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惡毒的誣蔑
楊雲聰趕忙放開納蘭明慧,縱步出來,倚著車轅。只見為
首的虯鬚大漢叫道:「楊雲聰,你這反賊,吃我一刀!」楊雲聰
身子一側,嚷道:「且慢,你是誰?我楊雲聰是頂天立地的漢子,
豈容你污言侮蔑,我幾時反了,我哪一點對不著你們,你說不
出來,我也要揪你去見飛紅巾!」
那虯鬚漢予「哼」了一聲道:「飛紅巾,你就曉得拿飛紅巾
做你的護身符!我問你,你殺害我們的戰士,包庇敵人,搶走
我的俘虜,你還敢強硬?你不是反賊是什麼?」楊雲聰氣得滿面
通紅,喝道:「我幾時殺了你們的戰士又包庇敵人來了?我在北
僵打了幾年仗,現在又到南疆和你們一起打仗,我若要反叛,何
必千辛萬苦,橫渡大沙漠,到你們這裡來反叛?」
虯鬚漢子道:「我問你,這馬車上載的是准?你們在山溝裡
殺的兩個人又是誰?人贓並獲,難道是我賴了你?」楊雲聰愕然
一驚,心想這誤會可大了,正想辯解。那漢子又道,「你知道我
是誰?我就是喀達爾族的酋長孟祿,你殺的那個人是我手下最
得力的戰士,你車上載的是我的俘虜!」
原來前晚納蘭明慧用飛刀扎進了那兩個人的心窩,其中一
個一時尚未死去,臨死前滿懷憤怒,想把仇人的名字劃在地上,
但他又不知納蘭明慧的姓名,糊里糊塗,在臨死時蘸血在地下
就劃了楊雲聰三個大字。那時正當黑夜,楊雲聰又忙著照顧納
蘭明慧,竟沒留意那個漢子在臨死前留下最毒惡的誣蔑!
「喀達爾」是南疆草原上一個好勇鬥狠的部落,他們有一個
古老相傳的風俗,若是和敵人爭鬥,力不支敵,被殺傷時,若
認得敵人是誰,在臨死前,就要用鮮血寫下敵人的名字,希望
能讓族人看,代為報仇。
那日草原大混戰,起先是南疆各族佔優勢,後來滿清的援
軍趕到;(其時楊雲聰已躍入山溝)南疆的各族戰士反給包圍,
各族各部落,拚命突圍,損失甚重,這也就是楊雲聰行了一天,
都碰不著活人的道理,清軍已向南方的大城伊犁收兵,而各族
戰士又都在浩瀚無際的大草原上分散了。在那日的大混亂中,喀
達爾族的酋長孟祿和他們的戰士,都被截在一角,大軍追逐,反
而無暇消滅他們,給他逃出性命,在戰場上到處找尋族人,找
到了山溝裡;忽然發現兩個戰士的死屍,地上留有血字。孟祿
大吃一驚,楊雲聰在北疆雖是鼎鼎有名,孟祿也聽過他的名字。
但他卻不知道楊雲聰的為人,也不知道楊雲聰在北疆的威望,就
如飛紅中在南疆一樣。他只道楊雲聰也像楚昭南一樣,只是個
「助拳」的人,仗著劍法高明,所以才有名氣的。他又恍惚聽人
說過;楊雲聰乃是楚昭南的師兄,當日楚昭南來投唐努老英雄,
捧的就是楊雲聰的名頭。楚昭南反叛之事他是知道的,他只以
為楊雲聰給他的師弟拉去,到南疆來暗害他們。因此,帶著三
十多匹馬,一路追蹤覓跡,而楊雲聰又因處處要照顧納蘭明慧,
不能驅車疾走,竟然給他們追上!
楊雲聰一陣愕然,納蘭朗慧忽然揭開車簾,露出臉來,叫
道,「你們不要賴他,那兩個人是我殺的!」納蘭明慧得了愛情
的滋潤,雖在病後,卻是眼如秋水,容光照人,她本是旗人中
的第一位美人,在這草原驀然現出色相,顏容映著晚霞,孟祿
只覺得一陣光采迫人,眼花綜亂,急忙定下心神,再喝問道:
「你說什麼?」納蘭明慧冷笑道,「你聽不清楚麼?那兩個人是本
姑娘殺的!」
孟祿這時也注意到了車簾上繡著的「納蘭」兩字,又驚又
喜!他起初以為車上只是普通的清軍將官的眷屬,而今見這個
氣派,暮然想起久聞滿清的伊犁將軍納蘭秀吉,有一個美麗的
女兒,文武雙全,莫不是她!
孟祿皮鞭一指,笑道:「是你殺的也好,不是你殺的也好!
你現在是我的俘虜了,隨我回去再說!」納蘭明慧又是一聲冷笑,
說道:「你也想跟那兩個人去見閻王嗎?他們就是說要捉我做俘
虜,才給我用飛刀扎死的!」
孟祿指揮手下,就想來捉。楊雲聰大叫一聲:「使不得。」孟
祿一鞭打去,喝道:「怎麼使不得?」楊雲聰夾手將鞭奪過,折
為兩段,叫道:「你們為什麼打仗?」孟祿見楊雲聰雙目圓睜,威
風凜凜,一時倒不敢迫過來。反問道:「你到底是幫誰打仗?」楊
雲聰道:「我和清兵大小數百仗,從北疆打到南疆,可笑你們連
為什麼要打仗都還不知!」孟祿手下的一個戰士怒道,「楊雲聰,
你以為幫我們打仗,就可以胡說八道嗎?我們也打了這麼多年,
誰不知道打仗為的就是要把韃子趕出去!」
楊雲聰又說道:「對呀!但為什麼要把韃子趕出去呢?難道
不是為了滿洲韃子不把我們當人,搶掠我們的牛羊,侮辱我們
的婦女,奴役我們的百姓嗎?現在你們要捉這個女子做俘虜,不
是也要侮辱她,不把她當人,要把她當奴隸嗎?你們不許韃子
那樣做,為何你們又要這樣做?」孟祿手下三十多人卻答不出來,
這道理他們還是第一次聽到,還沒辦法分出是非,孟祿又喝道:
「她是我們的敵人呀!她還殺死了我們兩個弟兄,為什麼不能捉
她做奴隸?」楊雲聰道:「和你們打仗是滿清軍隊,不是她!在
戰場你們殺拿刀的韃子,殺得越多越好!但在這裡,你們要侮
辱一個空手的少女,你們不害臊嗎?她殺死那兩個人,就是因
為他們要欺負她,她才迫得自衛。我說,錯的不是她,是你們!」
孟祿的手下都知道楊雲聰是個抗清的英雄,雖然孟祿懷疑
他反叛,率他們來追,可是在還沒有得到確切證據之前,他們
到底對楊雲聰還有多少敬意。這時楊雲聰理直氣壯的這麼一說。
又似乎頗有道理,但捉俘虜做奴隸之事,是部落民族幾千年傳
下來的習慣,這習慣已深入人心,因此又似乎覺得楊雲聰是在
強辯。
孟祿是個心高氣傲的人,他也曾有意于飛紅巾,可是飛紅
巾不理睬他。推選盟主那晚,他不參加,一來是有心病,二來
也是因為不服飛紅巾。楊雲聰說完之後,他瞧了納蘭明慧一眼,
大聲喝道:「楊雲聰,我問你為什麼要保護她,你說你不是反賊,
是大英雄,那麼我們的大英雄為什麼要替一個敵人女兒駕車,做
起馬車伕來啦,哈!哈!」楊雲聰氣得身子顫抖,孟祿又大聲叫
道:「弟兄們,你看;這就是大英雄楊雲聰的行徑。你們知道這
個女子是誰嗎?她就是滿清的伊犁將軍納蘭秀吉的女兒,哼,楊
雲聰如不是早和他們有勾結,為何處處要維護她,甚至別人打
仗,他卻去替納蘭秀吉的女兒駕車。把他們兩個都捆起來吧,弟
兄們!」
孟祿一番話好像將油潑在人上;他的部下果然受了煽動,轟
然嘈雜起來,刀搶齊舉,竟圍上來,納蘭明慧摸出飛刀,楊雲
聰急叫這:「使不得!」納蘭明慧的第一口飛刀已經出手,銀光
電射,對準孟祿的心窩飛去,楊雲聰疾忙一展身形,將那口飛
刀截住,那時,飛刀離孟祿的心窩不到三寸!孟祿慌張中一刀
劈下來,楊雲聰一矮身軀,在他刀鋒下鑽過,叫道:「明慧,你
躲進去!」納蘭明慧給他一喝,飛刀是不放了,可是卻不肯躲進
去,她要看楊雲聰打架呢!
孟祿毫不領情,馬刀又再砍到,他的手下也紛紛撲了上來,
還分了七八個人去捉納蘭明慧,楊雲聰暗叫「不好!」心想這事
不能善休;猛然展開輕靈迅捷的身法,「在刀槍縫中,鑽來鑽去。
舉手投足之間,把三十多條大漢都點了穴道;連孟祿也在內,或
作勢前撲,或舉刀欲砍,都是個個動彈不得,好像著了定身法
一樣,定在那兒。納蘭明慧在車上縱聲嬌笑,楊雲聰卻有苦說
不出來,這真是誤會加上誤會,不知如何才能收場!
猛然間,納蘭明慧高聲叫道:「清兵來了!」楊雲聰跳上車
頂一看,果然遠處塵頭大起,楊雲聰急忙跳下,高聲叫道:「你
們趕快走吧,清兵勢大,讓我在這裡給你們抵擋一陣!」說罷又
像穿花蝴蝶一般,在人群中穿來插去,片刻之後,又給那些人
解開了穴道,孟祿冷笑道:「我不領你的情、跨上馬背;帶了
隊伍,逕自馳去。
楊雲聰拔出短劍,準備清兵一到,將納蘭小姐的身份說明,
自己馬上突圍,去找飛紅巾解釋。正盤算間,那隊清兵已殺了
過來。前頭跑出兩個人,楊雲聰起初還以為是清軍的軍官,近
處一看,始知不是,清軍在後面放箭,這兩人揮劍拔打,時不
時還回身 殺一陣。又再奔逃。
清軍越來越近,楊雲聰已看得分明,這兩人是一男一女,男
的三十多歲,儒生打扮,武功極高,女的二十來歲,身手也是
不弱。楊雲聰心中大喜,這女的自己不認得,男的卻是自己的
好友,武當派的名宿卓一航,據師父說,他也是因為中原糜爛,
方萬里投荒,隱身漠外的。師父還說,他內功精湛,年近六旬,
看來還像三十餘歲。楊雲聰在天山時,曾屢次見過他,他並不
以長輩自居,硬要楊雲聰以兄弟相稱。楊雲聰當然不敢,後來
才知道,他本來要拜晦明禪師之門的,晦明禪師因他早已是一
派大師,不願居為尊長。因此卓一航和晦明禪師的交情是近乎
師友之間,而卓一航和楊雲聰的交情也是介乎師友之間。
楊雲聰一見卓一航被清兵追趕,舞起短劍,便迎上去。卓
一航這時也認出了楊雲聰,大喜叫道:「老弟,你和她敵住後頭
那四條兔息。我去殺散清兵。」一回身,就向敵人衝去,楊雲聰
抬頭一看,只見那隊清兵,由四名軍官帶領,為首那人竟是以
前在沙漠中和楚昭南合鬥自己的紐枯廬,這時忽然聽得背後納
蘭小姐叫了一聲,紐枯廬面前有異色,楊雲聰無暇追問,龍形
飛步,劍隨身走,一縷青光,刷的向紐枯廬刺去!
第十六回 多鐸說親
紐枯廬舉喪門挫一擋,楊雲聰閃身直進,短劍疾如風捲,
「喀嚓」一聲,把紐枯廬一個同伴的兵器削掉,旋身一掌,又把
另一名軍官震出數丈以外,第三名軍官手使丈二長槍,重七十
二斤,奮力一挑,猛的撅來,楊雲聰避開槍尖,左手疾伸,一
把擄著槍桿,喝道:「倒!」不料那軍官是清軍中出名的大力士,
雖給楊雲聰扯得蹌蹌踉踉,直跌過來,卻井未倒下,猶在掙扎,
尚想支撐。紐枯廬乘勢疾審過來,喪門挫一招「仙姑送子」,直
扎楊雲聰的「分水穴」,左掌更運足力氣,猛劈楊雲聰右肩,楊
雲聰大喝一聲,長槍猛的往前一送,那名軍官禁不住楊雲聰的
神力,慘叫一聲,虎口流血,給自己的長槍撞出數丈以外,登
時暈在地上。說時遲,那時快,楊雲聰口身一劍把喪門挫撩上
半天,反手一掌又迎個正著,紐枯廬在關外號稱「鐵掌」,竟吃
不住楊雲聰掌力,身子像斷線風箏一般震得騰起三丈多高,倒
翻出去,幸他武功也有相當造詣,在半空中一個跟頭,落在亂
軍之中,搶路飛逃。
這時卓一航和那個少女仗劍撲入清軍之中,雙劍縱橫插霍,
把清兵殺得鬼哭神嚎,如湯潑雪,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一
大隊清兵霎時消散,草原上又只剩下楊雲聰等四名男女。
卓一航道:「雲聰,想不到你功力如此精進!」楊雲聰道:
「還望師叔教誨。」卓一航望望車上的納蘭明慧,頗感驚訝,楊
雲聰生怕他滋生誤會,急忙說道,「她單身一人,離群散失,流
浪大漠,我想把她送回去。」卓一航道:「應該!說來湊巧,你
送人我也送人。」說罷替楊雲聰介紹道:「這位姑娘是我故人的
女兒,名喚何綠華,我要把她送回關內。日後你若見她,還托
你多多照應。」說罷把手一舉,與楊雲聰匆匆道別,各自趕路。
楊雲聰看卓一航眉目之間似有隱憂,而且以他和自己的兩代交
情,若在平日,一定不肯就這樣匆勿道別,縱算在百忙之中,也
會一敘契闊,而現在他卻連師父也不提起就走了,這可真是怪
事。他想不透像卓一航武功那樣高的人,還有什麼憂懼。他卻
不知卓一航此次匆忙趕路,乃是怕白髮魔女來找他的晦氣。
卓一航與白髮魔女之事暫且不提,且說楊雲聰與納蘭明慧
再走了幾日,到了伊犁城外。這時納蘭明慧已完全康復,輕掠
雲鬢,對楊雲聰笑道:「你入城不方便了,晚上我和你用夜行術
回去吧!這輛馬車,不要它了!」楊雲聰心如轆轤,有卸下重擔
之感,也有驟傷離別之悲,半晌說道:「你自己回去吧,我走了,
你多多保重!」納蘭明慧一把將他拉住,嬌笑道:「你不要走,我
不准你走,你一定要陪我回去。你不用害怕,我們的將軍府很
大,你不會見著我的爸爸的。我有一個媽媽,對我非常之好,她
住在府裡東邊頭的一個院子裡,獨自佔有三間屋子呢!委屈你
一下,我帶你見她,要她認你做遠房侄子,你不要亂走動一包
沒有人看破!」楊雲聰搖搖頭道:「不行,我還要去找哈薩克人。」
納蘭明慧沉著臉道:「還有飛紅巾是不是?」楊雲聰正色說道:
「是的,我為什麼不能找她?我要知道她們南僵各族打完仗後,
現在在什麼地方,是怎麼個情景?」納蘭明慧又伸伸舌頭笑道:
「大爺,一句活就把你招惱了是不是?」誰說你不該去找飛紅巾呢,
只是大戰之後,荒漠之中,是那麼容易找嗎?不如暫住在我這
兒,我父親的消息靈通,各地都有軍書給他,他一定會知道南
疆各族在什麼地方的,我給你打探,把軍情都告訴你。到你知
道你的飛紅巾下落時,再去找她也不為遲呀!」楊雲聰「呸」了
一聲,但隨即想到,她說得也有道理。就趁這個機會,探探敵
人的情形也好。
那晚納蘭明慧果然帶他悄悄進入府中,找到奶媽,一說之
下,把奶媽嚇得什麼似的。但這個奶媽龐愛明慧,有如親生,禁
不住她的苦苦哀求,終於答應了,但奶媽也有條件,要楊雲聰
只能在三間屋內走動。楊雲聰也答應了。第二天一早。納蘭明
慧又悄悄溜出城外,駕著馬車回來,她見了父親之後。謊說是
從亂軍中逃出來的,納蘭秀吉一向知道他女兒的武功,果然不
起疑心。
一晃又過了半月,納蘭明慧還沒有探聽出飛紅巾和她族人
的下落,另一件突如其來的事,卻像大山一樣壓在她的心頭,鄭
重壓又一次的使她陷入痛苦的混亂之中,就像上一次自己懷疑
楊雲聰愛上了飛紅巾那時候一樣,這種心頭的重壓怎樣也不能
消除。
上一次在她心頭造成重壓的是飛紅巾的影子,而這一次卻
是一位將軍府中的貴客!
在她回來之後十多天,將軍府中到了一位遠方來的貴客,這
位貴客叫做多鐸,今年僅僅二十五歲,可是已被任為定遠將軍,
官職比自己的父親還大。而且,不單單是年少高官,他還是一
位親王的兒子,在皇帝跟前甚為得寵,那是納蘭秀吉遠比不上
的。但多鐸之能夠年少高官,卻並不是全靠他父親的力量,他
乃是旗人中數一數二的好漢,自小就能拉強弓,御駕馬,騎術
劍術,在八旗兵中首屈一指。三年前他隨皇帝西征,平定了准
噶爾和大小金川,莫名遠播,滿朝文武,誰都羨慕他。
他年紀青青,尚未定親。貴族大臣,來王府說親的,真是
絡繹不絕。可是他眼界很高。無一當意:他理想中的妻子是文
武全才美如天仙的人,可是這樣的人卻哪裡去找!
自十七八歲起,就有人給他說親,轉瞬之間已是二十五歲
了,在清初的時候,男子二十五歲尚未定親,做父母的可擔心。
他的父親鄂親王一打聽,聽說伊犁將軍納蘭秀吉府有一個女兒。
美艷聰明,在旗人之中,堪誇第一。今年也快近二十,也是還
未定親。以前因為明慧還小,而納蘭秀吉又遠處塞外,所以多
鐸的父親並未注意及她。而今想起了她,覺得除了她,恐怕再
難找適合的人了。
多鐸的父母和他一說,多鐸也素聞納蘭明慧之名,尤其多
鐸的一個師叔紐枯廬就在納蘭秀吉帳下,多鐸在青海打准噶爾
族時,紐枯廬曾從新疆來見他,說起納蘭明慧,紐枯廬把她誇
得不得了。說她不但美若天仙,就是武功也遠在八旗的一般勇
士之上。他還笑道:「將軍,我看她的武功比你還好呢!」把多
鐸聽得心癢癢的。
可是多鐸未親眼見過,總有點下大放心,父母跟他提起,他
說:「慢點提親吧!侍我到新疆去看看再說。」恰巧新疆各族,抗
清甚為激烈。納蘭秀吉在伊犁統兵,雖然連打勝仗,可是仍無
法把新疆牧民的抗清運動壓平。多鐸自請到新疆去巡閱一次,皇
帝大喜,馬上封他為欽差大臣,到新疆去視察軍務。皇帝還說,
你是咱們滿人中的第一流將材,去看一次,替納蘭秀吉出出主
意也好。皇帝卻不知道多鐸到新疆去,另有深心。
多鐸到了新疆伊犁之後:住在將軍府中,他是納蘭秀吉的
貴客,又是他的上司,(他以欽差大臣的身份,在新疆期間,納
蘭秀吉要聽他調度。)納蘭秀吉自然把他奉承得了不得,紐枯廬
猜知他師侄的來意,悄悄地對納蘭秀吉道:「將軍大喜呀!小王
爺還未定親,和明慧小姐可不恰是一對?」納蘭秀吉一顆心撲撲
地跳,說道:「我怎麼高攀得上?」紐枯廬道:「只要將軍願意,
這事就成了十之八九(其他的包在我的身上,)他雖然尊貴,說
起來總還是我的師侄,我一說準成。」其實他早已料到多鐸心意。
這一個現成媒人,自不妨搶來做。納蘭秀吉又道:「鄂親王(多
鐸之父)遠在北京,難道我們在這邊塞之地,突然向他提親?」
紐枯廬道:「也不用這樣急,讓他們先見見面,我擔保我那師侄
回京之後,老王爺一定派人來向你求親。」
納蘭明慧雖然知道有個欽差大臣叫做多鐸的前來巡閱,起
初並不放在心上。一日父親叫她到後花園去玩,父女倆走到了
園子裡的練武場,納蘭秀吉笑道:「女兒,我和你比比箭法。」明
慧見父親這樣高興,嬌笑道:「哎呀!爸爸要較量我了,好,好,
比就比吧,如果我贏了爸爸給我什麼?」納蘭秀吉道:「給你一
件最好的東西,令你一世榮華富貴!」明慧道:「爸爸你亂說,哪
有這樣的好東西,我也不稀罕哩!我贏了你把獵得的那張犀牛
皮送給我吧!」秀吉道:「一張犀牛皮算得什麼?好!咱們射吧!」
他張弓引箭,在百步之外,叟!叟!臾!三箭連中紅心,背過
頭來,接連三箭。又是連中紅心,擲弓長笑,說道:「女兒,你
看你爸爸還未老吧!」
納蘭明慧笑道:「爸爸當然不著,箭法好得很呢!可是女兒
也不會丟你的臉,你看看我的吧!」她在地上拾起弓箭,臾的箭
一射上高空,跟著又是一箭,第一支箭剛剛落下,給第二支箭
射個正著,兩箭一碰,又再升高,然後飛落,納蘭明慧若不經
意的手下停射,連射六箭,每一支都跟上一支碰個正著!
「真好箭法!」在納蘭明慧嬌笑聲中,花木叢中驀地轉出兩
個漢子,一個是紐枯廬,一個是多鐸。納蘭明慧見了紐枯廬,想
起那日自己和楊雲聰同車,給他撞著之事,雖然不知道他當時
有否看清,可是面色已是大變。納蘭秀吉拉著她,正想介紹她
見多鐸,她已驀然掙脫了手,一溜煙地跑了。秀吉頓足罵道:
「真沒有規矩。王爺請別見怪、女兒家不懂事,又怕羞,她不知
你是王爺,不敢見生人哩!」其實納蘭明慧經常在草原遊獵,她
哪裡會像漢人一樣,講究男女授受不親,是秀吉故意把她說得
像漢人的大家閨秀罷了。
這時,多鐸魂魄已飛至九霄雲外,他絕料不到世間真的有
這樣美若天仙的少女,還有這樣高的武藝!他根本聽不進納蘭
秀吉說些什麼。
再說納蘭明慧跑回去後,在奶媽屋中,悄悄地對楊雲聰道:
「我見著那個什麼多鐸了,他和你一樣很年青哩!」楊雲聰咬牙
切齒道:「這個混蛋,他來新疆幹嗎?敢情又是來屠殺牧民了,
哼,我要把他刺個透明大窟窿!」
第十七回 生離死別
納蘭明慧伸伸舌頭道:「哎喲,這樣狠!」楊雲聰板著面孔,
不作一聲。納蘭明慧抱著他的身軀,搖了兩搖,撒嬌的說道:
「不提他了,別生氣啦,給我講個故事好不好?」楊雲聰噗嗤一
聲笑了出來,納蘭明慧乘機勸道:「你單身在這裡,危險得很。
你還要做好多事情,犯不著和多鐸去拼啊!十個多鐸也比不上
一個你,你聽我說,不要去幹傻事情!」
楊雲聰的心甜甜的,感到一種少女的關懷。這樣的關懷在
飛紅巾處領略不到。飛紅巾缺乏少女的溫柔本質,她還不懂得
怎樣表現自己纖細的感情。忽然間,一種幸福之感像電流似的
通過了楊雲聰的心頭,他緊緊擁抱著明慧,用臉孔輕擦她的臉
孔,喘著氣,一句話也不說。他想:「明慧說得對,我要糾集哈
薩克人,把滿清的軍隊驅逐出去。打仗不是靠刺殺敵人一兩個
將領就能成事的。」
第二夭,納蘭明慧照常去給父親請安。納蘭秀吉一見她,就
堆滿笑容,說道:「女兒,你今年幾歲啦?」明慧撅著嘴兒答道:
「好一個糊塗的爸爸,十九歲喲,爸爸連女兒的歲數還記不得?」
納蘭秀吉縱聲笑道:「十九歲了喲!是呀!你的爸爸真糊塗,女
兒十九歲了,還不給她找婆家!」明慧變色道,「爸爸,我不准
你拿我開玩笑。」納蘭秀吉撫著女兒的秀髮,在她的耳邊悄悄的
說道:「明慧別害羞!爸爸真給你尋到了一個最好的婆家,你呀,
做夢也沒有想到!」明慧急得睜大眼睛,納蘭秀吉自顧自的說下
去道:「你猜是誰,就是多鐸呀!你嫁過去就是個現成的王妃!」
納蘭秀吉喜孜孜的看著女兒,納蘭明慧忽然大聲叫道:「我
不嫁!」眼淚線般的掉下來,納蘭秀吉大為奇異,大聲問道:
「這樣的人你不嫁,你還嫁誰?除了當朝太子,還有誰比得上他?
你呀,別小孩子氣啦!」納蘭明慧突然掩面痛哭,嘶啞著說道:
「我不嫁就是不嫁,我也不希罕什麼王妃。」納蘭秀吉氣得連連
頓足,這時房外忽然傳來紐枯廬的聲音,稟報求見。納蘭秀吉
揮揮手道:「你回去仔細想狙,我叫你的媽媽和你說。」他一點
也不知道楊雲聰的事情,還以為是女兒故意詐嬌。
自此一連數日,明慧的母親都陪伴著女兒,左說右說,明
慧只是流淚。最後她母親道:「你想想我吧,我和你爸就只有你
一個女兒,晚年也得望有個依靠呀!你是旗人,多擇鐸鄂親王
的獨生子,衛是年紀輕輕就立了那麼大的軍功,你想在宗室子
弟中,還找得出第二個?他又是你爸爸的上司,你不嫁他;你
爸爸也下不了台啊!你要氣死我們嗎?明慧,你素來孝順,怎
麼這次這樣刁蠻,爸爸媽媽又都是為你好!」明慧聽了這一席話,
猶如五雷轟頂,整個兒呆住了,久久說不出話,媽媽歎一口氣,
走了!
母親去後,納蘭明慧的思想就似大海中的海浪,起伏不休。
她極愛楊雲聰。可是楊雲聰是她爸爸的敵人,是滿清的敵人,她
和他癡戀下去,有什麼結果?他們是絕不可能成為一對的啊,而
且,就是像現在這樣,把楊雲聰藏在自己的身旁,也只能是暫
時的啊。周圍都是想傷害他的人,縱使有天大的本領;孤身陷
在敵人之中、也是極大極大的危險。自己和楊雲聰若想有好結
果,除非跟著他逃出去,跟著他拿起刀槍,反抗自己的雙親,自
己的族人!「這是不可能的啊!」她是父母的獨生女兒,反抗父
母,那是她連想也下敢想的事。她愛楊雲聰,她也愛她的父母。
她不知道要犧牲誰,她整整想了一天一夜。
楊雲聰一連數天不見納蘭明慧來找他,正自奇怪,這日晚
上他獨坐房中納悶,明慧忽然來了,數天不見,她竟然瘦了許
多,眼睛腫得胡桃似的,楊雲聰一見大驚。急忙問道:「你怎麼
啦?」明慧一下滾進他的懷中,瘋狂般的吻他,揉他緊抱他,楊
雲聰撫著她的秀髮,愛憐的說道:「明慧,什麼事情這樣令你激
動,和你最親愛的人說說吧!不要這樣!」納蘭明慧問道:「你
真的喜歡我,生死不渝?」楊雲聰道:「要不要我把心挖給你看?」
明慧忽然地叫道:「你愛我就離開我吧!」楊雲聰駭道:「為什麼?」
明慧哭道:「一切苦難由我承當,我不願意你在這裡冒著生命的
危險!」楊雲聰道:「明慧你為什麼要這樣說?我要盡我的力衛
護你,你以為我不能衛護你嗎?要不,你和我一起走吧!草原
這樣廣大,難道你還怕找不到容身的地方嗎?」明慧輕輕的推開
了他的手,說道:「我們絕不能成為夫婦的,絕不能!」楊雲聰
似吃了一鞭似的跳起來道:「為什麼不能?」納蘭明慧道:「不必
問了!你和我注定不能在一起的,誰教你是漢人!」楊雲聰面色
大變,想起他是敵人的女兒.內心的聲音責備他道:「清醒過來
吧,楊雲聰!是啊!你怎麼能迷戀敵人的女兒。」他不能理解納
蘭明慧纖弱的感情,他聽到她表示不願跟他出走之後,心頭如
中利劍,他以為納蘭明慧始終還是站在她父親的那一邊。
楊雲聰正想推開納蘭明慧,但看著她滿面淚光,手又軟下
來了。納蘭明慧又緊緊抱著他,嘶聲叫道:「在我們分手之前,
我求你不要發怒,不要惱我!」楊雲聰歎口氣道:「明慧,我永
遠不會惱你!」明慧道:「我知道你在懷疑,我願意解開你心上
的結。我把我的一切奉獻給你,我們雖然不能成為夫婦,但我
仍然還是你的妻子!」楊雲聰掙扎道:「明慧不要這樣!」但一霎
那間,他的口已經給納蘭明慧柔軟的嘴唇壓住,壓得他透不過
氣來。漸漸,他感到一陣昏迷,在生命中第一次感受到強烈的
刺激與痛苦!
到清醒過來時,納蘭明慧已經不見了,小房內只留下無邊
的黑暗與空虛,楊雲聰歎口氣道:「我該走了!」正待收拾行囊。
忽然窗門候的打開,跳進一條漢子,叫道:「楊雲聰,你是該走
了!」來的人乃紐枯廬。
楊雲聰摹然跳起:低聲喝道:「紐枯廬,你找死!」紐枯廬
笑道:「我不是你的對手,我怕你殺我我就不來了!我早知道你
在這兒,你愛我們的小姐是不是?」楊雲聰怒道:「不要你管!」
紐桔廬道:「你自命英雄豪傑。我看你卻沒有一點英雄本色!」楊
雲聰圓睜雙目斥道:「我有哪點不對,你說!」紐枯廬冷笑道:
「你如真的喜愛納蘭明慧小姐,為什麼你不替她想想;她已有了
意中人了,不是今年就是明年,她就要出嫁了,她的丈夫比你
好千倍萬倍,你為什麼要纏她,令她受苦!」楊雲聰喝問道:
「誰?」紐桔廬應聲答道:「大將軍多鐸!」話剛說完,忽地咕咚
一聲倒在地上。楊雲聰出手如電,一下子就點了他的較麻穴。
紐枯廬在草原上追逐卓一航時曾碰過楊雲聰和納蘭明慧在
一起,那時納蘭明慧雖然很快的躲進車中,但他已清清楚楚的
瞧見了她的面容。這件事他一直藏在心裡不敢說出。這幾天來,
他隱約聽到納蘭小姐不願嫁給多鐸的事。他和納蘭秀吉閒談,納
蘭秀吉也唉聲歎氣。雖然沒有講明,但紐枯廬已料到其中定右
緣故。他想來想去,想出個「釜底抽薪」之策,黑夜裡單獨來
見楊雲聰,想用說話把他激走。
再說楊雲聰把紐枯廬點倒之後,心中又氣又苦,他本來是
準備走的了,經此一說,另一個念頭忽然出現,我且進將軍府
去看看!反正我也要探探敵人的情形。他一飄身就出了窗戶,在
急怒攻心之下,他根本不理什麼生命的危險了。
半個時辰之後,將軍府中來了個不速之客,伏在大廳的屋
簷上向下窺看!這人正是楊雲聰。裡面恰好坐著納蘭秀吉和多
鐸。楊雲聰捏緊短劍,想道他們一定是談明慧的婚事麼。我且
聽聽他們說什麼?我拼著血灑黃沙,也要給多鐸這賊子一劍,正
思想間,只聽得納蘭秀吉開聲道:「欽差大人。我們這就提那兩
個回子來審問好不好?」楊雲聰心道:「咦,奇了,原來不是說
婚事麼,卻要提什麼回子來了!」
他不知道這婚事只是暗中進行,多鐸的父親遠在京中,按
他們親王宗室的規矩,問聘一個王妃絕不是一件簡單的事,絕
不會由多鐸親自提出來的。他們這次聚會,辦的倒真是「公
事」,要審問哈薩克族的抗清英雄。
納蘭秀吉傳令下去,片刻之後,衛兵帶進一男一女,楊雲
聰一見熱血沸騰,這人正是自己的結盟兄弟麥蓋提,自那次大
風沙中散失之後。他就一直沒有見過麥蓋提:在找黑泉水的時
候,他與另一位盟弟伊士達相逢,伊士達也不知道麥蓋提的生
死,卻不料會在將軍府中遇見。而且在麥蓋提身邊還有一位漂
亮的哈薩克姑娘!
麥蓋提和那位姑娘帶著沉重的鎖鏈。納蘭秀吉喝他們跪下,
麥蓋提和那位姑娘卻都傲然不理。多鐸翹起拇指道:「好漢子!
你們哈薩克人聚集在什麼地方,你和我說。我敬重你是個好漢,
我答應讓你去招降,一點也不會傷害你的族人!」麥蓋提怒喝這
「誰信你們滿洲韃子的話!」納蘭秀吉怒道:「敬酒不吃吃罰酒,
好,拉下去打!」話聲未完,忽聽得一聲大喝,楊雲聰自屋簷上
一躍而下,短劍電閃,疾風般的向多鐸刺去!
第十八回 麥蓋提和曼鈴娜
多鐸驟見楊雲聰在屋簷上飛縱下來,劍光如練。直刺面門,
大叫一聲,舉起張椅子一擋,喀嚓一聲,椅子已被劈成兩半,多
鐸反手一掌打去,楊雲聰那會給他打著,騰起一腿,把他踢翻
在地,刷的一劍,俯身刺下。忽見納蘭秀吉捨命抱著多鐸,瞪
著雙怪眼;瞅著自己。「你不許傷害我的父親!」納蘭明慧的話
忽然在腦海中浮起,楊雲聰略一遲疑,納蘭秀吉和多鋒已滾出
數丈開外!兩旁衛土紛紛圍上,楊雲聰舌綻春雷,劈靂般一聲
大喝:「擋我者死!」掌劈劍戳。霎那之間,殺了五人!從身一
躍,短劍連揮,把麥蓋提和那個哈薩克少女身上的鐵鏈斬斷,問
道:「能上屋嗎?」那少女點了點頭,楊雲聰單劍斷後,叫聲
「走」,破門而出,躍上瓦面。下面弩箭,雨點般射來。楊雲聰
脫了身上長衫一暗運內力,上下飛舞,弩箭給長衫一蕩,四面
激射開去。片刻之後三人已脫離險地,出了將車府了。楊雲聰
將長衫披上,麥蓋提仔細一看,只見長衫上連一個小洞都設有,
不禁讚道:「楊大俠真好功夫!」楊雲聰微微一笑,帶領他們抄
小街陋巷,走出城外。
到了城外。麥蓋提對那個少女道:「這就是我常常和你提起
的楊大哥!楊雲聰大俠!」少女施了一札,麥蓋提道:「她就是
我和你說過的那位姑娘叫曼鈴娜。」曼鈴娜是他小時的好友,
兩人常常一同出去打獵、後來她隨她的部落轉到南疆,音信隔
絕,麥蓋提卻還惦記著她。伊士達常常拿他們開玩笑。所以
楊雲聰耳熟能詳。麥蓋提的故事很簡單,他在那日大風暴之後,
遇到一隊到南疆去的駝馬商人,其中恰巧就有曼鈴娜的族人在
內,麥蓋提就和他們同行,找到曼鈴娜,那日他們的部落正舉
行「刁羊」大會,小伙子們都紛紛騎馬和青年姑娘們互相追逐,
有人邀曼鈴娜去「刁羊」。曼鈴娜總是不肯,正糾纏間,恰好麥
蓋提來到,曼鈴娜一聲歡呼,就叫哥哥給一匹馬給他,也不知
道別後情況,就和他雙雙「刁羊」去了。那些小伙子們一問,知
道他們是久別重逢的情侶。都替他們高興,楊雲聰聽他敘述之
後,也趕忙向他們道賀。
麥蓋提說起南疆哈薩克人集居之地,原來與飛紅巾部落定
居之所,相隔不過三百多里。只是草原各族,往來無定,大家
互不知道,哈薩克族是新近遷去的,除了曼鈴娜那一部落外,還
有許多部落。
楊雲聰問起麥蓋提為什麼被擒,麥蓋提面色驟變,恨聲說
道:「楊大俠,你樣樣都好,就是有一樣不好!」楊雲聰奇道。
「哪一樣不好呢!」麥蓋提道:「你有一個很壞的師弟。你為什麼
不管教他?」楊雲聰點點頭道:「這是我的不好!但我也是最近
才知道他變壞的。怎麼?楚昭南和你們又有什麼關係。」麥蓋提
道:「就是他把我們捉著,從喀爾沁草原直迭到伊犁城的。」楊
雲聰忙問道:「是他送你們來的嗎?那麼他現在在伊犁城?我回
去把他抓來!」麥蓋提道:「不是他親自送來,他現在才忙呢!他
和一個什麼將軍帶領一隊清兵駐防在喀爾沁草原三十里外的一
個城堡,監視我們。他派人來要哈薩克族人出糧,酋長把來人
轟了出去,他突然半夜孤身來襲,把酋長的兒子提去,當成入
質要挾。酋長強硬不理,但愛子情深,暗中卻叫我去探查。」楊
雲聰點點頭道:「是了,你和伊土達是哈薩克最出名的兩個勇土。
你來到南疆,他自然要派你去了。我猜酋長要你暗中把兒子奪
回,可是?」麥蓋提道:「是呀!」他不知道我的武功比楚昭南差
得很遠。我見,我卻不能推辭不去呀!我的武功雖然比不上楚
昭南,可是你知道我們哈薩克人、從來就不怕比自己強大的敵
人,我不能丟我們哈薩克族的臉,說我不敢去呀。而且我的確
不怕他,我想遇見了他,最多不過一死,那又算得什麼?也教
他知道知道,我們哈薩克族也有不怕死的勇士,他半夜襲我們,
我們也會還敬!」楊雲聰翹起拇指道:「好!你真不愧是我的兄
弟!」他是衷心的稱讚麥蓋提,甚至自己暗暗覺得慚愧,麥蓋提
和曼鈴娜是久別重逢一對的情倡,相聚不過數天,麥蓋提就願
意去拚死爭取哈薩克人的榮譽,講得那樣堅決,毫不猶疑,好
像是天經地義一樣,自己自信,若遇到必要之時,也定能視死
如歸,可是現在卻割不斷對敵人的女兒的情感。麥蓋提又道:
「不瞞你做大哥的,我也有點捨不得曼鈴娜呢,臨行之前,我和
她說,我此去九死一生,因為敵人比我厲害得多。我對她道:
『我死之後,你好好保重,不要惦記我。我們哈薩克族有許多年
青的小伙子,你千萬不要發傻,你要選一個好的結婚,把我的
名字給你生下來的第一個孩子,我就心滿意足了。』這傻姑娘忽
然流下眼淚,又匆匆地揩乾,一定要和我同去,我不答應,她
就要自刎在我的面前,她又說我看不起女人,說為什麼男人去
得,女人去不得。我道:「曼鈴娜,我知道你也會武藝,但我要
和你實說。我和你加起來,恐怕都不是敵人對手!』曼鈴娜一點
也不在乎,她只是淡淡說道:『要死就一同死好了,也教敵人知
道,哈薩克族的姑娘也不是可欺負的英雄!』她說得那麼自然。
就好像陪我去死是連想也不用想就可以決定的事!」楊雲聰噙著
眼淚,笑道:「曼鈴娜姑娘,你真好!」他想起了納蘭明慧,明
慧就不肯捨棄父親,跟隨自己,他對著曼鈴娜,又是歡喜,又
感辛酸,他是為麥蓋提歡喜,而為自己辛酸,曼鈴挪微微一笑
道:「楊大俠,你聽他說呢!一點點不值一提的小事,他就那麼
大吹大擂,好像這份應做的事,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一樣,真
討厭!」楊雲聰拍拍麥蓋提的肩膀,說道:「好兄弟,你的故事
很好聽,說下去吧。曼鈴娜明是罵你,實是歡喜你,她做的事
情,的確是了不起,你一點也沒有誇大。」曼鈴娜道:「喲,楊
大俠,你去替他揮腰,更把他縱壞咯!」
麥蓋提接下去說道:「我和曼鈴娜姑娘夜探楚昭南所住的城
堡,還沒有找到酋長的兒子,就給楚昭南碰著了,楚昭南認得
我,我們兩人和他拚死惡戰。他真損,把我們殺死也還罷了,他
卻用劍光把我們罩著,我們傷不了他,他的一柄寶劍卻在我們
的面門閃來閃去,大聲叫我們投降,我們氣死啦,捨出性命向
他的寶劍衝去。卻不知怎的,一下子我們兩人就全身麻軟,倒
在地上了。」楊雲聰道:「你們給他點中穴道了。」麥蓋提道:
「我也曾聽你說過點穴這門功夫,卻不知如此厲害!他把我們捉
著之後,說道:好呀,麥蓋提,我早就知道你是哈薩克族的勇
士,楊雲聰的臂膊,好,我得叫你吃點苦頭,曼鈴娜也被人認
出是哈薩克族中那個最勇敢的姑娘──敵人一向就是這樣的叫
她。於是楚昭南把我們每人打了二十鞭,把我們打得幾乎不能
動彈,然後叫人將我們押上伊犁,交給那個什麼納蘭將軍,我
們到伊犁後,被監禁在將軍府裡百,那些人對我們倒很客氣。天
天有酒有肉,我想最多是死,樂得吃他的,曼鈴娜看見我的食
相,還替我擔心,她說:麥蓋提呀,你可得小心。不要上敵人
的當呀!他們這樣款待我們,一定是想用軟功,把我們拉過去,
要我們投降,你不要相信老虎的慈心」犯狸的微笑呀!我大笑
起來,悄悄對她說道:你和我雖分別多年,難道你還不知道我
的性子,我從來不懂憂愁,有吃有喝你還客氣做啥?做個飽鬼
總好過做俄鬼吧,我做鬼臉,把她逗得笑了,她後來吃得比我
還凶。」曼鈴娜呻道:「亂嚼舌頭!楊大俠,我知道他是個好漢
子,但時刻提醒他,總不是壞事,你說是嗎?」楊雲聰肅然說道:
「麥蓋提,你真好福氣,你的姑娘是真正的關心你,比擁著你吻,
還千百倍的愛你!」歇了歇又道:「麥蓋提,我一定替你出這口
氣,我要把楚昭南捉來交給你們,讓你們每人把他打四十鞭」
三人一路談別後情形,走了五六夭,已進入大草原,離開
伊犁很遠了,一日走至草原上的一個驛站(給馬匹加草料和供
人住宿的地方),驛站旁有小食店,有馬肉和酒賣。三人進去買
酒,忽見有七八個清兵也在那裡烤馬肉。其中有人道:「紐桔廬
自誇武功了得,是關外出名的武師,打起來卻一點也不頂事,幾
百人給三個人打得七零八落,我們有什麼本領,那還罷了,他
也不是一交手就逃屍另一個道:「我們追那個卓一航,聽說是
什麼武當派最強的劍客,後來那個青年,聽說更是厲害,就是
名震北疆的楊雲聰!我們沒有見過他,不知是不是?不過我倒
相信紐枯廬的話,那日我親眼看見那個姓楊的把幾名統領抓起
來就摔,好像兀鷹撲麻雀一樣,想來不是楊雲聰別人也沒那樣
本事!」說到這裡,忽然瞧見楊雲聰正在對面的角落蹲著喝酒,
慌得大叫一聲,「快走!快教命呀!」其他的清兵愕然不知,楊
雲聰大口大口的呷酒,也不想理他們。清兵們見同伴慌張的叫
嚷,又有幾個瞧見了楊雲聰,一時驚叫之聲四起,紛紛奪門而
出,忽然驛站中撲出一個老婆婆,雙臂一神,就把幾個清兵彈
回店內,另外兩個想從她助下衝過,給她雙手一抓,全都摔死。
老婆婆喝道:「不准走,你們快說,卓一航在哪裡?你們追他干
嗎?」清兵們嚇得魂不附體,大半說不出話,有幾個抖抖索索的
說道:「他給楊雲聰救走了,去哪裡我們不知道。」老婆婆瞧見
楊雲聰在喝酒,哼道:「好!你也在這裡!那就不必問他們了!」
隨說隨把清兵一個個抓起,向外亂摔,活完時,七人個清兵都
已給她摔死。曼鈴娜悄聲問道:「這老婆婆是誰?這樣凶,這些
清兵又不是在戰場上和我們打仗,何必要他們死得這樣慘!」楊
雲聰也急忙悄聲說道:「她是白髮魔女!你們千萬別得罪她!」白
發魔女伸手來抓楊雲聰,楊雲聰輕輕一閃,在旁邊給她行禮,說
道:「白老前輩,什麼風把你吹到這裡?」白髮魔女道:「我沒有
功夫和你多說,你快告訴我,卓一航去了哪裡?他是不是和一
個女人在一起?」楊雲聰道:「卓師叔是和一個姑娘在一起,他
說他要送那位姑娘回關內去!」白髮魔女冷笑道:「哼!我才不
信他的鬼話,我以前赴他們都不走,現在倒肯乖乖的走了?」楊
雲聰不知她說什麼,完全摸不著頭腦。自發魔女迎面又是一抓
抓來。叫道:「楊雲聰,你帶我去找他們!」
第十九回 猜疑
楊雲聰身形閃動,白髮魔女一抓抓空。楊雲聰道:「白老前
輩,弟子實在不知卓師叔去處。」自發魔女怔了一怔,怫然不悅,
冷峭說道:「你的武功已大有進境了,對後生晚輩,我一擊不中,
決不再度出手。算你造化,你自去吧,沒有你我也一樣能找著
他。」
白髮魔女飄然西去,楊雲聰和麥蓋提曼鈴娜三人也續向南
行。一路上,麥蓋提猶自憤憤不平,楊雲聰道:「白髮魔女手底
極辣,她的話不容別人不聽,這次還算是好的了。」至於白髮魔
女為什麼要找卓一航,楊雲聰就不知道了。
楊雲聰等三人行了七八天,到了喀爾沁草原,楊雲聰興奮
異常,他所要找的哈薩克人終於找到了,他正自盤算如何重組
抗清義軍,麥蓋提向前一指,欣然說道:「轉過這一個山丘,前
面就是我們的部落了。」楊雲聰一馬當前,繞過山丘,果然見著
大大小小無數帳幕。麥蓋提和曼鈴娜狂呼道:「兄弟姐妹們,我
們回來了!」帳幕裡牧民紛紛湧出,破聲雷動。
人群中忽見一條紅巾迎風飄拂,楊雲聰吃了一驚,一個少
女疾風般越群而出。高聲叫道:「楊雲聰,怎麼你也來了!」這
少女正是飛紅巾,這霎那間,楊雲聰的心就如倒翻了五味架,又
苦又甜又酸又辣,一時間竟說不出活來!
飛紅巾抿嘴一笑,低聲說道:「你傻了麼?」為什麼老是看我,
卻不說話?」這霎那間納蘭明慧的影子倏的泛上心頭,楊雲聰忽
然有一種自疚之感,正侍說話,一個虯鬚大漢突然自旁閃出,縱
聲笑道:「楊雲聰可並不傻,我們打生打死的時候,他卻有美人
同車,護送納蘭秀吉的女兒去伊犁呢!」楊雲聰怒喝道,「閉你
的鳥口!」飛紅巾面色一變,隨即鎮靜下未,把楊雲聰和孟祿拉
開,面向孟祿說道,「有話今晚再說,哈薩克人正在歡迎他們族
中的英雄,你卻在這裡吵嘴!」
南疆的哈薩克酋長,一聽楊雲聰到來,如同突然間從天上
掉下一件寶貝,楊雲聰這幾年來幫助北疆的哈薩克人打仗,南
疆的哈薩克人自然也耳熟能詳。酋長高高興興的說道:「楊大俠,
我們日汾夜盼,終於把你盼來了。前幾天哈瑪雅女英雄到來,還
提起你,你們兩人原來是認識的,那真是大好了,我正和哈瑪
雅盟主商議加盟的事情,你來了,可要替我們多出點主意。」孟
祿在旁邊嘿嘿冷笑。楊雲聰滿肚皮悶氣,強自忍著,一面與哈
薩克的酋長傾談,一面問飛紅中別後的遭遇。
原來那日在草原的大混戰,起初是南疆各族佔了上風,後
來清兵大舉增援,牧民們抵擋不住。四散奔逃。飛紅巾在探
「黑泉水」之時,身受的傷,幸得堪恰族的四騎土保護,直逃出
數百里外,這才找著了哈薩克人。至於孟祿,則是後來和甫疆
的各族酋長同來的,
這一晚哈薩克族和南疆各族首長款待楊雲聰。正當哈薩克
的酋長盛讚揚雲聰之時;喀達爾族的酋長孟祿忽然站起來道。
「我們『招子』(眼睛)可要放亮一點;別粑懦夫當成好漢,把
奸細當成英雄!」哈薩克酋長瞪眼說道:「什麼話。」孟祿冷笑道:
「楊雲聰在大戰之時,私自逃脫,幫助納蘭秀吉的女兒,殺了我
們喀達爾族的兩名勇士,一路與敵人的女兒同車,在伊犁住了
這麼久才回來。我想請問哈瑪雅盟主和各族的父老們,像楊雲
聰這樣的行徑,到底是奸細還是英雄?」飛紅巾凜然對楊雲聰道:
「有這樣的事吧?」塔山族的酋長叫道:「楊雲聰是奸細,我死也
不信!」
楊雲聰緩緩起立,面對著飛紅巾道:「納蘭秀吉的女兒是我
救出來的!」飛紅巾面色大變,全堂嘩然。楊雲聰道:「但孟祿
也是我救出的,有一股清兵追來,是我和一位武林前輩擋住,他
才能從容逃走的!」盂祿滿面通紅,大聲叫道:「我不領你的情,
你先把我的穴道點了,你後又假仁假義的替我解開,和那班清
兵 殺。」飛紅巾道:「那麼楊雲聰替你擋住清兵的事是真的了!」
孟祿不語,麥蓋提卻叫起來道:「你不領他的情,我領他的情,
我們兩人都是他救出來的!我們全靠他殺退納蘭秀吉的衛士,傷
了多鐸,這才能逃脫出來!」飛紅巾道:「楊雲聰,我也不信你
是奸細,但你為什麼要救護納蘭秀吉的女兒?」孟祿加上一句活
道:「還有你為什麼要幫他殺掉我們的兩名勇士?
楊雲聰面色莊嚴,大聲問飛紅巾道:「哈瑪雅,你是女人。
我問你,假如你遭受別人的強暴,你抵抗不抵抗呢?納蘭秀吉
是我們的敵人。但他的女兒卻未與我們為敵!孟祿的手下要侵
犯她,給她殺了,為什麼要將責任壓在我的頭上?」孟祿道:
「她是我們的俘虜,為什麼不可以隨我們的意思處置?」楊雲聰
朗聲道:「我就反對不把俘虜當人的處置,滿清韃子捉到我們的
人。隨便姦淫奴役,難道你也要學他們的樣子。」俘虜屬於勝利
者的制度,是部落民族幾千年來的習慣,楊雲聰的活一出,頓
引起竊竊私議。楊雲聰又對孟祿冷笑道:「何況她還沒有成為你
們的俘虜,你那兩位手下,剛上前動手,就給她殺了。那時她
還在重病之中!」
飛紅巾面色沉暗,忽然拍掌叫大家靜下,毅然說道:「欺負
病中的婦女,那是罪有應得。只是楊雲聰,我倒要問你,你是怎
樣認識納蘭秀吉的女兒的?你為什麼要保護她?」楊雲聰低聲說
這:「對不住,飛紅巾,那是我的私事!只要她不是我們的敵人,
我為什麼不可以和她結交!」孟祿大聲喝道:「你分明心裡有鬼,
納蘭秀吉是我們的死對頭。他的女兒就不是好人,豈有和他的
女兒結交,卻又和他為敵的道理。楊雲聰。我揭穿了你吧,我
看你是被他女兒的美色迷住了!給她招你做嬌客了!」飛紅巾心
中陣陣刺痛,卻不說話。眾人又竊竊私議,在敵人陣營中把好
人劃分出來的觀念。大多數的酋長們都還未有。楊雲聰眼睛橫
掃全場,朗聲說道:「我也知道這會犯疑,但怎樣才能使你們不
疑心呢?我倒想得一個辦法,諸位看看行不行?」塔山族的酋長
道,「請說!」楊雲聰道:「我聽說哈薩克族酋長的愛子給楚昭南
虜去,現在還未放回,我願意替他把愛子奪回,並將楚昭南活
捉回來!」哈薩克族的酋長眼角潮濕,喃喃說道:「楊雲聰我可
沒有疑心你啊,你是我們的擎天一住,我可不願你單騎冒險!」
孟祿冷笑道,「誰不知道楚昭南是你的師弟,你哪裡是什麼單騎
冒險。你分明是想和他勾結,讓你去那是放虎歸山!」楊雲聰雙
瞳噴火,心中怒極,雙掌一擊,就要發作。」飛紅巾忽然拍掌說
道:「諸位總不會懷疑我也是奸細吧?我陪他去,捉不著楚昭南
我們就不回來,我用人頭擔保楊雲聰不是奸細!」飛紅巾是南疆
各族的盟主,此話一出,全堂肅然,沒有人敢說第二句活。
第二天晚上,飛紅巾和楊雲聰換上夜行衣,同探幾十里外
楚昭南所駐的城堡,一路上飛紅巾都是含嗔不語,楊雲聰屢次
想向她說明納蘭明慧的事情,飛紅巾卻板著面孔道,「這是你的
私事,我管不著!何必說給我聽!」楊雲聰最後慨然說道:「飛
紅巾以你我的交情,為何這樣見外?我不願意對那些人講,並
不是不願意對你講呀!我把你當成至親的姐妹,如果你不嫌棄。
我也願你把我當成至親的兄弟!」飛紅巾嫣然笑道:「是嗎?我
自然願叫你做哥哥,只怕你見了姐姐就忘了妹妹!」楊雲聰蹙眉
說道,「飛紅巾,我要對你說我和納蘭明慧之間……」飛紅巾截
著說道:「並沒有什麼苟且之事,是嗎?你不要忙著解釋,且先
把楚昭南捉回再說吧!」場雲聰心如刀絞。為她難過。她還以為
自己和明慧並沒其他關係,想向她解釋明白,誰知自己已和明
慧成了夫妻。楊雲聰見她這個樣子,話到口邊,又再留住。心
想,一說出來,恐怕她抵受不住,豈不誤了要活捉楚昭南之事?
也罷,等事情辦完之後再說也好。
兩人輕功超卓,話未說完,楚昭南所住的城堡,已現在眼
前,兩人約好暗號,一南一北,飄身登上城頭。
第二十回 活捉楚昭南
楊雲聰和飛紅巾兩人都是輕功絕頂,進了城堡,沿著兩邊
民房,鶴伏蛇行,輕登巧縱,不消多時,己到城中的府衙,飛
紅中正要跳上屋脊,冷不防呼一聲急風颯然,一條碩長人影,帶
著一股金風,直向飛紅巾頭頂飛撲下來,飛紅巾出其不意,幾
乎被他所著,不禁大吃一驚,來不及拔劍出鞘,急忙用個「細
胸巧翻雲」,托地向後一跳,方才避過凶鋒,等到定睛看時,見
襲擊自己的,竟然是一個高大番僧,手使一柄大斫刀,飛紅巾
一欠身,錚錚兩響,短劍向刀背上一格,把番僧的大砍刀直撩
出去,番僧一擊不中,身似風車,倏然一轉,刀光閃處,呼聲
風響,「怪蟒翻身」,又向飛紅中攔腰斬來。飛紅中勃然大怒,長
鞭刷的一響,把番僧手腕纏住,趁勢一拉,借力打力,把番僧
水牛般的身軀,直扯過來。那番僧正要叫喊,忽然腰脊一麻,楊
雲聰快如閃電,伸指點了他的穴道,飛紅中一劍刺去,卻給楊
雲聰托著,說聲「且慢!」寶劍架在番僧的頸後,問道:「你是
不是天龍禪師的門下?」番僧怒到;「是又怎樣?」楊雲聰道:
「五年前,我奉師父之命,去見天龍禪師,算來也是朋友,我不
傷你的性命。你快說哈將軍在哪一問房子?」
天龍禪師是西藏一個大喇嘛,武功卓絕,獨創一百二十六
式天龍掌法,刀劍路數,就從掌法變化而來,別具一格。天龍
禪師在西藏廣收門徒,聞得晦明禪師武功劍法地步海內,派人
找他比,那時楊雲聰正投入哈薩克軍中,有事要到西藏,聯絡
藏民,共同抗清。晦明撣師懶得下山,就叫楊雲聰順道拜謁。楊
雲聰和天龍禪師論劍,知道天龍劍法雖然頗有獨到之處,卻是
破綻頗多。他年少坦率,直說出來,天龍禪師怫然不悅。當下
便叫大弟子和他比試,楊雲聰不過數招,就把他的劍法破去,大
弟子憤而比掌,又是不過數招,就給楊雲聰封著掌力,發不出
來。天龍禪師雖然妄自尊大,卻是譏貨的人,一看就知道楊雲
聰的功力還在自己之上,更不要說晦明禪師了。當下傲氣盡消,
反而折節論交,和楊雲聰結了忘年之交。這事,天龍撣師門下
多數知道。這個紅衣番僧,那時不在天龍禪師跟前,聽楊雲聰
說起,凜然一驚,忙問道:「你是楊大俠嗎?」楊雲聰道,「不敢,
我正是楊雲聰。」把劍拿了下來,解開他的穴道。番僧道:「我
是哈將軍請來做護院的,不能將他的住處告訴你。你既是我師
父的朋友,我不叫喊是了。你若不高興,要殺儘管殺!」楊雲聰
見這個喇嘛倒是一條漢子,微笑道:「好!就是這樣。」和飛紅
巾使個「白鶴沖天」之勢,飛上屋脊直入內院。
飛紅巾見院落深深,重門疊戶,問道:「似這洋,如何去找?」
楊雲聰道:「你別急,我有辦法。」在百寶囊中取出硫磺彈,向
馬廄一丟,登時燒將起來。群馬狂嘶,破廄而出,將軍衙中的
衛卒,也不知來了多少敵人,亂成一片。楊雲聰和飛紅巾一身
黑色夜行衣,縱上屋頂,看得分明,只見一個滿洲大漢,穿著
戰袍,神態威嚴,指揮衛卒鎮住他們不許慌亂,倒是井井有條。
楊雲聰道:「聞得這個哈合圖乃是多鋒帳下一員大將,清廷在新
疆的將領,除了納蘭秀吉,就數到他。看來也真有點將才。」扯
一扯飛紅巾,兩人不約而同,飛掠下去,人光中青得分明。底
下頓時嘩叫起來,幾名衛士,如飛搶到,為首的手使一對八卦
混元牌,才一照面,就用「獨劈華山」招數,向飛紅巾當頭劈
落,飛紅中正要揚鞭反擊,那知楊雲聰出手,比她還快,劍光
一閃,由斜刺裡直鏟過來,寒光繞處,把這衛士斬為兩截!飛
紅巾揚鞭急揮,把第二名衛士摔入火堆。短劍修翻,將第三名
衛士又刺了一個透明窟窿。這三名衛士乃是將軍衙中武功最高
的三人,不過一個照面,全都喪命,其他的人發一聲喊,四散
奔逃,哈合圖饒是如何鎮定,也發了慌。說時遲,那時快,楊
雲聰如巨鳥般凌空撲下,哈合圖一拳打出。頓覺全身軟癱,頸
項給楊雲聰左手夾著,捉小雞擬的提將起來!斷玉劍冷氣森森,
在哈將軍面門一晃,喝道:「哈薩克酋長的兒子在哪裡,快放出
來!」
火光中閃出一個,哈哈笑道:「楊雲聰,哈薩克酋長兒子在
這裡,你有本事就來搶!」飛紅巾罵道:「楚昭南你這叛賊!」揚
鞭一揮,楚昭南將哈薩克酋長的兒子向前一推,笑道:「你狠,
你打好啦!」哈薩克酋長的兒子只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滿面驚
惶之色,飛紅巾倏地將鞭收回。楊雲聰喝道,「你將他放了,要
不然我就把你的將軍殺掉!」楚昭南嘻皮笑臉,說道:「師兄,你
別生氣,你先把哈將軍放了,我再將這個孩子交給你。」楊雲聰
心中憤極,忽然叫了一聲「好,你接著!」雙手一推,把哈合圖
像皮球般直拋出去。楚昭南下禁雙手來接。楊雲聰忽地長嘯一
聲,聲到人到,一招「推窗望月」,把楚昭南迫過一邊,左手將
那個少年一帶,飛紅巾一躍面前,連忙接過。楚昭南把哈合圖
一放,游龍劍錚然出手,手起一劍「金什引錢」,刷的一縷青光,
向飛紅巾背心便刺,楊雲聰喝道:「你還敢逞兇?」身形霍地一
轉,劍光閃處,反向楚昭南肩背刺去,楚昭南忽然大叫一聲:
「天蒙禪師快來助我!」力擋數劍,楊雲聰叫道:「飛紅巾,你先
走,在城外等我,我將這叛賊擒了,馬上就來!」楚昭南叫了數
聲,無人答應,楊雲聰一招快似一招,楚昭南無法招架。挺身
一躍,還未跳出圈子,楊雲聰步似猿猴,身形一閃,已到楚昭
南背後,左手往外一拂,擊在楚昭南的「三里穴」上,楚昭南
正待縮手,己來不及,雖沒有給打正穴道。一條臂膊也麻木了。
楊雲聰夾手搶過了游龍劍,叫道:「跟我走」,三指一捏,扣著
他的脈門,逕自飛身上屋。衛士燈驚魂未定,沒有一個敢躍上
去追趕!
片刻之後,楊雲聰出了城堡,忽聽得曠野之處,有叱 嘶
殺之聲,放眼看時,只見飛紅中右手拖著哈薩克酋長的兒子,只
用左手長鞭,和一個和尚打得十分激烈。那和尚手使一柄長劍,
步按八卦方位、把飛紅巾迫得只有招架之功,楚昭南失聲叫道:
「天蒙禪師,楊雲聰在這裡!」
天蒙禪師是天龍禪師的師弟,劍法精妙,聞得楊雲聰挫折
天龍之事,心中不服,總想找楊雲聰比試,因此給楚昭南拉來,
哈合圖待他甚為尊敬。楊雲聰和飛紅中雙雙躍下之際,他本已
到場,但他不認識楊雲聰,見楚昭南挺劍和一個少年相鬥,而
一個少女卻拖著人質在外飛逃;他想楚昭南武藝高強,對付一
個少年必無問題,加上人聲嘈雜,也聽不清楚昭南叫些什麼,不
假思索,便去追飛紅巾。飛紅巾的獨門輕功,本在天蒙之上,但
因為多了個累贅,竟然被他趕上,鬥了一百多招,飛紅巾只得
一隻手使用,竟是堪堪落敗。
天蒙見楚昭南被楊雲聰像牽羊一樣脅牽著,大吃一驚,放
開飛紅巾,提劍過來。楊雲聰用重手法點了楚昭南的暈眩穴,縱
使他能自解穴道,也要過六個時辰。天蒙訝道:「你不是楚昭南
的師兄?」楊雲聰道:「楚昭南幫助清廷,欺凌新疆蒙族的老百
姓,你為什麼要助紂為虐?」天蒙道:「我出家人不管俗家事,我
聞天龍師兄說,你妄敢議論我們的劍法,我倒要領教領教!」楊
雲聰道:「那時是我年少無知;其實天龍禪師的掌法劍法,遠非
我等後學能窺堂奧。」天蒙冷笑道:「居士不肯賜教,那就是大
看貧僧不起了!」飛紅巾氣這和尚不過,也哼了一聲冷冷說道:
「你要他賜教,那不是自討苦吃!」天蒙滿面通紅,勃然大怒,叫
道:「楊英雄留心接招。」話未說完,刷的一劍分心便刺。
楊雲聰身隨劍轉,連閃三劍,天蒙喝道:「你為何不拔出劍
來?」楊雲聰垂手貼膝,朗聲說道:「晚輩不敢在前輩面前動兵
刃。」表面謙虛,實是不屑,天蒙暴跳如雷,連環數劍,迅疾異
常,罵道:「你敢瞧我不起?」楊雲聰身隨意轉,天蒙的劍法雖
然厲害,卻傷他不得。飛紅巾道:「你和他客氣什麼?清兵追來
了,豈不麻煩。」楊雲聰二想也是道理,驀然間身形驟長,兩指
一伸,竟指向天蒙雙目,天蒙大吃一驚,回劍擋時,給楊雲聰
左肘一撞,長劍登時落地。楊雲聰道聲「承讓」!抱起楚昭南,
與飛紅巾疾馳而去。天蒙懷恨在心,自回西藏,按下不提。
且說哈薩克和各部落的酋長在楊雲聰與飛紅巾去後,點起
大牛油燭,圍坐帳幕之中。大多數的酋長關心飛紅巾和楊雲聰,
不肯去睡,只有孟祿,還竊竊私語,擔心楊雲聰一去不回。
各族酋長剔燭夜談。不覺過了一個更次,堪恰族的酋長打
了一個呵欠,塔山族的酋長笑道:「怎麼如此不濟,今夜我們都
不打算睡了,最少也要等到天亮。」哈薩克族的酋長憂形於色,
說道:「只怕天亮也不能回來。為了犬子,教楊大俠和哈瑪雅去
冒險,我實在過意不去!」孟祿冷笑道:「幾千清兵聚在一個小
城,更加上楚昭南那樣的厲害人物,他們兩人要去救人虜人,闖
進闖出,要想得手,件非做夢。只怕楊雲聰此時已和他的師弟
聯成一氣,把我們的盟主扣留起來了!」塔山族的酋長橫了他一
眼,正想發話。忽然帳幕揭開,飛紅巾笑吟吟縱步入來。將那
少年向哈薩克族酋長一推,說道:「令郎回來了,毫髮無傷。我
們可以交差了!」孟祿急問道:「楊雲聰呢?」帳篷外楊雲聰應聲
走人。把楚昭甫放在帳幕中心,哈哈笑道,「幸不辱命!這人就
是你們所要的楚昭南!」
第二十一回 不速之客
哈薩克族的酋長這一下驚喜交並,摟著自己的兒子,滴下
淚來,連連向楊雲聰道謝,塔山族的酋長翹起大拇指,大聲道
好。孟祿默言無聲,飛紅中喜氣洋洋。
楊雲聰對哈薩克族的首長道:「叛賊楚昭南交給你了。」哈
薩克族的酋長命人將楚昭南用鐵索縛個結實,任他多好武功也
掙不脫,準備在第二晚上,再召集各族酋長到來,舉行復仇的
儀式,將楚昭南活祭死難的戰士。楊雲聰和飛紅巾累了一個晚
上,飲了馬奶之後,各自休息。分手前飛紅巾對楊雲聰盈盈一
笑,低聲說道:「明兒見,咱們再細細談。」楊雲聰黯然點頭,飛
紅巾又笑道,「幹麼你還不開心?你有什麼話兒,明天好好的說,
你有什麼要求,我都可以答應你的。」說罷,又回眸一笑。飛紅
巾滿心以為明天楊雲聰就會對自己表白相戀之情。這一晚做了
好幾個美夢。
第二天一早,楊雲聰在帳篷裡給人喚醒,報說外面人有找
他;楊雲聰披衣起視,哈薩克族的酋長帶了一個中年漢子進來;
楊雲聰叫道:「啊,辛龍子,原來是你,你怎麼也找到這裡來了?」
辛龍子是卓一航到新疆之後、所收的弟子,他本是哈薩克
族一個牧民的兒子,投師之後,虔心向學,不理外事;對本門
拳劍已得真傳,在天山之時,和楊雲聰楚昭南都時相在還,只
是他脾氣怪僻,和楊雲聰倒並不怎樣投合,反而和楚昭南很談
得來,三人時時議論武功,都以兄弟相稱。辛龍子和哈薩克族
的酋長,本來相識,哈薩克族的酋長也很高興,自己的族人中,
有這樣一個武當派名劍客的門徒。
辛龍子見了楊雲聰,翻著怪眼問道:「我的師父呢?你可知
道他的去處?」楊雲聰笑道:「怎麼我這幾天老是給人查問,白
發魔女向我要你的師父,現在你又來問我了。」辛龍子道:「我
就是碰見白髮魔女這老妖怪,才來問你的。我向白髮魔女問師
父的下落,她把我踢了一個觔斗,連連冷笑道:『你去問晦明禪
師的弟子楊雲聰去。我才懶得管你的師父呢!』哼,她不管,她
把我的師父迫得在天山立不住足。如果她把我的師父害了,我
雖然本領不濟,苦練幾十年,也要找她報仇。」楊雲聰笑道:
「白髮魔女絕不會傷害你的師父的,你放心好了。你的師父,我
見是見著了,可是一點也下知道他的下落。」楊雲聰把當日的情
形細細說了。辛龍子紅著眼睛道:「走遍草原,我也要把師父找
到,我還有一兩套劍法未學哩,就可惜沒有一把好劍。」說罷,
盯著楊雲聰腰間的兩把佩劍,楊雲聰笑道:「可惜我這兩把佩劍
都是師父的寶物,要不然送一把給你也沒有問題。」辛龍子道。
「我就是覺得奇怪,怎麼你佩著兩把寶劍,我可沒有想到要你的
東西。」楊雲聰道:「這兩把劍你還不認識嗎?一把是我的斷玉
劍,一把是楚昭南的游龍劍,在天山之時,你是見過了的。」辛
龍子又翻著怪眼道:「怎麼他的寶劍會到你的手中?」楊雲聰黯
然說道:「我這不成材的師弟,他投降了清軍,甘心為虎作悵,
是我把他拿下來了。」哈薩克族的首長插口道:「是呀!今晚我
們還要舉行復仇儀式呢!你也留在我裡瞧瞧熱鬧吧。」辛龍子
「啊」了一聲說道:「師兄活捉師弟,這也真是武林中的奇事!」
楊雲聰忽然想起一事。問辛龍子道:「你還要回天山去的?是不
是?」辛龍子點點頭道:「當然回去,我去找師父,找到了就和
他一道回山,若找不著,我也要回去一轉,拜別晦明師伯再去
找他。」楊雲聰解下楚昭南的游龍劍,遞給辛龍子道:「這是我
們鎮山的兩劍之一,不能落在外人手中。我東飄西蕩,出生入
死,不知什麼時候能回天山,更不知什麼時候遭遇不幸,我拜
托你把這劍繳回給我的師父,同時請為我向他告罪,因為楚昭
南犯了師門大戒,我來不及稟告他老人家,已先自把他處置了。」
辛龍子接過室劍,手指微微顫抖。
帳幕外又有人聲稟告,這回來的是飛紅巾的侍女,對楊雲
聰道:「哈瑪雅小姐請楊大俠過去。」辛龍子也想告辭了,哈薩
克族的酋長苦苦把他留著,說道:「你離開部落已許多年了,好
些事情,你都不清楚。我們的族人正給人欺負呢。你就多留一
兩天,和族人敘一敘吧。」辛龍子點頭答應,楊雲聰獨自走過飛
紅中的帳幕。辛龍子好奇問道,「怎麼楊雲聰和一個什麼小姐很
有交情嗎?」哈薩克族的酋長笑道:「這位哈螞雅小姐就是南疆
鼎鼎大名的飛紅巾女英雄呀:他們真是天造地設的一時。怎麼,
龍子?你不知道飛紅巾的大名嗎?」辛龍子搖搖頭道:「我十二、
三歲上山,住在天山上二十年了,怎會知道你們草原上出了個
女英雄?」哈薩克族的酋長道:「聽說他就是白髮魔女的徒弟呀!」
辛龍子恨恨地道:「自發魔女欺負我的師父,可是她從來未帶過
徒弟來,我怎會知道什麼飛紅巾飛白巾!哼,白髮魔女的徒弟,
想來也不會是什麼好人。」哈薩克族的酋長皺著眉頭道:「你全
心學藝,那是非常之好,可是對外面事情,一點不聞不問,那
是會吃虧的呀。是非不分,黑白不明,當心會上當哩。飛紅巾
是南疆各族的盟主,她打仗打得非常之好。人人都稱讚她,怎
麼會不是好人!」辛龍子給他教訓一頓,很不高興,但礙於他是
老族長,未便發作。恰好,有人來請族長,哈薩克族的首長道:
「這兩天事情非常之忙,反正你是我們自己人,你到各處去走一
走看一看,和族中的兄弟姐妹們敘一敘吧,我不陪你了。」
再說楊雲聰走到飛紅巾的帳幕,飛紅中請他吃了早餐,拉
他到草原散步。草原的清晨,朝陽普照,綠草凝珠,就宛如一
個剛剛梳洗過的少女,展開她的笑臉,美麗極了,嬌艷極了。飛
紅巾喜上眉梢,傍著楊雲聰低聲唱歌,楊雲聰心中的思想如浪
潮衝擊。那裡聽得進去?飛紅巾唱完了幾支草原小調,見楊雲
聰若有所思,拉著他的手道:「雲聰,有什麼話你說呀,我們相
處的日子很短,但卻相處得很好,你說是嗎;你昨晚說把我當
成妹妹,那麼哥哥的心事,妹妹應該知道呀,雲聰,你不知道。
在那次草原混戰,失散了你之後,我是多麼惦記著你!」楊雲聰
咬著牙根,低聲說道:「哈瑪雅,你是我的好妹子,我一生都把
你當成好妹子。」飛紅巾盈盈笑道:「除了是好妹子之外,就不
是其他的了嗎?」楊雲聰點點頭道:「是的,只是兄妹。」飛紅巾
見他非常莊重,面上流露著一種痛苦的奇怪的表情,驀然吃了
一驚,跳起來道:「雲聰,你說什麼?是不是你另外有了人了?」
楊雲聰點點頭道:「是的!在你之前,我碰著一位小姐,她就是
……」飛紅巾顫聲插問:「她就是納蘭秀吉的女兒嗎?」楊雲聰
又咬著牙根答道:「是的!」飛紅巾的面上突然了變顏色,有如
明朗的天空,遮上烏雲。她不發話。她忍著眼淚,堅強的性格
與初戀少女柔軟的心衝突起來,這霎那間,他完全混亂了,她
從來沒有試過這樣的激動,最兇猛的敵人也不會像楊雲聰那樣
令她震撼,卒之,她外表的堅強給內心的痛苦征服了,她掩著
面道:「哈,孟祿他們說的話竟是真的,你真的愛上敵人的女兒
了!」楊雲聰點點頭道:「是真的,她將是我今生的妻子!」飛紅
巾驀然叫道:「楊雲聰,你做錯了!」楊雲聰全身顫抖,忽然納
蘭明慧的影子泛上心頭,是那樣溫柔,那麼端淑,那樣的令人
愛憐,納蘭明慧像草原上的小草,需要他的保護。他抗聲辯道:
「飛紅巾,她是一個好人,我想她將來會叫你做姐姐的。你也願
意把她當成妹妹嗎?」飛紅巾驀然向回頭路疾跑,她的眼淚已經
滴出來了,她不願讓楊雲聰看到她的眼淚、看到她感情上的弱
點,雖然楊雲聰是她最親愛的人。
飛紅巾這一突如其來的動作,令楊雲聰手足無措,拉她不
好,不拉她又不好,他定了定神,拔足追趕叫道:「飛紅巾,我
的好妹子,請等一等,等一等呀!」飛紅巾流著淚飛跑,楊雲聰
的心完全亂了,偶然地跟著她跑,忽然迎面衝出幾騎快馬,大
聲叫道:「楊大俠,飛紅巾,你們知道了嗎?不用趕回來了,向
西南追,趕快換馬吧!追呀!追呀!楚昭南和辛龍子逃跑了!」
第二十二回 負氣出奔
楊雲聰一聽,大吃一驚,從情感的紛擾中陡然醒來,接了
一騎馬,猛的一鞭,如飛追去,在馬背上並高聲叫道,「哈瑪雅,
助我一臂之力,快追,快追,把那叛賊擒回!」飛紅巾悶聲不響,
也接了一騎馬,跟著追去。
草原上四騎馬風馳電掣,霎那間把其他的人拋在背後,楊
雲聰和飛紅中並騎風馳,可是飛紅巾連看也不看他,過了一會,
辛龍子楚昭南的兩騎馬已經在望。楊雲聰雙腿一夾馬腹,疾風
一樣的衝去,回首對飛紅巾道:「等下你截著那個辛龍子,不要
傷他的性命,我去捉楚昭南。」飛紅巾仍是問聲不響,楊雲聰的
馬已跑到前頭,看看就要和前面兩騎,銜尾相接。
陡然間,迎面又飛馳來兩騎快馬,楊雲聰尚未看清,忽聽
得前面辛龍子大聲叫道:「師叔祖:替我擋一擋,他們要害我!」
楊雲聰陡然一勒馬 ,那兩騎馬已衝到面前,馬上人是兩個道
士。各使著一把寒光閃閃的長劍,楊雲聰正欲發話,背後飛紅
中疾衝上來。年老的黃冠道士喝道:「你是白髮魔女的什麼人?」
飛紅中正滿肚悶氣,刷的一鞭掃出,怒道:「你們做什麼攔阻我?
你們還膽敢叫我師父的名字!」兩個老道互相一望,叫道:「哈,
果然碰到,道爹且先把你們這兩個小妖孽廢了再去找你的師
傅。」一人一邊,長劍一指,寒光電射,全是進手的招數。
楊雲聰急忙喝道:「喂,有話慢說!」道士喝道:「誰耐煩和
你說!」刷!刷!刷!連環三劍,迅捷異常,竟是武當派極上乘
的劍法,楊雲聰雖然料到他們的來歷,但武林高手對敵,生死
存亡只是毫髮之間,不能不凝心一志,細拆敵招,那老道劍劍
辛辣,而且功力之高竟是楊雲聰平生未遇過的敵手。楊雲聰無
奈,把天山劍法中的「寒濤劍法」使將出來,短劍一抖,驀然
寒光點點,一柄劍就好像化了幾十柄一樣,使到急處,真如寒
濤掠地,怒潮捲空,銀光飛灑,千點萬點,亂灑下來!那老道
也端的厲害,一口劍使得不疾不徐。劍光繚繞,劍影如山,竟
似在楊雲聰之前,布了一面銅牆鐵壁,楊雲聰的劍尖指處,到
處都碰著一股潛力,反擊過來,寒濤劍法將要使完,兀是不能
將他擊退,百忙中偷看飛紅巾,見她已戰至披頭散髮,長鞭亂
舞,短劍盤旋,看來已是不成章法,楊雲聰大急,把天山劍法
的精妙招數,盡量施出來,攻如雷霆迅電,守如江海凝光,那
老道微微嗜了一聲,仍是緊守門戶,一口劍上下翻飛,暗運內
為,時不時把楊雲聰的劍粘出外門,楊雲聰滿頭大汗,兀是不
能脫出圇子。楊雲聰的天山劍法本是天下無雙,比那道人精妙
許多,但若論功力,卻還不如道人的深厚,因此竟是處在下風,
而那一邊飛紅中已力竭筋疲,堪堪就要落敗,楊雲聰毫無辦法,
正想施展絕招和老道拚命,忽然那老道托地跳出圈子,大叫:
「住手!住手!」楊雲聰短劍一收,橫在胸前,看那邊時,飛紅
中也已氣喘吁吁,跳出圈子。
和楊雲聰對敵的老道招呼他的同伴道:「師弟,這兩個人有
點來歷!」與飛紅巾對敵的道士道:「不錯,是有點來歷,她的
獨門武功,正是白髮魔女的傳授。她並沒有瞞騙我們,他們既
是白髮魔女的孿徒,師兄為何罷手?」黃冠老道仰天長笑,朗聲
說道:「久聞天山劍法,天下無雙,果然不錯。咄,你是晦明禪
師的什麼人?」那老道以幾十年動力,武當派的第一高手,竟給
年紀輕輕的楊雲聰拆了這麼多招,額上也是微微沁汗,也是十
分驚詫。
楊雲聰恭聲答道:「晦明禪師正是家師。不敢問老前輩法
諱。」那邊的道士喝道:「你既是晦明的弟子,為何顛倒起來,反
給白髮魔女的徒弟助拳?」楊雲聰朗聲說道:「我沒門戶之見,這
位女英雄是南疆各族盟主,馳名草原的女英雄飛紅巾,我為什
麼不該幫她?」老道驀然道:「咳,原來這位女居士就是飛紅巾。
想不到她竟是白髮魔女的徒弟!」飛紅巾傲然道:「我是白髮魔
女的徒弟!塞外英豪,誰不知道?我的師父怎麼,她是武林中
第一位女劍客,有什麼辱沒武林之處?」那老道士詞色已轉溫和,
歉然說道:「女英雄,失敬了!說來活長,我不願當面罵你的師
父。但你年輕尚輕,許多事情都不知道,你去抗清兵,行俠義,
我們只有助你。決不阻撓,只是你若聽你師父差使,去欺負我
的師侄,那我們可就不能放過你了!」楊雲聰驚問道:「這麼說,
兩位是卓大俠的師叔了!」兩個道士微一稽首,說道:「正是!」
排起來,楊雲聰要低兩輩,急忙施禮。老道士又道:「我們和晦
明都是幾代交情,各交各的,我們和他是平輩相稱,他因為尊
重我們的師侄曾是一派掌門,所以他們是平輩相稱,你們既然
按班輩敘札,那你就稱我師叔好了。」楊雲聰道聲:「得罪。」施
禮之後,十分納悶,都不敢動問。
這兩個道士,都是新從四川來的。所以不知道飛紅巾來歷,
原來卓一航本是貴家公子,後來做了武當掌門,他頭上還有四
個師叔,他的武功除了比二師叔黃葉道人(即和楊雲聰對敵的
這人)稍低外,比其他師叔還強,和飛紅巾對敵的則是卓一航
的四師叔,名喚白石道人。白髮魔女原是川中大盜,卓一航與
她相愛,已論婚嫁;他的師叔輩卻認為武當派是武林正宗,卓
一航是本門最傑出的人,又是初接掌門之位,不應和女強盜匹
配。在那個時候,婚姻還是要聽父母之命,尊長之言。卓一航
已無父無母,那就該聽師叔的話,他的師叔橫加阻撓,令他非
常苦惱。本來,這還不是不可挽回,偏生白髮魔女性情極為暴
躁,一怒之下;竟和卓一航的師叔對敵起來,當時黃葉道人和
白石道人都不在場,卓一航的另外兩個師叔紅雲道人和青蓑道
人率領門下六大弟子圍攻她。白髮魔女獨戰武當派八名高手,竟
把紅雲道人傷了,而她自己也中了青蓑道人一劍,兩敗俱傷,白
發魔女既失意情場,又自知不能在川中立足,所以遠遁塞外,獨
上天山。頭髮在一夜之間,全部變白!卓一航經過這場大變,也
是心灰意冷;忽然撇下掌門不做,也跑到塞外,可是白髮魔女
和他之間,誤會太多,對他又恨又愛,反不肯和他和解了。幾
十年來,兩人就是這樣的恩愛冤家,參商異路,無緣復合。最
近白髮魔女誤會他與黃葉道人的俗家女弟子何緣華相戀,發怒
起來,要把他們逐出新疆,卓一航知道白髮魔女手底最辣,怕
她傷害了何緣華,急忙把她送出關去,不料黃葉道人不知從何
得訊,遠遠趕來。辛龍子少時見過黃葉一面,他們這一突然撞
來,恰恰眷辛龍子和楚昭南解了困厄。
再說飛紅巾聽了黃葉道人的話,大為生氣,說道:「哼!你
們還說幫助我抗清兵,你們卻把清兵的奸細放了!」黃葉道人大
吃一驚,急忙問道:「怎麼,辛龍子是奸細?不會吧!我雖然不
在天山,但也素聞卓一航這個徒兒,十分虛心學藝,他怎會出
來幫助清廷!」楊雲聰道:「辛大哥或許不會,可是恕弟子直說,
他為人一向糊塗,可能是受楚昭南謊言所騙,放他逃走了!」黃
時道人問道:「哪個楚昭南?」楊雲聰道:「楚昭南就是弟子那不
成村的師弟,背叛師門,投放清軍,為虎作悵,昨晚為弟子所
擒,今朝給他逃跑了!」黃葉道人敲敲額角,連聲說道,「是我
老糊塗了!這樣吧,我們找著卓一航,請他嚴懲辛龍子好了。至
於楚昭南,他不是我本門中人,我們不便理他。」這時,辛龍子
和楚昭南早已去遠,要追也追不到了。楊雲聰和飛紅巾只好與
黃葉、白石兩位道人告別,回轉哈薩克族的草原營地。
一路上楊雲聰逗飛紅中說話,飛紅巾都不理不睬,楊雲聰
不覺流下熱淚,誠摯說道:「飛紅巾,算我辜負你一番心意,但
咱們還是要合力抗清呀!」誰知道這話一出,越發招惹飛紅巾的
惱怒,恨聲說道:「楊雲聰,誰對你有什麼心意了!你就把我飛
紅中看得這樣下賤,非要跟定你不行!哼!」她連打幾鞭,放馬
飛跑,楊雲聰嚇得再也不敢說話!
回到帳幕之後,楊雲聰見了哈薩克族的首長,告罪之後,細
說經過。老酋拈鬚笑道:「算了,給楚昭南逃脫,雖然可惜,但
有你和我們在一起,還怕不能再捉住他嗎!正義必勝,真主保
佑我們,敵人和叛賊一定不能得逞的。你去休息吧!」
楊雲聰心頭苦悶,回到帳幕,又不便去找飛紅巾。第二天
一早,哈薩克族酋長忽然闖進,大聲叫道:「這是怎麼說的?飛
紅中帶她的人走了!」
第二十三回 孕育著新的生命
楊雲聰心頭一震,忙問道:「怎麼她連夜走了?」哈薩克族
的老酋長遞過一張羊皮,上面寫滿維文,原來是飛紅巾留下來
的。楊雲聰讀道:「我們南疆各族,此次幸蒙收容,十分感激。
現在流散的戰士已重新聚集,大部回歸營地。我們在此地的戰
士,決回原地,重新經營牧場,生聚教訓.同抗清兵。與貴族
願永結同盟,聯萬世之好。哈瑪雅。」楊雲聰沉吟說:「她回去
安輯流亡,重建牧場,也是正事。她們南疆各族在此,原是作
客。不能久留,可這樣快就走,卻是出我意外。她應該等大計
議定之後才走的。」哈薩克酋長默然無語,楊雲聰更是神傷。
可是戰情緊張,戰雲密佈,楚昭南逃走之後,回到清軍駐
地,戰機一觸即發,楊雲聰要幫忙哈薩克的酋長策劃,他是再
無暇去想自己的事情了。
楊雲聰在喀爾沁草原的營帳中,心情十分緊張,千餘里外,
納蘭明慧在伊犁的將軍府中,心情也是十分緊張,自楊雲聰去
後,她的身體發生了變化,總是感覺睡眠不足似的,清晨起來,
過了一會,又是悶悶欲睡,胃也很不舒服,常常莫名其妙的嘔
吐起來,吃了東西就吐,而且有時空肚子會吐出酸水。她美麗
的顏容,也忽然起了一層黑暈,裡面還生了一些斑點。吃東西
也很奇怪,以前歡喜吃的現在反討厭起來,以前不歡喜吃的,現
在反而很想嘗試,特別喜歡吃酸的東西,脾氣也喜怒無常,和
從前大大不同,連自己也覺得奇怪極了。納蘭夫人並不常見到
她,有一次見到,懷疑她是生病,要請醫生給她診治。她可不
知道自己有什麼病,回到房間裡,只覺非常焦躁,沒來由的砰
砰膨膨亂摔東西,奶媽推門進來,納蘭明慧發氣道:「媽媽要請
醫生給我看病哩,不知這是什麼怪病。成天不舒服,卻又說不
出原由來!」奶媽面色十分沉重,掩上房門,悄悄說道:「小姐,
本來我下該說的,我想過了好幾天好幾晚,覺得還是對小姐說
了的好。現在情勢更急,我更非說不可,小姐,你千萬不能看
醫生!」納蘭明慧十分驚詫、「咦」了一聲道:「奶媽,你說什麼;
什麼事情這樣嚴重:為什麼我又不能看醫生。怎麼你盡說怪話!
奶媽輕輕撫摸她的頭髮,在她的耳邊說道,「孩子,你有了身孕
了!」納蘭明慧驚愕得說不出話來,頹然倒在地上,不知是喜是
悲,是苦是樂,眼淚不自覺的流出來。奶媽雙手環抱著她,愛
憐的歎息道:「我可憐的孩子,不要哭了,我替你想想辦法。夫
人請的醫生是萬萬不能讓他看的。明天你到草原去散步,我見
到了夫人就說你只是精神稍壞,並沒有什麼事,現在已經好了。
本來讓夫人知道是應該,只恐老爺知道,那就不得了了。多鐸
正派人向你父親提親哩。夫人一向又怕老爺,老爺知道了,不
罵你也會罵她。」納蘭明慧道,「那麼將來我的孩子出世,怎能
瞞過他們?」奶媽又歎了一聲道:「小姐,我再冒味說一句話,把
這孩子打掉了好不好?」納蘭明慧瞪眼說道:「你是說讓我打胎?」
奶媽黯然點了點頭。納蘭明慧不知從哪裡得到的勇氣,忽然跳
了起來,用堅定的激動的聲音喊道:「不行,我不願意!我要保
存這個孩子。不管他是男是女,他都是我最親愛的人!」這時,
她心中忽然充滿了喜悅。感到楊雲聰的生命和她的生命已經聯
結在一起,只要孩子能夠順利誕生,那麼楊雲聰將永遠活在她
的身邊,一直到他們兩人都死了之後,他們的生命仍會繼續下
去,在孩子的身上繼續下去,他愛極了楊雲聰,也愛極了這個
未曾來到人間、不知是男還是女的未成形的孩子!她突然叫出
聲道:「我再不怕什麼飛紅巾了。他的生命已經活在我的體內
了!」奶媽奇道:「什麼飛紅巾呀?」納蘭明慧含笑不答。奶媽焦
急異常,心裡暗道:「真是個不懂事的孩子,還是這樣的淘氣?」
她沉思了好一會,輕輕的推著納蘭明慧道:「小姐,起來,我想
出法子了你看能不能行呀?」納蘭明慧如夢初夢,在自我陶醉中
醒覺過來,含羞問道:「奶媽,什麼法子?」奶媽道:「小姐,你
不是常常打獵嗎?到五個月左右;你就帶女兵去幾百里外的草
原打獵,我有一個寡嫂住在那幾,我的侄兒現在將軍府做事,就
是那個傻里傻氣的楞小子,你也見過了的,就叫他陪你去。他
人雖然傻,可是卻最聽我的話。」納蘭明慧喜得摟著奶媽道:
「奶媽,你真想得周到。我說要去打獵,那一定行,我忘記告訴
你,我第一次碰見她的父親,就是在打獵的時候呀!」奶奶問道:
「那個她呀?」一問出口,就醒悟起「她」,就是小姐肚中的孩子,
不覺「格」的一聲笑了出來。
轉眼過了幾月,納蘭明慧已有五個月身孕了。恰巧納蘭秀
吉出發到遠方作戰,納蘭明慧去「打獵」那就更方便了,只告
訴母親一聲,就帶了十多個心腹的女兵和那個傻小子到草原去
了。
納蘭明慧躲在草原的帳幕裡,等候孩子的誕生,不覺又過
了四個多月。一日,忽然夫人差了幾個女兵來見小姐,帶來一
件驚人的消息,三天之前,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將軍府裡,忽
然來了一個女飛賊,想找老爺找不到,卻抓著了小姐的一個丫
頭,拷問小姐的消息。這個女飛賊本領十分高強,她闖進將軍
府後,直至捉著小丫頭拷問之時,都沒人發現她。到那小丫頭
被拷打喊出聲後,將軍府裡的武師才紛紛趕來,可是這個女飛
賊居然一點不怕,在眾武師的圍攻之下,竟毫髮無傷,來去自
如,臨行前還用長鞭打傷了好幾名教頭。夫人十分害怕,叫小
姐小心,還叫小姐最好回來給她壯膽。納蘭明慧躲在床上,聽
了女兵的說話,心知一定是飛紅巾來找她,不禁恨恨地罵道:
「好個毒心腸的女賊!」但她的武功還不及飛紅巾,回去也沒什
麼用,更何況她計算日期,臨盆只是這十天半月的事情了,她
又如何能回去呢?她只好叫奶媽的侄兒回去,拖它一拖。叫他
告訴母親,他要過「幾天」才能回來!
納蘭明慧住的地方雖然隱秘,可是也很愁急,生怕飛紅巾
找來,她又不知那小丫頭給飛紅巾拷問,有沒有透露消息。但
她又旋即自己安慰自己的想道:「草原這樣的大,就是她來到草
原,也未必知道我在這兒。」她叫心腹女兵晝夜輪班防守,她自
己雖然行動不便,也安一筒甩手箭放在床頭,準備飛紅巾來了,
就和她死拼。
第三天晚上,又是一個月黑風高之夜。剛過了午夜,草原
上忽然傳來了一陣陣的馬蹄聲,十幾個彪形大漢騎著快馬奔來。
奶媽的侄兒給反綁在馬背上。女兵們在火把光中看得清清楚楚,
但卻並不見一個女人。納蘭明慧的四個貼身丫頭交互望了一眼。
說道:「原來不是女飛賊!」立刻掄刀使劍,張弓飛箭,和那十
幾個彪形漢子大戰起來!
第二十四回 一個女孩子的誕生
這些女兵都是納蘭明慧親手訓練的,武藝也頗了得,尤其
是那四個貼身丫頭,箭法更是厲害,強盜還未攻到帳幕。已給
射倒幾個!原來這彪人馬,乃是草原上的馬賊,為首的叫做王
大鬚子,半月之前,他聽出有一群女子,在草原上打獵,他不
知道是納蘭小姐,只道是草原上什麼酋長的女兒。因此帶了十
多騎快馬,從喀爾沁草原馳未行劫。半路上撞到奶媽的侄兒,順
手把他擒了,迫他帶路。
一場餛戰,馬賊並未佔得便宜,王大鬚子急了,左手推著
奶媽的侄兒,右手掄刀猛斫,女兵們投鼠忌器,居然給他衝進
帳幕。納蘭明慧坐在錦墊上,一見王大鬚子衝進,揚毛就是一
把飛刀,准疾異常,把他的皮頭削了一大片皮肉,王大鬚子狂
吼一聲,手一鬆勁,奶媽的侄兒跌跌撞撞在地上翻滾,王大須
子跨步上前,一刀向納蘭明慧斬去,納蘭明慧伏地一滾,揚手
一柄飛刀,噹的一聲,王大鬚子的馬刀竟給擊飛出手,怔了一
怔,忽然納蘭明慧「喲唷」連聲,她用力過度,腹中陣痛,頭
暈眼花,四肢無力,呻吟叫道:「楊雲聰呀楊雲聰,你的孩子不
能保全了!」
奶媽的侄兒這時已翻起身來,拚死和王大鬚子糾纏,不過
幾招,又給王大鬚子打倒。王大鬚子連聲獰笑,跨上一步,一
抓向納蘭明慧抓去,忽然帳幕外嘩然大呼,王大鬚子未及回頭,
後心一陣劇痛,身子已給人懸空提起,納蘭明慧睜眼一看,只
見飛紅巾滿面殺氣,左手長鞭把王大鬚子捲著,右手指著納蘭
明慧道:「哼,你就是納蘭明慧了?這樣嬌怯的樣子,倒真是個
小姐模樣!」
飛紅巾自從離開楊雲聰之後,怒氣難消,孤身一人,跑到
伊犁將軍府中大鬧,雖然沒抓著納蘭明慧,卻抓著了她的丫頭,
逼問出納蘭明慧的消息,趕到草原,正好遇上這場混戰。飛紅
巾不由分說,把馬賊和女兵,全部打得翻翻滾滾,撞入帳篷,只
一招就把王大鬚子生擒。存心折磨納蘭明慧!
納蘭明慧抬頭望著飛紅巾,口角噙著冷笑,一雙明如秋水
的眼睛,盯得飛紅巾打了個寒噤。飛紅巾氣得一鞭將王大鬚子
摔到牆角,厲聲罵道,「你冷笑什麼?有膽的就起身和我斗幾個
回合。我不願殺毫無抵抗的人。」納蘭明慧小口微微開啟,語音
雖弱,飛紅巾聽來卻如平地焦雷!納蘭嗯慧說道:「你要殺我,
我毫不躲閃,你且等我生了孩子再殺我行不行?」飛紅巾喝道:
「什麼,你育了孩子?誰的孩子?」納蘭明慧驕傲的笑道:「我和
楊大俠的孩子!」飛紅巾一看,納蘭明慧果然是挺著大肚皮,不
發一言,回身便走,帳幕外馬賊和女兵翻起身來又鬥,王大須
子也在牆角站起,俯身拾了那口馬刀,飛紅巾眉頭一皺,再轉
過身來。喝問王大鬚子道:「你是誰?你來這裡做什麼?」王大
鬚子剛才看見飛紅巾欲殺納蘭明慧,只道她也是線上的女匪,急
忙答道:「我是喀爾沁草原上的馬幫萬客(馬贓自稱).姑娘你
是哪條線的?這個臭婆娘既是孕婦,咱們按規矩不殺她好了,她
看來是個酋長的女兒,油水可厚哩,咱們把她洗劫來了平分吧,
姑娘,你獨自要一份好了,我王大鬚子最講義氣。」飛紅巾面一
繃,喝道:「哈,原來你是馬賊!」王大鬚子「是」字還未出口,
飛紅巾出手如電,一鞭就把他的天靈蓋打碎,走出帳幕,慘叫
聲隨之而起,不過片刻,飛紅巾滿身浴血,走回帳幕,冷冷的
對納蘭明靜說道:「我把這幫馬賊全都殺了,你好好的養孩子
吧。」納蘭明慧定著雙眼,不知說些什麼才好,飛紅巾收起長鞭,
插回寶劍,忽淒然說道:「我走了,你見著楊雲聰時就告訴他,
我永不會再找他了。」納蘭明慧點了點頭,正想說話,忽然腹中
絞痛,急忙呼喚丫頭,女兵紛紛進來,把奶媽的侄兒推了出去,
飛紅巾本來想走,這時卻呆呆的站著,忽然帳幕響起了「嗚
嘩」的哭聲,楊雲聰的孩子出生了,女兵們手忙腳亂,幫助納
蘭明慧料理。貼身的大丫頭把早已準備好的錦緞,將孩子全身
包著,納蘭明慧面上充滿喜悅的神情,她在地上喘著氣問道:
「是小子還是姑娘?」大丫頭道:「恭喜小姐。和你一樣!」納蘭
明慧道:「呀,原來是個姑娘,也好!抱來我瞧瞧,」丫頭道:
「她可真像小姐呢!」納蘭明慧用手輕拍嬰兒,低聲笑道:「不!
更像她的爸爸!你瞧,她的小口閉得可緊,長大了准像他爸爸
那樣倔強!」嬰孩又「嘩」的一聲哭了起來,納蘭朗慧笑道:
「苦命的小丫頭,才說你口閉得緊,你又哭起來了!」納蘭明慧
全神調弄孩子,完全把飛紅巾冷落了。飛紅巾黯然神傷站在旁
邊。也不知是什麼滋味?這時忽然走了上來,伸手時納蘭明慧
道:「讓我抱一抱?」納蘭明慧遲疑了一會,將孩子遞過。飛紅
巾將女嬰放在臂彎上仔細端詳,果然很像楊雲聰。不知怎的,她
忽然覺得很喜愛這個嬰孩,心中突然泛起一個念頭,想把她抱
走。旁邊的丫頭遞上半溫的開水,一口一口的餵她,有一個女
兵笑道:「小姐,你可要學養孩孩子,養孩子可不比舞刀弄劍,
麻煩多著哩!」飛紅巾微微一震,暗笑自己剛才的思想,把孩子
交回納蘭明慧,又摸出一串珍珠,遞過去道:「這是南海來的,
就送給她做見面禮吧!」南海珍珠在草原上是極難得的東西,納
蘭明慧看了一眼;她不希罕那串珍珠,而是希罕飛紅巾那種感
情。她想不到在清國軍中所傳說的草原上殺人不眨眼的魔王,會
有這樣細膩的感情。她接了珍珠,眼光充滿謝意,低聲說道:
「姐姐,我就把她取名叫做寶珠,謝謝你的好意!」飛紅巾面色
一沉,忽然又冷冷說道:「準是你的姐姐,我是你的敵人,過了
幾年,我還要再找你見個高下,你好好等著吧!」女嬰「嘩」的
一聲又哭起來,飛紅巾就在女兵們驚奇的注視下與孩子的哭聲
中走出去了!
再說,在喀爾沁草原之上,楊雲聰也是興奮非常,他幫助哈
薩克的老酋長將楚昭南打得大敗,把附近清軍的城堡也佔據了。
這一天,他正和大酋長點數俘來的馬匹,忽然一個士兵走來報
告,說是捉到了一個陌生人,這人雖是牧民眼飾,但問起遊牧的
事情,他卻一竅不通,士兵們要打他,他才喊出是要找楊大俠。楊
雲聰叫士兵推那人上來,一看原來是個二十多歲的渾小子。楊雲
聰道:「你是什麼人?找我做什麼?」那人周圍望了一望,囁囁嚅嚅
的說道:「楊大俠,我是納蘭,納蘭……」旁邊的士兵聽了納蘭二
字,全部愕然,哈薩克的老首長卻從容笑道:「楊大俠有事,我們
不打擾了!」說罷率著士兵走開。楊雲聰暗暗感激老酋長對自己
信任,再喝問那個人道:「你是納蘭秀吉派來的奸細麼?」那人答
道:「不,我是納蘭小姐派來的,納蘭小姐是我姑姑奶大的。」楊雲
聰「哦」了一聲,問道,「納蘭小姐叫你帶話給我?」那人點了點頭。
從懷中掏出一張羊皮,一面遞過去一面說道:「小姐養了一個漂
亮的小妞哩!」楊雲聰大吃一驚,雙手微微發抖,接過羊皮一看,
果然是納蘭明慧親筆寫來,報道生了女孩的書信。信中還說因為
女孩子差十多天才足月,因此身骨瘦弱,很為擔心,未後並希望
楊雲聰偷偷的來看她一次。
這霎那間,楊雲聰又驚又喜,但漸漸喜悅的感情大大超過
了驚惶的感情。在此之前,他雖然很愛納蘭明慧,但總覺得那
種感情,並不是怎麼鞏固的感情,而令,他覺得和明慧已是真
正聯為一體了,對飛紅巾的負疚的感情也消失了,他莫名其妙
的愛那個未曾見過面的孩子,他為他的瘦弱而擔心,他幻想著
她是怎樣哭喊叫喚。收了羊皮信後,他心裡迅速的作了一個決
定,要冒險到千里外的草原去看自已的孩子!
第二十五回 天龍劍陣
當楊雲聰從喀爾沁草原趕向伊犁的時候,「納蘭明慧已回到
伊犁城。她是個練武的人,身體很好,生下孩子,滿月之後,已
如常人。那些女兵都是她的心腹,大家將孩子保護得好好的,誰
也不會洩漏。訕回到將軍府,就將女嬰交給奶媽,即算給夫人
發現,也可推說是奶媽收養的孩子。
納蘭夫人見了女兒,又是歡喜,又是埋怨:她摟著明慧道:
「女兒呀,你怎麼一去就去了半年多!打獵雖然好玩,也不該去
這麼久呀!你看家裡鬧成什麼樣子?你的爸爸又去外面打仗,女
飛賊一來,鬧得人仰馬翻,那麼多人都擒拿她不住,真把我嚇
壞了!要是你在這兒,總可以給那女賊一點顏色!」明慧聽了,
蹙眉不語,她不敢告訴母佯,女飛賊就是大名鼎鼎的飛紅巾,更
不敢告訴母親,她對這個女飛賊其實卻是又恨又愛,自從飛紅
巾在她匿居的草原大鬧一場,殺盡馬賊,贈珠給她的女嬰之後,
她對飛紅巾的感情已有了微妙的變化,當然她還恨飛紅巾,恨
飛紅巾在楊雲聰心頭佔著一角,但她已經不把飛紅巾當做敵人
了。飛紅巾在她的心中已經不是一個「女魔頭」,而是一個頗有
人情味的女英豪。納蘭夫人見女兒沉思的樣子,詫然問道:「怎
樣啦,孩子,連你的爸爸也稱讚你的武功行,難道你也害怕那
個女飛賊。」納蘭明慧苦笑道:「媽媽,我聽了丫頭的描述,那
女飛賊的武功的確是世間罕見,只怕女兒真的不是她的對手。」
納蘭夫人哈哈笑道,「原來你害怕這個。前幾天我還怕女飛賊會
再來,現在卻一點也不慌了。」納蘭明慧問道:「怎麼?父親又
請來了什麼能人了?」納蘭夫人道:「不是你爸爸請來的,是紐
枯廬邀請來的。不過紐桔廬早稟告過你的爸爸,所以你爸爸也
捎有口信回來,叫那班人暫在將軍府中居住。」明慧問道:「怎
麼?不只一個而是一班麼?」納蘭夫人道:「聽說是什麼西藏天
龍派的,為首的叫天蒙禪師,一共來了十八個哩,紐枯廬說天
龍派的劍術西土第一,論當今劍法的大宗師,他的師父齊真君
最高,晦明禪師第二,這個西藏天龍派的祖師也可以坐第三把
交椅哩!」納蘭明慧聽了,心裡暗暗好笑。好笑紐枯廬的胡亂吹
牛。齊真君的劍術她沒見,但看紐枯廬那點技藝,他的師父無
論如何不會超過晦明禪師,至於天龍派的祖師乃是天龍上人,她
聽楊雲聰說過,單身入藏和天龍禪師論劍,折服天龍門下的故
事。她想天龍禪師連楊雲聰都比不上,如何能坐第三把交椅。納
蘭夫人又繼續說道:「天龍派的十八高手,願應紐枯廬的邀請,
據說是因為和一個叫做楊雲聰的有仇。我聽你爸爸說過,那個
什麼楊雲聰可是咱們滿清的大對頭哩。」納蘭明慧陡然一震,心
想:「哼,原來他們是為報仇來的:這天蒙禪師乃是天龍禪師的
師弟,他的武功不在師兄之下,大約是天龍不好意思出面,所
以叫師弟出面了。楊雲聰的武功雖然了得,單打獨鬥,絕不會
失手,只是要獨戰十八個高手,恐怕不行。」她剛剛差遣了奶媽
的侄兒,送信給楊雲聰,要他偷偷到伊犁來看望自己,如今聽
了這個消息,卻又暗暗盼望他不要來了!
可是楊雲聰終於來了,喀爾沁草原暫時平靜無事,他別了
哈薩克的老酋長,披星戴月,終於趕來了。他想念納蘭明慧,也
想念他從未見過面的女兒,他想這次把納蘭明慧母女都帶出來。
他不願意他的女兒生長在一個滿洲將軍的家裡。
這晚,又是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他仗著絕頂輕功,偷偷
進了伊犁城,摸入了將軍府內。在飛身進去的時候,曾發現屋
頂上有影綽綽的人影,但他自恃藝高膽大,疾如飛鳥,心想那
些平庸的武師,就是自己從他們身後掠過,他們也未必發現;因
此毫不在意,循著熟路進入了奶媽的屋中。
納蘭明慧這時正和奶媽閒話,驀聽得窗外有人輕敲,跳了
起來,一看竟是她日思夜想的心上人,不覺驚喜交並,兩人緊
緊相擁,奶媽在旁邊暗暗流淚。
納蘭明慧緊緊的抱了楊雲聰一陣,倏又將他推開,叫道:
「好,你終於來了現在咱們總算見著了,你快走!」楊雲聰憤然
道:「你千里將我召來,一見又要趕我走,你這是什麼意思?」納
蘭明慧頓足道:「你聽我話,快走!快走!這裡有人等著捉你!」
楊雲聰狂笑道:「什麼人能夠捉我?」納蘭明慧無暇多說,只是
連聲催他道:「以後咱們還可見面,你不要再在這裡逗留了!」楊
雲聰頓然疑心大起,他懷著一股熱情到來,不想卻如碰著一盆
冷水,迎頭淋下!他懷疑納蘭明慧捨不得富貴榮華,不願跟他
在江湖飄泊,所以連聲催他出走。他想:我和她的父親原是敵
人,我的計劃看來只是孩子的幻想了。突然,他板著臉孔對納
蘭明慧說道:「我們的女兒呢?我總得見見女兒才能離開。」奶
媽早進入內室,這時正抱著嬰兒出來,楊雲聰趕上去一看,只
見嬰兒睡得正甜,瘦削清秀的面龐,十足是個小納蘭明慧,楊
雲聰而下了頭,輕輕在女兒面上親了一下,納蘭明慧又在後面
吁氣說道,「你快走吧。」楊雲聰心頭火怒,想把嬰孩奪了出走,
但一想她還不過一個月大,尚未斷奶,自己如何能夠帶她?正
在此時。忽然瓦面有輕微的聲音,楊雲聰一聽就知是有武林高
手來到。他轉過身軀,對納蘭小姐一稽首,反身躍出窗外,隨
手使了一招「過窗望月」,只聽得「哎喲」連聲,兩個暗襲的人,
已給楊雲聰運掌力彈了出去。
楊雲聰躍上屋頂,只見瓦面上高高矮矮,站滿了人。個個
手上都有一把明晃晃的利劍,楊雲聰認得為首的是天蒙禪師,冷
冷發話說道:「我與你們天龍派舊日無冤,近日無仇,你們為什
麼前來暗算?」天蒙怒道:「楊雲聰,你大言欺世,找上門來,奚
落我們,把天龍劍法看得一錢不值。還說無冤無仇?」楊雲聰哈
哈笑道:「你們居然還是學武的人,心胸如此狹窄!各家劍法,
各有長短,我好意與你們的祖師論劍,何曾奚落你們?」天蒙道:
「你後生小輩,妄議祖師,這就是個大大的罪狀。你在新疆作亂,
嘯聚牧民,反抗朝廷,這更是個天大的罪狀!」楊雲聰勃然變色,
叱道:「我還道你們只是宗派之爭,原來你們還要助紂為虐!」錚
然一聲,斷玉劍倏地出手,天蒙禪師把手一招,十八個人在寬
闊的瓦面上,竟排成了整齊的陣勢。大家都是一身輕功,踏瓦
無聲。天蒙叫道:「楊雲聰,你若過得天龍劍陣,我就饒你一命!
楊雲聰冷笑道:「你瞧著吧!」天蒙往前一衝,楊雲聰一劍削去,
雙劍相交,一陣嘎金曳玉之聲,兩方都無傷損。楊雲聰暗道:
「原來是一把寶劍!」侍再進招之時,天蒙已自身旁掠過,另外
兩個喇嘛僧從兩翼襲來,楊雲聰一招「龍門推浪」左右開弓,兩
人卻都是虛刺一劍,一掠即過,霎那間,陣勢發動,十八名天
龍派的高手,源源而上,此去彼來,各按著一定的方位,配合
得非常之好,四面八方都是天龍劍派的人,將楊雲聰圍得密不
通風。楊雲聰暗暗點頭道:「天龍劍陣也還有點道理!」他本意
只守不攻,看看他們的伎倆,那料天蒙禪師長劍一指,催緊攻
勢,十八名高手,繞著屋面左穿右插,十九口利劍(其中有一
人名天華和尚,乃天蒙的師弟,左手長劍右手短劍)竟如狂風
暴雨,雜亂無章的向楊雲聰擊來,但看似雜亂無章,其實卻是
按著八卦方位,奇正相生,此呼彼應。劍劍都是直指要害,楊
雲聰勃然大怒,天山劍法驟的展開,急如掣電,劍花錯落,宛
如灑下了滿天寒星!好幾名喇嘛,受了劍傷,失聲呼痛。楊雲
聰心想:自己與天龍有過一面之緣,這些人也還是剛被朝廷招
攬,還是不要傷他們的性命。反正天龍劍陣,自己也已摸熟。主
意打定,寶劍歸鞘,身法一變。意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在天
龍劍陣中穿插自如,宛如一條水蛇,四處遊走。那些喇嘛,一
個個的覺得手腕麻痛,競相驚呼,楊雲聰連戰十八名高手,每
人都不過一招半式,就將他的利劍奪去,擲在地上,片到之間,
地下散了滿地利劍。其中只有天蒙禪師擋了三招,也終於被楊
雲聰奪去手中的寶劍!
第二十六回 獨臂丐俠
將軍府的衛兵在地下看上,只見無數黑影,一片劍光,在屋
脊上縱橫飛舞,亂作一團,其中卻有一道白練似的白光,閃電似
的在無數黑影中穿來插去,白光所到,黑影如波分裂,四面亂竄,
霎時間屋上的黑影被白光掃得一個不剩,似無數黑影,化成了一
溜一溜黑煙,向屋角滾滾散去!衛兵們哪裡見過如此陣位,嚇得
目瞪口呆,手足酸款,刀斧手刀落塵埃,弓箭手弓垂地下。再看
時,那白光倏的凝止不動,現出一個英氣迫人的少年,大聲喝道;
「天龍派的朋友們,這回又將你們的兵刃留下,下次再見,俺就不
客氣了!」這少年正是楊雲聰,地穿了一身白衣,施展上乘的空手
入白刃功夫,把天龍派十八名高手的兵刃全都奪了。
楊雲聰旋身過來,把天蒙禪師那口寶劍掛在腰間,虎吼一
聲,一躍而下,衛士們紛紛逃避,楊雲聰也不傷害他們,向將
軍府再闖,他還想再見一見納蘭明慧,問個明白、這時紐枯廬
已率了一班弓箭手從內府走出,見楊雲聰竟然闖過天龍劍陣和
外面衛士的重圍,大吃一驚,急忙下令放箭。楊雲聰無暇糾纏,
身形起處,如巨鷹斜飛,閃開正面,飛身越過幾間屋脊,撲入
了後花園、到了奶媽的屋中,破窗而入,四處張望,納蘭小姐
蹤跡不見,連奶媽也不知躲到哪裡去了,楊雲聰懊惱異常,他
以前和納蘭小姐相會,總是借奶媽的屋子,納蘭小姐的閨房,他
卻從未到過。心想:偌大一個將軍府,怎知她住在哪裡。又轉
念道;「她這樣躲我,顯見是恩斷義絕,不願再跟我了。」又氣
又惱,反身再躍出屋子,正自決不定要不要再找.忽然樹蔭下
轉出一個人來,低聲喊道:「是楊大俠嗎?」楊雲聰一躍而前,揪
著這人一看。見他圍著白巾,竟是廚子裝束,急忙問道;「你是
誰?」那人低聲答道;「小的是這府中的廚子,我是哈薩克人,你
的好朋友伊士達今晨起解,聽說是擁向關內,你用快馬去追,也
許還連得上!」
伊士達就是在那次草原大戰中、被清軍俘虜去的,這廚子
給他送飯,交成朋友。因此知道楊雲聰是他朋友。適才楊雲聰
在外面大鬧將軍府,個個驚惶,人人藏匿、他聽人說來鬧的是
楊雲聰,不顧危險,偷偷走出、果然應個正著。
楊雲聰目閃精光,問道:「你這話可真?」那廚子道:「小的
豈敢騙你?」在圍巾下摸出一塊佩王。乃是伊士達送給他的,楊
雲聰一看,點了點頭,道聲;「多謝!」跑出將軍府外,奪了一
騎快馬,如飛追去、他和伊士達的交情。勝於骨肉,納蘭明慧
既避而不見,他自然不願再留在將軍府了。
鐵蹄追風,快馬踏月。楊雲聰種思惘惘,不知歇息,餓了
就吃乾糧,片刻不停。追了一日一夜。第二天黃昏時分。在草
原上果然遙見十幾騎馬,擁著囚車。再追了一回。那群人已將
入一個山麓,這座山乃是橫亙草原的天山山脈的分支,並不怎
樣高坡。所以驛道能穿過山谷。這匹快馬跑了一日一夜,直喘
著氣。宰它是新疆的名馬,慣走長路,如換是關內的馬,早倒
下來了、楊雲聰嫌馬走得慢,翻下馬背,一溜風的直追上去,到
了谷口,忽聽得裡面一陣金鐵交鳴之聲,有人哈哈笑道:「羅鐵
管,幸會幸會,今兒咱兄弟可與你見個真章了。」楊雲聰奇道:「
羅鐵管怎麼會在這兒碰著仇家?難道押解囚車的人和地有個過
節?」(「過節」即冤仇之意。)囚車已駛入谷中,他想:「車中
若有伊士達在,自己總能把他救出,且先看看再說。」一躍身,
跳上了一塊岩石借草隱身;登高下望,只見谷中遠遠立著一個
奇五的獨臂老丐,面如瓜皮,發似枯草,鼻孔撩天,左臂自肩
以外、截如刀削,有管伸山鳥瓜般的瘦指,握著一根叫化棒,正
是羅鐵管那怪模樣。
羅鐵臂是塞外的遊俠,和卓一航相識,因此楊雲聰也認得
他。此際只見他發出嘿嘿怪笑,尖聲說道:「焦蠻於,三十年不
見,居然在這裡幸會,好,這一刀之仇,咱們算算。」楊雲聰再
看這「焦蠻子」時,見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幾,兩眼如火。身軀
瘦小,半身赤露,背後結著大大小小的疙瘩,相貌也是極為醜
陋、楊雲聰心想。久聞羅鐵臂頗有獨門功夫,難得有此機會,且
看看他的技藝、楊雲聰滿以為那焦變子和押囚車的人在一處,武
功好極有限,諒他們比不上這位丐俠,所以按照江湖規定,在
別人尋價報復之時,不下去打岔。他那知這信蠻幹乃是關內的
大盜,後來被清廷收羅夫當了大內的一等衛士,著實有些功夫.
連那押囚車的,也非庸手。
焦蠻子真名叫焦化,納蘭秀吉因為連年征戰,除了紐枯廬
外,還想多添一兩個武功高強的人,因此托多鐸奏上皇上,派
兩個武藝高強的大內衛士來,這焦化就是其中之一。那押囚車
的名叫甘天立,也是大內的衛士,武功比焦化稍低,和焦化同
被派到納蘭秀吉帳下.這次納蘭秀吉差遣甘天立到伊犁去押解
犯人,放心不下,又差遣焦化去接應。正是無巧不成書,焦化
在谷中碰著了羅鐵臂、甘天立押解的囚車又剛剛撞到,而楊雲
聰也已追到了身後。
羅鐵臂等焦化叫完了一陣,一聲怪笑,一個箭步,縱步過
來,單臂一揚。就是一個獨劈華山的招數,向焦化當頭斫下,掌
風颯然,疾如奔雷。如果被他斫上,腦袋也要分家、焦化身體
瘦小,武功卻極探湛,一偏身。左腦虛勾右拳疾吐,避實就虛,
朝羅軼臂左肩穴擊去,羅鐵臂接招還招,一條手臂,真如鐵鑄
一般、劈接相拍,竟然運用自如、焦化大吼一聲,伏身揉進,雙
拳叟叟,步走連環,手腳起處,全帶勁風、楊雲聰心想:「瞧不
出這名衛士居然還有兩下,使的竟是北派正宗的伏虎拳招式!」
再看時,只聽得羅鐵臂又是一聲怪笑,臂隨身轉,指東擊西,忽
縱忽橫,變化繁複,招數奇妙,果然與眾不同,在掌法中獨創
一格,掌風所到,呼呼有聲,遠看去好像他身上竟長滿手臂一
般,楊雲聰讚道;「羅鐵臂果然名不虛傳,怪不得以卓師叔那樣
崖岸自高的人,也願和他交朋友。」
兩人三臂、打了半個時辰,焦化漸處下風,激戰中忽然怪
叫一聲,托地跳開丈餘,羅鐵臂獨臂一掄,跟蹤追上,甘天立
忽然一抖手,飛出幾點圓光,朝羅鐵臂胸前撒去,羅鐵臂一掌
劈去,把暗器震落。但他卻想不到甘天立的暗器非常歹毒,用
的乃是喂毒蝴蝶鏢,暗器雖小,內中卻藏有機關,羅鐵臂的掌
風雖勁,卻只能把它打沉落地,在地上機關一動。重又躍起,羅
鐵臂辭不及防,下盤竟給打中兩枚。一聲怒吼,單臂當頭劈下,
焦化拚命一拳。擋不住掌力,半邊身子竟給劈開,而羅鐵骨也
已滾在地上,不能再起。
甘天立暗器奏功,正想補他一刀,半山腰處,楊雲聰早如
飛鳥般掠下!甘天立一抖手,又是幾枚蝴蝶鏢連翻飛出,楊雲
聰寶劍一掄,比羅鐵臂的掌風厲害得多,幾枚蝴鍵鏢全給震得
飛了出去,兩名兵率,首當其衝。中鋒倒地,楊雲聰身隨劍走,
一縷青光。倏的到甘天立背後,甘天立暗器雖高,武功卻在焦
化之下、雖然不算庸手,但如何檔得住楊雲聰的劍法,剛擋得
一擋。右手五隻指頭,已全給劍鋒削去!楊雲聰順手再補一劍,
把他刺了個透明大窟窿,轉過身來,一陣追逐,把十幾個押囚
車的清軍全給結果、跳上了囚車上,只見車中囚犯,正是他的
盟弟伊士達,楊玉聰無暇多說,史玉臾─連幾劍,劈開了他身
上的鐐鑄,叫道:「賢弟。你自己出來吧.我還要去看一位老前
輩。」他跑到羅鐵臂身邊。叫聲「羅叔叔」,羅鐵臂睜自一看,依
稀還認得是楊雲聰。苦笑說道:「我不中用了!」
第二十七回 白髮魔女
楊雲聰見他面色淤黑,知道所言不虛。武林豪俠,生死置
之度外,也不便作兒女之態,躬腰問道:「老前輩有什麼話要留
下的?」羅鐵臂道;「卓一航有封信託我交給白髮魔女。你能代
我送到麼?」
原來羅鐵臂當年是川中大盜,是白髮魔女得力的助手,而
卓一航則是貴家公子、白髮魔女和卓一航情牽牽連(參見拙著
《白髮魔女傳》〕,羅鐵臂全都知道、白髮魔女因卓一航的師叔們
阻撓婚事,引起爭執,把武當兩個長者斫傷,逃到新疆,卓一
航後來也放棄了武當派的掌門不做,追蹤白髮魔女.不料誤會
難消,風波迭起,又插上何綠華的事,白髮魔女要找他們晦氣,
引得卓一航的兩個師權黃葉道人和白石道人,遠遠趕來。那日
在草原上和楊雲聰相遇之後,兩人知道感震南疆的女英雄飛紅
巾就是白髮魔女的徒弟、對白髮魔女這才稍有好感、商人繼續
尋找。不久就找到了卓一航、其時卓一航已將何級單送回關內,
又再折回新疆。在慕士塔格山隱居,辛龍子和楚昭前上山拜見。
給他痛斥一頓、楚昭南在辛龍子手中取過了游龍寶劍。憤然自
去.辛龍子則甘受師尊貴罰,深山面壁。發誓在二十年內。不
再下山。
黃葉和白石尋上門時,卓一航正是意興蕭索,漠漠寡歡的
時候.婉轉拒絕了師叔們要他重掌武當派的請求、黃葉和白石
想繼續去找白髮魔女比劍,卓一航又跪下功止。黃葉道人想道:
「那女魔頭不近人情。看你總有一無傷在她手上。」卓一航泣道:
「弟子罪孽深重.若遭橫死,也不敢請師權報仇。」白石道人歎
了口氣,知道情之所鐘,無理可喻,拉了黃葉遭人飄然自去。
卓一航送兩個師叔去後。左思右想,覺得誤會若不消除,心
事終難了結,想來想去,想起了羅鐵臂也許可作調人,因此寫
了一封信,叫羅鐵臂去送給白髮魔女、不料羅鐵臂在途中遇到
仇家。陰溝裡翻船;竟給甘天立的喂毒蝴蝶鏢傷了性命。
那焦化和甘天立原是四川的兩個名捕頭,二十餘年前,羅
鐵管在成都附近做案,給焦化追捕,爭鬥起來,寡不敵眾,幸
得卓一航路過,把他救出。所以羅鐵臂後來也到新疆,和卓一
航時時來往。
楊雲聰聽羅鐵臂說卓一航有信要給白髮魔女,他雖不喜歡
自發魔女,卻和卓一航有深厚的交情,何況又是羅鐵臂臨終所
托,當下一口應承道:「你請放心,卓師叔的事情我一定替他做
到。」羅鐵臂雙眼一翻,含笑說道:「恩仇了了,我可以安心去
了!」單臂垂下,闔然長逝。
楊雲聰掘了土坑,將羅鐵臂草草埋了。對伊士達道:「兄弟,
我有事要到天山的南高峰,你自己回喀爾沁草原的哈薩克營地
去吧,麥蓋提和他的姑娘曼鈴哪也在那裡。此地離喀爾沁草原
只有三日路程,附近的清兵又已給趕跑,想來不會有什麼凶險
的了。」伊士達聽說盟弟生還,甚為高興,對楊雲聰道:「你也
快點回來呀,咱們三人重聚一起,又可大於一場了。」臨別前楊
雲聰怕他遇到武功高強的敵人,又將奪自天蒙禪師的古劍送給
他道;「這把劍乃是天龍派鎮山之寶。你要好好保存。」伊士達
接過寶劍,發誓說道:「我一定不辜負這把寶劍。如果我死了,
也要傳給矢志抗清的人。」兩人各自叮嚀,握手道別。
伊士達自回營地,按下不表。且說楊雲聰披星戴月,重上
天山.天山橫亙三千多里,晦明禪師住在北高峰,白髮魔女住
在南高峰,兩峰相距,也有一千多里。楊雲聰先上北高峰拜見
了自己的師父。晦明禪師對他道:「你這些年來,幹得轟轟烈烈,
果然不負我的教誨。只是清兵勢大.成敗難於預測、但只求盡
力而為,然失敗也無足憾.你的師第楚昭南很聰明,你若能引
他回頭最好,若然不能。可以替我把他廢掉。」楊雲聰謝過師父
教訓,海明禪師又道:「你的卓師叔是性情中人,白髮魔女雖然
乖僻,也是性情中人,你不要排逆她的意思.也許可以替他們
兩人調停和好。」
楊雲聰和師父住了兩天,再離開北高峰向前天山進行,南
天山冰河很多,尋了七八天,遠遠望去,一冰河仿怫白皚皚積雪
在流動,行近了著。只見冰河表面,又形成了千萬個高低起伏、
大小不同的冰推.這些冰誰有高達數十大的.在陽光照射下,麗
彩浮空,真是人間難見的奇景、楊雲聰沿著冰山的邊沿,一直
行進,又過了兩天,已接近峰頂緩緩流動下來的原始冰河,遠
望如白色的大海浪從深谷裡流瀉而下,行至近旁,才看清那些
浪頭都是高達五六文的大冰柱,起伏層疊、有的似透明的寶塔,
有的似巨人的手掌,形形色色千奇萬狀.楊雲聰沿著原始冰河
上行,再過半天,走過一個好似瀑布狀的冰坎,面前豁然開朗,
現出一片高達千丈的大冰 ,過 盡頭矗立著一座明亮的壯峰,
獨出干群峰之上。楊雲聰施展絕頂輕功,攀到了冰峰之上,只
見峰頂又有一間堅冰築成的冰屋.白髮魔女低眉合什、坐在當
中,楊雲聰施禮求見,良久良久,白髮魔女才睜開眼睛,招招
手道;「你進來!」
楊雲聰進了冰屋,白髮魔女厲聲說道;「是你師父差遣你來
的嗎?」楊雲聰道;「不是,是卓師叔要我來的。」白髮魔女臉色
倏變,說道;「我雖在冰山,也已知道他的兩個師權從四聞趕了
到來.他叫你來,是不是要約我去和他們比劍?」楊雲聰急忙說
道;「這是哪裡話來.黃葉和白石兩道長已回四川去了.卓師權
有信問候你。」白髮魔女臉色稍緩,叫道:「拿來!」楊雲聰將書
信呈上,白髮魔女拆開一著,只見錦箋上寫著一首七言律詩,詩
道;「別後音書兩不聞,預知謠睢必紛紜,只緣海內存知己,始
信天涯若比鄰。歷劫了無生死念,經霜方顯傲寒心,冬風夜折
花千樹,尚有幽香放上林。」
深情一片,表白真心.白髮魔女一著,不覺滴下淚來。但
幾十年來誤會橫亙胸中,雖然一時感動,轉念一想,又佛然想
道;「他們武當月下,自命武林正宗,把我當成妖孽,我也高攀
不上他們。你回去告訴卓一航吧,我以後不再找他晦氣,但要
想和解,那卻是萬萬不能。」楊雲聰不知其中原委,但細味語氣,
白髮魔女與卓一航之間,似乎頗有一段情孽。當下婉言說道:
「人生不過百年,何苦令本來親愛的人受苦,自己也一樣受苦?」
白髮魔女白髮飄飄,變色說道:「卓一航告訴你了?」楊雲聰道:
「卓師叔從來不與弟子談及私事。」白髮魔女道:「那麼這是你自
作主張勸我來了?」楊雲聰不敢置答。白髮魔女忽然「哼」了一
聲,指著楊雲聰道:「飛紅巾算不算得是你親愛的人?」楊雲聰
突然一震,淒然說道:「我與令徒情逾兄妹!」白髮魔女厲聲說
道:「那就是了!你為何又令她受苦?」楊雲聰如受利劍攥心,答
不出活來、白髮魔女滿腔怒火。好像要向楊雲聰發洩似的,說
得又急又快。指著楊雲聰道:「你們名師門下,都是自命不見.
你將飛紅巾抗磨成什麼樣子,你知不知道?你還來勸我?不是
飛紅巾一上山就為你求情。叫我不要插手,我早把你廢了!」楊
雲聰急忙問道:「飛紅巾在哪兒?她怎麼樣了?」白髮魔女道:
「就在這兒,一可是她發誓不見你了!」楊雲聰遊目四顧,冰屋裡
空蕩蕩的哪有旁人。白髮魔女向窗外一指,說道:「飛紅巾在下
面的山峰結戶獨住,你還有面敢去求見她嗎?」楊雲聰叫了一聲,
轉頭便脫連要向白髮魔女告辭也忘記了。白髮魔女縱聲狂笑,
忽又頹然的倒在冰上。楊雲聰的背影已經不見了。
第二十八回 杭州大婚
秋天的陽光,把雪山冰峰。迫射起千萬道霞輝麗彩,可是
楊雲聰已無心欣賞這人間難見的奇景了,他急著要去見飛紅巾,
「飛紅巾會不會見我呢?」這一個問號迫使他像旋風一樣的離開
白髮魔女。終於他在天山南高峰的山麓,找到了一間木屋,裡
面隱隱傳出了梵唄之聲。
「飛紅巾,飛紅巾,我來了啊!請你開門。開門!」楊雲聰
用力拍門,大聲叫喊。可是裡面的人毫無反應。楊雲聰著急極
了,拼者受飛紅巾的責罵,剛身翻上屋簷,跳落屋內。屋內香
煙燎統,一個女人正躍坐蒲團之上,閉目唸經,對外面的紛找,
竟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楊雲聰一眼望去。心靈如受風暴襲
擊,頓時呆得說不出話來!
這是飛紅巾嗎?這蒲團上的女人難道就是那個明朗豪邁的
草原女英雄?楊雲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蒲團上的女
人白髮飄飄,在背後看來,和年近古稀的白髮魔女,竟是一模
一樣。難道一個二十來歲的少女,居然會白髮滿頭。
「喔!可憐的飛紅巾,太多的優患使她變成了這個模樣!」楊
雲聰一陣顫慄,這霎那間,飛紅巾過去的形象驀湧心頭,草原
上的並轡驅馳,古堡中的歡愉談笑,這一些都過去了,不會再
在目前的這位「白髮少女」的身上出現了。楊雲聰激動得幾乎
要跟上去拖著她、向她本恕。可是求她原諒什麼?納蘭明慧的
影子也湧現出,自己和明意也並沒有錯呀,感情上的負債.有
時真是還不清的!
飛紅巾仍然是在低聲唸經.楊雲聰低聲說道:「飛紅巾,草
原上的兄弟們要你。你和我下山吧!我們永遠是最好最好的朋
友!」飛紅巾頭也不抬,意經念得更起勁,楊雲聰隱隱約約的聽
得她念道;「世法如幻如夢,如響如光,如影如化、如水中泡,
如鏡中像,如熱時炎,如水中月,是以諸法無常,一念在我……
摩訶般苦波羅密。」這是大乘般若經的經文.楊雲聰叫起來道:
「飛紅巾、你怎麼啦?草原上鐵馬金戈,狼煙處處,你卻說什麼
如幻如夢.難道在浴血死戰的你的族人,在你的心目中。也是
一團的幻影?飛紅巾,不要發傻了,跟我下山去吧!」飛紅巾仍
如不聞不見,跌坐蒲團之上,除了嘴皮微微開合之外,簡直就
像古代遺留下來的一尊石像。
楊雲聰呆然立在飛紅巾身邊。不知如何是好、過了許久,忽
然想起來道;「飛紅巾孤身遁跡富山,難道草原上的抗爭,已經
被清兵撲滅了?」這一想,不禁冷汗如背,吁口氣道:「飛紅巾,
我此刻不能在這裡伴你了,我還要下山去看著我的弟兄、過些
時候,我再來見你。」橫起心腸,又越牆走了。飛紅巾聽得楊雲
聰已經走遠,把佛經一拋,頓然歎道:「你永遠不會再見我了!」
這個時候,納蘭明慧也正是黯然魂消無限傷心,他的父親
納蘭秀吉被調任杭州總兵,聽說這還是多鐸的主意,多鐸新近
升任兩江提督,平定了前明魯主的道部。又承襲了鄂親王的王
位,真是喜事重重。十分得意,她不想到塞外完婚,也不想萬
裡迎親到京中完婚。因此憑著自己的職位,使索性把納蘭秀吉
調到杭州來,當自己的屬下。在江南桂子飄香之日完婚,那可
是人生一大樂事。納蘭秀吉既是宗室,又在新疆積有戰功;調
任總兵,那也是砸理成章之事。
可是納蘭明慧卻是柔腸寸斷,她愛上了新疆的草原,因為
草原上有她所愛的人。那晚楊雲聰在將軍府內大鬧之後,她一
直等著他再來,可是楊雲聰卻不見再來了。她懷疑楊雲聰惱她
恨她,不願再見她了。」難道你就一點也不能體會我的苦心?」納
蘭明慧在低低的埋怨了。可是楊雲聰人不見再來。倒是她的父
親突然從外面回來,跟著便是舉家前返了。
楊雲聰下了天山,草原上的景像已與以前大大不同,清軍
的營帳,隨處可見。各族的戰士們,卻已流散四方,或藏起刀
槍,消聲匿跡了。原來就在他天山來去的一個月中。南疆草原
上的抗清武裝,受到極大的打擊。北疆的清兵在統治鞏固之後,
調兵南來,而多鐸也請准皇上,把青海駐屯軍的騎兵都調到新
疆.而另一方面,喀爾沁草原上,自飛紅巾率部離去後,實力
也較前單薄。竟給清軍各個擊破了。
楊雲聰千辛萬苦,在草原上找到了他的兩個盟兄弟,伊士
達和麥蓋提,問清情況、好了口氣,說道:「今後的事,全靠你
們了.我要離開新疆一趟.」他飄然潛入伊犁,想和納蘭明慧見
最後一面,問她願不願和自己出奔,他打算不論納蘭明慧前不
肯和自己同行,他都要進關內了.關內有他的老象,而且聽說
在浙江南部還有明朝皇室魯王的舊部,在湖北還有李闖王兒子
李錦的大軍、到了江南,也許還可做番事業。
可是他來得遲,納蘭明慧已經走了好多天了。他來到了伊
犁,才知伊犁將軍已經換了人。他輸入將軍府看看有沒有以前
的熟人。一連去了三晚。才發現那個奶媽的侄兒還留在將軍府
裡當差、在深人靜之後,他偷偷將這個傻小子喚醒,查問他小
姐的下落。這使小子倒不害怕,連鼓著嘴罵他道;「我們的小姐
要到南邊完婚了,你還找她做什麼?我的姑姑臨走前吩咐我。如
果我碰到你,就要我說給你知道,對你千萬別再纏我們的小姐
了。」楊雲聰一聽,如晴天霹靂,急忙問道:「小姐回到哪裡完
婚?」傻小子道:「杭州!」楊雲聰狂笑一聲,轉身便跑了。
這晚他徹夜未眠,情思洶湧,不覺提起筆來,填了一首詞
道:
「笑江湖浪跡十年游,空負少年頭,對銅駝巷陌,吟情渺渺,
心事悠悠,酒醒詩殘夢斷,南國正清秋。把劍淒然望,無處招
歸舟。
明日天涯路遠,問誰留楚佩,留影中州?數英雄兒女,俯
仰古今愁。難消受燈昏羅帳,悵曇花一現恨難休!飄零憤,金
戈鐵馬,拼葬荒丘!」──調寄八聲甘州。
詞成酒冷,天巴黎明,他跨上駿馬,絕塵而去.自此草原
上不再見楊雲聰的蹤影,只有他的英雄故事,被草原的歌手編
成詩歌,永遠留在民間。
一個月後,他到了杭州,那時正是中秋方過,錢塘江大潮
就要來的時候。杭州城內,人山人海,熱鬧異常。這些人有些
是來看潮的。有些是來看鄂親王多鐸成婚大典的。多鐸和納蘭
明慧的婚期已定了十八日舉行,楊雲聰正好在他們的婚前三天
趕到。正是萬里歸來人未老,香車卻欲入侯門。欲知楊雲聰是
否甘心讓納蘭明慧出嫁。請續看拙作《七劍下天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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