅巾氣得柳眉倒豎,喝道:「甘心作賊,休要多言!」
刷刷長鞭直掃,寶劍橫揮。
楊雲聰聽得大為詫異:原來楚昭南竟是和飛紅巾相識的,聽
他們的話,似乎他們之間還有一段恩怨。大約是楚昭南有意于飛
紅巾,飛紅巾卻愛上了那名歌手。楊雲聰不禁替飛紅巾十分不
值,以這樣一位大漠女英雄,追求她的人和她所愛的人,卻都
是靈魂卑劣的東西。
楚昭南連避數招,飛紅巾越打越急,楚昭南苦笑一聲,游
龍劍掙然出手,叫道:「飛紅巾,是你迫得我動手!」飛紅巾一
聲不響,刷的又是一鞭掃去,楚昭南飄身一晃,寶劍上撩,鞭
梢立刻給截去一段。飛紅巾怒道:「有寶劍也不怕你!」左鞭右
劍,展開了輕靈的招數,竟然和楚昭南打了個平手。
楚昭南一聲長嘯,劍法一變,迅如閃電雷飄,在劍光鞭影
中欺身直進。飛紅巾也嬌叱一聲,長鞭揮舞,短劍盤旋,兩般
兵器,攻守相連,配合得妙到毫巔,楚昭南天山劍法,雖然神
妙異常,飛紅巾的招數,變化也極為繁雜,大戰數十回合,都
是未能得手。
楊雲聰在上面看得極為驚奇,剛才見飛紅巾打敗三個武士,
雖然佩服她的武功,還未覺得有什麼特別之處。如今見她應付
楚昭南神妙的劍法,仍是揮灑自如,這才知道她確有獨到的技
藝。她能左右兩手,使兩種不同的兵器,絲毫不亂,只此一點,
在第一流好手之中,已是難找!只是楚昭南功力較強,又有寶
劍,久戰下去,飛紅巾只怕要抵擋不住!
飛紅巾力戰楚昭南,全神貫注,無暇旁顧。和楚昭南同來
的那個人,竟然走進了古堡,把押不廬扶了出來。押不廬受了
一鞭,卻只是稍傷皮肉,並不礙事,出來之後,就和那人急急
奔逃。飛紅巾一見大怒,待去追趕,卻又被楚昭南的劍光罩住,
脫身不得。而且因為這一分心,楚昭南還搶了先手,劍招催動,
有如長江大河,攻勢綿綿不絕!飛紅巾迫得凝神防禦,那兩人
已在她的身邊一掠而過!
正當此際,古堡上一條黑影,突的疾衝而下,就如半天飛
下一頭大鳥!押不廬正在奔逃,驀覺肩頭一緊,好像給五支鐵
鉤鉤住一樣,痛徹心肺,剛叫得一聲,「羅大哥,快來救我!」肋
下已被手指一戳,頓時全身軟麻,癱在地上。
衝下來的正是楊雲聰,他把押不廬制服之後,雙掌一搓,
就迎上了楚昭南的同伴。這人名喚羅大洪,是關內的獨腳大盜,
多爾袞帶清兵入關,收羅滿漢武士,把他收攬了去,納蘭
秀吉進軍新疆,又把他要去,在帳下當一名牙將。現在是楚昭
南的副手。
羅大洪正領著押不廬奔逃,忽聽背後叫聲,回過頭時,押
不廬已是倒在地上,又驚又怒,籐蛇棒連忙出手,打頭頂一個
盤旋,棒挾勁風,呼的一聲,向楊雲聰攔腰掃去。楊雲聰一扭
身,籐蛇棒貼身而過,說時遲,那時快,羅大洪棍棒還未收回,
楊雲聰已撲入懷中,羅大洪急用棒頭敲擊,楊雲聰大喝一聲,雙
手抓去,一照面就用大擒拿手把他雙腕拿住,手指用力一捏,羅
大洪慘叫一聲,渾身無力。楊雲聰把他抓起,隨手一拋,不再
管他死活,逕自去救飛紅巾。
飛紅巾正在吃緊,聽得叫喝聲也無暇顧望。猛然間楚昭南
收招急退,飛紅巾正自驚奇,忽聽得一聲大喝:「站住!」睜
眼看時,只見一個人疾如飛鳥,攔住了楚昭南的去路。
楚昭南見師兄雙手空空,心裡雖然懼怕,還希冀仗劍逃生,
一劍狠狠刺來,楊雲聰怒道:「你還敢與我動手?」雙掌飛揚,
在劍光中直劈過去,霎時之間,就拆了二三十招,飛紅巾趕了
過來,看得驚異不已,怎的這個人竟敢空拳來斗楚昭南的寶劍?
正待出手相助,只是這兩人 殺得極為激烈,身形迅疾之極,連
幫手都插不進去!
楚昭南許多功夫都是楊雲聰代師傳授的,楊雲聰就是閉著
眼睛,也熟悉他的劍招變化,他還是仗著寶劍,才能拆到四五
十招。時候稍久,就感抵擋不住,正想設法逃命。楊雲聰手腕
一翻,劈手奪了楚昭南的游龍劍,雙指向上一招,就點了他的
「愈氣穴」。回身笑道:「姑娘,這個人交給你了!」飛紅巾雙目
閃光,見楊雲聰正是日間向自己討水喝的人,翹起拇指道了一
聲:「好」,就請楊雲聰牽著楚昭南,她自己也拉著押不廬同進
古堡。
飛紅巾睜眼看著楚昭南,喝道:「原來你這 真是投了清軍,
現在還有何話可說?」楚昭南一聲不響,眼光直盯著她。飛紅巾
雙指向前一伸,喝道:「先把你的招子廢掉!」伸手就要挖楚昭
南雙目。
第六回 女俠與叛徒
飛紅巾手腕一抬,伸出雙指,正要挖楚昭南眼珠,忽覺骼
膊一麻,楊雲聰輕輕伸手,將她手腕托住,飛紅巾詫異道:「你
這是幹嗎?」楊雲聰微微笑道:「他是我的師弟!」飛紅巾睜大眼
睛問道:「你是哈薩克人?」楊雲聰道:「我叫楊雲聰,我幫哈
薩克人打仗,慚愧得很,打敗了,現在我要到南疆去,糾集南
疆的哈薩克人,再和清兵決個勝負!」飛紅巾跳了起來,叫道:
「啊!原來你就是楊大俠,我的爸爸,生前一直稱讚你,只是沒
有機會和你見面!」楊雲聰微微一笑,正想說道:「我久仰你的
的大名。」飛紅巾又搶著說道:「你想把他放了嗎?」說罷,伸手向
楚昭南指了一指。
楊雲聰哈哈大笑,也指著押不廬道:「姑娘,你肯把他放走
嗎?」飛紅巾怒道:「當然不肯!」楊雲聰道:「那你還問我幹嗎?
你要押他回部落,我也要押我這個不成材的師弟回到天山。」飛
紅巾面上一紅,知道自己說錯了活,懷疑楊雲聰會殉私情,給
他反問回來,當然默然不語。
楊雲聰面色一端,雙目炯炯,迫視著楚昭南,說道:「昭南,
你不記得天山學藝的時候嗎?師父和我是怎樣對你?你是一個
孤兒,我愛護你就像愛護自己的弟弟一樣。師父又是怎樣教訓
你,他難道沒有再三叫你記住自己是貧苦人家出身,要你技成
之後,替草原上的牧民做一點事?難道他沒有再三叫你記著,千
萬不要仗著自己的技藝,去替官府當差,欺壓窮苦的人?」楚昭
南避開楊雲聰迫視的眼光,默然不答,楊雲聰沉聲說道:「師弟,
我這是最後一聲叫你,你若再不悔悟,你就是我的敵人!我不
用把你押回天山,也可以懲罰你。你告訴我,是你自己甘心投
靠胡虜,還是受了別人的引誘?投靠胡虜,欺凌自己的同胞,哼,
這比替官府當差更可惡!」楚昭南低聲答道:「兩樣都不是。」楊
雲聰怒道:「那你是怎樣過去的?」楚昭南向飛紅巾一指,說道:
「你問她!」飛紅巾勃然大怒,執起馬鞭,一鞭掃去,罵道:「是
我叫你投降胡虜的嗎?問我?」楊雲聰道:「姑娘,你別動氣,你
就告訴我他是怎樣認識你的吧!」
飛紅巾道:「三年前,我們的部落裡來了一個小伙子,他說
是晦明禪師的徒弟,我們就把他收容下來啦!他常常藉故和我
親近,我也把他當成兄弟一般,哼!誰知他沒安著好心眼!」楊
雲聰心裡笑道:「如果他只是想追求你,那還不算壞心眼。」飛
紅中「哼」了聲,繼續往下說道:「那時我們正和清兵打仗,很
需要人,像他那樣武藝高強的小伙子,我們尤其看重。哪料不
久我就看出來啦,他並不是誠心幫助我們打仗來的!」楚昭南大
聲說道:「那時在你們的部落,我殺的清兵,不是比誰都多嗎?」
飛紅巾冷笑道:「如果是你和我在一隊,你就比誰都勇敢;如果
不在一隊,你就沒精打采啦。你殺清兵好像只是殺給我看似的。」
楊雲聰眉頭一皺,飛紅巾繼續說道:「你的劍法在我們部裡,那
是誰也比不上的。可是,一到危險之時,你的劍法就只曉得拿
來保護自己。楊大俠,你領哈薩克人打過這麼多年仗,你當然
懂得,打仗的時候,不是靠一二個人,打起仗來,全軍就是一
個整體,要配合得十分適當!」楊雲聰點點頭道:「是的,姑娘
你很懂得打仗!」飛紅巾又道:「可是你這師弟呢,他只曉得自
己!只曉得自己逞威風,很少去救援別人,有一天,他和我不
是編在一隊,而是和我的哥哥同在一隊,忽然問中了清兵的埋
伏,被包圍起來啦,形勢十分危險,池急起來,一個人挺劍就
衝出去,仗著他的劍法,居然給他衝出重圍,可是我的哥哥卻給
圍了三天三夜,為了救死扶傷,掩護同伴,我的哥哥受了十處箭
傷,浴血死戰。後來我們及時趕到,給他解了圍。救出了許多族人,
但我的哥哥卻已救治不了,過兩天就去世啦!」楊雲聰大怒,罵道:
「混蛋!」飛紅巾道:「打那件事之後,我對他就說不出的討厭。
可是我的爸爸卻原諒了他,說他到底是個客人,見到危險,自己逃
出來也無可非議。只要他繼續幫我們打清兵,我們也就不必責怪他啦!
比如沒有他來幫忙又怎樣?那次受圍,你的哥哥還不是逃不了一死。
我的爸爸很愛我們兄妹,他原諒啦,我也就不再說了。只是我一走近
他,就好像聞到─股臭味,我可以原諒他,但卻實不願接近他。」楊
雲聰道:「這樣,過了不久,他就逃跑啦,是不是?」飛紅巾點點頭
道:「正是這樣!」楊雲聰又氣又惱,抬頭一看,見楚昭南眼中蘊著淚珠,
心中又是一軟。想道:「楚昭南人很聰明,又是孤兒。因此,當他
天山之時,師傅和自己都對他特別寵愛,也許正因如此,就造
成他的任性和自恃,下山之後,更沒人教導他,他品質中壞的
一面,就慢慢暴露出來,終於走上了歧途。這,自己也應該
負一部分責任。自己是他的師兄,知道他下了山,卻不派人找
他。雖說當時軍旅匆匆,無暇及此,但終是一個遺憾,若他
在自己身邊,也許不會這樣做,楊雲聰想了一會,驀然說道:
「昭南,按說我應把你殺掉,念在你是我的師弟,我留一個機會
給你,你若能改過自新,我就把你放走!」飛紅巾怒道:「只說
說那可不行,誰敢擔保他真能改過自新!」楊雲聰繼續說道:
「你自己細想一會,然後告訴我們,你錯在什麼地方,投降清兵
是一個大錯,但在這件大錯之間,早已經有許多錯了!比如,你
只是為著這個姑娘而打仗,雖然作戰勇敢,也是錯誤。」楊
雲聰沉吟半晌,再道:「我不提你啦,一個人的錯誤,要他自
去細想,自己去挖掘出來。投降胡虜這個大錯,是許多錯誤
總因,你要把錯誤的根挖出來!」楊雲聰面色十分莊嚴,飛紅
巾看著他明亮的眼光,聽他這番話,其中似大有道理,本想反
對,也轉口說道:「就由他去想吧!」
這霎那間,楚昭南心中一陣激盪,師兄的話,似乎是在他
的心中響起警鐘。猛然間,前塵往事,湧上心頭,他想起剛下
山之時,也曾仗著本領,做了幾件俠義之事。後來聽說飛紅巾
是大漠中第一個美女,武藝又十分高強,不禁起了求偶之心,千
裡迢迢,找到了她的部落,本以為以自己這樣英雄年少,和飛
紅巾那可真是天作之合。不料飛紅巾卻越來越疏遠自己,不久
又發現她愛上了那個歌手,那個漂亮的卻是卑賤的歌手。他想
到這裡,不禁又抬起頭來看看那押不廬,押不廬正在呼呼的打
著鼾,睡得像個死豬。楚昭南輕蔑的笑了一笑,心裡說道:「這
個人有哪點比得上我,飛紅巾卻愛上了他!」直到此際,他還不
清楚飛紅巾為什麼不愛他,心中仍是有著一股憤憤不平之氣。
現在都還這樣,那個時候,更是可想而知!那時他恨不得
把飛紅巾和押不廬全都斬死;可是飛紅巾的武藝和他不相上下,
押不廬又經常和她在一起,他沒有下手的機會,同時他又發現
唐努老英雄漸漸地疏遠自己,雖然對自己還算客氣,但重要的
任務都不交給自己,只把他當做一個普通的戰士看待。那時,他
不止一次怨罵!哼,我楚昭南的劍法,誰比得上,他卻把我如
此輕視!起初是在心中怨罵,後來就漸漸說出聲來。有幾個和
他氣味相投的「朋友」,聽了他的怨罵,就勸他道:「以你這樣
的英雄,何必在這裡受氣,若說是為了飛紅巾,飛紅巾這個小
狐狸可又有了心上的人。於是有一天,那幾個人帶他去見一個
偽裝成駝馬商人的清軍軍官,一說之下,就把他拉過去了。這幾
個人原來都是清軍的奸細。那時楚昭南還這樣的想:我一朝得
志,要把你這飛紅巾氣死。他沒想到從此就越陷越深,變成了
替清兵屠殺草原上善良牧民的劊子手。
此際,楚昭南越想越亂,師兄威脅的眼光直迫著他。他想
師父師兄對自己的愛護,心中起了一陣悔意。但自己的錯在
麼地方呢?滿洲人已坐穩了江山,要想建功立業,不替朝廷
的又替誰出力呢?在清軍這兩年中,他給灌輸了一套「學成
文武藝,賣與帝王家」的思想,師父師兄的話已漸漸拋在腦後,
甚至他還把當時追隨唐怒老英雄,抵抗清兵的事,看作是少
年的衝動。
楊雲聰見他久久不語,又迫他道:「昭南!你想得通透沒有?
知道不知道,你究竟錯在什麼地方?」楚昭南本想抗聲說道:
我沒有錯!」但他害怕師兄的目光,也害怕飛紅巾手上的長鞭,
想:「師兄還好,飛紅巾這個野女郎,脾氣可壞透啦,我和他
爭辯,她真會把我打死!」於是他轉口說道:「師兄,待我再
想一想!」楊雲聰歎了口氣道:「我的性子也是太急,一下叫你
通想透,那也真難。好吧,我索性給你兩天功夫。我們先陪
這位姑娘回到她的部落,然後我再帶你走。那時你該想得有些
眉目目了。」楊雲聰心想,楚昭南曾追隨過唐努老英雄,那邊有他
當年的戰友,帶他去那裡,讓他見見舊時戰友,聽聽唐努老英
雄的壯烈事跡,可能會把他感動,幫助他發現自己的錯誤。可
四楚昭南一聽這話,卻不由得害怕起來。他知道羅布族人,把
清兵恨得刺骨。他們若知道自己是清兵的軍官,一個人一塊石
就會把自己打死,於是他暗暗盤算逃走之法。
這時已過三更,古堡外夜風低呼,楊雲聰整日奔馳,又挨
了大半天的餓,大病新愈,不覺打了幾個呵欠!飛紅巾道:「楊
大俠,我和你輪流守著這 吧,你先睡片刻,到五更時我喚醒
你。我再去睡一個時辰,明天晚一點再趕路。」楊雲聰道:「還
我先輪值吧,你去睡。」飛紅巾道:「我生長草原,跑慣沙漠,
並不覺得疲倦。」楊雲聰見她好勝,笑了一笑,伸手在楚昭南
「軟麻穴」上就重重點了一下,說道:「不妨事了,你看著他,
五更時分叫醒我。」
在飛紅巾輪值的時候,楚昭南想跟她說話,飛紅巾總是不
理不睬,有時還揮揮手上的皮鞭。楚昭南心裡氣極,暗自調好
呼吸,運內力來解開自己被封閉的穴道,楊雲聰也是過於大意,
他只知道楚昭南在天山時還沒有自解穴道的本領,不想楚昭南
在這幾年中,功夫已經大進,雖未比得上他,可是運氣解穴,卻
是不難,大約過了一個時辰,他已氣達四梢,心中大喜,正想
發難,忽然聽得楊雲聰在地上叫了一聲:「師弟呀!」
第七回 歌手的死亡旅程
楚昭南猛然一驚,楊雲聰叫了一聲,翻了個身,又睡覺了,
原來是說夢話。飛紅巾瞪了楚昭南一眼,恨恨說道:「你的師兄
夢裡還記得你,你卻盡不向好!」楚昭南噤聲不語,暗想:怎
麼這樣糊塗,把師兄都忘記了。幸好自己尚未發難,要不然縱
能贏飛紅巾,給她一喊,師兄一定驚醒,自己即算逃得出古
堡,也會給他擒回!這時他穴道已解,但仍裝著不能轉動自如
樣子,低聲嚷道:「飛紅巾,給我一點水。」飛紅巾不理不睬,
楚昭南又大聲叫道:「渴死啦!給我一點水!」飛紅巾罵道:「渴
死活該!你這小子,成心要把你的師兄吵醒。」刷地一鞭橫掃過
來,楚昭南掙扎著躲避,「哎呀」一聲,伏在地上,趁這時候,
偷偷地從懷裡掏出一小包東西。飛紅巾毫不注意,皮鞭在空中
揮動,僻啪作響,罵道:「你賴死,還不起來?」
楊雲聰給他們一陣鬧,果然醒了過來,睡眼惺忪,在那裡
道:「飛紅巾,出了什麼事?」飛紅巾道:「沒有什麼,你睡吧!」
楚昭南又叫道:「師兄,我要一點水喝!」楊雲聰道:「飛紅巾,
給他一點吧。」飛紅巾瞪了一眼;將水囊遞過,說道:「好,瞧
在你師兄份上,給你水喝!」楚昭南用臂彎夾著水囊,作了轉動艱
難的樣子,俯下頭來,「嘟嘟」的喝了幾口水,右手卻偷偷一捏
一彈,把那小包東西彈進了水囊。
楊雲聰這時已經醒轉,睡意消失,坐了起來,說道:「飛紅
巾,輪到我當值了!」飛紅巾道:「尚未到五更哩!」楊雲聰道:
「我睡不著了,何必要兩個人都守著他。」飛紅巾把皮鞭摔在地
上,道,「也好,你可要小心點兒。」取出一件披風,鋪在地上
便睡。楊雲聰心裡笑道:「真是個直率的姑娘。」
過了一會,地上起了鼾聲,楊雲聰悄聲說道:「昭南,你不
倦麼?你也睡好啦。」楚昭南低聲答道:「我聽師兄的教訓,正
在想呢。」楊雲聰甚為欣慰,說道:「也好,你就好好想吧。」楚
昭南垂頭閉目,狀如老僧人定,楊雲聰暗暗嗟歎,過了一會,楊
雲聰自己已感口渴,拔開了水囊的塞子,咕嚕咕嚕地喝了幾口
水,楚昭南偷偷開眼來瞧,又過了一會,楊雲聰忽覺眼睛發黑,
身子搖搖晃晃,楚昭南忽然大叫一聲「倒也!」托地跳起,閃電
般的將掛在牆上的游龍劍搶在手中,楊雲聰驟出不意,睜眼看
得清時,楚昭南刷的一劍,分心刺到。
原來那小包東西乃是麻醉藥,明末海禁初開,已有些西洋
藥品輸入中國。外科用的麻醉藥,尤為帶兵的將官們所珍貴。楚
昭南投了情軍之後,屢建功勞,伊犁將軍納蘭秀吉見他出生入
死,為籠絡他,特別給了他幾包藥品,告訴他道:「這是麻醉
藥,如果你中了箭傷,或中了有毒的暗器,要刮骨消毒,用這些
藥那是最好也不過了。一點也不會痛。」楚昭南當時還笑道:
「我雖然沒有關公的勇武膽雖,若真的要刮骨消毒時,保管不會
皺眉頭。」納蘭秀吉道:「有備無患,帶上一兩包總有好處。」楚
昭南細問用法,知道這種藥品,若然進口,可要比江湖上用的
蒙汗藥還厲害,當時暗暗記在心裡。
再說楊雲聰驀覺眼前發黑,神志昏迷,這一驚非同小可,他
內功深湛,屢經大敵,知道受了楚昭南暗算,急忙一攝心神,剛
看得清時,楚昭南遊龍劍微帶嘯聲,分心刺到。楊雲聰一聲大
喝,刷地騰起,雙掌一翻,左掌直劈楚昭南的華蓋穴,右手一
搭。便來搶他的寶劍。
楚昭南料不到師兄吃了麻醉藥後還這樣豪猛,一個「盤龍
繞步」,避過掌鋒,奪路便走,楊雲聰眼前一片模糊,強攝心神。
聽風聲,辨方位,身形起處,疾如閃電般地封著了楚昭南去路,
雙掌翻翻滾滾,硬斗楚昭南的寶劍!楚昭南未曾試過這些藥品,
還道是藥性不靈,暗暗叫道:「苦也!這回若再被擒拿,師兄
定不會輕饒了。
兩人霎時之間,已拼了許多兇惡的險招。飛紅巾剛剛人睡,
聽聞喊聲,托地跳起,一抹眼睛,見楊雲聰和楚昭南鬥得非常
激烈,大吃一驚,拾起皮鞭,拔出佩劍,罵道:「好小子。居然
敢逃跑!」搶了上來,長鞭呼地一響,向楚昭南狠狠抽去!楚
昭南冷汗沁肌,師兄一人他也不是敵手,更何況加上飛紅巾!暗
自歎道:「想不到我楚昭南年紀輕輕,就命喪此處。
不料飛紅巾不加入還好,一加入反累了楊雲聰。原來此時
藥力發作,楊雲聰雙眼已看不清東西,只是強攝心神,辨聲進
擊。飛紅巾的長鞭刷刷作響,還易辨認,佩劍的擊刺劈擋,發
出的聲響和帶起的風聲卻和楚昭南的游龍劍一樣,楚昭南為避
師兄的掌力,已中了飛紅巾一鞭,飛紅巾正暗自大喜,猛的揉
身急進,一劍刺去,寶劍從楊雲聰身側刺出,楊雲聰忽然大喝
一聲,身子一翻,雙指往劍身一搭,劈手就奪了飛紅巾的寶劍。
飛紅巾大叫:「你這是幹嘛?」楚昭南摸不著頭腦,還以為師兄
念舊情,又一次的救了自己。心中大喜,轉身便逃出古堡。
飛紅巾大怒,正想喝罵楊雲聰,忽然楊雲聰『咕冬」一聲,
倒在地上,叫道,「飛紅巾,我受了暗算了!」飛紅巾大吃一驚,
急忙看時,楊雲聰已昏迷不省人事。飛紅巾不知他受了什麼暗
算,只道是中了喂毒的暗器,但細細檢視,衣服並未破爛,皮
肉也未受損,心中暗暗納悶。
這時押不廬也已醒來,見這般情景,莫名其妙,拔開水囊,
也喝了兒口水。飛紅巾見他起來,正想喝他,忽見他也「咕咚」
一聲倒在地上。心中大駭,知道那袋水已給楚昭南放下毒藥,
短劍一劍刺去,把水囊刺破,水流觸地,霎那就給地下的黃沙吸
得乾乾淨淨!
飛紅巾先摸摸楊雲聰的心口,又摸摸押不廬的心口,只見
兩人的心都在跳動,面上也不見有什麼黑氣,只是呼呼的睡得
很甜,鬆了口氣,索性持鞭仗劍,守在兩人身邊。
這一守直守到第二天的中午,楊雲聰才悠悠轉醒,第一句
話就問道:「楚昭南這 逃跑了?」飛紅巾點了點頭,楊雲聰叫
聲「慚愧!」蹦起身來,活動筋骨,只覺一如平時,說道:「這
不知是什麼時候把蒙汗藥偷偷放進水裡,哎,這可怪我大過
粗心,想不到他會自己解穴!」飛紅巾想了一想,說道:「我比
你更粗心,他喝水時,伏在地上,敢情就是在那個時候做的手
腳。哼!我們兩人都粗心,因此都不要埋怨了。諒他也逃不到
那裡去!」說罷哈哈一笑。
過了一會押不廬也醒轉來,見飛紅巾和楊雲聰談笑甚歡,又
妒又恨又是害怕。哀求道:「飛紅巾,你放我走吧!」飛紅巾道:
「為什麼要放你走?你若沒有做錯,回到部落裡去,又怕什麼?」
押不廬低聲說道:「飛紅巾,我們總算相好一場,你若另外有了
喜歡的人,就讓我去吧,我在天涯海角,也會給你們唱歌,求
真神保佑你們!」飛紅巾大怒,一鞭掃去,喝道:「胡說!你當
我是什麼人來了!這次回去,若你無罪,我會向你陪罪,但以
你這樣的人品,我不會再喜歡你,若你真是謀殺了我的父親,哼,
那我可要親手宰你!你若現在要逃,那可更是找死!我會把你
割碎!」押不廬嚇得面無人色,戰戰兢兢,哪裡還敢再說半句。
飛紅巾押著押不廬上馬,對楊雲聰道:「你也到我們那裡去吧,
我們的族人一定很歡迎你!」
楊雲聰道聲「好!」跨上馬背,就與他們同行。
快馬行了兩天,第三日走過南疆的「鐵門關」,只見一排高
山中間,劈開一條隙縫,一條急湍的河流,就從這隙縫中通過。
飛紅巾道:「這就是我們南疆有名的孔雀河了。」押不廬面色蒼白,
又取出蘆竺,又唱起哀傷的歌兒。飛紅巾先是皺皺眉頭,後
又歎口氣道:「唱吧:唱吧,讓你唱一天,以後再不聽你唱了!」
押不廬又哀求道:「飛紅巾,你不是很愛我的歌嗎?你願意以後
永遠聽不到這歌聲嗎?」飛紅巾鞭子刷地一響但卻並不打他,只
作勢說道:「你愛唱就唱!再多話,我就要打你了!」
走過了「鐵門關」,前面是一大片草原,孔雀河在草地上蜿蜒
如帶,遠處雪山隱現,雲彩變幻,兩岸垂楊絲絲飄拂,景色雄
壯之中,帶著旖旎,楊雲聰心胸開闊,彈劍長嘯。飛紅巾道:「到了!」
長鞭遙指,遠處已隱隱出現炊煙。押不廬歌聲驟止,面色益發蒼白。
三騎馬在草原上疾馳而過,不一會,只見帳幕林立,許多
牧民迎了出來,婦女們小孩們跑在前頭,又跳又笑。叫道:「我
們的哈瑪雅(飛紅巾之名)回來啦!」有一隊青年彈起東不拉唱
道:
「我們的女英雄哈瑪雅,
她在草原之上聲名大,
孩子們看見她笑哈哈,
敵人們看見她就害怕!
白手中四邊上繡滿了玫瑰花,
揮動中兒歌唱我們的哈瑪雅,
草原上的青年人人知道她!
依啦,你看她的馬兒跑來啦!」
楊雲聰低低說道:「飛紅巾,這許多人的歌聲比一個人的歌
聲要好聽得多。」飛紅巾眼角潮濕,也低低說道:「我知道!」一
下馬,牽著押不廬,帶著楊雲聰,緩緩地走進了人群之中。押
不廬身子微微顫抖,竭力裝出不在乎的神情。
帳篷中最後走出三個老人,鬚髮如銀。對飛紅巾彎腰作禮,
飛紅巾跪了下去,流淚說道:「我來得遲了。」老人扶起了她,問
道:「押不廬已經回來了,這位又是誰呢?」飛紅巾道:「這位就
是楊雲聰楊大俠!」
旁邊的人一陣歡呼,青年們圍攏上來,三個老人又彎腰作
禮。楊雲聰知道這三人定是族中長老,急忙答禮。老人道:「楊
大俠來,好極了!」長老們把飛紅巾引進帳中,把押不廬縛在帳
外,帶楊雲聰去沐浴歇息。在草原上作客,主家請客沐浴,那
是對最尊貴客人的待遇。
黃昏日落,草原上新月升起,晚飯之後,帳幕外的草地上
燒起野火,羅布族的婦女們青年們,彈著各種樂器,圍著野火,
高聲唱歌。歌聲蒼涼悲壯,令人激憤。一個長老揭開帳幕進來
請道:「楊大俠,今晚我們禮祭唐努老英雄!」楊雲聰跳起來道:
:「請借一扎香,我也要向老英雄致敬!」長老說:「留待哈瑪雅祭過
再說吧。」楊雲聰跟他走出帳幕,只見飛紅巾和押不廬已站在草
地上,飛紅巾全身鎬白,押不廬面如死灰,氣氛十分沉重。
第八回 草原夜祭
仲夏夜的草原,天空特別明淨,滿天星斗,像一粒粒的寶
石鑲嵌在藍絨幕上,遠處雪山冰峰矗立在深藍色的夜空中,像水
晶一樣閃閃發光。草原上,羅布族人圍著野火,圍著他們的女
英雄飛紅巾,也圍著叛徒押不廬。草原上已搭起一座高台,高
台上放著一個三尺來高的瓷瓶,三個長老跪在瓷瓶之前,默默
祈禱。台下鴉雀無聲,空氣十分肅穆。楊雲聰用眼角偷瞟飛紅
巾,只見飛紅巾垂下了頭,眼角有晶瑩的淚光。楊雲聰為她
難過。心中暗歎在這樣美麗的草原之夜,演出的卻是這樣沉
重的悲劇。
三個長老祈禱完了,默默的站了起來。飛紅巾帶押不廬走
上高台,首座長老伸開雙手說道:「押不廬,在唐努老英雄的骨
灰之前,你知罪麼?」押不廬面如死灰,默不作聲。長老手掌一
揮,叫道:「帶那清軍俘虜來!」台下一聲應諾,兩名羅布族勇
士,押著俘虜上台,長老銀鬚飄動,和顏悅色對俘虜道:「你說
真話,我們決不害你!」那俘虜回過身來,一面對著台下眾人,
大聲說道:「我是清軍藍旗都統阿巴古的衛士,上月在阿克蘇草
原和你們打仗,激戰了三天三夜,我們傷亡很重,還怕你們繼
有援軍,都統本來準備在第二日就拔寨退軍。那天晚上,中軍
進見都統,說已和你們那邊的內應聯絡上了,隨即交出一片竹
簡,竹簡上書有地圖,還刻有『第三座帳幕,援軍難趕來』十
個小字。都統問了一聲:那人可靠嗎?中軍道:絕對可靠,是
擔保楚昭南的。都統『晤』了一聲,第二晚就抄捷徑去夜襲。後
來我才知道,第三座帳幕就是你們族長的賬幕。我們進了帳幕;
唐努老英雄只有幾個親兵陪著他,可是他作戰非常勇敢,我們
們的都統本想把他生擒的,給他一連斬殺我們十幾名勇士,他
自己也是血染戰袍,受傷很重。都統見他受了重傷,還是惡戰,
親自帶領衛士上去圍捉,不料他虎吼一聲,忽然殺了出來,又
斬了我們兩名衛士,都統一刀刺進他的胸口,他的兵器也給我
們打掉。哪料他全身撲上,抱著都統不放。衛士們一陣亂刀把他斬
死,拉了起來,一看,我們的都統也已給他扼死了!我趕緊收
拾都統的遺物,退出帳幕,想去報告副統領,哪料剛出帳篷,就
碰到你們一隊勇士,拚死來救唐努老英雄,我們一隊衛士,只
有我受傷被俘,其餘全戰死了!」
那俘虜講完之後,台下起了一片啜泣聲,首座長老合掌說
道:「他的名字是我們羅布族的光榮,他的鮮血保存了我們的兒
童和婦女,他不愧是真神阿拉的兒子,他不愧是我們的父親。他
的名字永垂不朽!」台下巨雷般的應道:「唐努老英雄永垂不朽!」
楊雲聰熱血沸騰,心道:有這樣英雄的父親,怪不得有那樣英
雄的女兒!
長老頌讚完了,待眾人靜下,又問那名俘虜道:「都統的遺
物是你收藏,那片竹簡可在裡面嗎?」俘虜點了點頭,從懷中掏
出一片竹簡,長老接過來,轉遞給飛紅巾道:「哈瑪雅,你自
己去看!」
飛紅巾接過竹簡,低頭一看,面色大變。上面刻著的字,正
是押不廬的筆跡。雖然她一路上已對押不廬起了很大的懷疑,可
是心中有時還希望那是假的。這心情非常微妙,押不廬到底是
她曾愛過的人,她實在不敢想像他是那樣卑劣的漢子。
首席長老見飛紅巾捧著竹簡的雙手微微顫抖,走了過來,低
聲說道:「哈瑪雅,我們的族人都看著你!你說該怎麼辦!」飛
紅巾驀然秀眉一挑,面對族人,揚著竹簡說道:「真憑實據已在
眼前,害死我父親的,就是這個押不廬!」她一個旋身,將竹簡
往押不廬面前,喝到:「你敢說這個不是你刻的嗎?」押不廬
顫聲說道:「是我刻的!」飛紅巾淒厲長笑,叫道:「把他綁起來,
我要取他的心肝祭奠!」
這時刻台下鴉雀無聲,空氣死寂。除了三個長老之外,其
他的人,事先不知道押不廬就是奸細。押不廬是許多姑娘心愛
的歌手,誰都沒有料到,歌聲唱得那樣美妙的人,心地竟是那
麼骯髒。青年們又全都知道押不廬是飛紅巾的情人,這時除了
替飛紅巾難過之外,全都懷著又驚奇又戰慄的心情,看著飛紅
巾。飛紅巾拔出短劍,跪在裝著父親骨灰的瓷瓶下面,哭道:
「父親啊!女兒替你復仇了!」在眾人注視下,飛紅巾倏地起身,
擦乾眼淚,短劍在夜空中閃閃發光,一步一步,走近押不廬!
押不廬忽然高聲叫道:「飛紅巾,你准不准我說幾句話?」長
老道:「若有冤屈,盡可辯解!」飛紅巾倒提青鋒,迫近一步,陡
然停下,喝道:「你說!」
押不廬哈哈狂笑,大聲叫道:「飛紅巾,你的皮鞭呢?你把
我用劍刺死吧,我再不用怕你的皮鞭了!」
「我不想辯解,唐努老族長因我而死,這是我的錯,但,飛
紅巾,難道你就沒有錯嗎?
「我,押不廬,叫做你的情人,但你動不動就用皮鞭威脅我,
事無大小,一切都要聽你的話,我哪裡像你的情人,只是像一
個卑微的僕人,而你就是我至高無上的主子!
「就是你表示愛我的時候,也總是把我當作不懂事的小孩
子,『押不廬,乖乖的聽話啊!』『押不廬做這樣不要做那樣啊!』
『押不廬,現在我有點煩悶啦,你趕快給我唱歌吧!』『押不廬,
在我身邊,你不用害怕呀!』你瞧,你哪裡是將我當作同等的人
對待,我像是什麼本領都沒有的人,全憑你的保護。青年們又
把我當成『暴發戶』,好像全因為你飛紅巾把我看上,我這才抖
起來啦。在我們的民歌裡,男的比做太陽,女的比做月亮。但
在我們之間,你是太陽,我只是一顆黯淡的星星!好像我若是
有一點點光輝,也全是沾你的恩澤!
「你是值得驕傲的,我們草原上的女英雄,你走到哪裡,小
伙子們就像眾星拱月的圍繞著你!可是難道我沒有半絲驕傲?難
道當我的歌聲在大草原飄蕩的時候,吸引不著年青姑娘的眼光,
「飛紅巾,你是女英雄,可是我忍受不了!這個時候,楚昭
南暗地來見我,叫我幫他的忙,將唐努老英雄捉去,然後向羅
布族招降。他說:打了這麼多年的仗,人馬都疲倦了,不如投
順了清軍,好好地過日子吧。你們這族,最堅決要打仗的是唐
努父女,把老的捉住,小的就不敢強硬啦!打仗不打仗,我倒
不在乎,但是我成心想氣氣飛紅巾,我要做一樁驚人的事,令
她有一天也要求我。現在我知道錯啦,飛紅巾,但我也不求你
饒恕了,你用劍剖開我的胸膛,把你所愛過的人的心肝拿出來
吧!」
飛紅巾的手突然顫抖起來,她恨極押不廬,她對他的愛已
完全消失了,她不是舉不起手殺她,完全不是!而是押不廬所
說的話,是她以前完全沒有想過的!
有一些年青的姑娘們,本來就喜歡押不廬的歌,聽了這一
番臨死前的說話,忽然覺得這個人雖然該死,但也有些可憐,有
些姑娘竟低下頭來,不敢看臺上的景象!
楊雲聰站在台前,清清楚楚的看到飛紅巾的短劍輕輕顫動。
他也看到了飛紅巾性格上的優點和缺點。這是一個複雜的問題。
需要好好的和飛紅巾講。
青年們怒叫著,許多人想上台去駁斥押不廬。長老伸開雙
手,緩緩說道:
「如果為了我們一族的光榮,要你把牛羊都拿出來,你就說
連我的母馬也拿去吧!如果為了我們一族的光榮,要你去打仗,
你就說連我剛長成的兒子也算上一份吧!如果你為大家做事,受
了委屈,不要忙著申辯,把事情做好了再說吧!
「這是我們經書上說的話,在草原上流傳了許多年,大家都
知道這些話,不是嗎?押不廬?
押不廬低下了頭,長老聲調高亢,越說越快,斥道:「我們
羅布族人都懂得這些活的意思,在真主的名下,在正義這一邊,
為了大家的事情,我們的一切都可以奉獻,難道不是這樣嗎,押
不廬?
現在,滿洲的軍隊從關外打到關內,又打到我們的新疆,
他們的戰馬在草原上肆意奔騰,他們的士兵焚燒我們的帳幕,劫
掠我們的財物。他們要草原上的牧民像羔羊一樣馴服,做他們
的奴隸,受他們的鞭苔。除非是完全沒有骨頭的人,否則沒有
一個願意這樣做!
押不廬,我們的族人在抗暴,在流血,他們為了羅布族的
光榮,一切都奉獻出來。而你卻一點點委屈也受不住,而你卻
要和你心愛的人比賽驕傲!
要有什麼驕做呢,害死我們尊敬的老英雄,害死你的兄弟
姐妹,替敵人做走狗,這是最最下賤的沒有骨頭的奴才,虧你
還敢說飛紅巾!
飛紅巾,你的父親在天上看著你,你的族人在台下看著你!
現在你是我們族長的繼位人,你可以按照你的意思去做。飛紅
巾,你要怎樣去做呢?」
飛紅巾高聲叫道:「拿酒來!」一個青年捧著一雙牛耳大酒
杯走來,裡面有半盅烈酒。飛紅巾左手接過酒盅,右手短劍閃
電般地插進了押不廬的胸膛,霎時間,押不廬的鮮血飛射出來,
飛紅巾用酒盅一擋,裝滿了滿滿一盅血酒!
飛紅巾短劍拔出,劍尖上刺著一顆鮮血淋漓的人心!一聲
淒厲長笑,腳尖起處,押不廬屍身滾落台下。
飛紅巾提著短劍,捧著血酒,回過身來,緩緩地走到父親
的靈前,三個長老跟在背後,血酒倒在靈前,心肝釘在台上。飛
紅中失聲痛哭,叫道:「父親啊!你可以瞑目了!」
大草原上沉默無聲,所有的人都低下了頭去。忽然間,遠
遠傳來了一陣胡笳,馬蹄聲漸近,東面衝來了一彪人馬,為首
的揮著一面大旗,把風的羅布族人叫道:「塔山族酋長到!」不
一會,西面又衝來了一隊馬幫,把風的又通報道:「莎車五部聯
盟代表到!」不到半個時辰,竟到三族酋長和十四個部落的入馬,
離高台數十步遠,一字排開。高台上三個長老臉色大變。
第九回 比武定盟
草原上夜風低嘯,台下的野火燒得正旺,飛紅巾提著短劍,
轉過身來,對著下面的人馬,茫然不知所措。長老低聲說道:
「哈瑪雅,先請叔伯上來祭奠。」飛紅巾把血酒一傾而盡,朗聲
說道:「各位叔伯和朋友們,多謝你們從各處趕來,我的父親雖
死猶生。他的鮮血滴在草原上,叛徒的血和敵人的血,也滴在
草原上。看到你們一大群一大群的到來,我敢相信,如果我們
的血將要流成小溪,敵人的血就要流成大河,草原埋葬我們一
個人,就要埋葬他們十個人!我父親的骨灰在這台上,我父親
的靈魂在你們中間,他聆聽著你們的說話,現在請你們上台來
祭奠。」
楊雲聰心裡讚歎道:「好一個飛紅巾!這些人成群來到,看
來並不只是參加祭奠。如果他們有什麼企圖,飛紅巾這番話會
令他們慚愧!對著唐努老英雄的骨灰,誰都會發誓要消滅敵人
的!」
各族酋長和各部落的代表魚貫登台,飛紅巾向楊雲聰招招
手,楊雲聰默默的跟在後面,眾人驚奇的看了他一眼,並不說
話,一個個在唐努老英雄的靈前傾下血酒,最後輪到了楊雲聰,
塔山族的酋長忽然問道:「他是誰?」飛紅巾答道:「他就是楊雲
聰太俠!」眾人陡然一驚,塔山族酋長又問道:「他算是代表哈
薩克人還是你們羅布族人?」楊雲聰亢聲說道,「我是漢人,我
是哈薩克的戰士和哈瑪雅的朋友!我不代表誰,誰抵抗清兵,
我就幫助誰!」酋長們和各部落的代表齊聲道:「好!」塔山族的
酋長緩緩的向三個長老問道:「唐努老英雄死了,是不是他的女
兒承繼他的位子?」長老反問道:「你難道以為我們的哈瑪雅不
配嗎?」塔山族的酋長正色說道:「飛紅巾女英雄威震南疆,誰
敢說她不配!可是你別忘記了,唐努老英雄不但是你們的族長,
也是我們的盟主。」莎車族的代表接著說道:「我們來奠祭唐努
老英雄,我們也想在今夜決定,誰是新的盟主。我們不是不服
飛紅巾姑娘,可是按照我們的規矩,總得比試一番,那才能推
定。」飛紅巾急忙說道:「我年紀輕輕,盟主那是萬不敢做,我
不參加競逐了,若選出新的盟主,我第一個聽他調遣!」薩馬兒
族的酋長笑道:「那不行!飛紅巾女英雄和羅布族的勇士們怎能
不參加競選?我們並不是爭奪盟主,而是要公平選出一個大家
心服的人,帶領我們和敵人打仗!」楊雲聰鬆了口氣,心想:原
來是這樣,只要肯抵抗清兵就成!插口說道,「『哈瑪雅,大敵當
前,誰也不要推讓,按照你們的規短辦事吧!」飛紅巾看了楊雲
聰一眼,點頭答應。
競賽開始了。雖然不是性命之爭,但也極其驚心動魄,頭
一陣是摔跤,莎車族的把薩馬兒族的勇士摔倒在地上爬不起來,
羅布族的勇士又把他摔脫兩個門牙。塔山族的勇士又把羅布族
的打敗,飛紅巾是個少女,不便參加,最後沒有敢來敵對,正
要算塔山族得勝,楊雲聰忽然越眾而出,說道,「我也算一份,
贏了就算是哈瑪雅姑娘的!」飛紅巾低聲說了句「謝謝!」塔山
族的勇士名叫阿蓋,是南疆第一名摔跤好手,心中怒道:「怎見
得就是你贏!當下跑到楊雲聰身旁,說道:「楊大俠,請賜教
吧!」
楊雲聰微微一笑,雙手緊貼膝旁,說道:「你先請。」摔跤
是四臂相交,兩人互抱,從沒有雙手下垂,雙腿挺直的道理,阿
蓋奇道:「這樣怎能算是摔跤?」楊雲聰笑道:「你儘管發力就是,
我給你摔倒了就算我輸。」阿蓋大怒,兩腿微彎,膝蓋向前一頂,
雙手扳著楊雲聰的身軀便摔!楊雲聰喝聲:「去!」但不見他撲
手,阿蓋已飛閃出一丈開外。眾人相顧駭然。阿蓋打了個挺,
站起身來,站穩馬步,雙手一搭楊雲聰的肩頭,左手前椎,右
手五指如鉤,向下一拉,這是摔跤中很厲害的一招,名為「推
窗望月」。楊雲聰又喝一聲:「去!」阿蓋龐大的身軀,又直飛出
去,跌了個四腳朝天!阿蓋哇哇大叫:「妖術,妖術!」
飛紅巾武功深湛,一見楊雲聰紋絲不動,便將對方摔倒,脫
口讚道:「好個沾衣十八跌的功夫!」這種絕技的內家功夫已
練到爐火純青之境,正是「沾衣十八跌」。其道理正與太極拳
的借力打力一樣,都是用敵人自己發出的力量去打擊敵人。只
是「沾衣十八跌」還需要懂得運氣反擊的功夫,比單純的借力
打力還要難上許多。
阿蓋雖然精於摔跤,卻不懂得這種內家的上乘動夫,仍然
說道:「你若不使妖術,依正摔跤規矩,把我摔倒,我就
輸了。」塔山族的酋長是個內家高手,笑罵道:「你不懂得這種
功夫就別胡說!」他自忖不是楊雲聰對手,不敢出來替下阿蓋,
只是替阿蓋認輸,催他回去。阿蓋卻直直挺挺的站在楊雲聰面
前,楊雲聰知他不服,雙腿微彎,伸出雙手,道,「來吧!」阿
蓋一把撲去,捉著楊雲聰的手腕便扭,楊雲聰疾的手腕一沉,腳
下一勾,阿蓋力發難收,重心不穩,身子前仆,給楊雲聰輕輕
一勾,便跌在地上。阿蓋站起來,翹起大拇指說道:「好!」又
道:「這才是摔跌絕技,我服了!」
楊雲聰正想退下,塔山族的大力士德卡出來說道:「楊大俠,
我們來比比拳。」此人身長六尺有餘,兩臂肌肉奮起,屈伸之間。
骨骼格格作響,飛紅巾突然一掠面前,說道:「楊大俠是客人,
怎好盡煩擾他,我來和你比拳!」飛紅巾腰肢裊娜,玉立亭亭,
比起那個巨無霸來,真是相映成趣。
楊雲聰一笑而退,德卡道:「哈瑪雅,你的劍術馳名南疆,
拳腳相搏,可是取巧不得,我一拳可以打死一頭駱駝,碰傷了
你,那可不好意思。」說罷隨手一拳打在一棵小樹上,那棵小樹
果然應聲倒下!飛紅巾瞥了一眼,若無其事,只是笑道:「樹是
死物,如何比得溜滑的人!你發拳吧,打死了我,我的族人也
不會怪你。」德卡心想,她再溜滑,只要被我拳風掃著一點,就
會倒地。而且就算我打不著,她也不會打著我。她若只是躲閃,
也算是我上風。忽地一拳打出,飛紅巾輕輕一閃,已到了他的
背後,玉掌一揚,拍的一聲打中他的背心。飛紅巾用的是內家
重手法,德卡痛得哇哇大叫。但他也好生了得,反手一撈,蒲
扇般的大手朝飛紅巾便抓,飛紅巾輕輕一閃,伸手在他肩膀輕
輕一推,德卡蹌蹌踉踉的後退數步,虎吼一聲,一穩身形,即
便躍上,雙拳齊發,直如巨錘擊石,勇不可擋!飛紅巾身軀一
旋,伸手抓著他的手腕一帶,德卡這一擊之力,何止千斤,而
今給她借力一拉,只覺得身子似騰雲駕霧一般,向前直飛出去,
楊雲聰急展絕頂輕功,身形起處,如箭飛射,一把將德卡接著,
放了下來。草原上掌聲雷動。德卡是個直爽漢子,先向楊雲聰
拱手謝過相救之恩情,繼對飛紅巾一揖到他說道:「姑娘真好武
功,俺德卡是心服口服了!」
飛紅巾微微一笑,道聲:「承讓!」堪恰部落隊中突然飛出
四騎駿馬,馬上人騎術精絕,在草原上跑了一圈,倏地停下,說
道:「我們想領教羅布族勇士的騎術鞭術!」飛紅巾接聲叫道:
「牽我的白馬來!」四騎士齊聲問道:「飛紅巾姑娘,你也參加比
賽麼?那麼再選三名騎士就夠了!」飛紅巾的女伴牽出一騎白馬,
飛紅巾飛身騎上馬背,抽出軟鞭,迎風掃動,僻啪有聲,笑著
說道:「讓我一人領教你們四騎士的鞭術好了!」雙腳一夾,日
馬騰開四蹄,在草原上飛馳而過。四騎士喝聲「好!」四匹馬齊
向飛紅巾衝來,倏地分開左右前後,一齊截擊,四條長鞭,眼
蠢就要打到飛紅巾身上。羅布族姑娘大叫起來,忽然馬背上
沒了飛紅巾人影,飛紅巾早已躲在馬肚底下了。那匹白馬中
了一鞭,長嘶一聲,猛地向前衝去,前面那名騎士,提 一閃,
擦身而過,飛紅巾閃電般地翻上馬背,長鞭一卷,那騎士尚未看清,
已給摔下馬背。飛紅巾更不放鬆,反手一鞭,把另一名騎士迫落馬
背。其他兩名騎士都發了慌,策馬躲閃,不多時刻,又給飛紅巾一
一摔倒地上!
塔山族的酋長按捺不住,飛步而出,攔著飛紅巾的馬頭,問
道:「姑娘累麼?」飛紅巾躍下馬背,攏袖一揖,說道:「若得酋
長賜教,豈敢推辭!」塔山族酋長名叫巴拉,深通西藏天龍掌法,
得是一名內家高手。當下說道:「我想領教姑娘的掌法。」飛
紅巾道:「那就請你進招吧!」巴拉刷地一竄,快似飄風,雙臂
一張,向外一展,左掌掌擊飛紅巾額門,右掌打出一半,忽化
一拳,猛擊飛紅巾前胸,飛紅巾步法輕靈,倏然轉身,一個
「霹靂手」化解了敵人攻勢,雙掌輕飄飄的拍去,巴拉肩頭中了一
掌,急忙沉肩縮腕,他右掌向下一截,一招「金刃劈風」,猛切
飛紅巾脈門,這一招疾如電光石火,是天龍掌法中反守為攻的
妙招,哪料飛紅巾盈盈一轉,身子竟似隨著掌風直飄出去,直
似舞蹈一般,十分美妙。楊雲聰心念一動,「這掌法竟似在哪兒
見過的」,細細一想,才想起自己在天山學技的第三年,那時楚
昭南才剛剛上山,師父要自己代傳掌法,有一日師兄弟正在喂
招對掌,忽然面前現出一位老婆婆,笑道:「好掌法!」叫自己
師兄弟同時向她發掌,她輕飄飄地東轉西轉,片刻之間,自
己就中了她幾掌。幸而她毫不用力,並未覺痛。這時,師父已
不知什麼時候走了出來,笑道:「白太婆,你怎的欺侮小孩子?」
老婆婆道:「晦明,你總不肯和我比試,我以為天山掌法天下
無雙,原來也不過如此!」師父給她擠得沒有法子,只好和她比
掌,兩個小孩子看得眼花鐐亂,連人影也分不出來,忽然那個
老婆婆倏地跳出圈子,一聲不響,飛馳而去!師父歎道:「這老
嫗怎的如此好勝!」師兄弟再三請問,才知是師父贏了一掌。
楊雲聰一看飛紅巾的掌法,驀地想起老太婆來,不用再看,
便知飛紅巾一定獲得勝,果然不過片刻,忽聽得巴拉大叫一聲,
跌出兩三丈外。
第十回 內心的驕傲
飛紅巾飛身一掠,疾如弓箭,伸手捉著了巴拉的皮鞋後跟
一拉,硬把巴拉拉了回來。巴拉適才與飛紅巾比試時,天龍掌
法的一百二十六式招數,已用了一半以上,凡是碰不著飛紅巾,
甚至連她隨風飄動的彩裙也撈不著,又急又驚,一下子使出了
天龍掌法的潑風盤打三絕招,頭一招「烏龍絞柱」,雙掌烏龍
般的一轉一絞,向飛紅巾影身猛撲,飛紅巾身子一仰,輕輕的
隨著掌風直衝出去,巴拉喝聲「好!」身子一伏,猛的向前一
竄,第二招「雙龍出海」,雙掌齊發,猛擊飛紅巾後心,飛紅
巾微微一閃,旋過身來。巴拉雙掌打到中途,突然化掌為拳,
一招「登山跨虎」,左拳一封,右拳猛擊出去,這一招發招奇
快若流星,以為飛紅巾定避不了,那料飛紅巾手掌一揚,托
住他的手肘一送,嬌喝一聲「去!」巴拉水牛般的身軀,騰雲
一般直摜出去,草原上的人齊聲驚呼,巴拉也是靈魂兒飛出
竅兒。不料飛紅巾身法竟是如此之快,將他飛摔出去之後,又
把他拉了回去。巴拉站穩之後,抹了抹汗,拱手說道:「姑娘神
技,真是名不虛傳!我和我的族人,願誠心尊奉姑娘做我們的
盟主!」草原上一陣歡呼,莎車族、薩馬兒族和堪恰族的酋長們
也紛紛圍擁上來,同聲道賀。
飛紅巾連勝三陣:擊敗南疆著名的力士,鞭摔四名最強的
騎士,又以掌法贏了塔山族的酋長巴拉。每一陣都顯出深湛的
超凡的技藝。三族十四部落,沒一個不心悅誠服,沒一人不深
慶得人。飛紅巾還待謙讓,哪還推讓得掉?當下被各族酋長和
各部落的代表擁上高台,楊雲聰也跟了上去,在她的耳邊低低
說道:「飛紅巾,你就答應他們,當了盟主吧!」飛紅巾星眼
流波,輕回盼嚀,也輕聲的對楊聰道:「楊大俠,你可得留在
南疆!」各族酋長又圍擁著楊雲聰道:「是呀,楊大俠,你剛
才代表羅布族出場,你可得扶助咱們的新盟主呀!」楊雲聰笑
道:「凡是抵抗清兵的我都願幫助。哈瑪雅姑娘現在是南疆抗清
的主帥,我若留在南疆,當然在她的帳下效力。」眾人又是一陣
歡呼。飛紅巾再祭過父親,於是和各族酋長及各部落代表,滴
血為盟,就了盟主之位。
這一來,大草原上的氣氛,頓從悲痛激憤變為興高采烈,青
年男女們圍著野火,又唱起那首風行草原的,頌讚飛紅巾的歌
來。一時間,「我們的女英雄哈瑪雅,她在草原之上聲名大……」
的歌聲震盪了原野。
羅布族的長老們見大家興致甚高,也是十分開心。當下宣
布為了慶祝飛紅巾當選新盟主,今晚要徹夜狂歡,並許可青年
男女們玩「刁羊」的遊戲。
「刁羊」是一種把「騎術」和「求愛」聯在一起的遊戲,青
年男女騎上駿馬,在草原上追逐,男的在前,女的在後,若男
的給女的追上了,可得任由姑娘們鞭打。看來是女的佔了「便
宜」,但有些男子,想姑娘們鞭打也得不著。原來姑娘們也不是
胡亂追逐男子鞭打的,她們追逐的只是自己心愛的人。有一首
詩道:「秋夜鳴蘆管,歌聲遍草原,姑娘騎駿馬,長鞭打所歡」
就是歌唱這種風俗的。
楊雲聰這時已退至台下,雜在人群之中,跟著他們跳舞歌
唱,看著一群青年男女,騎著駿馬,在草原上互相追逐。玩
「刁羊」的遊戲,一時間,鞭聲劈啪,笑聲格格,整個草原都好
像充滿了歡樂。楊雲聰心曠神怡,忽然間他兩旁的人群紛紛閃
開,飛紅巾不知什麼時候下了高台,走了進來。含笑招呼他道:
「楊大俠,你不玩『刁羊』的遊戲?」楊雲聰一陣心跳,急忙說
道:「我的騎術不行,不懂得玩。」飛紅巾爽朗笑道:「你別慌,
不是想用鞭打你,他們年青小伙子們借『刁羊,來求愛,我
們借『刁羊』來練練騎術難道不行麼。我最喜歡夜晚的草原,你
陪我出去玩玩好嗎?」楊雲聰滿面飛紅,自覺多疑,正想答應,
看看周圍的青年男女,含笑看著自己,心念一動,轉口說道:
「那我們就在草原上走走吧,不必騎馬了,我們的腳程大約不會
慢過小伙子們的駿馬。」他到底還是避過和飛紅巾同玩「刁羊」
遊戲。
深夜的草原,夜風送來一陣陣青草的氣息,星星象頑皮的
孩子,眨著眼睛,好像具有一種誘人的魅力。兩人越行越遠,不
知不覺間,離開了喧囂的人群,跑到了開曠的原野。背後誦贊
飛紅巾的歌聲還隱隱傳來。飛紅巾笑語盈盈,似乎開心極了!楊
雲聰暮然想起了押不廬的話,輕輕地拉著飛紅巾的手,說道:
「哈瑪雅,恭喜你當了盟主!」飛紅巾愕然說道:「怎麼你也跟我
來這一套,我的本領可比你差得遠呢!」
楊雲聰微微一笑,忽然說道:「飛紅巾,你既不歡喜客套,
那麼我就對你說一些不客氣的話,你不怪我嗎?」飛紅巾雙眼閃
閃放光,頗感奇怪,說道:「楊大俠,我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你盡
管說呀,我怎會怪你!」
楊雲聰沉思了好一會,這才在飛紅巾注視下開聲道:「哈瑪
雅,草原上的青年男女歌頌你,你的本領也的確是中幗罕見的
英雄。但你可想到,這些歌頌也可能是旋風揚起的風沙,會
掉過頭來把你埋掉嗎?」
飛紅巾嘟著小口說道:「又不是我叫他們歌唱的,你不高興,
我以後就禁止他們唱好了!」
楊雲聰大聲笑道:「飛紅巾,你不懂我的意思。我很歡喜聽
這些歌,因為我高興看到,你們南疆的牧民,有他們衷心信奉
的英雄。他們團結在他們所信奉的人的周圍,會發生很大的力
量。而你,飛紅巾,也的確值得他們歌唱!
「我說的不是這個,而是,你可曾想過,這些歌頌,也可能
給你帶來傷害。飛紅巾,你還記得押不廬臨死前的話嗎?」
飛紅巾把手一摔,眼睛充滿疑惑,問道:「楊大俠,難道你
以為押不廬的話對嗎?」
楊雲聰正色說道:「飛紅巾,押不廬是死有餘辜,但他對你
說的話,有一些卻值得你自己仔細去想。他是你的情人,為什
麼他會背叛了你,反而去勾結敵人?」
飛紅巾杏臉通紅,說道:「這是他自甘下賤!」楊雲聰說:
「不錯,他涼是靈魂卑劣的東西。但他這樣快的背叛,和你也有
關係!」飛紅巾道:「你是說我也有錯?」
楊雲聰緊握飛紅巾的手,低聲說道:「是的,飛紅巾,你也
有錯!我和你相識不久,但在這幾天裡我覺察得出來。大家都
在歌頌你,說你是女英雄,『在草原之上聲名大』,我覺察到,在
你心裡滋長著一種情緒,這就是內心的驕傲!」
飛紅巾跳起來道:「你說我驕傲?你問問我的族人吧,我對
他們不是挺和氣嗎!小孩子們也願意和我交朋友!」
楊雲聰笑道:「你的驕傲在表面上看不出來,所以甚至連你
自己也不知道。
「內心的驕傲,常常會流露給自己至親至近的人知道。押不
廬曾經是和你所親近的人,他就深深地感受到你內心的驕傲!你
並沒有把他當成平等的對手看待,不是嗎?飛紅巾!
「押不廬的事還小,如果你任憑自己的驕傲在心裡滋長,甚
至開花結果,那麼,飛紅巾,那個果子就會把你的心靈毒害了。
「飛紅巾,你真實的告訴我,當你聽到那些讚頌你的歌聲時。
你的感覺怎樣?是引起你的高興呢,還是引起你的戒懼?我猜,
你是高興的,就是表面上表現出不高興聽,其實心裡還是高興
的,是不是這樣呢?飛紅巾。」
飛紅巾點點頭道:「這是真的!楊大俠,我不騙你,的確是
這樣子。」她重複的說了之後,就沉默下來,牽著楊雲聰的手,
緩緩的在草原上漫步,許久,許久,才如夢初醒的吁口氣道:
「楊大俠,我謝謝你!」
楊雲聰心上頓感輕鬆,仰望天空,月亮已過中天。他覺得
飛紅巾也如這月亮一樣,非常皎潔。他愉快地吹著胡哨,飛紅巾
也迅即為他歡樂的情緒所感染,低聲的唱起草原上迷人的牧
歌。楊雲聰笑道:「正經的事談完了,現在讓我們好好的玩樂吧!」
這時正好有一隻羚羊在草原上飛快的奔跑,似乎是聽到了人聲
奔逃的。
飛紅巾一聲嬌笑,指著羚羊道:「我們去追它,我們比賽一
下輕功,你可不許說我驕傲!」楊雲聰笑道:「這個與驕傲無關,
你先追吧!」話剛說完,飛紅巾已如疾風一樣追上前面,又
像一團白影在大草原上滾過,楊雲聰讚道:「好輕功!」當下也
展開身形,疾忙追趕。
飛紅巾跑得疾,楊雲聰也趕得急,不久兩人都已趕過了羚
羊,但興趣正濃,還是風馳電掣般的追逐!
兩人各展絕頂輕功,越跑越快,楊雲聰因為先讓了飛紅巾
一段路,相距有一二十步,飛紅巾一面跑一面嬌笑道:「你趕得
上我嗎?」楊雲聰道:「你瞧著!」一提氣,展開「八步趕蟬」的
功夫,幾個起落,搶到了飛紅巾前面,回過頭來,雙手一張,笑
道:「飛紅巾,你的輕功真好,我追是追上了,額頭卻也冒汗了!」
飛紅巾笑道:「我不高興聽你故作謙虛的說話,你不如乾脆
說:『我贏了!』」兩人笑了一會,飛紅巾忽道:「你看,我們也
不知跑了多遠,前面那座山叫『馬薩爾山』,風景很好,我們的
人常常到那裡遊玩和打獵,從我們的部落到那裡去,他們要
整整一天!」
楊雲聰一時高興,說道:「我們到山上玩玩,好嗎?」飛紅
巾拍掌笑道:「好呀,我們就玩到天明再回去。」說罷,又是一
陣風似的跑在前頭。
兩人剛跑上山崗,飛紅巾忽然口頭說道:「你聽聽,那面好
像有人聲!」楊雲聰道:「我們攀上那棵大樹去看。」兩人腳一點
地,同時縱上了一棵大樹,霎時攀上了樹頂,向下一望,只見
山口的斜坡之上,有兩人打得很是激烈。一個是哈薩克人裝束,
手使一柄長劍,一個卻是滿洲旗人的樣子,左手掄刀,右手使
劍,招數非常古怪,楊雲聰見了,幾乎喊出聲來!
第十一回 幽谷戰雙凶
使長劍的人正是伊士達,他是哈薩克的勇士,又是楊雲聰
的盟弟,一個月前,在橫渡大沙漠,突遇大風沙時走散了的,那
人左手持刀,右手使劍,招數繁複古怪,伊士達雖是有名的
勇士,卻兀是抵擋不住,給他迫得連連退後。但山麓上還有一
個大漢,抖著一枝花槍,恰恰封住了伊士達的退路。那旗人邊
戰邊喊:「你這回還不把圖交出來!」伊士達怒道:「呸!你要恃
強奪取,我偏偏不給!」那旗人冷笑一聲,刀劈劍戳,連發幾招
狠招,伊士達長劍一格,忽然「呀」的二聲,叫了出來,那柄
劍給敵人短刀一絞,長劍一撩,竟自脫手飛出!伊士達騰身
一躍,奪路奔逃,一柄花槍,又迎面刺到。
那旗人裝束的名喚邱東洛,是長白山派「風雷劍」齊真君
的門下,排行第三,那使花槍的名叫柳西巖,是他的師弟,排
名第五。齊真君是關外第一名武師,武功頗有獨到之處,路數
與關內不同,邱東洛在他們門下本領最高,他左刀右劍的怪招,
楊雲聰看了也暗暗驚異。為了看清他的路數,因此並不立即出
手。柳西巖一槍刺出,邱東洛叫道:「師弟,留活口!」話聲未
了,忽覺頭頂呼的一聲,一條人影似大鳥般飛掠過去,尚未看
清,又聽得柳西巖大叫一聲,他的那根花槍,已給來人劈手奪
去。楊雲聰使出「鷹擊長空」的輕功絕技,一手奪了敵人的兵
器,一手拉著伊士達,並肩一站,喝道:「你們為什麼欺負我的
朋友,說得有理,就放你走,若然無理,哼,哼,可要你們留
點記號!」
邱東洛正想答話,忽然樹頂又是一聲嬌笑,紅巾飄飄,如
雲般落下地來。柳西巖驚叫道:「飛紅巾!飛紅巾!」飛紅巾
冷笑道:「你們也認得我?」長鞭刷的出手,短劍也拔了出來,對
邱東洛一指道:「原來你也會兩手同使兩般兵器,好,咱們比劃
比劃!」楊雲聰叫道:「哈瑪雅,別忙,聽他們怎樣說!」拉著伊
士達過去和飛紅巾見面,伊士達樂得什麼似的,抱著楊雲聰又
叫又跳,頻頻說道:「你是怎麼逃出來的?還結認了這樣一位女
英雄!」
邱東洛自出師門,罕逢對手,楊雲聰露出那手驚人的輕功
雖令他大吃一驚,可是他還以為在刀劍的功夫上未必會輸給對
方。此刻見對方三人縱聲談笑,好像全不把他們放在眼裡,勃
然大怒,叫道:「伊士達,不怕你有幫手,你們三人一齊上來我
們也不怕,你的寶圖還是要交出來!」
飛紅巾揮動長鞭,躍躍欲出,楊雲聰將她拉著,問伊士達
道:「什麼寶圖?是他們的嗎?」伊士達道:「說來話長,寶貝我
不希罕,不過,那圖不是他們的,他們卻一路來搶,我氣不過,
偏偏不給他!」
楊雲聰聽了之後,叫道:「成了!我出去發放他們,飛紅巾。
伊士達,不准你們幫手!」飛紅巾嘟著小嘴,很不高興,伊士達
卻笑孜孜的看著他的盟兄。
楊雲聰一掠而出,叫道:「好,你們兩個韃子不服氣不是,
都衝著我來!」邱東洛道:「咱們一對比比兵刃,你報上名來。」
楊雲聰哈哈笑道:「你也值得我亮兵刃,報姓名,哼,接著!」他
右手握著那根奪來的槍,輕輕一拋,向柳西巖擲去。柳西巖只
覺銳風勁射,哪裡敢接,往左一閃,那柄花槍「 嚓」一聲直
沒入山石之中,激得火花四濺。柳西巖用盡吃奶的氣力才拔得
出來,臉都青了!
楊雲聰雙臂一屈一伸,嘻嘻冷笑:「怎麼樣?你們兩人擺兵
刃,同上打我這空手的人,都不敢吧?哼,真是廢物!」邱東洛見
楊雲聰又顯了一手「李廣射石」,擲槍沒頂的功夫,心裡也已發
了毛,但轉念一想,自己的風雷刀劍,稱雄關外,這人功力雖高,
但雙手空空,我卻怕他作甚。他不知道楊雲聰是誰,但他的師
弟卻認得飛紅巾,喊了出來。飛紅巾的名頭俺是知道的,心想:
那人要用肉掌和俺比試,那我無論如何不會落敗。只是久聞飛
紅巾乃是南疆第一位女英雄,若她出手,大約可和我打平,我
師弟功夫較弱,只怕克此人不住。正沉吟間,楊雲聰又喝道:
「怎麼樣?他們若不敢比劃,就得向我的盟弟叩頭賠罪!」邱東
洛眼珠滴溜溜一轉,說道:「話說在前頭,咱們是明刀明槍,旁
人可不准用晴青子,若要用暗青子,咱們也可劃出道來,另
外比試!」楊雲聰喝道:「你囉嗦作甚,我的同伴絕不出手就是!
你們一齊上吧,省得麻煩。」
邱東洛突然一刀刺去,叫道:「這是你自己劃的道兒,死別
找我!」楊雲聰左掌一頓一搭,輕拔刀把,右掌疾展大擒拿手中
的惡招「金雕抓兔」,硬搶邱東洛右手的長劍,邱東洛左刀一
收,右手長劍「乘龍引凰」,一招三式,刺咽喉,掛兩肩,以攻
為守,好不容易才將楊雲聰的擒拿手拆開。叫道:「西巖,他要
稱量咱哥倆,你還不上來!」柳西巖心裡發毛,給師兄一喝,只
得挺著槍從旁閃擊。
邱東洛的風雷刀劍古怪之極,柳西巖雖然較弱,也非庸手,
一口刀,一把劍,一枝槍,緊緊裹著楊雲聰。伊士達在旁邊看
得驚心動魄,手心淌汗,飛紅巾卻在他的耳邊輕輕笑道:「你的
盟兄要贏了。」
原來天山劍法是晦明禪師綜合各派之長,獨創出來的。關
外的風雷劍法,楊雲聰雖未見過,但看了一陣之後,已揣摩出
道理來,邱東洛的招數雖怪,仍脫不了一攻一守,互相配合的
道理,若以短刀攻時,長劍便撤回防守;若以長劍攻時,短刀
便撤回防守。這樣戰法沉穩異常。楊雲聰看清之後,掌法一變,
著著搶先,對方劍未刺出,他已縮掌閃身,對方收回,他又擒
拿撲擊,十數招一過,邱東洛攻守次序全被打亂。楊雲聰長嘯
聲中,掌法再變,緊緊盯著邱東洛,左掌橫掃直劈,使的竟是
刀劍路數,右手並指如干,竟在兵刃紛飛中,伸手去探敵人穴
道。他雖然雙手空空,卻似捏著兩般兵器,把邱東洛迫得滿頭
大汗。柳西巖見師兄連連後退,迭遇險招,雖然心裡發慌,也
只好挺槍來救,他花槍打了一個圈子,走偏鋒,刺肩呷,刷的
一聲朝楊雲聰肩後刺來。楊雲聰頭也不回,忽然反手一撈,喝
聲「去!」花槍已再被楊雲聰奪在手中,而柳西巖也跌出三丈外。
邱東洛急忙跳出圈子,叫道:「算了,我不是你的敵手,寶圖我
不要了。好漢,可肯留下名字?」楊雲聰哈哈笑道:「現在告訴
你不妨,我也不怕你報仇!」伊士達在旁邊冷笑道:「連他你們
也不認識,還充哪路好漢?仔細聽著,他就是楊雲聰大俠!」邱
東洛打了個抖,暗道怪不得這樣厲害,這仇看來今世也不能報
了。當下垂頭喪氣,拉著柳西巖就要走出山谷。楊雲聰喝道:
「且慢!」回過頭問伊士達道:「他們是什麼人?」伊士達道:「他
們自稱是關外風雷劍齊真君的門下,尋寶來的,強蠻得很。」楊
雲聰記得師父說過,四十年前,關外的齊真君曾漫遊新疆,上
過天山來找他。並說這人在關外還算正派,武功也有獨到之處。
念在武林一脈,晦明禪師開關見他。兩人在天山絕頂談劍,齊
真君不肯以後輩自居,頗為狂傲,兩人話不投機,也就作罷,楊
雲聰想:這兩人師父既和自己師父有一面之緣,雖然種族不同。
若他們不是助清軍與己為敵,也不妨網開一面。當下又喝道:
「你們好好在那邊站著,不許亂動,我問明後,再讓你走。」邊
道:「你們若不聽話,請看這群飛鳥。」邱東洛看這手搓石彈的
功夫,心想:這手功夫,自己師父雖然也會,卻是沒有如此功
力,哪裡還敢違拗。
楊雲聰把伊士達拉過一邊,細問別後經過。才知那日沙漠
別後,伊士達伏地掘壕,藏在裡面,也不知過了多久,風暴才
去,伊士達拔開堆在身上的浮沙,起來四處察看,同行八人,除
楊雲聰和麥蓋提不見外,其他五人和四匹駱駝,埋在沙堆之
中,掘了出來,已全被壓得窒息死了。伊士達大哭一場,在沙
漠上把同伴埋葬。幸好水囊和乾糧袋尚未壓壞。伊士達背了兩
袋水囊,一袋乾糧,切下一大塊駝峰,覓路南行。可是沙漠大
風暴之後,地形全改,又沒有指南針,根本無從辨別方向,伊
士達在沙漠裡走了幾天,兀是漠漠黃沙,走不出大漠而乾糧
和水,已吃掉一半了。
一日黃昏,伊士達看著沙漠上自己的足印,越看越害怕,忽
然在沙漠又發現另一個人的足印,不禁狂喜,忽忙循著足印找
去,只見一個沙堆之上,躺著一個老人,臂有創傷,傷痕未復,
伊士達把水和乾糧餵他,久久老人才說得出話。據他說也是在
沙漠遇到仇人,中劍之後,拚命奔逃,不料又遇到沙漠的大風
沙,像自己一樣,躲過災難,卻找不到出路。
這老人力竭神枯,雖然喝水之後,精神稍振,自忖仍是走
不出沙漠,當下就叫伊士達不必理他,自己求生。伊士達生就
善良心腸,不但不走,反留下來服侍他,老人非常感激,斷斷
續續的和伊士達談話,伊士達也不瞞他,將來歷說了,老人知
道他是哈薩克抗清的義士,歎口氣道:「我是維吾爾人,清兵入
關,我一點也未盡力,真是慚愧。只是我和你雖然道路不同,卻
是想這草原上的人生活過得更好,你信我的話嗎?」伊士達點
點頭,老人又道:「我在草原流浪一生,為的是要找出一個寶藏,
不,不止一個,可能是幾十個,幾百個!寶藏發現之後,草原
的人,個個都有好處。最近我已發現一個大寶藏,只要走到南
疆,過了孔雀河,就可以找到了。」說罷,他深沉的看了伊士達
一眼,說道:「我知道我快要死了,現在就把寶圖交給你。」說
罷取出一小塊羊皮。上面畫有地圖,還有文字。
伊士達說到這時,將羊皮取出給楊雲聰看,楊雲聰首先看
到那文字是:「若然找到黑泉水,草原遍地放光明!」奇道:「這
是什麼意思呢?」
第十二回 黑泉水之謎
「伊士達道:「我也不知道呀!」楊雲聰再看那張地圖,只見
草原上一處高山,半山處畫有曲曲折折的道路,山峰環抱中,有
一大片盆地,盆地上畫有許多標誌。楊雲聰奇道:「這上面畫的,
就是我們現在的這座山嗎?」伊士達道:「是呀!要不,我怎
能到這裡來呢!」楊雲聰問道:「你是怎樣碰到那兩個傢伙的?」
伊士達道:「那老人將地圖交給我後,雙腿一伸,就死去了,我
在沙漠草草挖了個坑,將他埋葬,心裡充滿了神秘之感。這老
人是什麼人呢?他一生所找尋的寶物又是什麼呢?我猜想了一
整晚。第二天一早,正想趕路,這兩個傢伙來了,一到就問
我有沒有見著老人,我如實說了。他們拔出兵刃,要我交出這
幅地圖。楊大俠,你知道我的脾氣是吃軟不吃硬的,何況那老
人臨死時說得這樣鄭重,甚至說和草原上的人都有關係,我又
怎肯輕易的交給他們。結果自然是和他們動手,這兩個傢伙武
功著實不錯,楊大俠,適才你也見到啦,我的確不是他們的對
手。但他們沒有水囊,又缺乏乾糧,看準了他們的弱點,我說,
你們若再迫我,我就把水囊刺破,把乾糧拋掉,大家都活不成。
他們想了一會,說道:也罷,我們知道道路,你有食水乾糧,我
們帶你出沙漠,你將食水乾糧供應我們。我答應了,走了三天,
出了沙漠,迎面就是這一座山。這時,他們可凶啦,又拿刀弄
槍的迫我交出地圖,一直追到山上。」
楊雲聰道:「好,我們進去看看!」押著邱東洛和柳西巖,一
行五人,走過山腰,果然半山之上,群峰腳下,有一大片盆地,
盆地中有一個小湖,湖邊雜花生樹,景色頗為幽美。飛紅巾道:
「這個地方,以前我們常常來玩,在湖中還洗過澡,難道寶藏就
在這兒?」飛紅巾一馬當前,跑到湖邊一看,忽然「咦」的一聲
叫了出來,楊雲聰跑上前去,只見湖水墨綠,好像上面鋪了一
層油膩膩的東西。楊雲聰皺眉道:「這水怎這麼髒?虧你們還敢
在這裡洗澡!」飛紅巾道:「以前哪裡是這樣的。!水清見底,明
淨沁涼,湖中還有蓮花呢!」楊雲聰在湖邊走了一周,覺得腳下
泥土鬆鬆散散,正驚異間,忽然距離湖濱不遠之處,地面忽然
噴出一股股的黑色水柱來!」楊雲聰等看得目瞪口呆,卻不曉得
這黑色水柱是什麼「怪異」,楊雲聰想道:難道這就是可以使草
原遍地放光明的「黑泉水」?
原來新疆石油藏量最富,只是幾百年前,人們不懂勘探開
采,大好富源,埋藏地底。那老人自小生長沙漠,遍游新疆,五
十年前,有一次他偶然發現一股原油從地底噴上來,十分驚異。
那時正是深秋時分,天氣寒冷,他點火取暖,火星和原油接觸,
蓬的一聲,燒了起來,那股原油只有極少量噴出地面,片刻燒
盡。這人名叫阿遠多,也是精通武藝,胸懷大志的異人,當下
就立誓要在新疆各地,找尋這種「黑泉水」。
他找了幾十年,也曾發現過幾處小量的自己噴出來的油
柱。那個時候,他當然不懂什麼叫做鑽探和煉油,只是想道:
「假若能發現大量的『黑泉水,,草原上一定大放光明。」有了幾
十年找尋「黑泉水」的經驗,他已漸漸能夠分別出有油礦的地
方,泥土份外不同,他找到了馬薩爾兩山的盆地,隱隱覺得這
兒的土質,好像和有「黑泉水」的地方相同,大喜之下,畫了
地圖,想回去找族人開掘,看看地底下是否有「黑泉水」,不料
在沙漠之中,遇到仇人,身受重傷,又找不到道路,竟然命喪
沙漠之中。
阿遠多猜得不錯,這盆逃果然藏有豐富的油礦,只是油層
深厚,所以沒有噴射出來。不料一個月前,沙漠起大風暴(亦
是楊雲聰遇到的那次),薩爾山發生地震,地上鬆散,原油漸漸
流露出來。而那澄明如鏡的小湖,也變了黑綠色了!
此刻,楊雲聰和飛紅巾正在看著「黑泉水」出神,沒有留
意邱東洛和柳西巖鬼鬼祟祟正要逃跑。楊雲聰喝道:「你們搗
什麼鬼?」身形方動,正想回身擒住他們,忽然湖面「蓬」的
一聲,突然衝出一條火柱,霎時間整片湖水化為火海,火蛇直
向岸上竄來,來得迅速異常,楊雲聰叫道:「不好!」一手提
起伊士達,身如弓箭般倒縱出去,站穩之時,只見濃煙布空,
火光閃閃,濃煙中飛紅巾跟著跑出,僅僅遲半步,手腳胸腹,
已受火焰的傷,楊雲聰急急救治,哪裡還顧得得了邱東洛和柳
西巖。這兩人竟已乘機跑了。
楊雲聰隨身攜帶有天山雪蓮配成的「碧靈丹」,能治內傷,
消火毒,趕忙找出給飛紅巾服下,問道「妨事麼?」飛紅巾強
自支撐,說道:「不要緊,過一會就沒事啦!」飛紅巾上衣已破,
露出晶瑩的肌膚,楊雲聰不敢迫視,急忙解下自己的上衣,給
她披上。
楊雲聰看著湖上火蛇飛舞,讚歎道:「果然是遍地光明。」飛
紅巾躺在地上,抬頭望天,空中儘是帶著微臭的濃煙。飛紅巾
驚跳起來,說道:「糟了!糟了!」說罷,「哎喲」一聲,又
摔地上,楊雲聰顧不得避嫌,急忙將她扶起,問道:「怎麼啦?」
飛紅巾道:「我不妨事,我是擔心我的族人。」楊雲聰道:
「你們聚集的那個草原,離此諒有百里開外,那會燒著他們?」飛
紅巾道:「虧你打了這麼多年仗,還想不起來嗎?清軍在大草原
上建了許多烽火台,以烽火為號,聚集軍隊。我們南疆各族
在危急時便燒馬糞,牧民一見濃煙蔽空,也會趕來。馬糞的
煙味是臭的,牧民們一聞便知道,你看這裡的火焰騰空,帶著
一股臭味,只怕清軍和我們的人都會趕來,兩方接觸,便是一
場大戰。我們趕快回去,趕快回去!」
楊雲聰敲著腦袋道:「你說得對,我真是愚鈍!」其實他並
非不知,只是因為專替為飛紅巾治傷,所以沒有想起。
楊雲聰檢視飛紅巾的傷勢,知道不是重傷,卻也不宜於運
用輕功,躊躇一陣,說道:「我背你回去吧!」飛紅巾毫不忸怩,
抱著楊雲聰脖子,讓他背出山谷。
楊雲聰因為背著受傷的人,不敢像來時一樣,和羚羊賽跑,
腳程慢了許多,即是這樣,還要時時停下來等伊士達。出了山
谷,天色已經大亮,忽見遠處塵灰大起,似是軍馬殺來。楊雲
聰又給飛紅巾服下一顆「碧靈丹」說道:「我要跑快了,你要小
心點!」一手拉著伊士達,放開腳步疾跑。
又過了半個時辰,約莫已走了七八十里,後面馬鈴叮噹,有
十多騎馬隊,追了上來,弩箭紛飛,楊雲聰沒法,將飛紅巾放
在地上,吩吩伊士達道:「你守衛她,待我把這些追兵殺退。」飛
身奔出,雙手迎著弓箭疾抓,邊接邊發。將射來的箭反擲回去,
霎時傷了幾人。那十幾騎馬,圍了上來。楊雲聰展開極其迅捷
的身法,縱高躍低,掌劈劍戳,十幾名騎士,沒多久,全被殺
死!楊雲聰一聲長笑,搶了兩張弓,兩袋箭,牽了兩匹馬,大
步走回,可是這十騎馬乃大軍的「斥猴」(即偵察兵),楊雲聰
和他們 殺完畢,又有百多騎先鋒部隊圍上來了。
楊雲聰和伊士達扶著飛紅巾躲在一個土丘之後,清兵一近,
便放冷箭,箭無虛發,過來的十幾騎兵,都給射下馬來,清兵
只敢遠遠圍著,亂飛羽箭。他們那有楊雲聰的神力,弓箭多半
沒有射至便落在地上,射到的也失準頭,楊雲聰揮劍發打,不
時還和伊士達用強弓還射,雖然只是兩人,卻和那隊騎兵,相
持了許久。
先鋒部隊到後,接著便是大軍。楊雲聰看著一大隊一大隊
人馬,自遠而近,一直衝來,看情勢萬難逃脫,而背後又是
戰鼓齊鳴,殺聲震天,好像是兩軍追逐。
正在危急,四騎駿馬,忽然斜刺裡衝來,楊雲聰發了兩箭,
直射為首的騎士,那人騎術極精,竟然一個「蹬裡藏身」,接著
「斜穿馬腹」,兩箭都沒有射著。飛紅巾道:「自己人!」楊雲聰
定睛一看,這才認出是昨晚和飛紅巾比試的那堪恰族的四騎士。
四騎士旋風般的衝到,叫道:「我們給敵人突襲,你們趕快
隨我們突圍。」為首的將飛紅巾一把拉上馬背,又衝出去。楊雲
聰和伊士達跨上剛才搶來的那兩匹馬,跟著衝出,可是已給清
兵隔斷了。楊雲聰看著那四騎士已追上了他們的族人,約有二
百多騎,雖然後有追軍,可是脫險有望,倒放下了心,揮劍疾
砍,和伊士達浴血死戰。
沒有多久,伊士達中箭倒地,給清軍俘去;楊雲聰肩上也
受了箭傷,只聽得四處殺聲,各族的酋長,似乎都已帶兵殺到,
「哈瑪雅,你在哪裡?」的呼聲,此起彼落,想他們還不知道飛
紅巾已被四騎兵救出,仍在到處尋找!塔山族的酋長巴拉,已
遠遠望見楊雲聰,可是卻被清兵隔著,衝殺不進!
這時大草原上陷於混戰,楊雲聰見清軍陣中,飄有納蘭將
軍的帥旗,心想:這人也來了!心念一動,左臂又中了一刀,楊
雲聰運力反擊,單掌劈死幾人,短劍揮成一道銀光,護著身體。
混戰越烈,殺聲愈高,忽然間清兵陣腳大亂,千軍萬馬,如潮
湧近。楊雲聰雖是絕頂武功,也擋不住這股狂潮,給人群馬隊湧
著後退。這時清軍只顧逃命,竟不理自己隊中還藏有一個敵
人.敗兵像一個個浪頭打過來,反而沒人圍著楊雲聰攻打了。
亂戰中,楊雲聰的戰馬給冷箭射倒,楊雲聰奮力躍起,用大
摔手,又摔飛了幾名清兵,可是仍無法突圍,仍是被如潮的敗
兵擁著,身不由已的奔逃!
第十三回 愛恨難分還孽債
大草原上戰馬奔騰,兩軍追逐;楊雲聰夾在滿洲的敗兵群
中。縱有絕世武功,也擋不住排山倒海般的狂潮,給敗軍湧迫,
身不由己,一直馳逃!
忽然滿清的敗軍中有人四處傳呼,大聲叫道:「我們的援軍
就來了,不准後退,違令者斬!」但哪裡呼喝得住,就是有些兵
士,想停下腳步來,也給前頭退下來的敗軍擁著倒退,楊雲聰
暗叫「苦也」正奔逃間,忽見納蘭將軍的帥旗在身旁飄動,楊
雲聰側面一望、只見納蘭秀吉跨在一頭駿馬上,兩邊擁著親兵;
大聲呼喝、在敗軍中呼叫。也不知他們喝得是什麼?納蘭秀吉
忽然看見楊雲聰的面,大吃一驚,肥馬一提,疾衝過來,衝倒
了幾個兵士,手揚處,幾枝弓箭,閃電般射來,楊雲聰被夾在
人群之中,無可閃避,一扭腰左肩又中了一箭!楊雲聰急運氣
凝神。雙手抓住兩名清兵,向納蘭秀吉擲去,納蘭秀吉的戰馬
狂嘶幾聲,向側面衝去,納蘭秀吉的親兵緊傍著主帥奔逃一面
楊雲聰也給敗軍擁著直向後退,霎時之間,那枝帥旗,又已離
開他二三十丈了!
過了一陣,楊雲聰忽覺得脅下發麻,心念一動,想道:莫
非中了毒前,百忙中,騰手取出天山雪蓮配成的「碧靈丹」咽
下,但仍是感到心頭發悶,雙腿也覺酸軟:這時只要稍一鬆氣,
立刻就會給敗兵擠到地上,踐踏而死!楊雲聰心內叫道:「我不
能死,哈薩克的兄弟們尚未找到,我不能死!」一種奇異的精神
力量支持著他,又跑了一陣,周圍的敗兵已分成許多小股逃命,
「人潮」的壓力減了許多。楊雲聰趨勢脫了出來,專揀人少的地
方奔逃。也不知跑了多少時候,所見前面有一個山溝,裡面似
有人聲馬聲,敢情也是藏有敗軍。但楊雲聰這時也顧不得了,一
飆身進了山溝,正想奮力躍上山坡,忽然雙腿一酸,百骨欲散,
剛躍起幾尺就跌了下來,楊雲聰神志未亂,知道是精神用的過
度,支持不住,更兼毒箭所傷,牽累肌肉麻痺,他急忙爬到幾
塊山石圍成的巒障之後、盤膝打坐,又嚥下一粒「碧靈丹」,這
「碧靈丹」善治內傷;兼能解毒,只是眼下之後,就應靜坐。楊
雲聰剛才奔跑逃命,本來非常危險,幸他仗著內功深湛,硬把
毒氣迫在脅下,不會發散,所以才得沒事。現在精神耗盡,
是再也不能拼硬走動了。
楊雲聰坐了下來,用短劍在脅下輕輕割一道裂口,將手指
按在周圍,用手指二擠,黑色的濃血汩汩流出,約流了一大茶
杯,血色才轉淡紅。楊雲聰把內衣撕破,將傷口包紮起來暗道:
「好毒!」
這時毒血雖已去盡,精神尚未恢復。楊雲聰盤膝靜坐,自
己運用氣功療法治療,心內暗自禱告:「天見可憐,不要讓人闖
進來!」
楊雲聰潛心默坐,運氣活血;對周圍一切,幾乎視而不見、
聽而不聞。也不知坐了多少時候,自覺氣運四梢,小腹發熱,知
道已不礙事;這才站了起來。睜眼一看,已是子夜,風吹草動,
遠有前聲,山溝外一片靜寂,渺無人影,兩軍追逐,不知已到
何處。揚雲聰試試活動筋骨,自覺除了氣力稍減以外,已如平
常。忽然想起躍入山溝之時,似有馬嘶人語之聲,不知現在是
否還在山溝內,是友是敵,得看分明,於是拔出短劍躍上山坡,
只見山溝內草長逾人,亂草之中有輛破爛的車子,楊雲聰伏地
靜聽。忽聽得有一個極熟的聲音喊道,「你別近我!」楊雲聰大
吃一驚,這可不正是納蘭明慧的聲音!
楊雲聰急忙躍出,只見那輛破車之旁,有兩個彪形大漢,威
嚇著車上的少女。楊雲聰心想:「納蘭明慧的武功也非泛泛,如
何會給別人威脅,莫非也像我一樣受了重傷!正疑惑間,又聽
前面的大漢叫道:「你這小姑娘,真不識好歹,你已經是我們的
俘虜了,得聽我們處置,我們一不殺你,二不打你,你還叫嚷
什麼?」納蘭明慧叫道:「誰過來,我就是一劍,你別瞧我不能
走動,你敢走近來,我不把你殺掉才怪!」兩條大漢哈哈大笑,
說道:「真瞧不出,你這小姑娘口氣好大!」
楊雲聰一掠而前,叫道:「慢著!」兩條大漢躍前數步,迎
了上來,喝道,「你是誰?」楊雲聰一看這兩個人血染戰袍,竟
是維人裝束,急忙問道:「你們是哪個部落的?可認得飛紅巾嗎?
前面那條大漢看見楊雲聰的裝束,也似乎吃了一驚,問道:「你
是飛紅巾的部下嗎?」楊雲聰點了點頭。那為首的大漢道:「我
們是喀達爾部落的,我知道飛紅巾做了南疆各部的盟主,只是
前晚的草原聚集,我們部落並沒有參加。」楊雲聰道:「既然你
們都是南疆各部落的戰土,那麼咱們是一家,把這個姑娘放了
吧!」
納蘭明慧這時也看出是誰,不住的用漢語叫道:「楊大俠,
楊大俠!給我把那兩人幹掉!」這兩條大漢聽不懂她說什麼,急
問楊雲聰道:「怎麼樣?你認識她?你和清軍將官是朋友?」楊
雲聰搖搖頭道:「我是飛紅巾的朋友,也是這位姑娘的朋友。你
們不能糾纏她!」
為首的大漢忽然冷笑起來,說到:「你拿飛紅巾嚇我?哼!
你懂不懂規矩!她是我們兩人的俘虜,就是飛紅巾來;我們不
放她也沒有辦法!你是不是也瞧上她了!老實告訴你,我尼經
要她做妻子啦!這位兄弟要拿他的車輛兵器。你是後頭來的,沒
有你的份!」楊雲聰怔了怔,草原上的遊牧民族,似前為了爭牧
場,爭水源,時常互相鬥毆,各部落的規矩,捉到對方的人,就
迫他做己方的奴隸,誰捉到的俘虜歸誰處置。後來清兵打了過
來,各部落比以前團結了許多,互相殘殺的事情已是少之又少,
只是這種奪俘虜,任由誰處置的規矩,還沒有明白宣佈廢除,現
在這兩條大漢抬出草原上古老相傳的規矩來,楊雲聰一時間倒
不知如何作答了!
納蘭明慧又叫嚷道:「楊雲聰!你為什麼不幫我趕走他們?
你要和他們一齊算計我嗎?」楊雲聰大聲應道,「有我在這裡,他
們不會傷害你的,你放心。」活還來了,那兩條大漢已要向車輛
撲去。楊雲聰雙手一伸,輕輕將他們拉了過來,一條大漢反手
一刀,罵道:「你幹什麼?」楊雲聰伸指一鉗,將刀背鉗著,那
大漢怎麼用力也劈不過去。楊雲聰道:「且慢!你就看我的面子
把她放了好不好?我給你們每人十匹馬。」另一條大漢喝道:
「你是誰?為什麼要看你的面子?」楊雲聰微微笑道:「我是從北
疆來的,我叫楊雲聰,你們沒有聽說過嗎?」楊雲聰以為他們聽
了,總得給點面子。哪料這條大漢吃了一驚之後,忽然哈哈大
笑起來。一條大漢道:「你真是楊雲聰?楊雲聰替哈薩克人打了
那麼多年仗,更應該懂得規矩,若是賞罰不明,我們幹嗎還要
打仗?」另一個大漢卻道:「你冒充什麼楊雲聰,楊雲聰怎會只
身到這裡來?哼,我看你和清軍軍官的女兒這樣親熱,嘰哩咕
嚕的不知講漢話還是滿洲活,分明是多年的朋友。哼,你一定
是奸細。」楊雲聰又氣又急,這草原部落處置俘虜的陋習,他很
久以來,就想幫助他們革除,可是這種習俗。不是短期內就可
改革的,並且因為忙於抗清,所以一直沒有提出:現在想說服
他們兩個,料想一時也說服不了。那兩條大漢趁著楊雲聰一愕,
掙脫了手,又向納蘭明慧撲去。楊雲聰沒法,隨手拾起兩塊泥
土,向前一擲。兩條大漢「哎喲」叫嚷,都給打中腿彎的穴道。
跪了下去。楊雲聰正待上前,忽然又聽得兩聲慘叫,兩條大漢
滾在地上,艷血染紅了一大片泥土!原來納蘭明慧見這兩個人
跑了近來,楊雲聰又不攔阻,又氣又怒,用力擲出兩片飛刀,那
兩人給楊雲聰打中了穴道,無法躲閃,都給扎進了心窩。
楊雲聰走了上去,說道,「明慧,你怎麼這樣手辣。」納蘭
明慧已哭得如帶雨梨花,叫道:「原來你的心腸竟然這樣,別人
要把我搶去污辱,你也不理,到頭來還怪我!」楊雲聰不覺心軟,
想道:「她為了保護自己,怪不得她出手毒辣。」走上車上,用
衣袖輕輕結她揩淚。只見她頭髮蓬鬆,滿面血污,急忙問道:
「你受傷了?」
納蘭明慧這時如遇親人,身於忽然倒了下去,伏在楊雲聰
的臂彎上,說道:「嗯,是受傷了,我的肩頭麻辣辣的,你趕快
給我瞧,是不是中了有毒暗器?」
楊雲聰到此境地,沒法不顧,索性給她揩乾了面上的血跡,
一看到沒有受著刀刃傷,那張面孔還是如美玉一般,怪俊俏動
人。心念一動,問道:「你殺了人了?沾了那麼多的血跡?」納
蘭明慧道:「我要逃命嘛,不殺人,人就殺我了,怎麼樣,你還
不給我看看肩頭,我中了女魔頭的毒暗器啦!」楊雲聰這時心亂
如麻,納蘭明慧殺的人一定是南疆牧民的戰士,她這豈不是自
己的敵人?但她曾救過自己的命,而眼前的她,又是這樣一片
宛轉可憐的樣子,又想自己在亂軍之中 殺,也難保不會傷人:
歎了一口氣,問道:「你幫你的父親出來打仗嗎?」納蘭明慧搖
了搖頭,忽又叫道:「你先給我料理好不好;你一點也不疼我!
毒氣散開,我就要死啦!」
楊雲聰低下頭去,看了一會,不見有血,將短劍把她的肩
頭衣服輕輕佻了一道口子,只見他那肩頭黑腫,叫道:「啊!你
原來真的中了毒針了!」急忙摸出兩顆「碧靈丹」給她吃下,間
道:「你忍得住疼嗎?」納蘭明慧道:「什麼?」楊雲聰道:「毒針
要吸鐵石才能吸得出來。這裡沒法去找:要救治只有把它拔出
來!」納蘭明慧道:「你給我拔吧,我忍得住疼的!」楊雲聰用左
手定住她的肩頭,俯首下去,只覺得香氣襲人,手指所按有的
肌肉如有磁力,這是他第一次和女人這樣親近。心中一蕩,急
忙用短劍輕輕把她的肉剜開,找著了針尖;運內力用指一鉗,鉗
了出來,一連撥三口銀針,並代她擠出毒血,又把內衣撕開,撕
成布條替她孔好傷口,說道,「你躺下來休息吧,這可就好了!」
楊雲聰拔出三口銀針,驚異不已。這種細小有毒的暗器,若
非內功深湛,無法使用,她到底碰到什麼人?正待問時,納蘭
明慧已先自說道:「我本來是跟著父親,隨軍移動,想轉回伊犁
的,中途看見烽火,父親帶兵趕來,我那能不隨著來呢!那料
一到這裡,就碰著大混戰,我撞著四名騎士要我的車,我拔劍
傷了兩人,有一匹馬上的一個女人,忽然把手一面,我就受了
傷啦!」楊雲聰面色忽變,大聲叫道:「飛紅巾!」
第十四回 草原心盟
「飛紅巾!」納蘭明慧也喊了出來,驚異地望著楊雲聰叫道:
「你認得飛紅巾麼?大哥,你替我報仇。」她的頭索性枕在楊雲
聰的膝上,稱呼也由「大俠」改成大哥,一半撒嬌一半嗔怒地
叫道。楊雲聰痛苦的「嗯」了一聲,輕輕地將她扶起,說道:
「明慧,這仇報不得哪!」納蘭明慧板著面孔問道:「為什麼?哼。
我知道了,大哥愛上了這草原上的女魔頭啦!」
楊雲聰忽地輕輕地扳著她的肩頭,兩隻眼睛,如寒冰利箭
一樣對著她的眼睛,用一種急促沉重的聲調問道:「明慧,我們
說正經的。你說,在你的眼中,飛紅巾是什麼人,她是女魔頭?
是你的敵人?如果不是她用毒針射傷了你,你也恨她,因為她
和你的族人為敵,因為你的父親經常提起她,教你恨她,把她
說成女魔頭,是嗎?」楊雲聰一口氣說了這麼多活,懷著憤激的
感情,又懷著戰慄的感情,期待著她的回答。納蘭明慧的樣子
是這樣的愛嬌,楊雲聰在她的身旁。好像感到一股溫暖;然而
由她的話語所帶的陰影,又使他感到寒冷,這時,他的心裡已
經有了個決定,如果她是站在她父親那邊,因為飛紅巾是草原
的女英雄而恨她的話,那麼她就是他的敵人,他要把她殺死!最
少也不理她。正是這個念頭,使他的語音感到顫抖,語聲也震
驚了。
納蘭明慧奇異地看著楊雲聰,她不知道楊雲聰心裡的念頭,
只是她感到氣氛的沉重;她覺察到楊雲聰的話,似乎已超出愛
情之外了,他的話不是一種兒女之情:而好像是他已奉獻給一
種神聖的東西,飛紅巾也是一樣,所以他和飛紅巾的情誼是牢
不可破了,納蘭明慧感到異樣的悲哀,她低聲的道:「你聽我說,
我厭惡戰爭,你也厭惡戰爭,你對我這樣說過的,是嗎?但是
我和你厭惡戰爭,戰爭卻偏偏把我們捲進去了,如果有命運的
活,這樣我們就是一個命定的惡運。
「我不認識飛紅巾。但自從我來到這兒,我就常聽人提起她
的名字。是的,你說的不錯,我的父親,我的族人,都把她說
成女魔,殺人如割草的惡魔,我對她也感到害怕的,可是我也
並不全信我的父親的話,我知道我們打進來時,也殺了不少的
人,這是戰爭嘛,我們殺他們,他們殺我們,我們把飛紅巾稱
為女魔頭,焉知他們不將我的父親稱為魔頭。」
「我有時甚至這樣想,一個像飛紅巾那樣的少女,跨著戰馬,
在草原上飛馳,被她的族人尊崇,被我們的人咒罵,不管怎樣,
她都是一個英雄,老實說我也曾偷偷的羨慕過她哩!」
「我不認識飛紅巾,直到我受到她的毒針射傷的時候,我猜,
這樣精通武藝的女子,一定是飛紅巾。當針毒令我非常痛苦的
時候,我恨她,恨她出手這樣毒辣。另外)我還有恨她的,大
哥,我不說了,我知道你一定是她的好朋友!」納蘭明慧忽然嬌
羞的低下了頭,眼見有著一種感人心魄的光彩!
楊雲聰鬆了口氣,是的,納蘭明慧是恨飛紅巾的,可是這
種恨的性質比他所害怕的要輕得多,輕得多!她的恨跟她父親
的恨是完全不同的!,她的說話裡也有糊塗的地方,她把戰爭中
的雙方同一看待,「這是戰爭嘛,我們殺他們,他們殺我們!」好
像這裡面沒有是非黑白。這樣是不對的,不對的,楊雲聰在心
裡頭重重的說道:「不對的!」楊雲聰有許多話想對她說,想教
她怎樣分辨是非,可是他知道些道理不是她一下子能聽得進
去的。另一方面,他覺得在滿洲人中,有這樣的一個女子,已
經是一個奇異,他感到,他和她之間,心靈上也有互通的地方,
這是一種奇異的感情,和仇人的女兒,在心靈上互相感應。
楊雲聰撫著納蘭明慧的頭髮,輕輕他說道:「明慧,我一點
也不怪你了,你也不要恨飛紅巾了,你給她的毒針射傷,怪她
手辣,可是你知道,我不是也給毒箭射傷,幾乎喪命了嗎?你
叫我替你報仇,如果我也叫你替我報仇,你會怎樣呢?」
納蘭明慧撅起嘴巴道:「我的本領雖然比你差得多,但你又
怎知我不能給你報仇呢,告訴我,誰拿毒箭射傷你!」楊雲聰冷
冷的說道:「你的父親!」
納蘭明慧好像給雷擊著一樣,面色一下子變得非常蒼白。跳
了起來,又頹然的倒下去:楊雲聰扶著她問道:「怎麼啦?」納
蘭明慧閉著眼睛痛苦的道:「你一定恨死我了!」楊雲聰急忙說
這:「我為什麼要恨你,你又不是你的父親!」
可是納蘭明慧不能理解他的感情,她心裡翻騰洶湧的波浪。
她自從見了楊雲聰以後,就深深為他的英雄氣概所吸引了,離
開之後,她的心裡好像多了一些什麼東西人又好像少了些什麼
東西。她在夢裡曾好多次見過他,想不到現在就在他的身旁了。
而且還枕在他的膝蓋上,可是此刻,她深切的感到;她和楊雲
聰距離得這樣近,卻又是這樣遠!「他是屬於飛紅巾的、不是我
的!」這種思想像鐵錘一樣敲擊著她的腦袋。像利針一樣,插刺
她的心。比飛紅巾的毒針更令她痛苦!
楊雲聰忽然看著她像凋謝的花一樣枯萎下去,面色蒼白,呼
吸迫促,用手把她的脈搏,只覺得跳動得快的出奇,他瞧見她
的面上的肌肉在痙攣,心裡奇怪道:「怎麼我將她中的毒針拔出
來了,她反而忽然病的這樣厲害?」幽谷裡靜寂無聲,只有近處
寒蟲淒叫、遠處山谷嗚咽。楊雲聰忽然感到一陣害怕,他再掏
出兩粒天山雪蓮配成的「碧靈丹」給她嚥下,說道:「你好好休
息,我會帶你出去的!」
這一晚納蘭明慧一夜發著惡夢,說著囈語。他不時從夢中
哭醒過來,叫道:「大哥,不要恨我!」楊雲聰一再的對她說。
「我不恨你,」可是她還是這樣說著夢話!
黑夜過去了,白天又來了。草原上空又佈滿面彩霞輝,朝
陽普照。楊雲聰折騰了一夜,也感到身上疲軟,可是有一個病
人要她照料,一種責任感支持著他,他要帶她出去,在這幽谷
裡沒有醫藥,沒有糧食,只好聽死。帶她出去。假如碰著清軍:
就將她交給他們,自己逃跑,假如碰著牧民戰士,憑著自己的
面子,也可以保全她。
楊雲聰修好那輛破爛的馬車,將她輕輕放好,推出山谷。草
原上儘是死屍調天空上有成群的大鷹,時不時撲下來食死人的
屍首!有些大鷹,兩翅展開竟有丈餘寬,撲下來帶著呼呼的風
聲,十分可怖!放眼四望,草原上一個活人也沒有,有幾十匹
失去主人的戰馬,在草原上茫然的亂跑嘶鳴。楊雲聰打了個寒
戰。喃喃說道:「戰爭、戰爭,幾時才能沒戰爭呢?」
楊雲聰拉來了兩匹戰馬。套上馬車,又在戰場上搜到一些
糧食,放在車上,騎著馬車,一路向南邊走去,沿途都是屍首,
一片荒涼,昨日 殺的兩軍,已不知到什麼地方專了。漸漸,屍
首少了,但仍然找不到活人。
納蘭明慧的病,好像越來越沉重了,她發著高熱,仍然不
停的說夢話,氣息也越來越弱。
草原無邊無際,好像是延伸到天邊:昨晚那麼多的人在草
原的「青色的海洋」上消失。楊雲聰獨自驅車,在大草原上驅
馳,感到異樣的荒涼。納蘭明慧的病,更使他的心情特別沉重。
太陽從東邊升起,又快要從西邊降落了。
納蘭明慧雙頰火紅,楊雲聰的心突突地跳,她的樣子可愛
極了!但也恐怕是「迴光反照」,臨死前的嬌艷了。楊雲聰這時
再也不能顧什麼男女之嫌,他輕輕地解開她的領子,解開她的
衣鈕,給她推血過宮;楊雲聰學過針灸,可是手頭上沒有針,只
好用手指在她的穴道骨節上揉捏,納蘭明慧悠悠的醒轉過來,忽
然問道:「大哥,我知道我快要死了,你對我說一句真心話,一
點也不許欺瞞我,行嗎?」楊雲聰道:「你說吧,我一定會真心
地答你!」納蘭明慧面上飛霞,直紅到脖子,低聲說道,「大哥,
你說……你要真心他說,你歡喜我嗎?」楊雲聰的心跳得非常劇
烈,對一個病得這樣沉重的人,難道還能給她失望,而且,她
實在也不能仔細的分析自己的感情了,他緊緊的抱著她,在她
耳邊低聲說道:「明慧,我真心的歡喜你!」
枯萎的花復甦了!楊雲聰這句話比他的「碧靈丹」更有效,
比一切仙丹靈藥都有效。納蘭明慧只覺一股暖流流過五臟六腑。
楊雲聰感覺到她握著自己的雙手,忽然有力起來了,漸漸地她
坐了起來,倒在楊雲聰的懷中,口唇壓在楊雲聰的面上,一顆
火熱的少女的心,也燙在楊雲聰的心上,草原的黃昏漸漸寒冷
了,可是楊雲聰的心,卻感到異常的熱,熱,熱,
楊雲聰茫然的抱著她,感情像奔馬、又如巨潮,混亂極了,
也激動極了!不能說他沒有一點後悔之感,在這剎那間,他曾
想起了飛紅巾,飛紅巾是那樣的爽朗,笑聲就像草原上的駝鈴!
他又想起草原夜祭之後,飛紅巾和他在草原的賽跑和夜話,是
那樣的淘氣,而又是那樣的豪邁!那一晚,飛紅巾也曾向他表
示過深沉的感情,但他的猶豫輕輕的將她的感情關在門外,他
並沒有為她打開心底門扉,雖然,他自見飛紅巾第一面後,就
把她當成自己最親密的人,那份感情,匝該說是遠在他與納蘭
明慧之上的!
但這種後悔的念頭霎那就過去了,楊雲聰是一個英雄,他
英雄的心命令他不許反悔。重視自己的諾言,已經成為他的習
慣了,何況懷中的少女又是那麼樣真摯的愛他!他又覺得飛紅
巾是像他一樣的人,應該經受得起任何挫折,包括感情的折磨
在內!而納蘭明慧在他的眼中,卻是一朵嫩弱的花,雖然她也
懂得武藝。她是那樣的純真、無邪和溫柔,就像小孩子一樣,他
需要愛護她,保衛她,將她慢慢引導到自己這面來。
楊雲聰和納蘭明慧緊緊地擁抱著,陷在一種「混亂的陶
醉」中,過了許久許久,才給一陣馬鈴之聲所驚醒。楊雲聰抬
頭一看,只見遠方有幾十匹馬飛馳而來,霎那便到了近處,為首
的人嘿嘿冷笑,大聲叫道:「你就是楊雲聰嗎?你為什麼槍了我
的俘虜,又殺了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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