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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道山山村 頑童驚俠士 深宵石室 秘詔嚇鏢師
萬里江山一望收,乾坤誰個主沉浮,空餘王氣抹陵秋;白草新詞消滯酒;任憑短夢逐寒
鷗,散花人士剩閒愁。
──調寄浣溪紗
占道山村,一群頑童嘻笑的聲音,衝破了山谷的寂靜。不知是因為有祖徠山擋住了西北
的寒風,還是今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元宵才過了三天,山坡上就開遍了茶花和杜鵑花,有
桃紅花瓣包謄金絲花蕊的,有青絲花蕊鑲著乳白花瓣的,還有紅裡參白坪若大紅瑪瑤的,把
這山村點綴得花團錦繡,春意盎然,祖徠山雖在長江以北的山東境內,這山村的景色,卻有
點像江南的早春了。
山村裡有疏疏落落的人家,村子能面有個大池塘,孤零零的隔在山的外邊,不知是屬於
哪個人家的,山村地勢只有這裡較為平坦,所以雖然內外相隔,山村裡的人家還是在這裡辟
塘養魚。
下午的陽光照得孩子們暖洋洋的好不舒服,他們正在塘邊嬉戲,有的脫下棉襖捉虱子,
有的相互追逐捉迷藏,其中有一個孩子,約模十二三歲的樣子,黑漆的面上發著油光,打著
一雙赤腳,小腳露出青筋,個子雖然不大,卻長得極為結實,臉上現出一副洋洋自得的神
氣,似乎是這群頑童的領袖。孩子們正鬧得歡,他忽然脫了上衣,只穿著一條牛頭短褲,赤
著半個身子,叫嚷道:「喂喂,誰跟我下塘摸魚去?」春陽雖暖,但脫下棉祆還是感到寒
冷,孩子們你望我,我望你,沒有一個出聲答話。一個頑童伸手進池塘裡一試,「呸」了一
聲道:「小虎子,你發神經,塘水還是涼沁沁的,一點兒都沒有暖,你要去自個兒去。」
那被叫做「小虎子」的頑童嘻嘻冷笑,雙眼一掃,嚷道:「都是怕冷的膽小鬼!就沒一
個敢下去嗎?」眾頑童都搖手道:「不去,不去!」小虎子的眼光落在一個孩子的身上,叫
道:「小龍,你和我去!」那叫做小龍的孩子道:「我寧願給你磕三個響頭!」小虎子道:
「好,那你就過來。」突然一把揪著小龍,用力一推,只聽得「卜通」一聲,小龍跌下池
塘,小虎子跟著跳下去,掏起塘泥,就抹小龍的面,池塘邊的頑童大拍手掌,嘻嘻哈哈地笑
個不停。
小龍道:「喂,冷死我啦!」小虎子道:「穿著大棉祆還叫冷,熬一會就不冷!」小龍
哭喪著面道:「這棉襖還是媽新給我縫的。」小虎子一個勁兒不理,仍然掏塘泥糊他的臉,
糊他的新衣。正在胡鬧,忽見岸上的孩子們背轉了身,笑聲突然停止……」
小虎子從水裡冒出來,只見從山谷外面進來了三騎陌生的旅客。
祖徠山西面有一條驛道直通濟南,從這條驛道引出一條支路,本來可以通到這個山村,
只因年久失修,路基被山洪沖壞,村人走這條路出外趕集還沒有什麼,馬匹可是十分難走,
這條路又在群山環繞之中,平素只有村人往外面趕集,可沒有外面的客人進村裡來,而這三
個騎客,其中兩個還是軍官,長統馬靴踏在馬蹬上銷銷作響,孩子們更是沒有見過。另一個
是約模三十多歲的漢子,滿臉虯鬚如朝,雙目炯炯有神,長得比那兩個軍官還要威猛。孩子
們驟然見到這三個生客,連小虎子在內,都給他們吸引著了。
孩子們可不知道,他們看到這三個生客感到驚詫,那三個客人看到他盯,更是驚詫,尤
其是當他們看到小虎子水淋淋地從池塘裡鑽出來,露出上半身的時候。
這三個客人雖然都穿著村子裡從未見過的呢絨衣料,但卻是衣裳破裂,滿身泥土,似乎
是剛剛和人打過一場大架,那兩個軍官衣襟上還有斑斑的血跡,顯得十分狼狽。
那條山道,因被山洪沖毀,靠近村口之處,裂開了二丈左右的大缺口,一時未能修復,
上面只架了一條僅可供一人行走的木板,山風吹來,上面無人還自搖搖晃晃,要帶著馬匹走
過那是絕不可能。三個騎客在這缺口前面,跳下了馬,正打算牽著馬兒涉水而過。
小虎子踏著塘水,載浮載沉,瞪著一雙大眼睛,盯著這三個陌生的客人,眼睛眨呀眨呀
二地,似乎正在想著什麼事情,小龍也給他這股神氣怔著了,穿著新棉襖泡在水中,竟然忘
記了趁此時機,爬上岸去逃避小虎子的追逐。
行在前頭的那個軍官看了小虎子一眼,轉過頭來對那個虯鬚漢子笑道:「老樊,真有你
的,說實在的,起頭我可不敢相信這山村裡能有什麼高人,現在看來,敢情這裡面真有藏龍
臥虎?」
那被叫做「老樊」的漢子笑了一笑,正待牽馬涉水,忽聽得背後,一聲馬嘶,聽來還在
半里之外,倏的就奔到了背後。「老樊」心中一動,這馬好快!未及回頭,但覺一股勁風,
一團龐大的黑影,後面來的那個騎士,竟然連人帶馬,從他們的頭頂飛過了那一道兩丈長的
「木板橋」。
兩個軍官和那個「老樊」相對望了一眼,在孩子呼喊嘩叫聲中,那乘客已安安穩穩地落
在對岸,跳下馬背。那匹寶馬四蹄如雪,馬身上滿是白色的斑點,這兩個軍官都是久歷戎行
之士,見過不知幾千匹戰馬,可從沒有見過這樣神駿的寶馬!老樊心中一動:莫非是那個人
又再出山,在江湖上露面了?
看清楚時,這三人都不禁吃了一驚,只見那個騎客只是一個約摸十六七歲的少年,身材
瘦削,相貌清秀之極,羊脂白玉般的臉上兩道淡淡的眉毛,看他牽著馬兒,緩步向那群頑童
走去,溫文瀟灑,若然他不是穿著武士的服飾,乍眼一看,幾乎還疑心他是女扮男裝的大家
閨秀。
「老樊」心中暗暗嘀咕:這少年和這匹神駿的寶馬殊不相稱,他起初以為這個騎客是那
位隱姓埋名的大俠,誰知卻完全不是,這就令他更是驚疑。
那清秀的少年人緩緩向池塘走去,在池塘邊嬉戲的這群頑童剛才給白馬嚇得四下閃躲,
這時見這少年人比他們也大不了多少,臉上還堆著笑容,神色甚是可親,不知不覺又聚攏
來。那少年人在塘邊招手道:「喂,小朋友,請你上來!」
小虎子「呼」地一聲跳出水面,爬上岸來,他可沒有同伴們對那少年人表示的好感,瞪
著兩隻眼睛問道:「我又不認識你,你叫我做什麼?」小虎子長得高,僅僅比那少年人低半
個頭,那少年人看他如此神氣,噗嗤一笑,笑聲宛若銀鈴,十分悅耳,小虎子怔了一怔,
道:「你笑什麼?你笑我難看是不是?」他赤著上半身濕淋淋的,牛頭短褲,大約是在水裡
泡久了,褪了半截,小虎子跳飛上岸這才發現,急忙用手一擋,解開了褲帶再打個死結將它
縛牢,少年人臉上忽然泛起一層紅暈,扭轉乏了頭,待小虎子結好了褲帶,這才回頭笑道:
「誰說你難看,你挺惹人喜歡,你在池塘裡摸魚,不怕冷麼?」小虎子滿神氣地道:「一點
也不冷,只有膽小鬼才怕冷,哼,哼,我可覺得熱呢!」少年人微微一笑,順著他的口氣
道:「是呀,我也覺得熱呢。好漢子不怕冷。」取出一柄描金扇子,抹一抹臉上的汗珠,輕
輕揮動扇子扇涼。
小虎子齜牙露齒,衝著他嘻嘻地笑,似乎覺得這客人並不討厭了,小虎子問道:「嗯,
算你也是好漢子,你喚我作什麼?」少年人道:「我問你,你可知道張大叔的家在哪裡
嗎?」旁邊的頑童一陣轟笑,「張大叔?張大叔就是他的爹呀,他還能不知道?」少年人雙
眉一展,喜孜孜地道:「嗯,我果然猜對了,你叫什麼名字?(頑童插口叫道:「他叫張虎
子。小虎子呀!」)你是小虎子,小虎子,那就煩你帶我去見你的爹。」
小虎子倏地又不笑了,兩隻眼睜得大大的,道:「你要見我的爹?」少年人道:「不
錯,你帶我去,我給你糖吃。」小虎子忽地雙手一揚,他雙手沾滿污泥,濕淋淋的未曾揩
拭,這一揚就連泥帶水都向那少年人迎面飛來,頑童們嘩然大叫,小虎子雖然頑皮得不可理
喻,但對一個生客如此元禮,可還是大出他同伴的意外。
小虎子這一下突如其來,那少年人也嚇了一跳,但隨即笑道:「小虎子,我可沒工夫和
你戲耍!」只見他展開折扇,迎鳳一扇,那股泥水給扇得回頭射去,濺了小虎子滿面,那兩
個軍官和「老樊」這時已涉水過來,駐足而觀,見此情狀,都不禁吃了一驚,他們怎樣也想
不到,這一個十六七歲,還未脫孩子氣的少年人竟然有這樣的功功,能夠揮扇成風,所用的
也是武林正宗的撥暗器手法。
只聽得「卜通」一聲,小虎子又跳下池塘,向少年人瞪眼叫道:「我也沒有工夫陪你,
哼,哼,我的爹誰也不見。更不要見你。」少年人微笑道:「也許你爹願見我呢?」小虎子
叫道:「不,不!我的爹誰也不見。你走,你快走!」少年人道:「小虎子不要頑皮,帶我
去吧,你瞧,我有冰糖葫蘆。」小虎子道:「冰糖葫蘆,就希罕麼?偏不埋你,有膽的就跳
下來!」又齜牙裂嘴地衝著少年人冷笑,兩手拍打塘水,像一條大魚般地游來游去,好像在
說:「我拿穩你不敢下來,你再有本事也奈我不何!」
那少年人皺了皺眉,笑又不是,氣又不是,忽地說道:「小虎子你不聽話,我可要迫你
乖乖地自己上來!」小虎子瞧他一眼,道:「小鬼頭,吹大氣,你老子說不上就不上。」少
年人笑道:「你不信?我說要你上你就要上。」忽然蹲了下來,撿起塘邊的碎石子,「啪」
的一聲,擲下池塘,這少年瘦瘦小小的,手勁卻是大得出奇,石子擲下池塘,立刻激起一股
濁水向小虎子露出來的頭面猛射,小虎子一下潛入水中,少年人待他冒出頭時,又是一顆石
子,看來就像兩個頑童,一在岸上,一在塘中,互相嬉戲,卻是各鬥心機,小虎子潛水不能
耐久,而且在水底也要避他的石子,漸漸地被他擲石所迫,慢慢避到塘邊,看看就要被他逼
得跳上岸。
小龍驚得呆了,少年人擲的石子雖不是追逐他,他可為好友擔心害怕,忽見小虎子向他
招手,小龍不顧石子的威脅,游到小虎子身邊,那少年人似乎不願誤打小龍,緩了緩手,小
虎子一把攬著小龍,似是在他耳邊說了兩句什麼話,忽地把他舉起,擲上岸來,自己卻又呼
地一下子潛入水中,游出丈許,又冒出頭來叫道:「我偏不上岸!」
少年人道:「我偏要叫你上岸。」塘中只有小虎子一人,少年人的石子擲得更無顧忌,
每一顆都是恰恰落在小虎子的身邊,迫得他又向岸邊逃避。
少年人正自擲得高興,忽聽得一聲喝道:「欺負孩子,不要臉!」只見一個虯鬚漢子沖
著他來,這人就是「老樊」。
老樊突然出頭干預,那兩個軍官都感到出奇,其中一個道:「老樊這傢伙是怎麼搞的?
咱們的麻煩還不夠麼?他又要去招惹一個強敵。」可是「老樊」已經出手,攔阻也來不及。
他和那少年已是面對面地互相瞪視了。
少年人道:「我自和他戲耍,你瞧我傷了他一根毫髮麼?要你多事!」老樊道:「他是
頑童你也是頑童麼?喂,小虎子,你說要不要揍他?」小虎子恨不得兩人狠狠打上一場,讓
他瞧瞧熱鬧,又在水中冒出頭來,拍手笑道:「好呀,揍他!」少年人一聲冷笑,道:「你
充哪門子的好漢?是好漢也不用到這裡來求人家了,哼,也不知是誰揍誰呢?落湯雞才上岸
又喔喔地啼了?哈,這才真叫不要臉呢?」老樊面色一變,罵道:「小頑童,耍貧嘴。」呼
地一拳,當胸搗出,竟是少林派的長拳架式。
少年人折扇一揮,在老樊的手臂上一搭,又見老樊一個沉腰坐馬,手臂一掄,少年人的
折扇轉了一個圈圈,忽地向前一送,老樊向後退了一步,左手一招「推窗望月」,吐氣揚
聲,「嚇」地一聲,平推出去,兩人這一交手,少年人的折扇按不著老樊的鐵臂,老樊的長
拳也拉不開架式,還給逼得退了一步,都知道對方的功夫了得,但比較起來,卻是老樊稍稍
吃虧,所以老樊這一掌絕不容情,竟然拼上了內勁,用的是大摔碑手的功夫。
頑童們不知凶險,四處散開,遠遠的圍成一個圈子,又笑又嚷拍手頓足地在瞧熱鬧,那
才爬上岸的小龍,一身新棉襖都沾滿了污泥,濕淋淋地冷得直發抖,他本來也雜在這群頑童
中間,忽見泡在池塘裡的小虎子又向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小龍突然「哇」地一聲叫了出來:
「我回家告訴媽媽去,要小虎子賠我的新衣!」邊叫邊跑,連打架也不瞧了。有些和小龍相
好的頑童感到奇怪,小龍雖不像小虎子那樣天不怕地不怕,但也是一副硬性子,跌倒就爬
起,挨打不皺眉,要不然小虎子也不會和他那般好了。他們從不曾見小龍似今天這樣的「膿
包」,哼哼還好意思叫小虎子給他賠新衣呢!但那些頑童雖覺奇怪,卻不會像大人們那樣
「深究」,轉瞬之間,他們又在緊張地看老樊和那少年人打架了。
老樊連劈三掌都給少年人擋了回來,那少年連點了幾次老樊的穴道也沒有點著,老樊上
前兩步,退後三步,少年人每衝上三步也要被逼退兩步,雖是稍佔上風,整個局勢,仍是相
持不
老樊心中暗暗叫苦,他在江湖上總算是個成名人物,哪知道連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子也打
不過,正擬變招,使出少林派的羅漢拳和這少年人狠狠拚一拚,那少年人突然撮唇一嘯,折
扇一收,道:「我才不和你一般見識,我沒工夫陪你打架啦!」一個飛身,跳上馬背,那匹
馬放開四蹄,穿林跳澗,在山坡陡路上也如履平地,倏忽之間,已轉過山坳,望不見了。那
兩個旁觀的軍官都大感奇怪。
這少年人明明佔著上風,卻忽然逃跑,不但旁觀的軍官莫名其妙,連老樊也覺得出乎意
料。小虎子從池塘裡爬上來,抖一抖身上的水珠,拍掌笑道:「打得好,打得好。」老樊臉
上一紅,問道:「小虎子,你爹在家麼?」小虎子一瞪眼,道:「你也問我爹?」小手一
伸,就在老樊的胸口一抹,老樊手臂一抬,將小虎子的肘尖一托,腳底一絆,小虎子四腳朝
天地摔了一跤,一個鯉魚打挺,立刻從地上跳起來,道:「你是樊大哥?」老樊點頭道:
「不錯,這,你可記得我了?」小虎子記起四年之前,這個人曾到他家中住過一晚。教過他
一招「虎尾腳」,那時他還只有八歲,若不是老樊照樣地絆他一跤,他可認不出這個滿面虯
須的漢子就是那個樊大哥,那時樊大哥可沒有這麼又濃又黑的鬚子。
小虎子不再瞪眼,笑嘻嘻地道:「樊大哥,你剛才一連劈那三掌,使得真好,我以為你
的腦袋一定給他打著了,哪知這三掌連劈,竟然不用轉身防守,敵人就要跳開,真是妙極
了。樊大哥,這回你就教我這連劈三掌的手法。」老樊看著胸前的掌印,那是小虎子的泥手
抹上的,哈哈笑道:「小虎子,真有你的!再過兩年,樊大哥可沒資格教你啦。好啦,現在
你就和我們走吧。」小虎子眨眨眼睛道:「你們?」老樊道:「不錯,這兩位大人都是我的
朋友。」那兩個軍官聽小虎子剛才和老樊的那番問話,竟是深明拳理,都大為詫異,放寬笑
臉,雙雙上來,要和小虎子拉手,小虎子突然一瞪眼睛,給他們個不理不睬,對老樊道:
「好,衝著你的面子,我帶你們去,我爹若然不見那可休要怪我小虎子,這交情我已賣與你
啦!」小小年紀,說話居然一副江湖口吻,那兩個軍官碰了一個釘子,好生沒趣,但對方是
這樣一個孩子,卻是氣惱不得。
老樊和兩個軍官牽著馬跟在小虎子後面,在彎彎曲曲的山路轉來轉去,走了大半個時
辰,只見一座石屋,建在半山,這座石屋佔地頗寬,前後三進,約有一丈七八高,像個小小
的碉堡,屋子前面有好幾株蒼松,大可合抱,三人繫好了馬,只見石門慮掩,小虎子蹦蹦跳
跳地跑進家門,大聲叫道:「爹,大鬚子樊大哥來看你。」裡面寂然無聲,小虎子突然叫
道:「樊大哥,快來,快來!」
只見大廳的石壁上印著三朵鮮紅的梅花,也不知是雕出來的還是用模型壓出來的,入石
數分,嬌艷可愛,老樊吃了一驚,穿房入室搜了個遍,既不見主人,亦不見其他痕跡,屋內
的一切東西,也不似有人動過,那兩個軍官嘟嘟咕咕談論,一個道:「這是江湖人物留下的
標記,我瞧,走是個極厲害的強盜。」小虎子歪嘴一撇,似是道:「這還用你說,當然是江
湖客的標記。」又一個道:「敢情就是那小子搶先一步,在這裡留下的。」
老樊一想那少年人突然逃走情形,拍掌叫道:「不錯,九成是他!」先頭那軍官道:
「這小子功夫邪氣霸道得緊,你的朋友莫非是給他弄死、毀屍滅跡了?」小虎子一瞪眼睛,
罵道:「放屁,我爹爹是打不死的好漢子,那小子的本事,再多兩個也不在我爹爹眼內,你
敢損他。」那軍官氣得幾乎發作,老樊急忙將小虎子拉開,道:「這位大人是一片好心,他
沒有說你爹不行。」小虎子兀自氣鼓鼓地不理那個軍官,老樊笑道:「小虎子,去瞧瞧你爹
回來沒有,我們在這裡等他。明兒一早,我就教你那連劈三掌的手法。呀,小虎子,大哥來
了,你也不弄點東西招待我嗎?你再生氣,我以後可不敢來啦。」小虎子給老樊逼得格格一
笑,道:「樊大哥,我記得你喜歡喝酒,那一年你偷偷教我喝酒,險些給爹知道。好,我給
你弄兩瓶酒,再弄三斤臘虎肉給你嘗嘗,這隻老虎還是我打的呢!」老樊一豎拇指,道:
「小虎打老虎,好,真成!」小虎子被人誇獎,十分受用,笑嘻嘻地跑出去了。
那軍官搖搖頭道:「這小蠻牛脾氣真大,喂,老樊你說的那位老英雄就是他的父親?」
老樊道:「不錯。你瞧,他兒子已經如此了得,你總可以放心了吧?」另一位軍官道:「他
叫什麼名字?為什麼你總不肯說。」老樊道:「這位老英雄八年前已閉門封刀,他可不願別
人再在江湖上提起他的名字。等他答允之後,那時他自然會對你說。」那軍官道:「既然他
已閉門封刀,你還帶我們來做什麼?咱們之事急如星火,若他不應允,豈不反而延誤了。」
老樊道:「也許他肯為我破一破例。兩位大人若是瞧著不行,那就請兩位大人另請能人,我
姓樊的可沒有法子啦。」那兩位軍官對望了一眼,心中暗道:「你明明知道我們沒有法子,
就像溺水的人找著一根稻草也好,你這不是故意氣我們嗎?」又想道:「聽老樊的口氣,似
乎和這裡的主人有特別的交情,哎,也只有靠他啦。」
等了一陣,小虎子還未進來,兩個軍官解下上衣,給自己肩上的傷口換藥,一個軍官
道:「那蒙面強盜厲害得很,老樊,咱們幾百人恐怕就你一個人沒受傷了?」老樊道:「我
也幾乎挨他一棒。」那軍官道:「這位老英雄單身一人能成事麼?」老樊道:「只要他答
應,勝於千軍萬馬。」兩個軍官談起那蒙面強盜猶有餘怖,一個道:「若是不成,咱們的身
家性命就全完啦!」一個道:「咱們現在就只有靠他,於大哥,你別說不吉利的話啦。」老
樊一聲不響,對兩個軍官患得患失的心情似是甚不高興。忽見那虛掩的石門一開,小虎子跳
了進來,咬緊口唇,面色十分難看,老樊心中一凜,小虎子雙手空空,根本沒有帶任何酒
食,一開口就道:「樊大哥,你可不夠朋友!」
老樊道:「小虎子,你怎麼啦?」小虎子道:「你若夠朋友,就將今日的來意告訴我
知,要不然我就跑去告訴我爹,叫他不要理你。」老樊道:「你知道你爹去了哪裡?」小虎
子道:「當然知道,你快些說,你要邀他和誰作對?」其實小虎子並不知道他爹為何突然不
見,他爹七八年來,在這個時分,從不會出門,小虎子隱約覺得這是今日來的這幾個陌生人
(連那個少年人在內)惹來的,他剛才偷聽了一陣,不知怎的,總感到這一班人將對他爹爹
不利,因此立心要騙老樊的話。
老樊略一躊躇,看看那兩個軍官,毅然說道:「好吧,小虎子,你不是普通的兒童,我
就說給你聽,你可得賣我的交情呀!」指指那個軍官道:「這位是於統領,這位是陸管帶,
我替他們保鏢,從湖北押解三十萬兩漕運進京,漕運你不懂,總之是三十萬兩銀子的官晌就
是了,到了山東,就在前天,在泰山的南面,給一個蒙面強盜劫去啦。」小虎子道:「樊大
哥,你也不是他的對手?」老樊苦笑道:「若然我是他的對手,我就不用到你家來啦。這兩
位大人都受了傷,我們帶的幾百名官兵都給那強盜捉的捉殺的殺了,就我們三人逃出來。」
小虎子聽得出神,道:「哈,這強盜好本事!是個大大的好漢!」兩個軍官大為惱怒,盯了
小虎子一眼,老樊乾笑一聲,拉著小虎子的手道:「不錯,要不是那強盜厲害,我怎敢驚動
你爹。我是來請你爹去捉那個強盜,奪回這三十萬兩銀子。」小虎子起初聽得老樊捧他的爹
爹,咧開小嘴一笑,聽完之後,突然一下摔開老樊的手,道:「樊大哥,你可不夠朋友
了!」老樊道:「怎麼不夠朋友了?」小虎子笑一聲,道:「我爹爹最討厭狗官,你卻要請
他出山,再去做官府的奴才,哼,哼!我就不答應。」此言一出,老樊與那兩個軍官都意料
不到,不覺兀然,忽聽得「砰」的一聲巨響,原來小虎子忽地跳出門外,將那兩扇石門關上
了。這兩扇石門都是半尺厚的整塊巨石作的,若非兩臂有三五百斤力氣,也休想關得上這兩
扇石門。
只聽得小虎子在外面笑道:「樊大哥,對不住啦。我告訴爹去,他若肯放你們,我再給
你賠罪。」一陣踢噠踢噠的聲走出屋外,小虎子似乎跑得很歡,嘴裡還哼著山歌。
兩個軍官罵道:「小強盜!」跳上前去推門,哪裡推得動,石門已給小虎子在外面反鎖
了。這間石室沒有窗戶,只正面有幾個通風的氣孔,老鼠也鑽不過,兩個軍官氣得潑口大
罵,連老樊也埋怨了。「哼,哼,原來你的朋友這樣憎恨朝廷命宮,你怎麼帶我們進這狗強
盜窩來?」「一定也是強盜!樊英,你這是什麼用意?」老樊面色一沉,道:「兩位大人且
別罵,這屋子主人,他做過的官比你們的上司還大得多!」
兩個軍官倏地停口不罵,怔了一怔,先後問道:「他是誰?」「他怎麼住在這裡?」
「怎麼有這樣一個野孩子,哼,不止野,簡直是頭小蠻牛!」「他既做過大官,為何反而恨
做官的?」兩人七嘴八舌,言下之意,既是不信,但都不像先前那樣地放恣,將屋主人胡罵
一通了。
老樊微微一笑,緩緩說道:「這屋子的主人以前曾做過御林軍的統領,又做過錦衣衛的
總指揮,十年之前,號稱京師第一高手,他,他就是張鳳府,張大人!」倆軍官不約而同地
驚叫道:「京師第一高手張風府?」老樊道:「不錯,京師第一高手張風府!」兩個軍官聽
後「唰」地一下,面色全部變了,雖在沁涼的石室之中,也嚇出了冷汗。
張風府是正統年間(即明英宗祈鎮),皇帝最倚重的第一名高手,不但統率過御林軍、
錦衣衛,而且曾屢立戰功,威震中外,當年和瓦刺在土木堡之戰,明軍全部覆滅,祈鎮被
俘,他卻單人匹馬,七進七出,雖然救不了皇帝,卻令胡人聞名膽戰,天下英雄,無不景
仰。
其後明閣部大臣于謙派遣雲重出使瓦刺,兩國談和,將祈鎮接回,祈鎮的弟弟祈鈕(明
尺宗)不肯讓位,將哥哥囚禁南官,「晉號」太上皇,張風府立即掛冠而去,從此不知下
落,有人說他是眷戀故主,不肯在新皇帝手下做官;有的人說他看淡功名,隱居修道。其實
他卻是受好友張丹楓所勸,看透了皇室的腐爛,更兼奸佞當朝,賢人不用(一如功勳蓋世的
于謙,朝廷就只准他做一個掛名的兵部尚書,不許他干預朝政。)故此他心灰意冷,閉門封
刀。
這兩個軍官萬萬料不到,威震中外的以前的京師第一高手張風府,竟然就是這間屋的主
人,想起適才還罵他是「狗強盜」,雖然明知張風府不在屋內,亦自惴惴不安,老樊微微一
笑,斜倚牆壁,再不言語。兩個軍官望他一眼,疑心大起,不約而同地道:「樊兄,咱們是
有眼不識泰山,原來樊兄竟是『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一路之上,咱們多多失敬
了。」原來這三十萬銀子官晌,是兩湖鹽運使貫居委託湖北巡撫派他們押解上京的,這兩個
軍官是湖北巡撫手下最得力的兩個將領,他們點了五百名精壯勁卒押解官銀,自以為萬元一
失,不願有人分功,不想動身之前,鹽運使部又薦了一個鏢師來,這鏢師便是樊英。兩個軍
官一打聽,南方幾省有名的鏢局,都沒有樊英這個人物,也不知他到底是不是鏢師,只因他
是鹽運使薦來的人,不得不納,心中可是不大高興。哪知這老樊竟是挾有驚人技業,官銀被
劫之時,只有他一人能擋那蒙面大盜數十招,沒有受傷,這還罷了,他居然還和張風府大有
淵源,兩個軍官都不覺刮目相看,同時疑心大起,摸不清是何來歷。
兩個軍官不約而同地小心賠罪,樊英只是微微一笑,說道:「「兩位大人言重了,樊某
只是一個尋常的鏢師而已,哪敢當是什麼真人?」說完之後又斜倚石壁,竟自閉目養神。
這兩個軍官訕訕地好生沒趣,想探聽樊英與張風府有何關係,卻又不便開口,只好啷啷
咕咕地再三談論官銀被劫之事,一會兒唉聲歎氣,說是官銀若不能追回,大家都有抄家之
禍;一會兒又將張風府恭維備至,說他不止是京師第一高手,而且天下無敵,就只伯他不肯
出山相助,一會兒又悄悄地談論樊英,故意讓他聽見,說樊英一身武藝,不應該埋沒鏢行,
作個鏢師,又說若樊英此次請得張風府出山,討回官銀,他兩人必定要據實奏稟,讓樊英立
刻可以為官,最少也是個正五品守備。
樊英聽得暗暗好笑,但心中卻是沉重如鉛,他也想不到張風府歸隱之後,竟然對官場如
此深惡痛絕。樊英心道:「其實我又何嘗願意當這個差使,這回弄得不好,不但教江湖同道
疑心,只怕張世伯也懷疑我追求功名利祿了。」這剎那間,鹽運使貫居邀他相助,蒙面大盜
劫銀等一幕幕往事,都重現出來。
「唉,我為什麼要出來替官銀保鏢,自討苦吃?這倆傢伙不知我的來歷,但江湖上的朋
友,多少世知道我宣花斧樊英的小小名頭,我為什麼要甘心替官府當差?」樊英心中自言自
語:「誰叫我是樊忠的侄兒!而那鹽運使貫居卻是我的世交兄弟,原來當年張風府與樊忠、
貫仲二人合稱京師三大高手,張風府與明朝皇帝的世仇張丹楓相交,貫仲暗中出賣盟兄,用
密折稟奏皇帝,卻被張丹楓截獲,將他殺了,這事情當時還引起張風府的一場誤會。至於樊
忠則是在土木堡被圍之時,一錘擊死賣國的奸宦王振,然後戰死的。貫仲的兒子貫居靠著乃
父的餘蔭在官場中混,竟混到了兩湖鹽運使的肥缺,樊忠的弟弟樊俊本來也是大內衛士,哥
哥殉國之後,他也學張風府所為,棄官不做,歸隱湖北老家。張、樊、貫三人當年結為兄
弟,貫仲雖然出賣盟兄,其事只有張丹楓與張風府二人知道,二人隱惡揚善,此事從來不與
外人說起(包括樊俊在內),三家後代交情仍在。此次貫仲的兒子貫居,做兩湖鹽運使,恰
恰駐節武昌,因要押解三十萬官銀上京,責任重大,他信不過湖北巡撫手下的武將,故此再
三懇求世叔樊俊相助,樊俊年老,不願出山,所以派了兒子樊英保鏢。樊英與黑道上的成名
人物大半都有交情,暗中疏通,一路平安無事,想不到踏入了山東境內,竟在泰山之南,被
一個蒙面大盜所劫。那一幕驚心怵目的劫案還歷歷如在目前。
那是新年過後沒有幾天的事,於、陸兩位軍官押解三十萬兩官銀,已踏入山東境內,若
過了山東,一到河北,就是京師兵力可及範圍,更不愁出事了。兩個軍官興高采烈,一路自
管自讚,以為是官軍的威風,嚇倒了江湖辟盜,卻不知那是樊英暗中的疏通。
那一日夜距離蒙陰五十里的一個小鎮歇宿,有幾個叫化子能來乞討,被陸管帶叫官軍打
了一頓,驅逐出去,那幾個乞丐,臨走之時卻哈哈大笑,樊英便知事情不妙,果然第二日到
了泰山之南,忽聽一聲粗曠的大笑,一群強盜湧了出來,當前的就是那幾個叫化子,縱馬一
沖,立刻把官軍的隊形衝亂。
樊英還來不及套江湖上的交情,那幾個叫化子已將於、陸兩個軍官打倒,樊英逼得出
手,將兩個乞丐打傷,忽聽得那粗曠的笑聲震耳欲聾,只見一個蒙面強盜,縱馬如風,手起
捧落,立刻將一個軍官打得腦漿迸出,於、陸兩個軍官武藝較高,又見機得快,立刻便逃,
饒是如此,肩頭上也都吃了一棒,樊英揮斧力戰,接了那強盜三十多招,那強盜手中的桿棒
也不知是什麼做的,樊英用百煉精鋼所鑄的宣花大斧,碰著桿棒就發出如巨錘擊鐘的轟轟之
聲,接了三十多招,宣花大斧的斧口都倒捲了,那強盜哈哈大笑,叫道:「你也算得是條好
漢,走吧!」只見他一提馬 ,巨棒照著裝運官銀的鐵甲車亂打,幾寸厚的鐵皮,也不過挨
了三棒便都裂開,他連碎三輛銀車,指揮群盜,將裡面的銀鞘,全部駝上馬背運走。那五百
軍官,打死的佔十之六七,打傷的佔十之一二,還有一些最精壯的全給群盜虜去。只有樊英
和於、陸兩個軍官能夠逃生。那蒙面大盜粗曠的笑聲,手起棒落的威猛姿態,不但令得那兩
個軍官這幾天來常在夢中驚醒,即樊英想起,也覺心悸。
這蒙面大盜的來歷,樊英全然不知,思量再三,只有張風府可以將他制伏,可是張風府
卻忽然失蹤,而小虎子竟把他們鎖在這個石室之內!
樊英正在閉目遐思,忽聽得那兩個軍官道:「那小、小、小頑童還沒有回來,咱們可要
餓死啦!」他們本來想罵「小蠻牛」「小強盜」的,話到口邊,卻改稱了「小頑童」,樊英
禁不住「噗嗤」一笑,睜眼一瞧,但見室中漆黑,牆壁上的氣孔透進一絲亮光,想來外面的
天色已黑了,樊英也覺腹中有些飢餓,只好靜坐運氣,不去想它。那兩個軍官可是餓得肚中
咕咕作響,雖然不敢再罵,卻是低聲埋怨。
樊英心中疑團埂塞:這山村能有多大?小虎子為什麼沒有找到他的父親回來?難道張風
府也遭了意外?不,不!張風府在百萬軍中猶自可以進出自如,他絕不會遭了意外,但是他
為什麼還沒回來呢?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但覺涼意越濃,想已是夜深時分,兩個軍官又餓又冷,瑟縮牆
角,低聲叫道:「樊大哥,樊大哥!」樊英道:「怎麼?」姓于的那個軍官道:「你和張大
人的交情到底如何?」樊英道:「四年前我曾見過他。」兩個軍官叫聲「苦也!」同聲埋怨
道:「原來你和他不是深交,只怕他非但不肯出手相助,還要將我們關在這裡活活餓死。你
聽那小、小、小頑童的口氣,他不知為何如此怨恨朝廷,只怕他立心要將我們弄死了。」樊
英又好氣,又好笑,道:「張大人光明磊落,他縱是要弄死你們!也不用使這奸計。」兩個
軍官更嚇得手顫腳顫,道:「那你是說,他真要弄死我們了。」樊英笑道:「在他手下喪生
的都是成名之輩,咱們只恐還沒有這個資格。」姓陸的那個軍官道:「那他為什麼不回來放
我們出去?連那小頑童也沒見回來。」樊英心中焦躁,道:「你問我,我怎麼知道?」兩個
軍官正想說話,忽見牆上的氣孔透進亮光,三人精神一振,忽聽得一陣桀桀的怪笑,罌室之
中,如聞鬼叫,不覺毛骨悚然,那兩個軍官噤聲不敢說話,笑聲過後,一個人說道:「張大
人,你隱居這裡享得好清福呵,只是苦了咱們兄弟找尋了。」樊英心中一凜,原來張風府已
經回來,心道:「這人的笑聲和說話怎麼這般難聽?難道是張世伯的仇家?他久歷江湖,深
知凶險,捏了那兩個軍官一把,示意叫他們不要作聲,隨即施展「壁虎游牆」的功夫,附在
牆上,眼睛貼著牆上的一個氣孔。
隔室像是一間書房,當中一張圓形的石桌,坐著三人,面向著樊英的正是張風府,這時
他已是年過五旬,但劍眉虎目,不怒自威,仍似當年模樣。左邊坐的那人,一個斗大的頭
顱,身軀卻甚矮小,生成一副怪相。右邊坐的卻是一張陰陽面,兩額太陽穴突起,一看便知
是內功精深之士。石桌後面是兩張書櫥,比一個人還要高,張風府本來只是粗識文字,只因
受了張丹楓的影響,歸隱之後,倒讀了不少詩書。
只聽得張風府「哼」了口聲,道:「兩位大人有何見教?」那陰陽面漢說道:「張大人
歸隱八年,皇上可掛念得緊呵!兄弟也曾尋過三次,卻原來張大人在這裡納福。張大人現在
是無官一身輕,但既已享了八年清福,似乎也該為皇上分憂才是。」張風府雙眼閃閃發光,
似乎直可看穿對方的肺腑,那大頭漢子笑嘻嘻地幫腔說道:「是呀,現在正是國家多事之
秋,皇上聞鼓聲而思良將,只怕不能任由張大人逍遙自在了。」張風府道:「兩位大人之言
差矣,當今滿朝文武,人材濟濟,像兩位大人就是棟樑之材,想張某年紀老邁,尚有何能
為,有勞皇上掛念?而今天下太平無事,瓦刺國中內亂,也先早已被除,焉得謂為『多事之
秋』?兩位大人所言,我實在不明其意。」雙方說話客氣非常,其實卻是針鋒相對。
那陰陽面漢子忽地打了一個哈哈,抬頭說道:「張大人,咱們都是直腸直肚的漢子,說
話不必文縐縐地兜圈子了!你可知道太上皇圖謀復辟,近年羽毛漸豐,已結成了黨羽嗎?」
張風府道:「我如今是一介山野小民,久已不聞外事,皇家大事,更不敢過問。」那陰陽面
漢子道:「有說張大人當年掛冠而去;為的就是眷戀故主,因此不肯替當今皇上當差?」張
風府手按圓桌,沉聲說道:「皇上若然疑心張某,盡可用一紙詔書賜死,何勞兩位明查暗
訪。」張風府想起前朝忠臣雲靖被賜死之事,心中激憤,說到後來,話聲高亢,那陰陽面漢
子道:「張大人言重,當今皇上,正是因為對你信賴,所以才再三叫兄弟訪尋,這是聖上求
寶,可不用說是什麼明查暗訪呵。」頓了一頓,續道:「適才聞統領所說的『國家多事之
秋』所指的並不是番邦作亂,而是要防蕭牆之內,太上皇的作亂。張大人,你瞧,皇上若然
不將你仍當為心腹,他肯將這些話都叫兄弟轉告於你?」張風府厭煩之極,端坐不言,那大
頭漢子搖頭擺腦地嘻嘻一笑,道:「以前張大人不肯出山,兄弟們只好濫竽充數,此次張大
人復出,我與戰老兄可以卸下擔子,何幸如之!張大人,這可用不著客氣推讓,你瞧,這是
皇上的密詔,詔書上寫得明明白自,『著張風府官復原二職,任御林軍統領兼錦衣衛總指
揮。』張大人你瞧,咱兄弟倆可有半句謊言?皇上對你,可真是倚若長城,恩典如山哪!」
樊英三人在隔牆聽得駭然,室中這兩個漢子竟然是京師的御林軍統領和錦衣衛總指揮,
都是當今聲名正盛的一等高手,那陰陽面漢子名叫戰三山,他練的分筋錯骨手是武林一絕,
現居錦衣衛總指揮之職,初到京師之時,曾在御苑比武,一日之間,連用分筋錯骨手扭斷十
二名一級武士的臂膊,名震一時。那大頭漢子名叫聞鐵聲,別看他樣子滑稽,手底下可真有
驚人的技業,他精於五行劍,能用劍尖刺穴,又擅打歹毒暗器,還有一身獨到的北派地躺拳
的功夫,現居御林軍統領之職。當今皇上竟然派他們兩個一同出馬,勸張風府回朝,他兩人
所說的話,想來不假。
只見張風府面色一沉,徐徐說道:「這詔書我不敢接。」聞鐵聲道:「張大人還嫌官小
麼?」張風府道:「為臣子的不敢逢君之惡,而應導君於善,請問兩位大人,假如你見人家
骨肉相殘,手足相爭,你們是勸阻的呢?還是去煽風點火,為他們助拳呢?」戰、聞二人想
不到張鳳府說話如此坦率,竟然直議皇上之非,都不覺一怔,聞鐵聲忽地笑嘻嘻地道:「想
不到張大人竟然棄武修文,學了一套腐儒的口吻了?張大人,你休怪我直說,你的高論可是
迂闊不近人情。」張風府翻眼道:「怎麼?」聞鐵聲道:「太上皇與皇上爭位,你我豈能勸
阻?為臣子的只能效忠一人,張風府你到底認誰是你的主子?」
張風府冷冷說道:「我只不過是一個山野小民,哪一個皇帝登基我照樣納租繳稅。」聞
鐵聲搔頭抓腦,作出一個無可奈何的神氣道:「張大人你倒說得輕鬆,可教咱們兄弟如何復
命?」戰三山忽地陰惻惻地笑道:「太上皇若是復辟成功,別的不知,有一個人可是難逃性
命!」張風府道:「誰?」戰三山道:「那自然是於閣老了!」張風府道:「大明的江山靠
於閣老只手挽回,天下誰人不知?」聞鐵聲嘻嘻笑道:「當今主上是于謙所立,太皇因此丟
了皇位,此事又誰人不知?」張風府道:「那時太上皇蒙塵異國,國家不可一日無君,於閣
老所為,國人皆諒。」戰三山陰惻惻地道:「可是有一人必然不諒,這個人就是太上皇!」
聞鐵聲也笑道:「張大人,你在這兒替於閣老辯解,可是毫無用處。除非你接了皇上的詔
書,替皇上效忠,制止太上皇的復辟,那才能保得住于謙的性命。」張風府內心交戰,面色
慘白,心道:「於閣部老成謀國,天下所欽,太上皇縱然復辟成功,也未必敢冒天下之大不
韙,將他除掉。」陡然想起張丹楓所說的話,張丹楓是當年和雲重一同到瓦刺去接太上皇回
國之人,據張丹楓之見,太上皇實是忘恩負義的人,以今晚所聞,則當今皇上也是天性涼薄
之輩。張風府曾在大內多年,深知皇室的心狠手辣,這時聽出兩人的口氣,竟然以于謙的性
命作為要挾,不禁打了一個寒噤,心中躊躇難決。
陰陽面戰三山冷冷地盯了張風府一眼,將詔書攤在桌上,道:「張大人,你還是接了
吧。」忽見張風府面色有異,戰三山側耳一聽,張風府冷然說道:「想不到我倒交了老運,
一晚之中竟然有兩撥人來相訪。」
樊英在隔牆正聽得出神,忽見戰三山與聞鐵聲一把抓起詔書,低聲說道:「張大人,為
禍為福都全在你一念之間了。」兩人一個轉身,藏到書櫥後面,樊英大感奇怪,只見張風府
打開了門,在牆角的松枝火把照耀之下,面色顯得份外陰沉,忽聽得輕輕一響,門外突然躍
進兩個人來,一身黑色的武士服飾,看他似旋風一樣的入門來,那一躍一縱的身法,矯捷之
極,功夫不在戰、聞二人之下。樊英心中歎了口氣,暗自想道:「我練了十多年的接暗器功
夫,來人到了門前,這才發現,不但遠遠不如張世伯,即戰、聞二人世比我強得多。」
張風府迎門一揖。只聽得來人哈哈笑道:「老朋友啦,還拘禮麼?」另一人卻道:「久
仰張大人的威名,今日始有緣相會。」樊英貼著牆孔,定睛一瞧,先入門的那人,五短身
材,樣子十分精悍,只見張風府說道:「陸兄,這位朋友是誰?請恕俺眼拙,認不出來
了。」另外那人體格魁梧,與他的同伴剛好成為對比,雙掌輕輕一拍,道:「俺與展鵬兄是
多年舊友,與張大人卻是初會,展鵬兄想來也曾齒及賤名。」
張風府「嘿嘿」一笑,道:「原來是霹靂手童三哥,在下久仰了。」隔牆的樊英又是一
驚!這兩人竟是大有來頭,那五短身材的精悍漢子名叫陸展鵬,是正統年間大內總管康超海
的師弟,正統十三年那年,開考試武特科,他曾擊敗無數高手,最後在擂台之上,與雲重決
戰,爭奪武狀元(事見《萍蹤俠影錄》),大戰數百回合,不分勝負,後來虧了張丹楓的暗
助,雲重才奪得武狀元。陸展鵬雖然失敗,但亦因此而揚名四海,後來被皇帝祈鎮收為大內
衛士,算來乃是張風府的同僚;那魁梧的大漢名叫童家駿,在陸展鵬未入皇宮之前,兩人是
對老搭檔,縱橫江淮道上,並駕齊名,號稱「江淮二霸」,他的毒砂掌兼有金剛手的功夫,
在黑道上是個有名的歹毒人物。
只聽得童家駿也「嘿嘿」笑道:「張大人,咱們今後都是一殿之臣,兄弟還得請張大人
多多提雋照顧,兄弟此來參見,這廂有禮了!」張風府怔了一怔,閃過一邊,不接他這一
禮,詫然問道:「童師父,這是什麼意思?」陸展鵬道:「皇上密詔在此,請張大哥接
詔。」樊英聽得莫名其妙,心道:「他們兩個也有密詔?適才那戰三山與聞鐵聲不是來過了
麼?」只見張風府捧起詔書,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道:「恕張某不能接詔,懇求陸兄在太上
皇面前善為解釋。」樊英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兩人口中所稱的「皇上」,不是當今的天子
祈鈕,而是指被祈鈕軟禁南宮的「太上皇」祈鎮。
陸展鵬作了一個驚訝的神情,道:「一日為臣,終身是僕。如今主公有事,僅要張兄扶
助,拒不接詔,這是為何?」要知古代君臣之禮最嚴,張風府是祈鎮的舊臣,而且是當年負
有保護祈鎮之責的錦衣衛總指揮兼御林軍統領,按照當時的禮法,張鳳府縱然早已掛冠,故
主有命,亦不能不接詔書。
張風府道:「主公現在是天下至尊,受皇帝豢養,尚有何事不足,要勞兩位夜顧草
廬?」陸展鵬冷笑道:「張大人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這皇位本來是咱們主公的,成王(祈
鈕未被于謙立為皇帝以前的「封號」。)拒不退讓,霸佔寶座,形同篡位,將主公囚在南
宮,是可忍孰不可忍?咱們曾為舊臣子的,理當助主公再奪回皇位,那才不負君臣之義。」
樊英在隔牆也聽得大驚,心想如此一來,宮廷之內,眼見又是一場刀光劍影,只怕兄弟內
訌,又授外敵以可乘之機了。
張風府一皺眉頭,厭煩之極,只覺得為一家一姓爭權奪位,甚是無聊。於是肅容說道:
「非是風府敢忘了舊日君恩,實是不敢過問皇家的私事。」童家駿「嘿嘿」冷笑道:「這是
私事?」陸展鵬卻把詔書一展,道:「張大人你且看了詔書再說。」
張風府姑且一看,只見詔書上寫明賜他「官復原職」,並加封為『英武伯』,要他立刻
進京「陛見」,張風府心中暗笑道:「原來也是以官職相誘,除了加封為英武伯之外,所授
的官職和適才密詔,完全一樣。我若想為宮,難道現鍾不打反去煉銅嗎?」陸展鵬道:「張
大人,你可瞧清楚了?」
張風府道:「多謝太上皇隆恩,微臣不敢接詔。」陸展鵬道:「還是不接嗎?」張風府
道:「朝廷自有體制,錦衣衛總指揮與御林軍統領都已有人,風府不敢挑起內亂。」童家駿
冷笑道:「張大人,你真個瞧清楚了?」張鳳府見他們連問三次,心中一凜,詫道:「怎
麼?」陸展鵬冷笑道:「主公早已不是太上皇啦,實告訴你,主公昨日已受群臣擁戴,再出
復位了!」張風府定一定神,怔怔地望著陸展鵬與童家駿,陸展鵬道:「你不信麼?你心中
定是想道,從京城到此,快馬也得三天。昨日之事,咱們兄弟如何知道得如是之快?」張風
府與隔牆偷聽的樊英,果然都是如此想法,只聽得陸展鵬又冷笑道:「皇上神機妙算,豈是
你輩得知?他早已佈置得萬無一失,這才差遣我等出京。要不然詔書上豈能寫明令你官復舊
職?張風府,你還不跪下接詔麼?」隔牆的樊英聽得驚駭之極,心中想道:「這太上皇竟然
如此毒辣!適才那兩人傳皇上之命召張世伯「勤王」,明明是故意試探,看張世伯願否效忠
的了。」
童、陸二人攤開詔書,目光逼射,靜待張風府回答。只見張風府呆若木雞,一副失魂落
魄的樣子,陸展鵬心中暗笑道:「原來你也有害怕的時候?」忽聽得張風府衝口問道:「於
閣老怎麼啦?」
陸展鵬怔了一怔,隨即「嘿嘿」冷笑道:「原來你心目之中,就只有一個于謙。」與童
家駿交換了一個眼色,道:「這事你親自去問皇上吧。我們只是問你,你到底接詔書還是不
接?」張風府昂頭向天,道:「不接!」陸展鵬道:「張大哥果然是說一不二的硬漢子。青
山綠水,相見無期,咱們兄弟走了,你好好保重呵!」這幾句話說得甚似好友訣別之言,張
風府怔了一怔,心道:「這陸展鵬與我素來不合,原來他卻也是性情中人。」只見陸展鵬將
詔書慢慢捲起,張風府眼眶一紅,道:「陸兄,拜託你替我問候於大人。在皇上跟前,替於
大人美言兩句。」陸展鵬拱手道:「這個自然。」就在張風府與陸展鵬互相揖別之時,童家
駿突然呼的一掌,拍在張風府肩上。原來他們倆早已受了祈鎮的密令:張風府若然不肯接詔
效忠,就得立刻將他處死!
只聽得「咕咚』一聲,張風府肩頭一撞,將童家駿拋出門外,大聲喝道:「無恥小人,
敢施暗算!」話猶未了,陸展鵬已亮出了他的奇門兵器金絲軟鞭,唰的一鞭,向張風府肩頭
疾掃!正是:
歸隱山村難避禍,深宵又見劍光寒。
欲知張風府性命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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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影刀光 好人戲義士 天愁地暗 皇室殺忠臣
樊英在隔牆看得血脈緊張,恨不得過去相助,只見那童家駿在地上一個「鯉魚打挺」跳
了起來,「嗤,嗤,嗤」聲如炒豆,發出歹毒的暗器「五毒針」,面色猙獰,厲聲罵道:
「張風府,饒你有通天本領,今晚也難逃性命!」
張風府左手一壓鞭梢,右手反袖一佛,將十幾枚五毒針都拂得反射回去,陸展鵬的軟鞭
是用金絲纏上虎筋再繞上千年山籐,堅韌非常,被張風府一壓一扯,軟鞭不斷,陸展鵬虎口
卻已流血,忽聽得「嗤嗤」聲響,急忙一個「鳳點頭」疾避之時,肩膊上已被一枚五毒針透
骨穿過!
陸展鵬大吃一驚,想不到八年不見,張風府功刀又強了一倍,童家駿大叫道:「陸兄,
併肩子上呵!這 中了我的毒掌,咱們纏死他!」張風府陡覺肩上麻木,手臂不靈,急忙運
一口氣,阻止毒氣上行,童家駿一個虎跳,左臂一圈,右掌平舒,「嚇」的一聲,又是一下
毒掌,張風府何等樣人,這次焉能給他打中。故意賣個破綻,讓他欺近身邊,陡的反手一
掌,童家駿急忙縮步,卻已被掌鋒掃中手腕,登時起了五道紅印,手腕吊了下來。陸展鵬疾
掃三鞭,回身欲走,童家駿道:「不能讓他有喘息的機會,今日他若然不死,咱們兄弟日後
也難逃性命!」隨即將兩顆藥丸一彈,道:「這是解藥,你快接著!」張風府一個虎吼,陡
地飛身躍起,右掌斜斜劈下,左手一擋,童家駿雙拳一架,陸展鵬軟鞭一掃,堪堪抵敵得
住,但那解藥已給他搶去一顆。
陸展鵬中了一枚五毒針,臂膊正自發麻,急將解藥服下,只見張風府也吞下了解藥,竟
然堵住了他們的退路,大聲喝道:「你們兩人因何暗算於我,快說出個道理來,要不然叫你
等難逃公道!」陸展鵬嚇得面青唇白,只見童家駿「哎喲」一聲,原來是他把脫了臼的手腕
強自接上,痛得汗出如漿,陸展鵬目光閃爍,示意叫童家駿退後,便想奪門逃命,童家駿叫
道:「陸兄,咱們萬萬放鬆不得,寧可三人都死,不能叫他獨生!這解藥是五毒針的解藥,
對毒砂掌可是不能濟事,咱們纏死他!」陸展鵬深知張風府的厲害,回心一想,若是現在逃
走,縱然暫時能奪門奔命,但容得張風府自己從容療治,以他深湛的內功,不出十日,定能
復原,那時他能來尋仇索命,自己與童家駿都是準死無疑,倒不如照童家駿所說,最多與他
三人一齊戰死!
童家駿的毒砂掌與五毒針,雖然都是用同樣的毒藥熬汁所煉,但功力卻自不同,毒針細
小,專打穴道,毒掌因夾有金剛掌力,卻可以令敵人同時內外受傷,而且手掌的面積比毒針
大數十百倍,毒力自是厲害得多,張鳳府雖吞下解藥,杯水車薪,無濟於事,雖仗著一股真
元之氣,護著心頭,並竭力阻遏毒力發作,但功夫卻因此受了影響,童、陸二人以二敵一,
雖然還是處在下風,張風府亦吃力非常。
倏忽之間,鬥了十多二十招,雙方險招迭見,陸展鵬溜滑非常,展開騰挪閃展的小巧身
法,一味游鬥,口中發話道:「張風府你若是好漢,應自行了結,兔被天下英雄所笑。」張
鳳府喝道:「放屁!束手任你宰割,反而是好漢了嗎?你這個話是那門子的道理?」陸展鵬
道:「張風府,你須知今晚之事,咱們乃是奉皇上的差遣,你是臣子,主上要賜你一死,你
不遵命,卻反而要我們陪你死,哈哈,這道理又說得過去嗎?」古代之時,君要臣死,不得
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陸展鵬的話,倒並不是強辭奪理。但陸展鵬卻沒想到,張風府
自從聽張丹楓上勸,歸隱以來,深受張丹楓的影響,早已把為一家一姓愚忠效死的觀念拋之
腦後,只見他虎目圓睜,怒極憤極,反而哈哈大笑道:「陸展鵬,你這無恥匹夫,原來你是
要我成全於你,借我頸中的熱血,染紅你頭上的烏紗,哼、哼,這樣的話,你居然也說得
口。」說話之間,掌法越發越厲,只聽得「咕咚」一聲童家駿被他掌風所迫,自己撞在石牆
之上,險險暈倒!
陸展鵬一招「雲麾三舞」,將張風府擋了一擋,又發話道:「怪不得皇上早看出你腦有
反骨,你果然發出這等無父無君之言。張風府,你可知叛逆之罪麼?你若束手就擒,只你一
人身死,若還抗拒,定必九族皆誅!」張風府為祈鎮護駕十有餘年,在土木堡一戰,威震中
外,更是具見忠肝義膽,驟然被加是「叛逆」之名,心中大憤,瞬息之間,連劈三掌,將
童、陸二人逼得連連後退,大聲喝道:「也先入寇之時,你在哪兒?哼,而今反而你是忠
臣,我是叛逆了?」陸展鵬道:「張風府你還不服嗎,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你與張丹
楓交好,皇上早已知道,張丹楓是何人?你不知道嗎?朝廷律例定得分明,與叛逆同謀便與
叛逆同罪,你還有何辯說?再說,當年于謙擅立皇帝,你統率御林軍做于謙的心腹,聽于謙
的指使,這還不是叛逆,尚有何等事情稱得叛逆?」張風府圓睜雙目,大喝道:「如此說
來,於閣老也是叛逆了!」陸展鵬冷笑道:「這還用說?皇上早已安排妥當,一登位便將於
謙下獄,由三司會審,公佈其罪,明正典刑,哈哈,張風府,你的於閣老此刻只怕已經身首
異處啦!」張風府心膽欲裂,眼一閉,陸展鵬軟鞭和童家駿的鐵掌立刻如狂風暴雨般地疾攻
而上。
張風府突然雙眼一睜,大聲叫道:「罷了,罷了!於閣老也是叛逆,那我萬死何辭?好
呀!叛逆來了,嚇,嚇!先殺你這兩個狗才!」狀若瘋狂,左打一拳,右劈一掌,童家駿尚
且不知厲害,雙掌橫胸一擋,被張風府一掌斜劈,突然一個反手擒拿,用力一拗,他剛剛授
好的右臂,竟被拗得在肩膊之下,齊根斷了!
童家駿也確是凶悍之極,斷了右臂,血流如注,仍然嘶聲叫道:「纏死他,他的毒傷已
經發作啦!」陸展鵬使的軟鞭可達一丈開外,他繞著室中的傢俱遊走,僻僻啪啪地揮著軟
鞭,照著張風府沒頭沒臉地亂打,張風府焉能給他打中,但陸展鵬仗著長兵器的便利,使用
如此狡猾的戰法,張風府在一時之間,也抓他不著。
童家駿的毒砂掌厲害非常,張風府中了一掌,雖仗著精純的內功,運氣護著,但時間一
長,右臂更覺麻木,轉動不靈。陸展鵬看出他已是強弩之末,哈哈笑道:「張風府,你還有
什麼後事要交代麼?念在多年同僚之情,我一定能替你辦到。」陸展鵬的用意是想激他怒火
攻心,毒發更快,張風府陡地一聲大喝,一腳將圓桌踢翻,擋著門口,接著僻僻啪啪的一陣
亂響,張風府將室中的屏風桌椅等物,盡都推倒,飛身便來追擊,陸展鵬嚇得魂飛魄散,陡
聽得張風府又是大喝一聲,一手抓著了陸展鵬的軟鞭,陸展鵬急忙鬆手,伏地一滾,直滾到
了書櫥的底下,張風府一腳踢出,只聽得「轟」的一聲巨響,接著有人叫道:「小心!」
書櫥倒塌聲中,陰陽面戰三山與矮冬瓜聞鐵聲驟然竄出,忽聞得戰三山一聲怪笑,蒲扇
般的大手一抓就抓著了張風府的肩脾鎖骨,大聲叫道:「聞兄弟,俠將他斃了!」這一下張
風府做夢也料想不到,戰、聞二人是當今皇上的御林軍統領與錦衣衛指揮,陸展鵬與童家駿
則是「太上皇」的親信;兩皇爭位,按說雙方乃是敵對之人,他們適才躲在櫥後,張風府雖
不望他們相助,但怎樣也料不到他們卻反助對方,突施襲擊。
戰三山的「分筋錯骨手」馳名武林,這一抓賽如五把鐵鉗,張風府上半身頓時麻軟,使
不出勁來,只見聞鐵聲鋒地一聲,彈出腰間軟劍,寒光閃閃,照著張風府的心頭便戳,口中
卻嘻嘻笑道:「張大人,今日是你的死期到啦!」陸展鵬亦已爬了起來,拾起軟鞭,揚鞭便
掃,哈哈笑道:「戰、聞二兄,識時務者為俊傑,咱們今後是一殿之臣啦!」
在這瞬息之間,張風府已連用幾種身法,哪料戰三山的分筋錯骨手確有獨到的手法,一
被搭上,即如附骨之疽,竟然擺脫不開,眼見聞鐵聲的軟劍與陸展鵬的軟鞭都同時打到,張
風府陡然又大喝一聲,儼如晴天打了個霹靂,猛虎在籠,雄風仍在!這一喝嚇得聞、陸二人
膽戰心驚,長鞭軟劍竟然停在半途,猛然之間,竟是給嚇著了,說時遲那時快,張風府騰地
飛起左腳,接著飛起在腳,將聞、陸二人都踢了個觔斗!左肘一撞,左手翻過肩頭,猛地一
抓。
戰三山最工於心計,他適才躲在書櫥之後,聽到了陸展鵬與張風府的說話,知道太上皇
已經復辟,便立時決定棄掉故主,改投新君。心中想道:「太上皇最忌于謙、張丹楓、張風
府三人,于謙已擒,張丹楓在野,本事最大,一時捉拿不到,剩下的張風府,太上皇用官位
籠絡他,他又不肯為太上皇所用,難怪太上皇要殺死他。我若能將張風府殺了,改投新君,
那就是最好的贖罪立功之禮。」但忌憚張風府的武功了得,心中又想道:「不如先作坐山觀
虎鬥,待他們兩敗俱傷,我再出而收拾殘局,那豈不是不費吹灰之力,陸、童二人惡鬥之
後,不死亦將殘廢,這御林軍的統領,捨我其誰?哈哈這一石三鳥之計,豈不妙哉!」他盤
算再三,謀定而動,眼見張風府右肩中了毒掌,不能轉動,適逢他們打近書櫥,遂一把抓著
張風府左肩腳骨,教他兩臂都不能動彈,自然任由宰割。
戰三山心計雖工,卻想不到張風府還有這一手拼了性命的反擊,給他左肘一撞,痛徹心
肺,右手一抓,又扣著了脈門,戰三山大叫一聲,五指一勾之後,急忙鬆手,只聽得篷、蓬
兩聲,張風府與戰三山都跌倒地上。同時隔室也聽得咕咚一聲,似是有人墮地。
這就是隔牆偷看的樊英,剛才一聲「小心」也是他發出的,卻不料這一叫立刻給隔室的
敵人發覺,童家駿斷了一臂,尚有一臂能夠使用,他是暗器名家,善能聞聲辨影,立刻朝著
牆頭的氣孔,彈出了一枚」五毒針」,饒是樊英閃避得快,沒有給他射瞎眼睛,但卻中了中
指指尖,支持不了片刻,便從牆上跌下。
童家駿嘶聲叫道:「隔牆埋伏有人。」陸展鵬在地上一個鯉魚打挺急跳起來,猛聽得一
聲喝道:「還想逃生?」只見張風府神威凜凜,堵在窗口的一掌,橫掃過去,陸展鵬回身一
竄,腳胯已中了一掌,張風府的掌力有開砌裂石之功,陸展鵬中了一掌,痛得眼睛發黑,大
叫一聲:「我命休矣!」忽聽得聞鐵聲嘻嘻笑道:「陸兄休怕,他也受了重傷,無能為力
了!再熬一時,合力攻他!」
陸展鵬自分必死,渾身無力,聽了聞鐵聲之言,忽覺張風府的掌力並不如想像之大,雖
然疼痛之極,仍可掙扎,急忙運一口氣,又爬起來,只見張風府的右臂已吊下來,肩衣被血
染得鮮紅,左臂雖然能夠轉動,但掌法亦覺遲鈍不靈,大非昔比。原來張風府的右臂中了毒
掌,右手本已轉動不靈,適才拚命一擊,雖然解了戰三山的分筋錯骨手,那條右臂亦因此脫
臼,再也不能使用。而左臂的筋骨被戰三山捏碎幾條,勁力亦減了一半,正是如此,所以陸
展鵬才幸得不死。
陸展鵬見狀大喜,再次拾起軟鞭,熬著疼痛,上前再攻,只見戰三山面色慘白,搖搖晃
晃,聞鐵聲也一拐一拐地不敢縱躍。原來室中五人都受了傷,童家駿斷了一臂,現在已是奄
奄一息,不必說了。餘下的四人,聞鐵聲給踢破了腳,戰三山給撞斷了肋骨,陸展鵬給震傷
了內臟,但相比起來,還是張風府傷得最重!
這一番各自負傷血戰,更見凶險,張風府單掌應敵,漸覺不支,其中聞鐵聲傷得最輕,
他跳躍不便,索性伏地一滾,施展北派的「滾地堂」功夫,用軟劍削張風府的雙腳,張風府
忽地和身一撲,將戰三山撞倒,戰三山急忙施展分筋錯骨手和他肉搏,張風府手法何等迅
捷,五指一拿,立刻將他的手腕一扭,叫道:「叫你也嘗嘗斷臂的滋味!」戰三山慘叫一
聲,伏地三滾,滾到牆邊,捧著手臂,陣陣呼痛,那條手臂竟給張風府硬生生地強扭下來,
只粘連著少許皮骨!
只見張風府一躍而起,手中已多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寶刀,這把寶刀他已多年不用,掛在
書櫥內面,如今取出,如虎添翼,陸展鵬嚇得連連後退,張風府大喝道:「今日若教你等生
出此門,我張風府三字倒寫!」跨步提刀,手起刀落,陸展鵬陡覺背心一片涼意,衣裳已被
刀鋒割裂,正在生死關頭,忽聽得張風府大吼一聲,陸展鵬回身招架之時,只見張風府踉踉
蹌蹌地倒退幾步,忽地喝道:「鼠輩,你還未死麼?」一腳往地上踹下,但聽得童家駿一聲
慘叫,滾了兩滾,寂然不動,想是給張風府踏死了。
原來適才張風府追所陸展鵬之時,沒想到童家駿躺在地上,他還有一手尚能使用,見張
風府在他身邊跨過,他手心扣了十幾口毒針,用力一插,全部插入張風府的小腿!
聞鐵聲大喜叫道:「戰兄,戰兄,快來助一臂之力!」戰三山斷了一隻有臂,勉強站
起,當真是只能「助一臂之力」了!但此時此際,張風府手腳俱傷,毒上加毒,毒氣攻心,
這「一臂之力」,就等於給張風府添了一個勁敵。
張風府咬一咬牙,一招「夜戰八方」,將三個敵手都迫開數步,頓如瘋虎一般,展開
「五虎斷門刀法」,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強攻猛打。戰三山沉聲喝道:「不要硬接,他過
不了半個時辰!」張風府何嘗不知毒氣攻心,不能用力,但這時他已抱著與敵偕亡的心情,
再無顧忌,但敵手三人,聞鐵聲傷得最輕,還能招架,戰、陸二人在聞鐵聲掩護之下,繞室
而走,兩人都是冷不防地你發一鞭,我發一掌,要用纏鬥的方法,將張風府活活拖死。張風
府力不從心,只見眼前人影模糊,越來越黑。
再說隔室的樊英,從牆頭跌下之後,只覺中指指尖,隱隱發麻,知道厲害,急忙解下佩
刀,往指尖上輕輕一割,先把毒血擠出,再撕下衣襟,緊緊包紮,那兩個軍官瑟縮一隅,顫
聲問道:「老樊,咱們怎麼辦?」「張風府竟是叛逆,這如何是好?」「呀,咱們豈不是要
活活餓死在這石室之中。」樊英半句不答,摸到牆邊,聽隔室高呼酣鬥,刀劍齊鳴,不知誰
勝誰敗,心中焦急非常,又想起于謙下牢,張風府被攻,忍不著血脈噴張,更為悲憤,用刀
力斫牆壁,恨不得斫穿石牆,過去助戰。
隔室兩方,正到了生死肉搏的時候,聞鐵聲等人可不知隔室的石門已給小虎子鎖上,聽
得石壁似擂鼓般吟吟聲響,只道是張風府所埋伏的高手正欲破門而入,陸展鵬膽子最怯,首
先嚇了一跳,慮晃一鞭,又欲奔到窗口,穿窗逃命,張風府吸一口氣,突然雙眼一睜,精光
外射,陡然一喝,橫刀一劈,手起刀落,陸展鵬在張風府手下逃了兩次性命,最後這一刀知
逃不過了,刀鋒從肩上斜斜劈下,竟把他劈成兩半!
戰三山驚呆了,只見張風府刀未抽出,陡地又一聲大喝,左腳一個「跨虎登山」,兜心
直踢,戰三山叫道:「聞兄、聞兄……」叫聲未絕,胸口突如中了千斤鐵錘,仰天便倒。聞
鐵聲一劍插中張風府的背心,劍鋒剛剛割破皮肉,正想向前一送,聽得戰三山的慘叫,心中
一寒,張風府向前一躍,反轉身來,叫道:「現在只有你了!」聞鐵聲叫道:「張大人饒
命!」張風府反手一擲,那口緬刀挾著一道寒光,唰的一聲,從聞鐵聲的前心桶入,直穿過
後心,嗆蹌一聲,跌於地上。
張風府哈哈大笑,拾起緬刀,推開石桌,走出去開了隔室的石門,喝道:「誰在裡面,
都給我滾出來!」兩個軍官抖抖索索,給樊英推了出來,張風府一見,橫刀喝道:「樊英,
你來這裡做什麼?這兩個軍官是誰差遣來的?」那兩個軍官嚇得面無人色,叩頭叫道:
「我,我是來求張大人救命的!」張風府道:「什麼?有這麼容易?我張家是隨便可以闖進
的麼?」他只道這兩個軍官也是朝廷派來的人,橫刀瞪目,鼓起餘勇,尚欲再戰,忽聽得
「咚咚」兩聲,那兩個軍官部嚇得暈倒地上了!
樊英抬頭一看,只見張風府已成了一個血人;猶自神威凜凜,樊英忍不住熱淚盈眶,扶
著張風府道:「張伯伯,你怎麼啦?」張風府厲聲斥道:「你怎麼啦?你伯父是怎麼死的?
你卻帶人到這望來!」樊英道:「伯伯,你先歇歇,容我細說!」張風府走回石室,盤膝一
坐,招手說道:「好,你來!」
樊英掏出金創藥,欲替張風府料理傷口,張風府瞪了樊英一眼,道:「放下,誰要你這
麼婆婆媽媽,快說,那兩個軍官是什麼人?」樊英施了一禮,道:「他們所說是真,他們從
湖北押解鏢銀入京,三十萬兩銀子,在中途給強人劫了,他們是來求張伯伯搭救的。」張風
府道:「關你什麼事?」樊英道:「我是這官銀的保鏢。」張風府道:「你怎麼這樣沒出
息!」樊英叩頭道:「這是貫家三弟的鏢銀,我看在先人情份……張伯伯,你怎麼啦?」
張風府適才未知樊英來意,一口氣強自撐住,此時已知他和那兩個軍官並非敵人,心頭
一鬆,真氣便洩,面色漸漸灰白,樊英急忙上前料理,張風府道:「不用啦,趁我還有口
氣,快聽我說。」樊英心頭不忍,尚欲盡力,張風府斥道:「你聽不聽話?嗯,你也中了五
毒針了?快去搜那董家駿的身子,將解藥拿出來。」
樊英低頭一看,只見中指紅腫,一條紅線已升到掌心,想不到擠出毒血之後,還這樣厲
害,又想起張風府中的也是這種毒,急忙搜童家駿的身子,張風府道:「就是這一包藥丸,
你吞它三顆。」樊英道:「張伯拍,你也快吞!」張風府慘笑道:「早一個時辰或許能活,
現在嘛,縱有起死回生的仙藥,也難救我!」
樊英也是江湖上的大行家,抬頭一瞧,只見張風府的面色已從灰白變為瘀黑,心中悲
歎,那包解藥跌於地下,叩頭道:「張伯伯,你有什麼事情要交代小侄的?」張風府笑一
笑,道:「我仇已了,有什麼事情沒有交代的?嗯,就是你這樁了!聽著!」喇地撕下半幅
血衣,說道:「拿這半幅血衣與我的寶刀去見張丹楓,取回官銀之後,叫貫居馬上辭官!」
樊英接過血衣寶刀,問道:「還有什麼吩咐?」張風府雙眼一睜,說道:「你到這裡,
沒見著小虎子麼?」樊英道:「小虎子找你去了。」張風府一陣顫抖,生死相搏之時,他毫
無半點懼意,聽了樊英的話,卻禁不住冷意直透心頭,樊英道:「小虎子一向機靈……」張
風府一陣顫抖,雙眼一張,斷斷續續他說道:「若然小虎子沒死,你找著他,將寶刀交與
他,叫他拜張丹楓為師。」揮揮手道:「我與鄉人交好,後事自有鄉人料理,你可以走啦。
我生報血仇,死而無憾,唯一覺得遺憾的就是沒有見著於閣老和張丹楓!」
聲音越說越弱,說完之後,雙目一閉,樊英上前一探,已是沒了氣息,樊英不由得撫屍
大慟,想不到這位名震中外的京師第一高手,竟然死在山村石室之中,臨死之時,連親生兒
子都沒見一面。
樊英哭了一陣,聽見門外悉悉索索的聲音,心頭一醒,想道:「我不應再耽擱啦!」藏
了血衣,提起張風府的寶刀,走出門外,只見那兩個軍官已經醒轉,正在探頭探腦地張望,
猛然看見樊英提著寒光閃閃的寶刀,衝出門來,兩個軍官嚇了一跳,叫道:「老樊,怎麼
啦?」樊英道:「一月之後,你們到太湖旁邊等我。」兩個軍官道:「怎麼?」樊英道:
「張大人已應允啦,一月之後,在太湖邊你聽我的消息。」兩個軍官道:「一月之後,怎能
等到一月之後?」樊英心頭火起,將兩個軍官一推,朗聲說道:「你們不能等就另想法去,
老子不能奉陪啦!」兩個軍官跌跌撞憧地追出來,大聲叫道:「老樊,老樊!」月光之下,
馬聲長嘶,樊英已跨上馬背飛跑了。這兩個軍官不敢回張風府的石屋,急忙也騎了馬去追,
追出村外,只見樊英已奔上官道,疾馳而去,兩個軍官大吃一驚,心道:「他既說在大湖之
邊相候,何以不南下反而北上呢?這不是成心開玩笑嗎?」樊英馬跑如風,霎忽之間,就只
看見一個黑點,兩個軍官呆著木雞,跟在後面,怎樣也猜不到樊英的心意。
四天之後,京城來了一個滿身風沙的客人,這人就是樊英。他馬不停蹄,趕了四日四
夜,到得京城,只見北京街道,到處搭有腳坊,城樓上也張燈結綵,寫著「上皇復位,普天
同慶」的字樣,可是街頭行人寥落,人人面色陰沉,說像辦葬事倒差不多,哪有一點喜慶的
樣兒。
樊英走上酒樓,酒樓四壁都貼有「莫談國事」的紙條,酒樓上只有稀稀疏疏的幾台客
人,都在嘰嘰喳喳地低聲談論,樊英叫了一壺白酒,兩斤牛肉,凝神靜聽,只聽得人人都在
互相打探于謙的消息,壁上雖貼有「莫談國事」的字條,這些人卻毫不在意,為了打聽于謙
的消息,他們竟寧願冒性命之憂。
樊英在酒樓聽了一會,又到各處平日熱鬧的埸所,如天橋等地溜了一趟,對京師新事,
約略知道了一點梗概。
陸展鵬之言不假,祈鎮果然是謀定而動,他本來是被弟弟祈鈕囚禁在皇城裡的南宮內,
祈鈕還特別派了一負大將靖遠伯王驥守備,哪知祈鎮處心積慮,勾結朝臣,圖謀復辟,到了
後來,連王驥也成了他的黨羽,就在景泰(明代宗祈鈕國號)八年,元宵之後的第二日晚
間,王驥打開南宮,納入京軍,攻進皇宮,闖入東華門,第二日早朝,百官上朝,只見祈鎮
已經復登皇位,同時宣佈祈鈕已經「駕崩」了,祈鎮改元「天順」大赦天下,但也就在這一
天,就在下「大赦天下」詔書的同時,卻將于謙打入了天牢。
京城內人人嗟歎,個個怨憤。無數民家焚香禱告天地,盼上天保佑于謙。京城內還傳出
一個風聲,說是有許多俠士,圖謀劫獄。
就在天牢嚴密戒備的晚上,有一個夜行人悄悄溜到天牢附近,這人便是樊英。
天牢外警衛穿梭往來,樊英正自思量:如何能夠進去?忽聽得裡面一聲號角,登時瓦面
上現出幢幢黑影,向西北角蜂擁而去,樊英暗暗納罕,但這正是千載一時的時機,不可惜
過,在暗器囊中取出兩顆飛蝗石,向天一擲,兩石相撞,發出聲音,牆角的兩個衛士急忙跳
出察看,樊英飛身一掠,立刻躍上牆頭。這晚星月元光,樊英穿著一身黑色的夜行衣,他的
輕功提縱術又極高明,兩個守門的衛土不過三流角色,竟然沒有發現。
樊英在瓦面上蛇行兔伏,隱隱聽得遠處有呼嘯之聲,剛爬過兩重瓦面,忽聽得有人低聲
叫道:「天順」,樊英知是牢中辨認自己人的暗號,含糊說了兩個字,那人喝道:「什麼?
說清楚點!」樊英一躍而出,一支袖箭射入他的喉嚨,那人還未喊得出聲,登時了結,樊英
剝下他的衣裳換上,跳下去伏在過道暗角。不久便有一名獄卒提燈走過,樊英一跳而出,將
刀尖在獄卒面門一晃,沉聲喝道:「於閣老囚在哪兒?」那獄卒嚇了一跳,卻立刻眉開眼
笑,道:「你是救於閣老的嗎?他在八號死牢。從這兒直走,到轉角之處,向右邊走,走到
第八間房子便是了。」樊英收了寶刀,正想舉步,那獄卒道:「喂,今晚的口號是天順萬
年,記著了!」
樊英依言便走,沿途有人喝問口號,樊英對答如流,無甚阻滯,其中有一兩個老獄卒,
發現聲音陌生,卻也不問,走到第八號死牢,只見門前一個持衡提著一口長劍,樊英冷不防
地一撲而上,提刀便抹,那守衛身手矯捷之極,一閃閃開,樊英一擊不中,暗叫糟了,那衛
士回過頭來。卻並不還擊,反而微微一笑,道:「快在我不致命的地方擲一刀!」樊英怔了
一怔了立刻恍然大悟,這侍衛是有心讓自己救出于謙,這樣一來,反而不忍下手,那守衛
道:「快些,再過半個時辰,我便換班了!」樊英舉刀一擲,把守衛道:「不成,劃深一
些!」拉著樊英的手在腿上重重一劃,又自己點了腰間的啞穴,瞪著兩眼睛,熬著疼痛,面
上卻規出笑容。
樊英心中慨歎,削開鐵鎖,只聽得裡面有一個蒼涼的聲音,低聲吟道:「千錘萬擊出深
山,烈火焚燒若等閒,粉骨碎身都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這正是天下傳誦的,于謙在土
木堡事變前夕,借詠石灰而表白胸中抱負的名詩。正是:
胸中存正氣,一死又何辭。
欲知樊英能否救出于謙,請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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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棒寨旗 禁城來大盜 散花拒敵 夜半失人頭
樊英輕輕推開鐵門,摸進牢內,只聽得于謙顫聲說道:「是珠兒麼?你怎麼不聽為父之
言又回來了。」樊英心中一動,但時機緊迫,無暇問他誰是「珠兒」,幾時來過?急忙擦燃
火石,輕聲說道:「於閣老,你沒受傷麼?我背你出去。」
火石的微光劃破了牢房的黑暗,只見于謙白髮蒼蒼,披枷帶鎖,盤膝端坐地上,雙眸炯
炯,猶自露出凜然不可侵犯的神光,沉聲聽道:「你是誰?」樊英淚咽心酸,屈下半膝,低
聲稟道:「家父是以前服侍過你的帶刀侍衛樊俊。」于謙道:「哦,原來你是樊忠之侄,樊
俊之子,你來做什麼?」樊英道:「我來救你出獄。」拔出張風府留給他的緬刀,便想上前
斬斷于謙身上的枷鎖。于謙道:「這是朝廷的刑具,豈可胡來!」樊英大急,道:「不把這
勞什子弄斷,咱們如何能夠越獄?」于謙雙眼一張,斷然說道:「我是朝廷大臣,臨大節而
志不可奪,豈能做越獄的逃犯?」樊英料不到他如此「迂腐」,急道:「大人若不越獄,這
冤獄要想平反,可是絕難指望。」于謙哈哈一笑,朗聲說道:「我若顧惜性命,當初也不派
遣雲重到瓦刺去迎皇上回來了。我早已料到今日。樊賢侄,你走吧!」樊英哪肯便走,于謙
怒道:「我意已決,誓不越獄!」樊英道:「大人,你就不為天下蒼生著想?」于謙道:
「我年過六旬,即算不死,也已經是油盡燈枯,無能為力了。中華兒女,代有英豪,死了一
個于謙,還有千百個于謙,何須你為天下蒼生作杞人之憂。」樊英道:「如此死法,豈非不
值?」于謙道:「這有什麼不值?若說不值,岳武穆王當時以莫須有的罪名屈死,又該如
何?他手握百萬軍符,尚自不肯壞了朝廷制度,甘願受刑,我雖不敢比擬前賢,亦當效
法!」要知于謙英年出仕,直做至閣部尚書,幾十年來,那正統的忠君觀念已深入腦海,樊
英想在立談之間,將他說服,那是萬萬不能。
樊英尚欲進言,忽聽得外面那個為自己所傷,又自己點了啞穴的侍衛在地上滾來滾去的
聲音,樊英知是他故意示警,急道:「大人,大人!」于謙喝道:「快走,你若不走,我就
先碰死在你面前!」樊英長歎一聲道:「閣老,你還有什麼吩咐?」于謙道:「我無憾於
天,無怨於人,死得其所,尚有何言?快走!」樊英掩面轉身,只聽得于謙在背後說道:
「只有一事,請你代勞。」樊英停下腳步,聽得于謙說道:「你去太湖尋覓張丹楓,叫他趕
快逃命。」樊英道:「閣老放心,此事我走當做到。」話猶未了,外面的牢門已被人一腳踢
開,紛紛叫道:「快來呀!有人劫獄!」樊英將緬刀揮半個圓弧,一招「夜戰八方」,奪門
死闖,只聽得嗆啷啷一片斷金晏玉之聲,那緬刀鋒利之極,外面來的不過是二三流的角色,
手中兵器被緬刀截斷,嚇得急忙後退。樊英縱身一躍,立即跳上瓦面。驀聽得一聲大喝:
「哪裡走?」金刀劈風之聲,已到腦後。
樊英斜身滑步,反手一刀,只聽得「哨」的一聲,火花飛濺,樊英的緬刀,並沒有將敵
人的兵刃截斷,虎口反而給震得發熱,定睛看時,只見來的是一個黑衣衛土,使的是一柄厚
背斫山刀,足有四五十斤,這種大刀,本來是在衝鋒陷陣之時,馬上交鋒之用,這衛土竟然
舉重若輕,帶著這樣沉重的斫山刀,縱高躍低,拿來當作夜行人的輕便兵器,只這一點,已
足見功力非凡。
樊英暗暗吃驚,那黑衣衛士更是詫異不小,這黑衣衛士本是御前的一等帶刀侍衛,特別
調來看守天牢的,被樊英的寶刀一磕,那厚背斫山刀被斫了一道缺口,虎口也給震得疼痛難
當,兵器也幾乎把握不住,急忙大聲叫道:「點子在這兒了,快來人呵!」
樊英一招「長蛇出洞」,緬刀向前一吐,斜身遊走,側面一聲大喝,兩顆圓忽忽的鐵
球,撲面打來,樊英霍地一個「鳳點頭」,橫刀一磕,「當當」兩聲,那兩顆鐵球,又縮了
回去,樊英舉頭一看,只見左面又來了一名黑衣衛士,那兩顆鐵球並不是暗器,卻是鏈子錘
的錘頭,鏈子錘是一門很難使用的兵器,這人能玩得如此純熟巧妙,本領自亦不凡。
樊英連劈三刀,那使鏈子錘的衛士在離丈餘之外,舞動鐵鏈,左遮左攔,鏈子錘兼有長
短兵器之長,那條鐵鏈長達八尺有多,舞動起來,周圍丈許之地,都是錘頭可及的範圍,樊
英在迫切之間衝不過去。
那使厚背斫山刀的衛士迅即趕上,呼的一刀,攔腰截斬,樊英伏身一閃,橫刀架開,驀
聽得右邊又是一聲大喝,一條黑影倏地打入戰圍,手中兵器一舉,竟挾著兩股勁風,指著樊
英左右兩肩的肩井穴。樊英急忙使個「回風擺柳」的身法,一彎腰,斜插柳,刀磕鏈子錘,
腳踢斫山刀,堪堪避過。再挺腰看時,只見來的是個短小精悍的漢子,使的是一對二尺八寸
長的判官筆。使這種短小兵器點穴的人,那自然是一位點穴的高手了。
樊英縱然本事再加一倍,此時此際,也難以衝出包圍,這三名一等御前侍衛,所用的兵
器都各有獨特的功能,厚背斫山刀是重兵器,不忌寶刀;鏈子錘是遠距離攻擊,盤旋風舞,
兼有暗器之長;那對判官筆則專點人身大穴,三種兵器,三種戰法,樊英虧得有口寶刀,要
不然更難招架。
但時間一久,亦是難以抵敵,樊英擋了二三十招,險象環生,下面呼喝聲、腳步聲嘈成
一片,能上高的也跳上了十來個人,在四周瓦面埋伏,樊英咬牙力戰,已是打算豁出性命、
忽見對面瓦背,人影一閃,白衣飄飄,那背影好生眼熟。
樊英心中一動,那使判官筆的衛士喝一聲「著!」一招「峻嶺分流」,雙筆欺身疾點,
樊英的緬刀正被鏈子錘纏著,無法招架,急忙閉氣護穴,只覺腰胯之處驟地一陣酸麻,「貞
白穴」已給他的筆鋒點了一下,樊英使了一招「三轉法輪」,緬刀一絞,脫出手來,那使厚
背斫山刀的衛士,一個虎跳,返身現刀,呼地一刀,迎頭便劈。
樊英雖然懂得閉氣護穴,內功未臻上乘,被判官筆點中,酸麻未過,手臂乏力,那厚背
斫山刀重達四五十斤,這迎頭一劈,威勢猛極,樊英明知招架不住,也只好揮刀迎擋,心中
呼呼:「我命休矣!」就在這兩刀相接未接之際,那使厚背斫山刀的衛士忽然大叫一聲,手
中那一大刀忽然脫手飛去,剛好近著左邊打來的那對鏈子錘,當當兩聲轟雷般的巨響,那對
鏈子錘也給撞得跌下去了。
只見對面瓦背上那少年哈哈大笑,笑聲宛若銀鈴,十分好聽,但見他反手一揚,夜空中
頓時現出十數朵金花,上有淡月疏星,下有松枝火把,這十數朵金花倏地散開,迎空灑下,
好看之極,衛士們做夢也料不到有這般厲害的暗器,金花掠過,只要被刮著一下,全身立刻
麻酸。埋伏在瓦面上的衛士,有半數以上都被金花打傷。樊英呆了一呆,那金花認不出友
敵,樊英的臂上也給刮了一下,一條臂膊登時吊了下來。
那使判官筆的衛士大呼:「快叫陽大人來!」話猶未了,只見眼前金星一晃,那使判官
筆的衛士又是一聲大叫,倒躍三步,樊英趁此時機,刀交左手,提口氣,疾忙掠過兩重瓦
面,闖出天牢,回頭看時,只見瓦面上兩條黑影,互相追逐,劍鳴之聲,嗡嗡震耳,那兩條
黑影身法快極,樊英依稀認出交戰的一方就是那手散金花的少年,剎那之間,化成了兩溜黑
煙,向西北角疾滾去了!
這銀鈴似的笑聲,這閃電般的身法,這似曾相識的背影,幾個形象驟然交結,樊英猛地
一醒,原來這手散金花的少年就是目前戲弄張虎子的那個白馬書生!
天牢之內,呼喝酣鬥,黑影幢幢,在瓦面上奔來逐去,且已有人向樊英追來,樊英歎了
口氣,心想自己縱不受傷,本事也相差太遠,只好將救于謙之望,寄托於那個散花少年,拼
一口氣,使出「陸地飛騰」的功夫,奔離虎穴龍潭,悄悄溜回客店。
回到客店,已是四更時分,樊英解衣一看,只見右臂險些脫臼,幸未傷及筋骨,樊英咬
一咬牙,自己將手臂接好,敷上了金創藥。剛剛弄好,只覺頭暈眼花,再也抵受不住,一躺
上床,立刻昏沉沉地暈迷過去,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睜開眼時,只見室內一燈如豆,店小
二披麻帶孝,面掛淚痕,站在床頭。
樊英奇道:「我又未死,哭什麼?」店小二道:「於大人,於大人已經歸天了!」樊英
雙眼一睜,叫道:「真的?」店小二道:「他是今朝一早在午門歸天的,現下北京之人,除
了奸臣賊子之外,人人都在家中披麻帶孝。」樊英大叫一聲,又暈厥過去。
過了一陣,樊英悠悠醒轉,那店小二仍坐在床頭,替他捶背,樊英道:「現下是什麼時
候了?」店小二道:「客官,你已昏迷了一日半夜,現在已是第二日的夜間了。」樊英心痛
如割,想不到大明朝廷,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這樣快便殺了于謙。店小二道:「樊義
士,你覺得如何?若能走動,早早離開了京城吧。」店小二改口稱他「樊義土」,樊英吃了
一驚,道:「你說什麼?」店小二道:「義士不必多慮,你昨夜回來,刀上的血還未揩乾淨
呢。」原來昨晚一群俠客大鬧天牢,日間早已傳遍北京。店小二見樊英昏迷不醒,刀上血漬
猶存,聯想起他投店之時,立刻便問于謙之事,心中早已恍然,當時便請了一位靠得住的跌
打醫生給他醫治,樊英受的只是外傷,所以暈迷,全是因為疲勞過度所至,睡了一天半夜,
精力已是漸漸恢復。
樊英取過寶刀,拭了血痕,恨恨說道:「恨不能多殺幾個奸臣賊子!」其實殺于謙的主
凶,正是當今的天子,于謙費盡心機,從瓦刺救回來的祈鎮。店小二低聲說道:「外面謠言
甚多,凡是和於閣老有往來的人聽說都已被捕了,義士,你還是快走了吧。」樊英撫刀歎
道:「大鬧天牢,救不了於大人,反而促他歸天,哎,我活在這世上還有何用?」店小二
道:「義士休得如此想法,正人君子,多死一人,國家便多損一分元氣,於閣老已死,難以
挽回,義士,你還要保重。」樊英霍然一驚,道:「你是何人?」店小二道:「我是這客店
的小夥計。」樊英又歎了口氣,道:「朝中大老多諂媚,反而是屠沽賤役之中,有識見恢宏
之士。」問道:「於大人的屍首有人收殮沒有?」店小二道:「聽說於大人的遺骸,皇上已
恩准指揮陳逞代為收殮。於大人的首級現在還掛在東門。」樊英又大叫一聲,道:「快弄點
酒食給我。」店小二給他一斤白酒,兩斤牛肉,樊英全部吃了,提起寶刀,結了酒錢,道:
「多謝你的恩義,咱們再見啦。」試運手足,只覺氣力已完全恢復,立刻穿窗飛走,背後只
聽得那店小二嗟歎之聲。
樊英展開夜行術,直奔東門,是晚月暗無光,到了東門城牆之下,舉頭遙望,只見城牆
上豎著一條旗竿,旗竿上掛著一個圓忽忽的東西,依稀辨得出那是頭顱,樊英大慟,也顧不
得城牆上是否埋伏,立即便躍上牆頭,緬刀一揮,便想斫斷那根旗竿。
皇帝將于謙的首級懸之東門,實是一種誘敵之計,焉能如此輕易被樊英取去。樊英緬刀
剛剛揚起,忽聽得一聲冷笑,兩條黑影驀然竄了出來,金刀劈風,一對鉤鐮槍已向下三路卷
到,樊英湧身一躍,橫刀一撩,又與側面擲來的一根鐵尺碰個正著,只聽得那兩人哈哈笑
道:「陽大人好見識,臭蛤蟆果然落網了!」
樊英大怒,跨步提刀,一招「白鶴亮翅」,嗖嗖兩刀,一招兩式,左撩右滑,那使鉤鐮
槍的道:「好一口寶刀,看在這口刀的份上,你獻刀投降,饒你不死!」樊英喝道:「你要
刀?好,就給你一刀!」呼地一刀劈去,那使鉤鐮槍的叫道:「哼,你這小子真個拚命。」
驀地伏身一滾,使鐵尺的仗著器械沉重,不怕寶刀,奮起招架,只聽得噹的一聲,那根鐵尺
幾乎給樊英震飛,樊英一刀斜劈,提腳一踏,忽覺腿上劇痛,伏在地下那名待衛,一根鉤鐮
槍已勾著了他的小腿。
樊英捨了性命,翻身一躍,反手一掌,使鉤鐮槍的料不到他出此惡招,右手一鬆,趕忙
跳開,樊英帶著那根鉤鐮槍一躍丈許,咬著牙根將鉤鐮槍一拔,血淋淋地拔了出來,在空中
舞了一個圓圈,向那使鐵尺的擲去,使鐵尺的哪裡敢接,只聽得「呼」的一聲,那根鉤鐮槍
給樊英擲落城牆,想是碰到了下面的石頭,嗡嗡之聲,傳了上來,不絕於耳。
那使鐵尺的見樊英猶如一頭負傷的猛虎,凶神煞氣,咄咄迫人,不覺膽寒,那使鉤鐮槍
的喝道:「跛腳臭蛤蟆,還怕什麼?併肩子上呵!」他只剩下一根鉤鐮槍,但左右盤旋,龍
飛鳳舞,或勾或刺,或撩或截,攻勢仍是十分凌厲,那使鐵尺的武功亦是不弱,一對鐵尺亦
自舞得虎虎生風,樊英腳上受傷,跳躍不便,漸漸只有被攻的份兒。
那使鉤鐮搶的一佔上風,又逞口角,嘿嘿冷笑道:「你想要于謙的人頭,哼哼,連你的
也留下來吧。」樊英氣紅了眼,賣個破綻,將刀斜掛鐵尺,故意弄得門戶大開,使鉤鐮槍的
桀桀怪笑,一招「毒蛇吐精」,挽了斗大一個槍花,劈胸刺了進來!樊英陡地大喝一聲,將
刀一合,這一刀用了十成力量,只聽得轟的一聲,有如巨錘走鐘,那根鉤鐮槍登時彎曲,鋸
齒倒勾槍頭,幾乎折斷。那衛土也真了得,虎口流血,兀自握著不放。
樊英虎吼一聲,橫刀疾上,只見旗竿下又跳出一人,喝道:「你這兩個膿包,一個跛腳
的臭蛤蟆也收拾不了,快給我退下,準備縛人吧。」樊英一著,只見來人穿的御林軍服飾,
手提一口阿拉伯月牙彎刀,看了一眼,忽道:「咦,張風府的緬刀怎麼到了你的手中?」
樊英道:「張風府借刀叫我殺你!」上馬七星步,呼地一刀劈去,那軍官怒道:「死到
臨頭,胡說八道!」樊英殺得性起,呼呼呼連劈三刀,那軍官冷笑道:「好一把寶刀,可惜
落在你這莽漢手中。」樊英喝道:「叫你嘗嘗我這莽漢的寶刀滋味!」左右斜劈,橫空又斬
幾刀,霎那之間,先後劈了六刀,卻都被那軍官一一化了,只聽得那軍官又是一聲冷笑,
道:「不叫你見識見識,你也不知道我東方洛的厲害,你再斬吧,看你的寶刀能奈我何。」
樊英大怒,運足內力,又是一刀橫斬,那名叫東方洛的軍官舉起月牙彎刀輕輕一架,樊英氣
力極大,適才那鉤鐮槍也被他一刀斬斷,心想這一刀如何能夠招架,卻不料一刀劈去,突然
感到毫無著力之處,東方治那口月牙彎刀竟像一片薄紙一樣附在他的刀上,樊英驟失重心,
撲了個空,收勢不及,險險跌倒,那軍官哈哈大笑,月牙彎刀左右絞轉,樊英對於刀法未經
苦練,不識這「絞刀」的破法,手中的緬刀隨著急轉,只覺頭暈目眩,看看緬刀就要脫手飛
去。樊英大急,突然雙腳齊飛,左掌一招「五丁開山」,順著刀勢劈下,樊英本來用的兵器
是宣花斧,這一掌有如巨斧劈下,正是他的殺手絕招,加上那鴛鴦連環腿,威勢猛極,東方
洛料不到他如此拚命,不由得呆了一呆。
這東方洛乃是御林軍的副統領,亦即是被張風府殺死的陸展鵬的副手,武功不在陸展鵬
之下,比樊英高出許多。這時他本可用個「孟德獻刀」之式,順著樊英撲來之勢,反手一
刀,劈他頸項,但若用這一式,樊英非死不可。東方洛呆了一呆,心思一轉,卻順手一帶,
將樊英的腳步帶動兩步,輕輕閃過一邊。
並非東方洛有意饒他性命,卻是這口緬刀叫東方洛起了思疑。東方洛心中想道,「這緬
刀乃張風府隨身之寶,絕不會借與窮人,除非是他死了,落在此人棄中。」陸展鵬他們去邀
請張風府之事,東方洛當然知道,心念:張風府若是死了,那也定然是陸展鵬他們殺死的,
這口緬刀便當在陸履鵬手上,怎的到了此人手中?陸展鵬直到現在還未回京,莫非其中有甚
變故?東方洛百思不解,所以存心將樊英活擒,問出個所以然來。
樊英武功殊非泛泛,東方洛想將他活捉,一時之間,卻也不能,兩人又拼了二十未招,
東方洛喝一聲「著!」月牙彎刀一掛,在樊英肩頭上拉了一道口子,突起一腳,踢中了樊英
的膝蓋,樊英伏地一滾,東方洛叫道:「將他縛了!」
樊英在地上一滾,忽聽得「轟」的一聲,有如推金鐘倒玉柱的聲音,只見一條黑影疾如
閃電,一下子就掠上了牆頭,手起捧落,將那旗竿一捧劈為兩段!
這旗竿乃黃銅所鑄,斧斫不倒,卻被來人一棒打折,神力確是驚人!適才那兩個衛士正
欲上前擒捉樊英,被這轟然巨響嚇住,怔了一怔,樊英已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躍了起
來,奮力一劈,卻不料那條臂膊竟然不聽使喚,一陣劇痛,麻軟軟地發不出力來,那兩名衛
士,一個掄著半截鉤鐮槍,一個舞著一對鐵尺,迎頭便磕,樊英前晚的手臂脫臼,剛剛接
好,今晚肩頭又受了刀傷,跟睜睜地看著敵人兵器掃來,無法抵擋,那兩名衛士忽地一聲厲
叫,突然倒地,樊英把眼看時,只見東方洛正與一個蒙面漢子在旗竿下嘶殺,捧影刀光,混
成一片,樊英莫名其妙,心道:「這人是誰?他怎能騰出手來發放暗器?」要知樊英站立之
地,離旗竿有三四丈遠,即算暗器可放,亦已乏力,怎能一舉便將兩人殺了?而且高手比
武,一心難能兩用,他怎敢在東方洛刀光籠罩之下騰出手來?但若不是此人,又是誰人有那
麼高的本領。
樊英鼓起餘勇,刀交左手,正想上前助戰,忽聽得東方洛又大叫一聲,飛身一躍,跳到
城牆下邊,突然不見,那黑影縱聲長笑,右手提著鐵棒,左手提著于謙的人頭,縱身一跳,
也跳下牆頭,如風跑了!
樊英吃了一驚,聽這笑聲,看這背影,這蒙面人看來竟然就是那個在山東境內,劫走他
三十萬兩官銀的蒙面大盜!想不到他竟然也千里迢迢,趕到京城來盜取于謙的頭顱!樊英又
低頭一看,這一看更是吃驚,只見那兩名衛士的太陽穴上,都印著一朵五瓣金花,這金花正
是前晚那白衣少年的獨門暗器;難道這白衣少年就是那蒙面大盜?可是兩人的身材卻絕不相
類,難道這蒙面大盜也會用這種暗器?樊英滿腹狐疑,提刀四顧,一片茫然。
只聽得空中又是一聲怪嘯,兩朵金花在空中一撞,倏地飛開,樊英眼前一亮,面前站的
可不正就是那個白衣少年,樊英久歷江湖,竟看不出他是從哪兒突然竄出來的,竟像是隨著
金花一同湧現,身法之快,實在難以形容。
那少年的聲音宛若銀鈴,但清脆柔潤之中卻又隱隱含有一種咄咄逼人的聲勢,那少年問
道:「那蒙面人是你的朋友嗎?」樊英怔了一怔,道:「不是!」那白衣少年面色一變,
「啊呀」一聲,立刻返身便走,樊英忙道:「俠客請留下姓名!」只見那白衣少年已一躍跳
下城牆,白衣飄飄,在茫茫夜色之中隱沒了!
這白衣少年突如其來又突然而去,用暗器救了樊英卻又不肯留下姓名,饒是樊英閱歷甚
豐,也猜不透他的來歷。正是:
散花女俠無人識,半夜偷頭起大波。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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駿馬嘶風 少年顯身手 高人送帖 莊主薦龍頭
第二日天剛拂曉,樊英已匹馬單刀,飛馳在京郊驛道之上。于謙的首級已被人盜去,他
遂聽從店小二之勸,立刻離開北京,準備到太湖去找張丹楓。
他的坐騎是千中選一的黃膘駿馬,腳程甚快,中午時分,已走了一百多里,過了南苑
了。通往京城的大道,往來客商,多如過江之鯽,有一個單身客商,騎著一匹青鬃五花馬,
馬鞍上掛有兩個不大不小的皮箱,想是隨身攜帶的貴重貨物,樊英初時毫不在意,黃昏時
候,到了小鎮琉璃河,估計離開北京已有二百五十多里,樊英策馬入鎮,擬覓客店投宿,無
意間回頭一望,只見那個單身客商,遠遠跟在後面,樊英不由得心中一凜:這客商的馬看來
並非神駿,也居然有此腳力,樊英進入客店之時,暗自留心,知見那客商投別的客店,樊英
這才舒了口氣,暗笑自己多疑。
樊英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心想這客商雖然沒有什麼異跡,但還是謹慎一些,避他為
妙。於是在晚上略略養神,再敷了一次傷,樊英正當壯年,身子骨好,所受的傷只是皮肉之
傷,並無大礙,只是腳上挨的那刀,還未痊癒,跳躍之時,有點不便,但一路乘馬,也沒覺
著什麼。樊英枕刀養神,未交五鼓,即便起身,結了店帳,雞鳴便走。方時的行路之人有兩
句話道:「未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店小二見他天還未亮,即便登程,倒也並無詫異。
但那些在京津一帶往來的行商,舒服慣了,不比一般在小城鎮貿易的客商,這時卻都在呼呼
熟睡之中,並無一人與他同走。
樊英走出小鎮,回頭一望,只見殘月殘星之下,四周靜悄悄的連鳥兒也沒離巢,樊英微
微一笑,催馬急走,到了中午時分,離開琉璃河最少亦有一百五十里,無意間回頭一看,忽
見那客商又跟在後面,樊英吃了一驚,心道:這 的馬怎麼如此快捷?難道他是有意跟蹤我
的不成?那客商國字臉,戴一頂皮帽,披一件斗篷,臉上發著油光,看他的神氣,看他的騎
馬姿勢,完全像一個普通的商人。樊英捉摸不定,猜不透他是有意跟蹤,還是因為他的馬特
別快,而又恰巧同路?
樊英看看那客商一眼,立刻揮動皮鞭,把那匹黃膘馬打得狂嘶疾走,踹的是四蹄奔雲,
沙鳳飛起,那客商仍是安閒地騎在馬背,手不揚鞭,看樣子又不似有意跟蹤,片刻之後,樊
英已把那客商遠遠地甩在後面。
樊英舒了口氣,他為人謹慎,故意撇開大路,專揀小路來走,傍晚時分到了保走東邊百
餘裡的白溝,這是比琉璃河更小的小鎮,鎮上只有一間像樣的客店,樊英投宿之。
吃過晚扳,天色已黑,心中暗道:這客商總不會到這個小地方了。哪知念頭才動,門外
一聲馬嘶,那客商已在客店門前下馬。
樊英大吃一驚,這一下再無疑問:這客商定然是追蹤自己的了。樊英趁他還沒有走進店
門,慌忙悄梢地溜進房內,只聽得那客商在外面吩咐要酒要肉,打水洗臉,和普通投宿人完
全一樣,也不知他瞧見了沒有。
這客商吃飯之後,自去歇息,正在樊英斜對面的房子,樊英惴惴不安,撫刀假寐,守到
半夜,卻無一點聲息。樊英想道:「若然他是惡意,跟了兩日,應該早就動手,過了三更,
外面仍是靜悄悄的,只隱隱聽到鄰房的打鼾聲音。樊英忽然內急起來,難以忍受,只好提起
寶刀,出去解手。廁所在外面的院子斜角,樊英解了一半,從虛掩的門縫中窺出,忽見對面
屋頂,依稀有條人影,伏在瓦脊上偷伺,樊英心頭一凜,趕忙草草了事,閃身走出,只見疏
星淡月,夜色朦朧,那黑影一閃不見,若不是像樊英那樣練過暗器,眼力極好的人,還真以
為是一隻鳥兒掠過屋頂。
樊英低聲喝道:「是哪位好朋友,請出來相會。」雙指一彈,打出一顆石子,那黑影已
不知躲到什麼地方,再不出來,全不理會他這一套招呼。樊英狐疑不定,三步並作兩步,走
回屋內剔亮油燈,只見屋內並無異狀,樊英再仔細一看,猛地一驚,他放在桌上的包裹本是
放在正中的,現在已略略移向左邊,包裹上的結,是他特別結成做了記號的,如今那結的形
式亦已改了。樊英是江湖上的大行家,他房中各物,都放在一定的位置,有些並作了記號,
一見變動,便知有故,敢情那人竟然就在這片刻之間,搜了他的行李。樊英打開包裹一看,
包裹中只有幾件衣物,現在依然是按著原來的樣式疊放,想見搜他行李的人也是極為細心,
這人如此從容不迫,既搜他的行李,又去窺伺他的行蹤,顯見是個難以對付的勁敵。
樊英想了一會,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於是在房中放了一錠銀子,作為客店的房飯錢,
悄悄走出門外,跨上坐騎,連夜飛奔。
夜間小路難辨,幸喜樊英的坐騎是一匹好馬,竄高縱低,並沒有將樊英摜下來。跑了半
個時辰,前面一片空林,遮著去路,樊英跳下馬背,索性牽馬走入林中,準備穿過這片林
子,再覓去路。忽聽得後面馬聲長嘶,那客商竟然也在深夜之中策馬追到,而且絲毫不顧江
湖上「逢林莫入」的禁忌,放馬直入林中,在馬背上撥得兩邊樹枝喀喇喇地作響。樊英見他
只是一人,心中想道:「反正要見個水落石出,怕他何來?」橫刀在手,反而迎上去道:
「尊駕苦昔追逼,這是為何?」
那人「嘿嘿」乾笑,左手一晃,將手中的火折燒燃,突然向腳邊的茅草一擲,登時燒了
起來,左右掃了一眼,這才說道:「各走各路,客官何故相疑?」樊英見他出手,分明是顧
忌自己林中另有理伏,所以點燃茅草,以避暗算,這一手若非江湖上的大行家,急促之間,
實是難以想到。樊英哈哈一笑,橫刀護胸,朗聲說道:「尊駕在黑夜之中策馬趕路,這也未
免太奇怪了。」那人笑道:「然則尊駕在黑夜之中趕路,就不奇怪了麼?」樊英道:「彼此
彼此,所以咱們還是敞開了胸,說個清楚的好!我是逃犯,你是何人?」那人道:「你是逃
犯,我是跟著逃犯走的人!」樊英冷笑道:「你是公差,俺倒走了眼了。好呀,我就在這兒
等著尊駕動手!」那人笑道:「這是你自己說的,誰要和你動手,你既是逃犯,為何還不快
走?」
樊英怔了一怔,喝道:「你端的是什麼人?」那客商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也端
的是什麼人?」樊英道:「我不是對你明說了嗎?」那人道:「你犯的是什麼罪?」樊英
道:「我是夜闖天牢,圖劫于謙的人!」那人道:「于謙的人頭誰偷去了?」樊英道:
「好,我已說得清清楚楚,你是何人?」那人道:「我是暗中保護你的人,咱們都是一條路
上的朋友,我也想見那位偷頭的義士,若承你瞧得起朋友的話,就煩你引見如何?」
樊英眼珠一轉,狐疑不定,心中想道:「看來他不像是追捕我的,但怎麼認定我是要去
見那偷頭的義士?」那人道:「怎麼,你還是疑心麼?你試想我若是公差,何以跟了你兩日
兩夜,還不下手?」樊英不聲不響,突然走近那客商的坐騎,那匹馬正在吃草,見生人走
近,驀然一聲長嘶,樊英道:「尊駕這匹坐騎,相貌不揚,確是神駿之極!」伸手一拉,那
人喝道:「你幹什麼?」那匹馬見樊英來拉,長嘶人立,舉蹄便踢,樊英伏身一托馬蹄,只
見馬蹄鐵上烙著「大內御馬」四字,樊英伏身一滾,在間不容髮之間,在馬蹄之下逃開,哈
哈大笑道:「如今我認得尊駕了!」
原來樊英機警異常,見這匹馬似素經訓練,起了疑心,他知道御馬身上必有記號,這一
試果然試了出來,這一下立刻真相大白,原來這人竟是大內高手,暗中追蹤,所以不早動手
的原因,乃是他認為偷頭之人,必是樊英一黨,所以想從樊英身上追出那偷頭的義士來,看
他敢單騎追蹤,而且長線放鷂,把樊英作為線索,企圖一網打盡,這人只恐還不只是一個普
通的衛士而已!
果然那人一點也不驚慌,被樊英識破行藏,反而哈哈笑道:「尊駕好眼力,憑這一點,
我就值得與你交個朋友。」驀地沉聲喝道:「你聽過陽宗海的名字沒有?你若想我劍下留
清,就乖乖地領我去捉那偷頭的叛逆!」
樊英吃了一驚,當時天下幾位著名的劍客,南有張丹楓,北有烏蒙夫,西有陽宗海,東
有石驚濤,其中張丹楓與烏蒙夫已隱居多年,石驚濤因盜大內寶劍,犯了重案,逃亡海外,
亦是久已不聞消息,只有陽宗海縱橫西南,江湖上不斷傳出他心狠手辣的勾當。這陽宗海據
說是赤城派的後起之秀,但赤城派的前輩卻從不管他,而且騎的是大內御馬,想來他已受了
當今皇上之聘,那些衛士所稱的「陽大人」,大約就是指他了。
樊英吸了一口氣,鎮攝心神,道:「好,我領你去!」邁前一步,手腕一翻,驀地一刀
劈下,這一刀出其不意,來得迅捷無比,只聽得陽海宗「嘿嘿」地一聲冷笑,雙指一搭,搭
著刀背,往前一捺,樊英這一刀足有數百斤氣力,競被他雙指一捺,刀鋒反劈,說時遲,那
時快!陽宗海已就在這剎那之間,反手拔出長劍,喝道:「你也吃我一劍!」樊英久經大
敵,刀柄一旋,陽宗海雙指一鬆,一劍剁到,樊英虛晃一刀,右腳疾起,刀斫掌劈,完全是
拚命的招數,那一腳眼看踢到陽海宗持劍的手腕,只聽得陽宗海又是」嘿嘿」地一聲冷笑,
身形一閃,只聽得「唰」的一聲,劍已從樊英的肩頭剁過,這還是陽宗海有心要留「活
口」,所以這一劍只是刺穿了樊英的墊肩,要不然再低兩寸,樊英的琵琶骨就要穿個透明窟
窿。
樊英的伯父,當年與張丹楓齊名,號稱「京師三大高手」,家傳武藝,亦是極為了得,
陽宗海這一劍稍為留情,樊英轉身急退,陽宗海正待收劍再刺,樊英陡地大喝一聲,反手一
刀,後腳一蹬,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虎尾腳回馬刀」。避得了刀,避不開腳,陽宗海是
海內有數的高手,焉能給他踢中,但亦不能不倒退三步,避其凶鋒。樊英「虎尾腳」一蹬,
一踢一斫,並不回頭,反而往前一撲,突然衝過火堆,拾起兩塊燒得火光熊熊的乾柴,向陽
宗海猛擲。
原來樊英自知不敵,那一刀一腳,看似反攻,實是走勢,陽宗海冷笑道:「我今日若教
你逃出掌心,我陽某永不在江湖行走。」那乾柴帶著火光,劈面飛來,陽宗海呼的一掌,劈
空打出,竟在離身七尺之外,將乾柴打飛,火光熄滅,但那兩匹馬受驚,狂嘶亂撞,陽宗海
將馬制伏,樊英已逃入林子。
陽宗海藝高明大,不顧「逢林莫入」的禁忌,藉著火光,緊緊追趕,樊英叫道:「並肩
子的出來呵!」陽宗海道:「你縱有理伏,我亦不俱。」忽聽得林子外隱隱有馬嘶之聲,陽
宗海「哼」了一聲,以為樊英真有同黨,飛身猛撲,提刀便斫。他是想先把樊英傷了,再迎
戰來敵。
樊英繞樹疾走,陽宗海一時之間竟也斫他不著,追得急了,樊英又招架一兩刀,陽宗海
武功雖遠較樊英為高,但想在三招兩式之內將樊英打倒,卻也不能。陽宗海天怒,那口長劍
左穿右刺,追著樊英的身形,毫不放鬆,左手卻在暗器囊中掏出了一把鐵蓮子,一顆顆地彈
出去,專取樊英的十二麻穴,樊英靠著樹木遮蔽,躲躲閃閃,纏了一會,陽宗海喝聲
「著」,一腳踢折了一棵小樹,樊英正繞樹打圈,小樹一倒,現出空隙,但聽得「嗖」的一
聲,一顆鐵蓮子已打著了樊英背心的「天敬穴」。樊英身上穿有護心軟甲,饒是如此,背心
也酸麻發痛。
樊英大叫一聲,猛然撲出,反手一磕,又將兩顆鐵蓮子打飛,這時已走到密林深處,火
光在遠,甚為微弱,林中荊棘甚多,樊英斜身一撲,競衝入一堆荊棘革莽之中,擇動寶刀四
處亂掃,披荊斬棘,劈開一條逃路,陽宗海的劍遠不如樊英緬刀的鋒利,追入荊棘叢中,被
勾著衣裳,到拔開之時,樊英已越入越深,樹林裡黑黝黝的幾乎看不見了。
陽宗海天為惱怒,突然將火折子一燃,用力一擲,火折子並不受力,竟也給他擲出兩丈
開外,落地即燃,陽宗海舞起長劍,施展「登萍渡水」的輕功,縱身躍走,足踏荊棘,雖然
仍時時被勾著手足,但陽宗海已全不顧這點皮肉之傷,全力追趕,轉瞬便衝出荊棘遮迢的密
蓄草莽,隨時拾起燃燒的乾枝,向前猛擲,不多時樹林中已起了十多處火頭,照見了樊英的
背影。
越追越近,忽又聽得馬聲嘶鳴,看似甚遠,轉瞬便近,那片林子不過三望多長,樊英一
鼓作氣,衝出林外,陽宗海磔磔笑道:「還想逃麼?」一抖手又打出三顆鐵蓮子,這時全無
遮蔽,樊英用刀背磕飛一顆,閃身避開打咽喉的一顆,第三顆鐵蓮子印避不開,正正被打中
腿彎穴道,「卜」地跪倒地上。
林中火光熊熊,林外夜空,浮雲已散,露出一輪明月,看得清清楚楚,陽宗海哈哈大
笑,上前擒捉,忽聽得駿馬長嘶,馬蹄聲有加密雷疾響,陽宗海吃了一驚,聽這聲音,不知
來人如何,這匹馬卻是天下罕有的神馬!
但見一團白影,疾飛而來,馬嘶聲嘎然而止,一匹白馬已到了眼前,馬背上跳下一個白
衣少年,看來不過十六七歲的樣子,身軀細小,清秀非常,乍眼一看,還像個剛出書房的小
學生,這白衣少年看了一眼,道:「原來竟是陽大總管,陽大人哪!你追他做什麼?」陽宗
海心中一凜,這白衣少年年紀輕輕,竟然一口就道破了他的來歷。
陽宗海驚疑不定,長劍一指,發話問道:「你是誰,敢來多管閒事?」那少年冷冷地瞪
他一眼,道:「天下事天下人管,你小爺最受的就是打抱不平!」完全是充大人口氣的孩子
口吻,陽宗海又好氣又好笑,心道:「管他是誰,他就是一出娘胎便練武功,也強不到哪裡
去!」笑道:「有什麼不平,要你打抱啦?」那少年道:「你以大壓小,欺侮人!」陽宗海
笑道:「他又不是像你這般的小孩子,怎能說我是以大壓小?」陽宗海見這少年人稚氣未
消,十分有趣,心想那大的已中了我的暗器,不能遠逃,且樂得逗這孩子一逗。那白衣少年
見陽宗海反問,冷笑說道:「以你陽大人的成名劍客身份,卻用暗器傷了一個平常的鏢客,
這還能說不是以強欺弱。以大壓小嗎?這樣的不平之事,跟非我不瞧見,瞧見了我便要
管!」
樊英在地下自行揉搓腿彎穴道,舒筋活絡,他已是瞧得清清楚楚,這白衣少年正就是戲
弄小虎子那個少年,也正是那晚在城牆之上用金花暗器用了兩名大內侍衛的那個少年。聽他
說話,不覺心中暗呼慚愧。這白衣少年竟然把他當作一個普通的鏢客。
陽宗海更最好笑,說道:「你要打抱不平,我若與你動手,這豈不更是以大壓小嗎?」
那少年瞪起雙眼,道:「在你是個成名的劍客,連這點見識也沒有。」陽宗海道:「怎
麼?」那白衣少年道:「生得牛高馬大又有什麼用?強弱大小,是用年紀來度量的麼?老實
說,若非你是陽大總管,我還不屑與你動手呢!」陽宗海一聽,心道:「這孩子口氣好大,
竟然要與我扳平身份了。」越是這樣,他越覺得不便動手。要知武林之中,最講身份,若然
傳將出去,說是陽宗海和一個乳臭未除的大孩子動手,豈非笑話?
白衣少年嗖地拔出一把短劍,喝道:「你怎麼還不進招?」寶劍出鞘,寒光耀目,陽宗
海又是一驚,若非眼見,真不敢相信這稚氣未消的小子居然擁有世間罕見的名馬寶劍,而且
膽量大得出奇。陽宗海雖然驚奇於他的名馬寶劍,卻還不曾將這少年放在心內,笑道:「你
真個要管?」白衣少年道:「廢話少說,進招!」陽宗海道:「好小子,你回到師娘身邊多
學幾年吧,我是何等樣人,豈能與你一般見識。」白衣少年道:「你進不進招?你不動手,
我就不再讓了。」陽宗海道:「你使一路劍法待我看看,看你的師父是誰?」陽宗海打走主
意絕不還手,想從他的劍法中看出他的師門宗派。那白衣少年道:「好,你就看吧,看
劍!」劍柄一抖,唰地就是一劍,陽宗海駁起雙指,待推開他的劍刃,哪知這一劍看似乎乎
無奇,竟然刁鑽之極,刺到中途,突然一個回刀反削,陽宗海若是仍然推去,那兩根手指就
必然要被削斷。
陽宗海真不愧是久經大敵的成名劍客,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之間,劍鋒只差五寸就割
到指頭之際,手掌一翻,一招「龍形穿掌」竟然在劍身上面少許之處,幾乎貼著劍柄,強行
反手擒拿,那白衣少年的劍招已經發出,「唰」地一劍從陽宗海耳側剁過,擲了個空,陽宗
海的掌緣已切到他小臂的「曲池穴」。須知高手相鬥,只差毫釐,這一下突然給陽宗海反客
為主,只要他掌力一發,白衣少年這條手臂,就算賣與他了。樊英在地下看得駭然心跳,
「啊呀」一聲,顧不得小腿還是酸麻乏力,掌心一按,撐地飛起,忽聽得陽宗海「噫」了一
聲,只見那白衣少年劍柄往裡一撞,撞的也是陽宗海小臂上的「曲池穴」,陽宗海若不收
手,兩人的手臂都要同時折斷,陽宗海哪肯與他兩敗俱傷,手心往外一登,強把身形帶動兩
步,兩人一合即分,各脫險境,樊英鬆了口氣,又一跤跌在地上。
哪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樊英以為兩人分開之後,必當重整旗鼓,再行相鬥。哪知陽
宗海與白衣少年都抱著同一心願,要趁敵人喘息未定之際,立下殺手。兩人攻勢都是不依常
軌,但陽宗海慣經穴敵,搶先了一步,白衣少年劍尖剛剛擺動,他雙掌已打了個圈圈,倏地
迫進了白衣少年防衛的內圈,白衣少年的雙臂立即被他封住。陽宗海掌法乃是青城派的不傳
之秘,掌勢悉仿太極圖形,剛柔並濟,此時只要他將兩手的圈子稍稍放大,便能以手腕制死
對方關節,敵人縱有利刃在手,亦無能為力。樊英雖然不識青城派的掌法,但他究是個大行
家,看出其中的奧妙;設身處地,亦無解救之法,不禁又是「唉呀」一聲叫將起來。
樊英還未來得及跳起,但聽得陽宗海與那白衣少年幾乎是同聲尖叫,樊英眼花撩亂,未
曾看得清楚,竟不知那少年用的是什麼手法,陽宗海的衣袖已給他割斷了半截,蹌蹌踉踉地
倒退幾步,樊英狂喜叫道:「小兄弟,真行!」他卻不知那少年的手腕也給陽宗海彈了一
下,登時泛起了個紅圈,比起來還是白衣少年吃虧較大。
但陽宗海是何等樣人,他出道以來,還未曾碰過敵手,而且竟被一個稚氣未消的小孩子
割去了半截衣袖,臉上已是熱辣辣地掛不住了,白衣少年趁看他惱怒氣浮之際,揮劍一陣狂
攻,陽宗海本來以雙掌之力,足可與那少年周旋,但他一動了氣,心神大亂,競被那少年制
了先機,劍點灑落如雨,劍劍不離要害,殺得他竟然不能近身。陽宗海又驚又急,再也不顧
身份,一個轉身也拔出了腰間的長劍,白衣少年嘻嘻笑道:「叫你早早拔劍你不聽話,現在
如何?」陽宗海幾乎給他氣炸心肺,那白衣少年一發聲冷笑,手底卻是絲毫不緩,話聲未
了,唰地一劍,又指到陽宗海的咽喉。
陽宗海也不禁暗暗讚了一個「好」字,白衣少年那一劍剃得快,陽宗海也閃得快,只見
劍光一閃,陽宗海已是身移步換,霎眼之間,繞到白衣少年身後,唰地一劍,就朝白衣少年
後心的「風府穴」擲來,這一招用得狠毒之極,白衣少年不論向左叫右躲閃,背心的穴道要
害都全在敵人的劍尖威脅之下,遲早都將被他刺著,擺脫不了。樊英看得手心淌汗,只見那
少年微微一閃,身法怪異之極,看看陽宗海的劍尖已堪堪觸著他的背心,不知怎的,一下子
就給他逃了出來,身形一動,立刻反客為主,反轉到陽宗海身後,寒光一閃,一招「猛雞啄
粟」,反刺陽宗海肩後的「天柱穴」。陽宗海一招擲空,方位立變,只見他身隨劍走,劍隨
身轉,忽地一招「蘇秦背劍」,長劍抖動,嗡嗡作響,登時飛起三朵劍花,將白衣少年的上
中下三路,全部封著。白衣少年叫道:「來得好!」不躲不閃,反而腳踏洪門,一招「李廣
射石」,強攻敵人中路,這一下可大出陽宗海的意料之外,按照一般劍法的常規,斷無不救
自身之理,白衣少年卻居然在劍勢被封,性命危險之際,不顧一切地強攻,陽宗海不由得凜
然一驚,醒起這少年的劍乃一口寶劍,若依劍法的克制之理,陽宗海的劍只要擋中一截,白
衣少年的劍就要給他劈落,但宗海的劍不是寶劍,兩劍相交,也必然折斷無疑。陽宗海是武
林中有名的高手,縱使能把白衣少年重創,若然自己的劍折了,傳出去可是天大的笑話。
只聽得「噹」的一聲,兩人身形倏地分開,原來陽宗海避無可避,在兩劍相觸之際,強
把陽剛之力撤了回來,劍鋒一轉,改用陰柔之力,長劍在白衣少年的劍上輕輕一擦而過,饒
是如此,也濺起了一溜火花,劍上給劃了一個缺口。那白衣少年佔了便宜,不知進退,唰地
又是一劍!
這一回兩劍相交,卻不聞半點聲息,樊英大為奇怪,睜眼看時,但見少年的劍競似給陽
宗海的劍吸著,連用幾種身法,都擺脫不了。原來陽宗海這次全用陰柔之力,使一個「粘」
字訣,將白衣少年的劍越扯越近。
白衣少年額上沁出汗珠,陽宗海笑道:「如何?」白衣少年忽地一聲冷笑,道:「也沒
怎樣!」也不知他用的是什麼手法,倏地又脫出身來。原來陽宗海一時輕敵,說話分了心
神,那少年劍法精妙之極,短劍向前一探,立刻解了他粘連的陰柔之勁,繞到他的側邊,唰
地又是一劍。
陽宗海一個「退步連環」,先避一避那少年的攻勢,長劍一指,又想依樣畫葫蘆,再吸
著他的短劍,哪知白衣少年竟是溜滑之極,再不上當,卻繞著陽宗海疾跑起來,左一劍,右
一劍,前一劍,後一劍,宛如穿花蝴蝶,看得樊英眼花撩亂。
陽宗海暗運內力,一心想找那少年的劍,但那少年的身法輕靈之極,隨意揮灑,有如流
水行雲,好幾次兩劍險險相交,卻總是一驚即過,碰他不著。陽宗海不由得暗暗驚奇,猛地
心頭一震,看這劍法,竟似江湖上傳聞的一個隱居大俠的嫡傳宗派!
陽宗海起先跟他疾轉,碰不著他的劍,反而迭遇險招,這時心中一悟,腳步倏停,抱守
收一,長劍封著門戶,只守不攻,其實每一招都是尋找空隙,暗藏著極厲害的反擊招數,白
衣少年漸覺發出去的招數每受牽制,但卻又不能改變戰術,只得一股勁地仍用「穿花繞樹」
的身法和他游鬥,時候一久,但覺心跳氣喘,越來越是難以支持。
樊英看得心驚目眩,這兩人各以上乘劍法相撲,稍一不慎,便有性命之危。樊英對劍法
雖然沒有精研,卻也看出那少年漸趨劣勢,這時樊英運氣活血,穴道的酸麻已經止了,猛地
一聲大喝,提起緬刀,便想上前助戰。
陽宗海慣經陣仗,自是眼觀六面,耳聽八方,樊英身形一動,他已倏地劍交左手,長劍
一震,將白衣少年逼退兩步,右手一揚,發出了一把鐵蓮子,分打樊英和那白衣少年。這時
他再也顧不得一派宗師的身份,為了怕被兩人合手圍攻。得連暗器也用出來了。
樊英腳上受傷,縱躍不靈,橫刀磕飛了奔向上盤的幾顆鐵蓮子,胚骨卻又中了兩顆,關
節一麻,又摔到地上,忽聽得那少年笑道:「來得好!」樊英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時,
耳邊但聽得滿空呼嘯之聲,抬頭一望,只見十幾朵金光閃閃,形似梅花的暗器,宛如灑下了
滿天花雨,將陽宗海全身罩著。
樊英大喜叫道:「好啊!」只見陽宗海陡地一個「白鶴沖天」,身形憑空拔起,長劍一
揮,在半空劃了一個弧形,頓時一片梵音空響,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金花四面飛射,白
衣少年喝道:「著!」撲前又是一劍!
只聽得「嗤嗤」兩聲,陽宗海的兩肩已各印上一朵金花,叫道:「好傢伙!」肩頭一
擺,那兩朵金花被他暗運內勁,震落於地,長劍一擺,揚空一閃,竟是若無其事地迎戰那個
白衣少年。
白衣少年吃了一驚,他那一手十二朵金花被陽宗海擊落了十朵,已是難極,想不到打中
了他肩頭的兩朵,竟也無濟於事,心道:「這陽宗海果是名不虛傳,怪不得在江湖之上,竟
能與我的師父齊名。」
樊英見勢危險,顧不得腿上的疼痛,揮刀又上,白衣少年忽地一聲長嘯,那白衣少年從
林中奔出,快如閃電。樊英還未衝到此人的跟前,那白衣少年突然虛晃一劍,身形飛起,一
把抓著樊英的衣領,恰好落到白馬背上,白馬一聲長嘶,四蹄疾跑。
陽宗海一聲呼嘯,將坐騎喚了出來,立刻上馬便追,陽宗海的坐騎乃御苑名馬,自是非
同小可,但比起少年的那匹白馬,卻又是望塵莫及,這時已是拂曉時分,追了一回,起初還
能見到背影,再過片到,便只是一點白點,漸漸沒了。陽宗海歎了口氣,忽覺肩上微微疼
痛,他跳下了馬,走到溪邊,解衣一看,只見雙肩上有兩朵淡淡的花痕。陽宗海吃了一驚,
幸喜這種暗器沒毒,否則兩條肩膊便要廢了。心想:再過兩年,這少年的功力長進,那還得
了。
再說樊英被擲於馬背,那匹馬長嘶疾跑,看如騰雲駕霧,樊英暗暗心驚,覺著那少年就
在身後,樊英便想回頭致謝,心中說道:「多謝尊駕相救,敢問尊姓大名。」那匹馬突起跳
過一道山澗,樊英左足受傷,挾它不穩,險些給馬拋了起來,急忙用力挾住,不敢回頭,只
聽得那少年冷冷說道:「不要說話,小心騎馬。」叱 一聲,向空中揮了一鞭,那匹馬越發
跑得快了。
但見曉色雲開,朝陽漸漸升起,少年倏地勒住馬韁,道:「可以了!」跳下馬來,面不
紅,氣不喘,一雙妙目,注視著樊英,樊英走了走神,道:「這真是天下罕見的寶馬。尊姓
大名,可以見告了吧?」那少年眼珠一轉,忽地身形一長,一伸手,倏地就把樊英腰間的那
口寶刀拿去,習武之人,保護兵刃已成習慣,樊英本能地伸手一格,想樊英武功亦非泛泛,
這一格一拿,乃是擒拿手的惡招,卻連少年的手指都沒有碰到,待得樊英發覺,只見那少年
已棒著室刀,面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樊英亦是驚疑不定,只聽得那少年道:「你這寶刀從何處得來?」樊英道:「這是張風
府的寶刀。」少年道:「張風府為何將他的寶刀給你?」樊英道:「恩人容稟……」將張風
府那晚壯烈之死,簡單說了,說著,說著,流下淚來。道:「只恨我樊英無能,眼看張伯伯
歸天;到了京城又眼見於閣老成仁,連他的六陽魁首也給別人取去。」
那少年拔刀鞘向空中虛劈兩刀,忽地仰天狂笑,道:「好,張鳳府也算死得其時,不
負,不負於閣老對他一番賞識。」這笑聲蒼涼之極,樊英禁不住心頭一震,眼淚卻自然止
了。細想那少年話語,似乎和于謙、張鳳府都有極深的淵源。
但見那少年將刀插回鞘中,卻懸掛在自己的腰間。樊英道:「請相公將這口寶刀還
我。」那少年瞪眼道:「為何要還給你?」樊英道:「恩人愛這口刀,自主道:寶刀贈壯
士,紅粉贈佳人。恩人也配用這把寶刀。無奈這口刀,張伯伯己托我送與他人,而且這其中
有極大的關係,」白衣少年冷冷說道:「什麼關係?」
樊英說道:「這寶刀我是要送給張大俠張丹楓的!」張丹楓的名頭當時最響,天下習武
之人,無不知道,若是別人聽了,就算是有名望的,也恐怕要必恭必敬,將寶刀奉送過來。
那少年眼眉一揚,卻仍是淡淡說道:「送給張大俠做什麼?」樊英道:「還有中毒血衣,張
風府和張丹楓乃是至交,張風府死時以不能見著張丹楓為憾,所以這幅血衣是留給張丹楓,
讓他如見亡及;這口寶刀卻是他留與張丹楓,請張丹楓代他尋覓兒子,若幸而尋獲,則請張
丹楓收他為徒,這口寶刀就交與他的兒子。」那少年道:「張風府的兒子是不是那日在水塘
邊戲水的頑童?」樊英道:「不錯,他叫張虎子。」少年道:「那幅血衣呢?」樊英道:
「嗯,在這兒。」取了出來,攤在手心,在樊英之意,以為少年尚未相信,所以拿給他看,
不慮有他。那少年道了個「好」字,忽地手臂一抬,閃電般地把那幅血衣又搶了去。
樊英驚道:「你,你,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是我的恩人,但要這寶刀血衣卻是萬萬不
能!」那白衣少年將血衣折好,放入懷中,道:「張丹楓不見外人,這血衣寶刀,我與你交
給他。」樊英道:「這,這──」白衣少年突然反手一推,左腳一勾,樊英一個踉蹌,向後
跌倒;少年轉身一躍,在樊英身將觸地之際,又輕一推,將樊英推得轉了個圈圈,身子卻因
此挺直起來,仍然站到原來的方位,這兩個手法,精妙絕倫,樊英又驚又怒,只聽得少年冷
冷說道:「這玄機掌法,你未見過也該聽過吧?」樊英猛然一驚,記起張風府曾和他說過張
丹楓的玄機掌法,有內八圈和外八圈之分,能在最小的圈子裡把掌力運用得收放自如,要攻
敵人哪一部分,無不得心應手,看來這少年剛才所露的這一手,必是玄機掌中的內八圈無
疑。樊英急忙問道:「請問你與張大俠如何稱呼?」
白衣少年卻不答這話。反問道:「憑這一手,你總信得過了吧?這寶刀血衣我代你送
去,你不必多跑一趟了。」樊英道:「這,這──」白衣少年道:「這什麼?」樊英道:
「我要將這血衣寶刀為憑,請張大俠代我索回官銀。」白衣少年眉頭一皺,道:「什麼官
銀?」樊英只好耐心將官銀被蒙面大盜所劫之事和盤托出,白衣少年道:「山東道上,居然
有如此這般的蒙面大盜麼?」樊英道:「這蒙面大盜也就是那晚偷走於大人頭顱的人,我瞧
不出他的路數,此事非請張大俠來辦。」
此言一出,白衣少年面色突變,跳起來道:「偷走頭顱的人就是他,好,此事也在我的
身上。你和我去找他。上馬!」樊英一陣遲疑,已被他推到馬背上,中午時分,到了一個小
鎮,那少年道:「此地已是山東境內。到蒙古用不了三天,我給你買一匹馬。」樊英正想說
話,那少年囑他在客店等候,旋風般跑出門去。待樊英吃過了飯,少年已另乘了一匹馬回
來。
看那匹馬蹄斑白,毛色光澤,雖然遠不及少年那匹白馬,也不及陽宗海那匹御馬,但若
比起樊英原來那匹黃膘馬,卻也並不遜色。樊英正在出奇:這少年竟然能在這樣短促的時
間,買來了一匹好馬。那少年道:「樊大哥,既然到了此間,我們也不遲在這一兩天,我們
合乘一騎,本無不可,官道上來往人多,給人見了,卻怕要說我們小相。」樊英心中本無芥
蒂,也並非走要與那少年合乘一馬,見這少年如此鄭重地解釋,反而感到好笑。
這少年與樊英同行數日,任樊英如何轉彎抹角地試探,總是不肯說出自己的姓名來歷。
樊英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熟知江湖上的禁忌,見這少年不說,便也不敢多問。
第三日到了蒙陰,那是樊英當日碰著蒙面大盜,被劫去官銀的地方,樊英再三解釋,那
蒙面大盜在此做了案子之後,斷無再守在此地之理,那少年卻還是要來尋找,果然探查了兩
三天,一點盜蹤也探不到。第四日,少年還想到附近明查暗訪,樊英笑道:「再待在這兒,
豈不是守株待兔嗎?」少年一翻眼皮,冷冷說道:「那你就帶我找他去。」樊英道:「似這
等巨盜,行蹤無定,我怎能知道他的去處?」少年道:「既然如此,那咱們就再到你被劫鏢
的地方走一趟。」樊英只得依他。被劫鏢的地方是一個林子旁邊,那條黃泥路上,連當日的
馬蹄痕都已沒了。少年拔出劍來,揀那靠近路邊的大樹,刻了幾行大字,樊英一看,幾乎笑
出聲來。那幾行字是「號稱大盜,實則鼠偷,做了案子,不敢出頭。」如此做法,等於孩子
吵嘴,故意激怒對方。樊英想那大盜,既敢做下巨案,自必老謀深慮,豈能像孩子般地不堪
一激?
這一日的查探,自然又是落空。第五日一早,少年忽道:「此地在泰山之南,據我看
來,那蒙面大盜的巢穴,多半在泰山之上。」樊英道:「泰山矗立中州,附近都是平原,山
雖高卻無險可守,歷來大盜,極少在此安營立寨的,你若要到泰山去看名勝風景,那多的
是,若要去找盜蹤,那恐怕又是落空。」少年不聽,樊英又只好依他。心中暗笑,這少年武
功雖高,卻是一點不懂江湖事體。
泰山號稱五嶽之一,孔子並有「登泰山而小天下」之言,其實比起中國的各大名山,泰
山卻並不算高,只因山東地勢平坦,有這麼一座大山,便顯得特別雄偉罷了。但正因其如
此,泰山上的寺觀建築便比別的名山多,風景名勝也屢經人修繕,每年遊人甚多,(若像天
山喜馬拉雅山等之高出雲霄,那就不可能有遊客了。)泰山腳下,也開有客店,接待登山游
客,少年與樊英投宿,要了兩間房,店小二便過來兜攬生意。
少年一開口便問道:「泰山上可平靜麼?」店小二怔了一怔,答道:「怎麼不平靜,若
不平靜,我們還能在此地開店麼?兩位是不是要上山遊玩。我們這裡有人可以陪你們去玩,
只要五錢銀子,省得你跑冤枉路。嗯,泰山上可看的地方可真多呢,有人帶去,擔保你不會
漏了一處。」樊英點了點頭,向少年微微一笑,少年不解他是暗含譏笑,也點頭說道:「好
極,好極!」
當時初春,泰山上雜花盛開,濃香滿谷,山景果然秀麗,兩人跟著嚮導,上「岱宗
坳」,上中天門,那嚮導不住地指點名勝古跡,滔滔不絕地解釋:這是八仙橋,這是王母
地,那是「孔子登臨處」,那是水簾洞,那是歇馬巖,那是元寶峰,少年與樊英無心觀賞,
不住地催那嚮導快走。
過中天門,看了「五大夫松」,據說那是秦始皇登山封禪,曾在樹下避陽,所以把五棵
松樹封為大夫,聽說原來的樹已經死了,後人補種的也只剩下三株,其實沒有什麼看頭,游
客卻最多,少年更不耐煩,看了一眼便過,忽聽得背後有冷笑之聲,樊英回頭一望,見一個
道士陪著一個富商模樣的人,指手劃腳地似乎在那兒講解五大夫松的來歷,那富商笑道:
「有人登山,猶如趕集,如此遊山,真不如躺在家裡,睡他媽的春秋大覺還好,元任兄,你
說是不是?」後一句話是對另一個同伴說的,那個叫做元任的搖頭擺尾他說道:「對極,對
極。偷得浮生半月,忽聞春盡強登山。既上山來,便當盡情遊覽。」樊英看這兩人所作的附
庸風雅之狀,幾乎忍不住笑,白衣少年卻狠狠地瞪了那兩人一眼,忽道:「我去一會兒。」
樊英忙道:「不可多事了。」少年一溜咽地跑了,卻並非去找那干人的晦氣,而是到另一處
亂石之後的隱僻所在,嚮導道:「在山上小解不妨事的。」背轉了身,樊英偷望,見亂石堆
中,隱有火星飛起,心中義暗暗好笑,明知這少年哪裡是去小解,敢情又是在石頭止刻字去
了。
少年回來把樊英拉後兩步,悄悄問道:「你看那兩人是什麼路道?」樊英笑道:「依你
看來,人人都與那蒙面大盜有關了。你剛才又是去留字罵人是鼠偷,不敢露頭是不是?」少
年笑了一笑,意似默認,道:「人不可貌相。那陽宗海難道不是扮成臃身庸俗的商人模樣
嗎?」樊英心中一凜,再看時那干人已不知到哪裡遊覽了。樊英自己開解:世間哪能有幾個
陽宗海?
過了南天門,上天柱峰,那便是泰山最高處的玉皇頂了,山頂有個玉皇觀,門面相當整
齊,遊人多到這裡借宿。這時已近黃昏,樊英和白衣少年也借宿觀中,樊英睹暗留心。卻不
見那一干人。
第二日一早起來,依白衣少年之意,便要回去。嚮導言道,凡有登泰山之人,未有不看
日出的,樊英也道,既然來到,那也不遲在這一些時候,少年想了一想,也答應了。
在泰山絕頂看日出,果然別有佳趣,東方剛現魚肚白,雲層下面便抹上一層淡紅的朝
霞,遠眺東海,一條條白色的水紋,像微風中飄動的綵帶,突然一輪紅日,似忽地從大海中
跳出來,片刻之間,射出萬丈光芒,山河大地都像被上了新娘紅色的頭紗,樊英長走江湖,
卻也未曾見過如此奇景,偶一回頭,只見那白衣少年凝望雲海,如有所思,眼角忽然掉下兩
顆淚珠,悄然吟道:「日出東南隅,大海耀明珠,誰知遊子意,難報三春暉。」樊英略通文
墨,卻不解其中深意,只道是少年思念他的父母,心中兀自暗笑:這少年到底是未出過遠門
的雛兒。忽聽得側面言笑喧喧,原來是另一群遊客在右手邊的「迎旭享」下面看日出,其中
便有昨日所見的那像商人模樣的人,樊英心中一動,注視那些人,卻是並無異狀,漸漸爬上
更高的峰頂去看日出了。
到紅日昇起,白衣少年已是意興闌珊,匆匆吃過早點,便即下山,回到了客店,恰是黃
昏時分,店小二出來迎接,問道:「客官游得如何,我給你保薦的嚮導可沒錯吧?」白衣少
年哼了一聲,樊英道:「還好,還好!」兩人要了兩間房,吩咐店家準備晚膳。
白衣少年回到房中,便罵那「不敢露面」的蒙面大盜,樊英走過來道:「老弟,你武功
是高明極了,但在江湖之上,似乎不多行走吧?常言道得好:須防隔牆有耳,……」話不說
完,白衣少年便搶白他道:「哼,我若怕他,也就不來尋找他了,那號稱大盜的鼠竊狗偷之
輩,我巴不得他聽到我罵他的說話。」越說越大聲,樊英只好苦笑。忽聽得外面也有吵鬧之
聲,樊英道:「咦,怎麼有這樣凶的客人,咱們出去瞧礁。」他是想藉此機會,轉移那白衣
少年的注意,叫他不要胡罵。
外面來的三個客人,竟然是一個道士和兩個乞丐,敢情是店家不讓他們投宿,只聽得那
道士罵道:「開館子的不怕肚子大,開客店的不怕骯髒客,你是看衣裳不看人的嗎?為何不
讓我們投宿?」店小二道:「道爺,你要住房儘管吩咐,這兩位花子爺,咱們的店規是不收
留的。」那道士罵道:「胡說,天下哪有這樣的店規?」那兩個叫化子忽然笑嘻嘻地道:
「道長,俗話說狗眼看人低,果然說得不錯。」忽地面色一變,道:「你家花子爺不愛穿凌
羅綢緞,你管得著麼?」「啪」地將一錠大銀擲了出來,道:「花子爺的銀子也是白花花
的,並不比大爺們的銀子缺了成色,你瞧清楚去!」
普天下的客店,雖然沒有訂明要何等樣的客人才肯招收,但不歡迎乞丐投宿,那卻是間
間如此,不須說明的,而事實上也從未曾有過乞丐投宿客店之事,那叫化子一出手就是一錠
雪白的銀子,看來足有十兩,店小二不覺呆了,半晌說道:「兩位大爺既走要光顧小店,那
也可以通融通融。」那叫化子又罵道:「什麼通融?乾脆說你願不願服侍大爺。」眼睛一
瞪,那店小二道:「服侍,服侍!」趕快給那道士和兩個乞丐準備上等房間。
白衣少年看得甚是好笑,和樊英回到房子,擊桌說道:「那兩個乞丐倒是妙人,罵得痛
快。」樊英迢:「這一干人若非俠客就走是強盜,咱們不要在背後議論他們。」白衣少年
道:「什麼?你說他們是蒙面大盜的一夥嗎?」樊英道:「這也未可料。」少年道:「好,
那麼我就要罵他們了。」樊英忙道:「天下異人甚多,也未必就是那蒙面大盜的黨羽。」白
衣少年道:「你怎麼說話老是模稜兩可!」樊英道:「我委實是不知道呀。你不要罵錯人
了。」白衣少年道:「好,那我不罵他們,專罵那號稱大盜的鼠竊狗偷。」樊英攔阻不住,
又只好苦笑。那少年罵了一陣,見沒人答理,也就罷了。
第二日一早起來,店小二進來結帳,白衣少年正待問他,那兩個叫化子如何?樊英這時
早已拾好行囊,過到少年房間等候他一同起程,那店小二卻忽地捧出一個大紅拜盒,說道:
「今兒一早,有人將這個拜盒送來,叫我轉呈兩位大爺,說是要請你們兩位賞光。」樊英
道:「什麼人送來的?」店小二道:「他們說是武家莊的莊丁。」樊英「哦」了一聲,卻不
打開拜盒,先把店錢結了,店小二道:「多謝,多謝,一路順風,還有什麼要小的做麼?」
樊英揮手道:「不用了。」店小二正要退出,白衣少年急忙問道:「那兩個叫化子還在店中
嗎?」店小二道:「這兩位花子爺一早就走了。呀,我可還真的沒有見過這樣闊氣的客人!
十兩銀子,不要找贖,全賞給我們了。」言下之意,實是想向二人多討賞銀,白衣少年卻聽
不出來,笑道:「那你們受他一頓罵,也還值得。」店小二尷尬苦笑,一雙眼睛卻盡望著白
衣少年,不肯退出,少年道:「咦,你還在這裡做什麼?」店小二道:「待候你大爺。」少
年正想說道:「不是早說過沒事了嗎?誰要你侍候。」卻見樊英摸了一錠銀子出來,道:
「這賞給你,不必侍候啦!」
店小二退出之後,白衣少年笑道:「樊大哥,你要和化子比闊氣嗎?」樊英道:「咱們
尋訪那蒙面大盜以來,這兩日才碰到一些異人異事,我瞧是有點眉目了。」不答少年適才那
話,卻捧著拜盒瞧來瞧去,白衣少年嚷道:「你怎麼還不打開?」
樊英關上房門,將拜盒放在桌上,拉白衣少年退到屋角,摸出一把匕首,少年道:「樊
大哥,你這是幹麼?」樊英手心一旋,那把匕首打了一個弧形,斜飛出去,轟然聲響,將那
拜盒劃開,盒蓋跌在一旁,白衣少年莫名其妙,心道:「開這拜盒,何用費如許力氣?」只
見樊英走去,將盒中拜帖拿起,笑道:「這是真的了。」
白衣少年道:「什麼真的假的?誰的帖子?」樊英道:「這是小金龍武振東的帖子,我
與他不過泛泛之交,他卻派人請我到他莊子去,還請了你,這倒奇怪了。」武振樂是山東南
面一個莊主,據說他少年時候曾做過獨腳大盜,中年時候,洗手歸隱,在鄉下置了產業,建
了一座好大的莊園,富甲一方,人言如是,是否屬實,不得而知,這武振東極為仗義疏財,
常年四季,都有江湖上的朋友在他莊園寄食,所以人稱「小金龍」,取龍能吐水,潤澤天下
之意。白衣少年也似曾聽過武振東的名字,道:「既然是小金龍的帖子,那還有假的嗎?」
樊英道:「老弟有所不知,武振東當然不會做假。但恐有人冒武振東之名送拜帖來,那豈可
不防?所以我躲在屋角,用飛刀劃開拜盒,若然有人弄鬼,那盒中必定藏有機關暗器,拜盒
一開,暗器便發。如今一無所有,因此我才敢說這是真的。」白衣少年聽了,暗自佩服樊英
的細心。
樊英道:「但仍有一事可疑。」白衣少年道:「何事可疑?」樊英道:「武家莊離此一
百八十里,他的帖子約我們今日到他家赴邀,他怎知道我們有兩匹好馬?老弟,你的馬日行
千里不足為奇,但通常的馬,走一百八十里,可得兩頭見黑。」少年笑道:「既然是這帖子
不是假的,小金龍武振東難道還會無緣無故地設下陷阱,擺佈我們嗎?我說,細心固好,亦
不必無謂猜疑,咱們馬上趕路。」
白衣少年給樊英買的那匹馬雖然算不得是寶馬,但亦甚為健駿,不必樊英怎麼鞭策,就
放蹄疾跑,一刻不停,清晨動身,日頭未落,便趕到了武家莊,樊英在離莊三里之地,即便
下馬,這是江湖上的規矩,表示恭敬之意,白衣少年亦依著做了。但見路上有諸色人等,都
牽著馬走向武家,樊英心中暗自詫異,看這情形,莫非是武家莊大擺筵席,廣宴賓客,一抬
頭,忽見前日在泰山之上所碰到的那個商人模樣的人和那個「元任兄」,以及昨晚在客店鬧
事的那個道士以及那兩個乞丐都在其內。白衣少年不由「咦」了一聲,樊英急忙悄悄說道:
「不可大驚小怪。」白衣少年橫他一眼,意思是說:這個我還不懂?那一於人卻並不回頭,
好像並不知道他們來了似的,走進莊內。
樊英與白衣少年進入莊內,自有管事的招待,將他們帶到一個花園之內;
花園甚大,擺了數十席酒,還是綽有餘裕,中間還有個練武場,兩旁猶有兵器架子,場
上擺有石擔石鎖之類。那管事的將兩人安置在東廂的一個房內,同席的人都不相識,但聽得
他們嘟嘟喳喳地談論,互相探問小金龍武振東為何在今日大宴賓客?
他們坐的這席離開主席甚遠,看來不過是將他們當作賓客,隨便安署,坐不多久,筵席
便開,只見一個年約六旬,長著三緞長鬚,壯老紳士的一個老老,站起來道:「承蒙各位賞
給老朽薄面,這次發出的英雄帖,除了元涵長老有事,柳定庵師父因病,寒江道長在湖南還
未及赴回之外,其餘的全部來了。今日算得是咱們北五省英雄的大集會了。承各位賞面,請
先盡三杯。」樊英吃了一驚:撤英雄帖這是非同小可之事,想這武振東早已養老納福,難道
他還有什麼圖謀?
酒過三巡,武振東朗聲說道:「在座的都是好朋友,我武某人少年之時,也曾做過沒本
錢的生意,不必忌諱。近來聽說各寨之主,多有紛爭,這很不好。依我之意,蛇無頭而不
行,因此請各位英雄到此,共推一位『大龍頭』,咱們都聽他的號令,一來是從此可避免紛
爭,二來不怕官軍各個擊破,三來是當今之勢,瓦刺外擾又未除,尚為隱患,東南倭寇又
起,而東北的女真族亦蠢蠢欲動,意圖內侵,咱們有了龍頭,若萬一有外禍入侵,亦可各自
保境。不知諸位意下如何?」在座的十之七八是綠林中人,但亦有從事正當營生的武林人
物,甚至還有幾個成名的捕頭在內,聽了之後,有人叫好,有人交頭接耳地議論,有人沉吟
不語。武振東雙目環掃全場,雙手一按,將嘈嘈雜雜的聲音按了下去,又朗聲說道:「這次
推舉龍頭,雖然是以綠林豪傑加盟為主,其他白道上的朋友,各隨其意加盟之後,大龍頭亦
絕不強迫他人伙,只是再不許與綠林中的豪傑為難,井水不犯何水,有事都可與大龍頭商
量,絕不讓哪方吃了虧。」那幾個成名的捕頭聽了,心中暗思,若然如此,倒也不錯。若有
了非追回不可的贓物,這就不必自己賣命了。要知成名的捕頭,本身固然得有驚人的技業,
但多半亦要與綠林中頂尖兒的人物有交情,這才能在不可轉圖之時,套個面子。依武振東之
言,舉了「大龍頭」之後,即是北五省的綠林,有人總負其責,對捕頭亦有利便之處,因此
立刻同聲叫好,再元異議。
當下有人說道:「這大龍頭自然是武老莊主當仁不讓了。」武振東拈鬚笑道:「老朽二
十年前已閉門封刀,哪還有雄心壯志。老朽心目中倒有一人,足以勝任,畢老弟,請出來與
各路英雄相見。」此言一出,全場轟動。
各路英雄不約而同地都踞起腳來,伸長頸子,要看這位綠林中的老英雄,小金龍武振東
保舉的是何等樣人物。但見在武振東身邊,一個身材魁偉的漢子,應聲而起,濃眉大眼,短
鬢如朝,年紀似乎還未到三十歲,雙眼閃閃有光。在場之人,過半數都怔了一怔,此人是
誰?怎麼從未聽過?樊英卻是吃驚不小,看這人的身材神態,不是那蒙面大盜還是誰人?
只聽得武振東說道:「畢老弟雖然在綠林道上不到兩年,但已聲名大震,干下許多驚天
動地之事。他曾棒打瀝河三龍,獨自殺敗韓莊二虎,一手接了振威鏢局總鏢頭的十二把飛刀
暗器,劫了成親王的二十萬珠室。不過這位老弟不歡喜露面,公門中人聞名喪膽的蒙面大盜
就是他!」眾人轟然大叫:「就是他,就是他!」敢情綠林中人,見過他真面目的亦為數甚
少。武振東又道:「最近他又干了兩樁驚人的事件,一件是劫了湖北解京的三十萬兩鏢運,
弄得那位貪富貴的武林敗類貫居,現在要下不了台!」樊英心頭一震,此事說的正就是他這
一樁,武振東罵的那位「貪圖富貴的武林敗類貫居」,正就是現居鹽運使之職的他的義弟,
武振東雖沒指名罵他,樊英也覺面上熱辣辣的好不慚愧。
武振東頓了一頓,接著說道:「第二件事,更是驚天動地,于謙精忠為國,慘遭殺戮,
天下義士,無不氣憤。我們的畢老弟為此大鬧京師,連斬大內衛土七名,將于謙的六陽魁首
也盜了來,雖然救不了于謙之命,好壞也教他能夠全屍而葬,只此一事,就足可以做我們北
五省大龍頭!」樊英偷眼一瞥,只見白衣少年面上變色,手摸劍柄,樊英忙道:「賢弟別
忙,且看他怎麼說?」同席之人,都在聽武振東的話,喝彩聲響成一片,誰也沒留意樊英和
那白衣少年,那白衣少年放鬆了手,端坐席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姓畢的人,面色凝重之
極,平日那臉上總是流露著的那股孩子氣,已絲毫不見。樊英不由得心頭一震,看這白衣少
年數日來的神情,又想起他在京城偷頭之時,匆匆而來,匆匆而去的事情,這少年是十分急
於要覓回于謙的頭顱,看來他之要找「蒙面大盜」,敢情就是因為他不知道蒙面大盜偷頭的
用意如何?這少年和于謙又有什麼關係?樊英對這少年的身世之謎,更是猜不透了。
只聽得武振東又道:「這位畢老弟雖然在綠林未久,但卻也不是沒有來歷之人,他的父
親,想在場之人誰都聽過。」眾人紛紛叫道:「誰?」「誰?」武振東大聲說道:「他的父
親就是三十年前已經名馳江湖的震三界畢道凡!而今他繼承了他的父親是西北丐幫的少幫
主,又是雁門關外金刀少寨主周山民的義弟,他的名字,叫做畢擎天!」聽到此處,只見白
衣少年眼睛閃了兩閃,面有異色。正是:
數度相逢未識荊,而今乍聽暗心驚。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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壯志凌雲 棒驚名劍客 妄言惹怒 劍刺大龍頭
樊英見這情形,更增疑惑,低聲問道:「你認得他嗎?」白衣少年好像全副精神都在注
視那個畢擎天,心不在焉地答非所問道:「嗯,原來他是震三界兒子,怎麼他不做和尚,卻
要當什麼大龍頭呢?」震三界畢道凡的家傳規矩,凡是男丁,在成年之後,必要先當十年叫
化,再當十年和尚,然後才能蓄髮還俗,娶妻生子,畢擎天看來未到三十歲,若是按照他的
「家規」,現在還正該是當和尚的期間。樊英大奇:這白衣少年恰像是初出道的雛兒,對江
湖之事,一竅不通,卻又偏識得許多成名人物的來歷?
震三界畢道凡雖已逝世多年,英名猶在,武莊主點出了畢擎天的家史來歷之後,四座紛
紛談論,對震三界那是人人佩服,但對他的兒子,雖說是干了許多驚人的事業,卻到底是這
兩年才在綠林「立垛」的後輩,有許多人就不甘心了。樊英想道:「綠林中人人為尊,不輕
易服人,看來這畢擎天無非得抖露一點本事不可。」
只見由擎天雙目一張,環掃全場,劍眉虎目,顧盼生威,朗聲說道:「當今天下,亂象
已萌,自主雲英雄出於草莽,肉食多為鄙夫,若要指望朝廷安邦走國,只恐有俟河之清。因
此武老莊主之言,要推舉一位領袖綠林的龍頭,那確是事不容緩。但說到要在下擔當,卻是
惹人笑話,想座中多少英豪,幾時輪到在下。」這話說來似是謙虛,但那口氣,卻是誰都聽
得出來,畢擎天心中的大龍頭與武振樂所說的又不盡相同,那簡直是隱隱以天下為已任了。
此言一出,場中更是轟動,武振東叫道:「畢老弟何必謙讓?」前面那那幾席的一大群
人也紛吩叫道:「自古道英雄出少年,這龍頭一職,正該畢寨主擔當。」「有誰敢獨力劫湖
北鹽運使的鏢銀?更有誰敢大鬧京師,震驚海內?武莊主說得對,只憑這兩件事,就該他做
我們的龍頭。」也有人叫道:「龍頭大位,北同小可,畢寨主雖然年少英雄,在綠林似乎資
歷還淺!」又有人叫道:「誰不服的衝著我來。」看來那些人是極力推戴畢擎天的中堅人
物。
嘈雜中忽有一人越眾而出,笑嘻嘻地道:「誰做龍頭我都馬首是瞻,但小弟是個生意
人,要我甘心情願地做伙汁,也得讓我卻道他有多少本錢。」樊英一瞧,正是的日在泰山所
遇的那個商人模樣的人。這人剛一說完,立刻有人跳上前道:「錢財不可露眼,有大本錢的
人豈肯隨便攤給你瞧?俺花子爺身上有兩個人銅錢,夠你吃燒餅拂飯,你要不要瞧。」這人
正是昨日大鬧客店的那個叫化子之一,此言一出,全場都笑了起來,商人大怒,叫道:「好
呀,有兩個小錢居然也敢請客了?」立刻亮出兵刃和他動手。
商人的兵刃出手,全場人等,都覺眼睛一亮,只見金光閃閃,原來他使的竟然是黃金所
鑄的一把大算盤,有人叫道:「咦,怎麼他也出來了?」。白衣少年道:「他是誰?」說話
的那人道:「你這位小哥年紀還小,怪不得認不出他。他也像武莊主一樣,曾經是個獨腳大
盜,做了幾票大的,卻忽然洗手不幹,拿去經商,他做強盜不錯,做生意更不錯,不到十年
八年,就身家百萬,連知縣知府都巴結他,知道他做過強盜的本來就少,如今更是令人部叫
他做錢百萬。沒人敢說他是強盜了。他呀,他叫做錢通海。」另一人道:「是呀,這真奇
怪,他有了那麼多錢,如不在家納福,到這裡爭這晦氣作甚?」白衣少年聽了,對樊英微微
一笑,樊英心中慚愧,憑他多年江湖的經歷,在泰山頂上對這個錢通海,竟然也看不出來。
白衣少年道:「這叫化子又是淮?」那人道:「這叫化子是丐幫的副幫主畢願窮,是畢
道凡的疏堂侄子。」白衣少年笑道:「這名字到有理,不願窮卻偏偏窮了。」叫化子使的是
一根竹棒,敢情那是行乞之時,打狗用的出入兵器,一個豪華之極,一個寒酸之極。相映成
趣。錢通海的金算盤善能鎖拿兵刃,招激甚為怪異,畢願窮的竹棒也使得溜滑非常,兩人斗
了二三十回合,錢通海向前一砸一拉,算盤珠子嘩啦啦作響,畢願窮「呸」了一口道:「有
幾個錢臭麼?」錢通海的算盤一砸,看看就要把畢願窮的竹棒拉出手去,卻不料拱願窮突然
「呸」的一口濃痰,錢通海做慣富商,不比昔日在江湖行走之時,巨穢不懼,一見濃痰飛
到,生怕被濺及中由得趕緊把算盤撤回,飛身急閃,只聽得哨的一聲,竹棒在算盤上打了一
下,算盤的柱子本來是深嵌在葵金之內,被竹棒一敲,竟然震動起來,錢通海反手一砸,畢
願窮「呸」的又定一口濃痰,待得錢通海閃身躲避之時,他又在算盤「暇」地敲了一下。
白衣少年和樊英都已看了出來,論招數的精奇,那是錢通海高明得多,不過畢願窮的氣
力較大,而且他一到竹筷將要被奪之際,就來那麼一口濃痰,往往反敗為勝,白衣少年笑
道:「這豈不是耍無賴麼?」先前說話的那人道:「對付錢通海,這樣戲弄他一下正是痛
快。」樊英聽周圍說話的口氣,似乎對錢通海很少好感。
又鬥了十回合,畢願窮仍然是如此這般地耍賴,錢通海越來越怒,待得畢願窮又使勁地
在他算盤上敲一記時,他忽然把算盤一震,也不知是使的什麼手法,竟有兩粒算盤珠子飛了
起來,餘光閃閃,流星飛出,只聽得那叫化子哎喲一聲,雙腿一彎,跪倒地上,原來是給打
中了腿窄的穴道,錢通海冷笑道:「求饒了吧?」一腳踹下,想把畢願窮再踢一個觔斗,然
後才好取回那兩粒金珠。
畢願窮忽然一躍而起,左手把那兩粒金珠子拋上拋下,右手撐著竹竿,一跳一拐的,倏
忽就鑽進入堆之中,哈哈大笑道:「世上多少人見錢就拜,我看金子的面上也跪你一跪,那
還是我有便宜。」眾人見他分明被打了穴道居然還能縱躍,無不稱奇。
只見場中人影一閃,一個黃袍道士倏地從席中躍起,跳進場心,身法之快捷利落,比那
叫化子更勝幾分。白衣少年道:「樊大哥,你看,昨日在客店投宿的這個莫道士原也是能
人。」
錢通海心中一凜,金算盤當前一立,未發招先防敵,強笑說道:「玄瑛道長,來湊熱鬧
麼?」錢通海叫出這道人的名字,在場人等除了幾個認識玄瑛道人的之外,餘眾都是大吃一
驚,這玄瑛道人是山東上清觀的觀主,武功據說深不可測,但無人見過,他在山中主持道
觀,根本未曾在江湖上走動過,說得上是個跳出紅塵的世外高人,卻不料今日也來了。
只見玄瑛道人仰天一笑,淡淡說道:「貧道是化緣來的。這裡的人要數你老哥最有錢,
沒奈何只好向你化緣了。」錢通海道:「好說,好說,道長要銀子用麼?」玄瑛道人道:
「你老哥出手豪闊,銀子有什麼稀奇,找要金子,你也不必回寶號去取。這算盤的珠子給了
我便成。」錢通海知他存心較量,冷冷一笑,說道:「道長既要化緣,那就自來取吧。」金
算盤揚空一蕩,珠子上下走動,嘩啦啦一片聲響。
玄瑛道人道:「好,你既如此慷慨,我也就不客氣了。」取下一柄佛塵,迎面就是一
拂,錢通海把算盤翻了一翻,意欲將他的拂塵繞上算盤的柱子,玄瑛人笑道:「好呵,多謝
了!」拂塵一縮,錢通海只覺虎口發熱,眼前金光閃閃,已有三粒金珠給他捲去。
錢通海天吃一驚,這玄瑛道人手法的怪異,竟是平生僅見。心虛膽怯,不敢進招,只是
緊緊封閉門戶,錢通海在這算盤上下過幾十年功夫,只守不攻,左避石閃,道人的拂塵拂不
到地算盤柱子中間,錢通海心中稍定,忽聽得玄瑛道人又笑道:「你出了幾粒金珠就心痛了
麼了不行,不行!」倒轉拂塵,向他眉尖一點,勢如閃電,這眉尖若給他點中,雙目立即失
明,錢通海知道厲害,急忙霍地一個「鳳點頭」,算盤斜蕩。豈知道這一招卻是虛招,故意
逼得他將算盤迎上,只見他拂塵一拂,又是兩粒金珠飛出,他展袖一接,金珠恰恰落在他的
手中。錢通海要想罷手,無奈給那道人纏著,脫身不得,片刻之間,又給他捲去了十多粒,
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玄瑛道人不住口地數道:「一、二、三、四、……」不多
一會,已數到四十九,算盤有十三柱,每柱七粒珠子,除了被畢願窮收去兩粒外,尚餘八十
九粒,如今卻被這道人在片荊之間取去四十九粒了。
錢通海氣得哇哇大叫,猛地喝道:「好呀,我與你拼了!」算盤一推,用力一震,剩下
的那四十粒黃金珠子紛紛飛起,四面八方,一齊向玄玻道人激射,這是「滿天花銅灑金錢」
的手法,錢通海竟然能把算盤的十三柱珠子如此運用,這暗器功夫確是別開生面,許多討厭
錢通海的人,也禁不住大聲喝彩!
但見玄瑛道人飛身一掠,並不退避,反而向著金珠迎去,哈哈大笑道:「錢大爺,如此
慷慨,貧道也就不客氣了!」雙袖齊揮,一伸一縮,霎忽之間,將滿空亂飛的黃金珠子捲得
乾乾淨淨,竟無一粒留下,錢通海面色灰白,站在場邊,提著那把沒有珠子的算盤,做聲不
得!
玄瑛道人微微一笑,正待說幾句門面說話,在滿場喝彩聲中,忽聽得一人陰惻惻地說
道:「如此強化,教人血本無歸,我就看不過眼!」聲音不高,但卻刺耳非常,滿場喝彩之
聲,都壓它不住,玄瑛道人一愕,說時遲,那時快,但見人叢之中,突然飛起一個龐大的身
軀,竟從無數人頭上飛過,倏地落到跟的,朗聲說道:「錢老弟,你別走,我給你討還金
珠!」
只見那人披著一件狐裘,頭戴風帽,儼然也是一個百萬富商的打扮,樊英心頭一震,只
聽得武振東已先嚷出來道:「陽大哥,怎麼你也來了?這位玄瑛道長是好朋友!」這人非
他,正是曾與白衣少年交過手的那個陽宗海!但見白衣少年也微微一震,手摸劍柄,但隨即
又注目鬥場。
陽宗海是當時的四大劍客之一,江湖上誰人不知,但因他向在四川雲貴一帶,中原的武
林人物,認識他的卻不多,這時聽得武莊主嚷出他的名字,都不禁愕然。只聽得陽宗海冷冷
說道:「什麼好朋友,錢老弟是正經的生意人,我只知道要替他討回本錢!」話未說完,唰
地就是一劍!
玄瑛道人料不到陽宗海如此不給面子,說動手便動手,心頭火起,想道:「你雖是聞名
的大劍客,難道我就怕你了?」拂塵一繞,迎著他的劍柄一纏,這一招名叫「烏龍繞柱」,
是玄瑛道人三十六手天罡拂塵手的得意招數之一,善能奪人刀劍,不料陽宗海劍把一翻,似
左似石,飄忽之極,玄瑛道人稍一遲疑,突見青光一閃,快逾飄風,「嗤」的一聲「,玄瑛
道人右邊的衣袖已給刺穿,藏在袖管之中的金珠嘩啦啦地撤滿一地!
玄瑛道人大怒,使個「盤龍繞步」的身法,搶向陽宗海的右側發招,陽宗海冷笑道:
「牛鼻子道士,你搶來的財物也捨不得嗎?」反手一劍,刺他右肩的琵琶骨,玄玻道人微微
一讓,拂塵迎上,哪知陽宗海的劍法端的怪異非常,劍到中途,突然一轉,只聽得「唰啦」
一聲,玄瑛道人左邊的衣袖又給他刺穿了。
嘩啦啦一片聲響,藏在玄瑛道人左邊袖管中的金珠又撒滿了一地,全場人等無不吃驚,
要知玄瑛道人的武功,在他們眼中,已經算得是第一流人物,哪知碰上了陽宗海,連接兩
招,劍無虛發,就把他的兩個袖管刺穿。玄瑛道人怒氣更增,但卻力持鎮定,腳踏五行八卦
方位,一柄拂塵,不住地遮攔招架。本來玄瑛道人的武功,與陽宗海雖有距離,但卻不至於
相差得如此之遠,只因他雙袖藏有金珠,跳躍不便,故此一交手便吃了大虧,而今撒了金
珠,反而能夠有攻有守了。
玄瑛道人為著要挽回面子,不停地覷著機會進襲,陽宗海忽地喝聲「著」,劍尖一挑,
玄瑛道人急忙跳起,心中正自驚訝,這一劍的來勢,並非刺他要害,實是甚易躲避,何以他
口出大言,先行喝「著」,忽見金光一閃,原來陽宗海已挑起一粒金珠,向錢通海擲去,錢
通海站在場邊,伸手一接,將金珠裝入算盤,陽宗海這兩下手法,乾淨利落,竟能用劍尖的
勁力,挑起地上滾動的金珠,這內力收發自如,確是難能之極!
場中響起一片喝彩聲,陽宗海越發賣弄,但見他揮劍如風迫得玄瑛道人不住地左避右
閃,而他則每發一招,趁玄玻道人一閃之時,他就挑起一粒金珠,玄瑛道人雖然明知他的用
意,但卻無法攔擋,只聽得叮叮之聲,不絕於耳,就如剛才玄瑛道人捲去錢通海的金珠一
樣,只是如今主客易勢,陽宗海挑起一粒,就震劍彈給錢通海,一收一發,片刻之間,地上
的八十九粒金珠,都物歸原主,嵌入了錢通海的算盤上,玄瑛道人面色鐵青,收了拂塵,奔
到畢擎天面前,稽首說道:「貧道無能,反丟了寨主的面子,請恕我先走了!」不聽武振東
和畢擎天的攔阻,逕自走了。
玄瑛道人這幾句話,自然是含有要畢擎天替他挽回面子的意思,全場人等又不約而同地
注視畢擎天,看他如何說話,宗海卻似毫不在意地彈劍長嘯,忽地向錢通海道:「賢弟,你
的本錢都收回了嗎?」畢願窮哈哈一笑,鑽出人叢叫道:「要有錢人挖腰包真是難於登天,
好吧,既然有陽大爺出頭,我這窮化子,只好把到口的東西也吐出來了」雙指一彈,兩粒金
珠破空飛出,錢通海武功在畢願窮之上,趁勢賣弄,將算盤往上一迎,兩粒金珠端端正正地
落在一根柱子上,他順手一接,將珠子穿入金柱,金算盤恢復原狀。
畢願窮嘻嘻笑道:「有錢的大爺,本錢已收回了,你難道還要利錢嗎?」這話其實是請
陽宗海早走的意思,陽宗海伸出雙指,在長劍上鋒地彈了一下,淡淡說道:「不錯,咱們做
生意的當然是還要利錢!」
此話一出,全場震動,武振東心道:「莫非他也想爭這大龍頭的座位?他武功雖高,行
事卻是不大正派,若教他做了北五省綠林的大龍頭,大事可就糟了。」場中抱著同樣心思的
人大約還真不少,所以在陽宗海露了這幾手驚人的武功之後,所獲得的彩聲反而寥落,喝彩
的少數人,敢情多是他的黨羽。
只見畢擎天緩緩而出,走到陽宗海的跟前,雙眼一張,目光如劍,直射到陽宗海面上,
陽宗海冷冷說道:「大龍頭有何見教?」畢擎天仰天打了一個哈哈,言道:「想畢某末學後
輩,哪敢當這大龍頭之任?只是我這位兄弟乃是一個窮叫化子,他哪有利錢給你?沒奈何只
好我替他付了。」陽宗海天笑道:「好極,好極!那我就不客氣向你討了!」話聲未了,唰
地一劍,就直刺畢擎天咽喉下三寸的「璇璣穴」。
畢擎天回身彈起,呼地一聲,抖起一個碗口大的棍花,將陽宗海的長劍格開,手起棒
落,身形未換,就是一招「武松打虎」,劈肩掃胯,陽宗海笑道:「好快!」長劍一挑,劍
光棒影之下,只見畢擎天蹌蹌踉踉地向前直撲幾步,這才收得住棒勢,而陽宗海也向後連退
幾步,才穩得住身形。原來陽宗海想用陰柔的粘沾之勁,借他的陽剛之力,將他的棍棒扭過
來,叫他重重地跌一跤,若然兩人所用的勁道相差無幾,或者畢擎天的勁力雖大,但卻不能
使用巧勁,那就非大吃其虧不可,卻不料畢擎天天生神力,這一招「武松打虎」,有若金剛
猛撲,勇不可當,陽宗海雖把他扯了過來,但自己亦禁不住這股神力,給他震退,而畢擎天
見勢不好,在棒劍一觸之際,立即棍尖一彈,向左稍歪,用巧勁正止住了那前傾之勢,故此
兩人雖各給對方帶動,但一個前撲,一個後退,又都不能趁敵人身形未穩之際,即施攻走,
故此這一招雖是險極,但卻未分出輸贏。
兩人一個盤旋,又是劍飛棒起,只見劍似游龍,棍如飛鳳,殺得個難解難分。在場的各
路英豪,看得驚心駭目,又都不禁暗暗驚奇:看這畢擎天還不到三十歲的年紀,居然能與成
名的大劍客賭勝爭鋒,走了五十來招,絲毫未顯敗象。
但聽得陽宗海一聲長嘯,劍法倏變,只見劍光絛繞,有如水銀瀉地,花雨繽紛,一口劍
就如化了數十百口一般,在畢擎天的身前身後,身左身右,交叉穿插,畢擎天雖是棍重力
沉,如似是給他這路劍法所困,漸漸有點應付不暇,錢通海在場邊嘻嘻冷笑,把算盤珠子撥
上拔下,自言自語道:「這利錢是付定了」!
畢願窮在場邊也嘻嘻冷笑,自言自語道:「這利錢是付定了,但卻不知是誰付呢?」錢
通海怒目橫視,畢願窮笑道:「有錢的大爺,我可惹你不起!」抱頭一縮,擠入了人叢之
中。
錢通海給地這麼打科插渾地攪了一陣,再看鬥場,只見形勢又變,陽宗海的劍勢雖然仍
是凌厲之極,但那畢擎天也改了棒法,適才他出手全用陽剛之力,如今如但見他舞動桿俸,
旋轉繞身,好像全是防守,並無一招進攻,但在場的行家看來,他這柄桿捧盤旋起伏,作的
都是柔勁的圓形成半圓形,竟把一條桿棒使得如同軟鞭一樣,這可是非同小可。武學有云:
「槍怕圓,鞭怕直。」槍桿是同一路數,即是說若有人能把槍扦運用得如同軟鞭一樣,成為
圓形,那就非極度小心,謹慎將事來應付不可了。果然如此一來,陽宗海登時減少了囂張之
勢,劍招漸趨緩慢,東一指西一劃地好像挽著千斤重物似的,白衣少年悄悄說道:「這位陽
大總管居然運用起最上乘的內家勁力了,且看他如何破這路棒法。」
話聲未了,忽聽得咋嗓一聲,劍棒相交,火星亂髮,畢擎天的棍棒脫手飛出,眾人嘩然
大呼,但就在這一瞬之間,只見陽宗海也怔了一怔,凝立不動,竟不敢乘機攻襲,畢擎天身
手何等快捷,也就在這一瞬之間,飛身一掠,便把棍棒抄在手中,就在半空中舞起一個斗大
的棍花,苑如巨鷹飛啄,呼地一捧當頭劈下。
原來若論本身的氣力,那是畢擎天大得多,但論到內功的修養,卻是陽宗海深厚,而且
陽宗海比他經驗豐富,善能借力破力!適才那一招,他順著畢擎天的棒勢一截,用上了八九
分氣力(高手比武,氣力不能使盡,否則敵人趁機反撲,便無法持續,用到八九分氣刀,那
已經是到了極限了),本以為畢擎天的這條扦棒非折為兩段不可,哪知由擎天的這條棍棒,
乃是他父親遺給他的,世代相傳的寶物,這條桿棒名為「降龍棒」,是用南天山之上的降龍
樹所造,堅如金鐵,當年張丹楓和畢道凡比武,張丹楓所使的是一口寶劍,尚自不能削斷此
俸(事見拙作《萍蹤俠影錄》)何況陽宗海所用的只是一把比普通刀劍較為鋒利的兵刃,所
以這一招,陽宗海雖然能用內力把桿棒震飛,但他的利劍亦給桿棒碰了一個缺口,畢擎天的
氣力又大,兩刀一撞,棒既不斷,劍便迴旋,陽宗海的虎口也給震得流血。這一招是畢擎天
佔了兵器的便宜,但他的桿棒脫手震飛,人所共見,陽宗海虎口流血,卻無人知道,所以說
來還是他較吃虧,只是接著這一棒打下,立刻又使得滿場皆驚。
只見陽宗海長劍一挺,劍尖抵著棒端,畢擎天這凌空一擊。何等厲害,在半空中己挾著
呼呼的風聲,眾人都以為這一次劍棒相交,必定比上一次還要激烈,哪知雙方的兵器一攝,
竟是寂然無聲,畢擎天的降龍棒就像粘在陽宗海的劍尖上似的,人也落不下來,只聽得陽宗
海天喝一聲,跨前三步,長劍一甩,畢擎天連人帶棒,粘在他的長劍之上,身子懸空,竟似
陀螺旋轉不停,在場群豪,莫名所以,無不驚詫。
白衣少年與武振東等武學深湛之士自然明白,這是陽宗海有心和畢擎天較量內力,將
「粘勁」和「棚勁」連同使用,以力借力,以巧降力,這正是最上乘內家功天,哪知畢擎天
的功力雖較陽宗海稍遜,但他這凌空一擊,自上而下,勁道較在乎地上發招幾乎強了一半,
再加上他本身的重量,使勁下壓,這一棒之力,何止千斤!陽宗海雖然將他的來勢用巧勁卸
開。但到底還是感受著當頭重壓,粘是粘住了,「棚」卻棚不開,竟變成了僵持之勢。
但是陽宗海不停地在場中繞著圓圈,寶劍一伸一縮;畢擎天在上面也不停地打轉,陽宗
海甩他不動,他也沒辦法自己下來,不多時,兩人都是滿身大汗。
武振東暗呼不妙,看這情形,雖然暫時還是相持之同。但時間一久,那卻走是畢擎天吃
虧,因為畢擎天厲害之處,乃在剛才的凌空一擊,一擊未能收勁,身子懸空,就不易使力
了。
武振東眉頭一皺,走出場中,對陽、畢二人一揖說道:「兩虎相鬥,必有一傷,陽大哥
和畢賢弟都可以罷手了。」兩人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看情形是兩家都在傾盡全力,運勁
相持,罷手不能。武振東又道:「陽大哥,你是成名的劍客,畢賢弟乃是後輩的英雄,陽大
哥你一向在西南發跡,若然是有意到北方地頭開一山立寨,這大龍頭之事可以好好商量
呀!」武振東並不知道陽宗海已經做當今的大內總管,只以為他有意和畢擎天爭大龍頭之
位,故出此言相勸,用說話點醒陽宗海,請他注意自己成名劍客的身份。
哪知陽宗海全然不理,他如今已佔了上風,那肯收手,只見他的圈子越繞越急,畢擎天
連人帶棒附在他的長劍之上,就像一葉輕舟,在狂濤駭浪之中顛簸起伏,情勢越來越險,武
振東拿他沒法,想出手解開,自忖又沒有這份功力。
正當全場人等驚心注目,武振東躊躇無計之際,忽聽得一聲清脆的聲音說道:「人家是
陽大總管,才不稀罕你的大龍頭呢!」話聲未了,只見一朵金花,在空中一閃,「錚」一
聲,恰恰打中了陽宗海的劍尖。
這一下恰到好處,陽宗海的劍尖一歪,畢擎天在半空中一個盤旋,飛身掠下,只見一個
白衣少年,衣袂飄飄,越眾而出,那金花暗器自然是他所發的了,場中群豪,連武老莊主在
內,都無不驚詫,瞧這少年年紀輕輕,竟居然有這份功力!其實白衣少年這一手飛花解困,
所用的全是巧勁,趁著陽畢二人的內力相推相接之際,他的暗器恰恰在這兩股大力之間輕輕
一碰,所用的正是武學中「四兩撥千斤」的道理,故此便能將兩大高手一下分開,其實論起
功力,他比陽、畢二人相差尚遠,畢擎大自是明白其中道理,但見那少年運用得如此巧妙,
暗器打得如此之準,竟然不差毫釐,心中也是極為佩服。
那白衣少年緩緩走出,一雙俊目在場中一掃,最後盯著陽宗海何道:「陽大總管,我可
沒有說錯你吧?你服侍皇上只怕還分不過身來呢,哪有工夫做北五省綠林中的大龍頭?」
此言一出,全場震動,須知陽宗海接受祈鎮之聘,做大內的總管,還未夠一月,只是在
祈鎮復辟的前夕,當時祈鎮還被囚南宮,成敗尚未可知,所以聘請陽宗海之事,極為秘密,
除了陸展鵬等有限幾人之外,江湖之上無人得知,這少年一口將陽宗海的來歷道破,武振東
首先問道:「陽大哥,這是真的?」場中各寨寨主更是紛紛議論,有的表示懷疑,有的勃然
動怒,有的發語冷譏,有的向旁人探問,場中登時混亂。
陽宗海傲然說道:「你這裡推舉龍頭幫主,強者為王,我做什麼,與此事何涉?」武振
東勃然變色,仰天打了一個哈哈道:「井水不犯河水,山野之夫不敢陪伴貴人,陽大總管,
恕我失敬,也請恕我不敢招待你了。」陽宗海一看,只見各寨寨主都手按兵器,怒目而視,
心知武振東雖不敢明目張膽反抗朝廷,但各寨寨主都是亡命之徒,什麼事做不出來?他雖武
功高強,在眾目怒視之下,也不覺心虧膽怯,當下將長劍一收,乾笑兩聲,掩飾窘態,對錢
通海道:「好呵,原來這裡的大龍頭不是以技壓當場,沒本錢的也做大生意,咱們還在這裡
做什麼?咱們是正經的生意人,只好走了!」畢願窮在場邊冷冷說道:「什麼正經的生意
人?捧著皇帝老子的腿想陞官發財那是真的。」也有人喝道:「什麼技壓當場?你也沒贏了
畢寨主,哼哼,還是成名的大劍客呢?留下來咱們再比劃比劃!」喝罵聲冷笑聲響成一片,
陽宗海不敢回頭,攜著錢通海等一班黨羽走了。眾人這才明白,錢通海雖然身家百萬,號稱
富商,原來心還未足,又巴結上了大內總管,敢情他是富則求貴,還想做官呢。
武老莊主正想說話,忽見那白衣少年拔出一把精芒四射的短劍,向著畢擎天一指!
武振東怔了一怔,心道:難道這乳臭未乾的小哥兒也要爭奪大龍頭之位?只聽得那白衣
少年道:「你做龍頭我不管你,但你做龍頭之前可得把偷去的東西交還出來!」武振東大
奇,心道:「畢擎天可偷了什麼東西?畢擎天不做案則已,一做案非有上萬兩的銀子才肯動
手,那不是偷,而是明目張膽的『劫』,莫非這少年受了哪個事主所托,要向畢擎天討還被
劫的銀兩麼?」忙道:「這事好辦,都在我的身上,還你好了。」
白衣少年冷笑道:「他欠我一顆人頭,你還得了麼?」武振東莫名所以,嚇了一跳,畢
擎天道:「人頭是你的麼?」白衣少年忽地眼圈一紅,道:「你還不還?」畢擎天雙手一
攤,道:「現在要還給你,可也真難!」白衣少年面色倏變,唰地就是一劍,畢擎天輕輕一
架,不料白衣少年劍法迅捷無倫,霎時之間,就在上下中三路,接連刺了九劍,畢擎天一被
他他了先手,登時受困,好不容易才解成平手,但見那白衣少年劍勢如虹,變幻莫測,著著
進攻,若然只論劍法,競比陽宗海還要精妙得多!
武振東叫道:「這位小哥,你有什麼過不去之事,說出來大家聽聽。殺人不過頭點地,
我叫畢寨主向你擺酒賠罪,替你主持公道便是了。」在武振東之意,還以為畢擎天是真的殺
了什麼人,而這人和白衣少年有關係,故此前來尋仇,這也是江湖上常有之事,不足為奇,
所以出言勸解。
不料白衣少年毫不答話,運劍如風,仍是強攻猛搏,畢擎天使個「金龍戲水」的招數,
降龍棒左右一個盤旋,將白衣少年的短劍逼住,大笑道:「你現在還當我是鼠竊狗偷麼?」
白衣少年道:「偷了東西便跑,也算不得什麼好漢。人頭你到底還是不還?」說話之間,又
過了數招,畢擎天哈哈大笑道:「你要一顆人頭有何用處,找還你全屍,你要辦的事情我早
已替你辦了。」白衣少年短劍一收,道:「真的?」畢擎天道:「我捨了性命,拿來人頭,
難道是當耍的嗎?」白衣少年眼圈又是一紅,道:「如此說來,那你便是我的恩人,咱們不
勇鬥了。」
在場人等,不明其中緣故,無不奇怪。武振東心中想道:「人頭大事,怎麼忽然又罷手
了?」但天色已晚,先推定大龍頭之事最為要緊,而且與那白衣少年剛剛相識,也不便多
問,便道:「畢寨主見識過人,武藝高強,適才大家都見著了。他做大龍頭,可有人不服的
麼?」在場的各路英雄,轟然叫好,畢擎天還待推讓,武振東道:「眾家寨主一致推戴,賢
弟你也不必客氣了。」白衣少年忽然又拔出短劍,道:「且慢,我還有話說。」
武振東眉頭一皺,甚怕這白衣少年又生事端,果然聽得白衣少年一開口便道:「大龍又
我還有一筆帳要與你算算。」畢擎天眼睛一睜,大笑道:「你這小哥兒,可也真算得多事,
冤有頭,債有主,事主就在這兒,要你替他說話?」武振東又是一怔,畢擎天似乎早已知道
這是什麼帳,指明要當事人出來了。
只見一個粗豪大漢應聲而出,滿臉虯鬚如裁,雙目炯炯有神,場中早有認識他的人叫
道:「宣花斧樊英!」但見樊英雙拳一拱,朗聲說道:「畢寨主,咱們在泰山南面已會過
了,今幸識荊,那一筆三十萬兩白銀可否賞面賜還嗎?」此語一出,場中群豪登時又騷動起
來,怎麼宣花斧樊英就是那筆官銀的保鏢?「這事情可真是意料不到,哦,原來武莊主剛才
所說的那筆湖北鹽運使解京的鏢運,就是畢擎天在樊英手中劫去的,這可有熱鬧瞧了。」樊
英是武學名家之後,為人正派,在江湖上也頗有名氣,此事一經說出,眾人代畢擎天設想,
都覺大是為難。按說為了結交樊英這麼一個朋友,那三十萬兩銀子應該交還,可是照綠林的
規矩,這種官銀既然劫到了手,就不能吐出,何況湖北鹽運使貫居又是貪圖利祿的武林敗
類。若然因此依循情面,將銀兩交還,豈非辦事不公,有失綠林威望?
眾人都在看著畢擎天,看他如何發付,樊英面上一陣紅一陣白,見畢擎天久久不語,訥
訥說道:「此事說來有愧,但小弟實是另有苦衷,我本托了張,張……」畢擎天雙目一張,
忽地縱聲大笑道:「我知道那狗官是張風府的把侄,但此事若說與張風府得知,張風府也未
必認他是侄子。況且我畢某人還有一個脾氣,我做的案子,你就是托了武林中頂尖兒的人物
前來說項,我畢某人絕不吃這一套,你就是托了泰山來壓我,我也不服!」樊英本來想說的
是張丹楓,畢擎天卻誤以為是張風府,反而說了樊英一頓,樊英更是尷尬,白衣少年面上變
色,手指又摸劍兩。忽聽得畢擎天又是哈哈大笑道:「但我看在你能接我三棒巨靈棒的身份
上,這事情倒是有得商量。」樊英忙道:「那麼,我就聽塞主示下了。」
畢擎天雙掌一拍,叫道:「將人帶來!」眾人都在看著畢、樊二人,不留神那畢願窮不
知在什麼時候,已帶了一個頂戴整齊的官兒從人叢中鑽了出來;嘻嘻笑道:「升堂,升堂!
湖北鹽運使大老爺來了!」
樊英吃了一驚,那官兒可不正是自己的把弟貫居!只見貫居面如死灰,身軀顫抖,失驚
無神地在眾目瞪瞪之下,看看畢擎天,又看看樊英。那情形就像一個被押上法場的死囚一
樣。
畢擎天大笑這:「樊大哥,我將你的把弟從鹽運使的衙門裡請來了,這可夠朋友了
吧?」樊英又驚又氣,驚者是貫居的武功亦非泛泛,衙門裡更是防衛森嚴,畢擎天竟然能從
數千里外的湖北鹽運使衙門中將他縛了來。這可真比在大內盜寶還不容易!氣者是他競一點
不留情面,官銀未見交還,反而將貫居也押來了,這豈不是要他們當場丟臉!
畢擎大笑道:「貫大人,這幾天可委屈了你呵!」貫居見此情形,自料難免,反而比前
鎮定,抗聲叫道:「我是朝廷命官,寧死不辱,你要殺便殺,何必多事!樊大哥,後事我托
付你了,張世伯那兒,也煩你去報訊了。」他臨死之前還托出張風府的名頭想嚇嚇畢擎天,
如不知張風府早已血濺荒村,與四名大內高手同歸於盡。
樊英平素不直貫居的所為,但到底是幾代世交,禁不住淚咽心酸,正想發話,與畢擎天
一拼,忽聽得畢擎天又大笑道:「什麼朝廷命官?朝廷正在追究你呢!我如今若放你回去,
你交不出那三十萬兩官銀,可得全家處斬!哈,你死不足惜,累了你的妻兒,這可是你朝廷
的『恩典』哪!」貫居給他一嚇,知道朝廷法制極嚴,他的說話可是一點不假,繳不出官銀
那真是抄家滅門之禍,不禁又嚇得面青唇白,不由自己地低聲說道:「請寨主開恩,我謝寨
主的恩典。」
畢擎天看了樊英一眼,笑道:「你做了三年鹽運使,積下的錢也不少呵!」貫居道:
「哪,哪,哪有什麼錢,不多,不多。」他料不到畢擎天有此一問,語無倫次。畢擎天大笑
道:「你的身家一共是十五萬六千四百兩銀子,不連你在故鄉新起的那間大屋在內,這數目
我沒說錯吧?」貫居大吃一驚,料不到他比自己還要清楚,只得說道:「不錯,不錯。」畢
擎天笑道:「我如今看在你樊大哥的面上,這筆官銀,我已替你繳到京師去了,你沒事
啦!」
這一下讓其喜出望外,貫居呆在場中,說不出話來。忽見畢擎天面色又是一笑,道:
「但你那些不義之財,也不能就此由你享用,這三十萬兩官銀,我實是替你繳了一半,那另
一半就是拿你自己的身家去填補的。我讓你留下一座大屋,另外六千四百兩銀子,也足夠你
下半世過活了。你的鹽運使肥缺早已被朝廷開革,諒朝廷今後也不會再用你為官了。這倒是
救了你呵,你服不服?」
這話是向貫居所說,其實卻是說給樊英聽的。樊英大為心服,他曾好幾次勸貫居不要為
官,貫居總是不聽,想不到畢擎天卻用這種釜底抽薪的手段,叫地永不能為官,這確是
「救」了他。貫居雖然心痛,但得保全性命,亦已喜出望外,不住價地點頭道:「服了,服
了!」
不但貫居親口說出「服」字,場中各路英雄亦無不心折,畢擎天笑道:「貫大人,你可
以走了,不過你這一身二品大員的頂戴服飾,一到外面,還是換了的好。願窮,你送他出
門。」貫居在官場混得久了,不自覺的雙腿併攏,垂手應道:「是,謝朝廷,不,謝寨主恩
典!」竟是一副下屬對上司的口吻,綠林群豪,無不失笑。畢願窮嘻嘻哈哈,兩手作擊鼓之
狀,口中喝道:「哈,哈,哈!」唱一聲,打一下,大叫道:「大老爺退堂啦,哈,哈!」
貫居哭笑不得,畢擎天道:「別鬧啦!」樊英道:「我也送二弟一程。」畢擎天盯了樊英一
眼,微笑道:「老樊,你們哥兒倆可不要走到一路呵,我還在這些等你回來。」樊英心中一
凜,此話大有深意,於是也仰天打了一個哈哈,笑道:「我當然還要回來,畢寨主,你放心
好啦!」
樊英與畢願窮送到門外,樊英執著貫居的手,含淚說道:「賢弟,你這回因禍得福,以
後好好做人才是呵。」貫居見樊英如此為他出力,心中不無感動,道:「小弟聽大哥的訓
誨。」畢願窮嘻嘻哈哈地唱了個諾,道:「請大人更衣。」裝模作樣地呈上一個包袱,貫居
尷尬之極,打開一看,內中是一套平民的便服,貫居的官已被朝廷開革,再穿官服,那便是
犯了律例,因此這套便服正合他用。心中雖很難過,卻也不能不感激畢擎天替他設想得周
到。
樊英送了貫居回來,畢擎天已正式就了大龍頭之位,有若干糾紛,也當場解決了。其中
有一宗是河南的獨行大盜魯不邪偷了成親王的一頂珍珠冠,成親王責成一個老捕頭追捕,這
老捕頭向畢擎天稟明了苦哀,畢擎天立刻替他取回,還有幾樁事情,也處理得甚為公平合
理,果然有大龍頭的風度。
這一晚樊英和那白衣少年便在莊中住宿,樊英一晚沒有好睡,思來想去,只覺許多事情
都怪不可解,例如白衣少年為何要千里追蹤,一定要取回于謙的首級?他的身世,為何半點
不肯透露?畢擎天與他似是相識,但又不似柏識,畢擎天假借武莊主之名,將他們請了來,
目的是不是就只為著了這兩樁公案?
第二日一早起來,畢擎天已派人前來相請,樊英隨著來人,走進武家莊園,只見畢擎天
和白衣少年已在那裡相候,另外還有武老莊主和幾位武林中的成名人物,畢擎天道:「我請
各位來做個見證。這位小哥要我還他一顆人頭,人頭是我拿了,但如今不便取下,我分外還
他一具裝有全屍的棺材,這位小哥要是還不滿意,那我就沒有辦法了。」在場的除了樊英與
武振東之外,其他都莫名其妙。
眾人隨畢擎天走過一條曲曲折折的用道,到了花園的盡頭。一間灰白的小屋子孤零零地
靠在角落,窗戶之間有裊裊香煙飄出,眾人都是一怔,但見畢擎天推開了門,深沉地對白衣
少年說道:「你瞧,我不是都替你辦妥了嗎?」
只見屋內一具銅棺,當中一張供案,爐香裊裊,上面有一塊寫著「閣部大臣于謙」的靈
位,棺前一個老太監,白髮蕭蕭,見眾人進來,殊無驚詫之意,只是當他的眼光掃到了白衣
少年面上之時,卻忽地輕輕「噫」了一聲。
畢擎天面容沉肅,緩緩上前,將銅棺揭起,原來裡面還有一具水晶棺材,十分精緻,那
銅棺四邊都可以開關,等於那水晶棺的棺罩,畢擎天將銅棺褪下,但見水晶棺內,躺著一具
屍體,蟒袍玉帶,頂戴極品朝冠,想是內中放有防腐的妙藥,面目猶自栩栩如生,只是頸項
之間有一條紅線,看得出是斷首之後縫上去的,這正是雙手挽回大明國運,卻被他救回來的
當今皇上慘殺了的閣部大臣于謙。
樊英一直擁在留心那白衣少年,這時只見他忽地面容大變,一躍上前,匍伏在棺材前
面,大放悲聲,哭道:「好苦命的爹爹呀!」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意料不到,原來這白衣少年,竟是于謙的兒子!即算樊英,雖然早
就料到白衣少年與于謙大有關係。如也猜不到他們竟是父子之親。霎時間有好幾個疑問從心
頭升起,于謙位極人臣,他的兒子卻怎地在江湖飄蕩?那身驚人的武功又是誰人所授?
于謙精忠報國,天下同欽,眾人都不自禁地隨著白衣少年向于謙的遣體跪下行禮,同放
悲聲。白衣少年更是哭得死去活來,漸漸哭聲嘶竭淚珠如線,猛地抬頭,忽見靈位上邊的牆
壁,掛著一張條幅,寫的是一首七言絕句,詩道:「千錘萬擊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粉
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正是他父親生前借詠石灰以言心志的詩句,這詩稿不知
畢擎天從何處得來,裱糊在此?白衣少年淚珠斷斷續續,忽地啞聲狂笑:「粉骨碎身都不
怕,要留清白在人間,爹爹呵,你這一死,千古留名,但卻又死得多麼不值呵!」笑到後
來,又變成哭聲,漸漸哭笑不分,顯是神智昏迷,心中傷痛之極!
畢擎天卻並不隨眾跪拜,也不放聲痛哭,只是在靈前添了注香,叩了個頭,他也一直注
視白衣少年,這時忽然言道:「曹公公,于謙哪兒來的這個兒子?」那太監瞥了白衣少年一
眼,欲說還休,白衣少年忽地翻身跳起,怒道:「你替我收殮了父親,我這一生都感激你的
大德。但你說什麼?天下哪有冒認父子之理?」眾人親見白衣少年的悲痛之情,確是真情流
露,假冒不來,都在奇怪,何以畢擎天說話如此違背人情?不安慰也還罷了,卻反而傷了孝
子的心。
那太監扶著棺材,面對著畢擎天和白衣少年,緩緩說道:「不錯,他的爹爹就是於大
人。」白衣少年剛才全神注視于謙的遺體,這時才發覺老太監在旁,四目相交,白衣少年眼
睛一眨,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沒說。樊英在側面看得清楚,畢擎天在背後卻瞧不見他的神情,
見老太監如此說法,心中頗是詫異,怔了一怔,隨卻說道:「於兄,既然於大人乃是令尊,
那就請怨在下失言。請問於兄準備將令尊金體如何處置?」
白衣少年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大孩子,未懂世事,加以傷痛未已,一時之間,也未曾想到
如何辦理後事,被畢擎天陡然一問,一時答不上來,畢擎天道:「聽曹公公言及,令尊大人
生前最喜愛杭州,臨死遺言,願埋在名山之下,與岳墳為伴。如若於兄相信在下,在下一定
能遵照令尊大人的遺志,將他安葬杭州。」白衣少年見他替自己辦得如此周到,轉身叫了一
句「恩公。」便欲施禮,畢擎天雙手一扶,道:「你該多謝這位公公。」白衣少年身子一
縮,呆呆地看著那個太監,眼中充滿疑惑的神情。
畢擎天道:「這位曹公公是內庭的侍讀太監,專伴太子讀書。當今的皇帝在做太子之時
也是他侍讀的。他在宮中三四十年,以前皇帝有什麼物事要賞賜大臣,多遣他前往,想必也
曾到過你家?」白衣少年含糊應了一聲,道:「怪不得如此眼熟。想來是見過也說不定。」
畢擎天續道:「這位曹公公極欽敬你父為人,他捨了性命懇求皇帝准他收殮你父遺骸,
其時令尊大人的首級已給我盜去,皇帝老子也知群情洶湧,便樂得做個順水人情,批道:姑
念于謙乃兩朝元老,准予收殮。這樣曹公公才得將他的屍體運出來,是我截著了他,將屍首
合一,聊盡一點心意。曹公公也打算此後終老此間,不再回朝了。」
白衣少年熱淚盈眶,想到畢擎天為他父親如此盡力,而自己如一點也不知道,反而誤會
了他的好意,心中歉疚,畢擎天雖然不肯受他大禮,他亦一再道謝。後來畢擎天請曹太監出
面,果然派人將于謙的靈棺運到杭州,築基安葬。後人張蒼水(明未的大忠臣)有詩日:
「國破家亡欲何之?西子湖頭有我師,日月雙懸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便是將於、岳
二人相提並論的,這是閒話,表過不提。
且說白衣少年一再向畢擎天道謝,畢擎天忽道:「於大人一片忠貞,自是名留青史,但
依畢某看來,令尊卻也還未算得是個通人,更未算得是個豪傑!」白衣少年面色一變,心中
極不舒服,樊英亦覺畢擎天此話實是失言,搶著問道:「畢大龍頭,此話怎說?」畢擎天哈
哈一笑道:「可惜他只是忠臣,若然他真是英雄豪傑,也不至於落得今日的枉死了。」
畢擎天侃侃而談,一口氣往下說道:「若真是讀通了的人,豈不聞:天下者乃天下人之
天下也,並非注定是一姓一家的私產,秦始皇無道,項羽說:彼可取而代之!這才是大英雄
真豪傑!」樊英吃了一驚,這人口氣好大!看來其志不在於做一個大龍頭,而是要和朱家爭
奪大明的天下了。
白衣少年淡淡說道:「原來你是想做皇帝,哼,江山代有英雄出,各苦生民數十年!想
稱王稱霸的人也不見得就是真英雄大豪傑。」這回輪到畢擎天面色一變,只聽得白衣少年續
道:「有人大有機會做皇帝,他卻薄天子而不為,這才是英雄豪傑的胸襟。」樊英脫手道:
「你是說張大俠張丹楓!」畢擎天勃然變色,武振東插口道:「此一時彼一時,張丹楓自是
英雄,但若在今日,也不見得還願一心扶持明室。」白衣少年一陣迷茫,正自思索,忽聽得
畢擎天衝口罵道:「張丹楓是什麼英雄?我說他是不肖子孫,行事乖謬,欺世盜名的假俠
客!」
當時張丹楓名滿天下,誰不欽敬,畢擎天此言一出,滿座失色,樊英正想出聲,只見白
衣少年怒容滿面,叱道:「你是什麼東西,敢罵張大俠!」倏地寒光一閃,他出劍快如閃
電,一抖手就向畢擎天正在張開的嘴巴刺去!
畢擎天原是因為見這白衣少年武功極高,又是于謙之後,因此想將他說動,共謀大事,
不料他突然一劍刺來,相距又近,躲己不及!
只聽得畢擎天大叫一聲:「好呵!」咳地一聲,劍已刺入,樊英也嚇得哇然大呼!幾乎
就在同一瞬間,武振東伸掌一拍,想把他的寶劍拍開,忽見白衣少年身子往前一傾,武振東
站在他的側邊,這一掌原是朝他的手腕拍去,料不到白衣少年身子一傾,方位立變,他的身
體斜傾,這一掌拍下,正當他左邊的太陽穴,掌力一發,便是致命之傷!
武振東、白衣少年和畢擎天站在一排,這一下驟然之間,三人同時發難,其餘的人距離
較遠,想解救也來不及,只見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畢擎天張口一噴,疾退數步,噴出一
口鮮血,大罵道:「你殺父之仇也忘記了嗎?你的劍不去剁當今的狗皇帝反而刺我是何道
理?」原來適才白衣少年本是想懲戒他一下,並未使勁,不料他反而張口迎上來,咬著劍
尖,牙床軟肉竟被劃傷了。白衣少年慌忙抽劍,而武振東那一掌已然拍下。
畢擎天正在大罵,忽然叩阿呀地大叫一聲,眾人的目光都隨著他看到白衣少年的頭上!
正是:
出言不遜緣何事?劍刺喉嚨怪事生。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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敗寇成王 道旁談史事 傷心驚變 湖上起風波
只見白衣少年的帽子已跌落地上,方巾亦已散開,露出滿頭秀髮!原來武振東雖然急化
收掌,但掌風己把他的帽子與方巾震得跌落散開,眾人因為畢擎天受傷,一時未曾注意,聽
了畢擎天的驚叫之聲,隨著他的目光看到白衣少年頭上,這才知道他竟然是個少女!
這一下當真是變出意外,大家都說不出話來!忽聽得那老太監道:「承珠,承珠!果然
是你!畢寨主子你有恩,不可動手!」白衣少年呆了一呆,劍尖一挑,將帽子挑起,重新戴
上,忽地撫劍一揖,緩緩說道:「畢寨主,大恩不言報,日後你若有所需,水裡火裡我都聽
你差遣,只是你若然罵張大俠,那就休怪我與你反目成仇!」收劍一躍,旋風般跑出屋外,
畢擎天大叫道:「於兄,請留步!」他叫開了於兄,一時間未能轉口,只見那「白衣少年」
高聲長嘯,他的那匹白馬本在園中,應聲而來,「白衣少年」一躍上馬,這馬端的是神駿之
極!被主人在背上一拍,竟然跳過丈多高的圍牆,只聽得密密的馬蹄聲有如擂鼓,霎忽之間
蹄聲漸遠漸隱,想是去得遠了。眾人均是驚詫之極,猜不透她何以如此不近情理?
這白衣少年名叫於承珠,正是于謙的獨生愛女(曹太監知道于謙無子,曾對畢擎天言
及,所以剛才畢擎天懷疑她的身份)。昔年雲蕾在于謙家中,見她生得可愛,甚是喜歡,她
與張丹楓結婚之後,便收於承珠為徒,帶她到太湖去住了幾年,學成了一身武藝,雲蕾和張
丹楓不但把玄機逸士所創的劍法傾囊傳授給她,雲蕾還把她的暗器絕技飛花打穴也教了她,
雲蕾初出道時,曾仗著這路暗器得了個「散花女俠」的美名,如今經過將近十年的熟習精
研,更是出神入化,雲蕾有個心思,她因自己在江湖上不過兩三年便遁跡太湖,因此想於承
珠不但承繼她的武功,也承繼她「散花女俠」的雅號。
於承珠幾年來得張丹楓與雲蕾的悉心傳授,不但承繼了他們的武功,也承繼了他們的氣
質,張丹楓夫婦如今亦不過是三十歲左右的中年人,與她的年齡距離不算很大,故此她對
張、雲二人,不但是師徒情份,而且視同父母,視同好友,比老父還要親近得多,她是個未
經世故純任性情的少女,所以一聽有人辱及她的師父,在那一霎之間,便立刻心情激動,竟
不管這人是於自己有恩,也要拔劍而起了。
這時她已馳出十數里外,激動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想起自己剛才的行事,不覺一陣迷
茫,訥訥自語道:「我做得對呢,還是不對?」
於承珠心中悶悶,策馬前行,想起那畢擎天的粗曠豪邁,自是有一種英雄氣概,但總是
不能叫自己心折,到底是有什麼不順眼之處,自己也說不上來。剛才那一劍刺得對是不對,
自己也不能判定。父仇該不該報,如何報法,這種種都引起了於承珠思想的紛亂,要知她不
過僅僅是個剛滿十六歲的女孩子,別人在她這個年齡,可能還不解優愁,只知道嘻嘻哈哈地
過日子呢,而她卻遭遇了慘痛的巨變,心靈上負上了與她的年齡大不相稱的重擔。這時她只
有一個願望,但願早日趕回太湖山莊,抱著師母痛哭一場,然後再向師父請教。
那匹白馬本來疾跑如風,不知怎的忽然慢了下來,於承珠輕拍馬背,柔聲叫道:「馬兒
呵,快些跑吧。」那白馬嘶了兩聲,口中吐出白沫,定得更慢了。於承珠大是奇怪,她從未
曾見過白馬會這個樣子!這匹白馬本來是張丹楓的坐騎,名為「照夜獅子」乃是世所罕見的
寶馬,端的是日行千里,逐電追風,於承珠平素只嫌它走得太快,想不到它如今竟是一步一
步地挨著走,連病馬也不如。於承珠跳下馬背,只見白馬在噓噓喘氣,口中白沫飛濺,於承
珠又不懂醫馬,心中大急,毫無辦法,想起這白馬從來未生過病,又是心痛,又是憐惜,抱
著馬頭,輕輕撫拍,柔聲說道:「再走幾里路吧,到了前面的小鎮,我給你吃個飽飽的,再
找人替你治病。」那白馬似是熟知人意,忽地一聲長嘶,前蹄微屈,往時它主人騎它之時,
它總是這個樣子,於承珠心中不忍,但見那匹馬嘶鳴顧盼,待著自己,只好跨上馬背,白馬
嘶了一聲,又放開四蹄疾跑,但只是過了一際,又慢了下來,竟似不勝疲勞,口中的白沫噴
得嘶嘶作響,於承珠正想下馬牽它,忽聽得背後馬蹄疾響,有人叫道:「於姑娘,你的馬走
不動啦,咱們再談一談。」
一回頭,只見那人濃眉大眼,短鬚如裁,可不正是畢擎天,於承珠正沒好氣,說道:
「有什麼好談的?」畢擎天道:「我剛才罵了張丹楓,惹你生氣。你可知道我為什麼要罵張
丹楓?」於承珠心中惱怒,手按劍柄,道:「我不要聽。」,之後,似覺太過,又道:「你
替我收殮爹爹,我自是感激你的大恩,但我早就說過,不許你再提張大俠的名字!」畢擎天
道:「咦,這倒奇了。張丹楓是你的什麼人?」於承珠道:「不要你管。畢大龍頭,咱們各
走各路,你的恩情,我日後總有報答於你。」
畢擎天笑道:「好,你不聽我就不說。我有一個故事,你聽不聽。」於承珠心道:「怎
麼他還有閒情逸致給我說故事?」她到底是小孩心情,便道:「好,你有什麼故事,說出來
聽聽。」
畢擎天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和尚,他的本事大得不得了,不但精通武功,而且
熟知兵法。他有三個徒弟,一個是小叫化,一個是運私鹽的,還有一個既做過和尚,又做過
叫化,後來大徒弟和二徒弟都曾經稱王稱帝,後代也曾享富貴榮華,只有最小那個徒弟,一
無所成。他為二師兄和大師兄在長江交戰,戰死之後,連屍骸也撈不到。他的後代便永遠流
浪江湖,做叫化做和尚,還要時時提心吊膽,逃避皇帝的追緝。
「但這小徒弟在未戰死之前,卻和他的師父做了一件露古爍今之事,那小徒弟既不想稱
王,也不想稱帝,他長年伴著師父雲遊四方,幫助師父將各地的山川險要、用兵攻守之地,
畫成了一份軍用的天下詳圖,誰人若得此圖,便可圖王霸之業,後來他和二師兄在長江戰死
之後,這份地圖不知下落,那個大師兄,亦就是那個小叫化,自此統一江山。但仍不放心,
傳下遺詔,要後代的帝皇,追查那兩家後人和那份地圖的下落。
「按說這份地圖應該是兩家共有,伺況那第三個徒弟出力最多,更應該有權處置。不料
事過百年,那份地圖又再發現,落在二徒弟的後人手中,這人竟然將地圖獻與仇人,讓他子
孫萬代,永為皇帝,失了天下英雄之望,你說這事情應不應該,公不公道?」
於承珠冷冷一笑,道:「原來你說來說去,說的還是張大俠張丹楓。那可並不是很久很
久以前的事情。老和尚是彭瑩五,小叫化是朱元璋,運私鹽的是張士誠,那個既做過和尚又
做過叫化的第三個徒弟大約是你的祖先畢凌虛了。畢大龍頭,這些陳年舊帳你還提它做甚
(按朱、張、畢三家之事,詳見拙著《萍蹤俠影錄》)
畢擎天道:「即算張丹楓名滿天下,我也說他這事情做得不合。」於承珠怒道:「那時
瓦刺入侵,你不知道嗎?抵禦外敵豈不是緊要於自家爭王爭帝?」畢擎天道:「這地圖乃是
張、畢兩家之物,實在說來,我畢家更應做大半個主人,他說也不與我們說一聲,就拿去交
給皇帝!」於承珠道:「不,他是交給我的父親。」畢擎天目光一閃,往下說道:「這是第
一個不合,抵禦外敵固然緊要,但總也該取得我家同意。」於承珠冷笑道:「原來你是爭一
口閒氣。」畢擎天不理這話,仍然往下說道:「再者這地圖照理他應留下副本,或者在打退
瓦刺之後,就應取回,總之,張丹楓總會留有一份,但我爹爹臨死之前,曾派幫中兄弟問他
取回,他卻堅說沒有。如此不顧當初兩家的義氣,這豈不是第二個不合?」於承珠冷笑道:
「張大俠又不想稱王稱帝,他為何要留下副本或向我爹爹取回!他說沒有就是沒有。你敢不
相信他!」
畢擎天哈哈一笑,道:「你如此偏袒,我也就不必說下去了。」於承珠怒道:「好,你
再說。」畢擎天道:「就算他真的沒有留下副本,天下誰不知道張丹楓聰明絕頂,過目不
忘?他就是默寫一份也可以寫得出來。」於承珠聽他稱讚自己的師父,怒氣稍斂,微微一
笑,只聽得畢擎天往下說道:「再說若他真的沒留下副本,那就更為不妙。我已查明這地圖
並不在你家中,那當然是落到皇宮大內之內了。」於承珠面色一變,「呵呵」地叫了一聲,
畢擎天說道:「這有什麼奇怪?這忘思負義的皇帝什麼事做不出來?他殺了你的爹爹,抄了
你的家,這幅地圖還有放過的?」
於承珠想的可不是這個,她聽了畢擎天的話,料想畢擎天定是到她家中搜查過那張地
圖,大約是他來搜查之時,家中財產已被沒收入宮,地圖當然沒有找著,父親的詩稿則可能
是抄家的人不放在眼內,隨便拋棄,以致被撿去。於承珠心道:「我本以為他冒險入京,闖
天牢,劫人頭,純然是為了我的父親,暗知他另有所圖,敢情那張地圖才是他最著重的東
西!」於承珠一片怒火起先雖然因為畢擎天罵她師父!令她大為反感,但心中仍是對他非常
感激,如今聽了這話,那感激之情,自然而然地打了一個折扣。在神色上也就自然地表露了
出來,畢擎天也似察覺到了,只見於承珠作了一揖,道:「畢爺的話說完了吧?我可要走
了。」面上沒有怒容,話也說得客氣,神請卻是冷漠之極,畢擎天平素豪氣如雲,這時卻不
自禁地心內一酸,好生失望。
於承珠手撫馬背,騎著馬剛走得兩步,忽聽得畢擎天叫道:「回來!」於承珠道:「畢
大龍頭,你還有何指教?」畢擎天道:「你還有什麼事情忘記的沒有?」於承珠想了一想,
道:「嗯,是了,我父親的詩稿,請你交回。」畢擎天哈哈笑道:「果然是個孝女。除了那
首詠石灰的詩我已裱糊伴你父親的靈堂,其餘的詩稿都在這裡。」於承珠接過詩稿,淡淡道
謝,緩緩說道:「那首一詩你讀多兩遍,很有好處。」畢擎天面容一端,盯著於承珠道:
「你敬愛父親,繼承家學,自然算得盡了孝道,可惜還不是真的孝女!」於承珠道:「怎
麼?」畢擎天道:「你父親冤死,上下同憤,為什麼你無動於衷?」於承珠怒道:「你這是
什麼話?」畢擎天道:「你的父親是誰殺的?你為什麼不想報仇?如今北五省的綠林豪傑,
結為同盟,你為什麼不留下來,與我們共圖大事?」於承珠道:「原來你是想我也留下來,
奉你為大龍頭!」畢擎天皺眉道:「天下百姓如處沸湯,我豈是為自己打算?」於承珠道:
「古往今來,凡想做皇帝的人都會說這句話。」畢擎天冷笑道:「如此說來,你還是大明忠
臣于謙的女兒,但卻不是一個孝義雙全敢作敢為的女中豪傑!」
於承珠一陣惶顴,她年紀還小,叫她在即時之間,決定自己今後一生的出處,實是超出
了她心靈的負擔,只聽得畢擎天又冷笑道:「難道留在我山寨之中,就法辱你千金小姐的身
份?」於承珠怒道:「我父親一生廉潔,日常親自縫衣補屋,天下所知,你當我是什麼人
了?」畢擎天道:「那麼一言立斷,你願不願報仇,你願不願留下?」於承珠道:「報仇與
留下,這是兩件事情,再說我也得問過師父。」無意之間,她不覺洩漏了自己師父的消息。
畢擎天哈哈大笑,道:「我早就看出了你是張丹楓的徒弟,怪不得對師父如此維護。」
於承珠道:「你既知張大俠是我師父,就不該在我面前出言抵毀。」畢擎天道:「張丹楓自
己的仇也不曾報,他會替你報仇。」於承珠柳眉一豎,道:「我師父在大敵當前,捐棄私
仇,這才是真英雄大豪傑的胸襟。」畢擎天道:「此一時,彼一時,如今朝廷無道,英雄紛
起,你難道說他們要把朱明天子,取而代之,為的就只是私仇,不算豪傑?」於承珠瞪了畢
擎天一眼道:「那也不可一概而論,你是不是英雄豪傑,這要待日後方知!」畢擎大的話實
是借別人而說自己,於承珠一口氣說了出來,直言答覆,畢擎天也覺尷尬,面上發熱,只是
於承珠又作勢欲走,畢擎天又叫道:「回來!」於承珠道:「對不住,畢大龍頭,我可要趁
早趕路。」
畢擎天笑道:「你要走也走不了,你的馬兒可不肯替你趕路!」邊說邊走近於承珠那匹
「照夜獅子馬」,那匹馬忽地怒嘶,揚起前蹄,似是發了脾氣,竟要踢畢擎天,畢擎天退後
兩步,笑道:「雖在病中,亦還這樣神駿,果然是匹寶馬!」於承珠本就聰明,又受了張丹
楓這幾年的董陶,機靈之極,見此情狀,心中一動,道:「畢大龍頭,你是北五省的綠林領
袖,你可不能欺瞞我一個女子。」畢擎天道:「怎麼?」於承珠道:「這匹馬是不是真的生
病?還是給什麼人作弄了?」
畢擎天心中一凜:「這女孩子對大事雖然不能決斷,但見事卻是極為機警!」原來他見
於承珠如此美貌年輕,武功卻那麼了得,又是于謙之女,張丹楓之徒,心中實在非常想把她
留下,故此昨晚就做了手腳,把一種藥混在草料之中,給馬吃了,這種藥並無毒害,但卻是
一種緩性的麻醉劑,馬吃了之後,跑起路來,不多久便會疲倦,非有他的特製解藥,不能恢
復。他一心要留下於承珠,故此不惜以大龍頭的身份,作了此事,在他以為這乃是番好意,
不料於承珠卻非常認真地正言質問,畢擎天的豪氣雄風,在這樣一個機靈的女孩子面前,竟
如萬丈洪波,突然被石堤逕住,飛不出來。
畢擎天避開了於承珠的目光,從馬背上解下一個盛得滿滿的皮囊,緩綴說道:「那麼你
是真的要走了?好吧,你拿這一皮囊的水給馬喝了,不用半個時辰,它可以恢復如初。」於
承珠心中冷笑:「果然是他幹的。」只聽得畢擎天又道:「於姑娘,我是一心盼望你留下
來,你一定要走,我也沒有辦法。我是個粗人,不懂得留客之道,有些事也許令你生氣,於
姑娘,咱們是不是可以交個朋友?」這幾句話說得溫柔之極,既委婉地解釋了為什麼要作弄
她的寶馬,又表達了心中的情意。於承珠尚不解男女之情,但覺這樣一個魁梧奇偉的粗豪漢
子,像女人般地壓低了嗓子說話,甚是滑稽好笑,但見他說得如此誠懇,亦自心中感動,說
道:「畢大龍頭,你是我的恩人,只要你不罵我的師父,我自是對你感激,我也願你好好地
做出一番事業。」伸出手與畢擎天一握,表示願意和他做朋友,只覺畢擎天的手指微微發
抖,於承珠甚是奇怪,輕輕放開,將皮囊的水倒給馬喝,只聽得畢整天又道:「你回去見了
師父,不妨將我今日之話,告訴於他。若然他能默寫出一份地圖,就煩你替我帶來,其實我
對你的師父也並無惡意,但地圖既是兩家之物,也就怪不得我問他討。」於承珠道:「好,
我對他說便是。」跨上馬背,那白馬體力漸漸恢復,不用主人催促,立即放開四蹄,越走越
快,於承珠只聽得畢擎天在後叫道:「那麼,自們再見啦。」白馬已跑出里許之地,回頭一
望,只見他還在遠遠地招手。
十多天之後,於承珠單人匹馬回到蘇州張丹楓在蘇州有一處產業,那便是他從九頭獅子
殷天鑒手上贏來的快活林,本是張丹楓先祖張士誠在蘇州稱帝之時所建的行宮,張士誠兵
敗,財產沒收入宮,那座行宮賣給了殷家開作賭場,到重歸張丹楓之手後,加意佈置,然後
恢復了園林之勝(張丹楓賭贏快活林之事,見拙作《萍蹤俠影錄》。)但張丹楓歸隱之後,
不喜熱鬧,選擇了太順山上的洞庭山莊作為住所,快活林則交給雲重和澹台鏡明夫婦管理。
於承珠也曾到過快活林遊玩。如今到了蘇州,當然想去先見他們,於是騎了白馬,一路來到
了快活林,只見園門緊閉,上面貼有一張通告,還有幾個閒人在下面仰天觀望。於承珠下馬
一看,只見通告寫道:「此園已經本人買入,修理時期暫不開放,快活林主人龍天仕白。」
於承珠吃了一驚,心道:「我師父又不缺錢用,怎麼把快活林賣了?這龍天仕是什麼東
西?」只聽得那幾個閒人中有人談道:「哈哈,快活林又要改回賭場啦!咱們兄弟也托賴有
個生計了,龍幫主請我做打荷哩!」看樣子是個地痞,於承珠更是奇怪,心道:就是賣也得
撿個買主,怎的賣給人重開賭場。
另一個閒人歎了口氣,道:「呀,開了賭場,這地方就不能安生了,聽老一輩的說,十
年之前這裡開賭場的時候,偷劫毆鬥,幾乎日日都有,子弟們學壞,那是更不消說了。」另
一個道:「是雲狀元好,他在這裡的時候,咱們雖然不能隨意進出,但每個月初一十五卻是
任人游賞,咱們托賴有個清靜的去處,可以看花、觀魚、賞松、聽雨。將來給龍幫主在這裡
開了賭場,怕不鬧得一片烏煙瘴氣,咱們這些窮措大想找個消閒的地方也不能夠了。」看樣
子這人似是個窮秀才。於承珠插口問道:「這園子原來的主人是個狀元嗎?」那人道:「小
哥,你是外地來的嗎?大名鼎鼎的武狀元雲重你也沒聽說過嗎?這位狀元爺不但精通武藝,
曾為大將,而且文才也艱不錯,你只看他這園林的佈置,就知道他胸中不但羅列甲兵,而且
也隱有煙雲,確是個風雅之士呢。」這人搖頭擺腦,說話酸溜溜的似通非通,於承珠因為要
探聽雲重的消息,所以明知故問,聽了這話,微微一笑,心道:「你哪裡知道這園子的主人
就是我的師父,園林的佈置,都是他設計經營的?」那酸秀才道:「小哥為何失笑,可得聞
乎?」於承珠道:「既是狀元,自不愁沒錢用,為何將這園子賣了而且還賣給別人開賭
場。」那酸秀才道:「呀,小哥,你有所不知,雲狀元一家都搬走了,這位龍幫主,咳,
咳……」那地痞瞪他一眼!酸秀才似乎頗有顧忌,訥訥說道:「這位龍幫主久已想開賭場,
難得有這片好地方,所以就買下來了。」於承珠心中更是納罕,雲重何以要舉家搬遷。連忙
問道:「雲狀元搬到了何處?」那地痞大笑道:「雲狀元若然肯說給他聽,他早已是這地方
的名流了,還會跟我們在一處嗎?」那酸秀才滿臉不以為然的神氣說道:「人家雲狀元雖然
做過大官,可沒有一點架子,我就和他說過話,那才不是什麼稀罕的事情。」可是他始終說
不出雲重搬到什麼地方,地痞就對他大大嘲笑。
於承珠無心聽他們爭論,悶悶不樂,走了出來,轉過街角,忽見兩個人尾隨自己,好生
眼熟。於承珠停下來一看,原來就是在張風府家鄉所遇的,和樊英在一道的那兩個軍官。那
兩個軍官走上前來望了好一會子,姓陸的那個管帶(七品武官名稱)道:「喂,這位小哥,
你不是和咱們老樊打過架的那位小哥嗎?」於承珠道:「怎麼?你們想替朋友報仇嗎?」姓
於的那位統領說道:「你後來有沒有再碰見過老樊?」於承珠心中暗暗好笑,道:「碰見又
怎樣,沒碰見又怎樣?」陸管帶道:「老樊約我們在太湖邊見面,現在過了十多天啦,還沒
有來。」於承珠故意問道:「他約你們來做什麼?」那兩個軍官彼此相望,支支吾吾地不敢
直說出來。
於承珠究是小孩心性,雖然討厭這兩個軍官,但卻憐憫他們,心道:「他們在此等候,
不見樊英,每日都有身家性命之憂,不知道多焦急呢!」姓于的那個管帶道:「小哥,你但
說在哪裡碰見過他,我們好知道他的確實所在,來是不來,也免得我們在這裡死等。」於承
珠一笑說道:「樊英約你們在這裡同去找張丹楓,好討回那三十萬兩官銀,是也不是?」那
兩個軍官嚇了一跳,但他們那日見過於承珠的身手,早知道他不是尋常的少年,定了定神,
說道:「不錯,你們大約是不打不相識,老樊都和你說了麼?」於承珠道:「你們見到張丹
楓沒有?」那兩個軍官道:「沒有老樊相陪,我們這些無名小卒,怎敢去見張大俠?」這兩
個軍官平日官氣十足,在真有本領的人面前,卻又顯得十分萎縮自卑。於承珠又是微微一
笑,說道:「你們不必等啦,那三十萬兩官銀早已有人替你們的上司繳還給官家了!但你的
上司卻也丟了臉,你們趁早回湖北吧,要不然新官上任,不見你們報到,你們的官職只怕也
保不住。」那兩個軍官又喜又驚,又是不敢相信,於承珠笑道:「你們今晚可以安心睡一覺
了。」一笑跑開,她可不知,這時已有兩名大內衛土聽到了她的說話,暗暗地綴在她的後
面。
於承珠第二日一早起來,騎了白馬,走到大湖之邊,平日湖邊遊艇甚多,這時卻只見一
只小船,繫在柳陰底下,於承珠又是暗暗納罕,心道:「現在正是暮春時節,最好遊湖,怎
麼遊艇反而少了?」那小船的梢公,濃眉大眼,體格魁梧,一見於承珠,立刻解開繩纜,賠
笑說道:「這位相公是去遊湖的嗎?」於承珠道:「不錯,你撐我到西洞庭山去。」梢公
道:「好極,好極,呀,你這匹馬真好,我給你牽進來。」
春風佛面,湖水濺衣,湖中山峰隱約,遠遠望去,儼如海上神山,湖光墩湘,萬傾茫
茫,水天一色,於承珠心中記掛著師父師母,卻是無心觀賞,偶一抬頭,忽見兩隻大船向著
那邊劃來,看船的樣子不是普通遊艇,兩隻大船,船頭上都站著一條大漢,目光灼灼地盯著
於承珠,於承珠心中一動,想道:「難道他們看出我是女扮男裝嗎?怎麼如此盯著人家,好
生無禮!」正自氣惱,忽聽得那梢公唱道:「老子生長太湖邊,不愛交遊只愛錢,昨晚應酬
神許了願,哈哈,今朝果然碰到了只大肥羊!」於承珠嚇了一跳,道:「你唱什麼?」那梢
公道:「相公,你喜歡吃板刀面,還是喜歡吃餛飩麵?」於承珠道:「什麼叫板刀面,什麼
叫餛飩麵?」那梢公倏地從船艙底下取出一口板刀,笑道:「吃板刀面就是一刀兩段。」作
了一個手勢,虛斫一刀,又道:「吃餛飩麵就是將你縛了起來,哈,卜通一聲,丟下湖
心!」
於承珠怒道:「白日皇天,你竟敢謀財害命?」那梢公喝道:「快將身上的東西都放在
一邊,咱老子也不要你的性命,你可得乖乖地跟著我走。」那兩隻大船越來越近,船頭上的
大漢高聲叫道:「還和他多說什麼,把他丟進湖心去先淹個半死!吟哈,咱們拿去見陽大總
管,可是一功。」那梢公叫道:「好,先請你吃碗飩麵。」左手提板刀,右手提繩索,撲進
船艙,就在這一瞬之間,急見於承珠右手一抬,眼前金星一閃,那梢公還未叫得出聲,已被
於承珠的金花暗器打中喉嚨,卜通地跌下湖心,自己先吃了餛飩麵!於承珠本來還不想下這
辣手,只因聽了那個大漢的叫嚷,才知道這夥人原來還不僅是謀財害命的強盜而已,一時火
起,那朵金花竟然穿人了梢公的喉嚨,見他在湖心冒起又沉下,冒起又沉下,不過一刻,船
邊湖水就是一片鮮紅。
那兩條大漢叫道:「好哇,這小子還真有兩手!」命令大船舟子,越發加快搖船,左右
兩邊,夾著於承珠的那隻小舟,於承珠不懂水性,不曉划船,梢公一跌下船之後,船就在湖
心滴溜溜地轉,於承珠大怒,雙手齊揚,金花左右並發,分打那兩個船頭大漢,這時於承珠
的小船和那兩隻大船距離都約有十餘丈之遙,湖中風大,船又在轉,本不似在陸地之上易取
準頭,但每邊三朵金花,仍然直飛到大船的船頭,分射那兩條大漢的上中下三處要害,那兩
條大漢都是大內的一級衛士,左邊的那個叫做楊干斤,右邊的那個叫金萬兩,楊千斤脅力沉
雄,擇動一條鐵鏈將三朵金花一齊打飛,金萬兩善於騰挪閃展的小巧之技,舞起一口單刀,
左躲右閃,上遮下擋,也把一朵金花磕飛,其餘的兩朵則給他閃過,射入了船艙之中,直陷
入船艙的板壁,金萬兩見距離如此之遠,單刀與會花相碰,虎口兀自發麻,不禁大吃一驚。
楊千斤力大,雖然不覺怎樣,但見他在船上發放暗器,竟然認穴如此之準,亦是心驚。兩條
大船都不敢過於迫近。
但不消片刻,這兩個人就看出了於承珠不懂使船,不通水性,楊千斤哈哈大笑,喝道:
「來而不往非禮也!」一枚鐵膽擲了過來,卻不是打於承珠,而是打她的小船,那鐵膽重可
數斤,打在船板上,登時裂了一個洞,湖水沁入,於承珠大驚,第二枚鐵膽又到,於承珠急
忙發出兩朵金花,左右牽帶,用內家的上乘功夫,卸了鐵膽的來勢,那鐵膽碰不著船板,就
在船邊落下,激起了丈高的浪花,小船越發震盪,在湖心亂轉,於承珠只覺頭暈眼花,似欲
嘔吐,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楊千斤見狀又是哈哈大笑,叫道:「把壓船的大石頭拿來,待我
先把這小子的船砸沉了!」正是:
無風忽起波三丈,險惡江湖不忍看。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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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寂山莊 師門情眷戀 茫茫湖水 俠女意淒愴
大凡在湖海行船,若然船大貨少,載重不夠,遇上風浪,就容易顛簸,甚或覆舟,是以
老於經驗的舟子,就在船艙底下堆了許多大石用以壓舟,名為「壓舟石」,這兩條大船,每
條船中只有三個人,兩人把舵,另一人站在船頭和於承珠動手,舟大人少,又無貨物,所以
每條船都堆了兩三千斤的大石頭。
楊千斤一聲呼喝,舟子將石頭都抬了出來,楊千斤哈哈大笑道:「好小子,你再接這
個!」雙臂一振,揮了一個圓圈,將一塊重逾百斤的大石,呼的一聲拋了出去,落在湖中,
登時激起數丈高的波浪,於承珠的小舟被波浪一拋,幾乎翻轉,於承殊急使「千斤墜」的功
夫,將全身氣力都運往腳上,緊緊踏著船頭,定著小船,這種功夫要內功外功都有了相當的
火候,才能在波濤險惡之中,定著船身,於承珠雖然得了張丹楓的內家心法,究竟年紀還
輕,氣力不足,外功配不上內功。她雖然使盡吃奶的氣力,小舟暫時不致翻轉,但亦已被波
浪拋上拋下,於承珠只感到一陣陣頭暈,幾乎就要嘔吐。楊千斤哈哈大笑,一聲大喝,又捧
起一塊更大的石頭,丟到於承珠小舟的左側,小舟被波浪一卷、一拋,立刻傾斜,浪花如
雨,於承珠衣裳盡濕,只聽得「轟隆」一聲,楊千斤又拋出了第三塊大石,落在於承珠小舟
的右側,兩股浪柱,在湖心捲起了漩渦,小舟在漩渦之中急轉,於承珠更覺頭暈眼花,
「哇」的一聲將早上所吃的東西都嘔了出來,手腳軟綿綿的,一身氣力都使不出來,心中又
驚又怒,卻是無法抵擋,只貝楊千斤又捧起一塊大石,這第四塊石頭拋出,於承珠的小舟必
然覆沒。
忽聽得一聲胡哨,湖面上突然現出一條小船,箭一般地疾駛過來,竟然闖入了兩條大船
與小船的中間,楊千斤喝道:「你找死麼?敢來趁這趟渾水!」那小船理也不理,船中伸出
一個頭來,笑道:「白日青天,居然謀財害命,這還成什麼世界呵!」聲音清脆之極,像個
孩子的口音,於承珠昏昏之下,也禁不住心中一動,這聲音好生耳熟,急把眼望時,只見那
小舟中鑽出一個小 ,一身黑色衣裳,頭上也披著黑色斗篷,只露出兩個眼睛,於承珠頭暈
眼花,一時之間看不清楚。只聽得楊千斤大喝道:「好,你這不知死活的小傢伙,也吃我一
塊石頭。」「轟隆」一聲巨響,第四塊大石擲下湖心,那黑衣男子頭下腳上,衝入碧波,小
舟登時翻了。
於承珠大吃一驚,忽覺自己這隻小船似乎給人用刀推了一把,又被水流一衝,倏地如箭
疾飛,順流而下,不但脫出漩渦,而且一下子就駛出了十數丈外,遠遠地離開了那兩條大
船。
於承珠又驚又喜,小船脫出了漩渦,湖面風平浪靜,於承珠頓時減輕了暈浪的感覺,定
了心神,運了口氣,氣力漸漸慚復,抓起槳來亂劃,她雖然不懂划船,但水流平靜,恰恰順
著水流,居然給她划動小舟,雖然不快,但亦慢慢地向前流去。
於承珠記掛那個小童,回頭一望,只見那小舟翻倒湖面,小童不見蹤跡,想必是沉到水
底去了。於承珠一陣難過,心道:「呀,想不到他這樣一闖,無意中救了我,他卻白丟了一
條性命。」忽聽得楊千斤哇哇大叫,那條大船竟然也像她的小舟剛才一樣,在湖面團團打
轉。大船上那兩個舟子叫道:「有人在下面搗鬼!」其中一個立刻跳了下去,楊千斤叫道:
「金大哥,你去追那個小子!」
金萬兩氣力不如楊千斤之大,兩船相距二十來丈,他可不能像楊千斤那般如法炮製,用
大石去砸沉於承珠的小船,可是他們善於使船,比於承珠順著水流行走的小船自然要快得
多,不消片刻,距離拉近,於承珠一揚手打出五朵金花,金萬兩舉刀一便擋,不料於承珠甚
是聰明,知道打他不中,其中兩朵金花繞著桅桿一旋,將風帆的繩子割斷,風帆卸下,大船
吃重,速度大減,另外兩朵金花分打船邊那兩個掌舵的舟子,左邊的那個避過,右邊的那個
卻給金花打中,跌下湖中。還有一朵金花則從金萬兩的頭頂飛過,叫他忙於招架,不能救援
那兩個舟子。金萬兩吃了一驚,大船被阻了一阻,於承珠的小船又離開他二十來丈了。金萬
兩搶過一條槳,還想划船再追,忽聽得楊千斤在後面的那條船上大叫道:「金大哥,快劃回
來!」
回頭望則、,只見湖心一片通紅,剛才跳下去的那個舟子,屍身已浮上水面,楊千斤那
只船漸漸下沉,湖水已灌滿船艙,原來那條大船,竟被黑衣小童在船底做了手腳。弄開了一
個大洞,楊千斤也不便水性,故此呼喚金萬兩回來援救。
金萬兩只得放開敵人,回來救友,兩船相距五六十丈,看看劃近,那大船已經沉下,只
露出船頂,楊千斤站在船頂,水已浸至腳踝,船中的另一個舟子跳下水中,霎眼之間,又泛
起一片血水,想是又像他的同伴一樣,被黑衣小童殺了。
金萬兩叫道:「楊大哥,你瞧準了!」拋出一塊木板,楊千斤縱身一躍,恰恰落在那塊
板上,只見黑衣小童在水中冒出頭來,伸手就搶那塊木板,嘻嘻笑道:「大個子,下來玩玩
吧!」楊千斤呼的一掌拍向水面,這一掌拼了性命,用力奇大,擊得湖水飛了起來。連他的
腳踏的這塊木板,也被波浪沖開,立足不穩!
那黑衣小童,叫道:「哈!哈!沒打著!」頭頸一縮,又沒入水中,楊千斤武功確是高
明,就在這絕險之際,腳尖輕輕一點木板,躍起一丈多高,一個轉身,恰恰落在金萬兩的船
頭,氣喘吁吁地道:「這小賊是個水鬼!金大哥,你下去看!」金萬兩善打暗器,頗蹺水
性,急忙躍下水中,手中扣著鐵筒籮箭,潛伏水底,只待那黑衣小董游近,就扳開機關,用
管箭射他。只見水中一條黑影,就像一條飛魚倏地從身旁數丈之外游過,直奔於承珠的那條
小船去了。金萬兩自問追他不上,只好回到船上。
再說於承珠脫險之後,順著水流,小船慢慢前行,她回頭望見那兩隻大船,一隻已沉,
另一隻也不追趕,心中大奇,想那小童武功,就怎樣高明,要獨力弄沉那條大船,卻是難以
思議。正自思索在何處見過這個小童,忽覺船底似乎有什麼東西震動,小舟忽然飛快起來,
於承珠叫道:「喂,你這個頑皮的小傢伙快上船來!」湖面水波不興,於承珠蹲下來在船邊
望下水底,人影不見,心中想道:「這小童就算如何精通水性,也該瞧出點蹤影來!」奇怪
之極,那小舟仍在急速前駛。
小舟離岸已是不遠,轉瞬之間,便到了西洞庭山的山腳,於承珠將小舟泊岸,舟中白馬
忽地一聲長嘶,剛才湖心激戰之時,它一點也不害怕,沒叫過一聲,現在卻縱聲長嘶,於承
珠笑道:「快到家啦,你還叫什麼?」轉身牽馬,忽地舟中躍出一條黑影,猛不防地在她胸
口一抹,又在她面上一抹,濕漉漉的滿是泥漿,連眼睛也幾乎睜不開來,於承珠一甩頭一掌
斜拍,那黑影已跳到岸上,嘻嘻笑道:「這回你還不著我的道兒!呵,你這小子,原來不是
小子,是個大姑娘!」
於承珠睜眼一看,看清楚了,原來這黑衣小童就是張風府的兒子小虎子!真是喜出望
外,心道:「張風府臨終之時,托樊英轉托我的師父覓他的蹤跡,收他為徒,人海茫茫,正
不知何時尋到!原來他卻先來了這裡!」這一喜令她惱怒全消,笑道:「小虎子呵,你這小
頑皮,看你逃到哪裡?」躍上岸來便抓,小虎子叫道:「我不與小妞兒戲耍,哈,人來
啦!」發足飛奔,捷似猿猴,爬上山坡,躲入樹林子去了。
於承珠呆了一呆,這才發覺自己的束頭巾已被小虎子扯脫,頭髮散亂,胸前印有掌印,
面上滿是泥漿,衣裳那就更不消說了。遠處忽然有兩個鄉人走來,於承珠甚是愛潔,如此形
狀,自覺不雅,急忙回到船中,理好頭髮,洗淨了臉,換過衣裳,再出來時,不但小虎子早
已不見,那兩個鄉人也走過了。
於承珠獨自登山,心中疑惑不解,想道:「那小虎子雖然機靈之極,沒人帶領,他如何
能尋到此間?僅僅相隔月餘,看他身手,武功竟是大大增長,那定然是有高手指點的了。這
個人又是誰?莫非就是我的師父?難道他早已知道消息,出去尋訪,將小虎子收為徒弟
了?」
於承珠一路思索,不知不覺已行至半山,太湖中的西洞庭山是個花果之山,山下田甫成
行,山上儘是果樹,濃薄相接,花果飄香,在這個暮春時節,正是鄉民忙干操作的時候,但
如今一路行來,既不聞採茶姑娘的山歌酬答,亦不見山下插秧的農夫,除了適才那兩個過路
的鄉人之外,稻田里果杯中,竟是靜俏俏的閡無人影,這種反常的現象,連於承珠亦感怔忡
不安。當下加快腳程,急急向洞庭山莊奔去。
「洞庭山莊」本來是雲重的岳父,澹台仲元的產業,後來雲重夫婦住快活林,這裡便讓
張丹楓一家人居住,山莊建在山腰的萬木叢中,依著山勢,建了許多亭台樓閣,面積不及快
活林之大,但風景幽莫,卻有過之而無不及。於承珠走到莊前,有如遊子回家,胸襟舒暢,
輕扣莊門,尖聲叫道:「我回來啦!」
於承珠在洞庭山莊長大,她的聲音,無人不識,不料叫了三聲,無人答應。於承珠好生
詫異,心道:「那些莊丁哪裡去了?」輕輕一推,莊門應手而開,原來是虛掩的。
於承珠大聲叫道:「師父,我回來啦!」聲音飄蕩在空曠的園子裡,顯得更是冷冷清
清,於承珠不禁打了一個寒噤,抬頭看時,但見紫籐盤徑,繁花照眼,綠革如茵,涼棚水
石,參差掩映,仍是往日的景致,不似無人料理,於承珠一顆心七上八落,穿過假山,繞過
迴廊,先到雲蕾平日練功的靜室,叩門叫道:「師父,是我回來啦!」裡面寂無人聲,於承
珠推門一看,但見四壁蕭條,連字畫都不見了。
於承珠心道:「難道師父也搬了家?」又跑到張丹楓的書房,推開一看,裡面除了牆壁
上掛著張丹楓自畫的「長江秋色圖」之外,亦是空無所有。畫上題的一首詩墨痕猶新,以前
未見,想是新添上去的,於承珠念道:「誰把蘇杭曲子誆?荷花十里掛三秋。那知卉木無情
韌,牽動長江萬古愁!」這是張丹楓平日最愛念的詩,常常朗吟之後,大笑一回又大哭一
回,於承珠見了師父的筆跡,寫的又是這一首隱藏著師父身世之痛的詩,更是不安,突然一
個念頭升起:「莫非是師父遇了意外了?」但隨即自己啐了一口,叫道:「這是絕不可能之
事!我師父武功蓋世,豈有遭遇意外之理!」
偌大的山莊,一點聲息他沒有。於承珠雖然深信師父武功蓋世,不致遭遇意外,卻也有
點心慌。她穿房人室,尋尋覓覓,處處都是冷冷清清,淒淒寂寂,她高聲叫嚷,空屋裡只有
自己的回聲,最後她來到了張丹楓的臥房,門縫間隱隱傳出擅香的氣味,這是雲蕾平日的習
慣,在臥房裡總喜歡燃起一爐檀香。於承珠心道:「怎麼師父師娘白天也躲在房間裡面?」
她心中渴念師父;雖然見了莊中異像,仍是自己安慰自己,認走師父師娘還留在莊中。
她仁立門外,輕扣門環,低聲喚道:「師父,是我回來啦。」房中仍是無人答話,貼耳
一聽,卻又似聽到呼吸的氣息,於承珠大是奇怪:「難道師父他們白天也睡午覺?」躊躇一
陣,終於輕輕地推開了房門,閃身入內。
只一眼,就幾乎把於承珠嚇得跳了起來。只見房中兩張臥床,上面各有一人盤膝而坐,
左邊的全身漆黑,右邊的卻連眉毛都是白滲滲的怪得怕人,一黑一白,相映成趣,只是除了
膚色不同之外,身材相貌卻又甚為相似,像是一母所生的兄弟,這兩人都是卷髮勾鼻,獅口
深目,一看就知是外國人。而且這兩人的身上還散發出一種腥腥的氣味,連擅香的氣味都掩
蓋不了,
這兩個怪人對於承珠的進房竟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在臥榻上盤膝躍坐,動也不動。
兩人都沒有穿鞋子,一雙腳板,又大又黑,在雪白的床氈上印出了骯髒的黑印。於承珠大為
生氣,指著那兩個怪人喝道:「喂,你們是誰?怎的這般沒有禮貌?」那兩個怪人連眼睛也
不眨一下,對於承珠的話竟是相應不理。於承珠更怒,又喝道:「喂,這是我師父的臥房,
你怎麼可以隨便鑽進來?還把他的床也弄髒了。」兩個怪人這才眼睛眨了一下,四道眼光一
齊射到於承珠面上,但隨即又合什低首,連看也不著她了。
張丹楓與雲蕾都是好潔之人,房間裡纖塵不染,於承珠瞧著又是氣憤,又是心疼,嚷
道:「你們再不理,我可要不客氣啦。」伸出手掌,朝左邊面目擎緝的那個怪人一推,只覺
手所觸處軟綿綿,好像打在一堆棉花上似的,毫無著力之處,於承珠大吃一驚,這怪人竟然
具有一身上乘的內功,她一轉身,右邊那個怪人正在哪牙咧嘴地衝著她笑哩!於承珠一怒,
呼地一掌向他腰間的軟麻穴拍去,忽覺有如觸著一塊燙熱的鐵板一般,於承珠急忙縮手,只
見那人士身微微晃了一下,仍在怪笑。於承珠大怒,喇地拔劍出鞘,斥道:「你們走不走,
張大俠的房間,豈容你們胡攪?」劍光一閃,先刺那黑面怪人的腰脅。
於承珠這一劍乃是雲蕾所賜給她的寶劍,名為「青冥」寶劍,與張丹楓的「白雲」寶劍
一雌一雄,都是玄機逸士花了十年功夫所煉成的寶劍,端的削鐵如泥,吹毛立斷,就是金鐘
罩鐵布衫的功夫也抵擋不住,於承珠一時怒起,刺那緝面怪人,出手之後,心中一凜,只用
了三分力量,揀不是要害之處,輕輕刺下,劍尖剛一觸及那怪人的衣裳,陡然一滑,歪過一
邊,那怪人忽地哈哈大笑,叫道:「你給我抓癢嗎?抓癢也得用點力呀!」於承珠又驚又
怒,一抖劍柄,用力一送,只聽得嗤的一聲,衣裳劃破,於承珠又是一驚,反而怕將他刺
死,忙不迭地縮手,不料劍尖又是一滑,那口青冥寶劍,竟似給一堆棉花裹住,拔不出來,
二尺八寸的劍身已有一半穿入他的脅下,給怪人挾著,不能轉動,怪人身上像塗了油脂一
樣,劍尖滑來滑去,不能著力,休說刺傷,連皮肉也沒有劃破。
於承珠漲紅了面,用力拔劍,頸脖上忽然給人吹了一口涼氣,是小虎子的聲音格格笑
道:「你歡喜找人打架,找到我的師父那可是倒霉。喂,要不要我給你幫手?」那怪人忽地
肌肉一鬆,放開了於承珠的劍,哈哈笑道:「果然不愧是張丹楓夫婦的徒弟!真好功夫!小
虎子,你吹什麼大氣,你再練三年還趕不上他呢!他將來是你的師兄,你趕快過來拜見。」
於承珠睜大了眼睛,持劍在手,驚異之極,道:「你們端的是什麼人?」那黑面怪人笑
道:「你師父沒有和你說過麼?我們是黑自摩訶!」
這黑白摩訶是一母孿生的兄弟,生於印度,卻在中國做珠寶買賣,和張丹楓乃是至交,
不過張丹楓歸隱太湖之後,他們卻沒有來過。
這黑白摩訶練有印度的瑜珈之術,全身柔若無骨,各部肌肉都可隨意扭曲屈伸,於承珠
最初只用了三分力量,那自然容易給他一下卸開劍勢。這種功夫和中國的上乘內功「沾衣十
八跌」,有異曲同工之妙,當年張丹楓初會黑摩訶時,也幾乎吃過他的虧,何況如今又過了
十多年,黑摩訶的功夫已練至出神入化之境。不過,這種功夫也全看對方的功力,不可輕易
嘗試。若然是換了張丹楓,則不要說用寶劍,只是一把竹劍,黑摩訶也不敢讓他刺中的。
黑摩訶贊於承珠「不愧是張丹楓夫婦的徒弟。」於承珠面上熱辣辣的更覺不好意思。其
實這句話絕非嘲諷,以於承珠的年紀之輕,一掌能將白摩訶推得上身搖晃,一劍能劃破黑摩
訶的衣裳,這已是難能可貴之極的了。
於承珠聽說是黑白摩訶,心中怒氣消了一半,但仍是怪他們不該如此無禮,心道:「你
們縱是師父的好友,也不該登堂入室,箕踞在臥榻之上!」
黑摩訶咧嘴笑道:「你這小娃兒簡直不知好壞,要不是我們和你師父有過命的交情,我
們才不高興躲進這娘兒的房間受悶氣呢!」於承珠道:「怎麼?」白摩訶道:「什麼怎麼不
怎麼的?」指著於承珠道:「你剛才在湖上和狗腿子們打了一架,是也不是?」小虎子笑
道:「還給人打得好狼狽呢,你瞧,這裡還有污泥。」順手一抹,在於承珠的袖子上又印上
一個掌印。於承珠反手一拿,輕輕在他腋窩一捏,小虎子笑得氣也透不過來,於承珠罵道:
「都是你這小鬼,再頑皮,瞧我不把你整治個夠。」小虎子道:「你第一次見我就弄得我滿
身污泥,今次是一報還一報,你還怪我?哎喲!我不和你玩啦,你這妞兒就專會欺負人。」
小虎子雖然只有十三歲,但卻長得比於承珠僅僅矮半個頭,於承珠胳肢小虎子的腋窩,順手
一拉,小虎子幾乎伏倒她的身上,於承珠這才一笑將他推開。
只聽得黑摩訶續道:「狗腿子們連你也不放過,又怎肯放過你的師父?」於承珠心中一
凜,想起張風府的遭遇,叫道:「我的師父一定是怕皇帝害他,所以走了。」她最是崇拜師
父,以為師父什麼都能應付,故此連這點淺顯的道理,一時也想不起。白摩訶道:「你師父
不願惹事,我們兄弟卻偏偏要替他出一口氣。」於承珠道:「我的師父到哪裡去了?」黑摩
訶道:「他可走得遠呢……」忽然停了說話,側耳一聽,笑道:「小虎子,我前天教給你的
拳經,你還記得麼?」小虎子道:「記得,要不要我背誦給你聽。」黑摩訶道:「單會背誦
有什麼用,要緊的是能夠臨敵應用,等下我就教你一課,教你怎樣在敵眾我寡的情形之下,
運用羅漢神拳。」小虎子道:「好啊,是到後面的練武場教麼?」黑摩河道:「不,就在這
裡,等下你瞧得仔細一些!好,現在,你們就躲到衣櫃上去。」張丹楓的臥房中有一個大衣
櫃,約有兩個人高,小虎子正在奇怪,怎麼練拳要到衣櫃上去練,忽聽得門外紛紛的人聲腳
步聲,於承珠把他一拉,躍到衣櫃上,兩人擠在一起,於承珠低聲笑道:「有好戲看啦,你
的師父要借敵人做靶子,練拳給咱們看了。」
只聽得房外有人叫道:「皇上有詔,宣張丹楓跪接!」黑摩訶捏著嗓子,學張丹楓的口
音叫道:「什麼狗屁皇帝,咱老子偏不接他的狗屁詔書!」黑摩訶是印度人,中國話本來就
講得不好,口音雖學得有幾分相似,但卻顯得粗裡粗氣,生生硬硬,更妙的是,張丹楓何等
斯文,黑摩訶卻滿口粗話,於承珠幾乎忍不住笑,心中罵道:「真是狗屁,我師父從來就不
講狗屁。」房外的人更是驚詫萬分,大聲喝道:「張丹楓你敢這樣無禮,不怕抄家滅族
嗎?」「砰」地一聲,踢開房門。
門外高矮肥瘦,堆滿了人,楊千斤、金萬兩二人亦在其內,這些人都是奉了皇帝祈鎮之
命,來捉拿張丹楓的,祈鎮知道張丹楓武功蓋世,起初本想派水師來將西洞庭山團團圍著,
但水軍出動,風聲必露,深怕張丹楓聞風遠遁,所以改派了七名大內的一等衛士前來,不料
張丹楓一聽到太上皇復辟的消息,早已知機,先自走了。這些人來到大湖,撲了個空,心有
不甘,遂環伺湖邊。每日輪流派出二人在城中及湖上偵察,這日楊、金二人,發現了於承珠
的可疑跡象,布下陷陣,追到湖心,不料卻栽了個大大的觔斗,於承珠脫險上山,他們隨即
也糾眾跟蹤到。
他們還以為張丹楓是真的還未曾遠去,躲在房中,「呼」地一聲,踢開了房門,見了黑
白摩訶的怪相,嚇了一跳,喝道:「你這 是誰?」黑摩訶齦牙咧嘴地衝著他們一笑,道:
「我們是專向狗腿子追魂奪命的黑白無常。」楊千斤叫道:「這兩個小賊也在這裡!」手抖
鐵鏈,砰砰兩聲巨響,將房門打爛,白摩訶笑道:「哈哈,我正愁沒有鎖鬼的鐵鏈,原來你
自己給我帶來了!」
金萬兩陰惻惻地一笑說道:「在判官面前裝鬼作怪,嚇得誰來?」他是暗器高手,一抖
手一低頭,劈箭、飛蝗石、鐵蓮子,一連發出十幾枚暗器,張丹楓的臥房不過兩丈見方,黑
白摩訶又是盤膝端坐床上,這暗器斷無不中之理,只聽得黑白摩訶同聲大笑道:「哈,你這
小鬼還會抓癢!」籮箭、飛蝗石、鐵蓮子全部打中,卻都是在身上一擦即墜,紛紛落在床
上,黑白摩訶拍拍衣裳,就好像拍掉灰塵似的,哈哈笑道:「再來,再來!」衣裳連一個小
孔都沒有。
金萬兩大吃一驚,楊千斤沉不住氣,大吼一聲,一躍入房,鐵鏈抖得嘩啦啦作響,這條
鐵鏈有一丈七尺,一抖開來,在門口可以打到內牆,鐵鏈一個盤旋,呼地一聲,向黑摩訶攔
腰掃到,索尾則纏向白摩訶,只見黑摩訶振臂一揮,叫道:「妙呵,妙呵!」那鐵鏈陡地飛
了回來,楊干斤正在用力,被黑摩訶的勁力一送一拉,身不由己地順著鐵鏈向前疾奔,白摩
訶拿著鐵鏈的另一端,輕輕一繞,立即將楊干斤的雙手束著,反縛背後,笑道:「縛著一個
小鬼了。」那鐵鏈甚長,縛著了楊千斤,剩下的那大半截還有一丈,被黑摩訶一揮,長蛇般
地伸到門口橫空一卷,六名衛士個個縱身前躍,全部給鐵鏈迫進房中,陡見黑摩訶從床上飛
起,幾乎就在同一瞬間,衛士入房,他卻落到門口,當門一站,就如一個攔門的黑煞神,高
聲叫道:「小虎子,你瞧清楚了!」
衛士們見此聲勢,不寒而慄。但仗著人多,鼓勇而上,說時遲,那時快,已有一名衛
士,手揮鐵尺,朝著在床上盤膝而坐的白摩訶,當頭一棒,白摩訶大吼一聲,左拳一衝,右
拳一落,「 嚓」一聲,那名衛士的腕骨當場碎裂,一條手臂吊了下來,黑摩訶叫道:「這
是虎拳!」白摩訶飛身躍起,第二個衛士衝到,被他一拳劈下,急急斜閃,但哪裡還避得
及,黑摩訶拳頭在他面上一晃,一個勾拳,正正打中鼻尖,鼻子打塌,連他眼珠也打得凸了
出來,黑摩訶叫道:「這是豹拳,喂,打得慢一些,讓小虎子瞧清楚了。」小虎子道:「我
瞧著呢!」一名衛士見勢不好,立刻反奔,這人擅長三十六路譚腿,腳上功夫,十分了得,
一轉身就起連環飛腳,奪門而奔,白摩訶道:「哥哥,這是你的了。」黑摩訶五指靠攏,握
拳如鋤,五根指骨全部凸出,只見他輕輕一「啄」,那衛士大叫一聲,膝蓋給他的指骨
「啄」得碎裂,痛入心肺,飛起的左腳還未及落下,失了重心,立足不穩,一跤跌落,黑摩
訶左拳順手一個斜飛之勢,一揮一送,「呼」地一聲,又把那人送回房內,白摩訶叫道:
「這是鶴拳!喂,你也不要打得這樣快呵,給咱們練靶子的小鬼就只這幾個啦!」小虎子拍
掌笑道:「哈,大師父真地像一隻大鶴,可惜不是白的,要是二師父那就更像啦!」
楊千斤力大異常,雙手雖被鐵鏈所縛,用力一震,扣著的兩節鐵環竟然給他掙斷,趁看
白摩訶說話的當口,用力一拳,向他脅下猛擊,白摩訶「啪」地一下,左手握拳,右掌上一
擦,掌卷拳落,雙拳硼個正著,楊千斤雖然力大,卻哪擋得住白摩訶的內家真力,登時慘叫
一聲,虎口流血,五根指骨全都給白摩訶捏碎,黑摩訶叫道:「這是龍拳!」口中說話,手
底絲毫不緩,一招長蛇出洞,先吐掌後出拳,「砰」地一聲,又把一名衛土打了一個觔斗,
小虎子叫道:「這個我知道,這是蛇拳!」
黑摩訶道:「不錯,再看一招,這是什麼拳?」雙拳環抱,一個迴旋,左拳拳背朝外,
石拳拳背朝內,朝著一名衛士的背腹突擊,只見那名衛士一個吞胸吸腹,掌心一翻,用了一
招太極拳的「扇通背」,竟然卸了黑摩訶的拳勢,脫出身來,但給黑摩訶的勁力一撞,也在
地上不由自己地打了幾個圈圈。小虎子叫道:「這是龍拳,但沒有打著,只打得敵人彎腰曲
背,這是崛尾龍!」
這人是七名衛士的首領,名為李涵真,是陽宗海的副手之一,黑摩訶若用全力,自可將
他一舉擊倒,但他為了給小虎子練招,只用了三分力量,李涵真是太極高手,自然知道,第
二招不敢再接,一竄身閃到同伴的背後。
黑摩訶大笑道:「你擋得我的一拳,也算是難得的好手了。饒你不死,下次不可再來,
再來就不饒了!」一個箭拳,將掩著他的同伴擊得飛起,跌落床上,左手一抓,已把李涵真
抓了起來,向門外一甩,只聽礙嘩啦啦的一片屋瓦碎裂之聲,敢情是給擲到第二間房的屋頂
去了,小虎子叫道:「嗯,這不是羅漢神拳,這是大摔碑手!」
黑摩訶道:「哈,好小子,有眼力,瞧著,羅漢神拳來了!」剛才給擊到床上的那名衛
士,反手一按,剛剛彈起,被他一拳又打個正著,再跌回床中。小虎子道:「這法子不錯,
在床上跌他不死,可以多練幾趟。」
黑白摩訶連出七拳,所受的人或輕或重都受了傷,哪裡還有鬥志,可是白摩訶在房內,
黑摩訶在門口,他們想逃也逃不出去,只聽得拳風虎虎,乒乒乓乓地亂響,黑白摩訶把那些
衛士一個一個地都擊得頭昏眼花,拋到床上,侍他躍起來時,又立即將地擊倒,床上棉褥溫
軟,多跌幾次,亦是不妨,小虎子看得開心之極,不住地拍手讚妙。
黑白摩訶所用的羅漢神拳,乃是五種拳法的總稱。五拳就是「龍拳」,「虎拳」,「豹
拳」,「蛇拳」和「鶴拳」。拳經上說,「龍拳」旨在「練神」,注重輕靜變化,內勁最
長;「虎拳」旨在「練骨」,注重起落有勢,剛猛傷殘;「豹拳」旨在「練力」,注重跳搏
凶狠,變化靈捷;「蛇拳」旨在「練氣」,注重舒長靈活,最為機巧;「鶴拳」旨在「練
精」、注重穩准狠凝,一擊即中要害。這五種拳法,本來源出「少林」的拳法,源源推始,
又是來自印度的達摩祖師所授,黑白摩訶是印度人,對達摩在印度這派的拳法,早已熟習,
到了中國之後,再學「少林」的五拳,雖然因在兩國分傳,已有變化,但到底源出一祖,有
許多共通之處,黑白摩訶把中印兩國所傳的達摩拳法融於一爐,端的神妙之極。張風府原是
少林高徒,小虎子自小也練過羅漢拳,所以熏白摩訶收他為徒之後,就授他拳經。只是拳經
上的道理奧妙非常,小虎子年紀太小,尚不能理解,今看到黑白摩訶一招一式地演將出來,
將敵人打得不亦樂乎,拳經上的道理不須講述,已豁然自悟。這一仗雖然是強弱懸殊,黑白
摩訶對那些衛士,恰如貓兒戲鼠,但小虎子卻得益甚大,於承珠也因此增長了不少臨敵的見
識。
兩人擠在衣櫃上觀戰,於承珠看到一招「鶴拳」,把敵人的手臂扭曲,反打另一個敵
人,正自叫好,小虎子忽道:「喂,你那日見著了我的爹爹嗎?」這句話他一見於承珠便想
問了,直到現在才趁個空隙,問了出來。於承珠心中一酸,想道:原來小虎子尚未知他父親
已死。
七名大內衛士,楊千斤已被打得半死,李涵真被摔出屋外,剩下的五人,除了金萬兩之
外,其他個個受傷。金萬兩的本領並非比同伴高強,而是他最為狡猾,躲躲閃閃,被掌鋒一
觸,就躲在床上詐死,從不正面接招,黑白摩訶打得高興,反正是有人可打,打誰都是一
樣,一時之間,卻也並未注意及他。這時黑摩訶一招「鶴拳」連打兩個敵人,金萬兩也被碰
跌床下,直滾到衣櫃旁邊,抬頭一望,見於承珠與小虎子講話,正自出神。金萬兩一咬牙
根,突然發出兩枝袖箭。
小虎子正在追問爹爹下落,忽見兩枝袖箭射到,衣櫃之上,無法躲避,小手一伸,便待
硬接,只見於承珠雙指一彈,錚的一聲,兩枝袖箭給她彈個正著,激飛射回,接著金光一
閃,一朵金花暗器打入了金萬兩的咽喉,金萬兩慘叫一聲,躍起丈餘,幾乎碰著屋頂,白摩
訶雙眼一睜,怪聲笑道:「哈,你還沒死!」伸手一抓,立用分筋錯骨的手法,將他的肋骨
全部捏碎,一把摔出屋外。
於承珠彈袖箭,發金花,兩個動作,一氣呵成,快捷之極,小虎子也不禁佩服,叫道,
「好姐姐,師父的功夫難學,學到姐姐的功夫我也心足了!」黑白摩訶一直以為於承珠是個
男子,聽了小虎子的話,這才知道自己看走了眼,驚奇不已,心中更是佩服張丹楓,同時也
起了爭勝之念,要把小虎子調教成材,讓他歸入張丹楓門下。
於承珠傷了敵人,小虎子拍掌叫好,於承珠卻是毫無得意之色,反而眉尖緊蹩,露出愁
容。小虎子道:「好姐姐,你怎麼啦?咱們剛才說到哪裡?嗯,那日你見著了我的爹爹
嗎?」於承珠道:「他有兩樣東西,等下我交給你。」小虎子道:「嗯,那你是見著他了。
東西慢慢再給我不遲,喂,快瞧,師父打得真好呵!」
只見黑白摩訶發拳如雨,運掌如風,將剩下的那四名衛士打得不亦樂乎,黑白摩訶的勁
力用得恰到好處,將敵人擊倒床上,便立即彈起,接著又一拳擊倒,黑白摩訶叫道:「小虎
子,瞧清楚了,這是羅漢五行拳整套拳法的運用,共有一百零八招,我現在從頭打起。」兩
兄弟把敵人當作練拳的沙袋,這樣的教法的確別開生面,那四名一等衛士可就苦了,雖然跌
不死,可是習過武功的人,遇到外力打擊,自然會運勁對抗,強弱懸殊,所受的苦比普通人
更甚,黑白摩訶的羅雙五行拳還未練到一半,這四人的勁力已全都消失,每人都是汗流如
雨,床褥盡濕,就像用強力搾取一樣,看看就要油盡燈枯,性命不保。有兩個忍受不住的,
臭汗流盡,屁滾尿流,臥房裡登時瀰漫著一片臭氣,於承珠掩口叫道:「臭死啦,別弄髒了
我師父的房間,快打發他們去吧!」
黑白摩訶哈哈大笑,將敵人一個個抓起,摔出門外,摔一個,罵一聲,最後抓起了楊千
斤,多用了兩分勁力,將他的脊柱骨摔斷,喝道:「回去說給你那狗皇帝知道,若再派人來
騷擾張大俠的家園,你們就是榜樣。」黑白摩訶殺人不眨眼睛,還是因為近幾年年事漸長,
火氣漸消,所以這次出手,除了將楊千斤、金萬兩打得重傷殘廢之外,另四名衛士不過喪失
了武功,還能像常人一樣走動,還有一個李涵真,則連武功也得保全,七大衛士,竟無一人
喪命,對黑白摩訶來說,這已經是破例的仁慈了。
黑白摩訶將敵人打發之後,黑白摩訶笑道:「小虎子呵,你今天不夠運道,咱們的羅雙
神拳還只練了一半。」小虎子道:「下一次你再練給我看。這次練的一半,已經夠我學好幾
個月啦。」
嘿白摩訶道:「傻小子,下一次哪還能有這樣的好機會?」於承珠叫道:「喂,別盡留
在這房中說話啦。呀,我師父若然見到他的睡房糟蹋成這個樣子,不知多生氣呢?」
黑白摩訶一出房,於承珠、小虎子跟在後面,黑白摩訶道:「你師父至少要三年之後才
能回來,回來之後也包管他不會生氣。」於承珠道:「你們見著了我的師父了?我師父可有
什麼說話交待。他們到哪兒去了?」黑摩訶道:「哈,張丹楓真是收得好徒弟,我們給你師
父賣命,你連多謝也不說一句,就記得問師父。於承珠小嘴兒一噘,手指頭在面上一劃,
道:「什麼賣命,你這是教自己的徒弟,我師父可不領你的情。」黑白摩訶道:「哈,你真
是不知好壞,我這是給你的師父教徒弟。」黑摩訶道:「我們是三天前來的,你師父剛剛離
開,他叫我們也從速避禍,我們卻偏偏留下來,要替他管管閒事。」小虎子道:「大師父說
謊話,你在路上不是說要向張大俠借一樣東西嗎?你是湊巧才碰上這場閒事的。」
,黑白摩訶搖了搖頭道:「你還沒有拜張丹楓為師,就先幫著未來的師父,真叫我灰
心。對啦,你師父料定你會尋來,那東西叫你找給我。」於承珠道:「什麼東西?」黑白摩
訶道:「張家的鎮國寶弓。」張丹楓的先祖張士誠在蘇州稱帝,曾鑄有一把大弓,足有五百
斤重,要幾個人才抬得起,張土誠那時以為自己必得天下,鑄下這張大弓,準備作為傳國之
寶,意思是要繼位的兒孫不忘弓馬,這張大弓不過是用作鎮壓天下的象徵,並不能在陣前實
際應用,張士誠兵敗之後,這張寶弓藏在快活林行宮的石洞之中,後來張丹楓重得快活林,
再把寶弓運回山上。於承珠聽說黑白摩訶要借這張大弓,心中極是奇怪,道:「這張大弓攜
帶極不方便,你要它有什麼用?」
白摩訶道:「你這小妞兒別管閒事。拿給我們,自然有用。」於承珠道:「你不說,我
就不給你拿。還有你是怎佯見著我的師父的?我的師父有什麼說話?你們還都沒有說呢,你
說了,我給你拿。」黑摩訶一看天色,道:「真是要命,收女徒弟就是這樣不好,專會要挾
撒嬌。好,你一邊走,我一邊給你說。喂,走得快一點。」黑摩訶一邊走一邊說道:「我都
不瞞你,我本來要找你的師父對付兩個大仇人。偏偏你的師父怕皇帝找事,全家遠走,那天
只是在湖濱匆匆一面,我們大家把事情說完之後,他教我一個法子,用這張寶弓應付強敵。
他走得實是匆忙,我們帶小虎子前來,本來是準備強迫他收徒的,也還來不及說呢!」
第八回
駿馬嘶風 散花驚妙技 神拳卻敵 飛矢射強仇
這兩人穿的都是黃絹長袍,搭著白綢披肩,束有頭巾,高鼻深目,一看就知是阿拉伯
人。更妙的是兩人不但一般打扮,面目也完全一樣,只是一個缺了左耳,一個缺了右耳,小
虎子笑道:「妙呵,妙呵,我看這兩個怪人也是和我的兩位師父一般,乃是雙生兄弟。兩對
雙生兄弟做大對頭,真是天造地設,妙不可言。」西洞庭山雖不甚高,但從山腳來至山腰,
亦有數十丈,而且山路迂迴,果林遮道,少說也得走半個時辰,也不見這兩人作勢奔跑,竟
是晃眼之間,就到了半山,小虎子話剛說完,兩人已到了石陣左邊的山坳,看他們所走的方
向,不必經過石陣,便可上山。於承珠甚是著急,小虎子道:「好,我引他們,你的金花暗
器可要發得合時。我去也。」跑到果林中,抱著一棵批把樹,迅即揉升樹頂,於承珠不知道
小虎子打的是什麼主意,但知道他鬼怪精靈,必有古怪的法子,便在小虎子附近數丈之地理
伏。
轉眼之間,那兩個人已走入果林,以這二人的武功,當然知道林中有人,但見樹頂上是
個小孩子,卻是不以為意,只當是想偷摘批把果的頑童,兩人邊走邊談,說的是嘰哩咕嚕的
阿拉伯話,於承珠一句也聽不懂,只見他們剛剛走到小虎子那棵枇杷樹下,兩人低頭說話,
小虎子忽然拉開褲子,撒下一泡尿來。
兩人吃了一驚,飛身一躍,左右分開,臉上已濺了幾點尿珠,臭味攻心,兩人勃然大
怒,喝道:「小頑皮,想找死麼?」說的竟然是中國話。這兩個怪人一揮左掌,一揮右掌,
在距離枇杷樹二丈開外,就發出劈空掌來!
只聽得呼呼兩聲,楷杷果紛落如雨,樹上枝葉籟簇搖落,就如颳大風一般,樹身也搖動
了一下,於承珠見這威勢,亦是驚心,立刻將扣在兩手手心的金花暗器,一齊發出,每邊六
朵,各奔一個怪人。
六朵金花,打的都是要害穴道,端的非同小可,那兩個怪人「咦」了一聲,只見兩兄弟
動作如一,一個向左跳起,一個向右跳起,各自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打橫一撈,各自替對方
接了那六朵打穴金花,於承珠的金花暗器,周圍長著稜角,可以割破皮肉,這兩個怪人竟是
毫不顧忌,一抄就全都抄入掌中,磔磔怪笑,再張開手時,只見金花都已被他們捏得變成粉
屑,就如灑下了一蓬金光閃閃的金砂!
只見小虎子在枝葉果子紛飛的當中,一個觔斗衝了下來,立刻飛跑。原來這兩個怪人見
小虎子是個頑童,雖然惱怒,卻也不想致他於死,所以劈空掌只用了三成力量,打算將他震
落地上,再行責罵。要不然小虎子哪還有命在。
那兩個阿拉伯怪人是一對孿生兄弟,大哥名叫阿薩瑪,二哥名叫阿合瑪,是伊朗王子所
供養的兩位國師,足跡遍及歐亞,這次為了一件伊朗的宮闈奇案與黑白摩訶兄弟有關,其中
還牽涉了一件盜寶案,兩兄弟追蹤黑白摩訶,從伊朗追至印度,從印度追至中國,黑白摩訶
勝不了他們,他們也拿不住黑白摩訶,雙方武功在伯仲之間,萬里追蹤,兀是分不出勝負。
這兩兄弟也像黑白摩訶一樣,武功甚雜,學兼歐亞,他們的劈空掌便兼具有阿拉伯的外功和
西藏密宗的柔功,掌力剛柔相濟,收發自如,非同小可,兩兄弟見小虎於是個頑童,這一劈
空掌只用了三成力量,滿以為小虎子必定給掌刀劈暈,哪知小虎子從樹上一個觔斗倒翻下
來,居然還能奔跑,倒是大出他們兄弟意料之外。怔了一怔,又給於承珠的金花暗器阻了一
阻,霎眼之間,小虎子已在於承珠掩護之下,逃出了二三十丈之地。
阿薩瑪一聲怪笑,用阿拉伯語對兄弟道:「哈,想不到在這裡居然有這樣本事的娃娃,
我要那個大的,你要那個小的。」他的意思是想收於承珠與小虎子為徒,阿合瑪應了一聲,
兩兄弟心意如一,腳尖一點,倏地掠出了六七丈,各揮右掌,發出了五成掌力,於承珠正在
奔跑,陡覺背後勁風疾撲,腳步一滑,稍稍避開,距離雖遠,上身仍不由自己地晃了兩晃,
阿薩瑪掌力加強,見於承珠仍然不倒,更是詫異,腳尖一點,又飛出六七丈地,猛地雙掌齊
發,用了八成力量;論於承珠的功力,若然給阿薩瑪的掌力直接打到身上,那自然是抵擋不
住,但劈空掌力,即算練到止上的境界,也和對敵時直接相觸的實際掌力有所距離,何況還
隔著十餘丈地,於承珠聽風審力,自問還支持得住,但小虎子卻抵受不了,好個於承珠,不
愧是張丹楓夫婦的愛徒,機警之極,阿薩瑪掌力一發,她陡地使個「二鶴沖天」之勢,順手
將小虎子抓了起來,躍起二丈來高,奮力一揮,叫道:「站穩了!」掌風呼的一聲,從她腳
下掠過,幾乎就在這一瞬之間,小虎子已給她擲入石陣。
阿合瑪跟蹤追到,於承珠前腳已跨入陣中,回頭笑道:「好不要臉,欺負孩子。」阿薩
瑪道:「你拜我們為師,有你的造化。」於承珠道:「你有什麼本領,要收我為徒?」阿薩
瑪伸手一抓,於承珠反手一劍,寒光疾起,劍鋒一顫,分刺阿薩瑪胸口的「璇璣穴」和脅下
的「關元穴」,正是百變玄機劍法中的一個殺手絕招,更兼用了全力,那自然不是她刺黑白
摩訶之時,心存顧忌所比的。
阿薩瑪見她出劍如風,變幻無方,也不禁微微一驚,想不到一個乳臭未乾的少年,竟然
有這樣精妙的劍法,倒也不敢怠慢,看劍光殺到,立即前身一傾,伸指一彈,左手打橫一
撈,只聽得「錚」的一聲,於承珠的青冥寶劍竟然給他彈得幾乎脫手飛去。他這一彈一撈乃
是阿拉伯的摔跤時所用的擒拿術,於承珠本來避不開,但她機靈之極,這一劍實是以進為
退,被他一彈之後,立刻借力反躍,並不前攻,反而後退,阿薩瑪撈了個空,身子撲入石
陣,阿合瑪跟著也進來了。
這石陣乃是彭和尚當年接著諸葛武候的遺法所布,分成休、生、傷、杜、死、景、驚、
開八門,一入陣中,千門萬戶,若非熟知陣法,走出生門,即算有多大本領,也走不出,阿
薩瑪兄弟,不知所以,在亂石堆中,繞來繞去,但見於承珠與小虎子在陣中忽隱忽現,東斫
一刀,西刺一劍,撲上去抓時,忽然又不見了他們的蹤跡,霎眼之間,他們又從斜刺或者背
後殺來,倆兄弟雖然不懼受傷,但卻也給他們弄得頭昏眼花,越來越深入石陣。
阿薩瑪心中一凜,對兄弟道:「咱們找的是黑白摩訶這兩個老怪物,何苦與這兩個小家
伙糾纏。」各出一掌護身,尋覓退路。小虎子扮了一個鬼臉,叫道:「你們又說要收我為
徙,我就在這裡,你們怎樣又不敢來了,師父也怕徒弟麼?」阿薩瑪兄弟給他一激,回身反
撲,小虎子一跳就跳到了於承珠旁邊,跟著她轉了幾轉,阿薩瑪兄弟跟著亂轉,越陷越深,
竟然給他們引入了死門。阿薩瑪漸覺心煩意躁,小虎子、於承珠不住地發言冷誚,阿合瑪大
怒,雙手一抱,抱著了一個凸出來的石筍,喝聲「起」,硬生生的把一條重逾百斤的石筍拔
了出來,在石陣中左劈石打,只打得沙石紛飛,於承珠將寶劍舞成一圈銀虹,緊緊地護著小
虎子,沙石一觸劍光,立刻給激飛開去,那石陣雖是亂石堆成,並非山峰可比,但每堆亂
石,亦是高達數丈,要打塌一個石堆,大非容易,阿合瑪打得筋疲力竭,不過打塌了幾個石
堆,仍是找不到通到外面的門戶。
阿薩瑪較為沉著,將兄弟喝止,定睛一看,那些石堆,每個高約十丈,尋常之人,自是
攀不上去,但卻難不住阿薩瑪兄弟,阿薩瑪叫兄弟給他在下面守護,預防於承珠的暗器,他
自己手腳並用,從一個亂石堆揉升上去,那些亂石尖削如刀,幸而阿薩瑪練得全身銅皮鐵
骨,不怕受傷,不過一盞茶時刻,就攀至上面。剛剛伸頭一看,忽聽得山頂上傳來哈哈的怪
笑之聲。
只見黑白摩訶站在山頂,居高臨下,黑摩訶挽著一張大弓,白摩訶手握長箭,黑白摩訶
身材本就高大,這時張弓搭箭,並立山頭,威風凜凜,伊如天神。阿薩瑪吃了一驚,只所得
黑摩訶哈哈笑道:「你們連我的徒兒都對付不了,還逞什麼強,識趣的快回去吧!」阿薩瑪
怒道:「裝鬼弄怪,暗布陷阱,算什麼英雄好漢,大膽的咱們再決一死戰!」黑摩訶大笑
道:「好呀,你不服輸,咱們就再較量,接箭!」他們二人用阿拉伯語對罵,於承珠與小虎
子雖然不懂,但聽得聲音鏗鏘震耳,亂石堆中迴旋著嗡嗡之聲,儼如金鐵交鳴,怒濤擊岸,
也自不禁駭然!
於承珠與小虎子躲在陣中「生門」的一角,抬頭仰望,忽聽得「嗚」的一聲,長箭破
空,勁風呼嘯,阿薩瑪一個倒栽蔥,從上面直跌下來,河合瑪手攀石筍,飛躍揉升,張手一
接,接不著哥哥,只聽得又是「嗚」的一聲,阿合瑪也跌了下來,兩兄弟肩頭都是一片殷
紅。石陣之中,金光一閃,兩支長箭插在石上,箭尾兀自震動不休,鏗鏘之聲,久久不絕!
原來黑白摩訶與阿薩瑪兄弟功力本在伯仲之間,若在平地,打三日三夜,也未必分得勝
負。如今黑白摩訶仗著神弓之力,在高峰放箭,力道之強,無與倫比,阿薩瑪兄弟在石陣之
中又轉得頭暈眼花,竟然躲閃不開。兩箭均中,還幸黑摩訶手下留情,射的是肩頭,並非要
害之處,饒是如此,阿薩瑪兄弟受了神箭的衝擊之力,破了真元之氣,非再苦練一年,不能
恢復原來的功力。
小虎子雖是頑皮,見如此咸猛的聲勢,也自嚇得目瞪口呆,他初學內功,略窺門徑,見
阿薩瑪兄弟竟然硬擋了這兩箭,若非內功有極高的造詣,這兩箭定然穿過肩頭,射碎筋骨,
如今阿薩瑪兄弟雖給射中,卻能將那極剛勁的箭勢消解了一半,震落地上,而且那消解之後
的力道,還能令長箭插在石上,雙方功力之深,確是駭人心魄!小虎子對阿薩瑪兄弟衷心佩
服,非但沒有出言譏誚,反而上前去扶起他們。
阿薩瑪睜著一雙怪眼,手掌朝岩石一拍,突然一躍而起,道:「你這小娃兒倒好心
眼。」左手一伸,把小虎子一把揪著,將他打了個轉,左掌在他背心一拍,於承珠大驚,急
忙搶過來救,只見阿薩瑪出掌快極,在小虎子背心連拍三下,一下將他推開,小虎子腹內咕
咕作聲,在地上轉了兒圈,突然躍入陣中躲到一堆亂石的後面,於承珠道:「你怎麼啦?」
小虎子伸出半個頭,連連搖手道:「你不要來,我要拉屎。」於承珠又好氣又好笑,但見他
面色如常,聲音不改,卻也放下了心。阿薩瑪似笑非笑,兩隻怪眼仍然瞪著於承珠,把於承
珠搞得莫名其妙,不知他弄的是甚玄虛?
只聽得山峰上黑摩訶叫道:「看在你師弟這份見面禮的人情,承珠,你領他們出去。」
阿薩瑪恨恨叫道:「黑摩訶,我可不領你這個情!」白摩訶道:「你要與我較量,也得待一
年之後啦!你瞧著,我這裡還有一支未射,給你開路!」石陣布在山腰。離山頂少說也有百
來丈高,兩人說話,竟如面對。但於承珠卻也聽出,阿薩瑪的聲音短促,顯是強用精神,中
氣不足。
話聲未完,長箭破空之聲又起, 啪一聲巨響,竟將阻在阿薩瑪面前的一塊石頭射得分
開兩半,阿薩瑪知道這是黑摩訶有意示威,下逐客令,冷冷一笑,道:「好威風,只是你這
威風也不過僅僅一年。」拉起阿合瑪隨於承珠走出石陣,回頭打量了於承珠一下道:「你也
是那兩個怪物的弟子嗎?」於承珠道:「我的師父是張大俠張丹楓。」阿薩瑪道:「哦,張
丹楓,好,我領你的情,我記著啦。」
於承珠走回石陣,撿起那三支長箭,箭是黃金所鑄,沉重非常,於承珠抱在手中,好不
吃力。走到生門,見小虎子正走出來,面色蒼白,好像瘦了一些,於承珠道:「你怎麼
啦?」小虎子道:「沒什麼,只是大瀉了一場,反而覺得非常舒服。」原來阿薩瑪有一樣絕
技,能用推拿之法,給人治病,小虎子初練內功,過於求進,胸中鬱積,他自己尚未知道,
阿薩瑪在他背心連拍三掌,助他以氣行血,將體中的濁氣全都下降排泄,令清氣上升,流轉
四肢,對小虎子將來的內功修練大有裨益。
小虎子道:「怪不得我的兩位師父要借你師父的靜室練功,原來是要對付這兩個怪
物。」於承珠道:「你是怎樣碰到這兩位師父的?」小虎子道:「那天晚上我把樊英鎖在石
室,出來找我的爹,行到村頭,便碰見兩位師父,他們以前到過我的家中,我知道他們叫黑
白摩訶,大師父黑摩訶道:「虎子呵,有壞人找你爹的麻煩,你不好回家去了。」我說:
「有壞人來,我更要回去說與爹爹知道:「二師父白摩訶道:「你本事還未練成,你去幫不
了你爹,給人誤傷,那你爹就反而給你拖累了。那兩個壞人不是你爹的對手,你不如隨我走
吧,我帶你去見張丹楓,你爹以前對我說過,想讓你拜在張丹楓門下,我們此來就是想將你
帶去的。但你爹爹現在有事,我們也有急事要找張丹楓,不能再多耽擱,所以我們就不去見
你爹啦。我們已在你家門前留下信息,他今晚把那兩個壞人打發之後,自然會來找你。』
嗯,承珠姐姐,你見著了我的爹,為什麼他不和你一道來?」於承珠聽了,這才知道原委,
心道:「可惜黑白摩訶只見著先來的那一撥壞人,亦即祈鈺派來的那兩個使者戰三山和聞鐵
聲,卻不知祈鎮也派有兩個使者還在後頭。要不然黑白摩訶縱有天大的事情,也會留下來相
助。」
小虎子道:「咦,你受了什麼委屈?眼圈兒都紅了?哦,是了,我爹爹不願見客,你一
定是硬闖入我的家中,被他責罵了一頓了,是麼?哎,不要哭,不要哭,我爹說過的,男人
大丈夫,流血不流淚……」小虎子見於承珠眼角滴下淚來,莫名其妙,於是充作大人,出言
安慰,忽想起於承珠不是男子,爹爹說的那句話對她並不適用,正想另用說話勸解,於承珠
道:「你爹爹被害了!」小虎子叫道:「什麼?我爹爹被害了。」於承珠道:「就是那些壞
人將他害死的。」小虎子呆了一呆,忽地大叫道:「你胡說,我爹爹英雄蓋世,那些壞人豈
能害得了他?」
於承珠忍著眼淚,抽出張風府留下的那柄緬刀,又從懷中掏出那幅血衣,道:「小虎
子,你說得不錯,你爹爹確是英雄蓋世,那些壞人一個個都被他殺死了。他的仇他自己已經
報了。」小虎子面色唰地變得慘白,道:「我爹,──」於承珠道:「你爹爹死也瞑目了。
這口寶刀留給你用。」小虎子兩眼血紅,定著眼睛盯著於承珠,猛地舉起拳頭朝著胸口一
捶,這才「哇」的一聲哭得出來,於承珠拭去臉上的淚珠,柔聲說道:「小虎子,你爹說
的,男人大丈夫,流血不流淚。」小虎子接過寶刀血衣,拔刀出鞘,向空中亂揮幾刀,叫
道:「我不哭,我不哭!」哭聲停止,淚珠仍是簌簌落下,於承珠道:「嗯;這才是好孩
子。」小虎子道:「我要用這柄刀殺盡天下壞人。好姐姐,你將來教我武藝。」於承珠道:
「你有這個志氣,還愁練不成武藝嗎?你的兩位師父和我的師父都會教你武藝。」
於承珠對小虎子柔聲勸導,她自己心中卻也是十分難過,想起張風府的血仇他自己生前
已報、可是自己的殺父之仇,又該向何人索報?她勸小虎子別哭,自己的眼淚卻仍是禁不住
奪眶而出,忽聽得黑摩訶叫道:「哈,你這兩個小娃娃是怎麼搞的?打退了強敵還不高興,
反而在這裡流淚?」她和小虎子相對流淚,黑白摩訶到了身邊,他們這才發覺。於承珠道:
「張風府伯伯死了。我勸小虎子別哭。」黑白摩訶怔了一怔,叫道:「張風府怎麼死了?就
是那天出的事嗎?」於承珠將聽自樊英的張風府慘烈而死的情況轉述了一遍,黑摩訶道:
「好,生是英雄,死是好漢。小虎子你有如此英雄的父親,還哭什麼?」又對於承珠道:
「我本該讓你把小虎子帶去找你的師父,但小虎子武功未成,萬里遠行,只恐於你不便,我
們要趕回印度,就讓小虎子先跟我們兩年,然後再送給你的師父,你說可好?」於承珠道:
「這更是小虎子的造化了。嗯,現在你該將我師父的消息告訴我了。」
黑摩訶道:「我聽你師父說,他們要到雲南的大理去,你太師祖在大理的點蒼山上,今
年恰巧是他八十一歲的大壽,你師父趁此時機,一來避禍,二來替他老人家拜壽。」於承珠
的太師祖即是玄機逸土,十年前與大對頭上官天野化敵為友,一同歸隱,這事於承珠亦曾聽
師父說過,現在才知道原來他們就是隱居在點蒼山。
黑摩訶又道:「你師父曾等你三日,不見你來,這才出走,他說有一封信留在書房給
你。」於承珠回來之後,正因見不著師父心中悵悵,這時聽說師父曾等她三日,又有書信給
她,心中甜絲絲的,深感師門情重,悔恨自己在路上多耽擱了時日。
白摩訶道:「那些大內衛士給咱們打了一頓,料想短期間內不敢再到洞庭山來。只是此
去雲南,萬里迢迢,你在路上,可要小心。將來我們也要取道緬甸到雲南來見你師父,你見
到師父先替我們問候。」黑白摩訶攜了小虎子先走,於承珠再入書房,她往日經常在書案前
侍候張丹楓寫字,知道師父習慣把信物放在當中的抽展,打開一看,果然見到裡面有兩封
信,一封信上寫著她的名字,另一封寫的卻是周山民的名字,另外還有一對小小紅旗,一面
旗上繡著一輪紅日,另一面則繡著一彎眉月,於承珠先把給她的信打開來看,只見除了信箋
之外,還有一張圖畫,畫中一對中年男女,雖然不似自己師父師母一對壁人,相貌卻也不
俗。於承珠抽出信箋念道:
「承珠女弟如晤,驚聞令尊噩耗,痛明室之自毀長城,傷丹楓之喪失師友,新亭流涕,
焉然未勒,撫膺痛泣者豈徒我二人哉。唯望女弟念世變正殷,河山多難,節哀為國,繼承父
志,毋負平生。
「太上皇狠心辣手,我所深知,復位之後,必將誅戮功臣,而繹騎所及,此間亦非淨
土。我固無懼,但女真崛起東北,倭寇擾亂東南,尚應合力同心,共禦外敵,我仍一本初
衷,不欲與朝廷作對也。因是暫時為避禍之計,遠赴滇南,亦趁此時機,與你太師祖拜壽。
我知你必將隨來,但目前另有大事,須你代辦。所留日月雙旗,你當隨身密藏,作為信物,
見字後即攜帶同函件,往北疾馳,若逢畫中男女,即金刀小寨主周山民夫婦也。」
於承珠讀完信後,心中雖是悲痛,但得聆師訓,心頭紛亂卻已稍稍解開。隨即策馬下
山,她也曾聽師父談過金刀寨主周傑的故事,心中想道:「周傑年老,聽說大小事務,都已
交與他的兒子,周山民夫婦怎麼敢冒險入關,我的師父又怎麼知道?」但她素知師父神機妙
算,料事如神,雖然不明其中原故,仍是按照師父囑托,快馬疾馳。
於承珠策馬下山,來到湖邊,但見浩瀚波光,卻無帆影,正在躊躇,忽見柳陰深處,蕩
出一葉漁舟,舟上漁翁含笑說道:「於姑娘,你要到無錫去嗎?我是山腰楷杷林子裡住的薛
老三呵,你還認得我嗎?」西洞庭山上,通共不過數百人家,於承珠在山上住了八年,對山
上居民,雖然未必叫得出名字,大半都能認得,薛老三一說,她立即記了起來,有點難為情
地笑道:「剛才我上山時,你不是也正上山嗎?我換了這身男孩子的衣裳,虧你也認得出。
你倒膽大呵,他們都躲起來了。」薛老三道:「我知道你定要渡江,特別來送你一程。姑
娘,咱們上船再說!」
薛老三把白馬牽到船上,竹竿一撐,小舟如箭離岸,他歎了口氣說道:「幸虧你們打敗
了那些傢伙,要不然我們哪敢出來。張大俠真是好人,他臨走時早已料到有一場禍事,叫我
們躲起來暫避風頭的,嗯,他去了哪裡,不知幾時才能回來?」扁舟一葉,不減風帆,於承
珠回頭一望,後面山峰隱約,洞庭山莊也望不見了,她在這裡住了八年,早已把洞庭山莊當
成了她的家,想起自己也不知何時方能回來,不覺一陣心酸,漫應道:「嗯,我師父去的地
方遠著呢,但他最愛這兒,我瞧他過不了幾年,遲早總要回來的。」
薛老三嘮嘮叨叨地和她道說張丹楓初來這裡住時的種種情事,不知不覺已到湖心,太湖
七十二峰,倒有過半數的山峰留在後面了。於承珠不住回頭遙望,洞庭山上,白雲深處,仿
佛還見她的師父白衣羽扇,徜徉其間,驟然間,她腦海中忽然泛起畢擎天那粗豪的樣貌,只
一出現便立刻給她師父的影子壓下去,她心中想到:「若拿畢擎天來比我師父,真如蠻牛之
比鳳凰。」其實畢擎天也沒有如是之糟,他溫文爾雅之處,自然是不能與張丹楓相提並論,
但那股豪氣,卻也並不見得輸於張丹楓。西方的心理學家分析,女孩子總是愛幕自己最親近
最崇拜的人,在她情竇初開的朦朧意識中,她第一個情人的幻影,常常就是按照她的父親或
者她的先生的影子描畫的。這話未必全對,但在於承珠卻正是這樣。
到了無錫上岸,於承珠謝過薛老三,獨自牽馬北行,照夜獅子馬腳程迅疾,她怕錯過了
要找的人,不住地勒緊馬疆,不許她跑得太快,第一天還沒什麼,第二天卻可覺得有點異
樣,時不時見有三山五嶽各種各樣的可疑人物在驛道上奔馳,黃昏時分,她正想放馬疾行,
趕到前面的一個小鎮投宿,忽見兩騎馬擦身而過,一匹馬上騎的是個滿面鬍鬚的漢子,另一
匹馬的騎客奇怪之極,竟然是個乞丐。
那叫化子鶉衣百結,卻騎著一匹棗紅大馬,馬上綿墊雕鞍,已顯得不倫不類,這時忽地
回頭,齜牙露齒地衝著於承珠笑道:「於相公……於姑娘,咱們的大龍頭想念你可想念得緊
呢,好呵,你也來了,我替大龍頭向你請安。」他身子一轉,半邊屁股側坐馬背,雙手捧著
打狗棒,唱了個喏,就像官場中的小官見大官之時,高捧名刺,通名謁見一般,樣子甚是滑
稽。於承珠一看,原來這叫化子正是小金龍武振東家中見過的那個畢願窮。於承珠又羞又
氣,玉手一揚,一朵金花破空擲出,斥道:「誰要你這骯髒化子請安!」金花打在棒的正
中,只聽得「錚」的一聲,打狗棒脫手飛出,畢願窮在馬背上一躍,打拘棒落下,恰恰給地
接著,只見他在半空中一個觔斗,倒翻下來,又端端正正地落在馬背上,歪著頭嚷道:「自
古雲禮多人不怪,你架子再大,也不該伸手打我這個笑面人,呀,呀,你這個姑奶奶真難侍
候!」橫棒在馬背上一敲,那匹馬立刻潑喇喇地向前疾跑。
於承珠大怒,依她性子本想飛馬追上,再打他兩朵金花,但又怕他胡說亂嚷,揭破自己
的廬山真貌。路上人來人往,若給人聽到一個叫化子叫自己做「姑奶奶」,這可多難為情。
於承珠雖然任性,如此一想,卻是有所顧忌,反而勒緊了馬,不敢與畢願窮同行。
走了一陣,小鎮已然在望,忽聽得背後馬鈴疾響,又一匹馬飛奔而來,擦身而過,這人
趕路甚急,不住地揮動馬鞭,作勢趕馬,衝過於承珠身邊時,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 啪一
鞭。竟然誤打到於承珠的馬上,於承珠這匹照夜獅子馬生來未曾受過主人鞭打,驀然中了一
鞭,發了性子,揚起前蹄便踢,那乘騎客是個胖和尚,在馬背上一個轉身,拳手一攔一按。
竟然把照夜獅子馬攔著,按得它倒退幾步。
於承珠吃了一驚,須知照夜獅子馬非同凡馬,這一踢之力足有五六百斤,那胖和尚能按
得它倒退,這一按之力,沒有千斤,也有八百。於承珠不暇思索,揚手又是一朵金花,那胖
和尚的坐騎已跑出十餘丈,聽得後面暗器嘶風之聲,馬鞭一圈,竟將金朵捲住,揚鞭一甩,
回頭賠禮道:「洒家趕路心急,誤鞭寶馬,請小哥多多恕罪。」於承珠本想和他大打一場,
見他笑面賠禮。又想自己身有要事,不願無謂纏鬥,只得作罷。
到了鎮上,天色未黑,於承珠有心避過那畢願窮,經過一間客店,見畢願窮那匹棗紅大
馬,拴在門外,她立刻改了主意,想多趕一段路程,哪知抬頭一看,卻忽然發現了一宗物
事,令她怔在客店門前。
那客店青磚綠瓦,是座兩層高八角形的建築物,飛簷翹角,饒有古意,樓上住客,樓下
是個大堂,沒有雅座,兼營酒館生意,客店規模相當宏偉,放在大城市中,也可以算得是間
中上的客店,小鎮之中,居然有此建築,已是一奇,但令於承珠吃驚的還不僅是它的建築,
客店的正門,左右兩邊牆上,各有一幅壁畫,一邊是一輪紅日,一邊是一彎眉月,色澤如
新,好像是剛剛畫上去的。這明明是周山民日月雙旗的標記。
於承珠略一躊躇,便即下馬,將馬拴好,蹬入客店的大堂,只見店內已有十多個客人,
分成五六處坐,奇怪的是,在普通的酒店,有這麼多客人,必定嘈嘈雜雜,甚或猜拳行令,
吵鬧不堪;而這間酒店,卻是寂靜無嘩,氣氛十分肅穆,那些客人,倒不像是在喝酒,而像
是到什麼聖地朝拜似的。畢願窮和那粗豪漢子坐在西面臨窗的一付座頭,畢願窮見於承珠進
來,咧嘴一笑,於承珠心中惴惴,卻喜他井沒有說什麼刻薄的話兒,再一看那胖和尚也獨據
一桌,於承珠看他時,他也正瞅著於承珠。
於承珠甚為納悶,選了一處臨窗的雅座坐下,店小二走來,不住地打量她,於承珠裝做
漫不經意地將那對日月雙旗露出。店小二點了點頭,低聲道:「客官要什麼東西?」於承珠
要了半斤滷牛肉,一斤白酒,店小二又瞅了於承珠一眼,面上露出疑惑的神色。於承珠放眼
一看,好幾處桌上,都有一碗熱氣騰騰的鯽魚湯,於承珠甚是奇怪,怎麼他們不約而同地都
要這一味菜。
那胖和尚自斟自飲,忽地叫道:「怎麼我要的菜還沒來?」店小二道:「客官要的是什
麼?」胖和尚道:「我一進來就吩咐過了,我要的是紅燒時子。你們是怎麼搞的,客人要什
麼菜你們都忘記了?」店小二賠笑道:「剛才伺候你老的夥計進廚房去了,我再去催一
催。」座中客人對那胖和尚注目而視,卻也沒有說什麼。不一刻,有一人離座而起,走上樓
梯,上面是旅客住宿的房間,不知他是訪友,還是他本是這裡的住客?過了片刻,又上去一
個人,胖和尚忽然無緣無故地嘻嘻冷笑。
過了一會,店小二端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鯽魚湯出來,捧到畢願窮的桌子上,胖和尚雙眼
一瞪,忽地站了起來叫道:「我比他先叫,怎麼他的倒先來了?」店小二賠笑道:「你老別
急,就來就來!」胖和尚大踏步走去,於承珠還似為他向掌櫃的理論,忽見他橫肘一撞,將
店小二撞倒地上,四腳朝天,那碗熱氣騰騰的鯽魚湯潑將下來,畢願窮和那粗豪漢子雖然躲
閃得快,還是給淋得滿頭滿面。那漢子大怒喝道:「賊禿驢,你是故意消遣老子來了?」朝
著那胖和尚劈面就是一拳!
那胖和尚道:「洒家正在手癢,不消遣你這蠻牛還消遣誰?」左掌一伸,抓著他的拳
頭,右手一招「推窗望月」,托著那大漢的肘尖一推一送,那大漢龐大的身軀登時飛了起
來,直向櫃檯撞去,掌櫃的是個花白鬍子的老漢,慢騰騰地道:「客官們打架到外面打去,
小店本錢短少,可賠不起!」那大漢身軀撞到,掌櫃的順手抓起一把算盤,往上一架,叫
道:「打壞店裡的東西,這可不行呵!」看那老漢有氣沒力,這算盤一架,卻把那大漢又推
回去。於承珠吃了一驚,看這掌櫃的一推之勢,兩股力道對拍消,他立即憑著本身的功刀,
在半空中一個倒翻,「砰」地一腳將一張桌子踢起,向那胖和尚當頭劈下,那胖和尚雙臂一
振,叫道:「好,咱們好好地打一架!」那張桌於被他雙掌震飛,登時裂成四塊,飛向四
方,有一塊飛到於承珠的頭上,於承珠一掌將它打飛,放眼一看,其餘三塊也都已同時被人
打落。看來在這店中的客人,連同掌櫃的,跑堂的在內,個個都有一身功夫。
店中諸人個個對那胖和尚怒目而視,那胖和尚「砰」的一拳,又將那條大漢打得蹌蹌踉
踉,叫道:「不要臉的,就來群毆!」座中客人都是江湖上有身份的人物,雖然恨那胖和尚
蠻橫無禮!卻無一人動手助那壯漢。
華願窮嘻嘻一笑,道:「我叫化子最不講究面子!」抖起木棒,往那胖和尚腰脅一點,
胖和尚身軀雖胖,轉動卻很靈便,回身一個劈拴掌,將畢願窮的打狗棒帶過一邊,跟著一個
箭拳,平胸打到,那粗漢子雙掌一擋堪堪擋住,胖和尚左拳化掌,招數快極,輕輕一捺,掌
風颯然,又照著畢願窮胸膛印下,畢願窮認出這是少林拳中鐵琵琶掌的功夫,看似輕飄,其
實內勁蘊藏,被他「印」下,胸骨必然折斷,畢願窮平素雖然滑稽突梯;這時如不敢有半點
大意,將棒舞得風車般地團團疾轉,這路棒法是畢家世代所二傳,有圈、轉、點、打、劈、
掛、刺、掃八法,變化甚為複雜奇妙,加上那大漢的五行拳也打得甚為純熟,虎虎生風,以
二敵一,旗鼓相當,打得桌子倒翻,板凳折斷,客店中頓時空出一大片地。
掌櫃的不住叫嚷,這三個人打得性起,哪裡肯住,正在打得不亦樂乎,門外又進來了兩
個客人,一老一少,老的像是個鄉下老頭,抽著一桿旱煙袋,少年也有三十多歲,卻生得又
矮又胖,像個冬瓜。這兩人一進來,店中的客人們目光都注到他們身上。
那老頭子抽了一口旱煙,將煙桿一指,老氣橫秋地道:「店中鬧成這個樣子,掌櫃的你
怎麼不管?」掌櫃的上前請了個安,道:「郭老爺子,孟大爺,咱們開店的可不敢管客人
呵。」於承珠心中一動,想起師父曾和她談過北五省各路英雄,其中有一個山東省的獨腳大
盜,名喚郭成泰,樣子像個老頭,長年棒著一根旱煙袋,他煙管打穴的功夫,在綠林中卻是
一把了不得的好手,他有一個徒弟名叫孟長生,像個矮冬瓜,郭成泰因材施教,傳了他一套
地堂拳,也是後輩中的英傑。想必就是這兩個人。
郭成泰聽掌櫃的說了,皺皺眉頭,道:「該敬重的客人自該敬重,胡鬧生事的客人麼,
也該管管。你管吧,有什麼事情,我老頭子擔承。」
掌櫃的稍一躊躇,奔入場中,道:「客官看在郭老爺子的份上,停手了吧,小的在這兒
給你賠罪了。」那胖和尚道:「什麼郭老爺子?你要賠罪,給我叩三個響頭,叫我爺爺。」
口中說話,手底卻是絲毫不緩,「砰」「砰」兩拳,左拳將那粗豪漢子打了一個觔斗,右拳
將畢願窮的木棒擊飛,於承珠大吃一驚,這兩拳正是羅漢神拳中的「龍拳」和「豹拳」的手
法,雖然不及黑白摩訶傳給小虎子的那樣神妙,卻也中規中矩,足見功力。看來這胖和尚竟
是有心取鬧,適才未出全力,見到有人來干預時,才顯出功夫。
郭成泰鬍子一翹,掌櫃的咳了一聲,道:「大師父,你這樣鬧法,小的只好請你出去
啦。」兩手一伸,搭在胖和尚的肩上,別看他是個枯瘦老頭,這一抓卻是武林罕見的大鷹爪
力的功夫。胖和尚肩頭一沉,氣達四梢,一個「漁夫曬網」,卸去了掌櫃的大力鷹爪功,肩
頭卻是火辣辣地疼痛,兩人都是心頭暗驚,知道是碰到了勁敵。胖和尚叫道:「我的銀子可
不是腥的,你開店子憑什麼不許我吃東西?哼,哼,你要攆我出去,我就先把你這店子拆
了。」霎忽之間,連出三拳,那是羅漢五行神拳中的「虎拳」「蛇拳」和「鶴拳」的聯合運
用,三拳連出,三種變化,那掌櫃的大力鷹爪功只是堪堪抵擋得住。
畢願窮拾起木棒,想上來助戰,卻見同伴倒在地上,還未爬得起來,不知他有否受傷,
無暇攻敵,先行救友。郭成泰的徒弟孟長生已忍耐不住,一個箭步,衝上前來,那胖和尚一
拳搗出,還未擊中,他已撲倒地上,跌了個滾地葫蘆。於承珠心道:「他在綠林中也是個響
噹噹的角色,怎麼如此不濟,未中拳就被拳鳳震倒了?」正是:
有心挑戰火,無意會英雄。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潑酒斗凶頑 夜奔荒野 傳書邀抗敵 義薄雲天
卻見那孟長生在地上一個「懶驢打滾」,橫掌便削那胖和尚的小腿,胖和尚急忙縮腳,
盂長生仰臥地上,雙腳一踢,又踢到和尚的膝蓋,原來他並不是被和尚的拳鳳所震倒中是在
那裡大耍北派的「地堂拳」。只見他在地上滾來滾去,有如輾鏟亂轉,忽而腳踢,忽而手
抓,時而以肘支地,時而以肩承重,倒豎蜻蜒。身子靈活之極,肩、肘、指、臂,各個部
分,都是一沾地,即能借力騰起,竟如一個皮球一般,所發招數甚是怪異,卻無一不是攻向
敵人要害,於承珠雖然聽師父說過有這路功夫,卻未曾親自見過,這時見那胖和尚被矮冬瓜
逼得連連後退,形狀滑稽之極,不禁失聲笑了出來。
忽聽得有人叫道:「反腳踢他背脊,奔坎位踏他手背!」「走離方挑他鼻樑!」郭成泰
一瞪眼睛,只見一個短小精悍的雙子,不住地指著場心,口講指劃,竟是指點那胖和尚用鴛
鴦連環腿去破孟長生的地堂拳,看來他對地堂拳極為精通,竟把孟長生的後一著,即將滾動
的方向都喝破出來。地堂拳全仗在地上打旋滾轉,擾亂敵人心志以取勝,在不熟習地堂拳的
人看來,但覺他亂轉亂滾,難以預測,其實內中實有法度,並非雜亂無章。那胖和尚的功力
本來比孟長生高出許多,這時一得同伴指點,更加生龍活虎,上面用羅漢五行拳,下面用鴛
鴦連環腿,同時對抗兩個強敵。那掌櫃的施展大力鷹爪功,尚能應付裕餘,孟長生卻給他一
頓連環腿踢得在地上東閃西躲,狼狽之極,猛聽得那和尚喝一聲「著」!騰地飛起腳,將孟
長生踢了一個觔斗。
郭成泰鬍子翹起,一口口地噴出濃煙,顯見心中憤怒之極,只是場中已是以二打一,以
他的身份,自然不好再去幫場,畢願窮這時已將同伴扶起,那粗豢漢子雖然中了胖和尚一
拳,他皮粗肉厚,卻無大礙,畢願窮一晃大棒,盯著那短小精悍的漢子道:「閣下既然技
癢,我這個化子倒願陪閣下玩玩。」那漢子道:「君子動口不動手,哈,斜走龔位,再給他
一腳,管保他不能再打。」胖和尚依言一腳,果然又把盂長生重重地踢了一腳,踢得他在地
上連打三個大翻,碰倒了兩張桌子,果然不能再戰了。
畢願窮一生戲弄人,這時反被那漢子嘲笑,心頭火起,便待下場,只所得「格登」「格
登」的腳步聲,有人走下樓梯,登時全場肅靜無嘩,畢願窮將要出的腳步又縮了回來,顯出
恭敬侍候的樣子。於承珠大為奇怪,括頭一看,只見一對中年男女,正在一步一步地走下樓
梯。
這對中年夫婦年紀不過三十多歲,衣服華麗,乍眼看去,似是翁家公子攜同眷屬出遊,
但眉宇之間,英氣勃勃,酒店中那些三山五嶽的人馬,一見他倆走下樓梯,立刻肅然起立,
鴉雀無聲。於承珠心道:「什麼人竟有這樣大的氣派?」看清楚時,原來就是張丹楓要她尋
找的那對畫圖中人──金刀少寨主周山民和他的妻子石翠鳳。
那掌櫃的一聽到腳步聲便想跳出圈子,胖和尚卻是一點也不放鬆,他對周圍肅靜的氣
氛,竟似毫無感覺,忽地叫道:「掌櫃的老兒,你要走這可不成!」左手五指一撩,右拳突
出,「砰」的一聲,又將那掌櫃的摔了一個觔斗,那掌櫃的大力鷹爪功比起胖和尚的羅漢神
拳功力雖然稍遜,但也不至於輸得如此之慘。只因他忙著要迎接周山民,料不到胖和尚居然
如此無禮,故此冷不防便著了胖和尚的道兒。
這一下全場皆怒,有幾個摩拳擦掌,便想跳出,郭成泰急紅了眼,提起旱煙管便奔下
場,忽聽得周山民道:「郭老爺子,你也來了?有勞前輩,實不敢當。」郭成泰漲紅了臉,
想起自己的身份實不宜在周山民面前,跟這個胖和尚動武。周山民微微笑道:「有什麼事過
不去,坐下來談談不好麼?」那胖和尚大叫道:「你們這一夥都幫著店家欺負俺出家人,灑
家可是不俱!」周山民笑道:「怎見得我就幫定了店家,你說出理來,咱們評評。」有兩個
少年人忍不下氣,在周山民說話的當兒,便奔上去要拉下胖和尚,胖和尚一招左右開弓;將
兩個少年都打倒了。
郭成泰叫道:「好呀,欺負到我的頭上還不打緊,如今竟然欺負到金──」底下的話還
未說出,周山民擺了擺手,郭成泰猛醒起周山民不願在生人面前表露身份。但這口氣卻咽不
下,「金刀寨主」幾字含糊帶過,跟著大喝道:「俺不教訓你這禿驢,俺不姓郭!」這時他
怒火攻心,再也顧不得在周山民面前失儀,一抖煙管,奔向胖和尚。
胖和尚大笑道:「我正要領教領教你煙管打穴的功夫。」隨便立了一個門戶,伸拳待
敵,忽見面前人影一晃,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你這幾招把式,配向郭老前輩請教麼?」
這人身形快極,聲到人到,倏地便是一個衝拳擊到面門,胖和尚吃了一驚,心道:「怎麼這
也會羅漢神拳?」伸掌一撥,左掌用的是鐵琵琶手,右手還了一招「鶴拳」,那少年身形
左晃,避過他的鐵琵琶手,屈起五指,猛然一啄,用的也是「鶴拳」,但招數卻是怪異之
極,一啄之下,招式未變,立刻便是一個肘錘,接著長拳橫拖,腳底一撥,胖和尚咕咚一
聲,跌倒地上,這少年正是於承珠。
於承珠的功力本來不及胖和尚的深厚,卻何以僅僅在三兩個照面之間,便能將胖和尚擊
倒?原來胖和尚使的是正宗的少林派所傳的羅漢神拳,於承珠使的卻是黑摩訶所傳的、摻進
印度拳法、經過變化的羅漢神拳,胖和尚不知道其中變化的精妙,用正規的羅漢神拳去對
付,被於承珠一個巧勁,便將他的拳法破了。
那胖和尚一跌即起,滿面懊惱之色,向於承珠望了一眼,大踏步便向外走,郭成泰喝
道:「你這樣便一走了事麼?」胖和尚道:「這位小哥的拳技果是高明,我認輸便是。你
呢,我可還沒有領教,你不許我走,也得像這位小哥一樣拿出點本事來!」郭成泰大怒,煙
桿一擺,道:「老夫也沒什麼本事,你要試儘管來試,你若能在我煙桿底下鑽出門去,我今
生永不在江湖上行走。」周山民見這個胖和尚似是存心挑釁,但卻又十分直爽,輸了便服,
倒不像是個壞人,心中大是疑惑,當下攔在兩人中間,笑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有什麼
過不去的事情,非得拚個你死我活?」孟長生爬了起來,站在他師父的旁邊,氣呼呼地指著
胖和尚道:「這個禿驢一進來就搗亂,人人皆見,你問他是什麼道理?」那胖和尚雙眼一
翻,也嚷道:「大家都是進來喝酒吃飯,卻為何要厚此薄彼,你問問這掌櫃的又是什麼道
理?」兩人七嘴八舌地吵起來,周山民好不容易才明白了原委,哈哈笑道:「原來是為了這
一點小事。店家,擺好席位,再做一些拿手的小案來,兄弟今舊請客,郭老爺子,大和尚,
這位小哥,都看在我的面上,來喝一杯。」周山民是個寨主身份,說話自有一股威嚴,那胖
和尚果然不再言語,與他同來的那個短小漢子卻打了一個眼色,道:「萍水相逢,無謂叨擾
人,咱們還是走吧。」周山民哈哈笑道:「這位大哥的話太過不像江湖漢子的說話了,豈不
聞紅花綠葉,都是一家,一杯水酒,也值得扭扭捏捏,像個娘兒們的客氣?」石翠鳳橫他一
眼,道:「娘兒們就都是扭扭捏捏的麼?」周山民哈哈笑道:「好,我說錯了,自罰三
杯!」那胖和尚見他如此豪爽,一屁股便坐下來,道:「好,我也自罰三杯!」那短小漢子
瞪他一眼,周山民拉他道:「你也來同喝一杯!」
正在拉拉扯扯,忽聽得門外有人笑道:「好呀,咱們也來同喝一杯!」只見門外走進兩
個軍官,都是體格魁梧,腰懸長劍,於承珠一眼瞥去,認得頭一個正是大內總管陽宗海,門
內諸人都變了顏色,周山民故作鎮定,拱手說道:「好極,難得兩位大人到來,真是出門逢
著貴客,請也請不到呢!」店家早已把桌椅重新擺好。那兩個軍官老實不客氣就坐著當門的
一桌。
兩個軍官四隻眼睛,不住價地在周山民面上溜來溜去,周山民沉著了氣,道:「請教兩
位大人高姓大名。」陽宗海道:「兄弟小姓陽,賤名宗海。這位是御林軍的統領婁桐蘇。」
眾人吃了一驚,陽宗海是天下聞名的四大劍客之一,婁桐孫則是前任錦衣衛總指揮戰三山的
師兄,他們的師父是晉北武學大師石鴻博、以分筋錯骨手和五行劍點穴法稱為武林雙絕,婁
桐蘇的功夫盡得師父所傳,比他的師弟要高明得多。陽宗海做了軍官已是一奇,婁桐孫也變
成了御林軍統領,眾人更是意想不到。原來戰三山被張風府打死後,皇帝祈鎮遣人請石鴻博
出山,假說戰三山是被張丹楓打死的,要石鴻博為他的徒弟報仇,石鴻博推以年老,但他一
時糊塗,信了使者的話,一來是憎恨張丹楓不看他的情面,打死戰三山;二來也想本派武技
揚名中原。遂派了大徒弟進京,祈鎮果然重用,立刻授了他御林軍統領之職。
陽宗海和婁桐孫佔著了當門的桌子,眾人心中一凜,看樣子竟似攔門堵截,不懷好意。
那短小精悍的漢子趁著眾人不留意他們之際,把胖和尚拉了出來,也坐在靠近大門的一張桌
子上,與陽宗海、婁桐孫成為了犄角之勢。郭成泰嘿嘿冷笑。陽宗海的眼光在眾人面上掃
過,看到了於承珠時,眼光停住一下。面上微現詫色,於承珠絲毫不俱,直著眼睛盯他。陽
宗海哈哈笑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座中都是英豪。今日的酒喝得最
痛快了。」不待人勸,仰著脖子就連喝了三大杯。
周山民拱手道:「兩位大人公事在身,兄弟不敢勸酒。喝了這三杯,大家隨量吧。要酒
要飯,各人自便。」陽宗海道:「兄弟的公事,得老兄幫忙,想已沒有問題,這三杯酒我多
謝了。」周山民吃了一驚,按著杯子道:「大人此話,是何意思?」陽宗海道:「皇上請你
老兄進京!」周山民雖然料到陽宗海會知道他的身份,如想不到他對著自己這邊這麼多人,
竟敢單刀直入,一按酒杯,昂首冷笑道:「小弟一介書生,連考幾次秀才都考不上,哪有福
份見當今皇上,陽大人不是說笑話嗎?」陽宗海哈哈笑道:「明人面前不說假話,少寨主,
你文武雙全,皇上想望得緊哪。」那胖和尚忽然叫道:「陽大人,這位小哥的武藝也好得很
呀,你要請該一併請去。」這胖和尚是個渾人,他哪裡知道此間危機一觸即發,還以為陽宗
海是好意邀請他們入京,保著他們一官半職,他佩服於承珠,也不問自己與陽宗海有無交
情,便行推薦。陽宗海天笑道:「了緣大師說的是!所有這裡在座的男女英雄,我都一併邀
請了!」
陽宗海這幾句話輕描淡寫,眼中竟似全不把各路英雄看在眼內。郭成泰縱橫綠林,幾十
年來從未受過人這般輕視,首先按捺不住,大喝一聲,推開座位,叫道:「好呀,陽大人請
客,老朽先去!」陽宗海緊緊盯著周山民,看也不看郭成泰一眼,一擺手道:「那好極了,
褚師兄,你接特客人。」那短小精悍的漢子應聲而起,一推那胖和尚:「了緣大師,咱們一
齊接待。」郭成泰飛步搶門,鐵煙桿一指,就點那漢子腿彎的軟麻穴,那漢子撲地叫滾,突
然摸出一柄單刀,在地上一倒,便削郭成泰的脛骨。原來他也精於北派的滾地堂刀法。
郭成泰「哼」了一聲,冷笑道:「孔夫子門前賣百家姓!」煙桿往下一挑,當作短花槍
用,那漢子一滾閃開,只聽得「卜」的一聲,郭成泰那支燒紅的煙斗已在他的膝蓋上敲了一
下,那漢子的武功還算不弱,郭成泰這一記本來是用作打穴的,給他避過,但這一敲如是郭
家獨有的手法,將煙斗從「點穴撅」又變成了「七星錘」使用,那漢子卻避不過了。
胖和尚「咦」了一聲,叫道:「陽大人好好請客,你怎麼倒動起粗來了!」奔上去救,
郭成泰恨胖和尚適才打了他的徒弟,煙桿一抖,刺胖和尚腰脅,煙桿顫動不休,在刺戮之
中,又隨時可變為打穴的手法,胖和尚叫道:「好厲害!」一轉身雙拳齊發,左面的拳勢是
龍拳,右面的拳勢是虎拳,這少林派的五行羅漢神拳,循環變化,妙用無窮,郭成泰年老力
衰,只能巧取,不敢力接,情知這煙桿刺下,是可打中和尚的穴道,但自己最少也得挨他一
拳,逼得撤招再刺,胖和尚哈哈笑道:「原來你只會吹牛,卻不敢和我硬拚!」邁步直上,
拳出如風,霎眼之間,就一連打了七八拳,拳勢兇猛之極,有如鐵錘擊石,巨斧開山,只要
中了一拳,便是筋斷骨折之禍,郭成泰展開小巧的身法,一根煙桿,時而當「點穴撅」,時
而當「小花槍」,時而當「七星錘」,或刺或點或敲,也是在霎眼之間,便變了七八種手
法,胖和尚打不著他,他也不敢欺身進擊,看來兩人是各有擅長,半斤八兩,胖和尚又叫
道:「原來你還有這幾下散手,我倒是看錯你了,你確不是吹牛!」胖和尚是個渾人,說話
贛直,這幾句話,倒是真心稱讚,郭成泰氣得七竅生煙,將煙桿舞得更急。
忽聽得陽宗海叫道:「你們真的是敬酒不吃要吃罰酒,哈哈,那就恕我不再客氣了!」
只聽得一聲長嘯,周山民亮出金刀,振臂一揮,金刀在空中虛劈一刀, 啪作響,大聲
叫道:「兄弟們搶門,陽大人這杯罰酒,兄弟來領。」陽宗海只是盯住周山民,對其他人毫
不理會。但聽得「錚」的一聲,他的長劍亦已出鞘,刀劍相交,周山民的刀重,陽宗海的劍
輕,周山民的金刀卻反而給他磕開,石翠鳳拔出柳葉刀,隔著一張桌子,便是一招「蝴蝶穿
花」,盤旋飛舞地隔著桌子斫來,周山民一改刀勢,從斜抹變為直劈,這兩招全是拚命的招
數。
陽宗海冷笑道:「賢伉儷同來,那真是求之不得,陽某接駕了!」騰地飛起一腳,將桌
子踢飛,擋了石翠鳳的刀,唰地一劍,刺向周山民小腹,這一劍來得輕靈迅捷,周山民刀已
劈出,回招不及,百忙中抓起一個盛湯的銅鼎一擋,湯水潑了滿地,銅鼎被陽宗海一劍削為
兩半。石翠鳳救夫心切,湯水濺污了她半幅羅裙,她絲毫不覺得,跳過一張桌子,揮刀便
斫,「錚」「錚」兩聲,陽宗海一招「雙龍出海」,劍勢左右一分,將兩口刀都同時架開
了。
這時眾人都已搶到門口,婁桐孫關上了大門,當門一站。有兩個少年好漢,各舞一柄鐵
錘,便衝上去砸門,婁桐孫「嘿嘿」冷笑,忽地叫道:「都給我躺下!」他手法快疾之極,
眾人連看都未看得清楚,那兩個少年好漢的鐵錘已是脫手飛出,厲叫一聲,雙雙倒在地上,
原來都被婁桐孫用分筋錯骨手法扭斷了手臀!眾人大驚,搶上來救,婁桐孫出手如風──左
一抓右一抓,霎忽之間,又有幾人給扭傷筋骨,這「分筋錯骨手」在混戰之時,最見厲害,
一近身便得受傷。眾人不敢近身肉搏,只好用長兵器迫著婁桐孫,婁桐孫也不進擊,只是緊
緊地把守門口,形成了相持之局。
這時客店之中,桌倒椅翻,變成了三處的混戰 殺之局,胖和尚與郭成泰打得難分難
解,婁桐孫擋著了搶門諸人,周山民夫婦力敵陽宗海,那短小精悍的漢子早已爬了起來,裹
好了膝蓋,站在婁桐孫的旁邊,拉開一張彈弓,僻僻啪啪地亂打,他的彈子還打得真狠,有
幾個想轉身幫助周山民的,都給他的彈子打退。
這三處混戰,周山民夫婦處境最危,陽宗海的長劍霍霍展開,劍勢飄忽之極,似左反
右,忽實忽虛,每一招都似同時攻擊兩人,周山民夫婦都僅能自保,雙刀無法配合,雖然並
肩抵敵,卻似各自為戰。
激戰中忽聽得「咋嚓」一聲,周山民的金刀已被陽宗海的長劍「截」了一個缺口,陽宗
海用的並不是寶劍,憑著內家真力,居然能把周山民的厚背金刀弄得傷損,確是聲威奪人,
周山民、石翠鳳都不禁心中一凜,陽宗海得理不饒人,唰唰兩劍,左刺周山民的「陽白
穴」,右刺石翠鳳的「乳突穴」,劍勢連綿不斷,頓時把兩夫婦逼得手忙腳亂。
忽聽得叮叮數聲,於承珠突然越眾而出,揚手三朵金花,將那短小精悍的漢子所發的彈
子全打落,青冥寶劍寒光一閃,直取陽宗海,陽宗海反劍一迎,想粘住於承珠的寶劍,周山
民夫婦雙刀齊下,於承珠趁勢一個回劍反削,「嗤」的一聲,將陽宗海的衣袖削去半截。於
承珠這兩劍是「玄機劍法」中的突襲奇招,又得周山民夫婦雙刀助攻,竟然被陽宗海閃開,
心中暗暗戒懼。
陽宗海也是吃驚非小,須知江湖之上,把他與張丹楓同列為四大劍客之一,如今張丹楓
的徒弟居然能削斷他的衣袖,陽宗海自是面上無光。但陽宗海經驗豐富,雖然憤怒,卻是沉
著了氣,不取強攻,每一招招數都不用老,專門尋暇抵隙,哪一方露出弱點,劍勢就向哪一
方施展。於承珠等三人聯手,雖是稍佔上風,陽宗海卻也是有攻有守。
於承珠居中抵擋,將陽宗海的攻勢一一接去,石翠鳳忽然叫道:「喂,你是張丹楓的什
麼人?」於承珠道:「是我師父。」石翠鳳道:「你師母好嗎?」石翠鳳與雲蕾曾做過「假
鳳虛凰」(事見《萍蹤俠影錄》),交情最好,一見於承珠的劍法,喜不自勝,迫不及待就
趕忙打聽。一分神幾乎中了陽宗海一劍,於承珠道:「很好,她們都惦念你呢。嗯,把這
殺了,我再將詳情告你。」
陽宗海沉著了氣,又鬥了十餘二十招,忽地長嘯一聲,哈哈笑道:「你們想殺我,莫做
夢啦!我已安排了五百名弓箭手將你們圍著啦,要命的快放下兵刀,一個個都隨我進宮
去!」於承珠屏神一聽,外面果然傳來了紛亂的馬蹄聲。
那胖和尚與郭成泰正打得難分難解,忽聞張丹楓之名,怔了一怔,膝蓋給郭成泰的煙斗
敲了一記,疼得跳了起來,卻衝著陽宗海嚷道:「你怎麼這樣子的請客法?」陽宗海笑道:
「了緣大師,你不必多管,你只要纏著那糟老頭子,把緊大門,便是一功!」
胖和尚露出惶惑之色,只聽得外面的馬蹄聲,已是越來越近上。
周山民金刀一擺,叫道:「小兄弟,你去搶門!」眾人被圍在客店之中,若然五百弓箭
手開到,亂箭射人,那後果可是不堪想像。於承珠想到時機險急,撤劍便走,哪知陽宗海突
然反守為攻,唰唰兩劍,又向周山民與石翠鳳連施殺手,於承珠逼得回劍接他攻勢,擋了幾
招,於承珠叫道:「我來斷後!」周山民夫婦雙刀硬往外衝。陽宗海武力雖高,在三五十招
之內,卻也不能將於承珠殺敗,周山民夫婦倏忽之間奔到大門,那把門的漢子叫道:「了緣
大師,他們想群毆呵,你不要怕,我用彈弓助你。」那胖和尚被郭成泰煙斗敲了一記,殺得
性起,左右開弓,雙拳齊出,周山民夫婦見他拳勢兇猛,雙刀一立,封著門戶,郭成泰將煙
桿當作小花槍用,一招「神龍入海」,刺胖和尚小腹的乃丈氣穴。那胖和尚的本事與郭威泰
在伯仲之間,加上周山民夫婦,胖和尚自是難以抵敵,看看這一招非中不可,忽聽得「呼」
的一聲,一條人影從諸人頭上掠過,隨手一帶,將郭成泰的煙管撥過一邊,把胖和尚也帶得
退後幾步,靠著大門,這人正是陽宗海,他怕眾人攻破大門,竟然使出險招,一劍壓住了於
承珠的攻勢,隨即飛身掠起,搶先到了門邊。
這一來,陽宗海、婁桐孫、胖和尚與那漢子四人守緊大門,陽宗海劍光閃閃,專刺穴
道,婁桐孫更是厲害,一近身便被他用「分筋錯骨手」扭傷,胖和尚氣力驚人,羅漢神拳使
開,一丈之內,近身不得。那短小精悍的漢子武功較弱,但他彈子打得很準,捨近攻遠,對
搶門諸人,也是一個威脅。周山民這邊,只有他兩夫婦、於承珠、郭成泰四人可以與高手一
戰,其他諸人,與陽宗海、婁桐孫卻是相差太遠,雖然仗著人多,也不過是個相持之局,想
在迫切之間攻破大門,那卻是難極!門外紛亂的馬蹄聲越來越近,聽來已到門前,陽宗海哈
哈大笑道:「金刀寨主,認命了吧!這一杯罰酒,你非喝不行啦!了緣大師,這一拳改用虎
拳,先把他的金刀打掉!」周山民正用金刀橫劈,攻那胖和尚,陽宗海想把周山民生擒,故
此出言指點。
忽聽得「轟」的一聲巨響,那胖和尚不打周山民,卻忽的轉過身來,將大門一拳打開,
這一下當真是變出意外,陽宗海吃了一驚叫道:「了緣大師,你幹什麼?快快堵住敵人!」
那漢子也叫道:「了緣大師,你跟我說什麼來著?你還想在京師立足嗎?」那胖和尚氣呼呼
地大叫道:「洒家才不明白你們講些什麼?誰是敵人?我可不認金刀寨主為敵!」陽宗海雙
眼圓睜,更不打話,俯身一劍,一招「彎弓射虎」,長劍便刺那胖和尚的丹田,於承珠槍上
去一劍架開,周山民反起刀背一拍,將那個不知所措的把門漢子打跌,郭成泰接著抓起他一
摔,眾人立即湧出門外。
那短小精悍的漢子武功確是不弱,被摔出門外,跌到官兵叢之中,剛一沾地,便一個
「鯉魚打挺」跳了起來,隨手格開兩根長矛,大聲喝道:「你們瞎了眼睛嗎?是我!」弓箭
營的統領匆忙叫道:「是褚大人,休得放箭!」其實附近的官兵已認得是他,要不然數十根
長矛齊下,他再有本領,也難免成為肉醬。
緊接著那位「褚大人」之後,胖和尚旋風般地打出來,官兵中有人認得他是「褚大人」
的好友,叫道:「這是了緣大師,都是自己人。」那胖和尚絲毫也不理會出地怒吼一聲,砰
的一拳就將一個管帶打倒,搶了他的馬落荒而逃,弓箭營管帶大為吃驚,莫知所措,只聽得
那「褚大人」高聲叫道:「這賊和尚吃裡扒外,快放箭呀!」就在這個紛亂之際,郭成泰等
一干人已是紛紛地向外衝殺,官兵們一面拒敵,一面放箭,那胖和尚脫下袈裟,在馬背上迎
風飛舞,賽如一面鐵牌,他的馬已跑出一里開外,縱有些強弓硬箭能夠射到,也都給他的袈
裟撥落了。
原來這位了緣和尚乃是蒲田少林寺的弟子,性情憨直,甚得他師父覺慧禪師喜愛,覺慧
死後,他因偷吃狗肉,喝酒胡鬧,被掌寺的師兄所責,他不慣拘束,難守清規,一時性起,
竟然偷出寺門,私逃下山,打算還俗。他怕在南方碰到同門,不好意思,索性一不做,二不
休,越逃越遠,想跑到北京去看京師的繁華。那短小精悍的漢子名叫褚玄,是皇帝跟前的三
品帶刀侍衛,隨陽宗海、婁桐孫二人出外辦案,他們偵知金刀少寨主周山民入關,分頭查
探。褚玄和了緣和尚是舊相識,在山東道上相遇,褚玄聽說他私逃下山,要到京城去混,大
為高興。於是一口擔承給他在京師找個鏢局的位置,伴他同行。又指使他在客店中胡鬧,用
意便是引周山民夫婦出來。
哪知了緣此人雖然糊塗,大是大非卻也還能分辨。他生平最佩服的是兩個人,一個是張
丹楓,一個便是在雁門關外抗拒瓦刺的金刀寨主周傑,所以一聽於承珠是張丹楓的徒弟,心
中已是起疑,再聽周山民竟是周傑的兒子,而陽宗海等人竟要捕他,忍不住心中大怒,痛恨
褚玄騙他,不由分說便打出去了。
再說周山民夫婦二人,本來也隨著郭成泰等人外沖,但陽宗海、婁桐蘇認定他是主犯,
寧可放走其他人等,卻斷斷不能放過他,這一來,郭成泰師徒衝到外面,他們夫婦和於承珠
反而被截在裡邊,只陽宗海一人,他們三人已是難以取勝,更何況還加上一個婁桐孫,更何
況外圍還有五百弓箭手,當真是險象環生。於承珠大為著急,急忙撮唇呼嘯,那匹照夜獅子
馬聽得主人呼喊,不管千軍萬馬,竟自直衝入來。
陽宗海心中一動,想道:「得到這匹寶馬,那可比什麼都強!」急忙揚聲叫道:「不准
傷了這匹白馬,要活捉它!」照夜獅子馬神駿非常,一聲長嘯,四蹄飛起,把幾名要捉它的
兵士踢得翻倒地上,屁滾尿流,婁桐孫喊了一聲,雙眼放光,捨了於承珠立刻奔向那匹白
馬。
那匹馬在官軍陣中搞得天翻地覆,不准傷它,而要活捉,那對比捉一隻老虎還要難辦,
官軍照應不暇,郭成泰師徒與一眾好漢都已衝到外邊,脫出險境。孟長生忽道:「師父,你
保眾人脫險,我回去接應。」他身軀矮胖,撲在地上一滾,卻是十分靈活,官軍們幾曾見過
這樣戰法?一近身就被他的滾地堂刀砍傷腳骨,竟然攔他不住。
婁桐孫跑近白馬,心中直樂,正想用「分筋錯骨手」扭傷馬足,將它制伏,忽見一個肉
球貼地滾來,婁桐孫的分筋錯骨手扭傷敵人的四肢關節,卻伸不到地上,對付孟長生這滾地
堂刀可是毫無辦法,急忙閃躲,避過他的刀鋒,脛骨卻給他的刀背拍了一下,痛得哇哇大
叫,那匹白馬向前一衝,又踢倒兩名軍士,潑喇喇地直奔向主人。
婁桐孫氣得七竅生煙,他雖然不懂滾地堂刀,武功卻要比孟長生高出數倍,一個「盤龍
繞步」,用內八圈的八卦步法隨著孟長生轉了兩轉,孟長生砍他不著,被他騰地飛起一腳,
踢出兩丈開外,不能動彈,立時給官兵捆縛了。婁桐孫一轉身又追白馬。
陽宗海一口劍擋住了於承珠等三人,見婁桐孫追趕白馬,心中七上八落,須知像「照夜
獅子」這樣神駿的一匹寶馬,在武土們的心目中那可比連城之壁還更珍貴,陽宗海生怕婁桐
孫得去,心中盤算道:「我先擒了這匹白馬,再捉周山民也還不遲。」於承珠似是猜到了他
的心意,乘他劍勢一緩,忽地飛身掠起,一回首就是三朵金花,陽宗海舉劍撥落,撥足便
追,只這樣地緩了一緩,白馬已跑到於承珠跟前,於承珠飛身上馬,旁邊一個軍官挺矛上
刺,被她一劍削斷手臂,順手奪過了一根長矛。
周山民夫婦雙刀急往外衝,於承珠大叫道:「向這邊來!」撥轉馬頭,斜刺迎上。婁桐
孫距離得近,急忙搶出攔截。陽宗海叫道:「婁兄,先捉欽犯!」周山民這時如猛虎出籠,
金刀左砍右劈,霎忽之間,連斬了十多名軍卒,看看就要與於承珠會合,婁桐孫心中雖然愛
煞那匹白馬,可是陽宗海的說話,他卻也不敢不聽。陽宗海的職位雖然和他屬於平輩,但陽
宗海假公濟私,要他就近先擒「欽犯」,這卻是萬萬違抗不得。
婁桐孫只好反身一躍,雙掌劃了一個圓弧,左擊周山民,右擊石翠鳳,周、石二人都給
他逼退幾步,周山民金刀一招「順手推舟」,自左向右橫削,這一刀一面封閉著自己胸前門
戶,一面砍敵人劈進來的雙掌,確可算得是一招攻守兼備的好招,哪知婁桐孫的「分筋錯骨
手」的確是出神入化,變化莫測,他本來雙掌齊出都是攻向周山民的,掌到半途,卻忽地左
掌在右掌之背一拍,反手一揮,斜擊石翠鳳的頸項,這一掌只要給他削實,石翠鳳可就得變
成個「歪頭美人」,周山民救妻情急,金刀一拖,轉過刀背,急忙拍出,哪知婁桐孫虛虛實
實,他是佯攻石翠鳳,實際卻正是要誘周山民上當,周山民這一變招,立刻露出破綻,只見
婁桐孫左手一按,五指一劃,「嗤」的一聲,周山民的衣裳裂成幾片,胸口露出了五根指
印。周山民蹌蹌踉踉地倒退數步,石翠鳳搶救不及,臉色青了。
這時間恰好一個統帶押著一小隊人過來,正是酒店中的幾個店小二和掌櫃,那個統帶一
點也不知道這個「衰老」的掌櫃身懷絕技,只是循例地按照辦案的規矩將酒店中人都押出
來,準備帶到營部審訊,對幾個精壯的店小二還加上手鐐,對那個老掌櫃卻因手鐐不夠用,
連手腳也沒有捆縛。這隊人離開婁桐孫不過十來步遠,婁桐孫正要趕上周山民再劈一掌,適
才在混戰之中,那老掌櫃忽地大喝一聲,一轉身就抓著了那個統帶的手臂,旋風一舞,倏然
摔出,掌櫃的一點不露,用意本在保存這片店子,如今見周山民危急,一出手就是「大摔碑
手」,那肥豬一般的統帶被他摔得呼呼帶風,像一個肉山般地向婁桐孫當頭壓下。
婁桐孫還真地給他嚇了一跳,逼得舉手一揮,又把那統帶像肉球般地推了出去,掌櫃的
叫道:「少主人快走!」沒命地疾奔過來,纏著婁桐孫,周山民知道這老掌櫃不是婁桐孫的
對手,奮力舉起金刀,還想助戰,可是那條臂膊不聽使喚,金刀舉到胸口,又再垂下,於承
珠快馬掠到,叫道:「快上馬!」石翠風知道這是一匹寶馬,時機稍縱即逝,不由分說,一
把抱起周山民,飛身躍上馬背,於承珠倒騎馬背,左手擇長矛,右手舞寶劍,遠刺近削,硬
衝出陣,陽宗海如飛趕到,在百步之內,他的輕功真不亞於駿馬,於承珠居高臨下,長矛力
擲,只聽得「喀嚓」一聲,矛頭已被陽宗海折斷,但於承珠已趁著這個空檔,飛馬掠出數十
步,陽宗海天喝一聲「著!」將矛頭作為暗器擲出,於承珠舉劍一格,那斷矛向前一跳,插
入了石翠鳳肩頭,登時血流如注,陽宗海又大喝道:「放箭!」
於承珠揮舞長矛,撥打亂箭,那匹照夜獅子馬一聲長嘶聲,四蹄疾走,端的是匹久經戰
陣、慣於衝鋒陷陣的名駒,馱著三人,仍是騰躍跳縱,毫不費力,對著飛蝗般的箭雨,了無
恐懼。周山民忽然嘶聲說道:「回去救那掌櫃的。」於承珠道:「再遲一會,咱們三人都逃
不了。」石翠鳳柔聲說道:「大哥,你先脫險要緊。」周山民厲聲道:「他救了咱們,咱們
豈可棄他?」忽聽得婁桐孫一聲怪嘯,周山民在馬背上回頭一瞥,只見那老掌櫃已被婁桐孫
舉起,兩手反剪,想是已被他用「分筋錯骨手」傷了。婁桐孫把那掌櫃的在空中一舞,拋給
一個牙將,立即也發足奔來,周山民大叫一聲,一口瘀血噴了出來,暈倒馬背。石翠風大
驚,一手抱著丈夫,一手用長刀劈刺,忍著創傷,浴血力戰,白馬衝開箭雨,所到之處,宛
如波分浪裂,霎眼之間,就把官軍拋在背後。陽宗海追之不及,見白馬如此神駿,心中越發
愛惜,他挽起長弓,咬了咬牙,將箭比了又比,箭在弦上,卻遲遲不發,遲疑之間,白馬早
已去得遠了。
暮色蒼茫,白馬奔出數里之地,隱隱聽得東邊角上,有行軍鼓角之聲,於承珠怕再碰到
官軍,撥轉馬頭,向西疾走,再過片刻,雜聲俱寂,四野空無一人,白馬走入了山谷的羊腸
小道,確實脫離了險境。石翠鳳精神一鬆,頓覺全身酸軟,搖搖欲墜,於承珠急忙抱緊了
她,只見她肩上殷紅一片,血流未止,於承珠一手撕開她的衣裳,就在馬背上給她敷上了金
創藥。
周山民悠悠醒轉,正見著於承珠撕開他妻子的衣裳,一隻手伸了過來,緊緊地摟著妻
子,不覺氣往上衝,喝道:「你幹什麼?」於承珠怔了一怔,急切之間,還未曾想起自己是
個喬裝打扮的「男子」,忽聽得石翠鳳笑道:「大哥你嚷什麼?她是個大姑娘!」原來石翠
鳳昔年曾被雲蕾喬裝戲弄,鬧出了許多笑話,有了那番經驗,故此對於同樣也是女扮男裝的
於承珠早已看破了。於承珠失聲笑了出來,把包頭的方巾解下,露出滿頭秀髮,道:「周寨
主,你吃這個醋做什麼?」
日落西山,人傷馬乏,於承珠將周山民夫婦扶下馬來,細一審視,石翠鳳雖被矛頭所
傷,未及筋骨,敷了金創藥之後,已無大礙;周山民被婁桐孫的指力所傷,卻是甚為嚴重,
於承珠給他服下兩顆安神靜氣能治內傷的少陽小還丹。周山民歇了一會,精神稍稍恢復,恨
恨說道:「我對瓦刺敵兵,大小數百戰,從未有今日之慘敗,不意今日反傷在官軍之手,此
仇我立誓必報。」歇了一歇,問於承珠道:「你師父呢?我們就是因為聽到朝廷將不利於
他,特地來接他的,他沒有事麼?」於承珠道:「我師父早已避開了,他有一封信給你。」
周山民看過了信,忽地長歎一聲道:「唉,你師父竟然不許我報仇!」
石翠鳳道:「張丹楓說些什麼?」周山民道:「他說,東南沿海一帶,倭寇正在為患,
若然無人制止,日後必釀成巨患。他說以目前形勢而論,瓦刺已是強弩之末,倭奴則是新張
之寇,他勸我將大寨的一部分兵力,撤到江南,和東南沿海的義士,合力抗倭,這事情可不
容易呵?」於承珠道:「有什麼為難之處?」周山民道:「我們在雁門關外,一來北人不習
水戰;二來我們多年與朝廷為敵,大隊弟兄要通過官軍的防地,難於登天;三來,這,這豈
不是反助了朱家天子麼?」於承珠道:「練到似你我這般的武功,是不是比練熟水性更
難?」周山民道:「練武功當然比學游水更難。」於承珠笑道:「這可不就對了?誰都不是
生來會的。北人到了南方,自然便習水戰。」石翠鳳道:「至於說到大隊行軍,難於通過官
兵防地,我們可以叫弟兄扮成各色人等,化整為零,都混到江南來呵。」周山民哈哈笑道:
「你們都如此說,我豈可不如巾幗?其實我何嘗不知道張丹楓說的是正理,救民於水火之
中,乃是我輩的本份,豈可推辭。我就是不服氣朱家的天子,我們為他出力,他卻反過來要
消滅咱們。」石翠鳳道:「張丹楓也沒有出過怨言,論起來他比我們更該怨恨朝廷。」周山
民道:「好,只要我能回大寨,必定發兵。」他說了許多話,傷口又隱隱作痛,面上神情,
甚是痛苦。
石翠鳳道:「咱們去找一家人家,暫宿一宵。」但荒山靜夜,不知哪裡有人家?周山民
夫婦又受重傷,不便行走。於承珠想去問道,卻又不敢離開他們,正自躊躇無計,忽聽得一
聲馬嘶,於承珠的白馬突然跳躍起來,也發聲長嘶,似是和那匹馬遙為呼應,於承珠大為奇
怪,只見照夜獅子馬竟然不聽自己的約束,獨個兒便奔過山坡,於承珠大吃一驚,不假思
索,便追上去。
剛轉過山坳,忽聽得一聲大喝道:「好大膽的偷馬賊,張丹楓的坐騎你也敢偷?」聲到
人到,月光之下,看得分明,是個濃眉大眼的和尚,拿著碗一般粗大的一根禪杖,見了於承
珠,不由分說,便呼地一杖打下來。
於承珠回劍一迎,正想說話,那和尚的禪杖潑風般地打來,有如泰山壓頂,力道強勁之
極,於承珠給他逼得手忙腳亂,不敢硬接,只好施展輕靈的劍法,與他游鬥,心中暗暗吃
驚:這和尚的功力比起了緣,那可是高強得多!那和尚橫掃直劈,禪杖起處,沙飛石走,見
於承珠居然擋得二十多招,面上也露出詫異之容,於承珠好不容易才緩得口氣,叫道:「大
師請聽我說!」那和尚霍地一跳,碗口般粗大的禪杖直彈起來,喝道:「說什麼?」禪杖一
彈一跳,只聽得哨的一聲,火星飛濺,於承珠的寶劍已脫手飛去!正是:
小鎮金刀才脫險,荒山又通莽頭陀。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小鎮聚英豪 金刀殺敵 長江逢秀士 銀劍誅倭
那和尚哈哈大笑,道:「原來你是張丹楓的弟子。真是一代勝於一代,叫我們做長輩的
愧死了!」於承珠驚疑不定,拾起寶劍,只見那和尚年近六旬,紅光滿面,手橫禪杖,禪杖
被自己的寶劍截了一個缺口,卻毫無惕色,咧開大口,向自己笑個不停。再一看,只見自己
的那匹照夜獅子馬正在稱另一匹白馬嬉戲,那匹白馬和照夜獅子馬一模一樣,只是身上多了
許多斑點,照夜獅子馬屈了前蹄,半跪地上,挨著那匹馬摩擦,兩匹馬都在不斷地嘶叫,好
像久別的親人在異地相逢一般。
於承珠心中一動,忽聽得周山民叫道:「呵,原來是潮音大師!」只見石翠風扶著周山
民一步一拐地走來,未到跟前,便張口大叫。於承珠這一喜非同小可,急忙跪倒,叩了三個
響頭道:「徒孫於承珠,叩見師伯祖。」
這潮音和尚在玄機逸士門下排行第二,以天魔杖法威震江湖,論起輩份正是張丹楓的二
師伯,他那匹白馬乃是照夜獅子馬的母親,所以照夜獅子馬和它那般親熱。
潮音和尚道:「少寨主,你怎麼受了傷?」石翠風將前事說了一遍,潮音和尚道:「原
來你們也是找張丹楓的。」笑道:「我也正要找他給我報這兩刀之仇呢!」撕開肩衣,只見
左邊肩背交叉兩道傷口,已貼上膏藥。於承珠大駭,心道:「怪不得師父說他的外家功夫登
降造極,傷了一邊臂膊,還居然這般了得。」周山民道:「誰吃了老虎的心,豹子的膽,敢
與大師作對?」石翠鳳也急忙問道:「這兩刀是誰砍的?」潮音和尚恨恨說道:「他們豈止
與我作對,東南沿海的百姓被他們殺戮得盈千累萬,幸而我這根禪杖還不含糊,要不然怕不
被他們斬為肉醬。這兩刀是倭寇砍的!」潮音和尚說出經過,原來他平生最愛打抱不平,聽
說倭寇在東南沿海天肆殺戮,義憤填膺,便跑到浙江台州去助那裡的義民首領作戰,但寡不
敵眾,在一次戰役中,以數百義民對抗三干倭寇,雖然殺敵無數,但義民亦折損過半,潮音
和尚保護義民首領宗留、鄭茂七衝殺出來,混戰之中,肩背被倭寇砍了兩刀。
於承珠道:「我師父已到大理去了!」潮音和尚道:「他一定是想去邀我的大師兄出
山。」於承珠道:「聽說他是去給太師祖拜壽。」潮音和尚敲敲頭道:「哈,我倒忘記今年
是師父的八十六壽了。」又笑道:「丹楓這孩子貌似歸隱,實則一腔熱血。我更愛管閒事,
他曾有書信給葉宗留,叫葉幫主和山民兄及山東各寨主聯絡,請你們速發救兵。他此去拜
壽,定有所圖,我看他至遲明年,必回江南。」於承珠道:「周寨主你的傷怎樣了?」周山
民笑道:「服了你的藥丸,好了一點。聽得潮音大師所說的抗倭英勇事績,更是精神一振,
我看不妨事的。」潮音和尚猛醒道:「你看我好糊塗,儘管和你說話,你們都該去歇歇
啦。」
石翠鳳道:「去哪兒找歇息的地方?」潮音和尚道:「轉過這邊山勒,有一家獵戶,是
自己人。」於承珠扶周山民夫婦上馬,潮音和尚在前引路。周山民忽道:「於姑娘,請你每
隔十步,給我在樹上留一個記號。」於承珠道:「什麼記號?」周山民道:「日月雙旗和一
支大棒。」於承珠心中一動,道:「是留給畢擎天的嗎?」周山民道:「不錯,我這次來除
了想找你的師父之外,還想與他會盟。他是我的義弟。哈,潮音大師,此人豪氣干雲,確是
後輩中難見的英傑。與你性情必定相投。」
於承珠心頭震盪,畢擎天粗豪的相貌在她腦海中浮泛出來,不知怎的,她感到有種難以
言說的厭煩,不想再見到他。潮音大師卻是興致勃勃,向周山民打聽畢擎天的為人和來歷,
哈哈笑道:「原來是畢道凡的兒子,那麼說他該叫我做世叔。」畢道凡生前和潮音和尚至為
要好,潮者和尚聽得故人之子做了北五省的「大龍頭」,心中自是喜悅。
轉過山坳,淡月星光之下,果然隱約見有一家人家,潮音和尚道:「少寨主,你的傷說
重不重,說輕不輕,恐怕也得調養個把月,這家主人頗通醫理,你正好在這兒靜養。」剛說
話間,忽見山下有火把光,有一騎馬奔上山坡,潮音和尚「咦」了一聲,叫道:「這人騎術
精絕,騎的馬亦非凡品,周兄,你快看看,可是畢擎天嗎?」於承珠一眼瞥去,尖聲叫道:
「是陽宗海!」湖音和尚道:「哪一個陽宗海?是川西劍客陽宗海嗎?」石翠鳳道:「是當
今的大內總管陽宗海,是殺傷我的那個狗賊陽宗海!」
陽宗海騎的是鈾,口中咬著一柄倭刀,兩手各提一個
頭顱,躍上船來,這人正是張黑,只見他將兩顆頭傾向倭船擲去,取下倭刀,喝道:「誰再
追來,這就是榜樣。」回首哈哈一笑,道:「確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鐵相公竟是個
身懷絕技的俠土!」原來張黑精通水性,被擲下水,並無受傷,他潛在水中,追上自己這條
小船,見那兩名受傷的武士沉下水中,他一口悶氣正待發洩,便在水中割了那兩人的頭顱,
搶過一柄倭刀,再跳上來。當他在水中制伏那兩個倭寇時,發現兩個倭寇的胸前,各插著一
把小小的匕首,他知道於承珠用的是金花暗器,船上再無別人,匕首定然是書生的暗器無
疑。
張黑抓起了槳,助那書生划船,小船去得更快,於承珠吸了口氣,正自慶幸可以脫險,
忽聽得張黑叫道:「不好!」於承珠隨著張黑的眼光一看,只見那小船的船板,不知什麼時
候,已裂開了兩道破縫,江水汩汩浸入,張黑丟下了槳,慌忙將水潑出。那條日本貢船,扯
起風帆,迅即追上,船首一條粗黑的武士大叫道:「達右山摩時兒魯達!」雙手高舉一條大
鐵錨,高叫:「咽至、泥、山……」一、二、三,旋風一舞,呼的一聲拋出!
那鐵錨重達二三百斤,被那日本武士一舉拋出,神力確是驚人,於承珠武功雖高,但年
小力弱,要接這樣沉重的鐵錨,卻是力所不能。那鐵錨挾著一股巨風,有如泰山壓頂,正正
向著小船落下,於承珠跳出船頭,正欲拚死抵擋,忽然被人一帶,於承珠未及看清,那鐵錨
已呼的一聲擲到,忽見那書生搶上一步,雙臂一挺,接過那支鐵錨,大喝一聲:「來而不往
非禮也!」鐵錨飛去,直奔船樓,倚在船舷助威的日本浪人紛紛逃避,那個黑武士是日本的
七段高手,急忙沉腰坐馬,力貫雙臂,將鐵錨接著,接是接著了,可是那書生擲過來的力
道,卻比他大得多,他放下鐵錨,隨著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船上倭寇大驚,他們這條貢船共有兩個七段高手,兩個六段高手,還有六七個四五段的
好手,而今六段高手死了一人,五段好手死了一人,三四段的好手死了兩人,這全船倚為長
城的七段力士又受傷了,真個是傷亡慘重,不覺都寒了心。有人主張不追,另一個未有受傷
的七段高手,看出於承珠的小船已經漏水,排眾喝道:「天皇武士,豈可失威。逼近去,用
亂箭射他!」他說的是日本話,於承珠聽不明白,張黑與那書生在海濱長大,懂得日語,聽
了可是大吃一驚,小船漏水,裂口擴大,難以持久,被亂箭攢射,縱然抵擋得住,也難免覆
舟滅頂之禍。
張黑咬牙說道:「咱們與他拼了。只可惜信息傳不到葉大哥耳中。」書生道:「哪位葉
大哥?」張黑道:「台州義軍首領葉宗留,咱們是給他報信的。」張黑知道了書生是自己
人,說話再無顧忌。書生「哦」了一聲,突然揮手說道:「你們快划船逃命,抄小路去台
州。」在腰間一拍,忽地解下一柄軟銀劍,身形一起,似大鶴一般飛了起來!貢船上嘩然大
呼。千箭齊發,那書生人在半空,銀劍卻揮起一圈銀虹,將亂箭紛紛撥落,將近船邊,身子
一沉,只見他雙腳一踏,左腳踏在右腳腳背上,一借力身子又升高數尺,恰恰落下第二層的
船樓,日本人哪曾見過這樣的輕功絕技,十有八九口瞪目呆,有兩名四段武士不知死活,乘
他一上船樓,便來偷襲,尚未沾身,都給他長劍刺傷了。
那名七段武士氣極怒極,他是國中有數的劍客,是九段劍客江口富士技的入室弟子,拔
出長劍,站了個門戶,便想挑戰,其他的日本武士也各拔出倭刀,圍在四邊,排了一個以眾
欺寡的群毆局面。那書生被圍在核心,傲然不懼,目光如電,週遭一掃,神威凜凜,眾人都
曾眼見他大力擲鐵錨,飛身撥亂箭的本領。一時間,竟沒人敢上前動手。正是:
且看長江波浪湧,英雄浩氣掃倭氛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青劍驚濤\\疑雲迷俠女\\公堂看審\\正氣凜強粱
那書生喝道:「叫你們的通譯來。」他雖然懂得日語,在倭寇面前,如一句也不肯說,
那些日本浪人有一半以上懂得中國話,用中國話道:「看你也是一個英雄,你有什麼後事可
要交代,說與我們聽也是一樣,何必要什麼通譯?」那書生雙眼一翻,朗聲笑道:「我上了
這條船來,本來就不打算活著回去,可也得邀你們這一干人陪我到陰間走走。」劍把一翻,
銀光驟起,出其不意地一舉將兩名四段武士的倭刀削斷,那名七段武士大吼一聲,長劍一振
「唰」的一聲,反手刺扎,七段高手,功力果是不凡,只聽得「噹」一聲,火花飛濺,那書
生倏地騰空飛起,幾柄倭刀從他的腳下砍過。交換了一招,大家都知道對方不好相與,那名
七段武土恃著人多,無須防禦,連進幾手招數,乘著那扦生身子懸空,難以用力,挽了一個
劍花,轉瞬之間,連刺了五六劍,那書生在半空中翻了一個觔斗,頭下腳上,一口劍如銀蛇
亂掣,向下疾刺,也是轉瞬之間,就連刺了五六劍,每一次都是書生的劍尖觸到七段武士的
圓頭劍,便借力飛起,連擋了五六劍都未沾地,真如蒼鷹撲擊,蜻蜒點水,仙鶴迴翔,日本
的武士們,哪曾見過這樣的輕功絕技配上絕妙的劍法,嚇得目瞪口呆,竟有一大半人忘了動
手,只有那名七段高手,全神貫注,一劍緊似一劍,心中想道:「憑你這樣身子懸空,如何
能夠擋得住我的連環攻擊?」外圍的那些武土,驚魂稍定,也發一聲喊,紛紛把倭刀砍來!
忽聽得那書生猛喝一聲,他相貌清秀,看來身材瘦弱,這一喝卻如晴天起了個霹靂,連
那個七段武士也嚇了一跳,只覺得耳鼓給震得嗡嗡作響,說時遲,那時快,但見那書生在半
空中旋風一轉,兩名三段武士眼前一黑,被他扯著和服的箍腰提了起來,那名七段高手收手
不及,唰唰兩劍,都刺到同伴身上,幸他見機得快,劍鋒稍偏,饒是如此,那兩名武士的腳
筋也已被劍鋒挑斷。
那書生動作快似電光石火,將兩名武土一拋,逼得那些包圍的武士紛紛閃避,一轉身又
將兩名倭寇踢下長江,待那七段武士睜眼看時,只見他已背倚著船樓的鐵欄杆,手中長劍兀
自顛動不休,嗡嗡作響,大聲喝道:「好呀,誰陪我到陰間走走?」一副拚命的神氣,他背
面是長江,無後顧之憂,日本的貢使也自心慌,想道:「若然合眾武士齊上,縱能將他殺
死,自己這邊的武士,只恐也得傷亡過半!」
船樓裡走出一個人來,這人卻是明朝官員的眼飾,原來是台州知府派來陪同日本的貢使
進京的,這官員一見書生,面色刷地一下變得蒼白,低聲呼道:「鐵公子!」
被稱做「鐵公子」的書生按劍喝道:「你是誰?」那名官員施禮道:「台州守備黃大
慶,我和尊翁相識多年。」那書生沉聲說道:「那更好了,聽說你們正要找我?」黃守備打
了個千道:「不敢!」那書生道:「有什麼敢不敢的?我如今是自己投案來了。你與倭奴的
貢使說去,我自到台州投案,叫他派一條小船送我去。再不放心,加派幾名武士與我同去也
行。若然他們走要在這裡擒我,殺我,那也行,我一概奉陪,只是刀劍無情,我就是命喪長
江,這條倭船的貢使也未必能保著頭顱到北京進貢!」長劍一抖,又是嗡嗡作響。
那貢使粗曉漢語,聽了這番說話,又驚又喜,將那黃守備拉過一邊,悄聲說道:「原來
他就是那個殺人越貨,膽敢撕毀我們太陽旗的鐵鏡心?」守備道:「他說──」貢使道:
「他說的我知道啦。你看他是真心投案嗎?」黃守備道:「中國的讀書人最講重尊君孝親之
道。我看他是真心投案的。」那貢使點了點頭道:「好,我們尊敬他是條好漢,就這樣辦
啦。等下我們放一條橡皮艇,由大門衛和你押他去。現在請他先用酒飯。」大門衛就是那個
七段武士的名字。黃守備將貢使的話轉述了,那書生哈哈笑道:「我死亦不懼,何怕喝他的
酒,叫他拿出來,陪著我喝!」笑聲震盪長江,隨著江風直送到於承珠的耳中。
於承珠這隻小舟,已撐出了二三里的江面之遙,聽得那書生的笑聲,於承珠站在船頭,
極目遠眺,依稀見到那書生在倭寇的簇擁之下舉起一個大紅葫蘆,往口裡倒,似是喝酒,不
禁大為奇怪,心道:「怎麼適才打生打死,現在又與倭奴喝起酒來了。」於承珠心恐書生中
了倭奴的詭計,依她的心意,還想撐回去看。張黑苦笑道:「咱們大事在身,怎好回去,再
說這條船就快沉啦,逃命還不能夠呢,尚說回去?」
船艙的那條裂縫現在已漸漸擴大,江水汩汩浸入,張黑舀水潑出,入多出少。原來這兩
條裂縫是適才打鬥之時,那兩個日本武士腳上穿著釘鞋,故意用力踏裂船板的。在這大江之
上,船到中流,如何補漏!
於承珠不諳水性,羅襪被水浸濕,腳板冰涼,心頭也感到一股涼意。忽見一條小船斜刺
駛來,原來是那條老漁夫的船。老漁夫在船頭上長揖說道:「多謝相公救命之恩,請過來受
我父女一拜。」這條小船來得正是時候,張黑立刻和於承珠過去,該船不久就在江心沉沒
了。
那漁家女加張黑把艇划槳,於承珠和那漁翁在船艙中敘話,原來那漁翁是台州人氏,談
起倭寇在台州一帶的橫行無忌,那漁翁歎口氣道:「台州今日雖然有朝廷的知府大衙,倭寇
卻成了太上皇啦,別說我們,連官家也怕他!」
於承珠道:「倭寇猖撅竟一至於斯麼?」那漁翁道:「誰說不是呢。上個月有條走私貨
的倭船,駛至寧海,寧海有個商人,貪圖小利,上了他的鉤,在港口講明以貨易貨,那倭船
竟然強賣強買,抬高自己的物價,壓低那商人的貨價,那商人當然不允,倭船的船主就在港
口眾目睽睽之下,居然恃強行兇,硬指那商人違反合約,將商人打得死去活來,把商人的貨
船鑿沉,船上的貸物全部劫上倭船。這還不算,那商人的妻女也在貨船之上,倭船的船主連
他的妻女都劫了過來,說是要抵償損失,那商人身受毒打,又目睹妻女被劫,一口氣轉不過
來,立刻投江死了。這時,已惹起了公憤,在港口圍觀的閒人,紛紛喝打,那條倭船,僱有
十多個中國腳夫,這時船到港口,理應結清腳力,那倭船船主又恃強不給,腳夫也紛紛和他
理論;這樣一來,船上的腳夫和岸上抱不平的閒人,都圍著那個倭船,那艘倭船的浪人忽的
拔出倭刀,指著船上的膏藥旗,哈哈笑道:『有這面旗子便可橫行中國,你們的官府見了這
面旗子,都要恭恭敬敬禮待我們,你們敢在這面旗子之下鼓噪?』腳夫和閒人不理他這面旗
子,仍然和他理論,那倭船上的浪人一不做二不休,先下手為強,竟然揮刀亂斬,腳夫和抱
不平的閒人手無寸鐵,立刻給殺傷了十多個,那些浪人還要追殺。這時忽然在岸上圍觀的閒
人中走出一個少年,大聲喝道:『憑這面旗子就可以橫行無忌了麼?』只見他飛身一躍,捷
似猴猿,上了倭船,爬上桅桿,將那面膏藥旗取下來,撕成四片,那倭船的船主拔刀斫他,
被他一劍揮為兩段,接著把那十幾個行兇的浪人,個個打倒,將那些浪人的倭刀,全部折
斷,拋下江中,放了那商人的妻女,哈哈大笑,便揚長走了。」
於承珠聽得眉飛色舞,連聲叫道:「痛快,痛快!這青年是誰?」那漁翁道:「本來沒
人知道這青年是誰,不知怎的被一個漢奸打聽到了,這青年原來是台州一個告老回鄉的御史
的兒子。這老御史姓鐵,名叫鐵銥,在台州算得是名門大族,世代為官,鐵銥做到左都御
吏,據說是二品大官了。前年才告老回鄉的。這漢奸密報給倭奴在台州的市舶使(管領貿易
的官,相當於今日領事館的商業參贊)。倭奴的市舶使逼台州知府要人,但那青年已找不到
了。台州知府無可奈何,竟把鐵老御史軟禁起來,逼著他交出兒子。這件事情轟動了台州,
現在還未了結呢。你說倭寇是不是太上皇,連台州府也不敢對他們有半點違抗。」說罷又長
長地歎了口氣。
於承珠心中一動,想起適才那同船少年自稱鐵鏡心,失聲叫道:「莫非他就是鐵銥的兒
子?」
老漁翁問道:「你說的是哪一位?」於承珠道:「就是適才大殺倭寇,跳上倭船的那個
少年書生。」老漁翁道:「果然好俊的身手。台州的知府被倭奴威脅,正要拿他歸案呢,若
然真的是他,這回獨上倭船,豈非自投羅網。」於承珠不知怎的,一路悶悶不樂,為那少年
書生擔心。
渡江之後,於承珠與那漁家父女分手,與張黑匆匆趕路,數日之後,來到台州,台州在
浙江沿海,倭寇正在台州附近一帶糾纏騷擾,台州人心惶惶,市面一片蕭條,雖在白天,十
一家商店,倒有六七家是關上店門的。
張黑帶於承珠到一位同伴家中住下,準備與義軍聯絡好後,便即動身。過了兩天,忽聽
得市上紛傳,說是鐵公子已自行到台州投案,也有人說是給日本的武土押解來的,於承珠聽
了,便叫張黑去打聽,張黑在台州的朋友甚多,衙役中也有熟人,晚上回來一說,果然是
實,聽衙役所描繪的形貌,確是舟中的書生無疑,並且據衙役所報的消息,鐵鏡心現在還扣
押在衙中,三兩日後就恐怕要移交給日本人了。還聽說知府大人因為他是鐵御史的公子,對
他甚為優待,並不關在牢房中,是軟禁在知府大人的花廳內。
於承珠一打聽清楚,並叫張黑再仔細探明,繪出了一份知府衙門的圖,當晚過了三更,
於承珠便換上了夜行衣,獨自去探知府衙門。張黑雖然不大贊同於承珠前去冒險,但想到若
能將鐵鏡心救出,對義軍抗倭,亦是大有幫助,因此也就不阻攔了。
於承珠早把知府衙門的地圖熟記心中,按圖索驥,毫不費事地就混入內衙,來到花廳,
她的輕功雖然還未到來去無蹤、飛行絕跡的境界,但要瞞過府衙的那些捕頭護院,卻是綽綽
有餘。
花廳內燈火未滅,從窗外望進去,隱約可見到鐵鏡心那清秀的影子,於承珠正待破窗而
入,忽聽得裡面有人咳了一聲,於承珠怔了一怔,只見屋中又多了一個人影,穿的是五品官
服,想來當是那台州知府,於承珠一縱身跳上屋簷,用一個「珍珠倒捲簾」的姿勢,足突勾
著簷角,探頭內窺,心中想道:「且聽這官兒和他說些什麼?」
只聽得鐵鏡心微微笑道:「府台大人日夜辛勞,為晚生的事情大費精神,晚生真是過意
不去呵!」那知府面上一紅,乾咳兩聲,尷尬說道:「好說,好說,這回實在是委屈世兄
了。」鐵鏡心道:「家父是否還在府衙,可否讓晚生見他一面?」知府道:「尊大人已釋放
回府了。世兄的案件尚未結果,按朝廷律例,暫時還是不見為宜。以免反累了尊大人。」鐵
鏡心哼了一聲,道:「兒子縱然有罪,也不應難為他的父親,你們這次扣押家父,不知是依
據哪一條律例?」
那知府漲紅了臉,攏袖作揖道:「世兄息怒,這次我實是情非得已,世兄,你要緊諒我
的苦衷啊!」鐵鏡心道:「你是朝廷的官還是倭寇的官?」那知府道:「我當然是朝廷的
官。可是鐵世兄,你也不是不知道,台州城外,便是倭寇的世界,這城內日本官又催逼得
緊,朝廷又沒發兵襲倭,布舶司還在恭迎日本的使者,你,你,你叫我怎生去做?咳,我的
為難之處,有誰能夠明白?」看他可憐的樣子,於承珠初來之時,本來也惱恨這個知府,本
想把他一刀殺掉,便搶鐵鏡心出去,如今聽了他這一番訴苦的說話,雖然仍是覺得他可憐可
鄙,但一腔怒氣,已全轉移為痛恨倭寇了。
鐵鏡心憤然說道:「好,我都明白啦,那你準備將我怎中處置?」那知府捋了一捋花白
的鬍子,低聲說道:「這裡的日本市舶使一定要得世兄,請世兄念在台州父老的份上,委屈
一些,明日換個地方吧。」鐵鏡心冷笑道:「我是大明的子民,有罪也只應由你來審,你口
口聲聲說朝廷的王法律例,請問朝廷的法律,可以由外國人來審問本國的人麼?」那洲府連
忙作揖道:「世兄,話是這麼說。但你也要念到我的為難之處,若然我不依從他們的意思,
他們叫城外的倭寇打進來,那時豈不連累了全城百姓?世兄,你是明白人,你,你,你要體
諒下官的苦衷啊!」
鐵鏡心無限激憤,心中想道:「我怎麼不明白,無非是你自己要保全頭上的烏紗,所以
怕倭寇怕成這個樣子!」但見地那副可憐的樣子,卻也不忍再將他責難。那知府用哀求的眼
光看著他,鐵鏡心忽地昂頭說道:「我性命不足惜,但由你交給倭奴,這朝廷的尊嚴,你將
置於何地?你也確實為難,好吧,那我就替你想個兩全之道。」那知府忙道:「願聞其
詳。」鐵鏡心道:「由你主審,讓日本的市舶使來陪你聽審,他們既然控告我,那麼也得傳
他們的『原告』出庭,審判之時,應准台州百姓聽審!」知府道:「這,這──」鐵鏡心
道:「這什麼?這顧全了朝廷的『王法』,也顧全了日本使者的面子,讓你在日本人面前交
代得過去,這還不好麼?你若不從,我就一跑了事,千百倭寇尚自攔我不住,你攔得住我
麼?」越說越氣憤,「砰」的一聲,一掌擊下,將一張檀木茶几,削了一角。
那知府深知鐵鏡心本領非凡,又曾聽到他連殺幾個日本武士的故事,見他發怒,心中害
怕,忙作揖道:「既然世兄是這個意思,那麼我明日和日本的使者說去,還望世兄千萬以台
州的父老為念啊!」作出一副可憐相躡手躡腳地回內室去。
知府一走,於承珠飄身躍下,破窗而入。鐵鏡心笑道:「你來了許久了,都聽見了
嗎?」
於承珠吃了一驚,心中想道:「我只道是人不知鬼不覺,卻原來早已被他看破了。」對
鐵鏡心的本領好生佩服,只聽得鐵鏡心又道:「你既然都聽見了,還進來做什麼?」於承珠
說道:「特來探望你啊。」鐵鏡心笑道:「那日在長江之上,多承搭渡;如今弟在縲紲之
中,又承於兄探望,高誼隆情,小弟在這廂謝過了。」於承珠正自氣惱他說話沒有禮貌,忽
見他又酸溜溜地作揖道謝,忍不住噗嗤一笑,說道:「你說我不該進來,我說你也不該留在
這裡。」鐵鏡心道:「怎麼?」於承珠道:「你的父親既已釋放出去了,你為何還要留在這
兒受氣?你當真能夠忍受倭奴的使者高踞堂上,看你受審麼?」鐵鏡心道:「知府大人說的
話你還沒有聽明白麼?」於承珠道:「他害怕倭寇,簡直害怕得魂魄不齊,難道你我世害怕
倭寇?自主道兵來將擋,水來士掩,倭寇若真的敢來攻城,咱們就不能設法將它打退麼?」
鐵鏡心一笑說道:「你我二人當然不懼倭寇,但只你我二人就能打退倭寇麼?請問若倭寇大
舉攻城,吾兄有何破敵良策?」於承珠只是憑著一股少年的衝動,問到她破敵之策,卻是沒
有想過,反問道:「難道你甘願受審,也沒有什麼破敵之策麼?」鐵鏡心一笑說道:「彎弓
欲射南山虎,磨劍思除北海蛟。射虎除蛟還待彎弓磨劍,何況是要驅逐比猛虎長蛟更凶殘的
倭寇。」於承珠聽他說得好似胸中早有成竹,心道:「難道他的甘心受審,也等於彎弓磨劍
一樣,是在做準備的功夫麼?這倒令人莫測高深了!」但見鐵鏡心眼光中充滿自信,又微笑
道:「多謝你來探望我,現在你可以走啦,到我受審那天,你再來看我吧。」於承珠意有不
快,道:「鐵兄有何囑托,小弟願盡綿力。」鐵鏡心有點奇怪,想道:「這少年倒是性情中
人,萍水相逢,便把我當知己看待。」眼光睨去,和於承珠碰個正著,忽見於承珠轉頭避
開,臉上似泛起一片紅霞,鐵鏡心暗笑道:「真是小孩子,剛才還說得那麼慷慨激昂,似個
大人,現在卻又害羞了。」鐵鏡心可沒有想到於承珠竟是個女子。
鐵鏡心略一沉吟,抬頭笑道:「多謝吾兄心意,那麼就請吾兄給小弟帶一個口信吧。」
於承珠道:「帶給誰?」鐵鏡心道:「在離城東郊七八里的地方,有一個小村叫做白沙村,
村子西邊,靠山的所在,有一家人家,這家門前有三棵白楊樹,門首有一對石獅子,最易辨
認。你見著這家主人,就把你今晚聽到看到的事告訴他吧。」於承珠道:「這家主人是什麼
人?」鐵鏡心道:「你見著了自然就知道啦。」說話之間,忍不著微微一笑,笑得頗為神
秘。於承珠回到居處,兀是想不明他這一笑是什麼意思。
第二日,派去和義軍聯絡的人,還沒有音訊回報,於承珠便獨自一人到白沙村去。
時序正是深秋,郊外田甫金黃,蟬鳴稻熟,一派天然景色,令人心醉,只是路上卻冷冷
清清的,甚少行人,於承珠心中歎道:「若無倭寇侵擾,這裡倒真是無殊世外桃源。」白沙
村離城不到十里,於承珠問明道路,不一刻便走到了。
那是一個小小的山村,村中只有十數家人家,東一家,西一家,疏疏落落。於承珠走了
一段盤旋曲折的山路,在兩山合抱的山坳處,只見一家人家倚山建築,孤零零的無鄰無捨,
山披著種滿桂花,山風吹來,香氣襲人,有說不出的舒服,於承珠心道:「這家主人定然是
個風雅之士了。」穿過那一片桂花林子,果然見著一對石獅子在石階上面,門前三棵垂楊,
遮著了紅樓一角,於承珠端詳了好一會子,心中想道:「這必定是鐵鏡心所說的那家人家
了,為什麼他不肯告訴我屋中的主人是什麼人呢?」
於承珠正待扣門,忽覺背後微風颯然,有一個嬌滴滴的聲音斥道:「什麼人鬼鬼祟祟地
來此窺探?」於承珠身形一閃,回頭看時,只見一個俏麗的小姑娘,穿著短袖的杏黃衫子,
頭髮梳成兩個叉角,看來稚氣未除,年紀和自己也不相上下,可是卻板起面孔,裝出一副大
人的腔調,於承珠萬萬料想不到屋中的主人竟是這樣的一位小姑娘,只見那小姑娘聲到人
到,石臂一圈,左掌穿出,用的竟是七絕手小擒拿手法,把自己當成一個小偷。
本來於承珠只要一說出鐵鏡心的名字便可以無事,但她一想到鐵鏡心在縲紲之中,誰都
不記掛,只托自己帶信給這個小姑娘,不知怎的,突然童心大起,要試試這小姑娘的本事,
當下雙掌一起,一招「烘雲托月」,化解了那小姑娘的擒拿手法。這招「烘雲托月」,是左
掌托開敵人的肘尖,右掌跟著反抓,左掌是虛,右掌是實。那小姑娘冷不防被她托起手肘,
「噫」了一聲,雙肩一沉,迅即還了一招「七星手」,反擊於承珠前胸,於承珠右掌那一抓
竟然落空,心中也不禁暗暗佩眼那小姑娘變招的迅速,當下立即雙掌一分,左臂如弓,右手
五指如箭,從「烘雲托月」一變而為「彎弓射鵰」,於承珠對於掌法雖非所長,但她師承的
「百變玄機劍法」,最講究身手的快捷,這一下出手如風,左臂攔著了那小姑娘的雙掌,右
手中食二指倏的點到了那小姑娘胸前的「乳突穴」,那小姑娘杏面飛紅,突然伸口一咬。於
承珠猛地醒起,自己現在是男子打扮,這一招「彎弓射鵰」,大是無禮。
那小女猝然張口一咬,這一下」怪招」大出於承珠意料之外,幸而於承珠縮手得快,要
不然兩根指頭幾乎給她咬斷。於承珠心中好笑,正想說話,那少女掌法一變,左掌一拍,右
掌疾上,一掌接著一掌,竟似狂濤駭浪般地翻翻滾滾而來,絕無半點空隙,於承珠吃了一
驚,仗著身法輕靈,騰挪閃展,轉瞬之間,躲過了她的七七四十九掌,幾乎給她逼得透不過
氣來,心中暗暗驚奇:這少女的功力顯然較自己為淺,但掌法的凌厲迅速卻遠在自己之上,
而且她每次出掌都是雙掌相連,形成一個個的圓圈,不住地向前推逼,就如一個波浪接著一
個波浪,前浪未逝,後浪又來,當真是見所未見。於承珠的師父張丹楓博識各家武學,平日
也常與於承珠談論,但卻從來沒有說過這種掌法。
這少女的掌法以七七四十九掌成一段落,循環反覆連用,四十九掌一過,稍微一遏。於
承珠立刻用「小天星」掌力,將內家真力凝於掌心,輕輕一引,把那少女的雙掌封出外門,
笑道:「好掌法,咱們不必再打啦。我是給你帶信來的。」
那少女用力一掙,沒有掙脫,但覺對方的掌心似有一股粘力,將自己手掌吸住,牢不可
脫。要知張丹楓自得了彭和尚的遺書──「玄功要訣」之後,經過了十年來的靜心參悟,已
練成了最上乘的玄宗內功,於承珠雖然年幼,功力未到,但所得的是張丹楓的真傳,已是非
同小可。
那少女頗感詫異,問道:「帶什麼信?」於承珠道:「鐵鏡心的口信。」那小女道:
「鐵鏡心托你帶信給我?你在什麼地方見著他了?」於承珠道:「在知府的衙門,他明天就
要被知府交給日本人呢!」那少女秀眉微蹙,憂形於色,於承珠見了,不知怎的,心中微感
酸意。那少女忽道:「當真是鐵鏡心托你帶信?你叫什麼名字?」於承珠道:「我姓于名叫
承珠。你呢?」那少女道:「於承珠?沒聽他說過這個名字。」於承珠道:「我們是新認識
的好朋友。」那少女忽地一聲冷笑,道:「鐵鏡心怎會有你這樣的朋友?輕薄狂徒,冒名騙
子,吃我一劍!」於承珠和她一邊說話,不免分心,那少女驟出不意地雙掌一沉,擺脫了於
承珠的掌力,倏然之間就拔出劍來,當真是快如閃電!說到那個「劍」字,劍尖晃動,身形
未換,已接連地刺了三劍。
於承珠心中生氣,想道:「你劍法雖然厲害,難道我會怕你不成?」正想拔劍抵敵,忽
聽得山背後一陣追逐喊叫之聲,那少女突然收劍,叫道:「是成二哥嗎?」於承珠與她不約
而同地回頭望去,只見山坳已轉出兩個人來,一個軍官挺著長劍正在追逐一個少年漢子。
那少年漢子生得濃眉大眼,穿著一件打開鈕扣的開胸短衣,一張面孔曬得黑裡泛紅,完
全是濱海漁民的打扮,樣子樸實無華,功夫卻頗有根底,只見他手使一根纏頭金絲桿棒,被
那軍官追得急了,時不時地突然回頭就是一棒,那軍官使的是一炳月牙彎刀,招數精奇之
極,少年漢子的突襲每每被他輕描淡寫地化開,但那漢子慣於行走山路,他的輕功不及對
方,就用突襲來阻止對方的追擊,只要阻得一阻,便立即跳到地形崎嶇、荊棘尖石密佈之
處,那軍官往往要繞路來追,因此竟給他逃到了石屋的面前。
這時於承珠和那少女已經罷鬥,不約而同地往前迎上,那軍官見了於承珠,似乎頗為吃
驚,嚷道:「哼,你這小子也在這裡,你是石老頭的什麼人?」於承珠這時已認出這軍官不
是別人,正是御林軍的副統領東方洛,於承珠在京城偷父親的首級時,曾與他交過手,深知
他的厲害,她雖然不知「石老頭」是什麼人,料想東方洛來此必無好事,當下立即揮動青冥
寶劍,便待與那少女聯手夾攻強敵。
卻不料那少女已搶快一步,唰唰兩劍,刺到了東方洛胸前,與東方洛先交上了手,同時
大聲叫道:「成師哥,你給我對付這個小子,這小子膽敢來欺侮我,他不是好人!」口中說
話,手底毫不放鬆,一口青鋼劍緊緊地纏上了東方洛的月牙刀,叮叮噹噹地打得好不激烈。
於承珠怔了一怔,那少年漢子非常聽他的師妹的話,竟然拋開了當前的強敵,桿棒一
壓,就將於承珠的青冥寶劍壓著,於承珠怒道:「你們怎麼這祥不識好壞!我是來幫你
的!」寶劍一揉,化解了桿棒的壓力,那少年頗出意外,但仍是不敢放鬆,追上兩步,桿棒
一橫,遮住門戶,睜大眼睛,喝道:「你是什麼人?」那少女叫道:「成師哥不要聽這小子
的花言巧語,他剛才還膽敢對我無禮呢,你給我先將他打走。」那少年漢子一聽說於承珠曾
對他的師妹「無禮」,勃然大怒,冷不防又是當頭一棒,於承珠大為生氣,施展出移形換步
的上乘身法,在棒底一鑽,滑似游龜地一閃閃開,反手一劍,唰的一聲,將那少年衣服的兩
顆鈕扣挑開,冷氣森森,直沁肌肉,那少年吃了一驚,卻見於承珠突然地將寶劍抽回,冷笑
說道:「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不看在鐵鏡心面上,我這一劍就將你刺了個透明的
窟窿!」那少年漢子心頭一震,急忙問道:「哪個鐵鏡心?」於承珠冷笑道:「還有哪個鐵
鏡心?還不就是現在正被監禁在知府衙門的那個鐵鏡心!」
那少女一面揮劍抵擋著東方洛的攻勢,一面卻仍在留神地聽他們談話,這時又叫道:
「不要聽他胡說,鐵師哥哪有這樣的朋友。」忽聽得嚓的一聲,原來是東方洛趁那少女說話
分神之際,猛斫一刀,幾乎把那少女手中的青鋼劍震得脫手飛去。
那少年吃了一驚,金絲桿棒轉了一個方向,那少女又問道:「不必管我,我對付得了,
你替我打發那個小子。」她竟然十分好勝,不願要師兄相助。那少年稍一躊躇,結果還是聽
了師妹的話,霍地一捧,又向於承珠的下三路捲來,於承珠大怒,騰身一躍,一招「金針度
線」,想索性把那少年的鈕扣全都挑開,教他知難而退。那少年的功夫遠不如鐵鏡心,亦不
如他的師妹,但究竟是曾得名師傳授,剛才吃了於承珠的虧,這次已有了防備,他輕功稍
遜,臂力卻是極為雄渾,桿棒一個盤旋,將全身遮得風雨不透,於承珠的室劍竟然刺不進
去,那少年居然還乘隙進攻,於承珠劍走輕靈,和他拆了十多招,忽地用了一招絕妙的劍
法,將他的桿棒迫住,寶劍一個迴環反削,嗚的一聲,將他的桿棒削去了一截。於承珠叫
道:「你不信我,也該信你的師兄鐵鏡心。」
那少年漢子貌似粗魯,人卻樸實,不似他師妹那樣猜疑,心中想道:「這小子劍法不在
我鐵師兄之下,若然他真是懷有壞意,剛才那兩劍豈能對我留情?」雖然仍未放鬆戒備,手
中桿棒卻已按著不動,睜著兩個大眼睛問道:「你到底是幹什麼來的?」於承珠道:「是給
你的師兄帶口信來的。」那少年道:「帶什麼口信?」於承珠道:「他被禁在知府衙門,明
日可要交給日本人了。」那少年「哼」了一聲,道:「就是這麼幾句麼?」聽他語氣,瞧他
神色,似乎這些事情他早已知道。於承珠道:「你還要問什麼?」那少年略一沉吟,昂頭問
道:「依你所說,我的師兄是被軟禁在知府衙門?」於承珠道:「不錯。」那少年道:「我
師兄有降龍伏虎之能,草上飛行之技,何以他肯讓知府交與倭奴?」於承珠道:「這是他自
己的意思,什麼用意我也不知道。他向我念過兩句詩,說是要彎弓欲射南山虎,拔劍思除北
海蛟,聽來好橡他別有打算呢!」那少年眼睛一亮,忽地叫道:「師妹,這人說得不錯,他
確實是替咱們的師兄帶口信來的。」
那少女一聲不響,於承珠心中奇怪,抬頭望時,看見她和東方洛打得非常激烈,一片刀
光劍影,耀眼欲花,兩人相鬥,竟化出了十數條人影,卻又全不聞兵刃碰擊之聲,但站在離
他們十數丈之處,也感覺到寒風颯颯,冷氣逼人。於承珠是個劍法上的大行家,只一看,便
知道他們各以最迅捷的招數 拼,兩方都在乘埠抵隙,避招進招,看似游鬥,其實卻凶險之
極。哪一方稍有不慎,只怕就要立刻血濺黃沙!
那少女的劍法和掌法同一路數,一招未盡,第二招又已發出,連綿不斷,而每一劍招劃
成一圓圈,一個圓圈接著一個圓圈,有如後浪之推前浪,與任何一家劍法,都絕無半點相類
之處。東方洛也使出了極其飄忽不定的刀法,行前忽後,行左忽右,每劈一刀,都挾著呼呼
的風聲,但碰著了少女這種驚濤駭浪般滾滾而上的劍招,也給逼得四邊遊走,刀鋒挑不離劍
圈。於承珠看得目眩神搖,心中暗道:「若然這少女功力稍高,樂方洛絕不是她的對手!」
猛地想起一人,衝口問道:「你們是石驚濤的弟子麼?」那少女詫道:「你怎認得家師?」
當時天下有四位著名的劍客,南邊是張丹楓,北邊是烏蒙夫,西邊是陽宗海,東邊是石
驚濤。四大劍客之中,以張丹楓的年紀最小,聲名卻最大,石驚濤的年紀最大,知道他的人
反而不很多。因為他在二十多年之前,就曾因為盜了大內的寶劍,犯了重案,逃亡海外,二
十年來江湖上不聞他的消息。所以後一輩的許多都未聽過池的名字。張丹楓也只知道他創有
一套「驚濤劍法」,年輕之時,曾執晚輩之禮向自己的師祖玄機逸士請教,玄機逸士那時正
練成了白雲青冥兩把寶劍,就隨便拿起了一把青冥寶劍和他試招,在十招之內,將他的長劍
削斷。當時玄機逸士便曾大大地稱讚過石驚濤的劍法,那時也給他指出了劍法中的許多破
綻。玄機逸士的話絕無半點客套,要知玄機逸土那時已是天下第一高手,晚一輩的能夠和他
拆到十招,那確是絕無僅有,但石驚濤卻甚感羞愧,同時又羨慕玄機逸士所練的寶劍。雖然
他也深深佩服玄機劍法的精妙,但私心裡卻認為玄機逸士之所以能在十招之內削斷他的兵
刃,那還是靠寶劍之力(殊不知玄機逸士只因為恰好有這兩把寶劍在手邊,所以便順手拿來
過招。若用普通的刀劍,也同樣可以削斷石驚濤的兵刃)。因此他後來才動了到大內盜劍的
念頭。
於承珠是見了少女這套獨特的劍法,儼似驚濤駭浪,聽得東方洛說出「石老頭」三字,
這才想起來的。果然一猜便中,那少年漢子甚是驚詫,正在追問,忽聽得叮噹一聲,火星飛
處,東方洛橫刀疾斫,自己的師妹卻不住地後退。原來那少女劍法雖妙,氣力卻是大不如
人,東方洛趁著她氣力不繼,四十九路劍法告一段落之際,突然反撲,驚濤劍法全在那股凌
厲的去勢,忽然受阻,就似波濤碰到了石堤一般,衝不過去,浪頭反而倒拋回來。那少女給
東方洛連逼數招,劍鋒反彈回來,幾乎傷了自己。那少年大叫一聲:「不好」,正待上前助
戰,忽聽得「嗤」的一聲,東方洛刀上的月牙,已勾破了少女的衣袖。
東方洛這手刀法當真是使得非常狠毒,刀上的月牙勾著了少女的衣袖,明晃晃的刀尖直
往裡扎,少女的半邊身子受了牽制,手臂轉動不靈,青鋼劍也被東方洛的刀柄鉻住,急切之
間,不能撤劍回防,眼見那刀尖紮下,便將是斷腕折臂之災。於承珠一聲長笑,叫道:「好
妹子,你們師兄妹敘敘,讓我接替你吧。」長笑聲中,金花脫手飛出,噹的一聲,第一朵金
花將東方洛的刀尖打歪,第二朵金花把少女的衣抽割斷,那少女手臂活動,急忙反手一劍,
東方洛跳過一邊,卻被於承珠截著了去路,那少女回劍再前,於承珠已與東方洛交上了手。
那少女呆了一呆,只見於承珠劍勢輕靈翔動,轉瞬之間,已與東方洛拆了七八招,那少
年漢子抹了口額冷汗,上前拉著他的師妹道:「我看這位少年英雄是真心真意來幫你的。」
少女「哼」了一聲,杏臉飛紅,不發言語。那少年又道:「他說是咱們鐵師哥的好友,我看
並非虛假。」少女怒氣未消,含糊說道:「怎麼見得?」那少年將她拉過一邊,嘟嘟咕咕地
低聲說話。於承珠一面抵擋東方洛的攻勢,一面冷眼偷窺,心中暗暗好笑。見他們二人交頭
授頸地談笑,態度甚為親熱,心中忽地一鬆,想道:「原來她和這位師兄,交情更好。那少
女適才出言不遜,屢次要驅逐她。於承珠本來有點生氣,這時卻不知怎的忽然對她好感起
來,覺得她稚氣未消,大是惹人憐愛(其實於承珠與她一般年紀,同樣也是稚氣未消)。
於承珠分了心神,胡思亂想,劍勢稍鬆,東方洛立刻乘機反撲,月牙刀一伸一踞,儼如
毒蛇吐信,幾乎刺到了於承珠的咽喉。那少年漢子一眼瞥見,叫聲不好,桿棒一揮,奔上幾
步,忽聽得「叮噹」一聲,火星飛濺,東方洛刀上的月牙,已被於承珠的青冥寶劍削去了兩
齒。原來於承珠自出道之後,經過了大小十數次的 殺,實戰的經驗增長了許多,而且又得
黑白摩訶講授五行拳精義,武功上也有增益,與第一次斗東方洛之時,已是大不相同,那一
次她與東方洛只不過交換了十來招,打成平手。這一次東方洛仍想欺她年輕識淺,用繁複的
進手刀法,趁她分神之際,欺身劈祈,哪知招數用老,於承珠突然使出玄機劍法中內八圈的
精妙劍法,一舉反擊,若非東方洛經驗豐富,武功也確有造詣,變招得快,月牙刀也幾乎被
她削斷。
那少年不禁大聲叫道:「好!」他的師妹雖然沒有喝彩,心中卻也暗暗佩服。只聽得於
承珠揚聲叫道:「你們師兄妹都打得累啦,好好地歇歇談談吧。」哈哈地笑了幾聲,那少年
漢子面紅耳熱,但見他師妹瞪眼鼓腮,卻是目不旁瞬。
於承珠和東方洛這時已鬥了一百來招,大家都出了全力 拼,越鬥越烈。但見於承珠那
口寶劍翻騰飛舞,倏進倏退,時如彩蝶穿花,時如蜻蜒點水,劍光霍霍,賽如冷電寒霜,繽
紛飛舞,那少女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心道:「我只道我們的驚濤劍法,已是天上無雙,哪
知世間上還有如此精妙的劍法!」東方洛的月牙刀法,亦是自成一家,刀口背和刀上的月
牙,都有不同的功用,或劈或斫,或拍或勾,一口刀兼有鉤劍之長,每一招都是陰狠惡毒,
亦確是武林罕見的刀法。但比起於承珠的「百變玄機劍法」,卻還是不免相形見絀。本來東
方洛的功力和經驗要比於承珠稍勝一籌,他原可以以這兩樣長處,善自運用,來抵消招數上
的吃虧。但於承珠除了招數精奇之外,還兼有一柄削鐵如泥的寶劍,東方洛的月牙刀不敢和
他硬碰,刀上的月牙,不能近身,功用減了幾分,這樣在兵器上又吃了虧,更是相形見絀
了。
鬥了一百來招,於承珠漸漸搶到了上風,精神大振,劍勢如虹,變幻無方,越發凌厲。
那少女看得出了神,心中的怒氣,早已化為烏有。那少年漢子見於承珠佔盡上風;心頭一
松,忽而問道:「師妹,師父他老人家是不是真的回來了?」少女一心觀戰,正看到緊張之
處,信口答道:「來了,來了!」原來她正看到於承珠使出一招絕妙的劍法,這一劍本來是
自左而右,劃成半個圓弧,劍到中途,卻忽然一變,劍鋒突然一顫,從右邊反削過來,以少
女這樣的全神貫注,竟然看不出於承珠的手法如何變化,是以禁不住叫出聲來。
這一叫不打緊,卻把東方洛嚇了一大跳,心中想道:「這幾個小畜生分明是石驚濤的晚
輩,已這樣厲害,石驚濤來了,那還了得?」他本來是奉皇命來搜捕石驚濤的,初來之時,
還恃著本身技業,以為石驚濤雖是久已成名,但而今年老力衰,未必是自己的對手,哪知初
碰到少年漢子,捉他不著,再碰那個少女,已是難鬥,如今戰於承珠,要保持不敗,亦恐不
能,心中早是氣餒,一聽說石驚濤來了,吃一大驚,於承珠唰地一劍反削,「咋」的一聲,
將他肩上的兩根骨頭,削去了一大截。東方洛反身一躍,顧不著疼痛就急忙滾下山坡。於承
珠收劍不追,哈哈大笑,轉過身來,對那少女道:「如今你該相信我了吧?」
那少女瞪了瞪眼,她的師兄已搶前一步,施禮說道:「多承相助,小弟在這廂謝過
了。」於承珠道:「咱們忙著和這 打了半天,還沒有請教姓名呢。」那少女仍不出聲,那
少年卻爽爽快快地笑道:「我的師妹叫石文紈,我叫成海山。我師妹就是石老劍客的女
兒。」石文紈雙辮一甩,鼓氣說道:「你又不是和他對親,向他背家譜作甚?」於承珠
「咭」地笑了一聲,石文紈言語出後,才覺得自己太沒遮攔,羞得滿面通紅。
成海山被師妹責備,不敢回嘴,但低下頭低聲下氣地辯解道:「別人早已知道咱們師父
的名字,何況又不是外人,說與他聽有何妨礙?」於承珠接口道:「我叫於承珠,我的師父
叫張丹楓,說起來當真不是外人。」
成海山「啊呀」一聲跳了起來,叫道:「原來是張大俠的弟子,怪不得如此本事!」石
文紈抬頭瞧了於承珠一眼,心中想道:「張丹楓名震當世,義俠無雙,卻怎麼收了這麼一個
輕薄小子為徒。」
於承珠道:「我師父久仰尊師大名,無緣相會,今日我自當代表我師父謁見石老劍客,
就請文紈姐姐為我引見。」成海山忙道:「不敢當,不敢當!」須知張丹楓雖然年輕,卻是
四大劍客之首,於承珠說得太客氣了,成海山是個老實人,故此立即替自己的師父謙謝,同
時心中想道:「這姓于的文質彬彬,怎麼我師妹卻說他無禮?」
石文紈冷冷說道:「即算我父親在家,他也不會見你!」成海山道:「師妹,你,你怎
可……」石文紈瞪他一眼,道:「你,你,你什麼?」成海山本想說道:「你怎可如此失
言?」見他師妹一瞪眼睛,後半截話縮了回去,改口問道:「師父他老人家不是回來了嗎?
怎麼又不在家中?」石丈紈道:「誰說他回來了?」成海山一怔,道:「你說的啊!」石文
紈道:「你見了鬼啦,我幾時說過?」成海山大奇,道:「那麼敢情是我聽錯了?那個鷹爪
子也聽說是他老人家回來了,這才追著我來啊。」石文紈道:「我父親數日前曾托人捎了信
來,說是不日就要搭海船回來,卻還沒有來到啊。哼,哼,那鷹爪子耳口倒真靈,活該他送
上門來受這一劍。」忽而想起「這一劍」乃是於承珠刺的,又不言語了。
於承珠道:「如此說來,我也無緣拜見了。」石文紈一面孔的冷意,並不回答。於承珠
站在她的門前,見她並不邀自己進門去坐,情知她是恨自己適才出招「輕薄」,卻苦於無法
向她解釋,訕訕地甚覺不好意思,停了一停,見石文紈仍無言語,只得拱手說道:「你的口
信已帶到了,沒什麼事,我告辭啦。」成海山拱手說道:「多謝你今日拔劍相助。咱們鐵師
兄的事,我們早已知道啦,鐵師兄特意讓你帶口信來,讓咱們認識,可見鐵師兄確是不把你
當作外人。鐵師兄之事,自然逢凶化吉,你放心好啦!」成海山此話,特意點明鐵鏡心不把
於承珠「當作外人」,其實是說給他的師妹聽的,於承珠聽了,心中卻好生奇怪。
於承珠不禁想道:「原來鐵鏡心的打算他們早已知道了,而且看來是早已有了安排。既
然如此,那何必還叫我帶什麼口信?」她卻不知,鐵鏡心是因為見他盛意拳拳,好像若不給
他了些事情代做,他就不安心似的,因此特地叫她到白沙村來會見自己的師妹,卻料不到於
承珠胡裡糊塗和他的師妹結下隙怨。
於承珠回到城中,與張黑說了這兩日的經過。張黑也猜不透鐵鏡心打的是什麼算盤,告
訴於承珠道:「葉大哥那邊已有了消息,說是大後天就一准有人來與咱們聯絡,可是大後天
恰巧是台州知府和日本人『會審』鐵鏡心的日期。」於承珠忙問道:「你怎麼知道?」張黑
道:「外面出了告示啦。許多人都說要去看會審呢。」原來這公開會審乃是鐵鏡心力爭得來
的,日本人自恃勢力,不慮有它,也就答應下來了。於承珠道:「既然如此,到了那天,你
留在家中等待葉大哥派來的人,我去看審。」
中國的知府會同日本的市舶使會審犯人,而又准人觀審,這乃是台州從來所無的事,群
情洶湧,都在惱恨日本官的凶橫,不滿知府的怯懦,讓外人干預司法。這一日一大早就有無
數人湧到衙門,於承珠亦混在其中。午時一到,只見台州的知府伴著一個肥肥矮矮的日本官
升堂,眾人指點說道:「這就是日本的市舶使高橋了。」高橋帶有兩名武士隨侍,其中一人
於承珠認得那是貢船中的七段劍客江口,另一個聽旁人所說,卻是日本駐在台州的武官瀚
越,據說也是一位六段的武士。
知府升堂,裝模作樣地一拍驚堂木,從籤筒中抽出一支籤一摔,喝道:「將犯人帶
上!」不一刻差役將鐵鏡心帶到,只見他昂然直立,雙目炯炯,盯著那個日本官,正氣凜
然,毫無懼色。高橋給他瞪得反而有些怯意,拍案喝道:「好大膽的支那犯人,你知罪
嗎?」他這話是用日語說的,自有通譯譯成漢語,鐵鏡心朗聲說道:「不知!」高橋道:
「你殺人越貨,打死了我們日本的船主,搶了我們日本船的貨物,還膽敢扯下我們大日本的
太陽旗,罪證確鑿,當受極刑。支那的知府官兒,我說這不必審啦,就由頒越大佐監斬了
吧。」後面半段是面向知府說的,一副驕橫之氣,咄咄逼人!
鐵鏡心一聲冷笑,說道:「你們的船長先打死了我們的中國人,搶了他的貨物,另外還
傷了十多個人,我路見不平,即算打死你們的船長,也只是一命賠一命。我們搶回來的是中
國船自己的貨物,你們的船當日就溜走了,哪曾有什麼損失?」高橋勃然大怒,面向台州知
府斥道:「貴知府豈可容犯人咆哮公堂,給我拿下!」正是:
城中究是誰天下?咆哮公堂倭焰張。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草莽英豪\\揮戈同抗日\\玉堂公子\\劃策托空言
台州知府嚇得面青唇白,抖抖索索。被鐵鏡心怒目一瞪,抓著一支竹籤卻又不敢摔下,
只聽得鐵鏡心大聲喝道:「公堂之上,講的是道理,道理未講清楚,誰敢能來拿我?」觀審
的中國人雖然久處倭寇的壓力之下,也禁不住喝彩為鐵鏡心助威。高橋氣得面色鐵青,喝
道:「好,你說我們大日本的船主打死你們的支那人,有何憑證?再說你為什麼撕下我們大
日本的太陽旗?」
鐵鏡心高聲說道:「日本船到中國來,就該守中國的法律,那條船既然殺人搶劫,又偷
運私貨,我們就只當它是海盜船隻,料想你們貴國也不會承認這種海盜的船隻是你們政府
的。既然是海盜的船隻,掛起日本旗,其實就是侮辱你們自己的國家。我替你們將海盜船上
的太陽旗除下,其實是為你們保全了國家的體面。說來你還該感激我!」鐵鏡心理直氣壯,
侃侃道來,把高橋氣得連連拍案罵道:「強辯,強辯!」
鐵鏡心不予理會,繼續說道:「至於說到證據嗎?那有的是!」話聲未了,只見一個披
頭散發的女人,哭哭啼啼地走上堂來,哭道:「求青天大老爺作主啊,我的丈夫給日本人打
死,我也給打傷,貨物被搶,追回來的還不到一半啦!」正是那條被搶掠的中國貨船船主的
未亡人。緊跟著一片哭聲,只見數十人擁上堂來,每兩個人抬著一張床板,床板上都躺著一
個受傷的人,有的斷手,有的折足,有的傷口還在流血,都是那日被日本船上浪人打傷的中
國人。鐵鏡心叫道:「這些都是苦主,你還有何話說?」
高橋絕對料想不到這些「支那苦主」居然敢出來指證,睜大眼睛,正要發作,只聽得公
堂上哭聲四起,接著一群一群的人出來控告,有白髮蒼蒼的老媽媽出來指責倭寇殺了她的兒
子,有滿腔眼淚的少婦,哭訴倭寇殺了她的丈夫,有一個老爺爺更不顧性命地衝到公案前
面,控訴倭寇殺了他的兒子,搶了他的閨女,還放火燒了他的房屋。
高橋氣得雙眼凸出,心中又是十分害怕,他哪想得到他一向認為是「綿羊」一般的「支
那人」,忽然會像火山一樣地爆發起來,控訴他的「大和民族的優秀國民」?高橋大喝一
聲:「給我打發這群支那人!」瀚越橫蠻已慣,應聲跳下公堂,啪地一掌,就將那個老大爺
打翻,還想動手再打一個老媽媽,另一個七段武士江口則拔出長劍去刺鐵鏡心。
只見鐵鏡心身形一晃,江口的長劍刺了個空,說時遲,那時快,鐵鏡心一個虎步,一撲
而前,雙掌一落,立刻抓著瀚越的背心,救了那老媽媽的一命。
瀚越精於柔術,被鐵鏡心抓起,居然敗中反外,腦袋一仰,雙手反穿下來,扭鐵鏡心臂
彎關節,鐵鏡心腰身一俯,忽地只見兩人的身形突似風車一轉,主客易勢,鐵鏡心反而被瀚
越背到背上,看看就要被他「背投」絕技,投下石階。
於承珠驚叫一聲,越出人叢,就想來救。另一個七段武士江口見鐵鏡心被他的同伴制
著,心中大喜,哈哈笑道:「好小子,原來你也有敗在我們日本武士手中之日。」長劍一
揮, 啪作響!立刻向鐵鏡心頭顱斬下。他在近,於承珠在遠,於承珠要救他也來不及。
眾人驚叫聲中,忽見瀚越腳步蹌踉,向前一衝,恰恰迎著了江口的長劍,「波」的一
聲,長劍刺入了瀚越的閥骨,鐵鏡心哈哈大笑,一躍而下,信手打了江口兩記耳光,喝道:
「你在中國公堂之上,恃強行兇,目中還有我天朝皇法嗎?」這一下變出意外,江口絕對料
想不到,空有一身武藝,長劍刺入同伴的身體,急忙間未能拔出,眼見鐵鏡心巴掌打來,竟
是毫無辦法抵擋。
原來鐵鏡心是將計就計,故意讓瀚越得手,將他反背起來,他卻用擒拿手扣著了瀚越的
背心「天柱」大穴,「天柱穴」位在脊椎的神經未梢,感覺最為靈敏,被鐵鏡心用力一扣,
又麻又癢又痛,瀚越的柔術非但絲毫施展不出,而且給鐵鏡心弄得如發狂癲,向前亂衝,這
一衝就恰恰衝到了江口的劍上。
江口被打了兩記耳光,這才將劍拔出,只聽得瀚越慘叫一聲,血如泉湧,眼見他不死亦
成殘廢,江口又驚又怒,長劍一圈,猛施殺手,突然間又不見了鐵鏡心的影子,江口暗叫一
聲「不好」,跳起來時,手腕已給鐵鏡心抓住,輕輕一拗,登時脫臼,長劍噹的一聲跌落地
上。本來以江口七段武士的本事,鐵鏡心縱能將他打敗,也得花半個時辰,但鐵鏡心機智百
出,先用瀚越作為盾牌,叫他吃了大虧,待他拔劍之時,鐵鏡心已繞到他的身後,論起身法
的輕靈,江口絕不能與鐵鏡心相比,更何況被鐵鏡心一出手就制了先機,自然就只有挨打的
份兒了。鐵鏡心腳尖一挑,把江口的長劍挑起,接到手中,用拇指一頂劍身,單手一抖,咋
嚎一聲,那柄長劍斷為兩段,江口爬了起來,見他顯了這手功夫,哪敢再鬥,鐵鏡心將兩截
斷劍一拋,朗聲說道:「倭奴無禮,膽敢在知府衙門,拿刀弄劍,打人傷人,眾目共見,求
知府大人處置。」知府早已嚇得哆哆嗦嗦說不出話來,猛聽得高橋拍案大罵道:「反了,反
了。」突然從衙門後面湧出一隊日本兵,個個拿著雪白的長柄倭刀,發一聲喊,都撲向鐵鏡
心。
那是高橋早就帶來了的護衛,只因不便公開露面,故此理伏在知府後衙,而今聽得堂上
大亂,被他們欺侮慣了的「支那人」居然敢鬧起事來,這些日本兵橫行已慣,聽得高橋在外
面呼喝,哪裡還會想到什麼後果,於是個個拔出倭刀,爭著湧出。
大堂上本來就擠滿了觀審的中國人,一直排到石階底下,少說也有七八百人,本來就是
已憤憊不堪,這時突見日本兵殺出,更是群情洶湧,有許多少年人奮不顧身,赤手空拳就奔
上去迎敵,倭刀鋒利異常,稍一碰上就有皮破血流之禍,鐵鏡心攔在前面,呼呼發掌,用大
摔碑手的重手法,一連摔死了五六個高橋的衛士,但那隊日本兵有三十多人,鐵鏡心一人自
是阻擋不住,湧上去的少年人仍有多人受傷,有一個傷得最慘的,竟被祈斷了一條手臂。
忽地只聽得錚掙之聲連響,於承珠一揚手就是五朵金花,除了一個日本武士能夠避開之
外,其餘四朵金花全都命中了敵人的要穴,登時有四個日本衛土撲地不起。於承珠隨身所攜
帶的金花暗器有限,打傷了四個日本衛士之後,立刻拔出寶劍,正待越眾而出,幾乎就在同
一時間,只見東面門首擁擠著的人群發一聲喊,兩邊一分,一個紅衣少女手揮利劍,殺了進
來,後面跟著一大群漁民打扮的人,或持魚叉,或持魚鉤,行動矯捷之極,每兩人一個小
組,一人用魚叉迫住倭刀,另一人就用魚鉤勾敵人的雙足,日本人習慣縱膝盤地而坐,腿肥
腳短,跳躍不靈,那群漁民似是久經訓練,魚鉤勾下,從不落空,片刻時間,就把那隊高橋
的衛士全部擒了。其中一個本領較高的武士,是這隊日兵的隊長,也不過幾個照面,就被那
紅衣少女削斷了一條臂膊,一併擒了。
這紅衣少女正是於承珠昨日所見的那個石文紈。於承珠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成海
山叫我不必擔心,原來他們是早有準備的了。」
這一仗高橋帶來的人全軍覆沒,高橋嚇得魂不附體,急欲逃走,雙腳卻不聽使喚,在公
堂上抖個不停,被鐵鏡心拖了下來,反手縛住,推到知府的面前,朗聲說道:「倭奴蔑視我
天朝皇法,在公堂上縱兵行兇,知府大人,你守土有責,不能不理。」知府也嚇得幾乎說不
出話來,透了一大口氣,半晌才囁嚅說道:「這,這,這如何是好,若倭寇圍城,本府兵力
單薄,如何抵擋?」鐵鏡心笑道:「有這麼多人,還愁沒人抵擋!」公堂上這時已擠得水洩
不通,眾口同聲地叫道:「我們抵擋。」還有人叫道:「若然知府大人懼怕倭寇,那就快快
逃命,台州之事,我們自理。」知府見民氣如此,怕再對日本人忍讓之時會激起民憤,只得
說道:「鐵相公,今日之事,我只好由你作主了。」
鐵鏡心道:「保土衛民,人人有責。大人是台州的父母官,那更是責無旁貸的了。」當
下立即推出了幾位鄉紳和地方上的公正人士,和知府一同協商抗倭的大計,那群被擒的日本
人,連同高橋在內,都一併被收監了。
知府本要將鐵鏡心留下,共同商量,鐵鏡心說他還有要緊的事情待辦,想先到外面走一
趟,知府想起他被羈囚多日,想出去會會親友,也是人情之常,而且知府也有點忌憚鐵鏡
心,生怕他再弄出什麼花樣,教自己騎虎難下,當下稍一沉吟,便准鐵鏡心先行告退。
石文紈留下那一隊漁民,跟著鐵鏡心擠出大門,眾人都對他們歡呼,於承珠也不自覺地
送他們出去,石文紈還沒有留意,鐵鏡心卻瞥見了他,微微一笑,將他一把拉著,道:「咱
們一同走吧。」石文紈望於承珠一眼,於承珠向她點點頭,石文紈也冷冷淡淡地向她點了點
頭,兩人都沒有談話。於承珠從來沒有被一個男子緊握過手,很不自然,臉上泛起一片紅
霞,好在眾人喧鬧之中,鐵鏡心也沒有留意到她的異樣神情。
三人走出府衙,但見附近的街道上擁擠滿了人,紛紛談論從府衙內傳出來的消息,有的
人在誇讚鐵鏡心,有的人在大罵倭寇,鐵鏡心怕被人群發現,帶於、石二人穿過橫街小巷,
走了好遠好遠,還隱隱聞得背後喧鬧之聲,鐵鏡心笑道:「倭寇越是蠻不講理,越是恃強逞
凶,咱們的民氣便越發激昂,今日之事,可作見證。」於承珠恍然大悟,道:「原來你甘願
受倭奴的會審,就是想激發民氣的,這道理我前日還想不清楚呢。」
但還有一樣於承珠未曾想得清楚的是:台州父老正在府衙同商抗倭大計,鐵鏡心為何沒
有參加,而要急急出外?難道還有什麼比抗倭更要緊的事情?正想問他,鐵鏡心又微笑說
道:「你們認識了吧?」他這話是面向石文紈說的。石文紈輕輕地「哼」了一聲,道:「你
交的好朋友啊!」鐵鏡心怔了一怔,道:「這位於兄確是夠朋友。我們是在長江船上認識
的,第一次會面我就曾見他奮不顧身地救兩位漁家父女。」石文紈道:「那真是一位俠義之
土了。就……」鐵鏡心道:「就什麼?」石文紈本想說:「就可惜行為輕薄。」但她有幾分
畏懼這位大師兄,見大師兄如此稱讚於承珠,話到口邊又吞了去,改口道:「就是太年輕了
一點。」鐵鏡心忍不住「噗嗤」一笑,原來他有一個想法,想給師妹撮合姻緣,他還沒有知
道成海山對石文紈早已萌了愛意。
於承珠道:「鐵兄,你在哪兒?」鐵鏡心反問道:「你去哪兒?」於承珠道:「我當然
是回家去啊。」鐵鏡心道:「那麼我也就是要到你的家啊!」於承珠見他不似說笑,心中奇
道:「他又說有緊要的事情,怎麼卻又有空跟著我走?」雖然納悶,心中卻是歡喜。不一刻
走到了張黑寄住的家。忽見張黑和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迎了出來。
這人原來就是成海山,仍是前日那般老老實實的漁家裝束,鐵鏡心、於承珠和成海山一
見,三人都同時叫出聲來:「咦,原來是你!」
張黑道:「這位成大哥就是葉統領葉宗留大哥派來的人,由他帶領我們到葉大哥那邊
去。」鐵鏡心道:「你幾時認識葉統領的,怎麼連我也不知道?找聽師妹說葉統領派有人
來,我問她是誰,她不肯說,卻原來是你。」成海山道:「這幾個月我和師妹就在葉大哥那
邊,祁倭靖也打了幾次仗啦,還是前幾天才回來的。師哥,這幾個月你遊學在外,我們還沒
有機會告訴你哩。」鐵鏡心笑道:「你們都長大成人,懂得辦事啦,我還當你們仍然住在老
家,成天捉鳥呀釣魚呀鬧看玩哩。」成海山也笑道:「我們這幾天是在老家呀,幸好你不知
道我們曾離家他去,要不然你也不會請這位於相公到白沙村找我們啦。我也料想不到這位於
相公原來就是葉統領請來的救兵。今早我得到葉大哥送來的信,叫我到這裡接一位從遠東請
來的大豪俠,我還以為是畢擎天畢大龍頭,卻原來是於相公。這真是巧極了。前天若不是碰
著於相公,我和師妹都幾乎要給鷹爪子傷了。」於承珠道:「你也認識畢擎天麼?」成海山
道:「沒見過哩。可是北五省大龍頭的威名誰不知道。」鐵鏡心皺皺眉頭,道:「人的名
兒,樹的影兒,這俗語說得有幾分道理。但也不見得人人都是名實相符,咱們也不必震於別
人的威名。我聽說畢擎天是北方丐幫的首領,作江湖的龍頭幫主,大約還是夠資格的。」成
海山默然不語,於承珠雖然對畢擎天並無好感,對鐵鏡心這話,亦感到些微不快,心道:
「你又沒有見過畢擎天,怎麼就都知道人家?難道草莽之中就沒有人材,丐幫的首領就只配
當龍頭幫主嗎?」鐵鏡心是官家子弟,文才武藝都出色當行,對於草莽人物,潛意識中總有
一些輕視。這和於承珠卻微有不同,於承珠雖然也是閣老的獨生女兒,但于謙為人,和普通
的大官完全不同,做到閣老,平日也親自操勞,並無官家習氣。而於承珠又最受師父張丹楓
的影響,張丹楓少年時候闖蕩江湖,歷經憂患,所結交的更多的是草莽英雄,所以於承珠和
草莽人物相處,抑或覺得氣質不大相近,但對其中的英雄豪傑,總不失掉敬意。
於承珠對鐵鏡心這幾日的行事,佩服之極,所以這些微不快,轉瞬亦云散煙消。只聽得
鐵鏡心又問成海山道:「什麼鷹爪子?怎麼他要來傷害你們?」成海山道:「鷹爪子聽說咱
們的師父回來了,他要來搜捕咱們的師父呢。」鐵鏡心微現詫異之色,道:「這是什麼道
理,他老人家犯了什麼法了?」
成海山道:「這個我可不知道了。」鐵鏡心眼光向石文紈一掃,石文紈囁嚅說道:「這
個我也不知道。」於承珠十分奇怪,心道:「石驚濤是因為盜了大內寶劍,大鬧皇宮,這才
逃亡海外的。鐵鏡心是他的得意高足,怎麼會不知道?看石文紈的神情,她分明是知道的,
為何卻又不告訴大師兄?」若是在一年之前,於承珠心直口快,一定會將所知告訴鐵鏡心,
這一年來多少經過了一些磨練,稍稍懂了一點人情世故,話到口邊轉念一想,心道:「石驚
濤瞞著這個徒弟,其中定有道理。石驚濤盜寶鬧皇官等事,武林中知道是他幹的,也只有我
太師祖等有限幾人,師父信得過我,才肯將這些江湖上成名人物的隱秘告與我知,我豈可隨
便亂說。」
成海山道:「葉大哥的意思,叫我送他們二位到達之後就回來相助台州的民團守城,師
兄你說如何?」鐵鏡心道:「晤,也好,等我向知府保舉你便是了。師妹,你呢?」石文紈
道:「我也願留在此助成帥哥。」成海山道:「葉大哥很盼望你也幫他。」鐵鏡心稍一沉
吟,道:「好吧,待我先回家稟告父親。我聽說葉宗留現正處在危難之境,抗倭大事,人人
有責,我去是應該的。」他說得很平淡,但於承珠卻聽出他自負的心情,好像他一去什麼都
會好轉,不知怎的,心中又感到些微不快,但想到鐵鏡心確實是個大有本事的人,心中的不
快,迅即又煙消雲散了。
傍晚時分,鐵鏡心回來,神情有點失望,成海山道:「我父親一得保釋之後,就離開台
州,進省去了!呀,我千里迢迢地趕回來救他老人家,卻見不著他一面。」於承珠又感奇
怪,心道:「父子骨肉連心,鐵銥怎麼不等他兒子的案子終結就走開了?是有人逼他如此
的?還是他害怕這危城不可久居?」成海山道:「那麼大師兄明天同我們一道走麼?」鐵鏡
心仰天吟道:「英雄血灑胡塵裡,國難方深那管家!走,當然走!」
第二日一早,鐵鏡心、於承珠、張黑、成海山等人離開台州,由成海山帶路,走了兩
天,到達義軍駐管之地。那是濱海的一座山頭,這座山是仙霞嶺的支脈,雖然不算峭拔,卻
也山高林密,義軍的管地就在密林之中,四人走入山中,隨處見到義軍或在斬柴,或在種
菜,衣衫襤褸,可以想見他們支持的艱苦,但人人都是嘻嘻哈哈地一面操作一面談笑,並無
愁苦之容。於承珠甚是佩服。鐵鏡心卻在想道:「這些烏合之眾,怪不得難以抵敵倭寇,我
可得助葉宗留給他好好整頓一下軍隊才行。」
葉宗留聽得他們到來,極為高興,立刻請他們到帳中相見。那帳篷是用牛皮做的,算是
最好的了,但也有幾處破爛。
鐵鏡心、於承珠等走入帳中,只見幾個人一同迎了出來,其中一人短鬚如翰,黑漆發光
的臉,穿著補了幾個綻的土布衣裳,活像久經雨淋日曬的鄉下長工,一見他們進來,立刻伸
出兩隻又大又黑的手掌,叫道:「日日盼望你們,真是想死我了,這位是鐵公子麼?」雙掌
一拍鐵鏡心的肩頭,在他自是表示親熱,一拍下來,鐵鏡心的衣裳登時現出兩個黑掌印,四
人之中,鐵鏡心的衣裳最為整潔,料子也很不錯,那大漢一拍之下,立刻發現,賠笑說道:
「哎呀,弄髒了貴客的衣裳了。」急忙替鐵鏡心輕輕拂拭,他想是剛剛從地上回來,指甲也
還沾著塵土,越拂越髒,鐵鏡心頗有點尷尬,抱拳說道:「這位是葉統領麼?」,「統領」
是義軍公推他做的,可並不是朝廷的命官。那漢子哈哈笑道:「什麼統領,我叫葉宗留,弟
兄們或者叫我做葉老黑,或者叫我葉大哥,你們不必和我客氣,我比你們癡長幾歲,我托大
一點,你們叫我做葉大哥也就行啦。」鐵鏡心暗道:「在台州幾乎日日聽到葉宗留的大名,
人人都說他是了不得的漢子,卻原來是個鄉下佬的模樣。」他可不知,葉宗留豈止是「鄉下
佬」,還是個當時社會所賤視的當礦工出身的。他手下的弟兄,有許多就是他礦場上的伙
伴。
於承珠將畢擎天和周山民的親筆書信交了給他,葉宗留打開一看,道:「哈,有好多字
它認得我,我不認得它。你給我念。」隨手將書信交給旁邊一人,那人約摸四十多歲,背有
點佝僂,衣服雖然也打了許多補丁,洗得還潔淨,看樣子似乎是他的師爺,接過兩封信念
了,無非是表示願同心抗倭,不日即將率眾來到等語,只有畢擎天的信尾附有兩點說話,說
的是:「久仰吾兄大名,東南沿海得以少免糜爛,全仗吾兄之力也,弟忝位五省龍頭,自慚
德薄,當在吾兄帳下,聽候驅馳。」葉宗留聽了哈哈大笑道:「畢擎天寫信,怎麼也這樣文
縐縐的,這信一定也是他的師爺代筆的,他是乞丐頭兒,我是礦工頭兒,正好搭檔,他本事
比我大得多,我正要奉他做大哥,這些弟兄都交給他使喚,他卻和我客套,這豈不太笑話
嗎。哈,哈!這封信一定不是畢擎天親筆寫的」豈知這封信正是畢擎天親筆寫的,畢擎天貌
雖粗魯,內裡卻甚有機心,他祖先是張士誠手下的大將,子孫要做十年和尚,十年乞丐,乃
是家規,所以畢擎天並非一般乞丐!他乃是粗通文墨的。
鐵鏡心聽了,微感不快。鐵鏡心是無意與葉宗留爭位的,但他聽得葉宗留對畢擎天如此
推崇,人還未到就準備讓位了,顯見葉宗留對畢擎天更為著重,鐵鏡心心裡可有點不舒服。
於承珠的想法卻又完全不同,於承珠想道:「畢擎天其實處心積慮,想做首領,卻偏偏
惺惺作態,比起葉宗留的光明磊落,品格上那是有所不及的了。」
義軍被困山中多月,全軍上下吃的都是糙米野菜,這晚為了鐵鏡心他們初到,特別烤了
一隻野豬待客,糙米雜有許多穀殼砂子,於承珠本來吃得不慣,但見葉宗留殷殷勸客,盡把
大塊大塊的野豬肉夾在鐵鏡心和自己的碗裡,於承珠反而感到慚愧不安,不知不覺地扒了兩
碗糙米飯,比平時還吃多半碗。
於承珠等四人被招待在一個新搭好的帳篷中住宿,也是牛皮帳篷,新淨完整,不怕漏
雨,比葉宗留自己住的那座帳篷還好,也很寬敞,於承珠、鐵鏡心、張黑、成海山等四人各
佔一角。
這一晚,於承珠翻來覆去睡不著覺,腦海中接連翻出幾個人的影子,先是張丹楓,再是
鐵鏡心,然後是畢擎天,最後是葉宗留。「嗯,鐵鏡心是有幾分像我的師父。」這印象在長
江初會之時,於承珠就已有了,如今鐵鏡心的影子隨著張丹楓的影子飄過,這印象便更分
明。於承珠不覺從心底笑了出來。但轉瞬之間,另一個念頭又在心中泛起,忽覺得鐵鏡心雖
有幾分像張丹楓,但卻有更多的地方不似,他們好像是並不屬於同一類型的人,分別在什麼
地方?於承珠一下子可答不出來,這個印象是今晚才有的,也越來越分明了。於承珠忽然感
到心頭有點沉重,讓張丹楓與鐵鏡心的影子都從腦中閃過,再想起了葉宗留,葉宗留在鐵鏡
心面前是顯得多麼笨拙,但他也有幾分似我的師父。這樣一想,連她自己也覺得奇怪,張丹
楓狂俠溫文,瀟灑脫俗,葉宗留怎麼似他?但又確似有些地方相像。哪些地方相似,於承珠
一下子也答不上來,須得好好地想,葉宗留質樸豪爽,和鐵鏡心對照起來,更顯得一巧一
拙,他又不善於言詞,但他所說的話,每一句都似是出自肺腑,令人覺得誠懇可親。於承珠
忽而覺得,張丹楓與葉宗留表面看來,雖似處於兩個極端,完全不同類型,但兩個人的性格
又都各有其可愛之外,甚至有共通的地方。鐵鏡心比將起來,反而顯得有些失色了。至於畢
擎天也自有其豪俠可敬之處,不過比起其餘三人,畢擎天又似乎顯得更遜色了。這一晚,於
承珠翻來覆去地盡在想,畢擎天的影子後來完全被鐵鏡心的影子壓住了。她想得最多的還是
鐵鏡心,連自己也莫名其妙。呀,她自己不知,她可是在成長中的少女了,張丹楓、葉宗留
雖然「可愛」,卻是比她長一輩的人,只有鐵鏡心是和她年紀相若的俊秀少年。
可是一想到鐵鏡心與張、葉二人的不同之處,雖然那只是模模糊糊的感覺,也令她感到
心頭抑鬱。呀,一個少女要找到樣樣合意的人,那可是並不容易的啊。
過了兩日,台州來了一隊漁民,約有百人,都是成海山與石文紈在漁村居住之時訓練出
來的。漁民到來,說起台州城中已成立了團練,就是缺乏指揮的人才,葉宗留便叫成海山回
去,鐵鏡心也想回去,卻給葉宗留留下了,就叫他帶那隊漁民,整編為抗倭軍的一個支隊。
鐵鏡心到了營地之後,好幾次請命出擊,葉宗留總不允許,鐵鏡心頗為煩躁,私下裡對
於承珠埋怨道:「義軍久困山中,吃的穿的,都很困難,不敢出擊,豈非自取敗亡?再說咱
們到此,為的是打倭寇,如今來了半個月了,還悶在這兒,有什麼意思?」於承珠道:「葉
大哥不允出擊,必有他的道理。」鐵鏡心冷笑道:「什麼道理?我看他是懼怕倭寇。」於承
珠一向佩服鐵鏡心的見識,但此次聽他言語之中對葉宗留大有蔑視之意,心中卻好生不快,
冷冷說道:「只是你有謀略,別人就沒有謀略了麼?彎弓欲射南山虎,磨劍思除北海蛟。抗
倭不是徒逞一時之快,這是你說過的。也許葉大哥現在做的就是『彎弓磨劍』的功夫呢!」
鐵鏡心見於承珠慍怒,又拿自己說過的話替葉宗留辯解,當下不再言語,但心中卻是不服,
想道:「我熟讀兵書,葉宗留豈能與我相比。」
葉宗留雖然按兵不動,但每日都派有探子下山打探軍情,這日探子回來報道:倭寇大舉
搜山,兵分三路,現在已到了山腳了。葉宗留非常鎮定,道:「敵人爬上山來,最少也得半
日,咱們先看看敵人來勢,再商量如何應付吧。」帶鐵鏡心、於承珠等上高峰眺望敵情,鐵
鏡心、於承珠都具有上上的輕功,鐵鏡心還故意賣弄本領,片刻之間,就登上高峰,葉宗留
也居然能夠亦步亦趨,和鐵、於二人同時到達,絲毫不見面紅氣喘,鐵鏡心暗暗佩服,把輕
視他的心情去了幾分。
只見倭寇從東西北三面登山,東北兩面,隊伍婉蜒有如長蛇,塵土蔽天,野獸奔走,西
面一路,寥寥落落,看來只有三五百人,隊伍上空,有一群飛鳥,越飛越高,轉瞬不見。看
了半晌,大家回到帳幕商議。
鐵鏡心朗聲說道:「用兵之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分之,敵則能勝之,少則能
逃之,不若則能避之。這是孫子兵法中攻謀篇所講的法則。意思是說,有十倍優勢的兵力就
包圍敵人,有五倍優勢的兵力就進攻敵人,只有一倍優勢的兵力就要分散敵人,同敵人兵力
相等就要能戰勝他,比敵人兵力少就要能退卻,比敵人軍隊弱就要能避免決戰。孫子兵法,
那是絕對沒有錯的。」義軍的頭目聽得莫名其妙,大家都瞧著鐵鏡心,不懂他何故在軍情緊
急之時,居然還有閒心「背書」?
有人低聲說道:「咦,到底是讀書人,背得這樣熟。」有人低聲問道:「誰的孫子,有
多大年紀?為什麼孫子講的話就沒有錯?那麼老子講的話豈不是更沒有錯了。」鐵鏡心傲然
一笑,道:「現在倭寇攻山的兵力比咱們大得多,若然咱們也分兵抵擋,那是必敗無疑的
了。但倭寇西路的兵力薄弱,咱們若把兵力都集中起來對他的西路,可能比他多出一倍,就
可用到孫子兵法上倍則分之的道理了。我說咱們先消滅倭寇的中路,然後打他的東路,他的
東路兵力大約和咱們相等,可以用孫子兵法上『敵則勝之』的道理將他打敗。」那師爺
「哦」了一聲道:「原來你說的是各個擊破,左一句孫子兵法,右一句孫子兵法,倒把我弄
糊塗了。」
葉宗留道:「咱是一個粗人,不懂什麼孫子兵法,老子兵法,依我說倭寇來了,咱們就
給他打磨磨轉著玩兒。」於承珠道:「什麼叫做打磨磨?」葉宗留道:「你見過驢子拉磨
嗎?驢子跟著磨跑,轉來轉去,轉得頭昏眼花,你放了它它還是打轉。」於承珠道:「這和
打倭寇有什麼干係?」葉宗留道:「哈,大有干係。咱們要把倭寇變成笨驢,引它跟著咱們
滿山亂轉,咱們不和他打仗,卻和他兜圈子、捉迷藏,咱們地形比他熟,跑山路比他快,准
能把他累死。」葉宗留講的都是俗話,明白易懂,大小頭領聽得眉飛色舞,轟然叫道:「對
呵,就照統領講的做,把倭寇累死。」鐵鏡心冷笑道:「歷代的兵書從來沒有講過這樣打法
的,咱們糧草又不夠,別弄得自己先累死了。」有人叫道:「倭寇遠道來攻,他又能帶多少
糧草?咱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又有老百姓幫咱們,怕什麼和他磨?」鐵鏡心不理閒人說
話,面對葉宗留問道:「若照你所說的樣子和倭寇捉迷藏得花多少時候?」葉宗留道:「這
個沒準兒,十天不定,半月不定,一個月也不定。」鐵鏡心冷笑道:「這樣說來,咱們什麼
時候才能夠把倭寇都趕下海去?你怕和倭寇打硬仗,儘是避他,外面的百姓受苦受難你就不
管了!你和倭寇捉迷藏去吧,我要打!」義軍頭目全部變色,葉宗留急忙用眼色止住眾人,
有人已罵出聲道:「咱們哪一個不曾出死入生,和倭寇硬拚過來,你,你……」葉宗留急止
著眾人道:「鐵公子也是一番為國為民之心,咱們不要吵鬧。鐵公子想把倭寇分路先破,也
有道理。不過倭寇滑似狐狸,須防有詐啊!」鐵鏡心道:「管他滑似狐狸,狠如虎豹,我也
不俱。我帶我這隊人去打。」
葉宗留苦笑道:「既然如此,我派人助你。」鐵鏡心道:「不用,你自去和倭寇捉迷藏
吧。」葉宗留送鐵鏡心出帳,忽然緊握鐵鏡心的手道:「鐵公子,你定要硬打,我也不便攔
阻,但你可得小心一件事!」說得十分誠懇,鐵鏡心也禁不住心頭一動,靜聽他說什麼。正
是:
兵書活讀方能用,草野英豪亦將才。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第四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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