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空讀兵書 戰場驚中伏 出身田畝 草葬有奇才
葉宗留道:「倭寇善於用詐,須得提防他藏有伏兵。」鐵鏡心暗道:「這點軍事上的常 識,何用你來提醒。而且我在高峰上瞭望,看得清清楚楚,這路倭寇最多不過五六百人,哪 裡有什麼伏兵。」毫不在意地答道:「這個我理會得。」葉宗留又道:「行軍佈陣之時,你 這隊最好不要都擺在一起,打仗講究的是膽大心細,要想法子打勝,也要防止打敗仗,我勸 你先派一隊作為先行,試探敵人的實力,你自己率領中軍,並由於相公率一隊人在後面策 應,這樣就算遇著伏兵,也不至於被困。」鐵鏡心哈哈一笑道:「小弟雖然不才,兵法還稍 懂一二,不勞吾兄指點,」葉宗留尚待說話,掌旗牌的頭目己跑來請他速回大寨主持,葉宗 留臨走時還殷殷囑咐道:「若果萬一中伏,速向東南撒退。」鐵鏡心淡淡地點點頭,說道: 「知道啦。」 鐵鏡心將全隊二百多人都聚在一起,下令從速奔至西面山坳,立即應戰。於承珠道: 「葉大哥剛才說的……」鐵鏡心冷笑道:「他懂什麼,前怕虎,後怕狼,這打什麼仗?我早 看清楚了沒有伏兵,倭寇最多有五百人。咱們有二百多人,一個敵他兩個,對付得了。可笑 葉宗留還勸咱們分開三隊,咱們人數已少,再分成三隊,還能打嗎?」鐵鏡心一心想大獲全 勝,可完全沒顧慮到會打敗仗。 山路崎嶇難走,鐵鏡心個令加緊行軍,走了兩個多時辰,趕至西面山坳,除了鐵、於二 人之外,人人都已有點氣喘,奔出山口,只見一隊倭寇,三三五五地搜索登山,鐵鏡心大喝 一聲,銀劍一揮,當前衝下,這隊漁民組成的隊伍,平日深受倭冠的禍害,這次第一次與倭 寇正式打仗,又見主將已然衝下,個個熱血沸騰,奮不顧身,忘掉疲勞,緊跟著鐵鏡心一衝 而下,只見鐵鏡心劍光到處,如湯潑雪,倭寇或被他斬斷手足,或被他踢下山坡,轉瞬之 間,鐵鏡心一人已殺了十幾名倭冠,登時潰不成軍,被義軍隊伍一衝,紛紛逃走,鐵鏡心哈 哈大笑,對於承珠道:「如何?」於承珠料不到倭寇竟是加此不堪一擊,殺得高興,也隨著 鐵鏡心追殺倭寇。追到半山,山茅野草,高逾人頭,倭莞紛紛鑽入茅草中掩藏,鐵鏡心叫 道:「逃進窩,也要把他掏出來!」仗劍開路,這隊義軍,都沒有打仗的經驗,殺得性起, 銜尾急追,也都衝入了茅草叢中,忽聽得一聲炮響,倭寇伏兵四起,從茅草叢中紛紛殺了出 來,登時把鐵鏡心的隊伍圍著,有兩個身材高大的倭寇,搶上來揮刀便斬鐵鏡心,鐵鏡心唰 唰兩劍,竟然被那兩個倭寇使刀架住。 這兩個倭寇一個是在貢船中會過的七段武士大衛門,另一個也是七段武士板田榮男,兩 人都是使刀好手,鐵鏡心被他們纏著,急切間竟脫不出身來,這一隊伏兵有一千人,都是精 悍的倭寇,連上先頭誘敵的倭寇,不下一千五百人之多,比鐵鏡心的這一隊義軍,多上了五 六倍,強弱懸殊,眾寡不敵,義軍雖然拚命衝殺,包圍的圈子卻越來越縮小了。 鐵鏡心又急又怒,猛然大喝一聲,長劍一劃,一招「石破天驚」分剁二人,這兩個七段 武士幾曾見過如此精妙的劍法,板田榮男躲閃稍慢,臂上已先中了一劍,大衛門橫刀撲救, 被鐵鏡心劍柄一撞,也險險跌倒,但這兩個倭寇凶悍之極,被打傷了仍然不退,從旁邊又來 了數人,把鐵鏡心緊緊圍著。 於承珠見勢不好,刺傷了兩個倭寇,飛奔來救,人未到暗器先發,一揚手就是五朵金 花,只聽得叮叮噹噹一片聲響,五朵金花明明都打中了,卻只有兩人倒下,於承珠怔了一 怔,立刻醒悟,這些倭寇敢情身上都披有軟甲,所以有三朵金花打向穴道的,都不能傷害敵 人,被打倒的那兩個倭寇,乃是因為被金花穿過喉嚨而致死的。 於承珠再發金花,這回全是瞄準倭寇的喉嚨,五朵金花飛出,果然又殺了三人,只有那 兩個七段武士能夠用刀磕開,但大衛門因為分神抵擋暗器,又給鐵鏡心劈了一劍,雖然身上 披著軟甲,那條手臂卻也給震得不能動彈,這回不敢再纏,慌忙逃走。 鐵鏡心之圍雖解,但整隊義軍陷在敵人包圍之中,卻是難以解圍。鐵鏡心、於承珠二人 浴血苦鬥,倭寇層層包圍,殺過一層還有一層,以二人之力如何能盡殺千餘倭寇?而且義軍 衣甲不全,被荊棘茅草勾傷的也為數不少。鐵鏡心咬牙叫道:「我今日拚死此間,也要為你 們突圍衝出。」長劍揮舞,叱 殺敵,倭寇見他神勇莫擋,紛紛躲閃,但卻截著其他義軍, 鐵鏡心只顧衝殺,不知不覺已被倭寇截斷,單身陷入重圍,回頭一看,只見於承珠力抗倭寇 圍攻,和義軍一起,結集成一個圓陣,藉以減少傷亡,鐵鏡心凜然一驚,想道:「我只管向 前衝殺,縱然我殺得出,這二百多個弟兄豈非要全喪陣中?」急忙再殺回來救應,他那口劍 不是寶劍,連殺幾十名倭寇,劍口也已鈍了。鐵鏡心歎了口氣,暗道:「悔不聽葉宗留之 言!」這時那大衛門與板田榮男養好氣力,又來纏鬥。鐵鏡心衝殺幾次都衝不開,想回到義 軍陣中亦是為難,但見包圍圈子越縮越小,義軍的圓陣竟被衝破一環,幸有於承珠奮勇殺 敵,堵住缺口。 義軍衝不出去,鐵鏡心在急切之間又殺不回來,正在萬分危急之際,忽聽得數聲響箭劃 過長空,只見山坳處突然衝出一隊義軍,前來援救,被圍的義軍士氣大振,登時衝破了一層 包圍。倭寇有兩門土炮押陣,能打得數千丈遠,急忙開炮向那隊援軍便打,土炮的殺傷力雖 然大,但一炮打出,鐵砂如雨,援軍身伏地上,卻也被阻住了。鐵鏡心叫道:「於兄,我替 你開路,你殺那兩個炮手。」拋開長劍,雙手一抓,竟然抓起兩個倭寇,當成兵器,潑風般 地打出去,那兩個倭寇被他抓著穴道,雙手還能活動,昏昏沌沌,不辨天南地北,手中的倭 刀也是亂舞亂砍,近身的倭寇被殺傷不少,這兩個倭寇自亦很快地便喪生在自己人手中,鐵 鏡心依迭炮製,丟開死的,又抓活的,把倭寇作為人質,當成武器,衝開一條血路,於承珠 飛身掠出,一揚手兩朵金花,全打入了那兩個炮手的後頭,兩尊土炮登時啞然無聲。兩隊義 軍匯合一起,這隊援軍的首領竟是義軍的副統領鄧茂七,鐵鏡心又喜又愧,連忙問道:「葉 大哥呢?」鄧茂七道:「葉大哥叫我來接應你,他率隊向東南方撤退,此時只怕也與倭寇遭 遇了。」義軍總共不滿千人,鐵鏡心一看鄧茂七帶來的約有四五百人,心中一驚,道:「這 怎麼使得?他分出了一半兵力,如何能抵擋兩路倭寇?」鄧茂七道:「葉大哥說,咱們的力 量能保全多少便保全多少,他熟悉地形,你們卻是初來乍到,所以先要救出你這支兵力,叫 你不必掛慮他。」鐵鏡心愧悔交並,叫道:「咱們馬上向南方撤退。」援軍雖到,兵力還是 比倭寇少一半,鐵鏡心奮戰開路,鄧茂七押後,於承珠掌管中路義軍,且戰且走,混戰了半 個時辰,走出了那片草地,再混戰半個時辰,剛剛走至山口,倭寇緊迫不捨,鐵鏡心大為焦 急,看情形激戰半日,方走出數里,幾時才能趕至東南方的戰場與葉宗留會合。 板田榮男與大衛門這兩個七段武土養好了氣力,率軍包抄,繞過義軍前頭,將鐵鏡心的 開路部隊堵住,鐵鏡心大怒,搶過一柄倭刀,與他們 殺,論起武功,鐵鏡心本來能夠取 勝,但苦戰了半日,縱是鐵鑄的身子也疲倦了,而鐵鏡心拚死惡戰,還能堪堪打個平手,可 是前面的去路又給堵死了。於承珠急率中軍衝上,正在激戰,忽見前面塵沙大起,一隊兵馬 旋風般地殺上來,當前一人手揮大棒,手起棒落,轉瞬之間,劈翻了十幾個倭寇,有如虎入 羊群,於承珠大喜叫道:「畢擎天!」只見畢擎天朝著她點頭一笑,手底絲毫不緩,一下子 就衝到了鐵鏡心這邊,手起棒落,一棒向板田榮男頭顱劈下。 板田榮男舉刀一格,用的是施刀上盤刺扎手法;只要一刀格開棍尾,接著便是兩下上手 刀,在日本武士慣用的「神風刀法」中算得是極厲害的招數,板田榮男是日本有名的七段武 士,力能扛鼎,以為這一刀一定可以格開,哪知畢擎天天生神力,這一棒打下,有如泰山壓 頂,力道何止千斤,板田榮男大叫一聲,虎口流血,倭刀蕩過一邊,接著刺出,已是不成章 法,畢擎天見一棒劈他不倒,又加了幾分力氣,喝道:「好呀,再接一棒。」手起棒落,板 田榮男無力招架,翻身便走,卻給鐵鏡心飛起一腳,踢中膝蓋,搖搖欲墜,畢擎天順手一 棒,將他的天靈蓋都打碎了。那大衛門比較滑溜,一見同伴吃虧,立刻飛奔走了。 畢擎天這支援軍,人數約有一千,兵力合起來已超過倭寇,何況是新開到的生力軍,登 時反客為主,把倭寇殺得大敗,奔逃潰不成軍,死傷狼藉,畢擎天猶想揮軍痛襲,於承珠顧 慮到葉宗留,勸他回去接應。畢擎天道:「我已派了畢願窮另帶一千人去接應大寨義軍,料 可無妨。」於承珠怕那兩路倭寇人數眾多,仍不放心,畢擎天見已大獲全勝,漏網的倭寇不 過十之一二,也便算了。 鐵鏡心聚集他率領的這隊義軍,一點之下,傷亡了五六十人,一場大戰,傷亡五六十 人,實在已算得非常少了,但這隊義軍是成海山苦心訓練的海濱漁民,總數不過二百多人, 一戰就傷亡了四分之一,鐵鏡心心頭酸痛、緊握著於承珠的手歎道:「我熟讀兵書,哪知還 是不能臨陣實用,傷亡了這麼多的兄弟,呀,教我有何面目去見葉大哥?」 畢擎天見鐵鏡心與於承珠態度親熱,心中不快,但卻仍能忍著不發,反而哈哈笑道: 「勝敗兵家常事,何足介懷?你以數百義軍,敵倭寇千餘勁卒,亦足自豪了!兄台貴姓?」 畢擎天見鐵鏡心武藝高強,以為他是義軍中的重要領袖,有心籠絡,鐵鏡心道:「小弟鐵鏡 心,是從台州來投奔葉大哥的,畢大龍頭,今日幸是你及時趕到小弟拜謝了。」鄧茂七在旁 說道:「這位便是鐵御史鐵鉑的公子,在台州鼎鼎有名,文武全材,十分難得。你們兩位親 近親近。」畢擎天聽了鐵鏡心的身份,心道:「原來卻是一個公子哥兒。」斜眼一瞥,見於 承珠剛剛摔脫他的手,卻還是傍在他的身邊,心中又增了幾分不快,暗地冷笑道:「於承珠 也算得是位巾幗英雄,怎地卻會看上這樣沒出息的書生。」猛地想起於承珠最崇拜的就是她 的師父張丹楓,而張丹楓也是一個書生,先前只是不快,這時卻莫名其妙地暗中對鐵鏡心有 了幾分「敵意」。 鐵鏡心本來對畢擎天這種人物頗為輕視,經過了這場挫敗,反而把對「草莽英雄」的觀 感改了許多,對畢擎天大道仰幕之忱,畢擎天哈哈笑道:「兄弟是一個粗人,既未讀過兵 書,也不知道兵潔,有愧了。」此話暗中存著譏刺,鐵鏡心面色一變,心道:「草野匹夫, 敢來笑我?你不過仗著一支新開來的生力軍,偶然打了一次勝仗,也不見得有什麼真實的本 領。」好生不悅,自此對畢擎天也存成見,兩人都有心病。 於承珠何等機靈,見兩人話不投機,便催他們急走,奔到東南山口,只見一彪兵馬走了 出來,葉宗囹陪著一個花子並肩走上,這花子正是畢願窮。原來葉宗留熟識地形,引倭寇到 一個絕谷,憑險固守,只以他這四五百人的兵力,已足夠與千餘倭寇調旋,畢願窮的援軍一 到,很快就打了勝仗,這時他們正在清理戰場呢。 畢願窮生性滑稽,他如今做了畢擎天的副手,仍是穿著一身補丁的百袖衣,頭戴瓜皮小 帽,一見於承珠,立刻跑了上來,嘻嘻笑道:「哈,真是人生無處不逢君,當日我們的大龍 頭留你,你嫌我們的地小水淺,不肯留下,如今咱們還是走到一條路上來了。嘻,我的好, 好──」於承珠生怕他說出什麼好「姑奶奶」之類的話來,柳眉一豎,斥道:「狗嘴裡不長 象牙,胡說八道。現在是抗倭嘛,又不是幫人打天下,我為什麼不來?」由擎天怕於承珠道 破他想做皇帝的用心,喝住了畢願窮,畢願窮伸伸舌頭笑道:「龍頭有命,我只好讓你三 分,好,咱們不再鬥嘴啦,我給你作揖。」裝模作樣地竟然真的作起揖來,把於承珠弄得啼 笑皆非。葉宗留不知他們說些什麼,只道他們是早已熟識的朋友,也陪著他們嘻嘻哈哈地 笑。 這一晚山寨裡人人高興,葉宗留破例宰了十幾口大豬,開筵祝捷,鐵鏡心私下裡向葉宗 留道歉,葉留笑道:「這沒什麼,我不過和倭寇打得多了,有一點經驗罷了。我過後一想, 你所講的那什麼孫子兵法,確是有點道理,你不是說孫子兵法講過,敵眾我寡之時,就要避 免決戰嗎?我當時想的和倭寇磨的打法,其實也是避免決戰,要選擇最有利於我們的打法 啊。今後我得請你每天替我講一章孫子兵法,不知你老哥可願意收我這樣愚笨的學生麼?」 鐵鏡心見葉宗留有功不居,毫無驕矜之色,反而說要拜自己為師,心中大為佩服,慚愧說 道:「現在我才知道只是熟讀兵書,還是沒有用的。孫子兵法說過的道理,我卻自作聰明, 將它牽強應用,怪不得會有今日之敗。只是我尚有一事未明,要請葉大哥指教。」 葉宗留道:「不敢,不敢,請鐵相公說來,咱們參詳參詳,」他與鐵鏡心相處多日,知 道了鐵鏡心的習氣,與他說話之時,也學會客氣。鐵鏡心道:「大哥,你怎知道中路的倭寇 藏有伏兵?」葉宗留一笑走出營幕,外面殺豬宰羊,一片喧鬧,林子裡的鳥都飛了起來,有 幾隻未曾飛遠的尚在空際迴翔。葉宗留道:「今早在峰頭了望之時,可不是見看那一片草坡 的上空,有許多飛鳥嗎?」鐵鏡心恍然大悟,道:「是了,草叢中若是沒有伏兵,鳥兒也不 會嚇得驚飛了。葉大哥,你觀察得真仔細。」葉宗留笑道:「這算得什麼,每一個莊稼漢都 有這一套本領。我不過把莊稼漢懂得的東西,運用到打仗上罷了。」鐵鏡心暗叫慚愧,這才 知道世界上的「學問」原不是限於書本,怪不得古人有云:「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通達亦 文章」了。 第二日寨中祝捷,葉宗留提出要請畢擎天做抗倭義軍的總指揮,自己甘願做他的副手, 這事情葉宗留早已向部屬疏通,本來無甚異議,畢擎天心中其實是千肯萬肯,表面上卻再三 謙辭,葉宗留一力推薦,畢擎天看看「戲」已做足,正想裝出無可奈何的樣子,將這總指揮 的職位接過來,鐵鏡心忽道:「這事萬萬使不得。葉大哥與倭寇作戰已久,熟悉敵情,又是 本地人,更有許多便利之處,正所謂駕輕就熟,換了別一個人,縱使他的本領更大,對付倭 寇,終是沒有葉大哥的經驗多。」葉宗留道:「畢大龍頭威震五省,與官軍大小百戰,作戰 經驗遠勝於我,而且抗倭之事,上下同心,大家計議,我們都等於畢大龍頭的臂膊,又何分 彼此。畢大龍頭本領比我高明百倍,還是請他做這個統領的好。」鐵鏡心既有異議,畢擎天 自不能不再謙讓一次,鐵鏡心道:「是啊,抗倭既不分彼此,那又何必讓來讓去呢?何況與 官軍作戰,又不同於對倭寇作戰,如今沿海幾省誰都知道葉大哥是抗倭的義軍首領,換了個 人,弊多利少,葉大哥讓位,足見他禮賢下士,畢龍頭謙辭,也足見他光明磊落。兩位都值 得欽佩。葉大哥應該接納畢龍頭的推戴,不必再讓了。」鐵鏡心說的大有道理,義軍頭目本 來就有許多人不願葉宗留讓位,只因鑒於葉宗留事前的疏通,才推戴畢擎天,如今聽鐵鏡心 說得有理,又紛紛挽留起葉宗留來。畢擎天把鐵鏡心恨得牙癢癢的,但見情勢轉變,葉宗留 的統領已成走局,念頭一轉,反而哈哈笑道:「鐵相公到底是個讀書人,見識遠大,將我心 裡的話都說出來了。葉大哥你是眾望所歸,不必再推讓了。而且抗倭寇終有終了之日,咱們 將來還有許多大事情要攜手合作呢。」於承珠怔了一怔,心道:畢擎天怎麼把到口的饅頭又 推掉了,難道他的野心已收斂了麼?但聽他的說話,其中又似含有深意。 葉宗留對待自己人是一片至誠,胸無城府,聽畢擎天如此說法,便道:「畢大龍頭既然 極力要我勉為其難,我只好遵命了。畢龍頭說得對,咱們除了抗倭之外,將來還有許多事情 要攜手合作。那麼,我看就這樣辦吧,目下仍由我做這個抗倭義軍的統領,但卻要奉畢龍頭 做盟主,畢龍頭現在已是北五省綠林的盟主,將來由我負責,把蘇、浙兩省的綠林英雄都請 來一同加盟,待將來將倭寇驅逐下海,沿海平安之後,我們都聽畢大龍頭的指揮。」這正是 畢擎天所期望的事情,聽葉宗留自己說出,略一推辭,便即歃血為盟,鐵鏡心對綠林的活動 完全不感興趣,雖然對畢擎天不滿,卻也未曾想到畢擎天有那麼大的野心,想利用葉宗留將 來替他打江山,見他們兩人已得到協議,便也不再出言干預。 歃血為盟之後,畢擎天將葉宗留拉過一邊,卿卿咕咕地密談,於承珠一眼瞥去,忽見葉 宗留也正溜過來,對自己微笑,於承珠一怔,想道:「難道他們不是在商量什麼大事,卻在 談論我麼?」轉眼一礁,又見畢願窮也在敘中眼飄向自己這方,於承珠心中一凜,想道: 「這裡幾千人,知道我是女子麼?只有畢擎天與畢願窮二人,如果他們將我的秘密揭露出 來,那我可不好意思再呆在這兒了。」但見葉宗留與畢擎天談話之後,照常處理軍中事務, 對自己亦無異容,於承珠才放下心來。 自成海山回去後,於承珠本來是和張黑、鐵鏡心二人同住帳幕的,這一晚葉宗留叫人多 搭了三座帳幕,一座給鐵鏡心,一座給畢擎天,一座給於承珠,說是因為他們遠來助戰,應 該讓他們住得舒服一些,鐵鏡心最歡喜得人尊重,毫無疑心,於承珠心思縝密,卻立刻想到 那定然是因為畢擎天不願意自己與鐵鏡心同一帳幕,所以叫葉宗留如此處置,敢情他把自己 的真相也向葉宗留說了。於承珠心中有點不快,覺得畢擎天心地不夠光明,但能獨自住一帳 幕,卻也正是她心中所願,免得日子一長,會被鐵鏡心看出痕跡,所以也便高高興興地謝過 葉宗留。 大捷之後,葉宗留重新整頓義軍,並與各地民兵聯絡,事務繁忙,對於承珠神色如常, 毫無半句風言風語,於承珠也猜不透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是個女子。 過了半月,義軍經過整編,戰意昂揚,葉宗留下令開拔出山,與各地民兵聯合,一連打 了幾次勝仗,將倭寇趕到離海邊只有十多里的西塢,倭寇得到一批從國內來的浪人支持,兩 軍仍在相持,葉宗留分兵堵住倭寇的去路,只留下向大海的這一邊,免它向內地流竄,正在 準備決戰,一日,倭寇的統帥忽然派遣了兩個使者前來下書。那兩個日本使者態度傲慢,葉 宗留接過書信,只見上面寫著:「貴我兩軍,相持不下,易不小休?敝軍明日舉行秋季武道 大手合,稽之貴國古史,列國相爭,亦有觀兵射御之賽,貴軍健兒,其亦有意前來角逐 乎?」「大手合」是日語的大比賽之意,看來這封信是投降倭寇的無恥文士所寫,用中國的 史實,又用日本的名詞,不倫不類,鐵鏡心將信中的意思解釋給葉宗留聽,說道:「倭寇請 咱們參加他們軍中的武道比賽,定無好意。春秋戰國之時,列國相爭,雖然也常有敵對的兩 國,在春秋佳日,雙方停戰,作射箭騎馬的比賽,但那到底是自己人之間的紛爭。如今咱們 是對外作戰,倭寇亦不是日本的正式軍隊。即依古禮,亦不能作為『敵體』看待,這封信亂 引中國的史實,不值一哂,依我說不必理它,將這兩個使者打五十棍,驅逐出去便罷。」 畢擎天笑道:「虧你還有心思去討論他的信寫得對是不對,乾脆扯碎了轟他出去。」葉 宗留況吟半晌,忽道:「倭寇詭計多端,但如今咱們的兵力足可應付,也不必懼。好吧,咱 們索性將計就汁,就去參加他的什麼大手合。」鐵鏡心道:「大哥有什麼計策?」葉宗留微 笑道:「臨機應變,一時也難以說定,只是咱們挑幾個有膽量的壯士前去,即在千軍萬馬中 也能奪關闖出來的。」鐵鏡心道:「我和於承珠去。」畢擎天側目瞧視,笑道:「鐵相公, 這是性命相撲之事,可不比吟詩作對啊。」鐵鏡心勃然變色,葉宗留道:「鐵公子武功超 卓,料想不會失手,不過多去幾個人也好,畢大哥,你也有意去趁熱鬧嗎?有你去那就更穩 當了。」畢擎天最初本來是沒有意思去的,後來聽得鐵鏡心要邀於承珠同去,心中妒忌,也 想出聲同去,但卻又顧到自己「盟主」的身份,不便開口,卻喜葉宗留請他也去,佔了身 份,當下笑道:「大哥有命,豈敢不遵?」立即便答應了。 於承珠、鐵鏡心、畢擎天另外加上義軍的頭目鄧茂七、鄭趕驢共是五人,第二天依約到 了倭寇軍營,只見他們在海濱辟出一片廣場,數千倭寇圍擁四周,廣場中有幾十個日本武士 相撲為戲,一見畢擎天他們進來,立即停止,上前歡迎,為首的一個身材高大的武士伸出手 來,用日語說道:「支那武士勇氣可喜,咱們親近親近!」畢擎天搶在前頭,伸手與他一 握,畢擎天用的是金剛指力,想把這個武土的手骨捏碎,哪知用力一捏,只覺敵人五指如 鐵,指力竟然也是強勁非常,畢擎天固是暗暗奇異,那日本武士更是膽戰心驚! 那日本武士名叫石井太郎,是新從國內來的八段武士,不但柔道、刀法都是出色當行, 而且全身骨骼自幼用藥水浸過,堅如鋼鐵,他也是想把畢擎大的手骨捏碎,哪知卻被畢擎天 的金鋼指力反擊回來,指骨隱隱作痛,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放開了手,又待和於承珠握 手,於承珠嘻嘻笑道:「免禮啦!」腳尖一起,將一塊石頭踢得粉碎,石井更為吃驚,心 道:「這個俊秀的小伙子敢情比那個大個子更厲害?」不敢再試。卻哪知於承珠是暗中使 詐,她的指力實在還不及石井,而且也不願和他毛茸茸的大手相撞,所以暗睹使力將腳下的 石頭踏了幾下,她穿的鞋是鑲有鐵片的「刀馬鞋」,加上她用的是正宗的內功勁力,踏了幾 踏,石質已經鬆軟,再裝作被石頭絆腳的樣子,鞋頭一踢就將石塊踢碎了。 石井銳氣一折,不敢多事,將畢擎天等引進廣場,場中一個武士,兩邊太陽穴鼓起,相 貌雖然醜陋,眼光卻炯炯有神,石井介紹道:「這位是此次大手合的仲裁長,我國鼎鼎大名 的九段高手長谷川!」鐵鏡心精神一振,他們與倭寇作戰以來,碰到最高段的只是七段,想 不到如今在此會碰到一位九段高手,自然禁不住興奮起來。 那長谷川高傲之極,他身為九段高手,已不必參加比賽,而是以總裁判的身份,主持比 賽,對鐵鏡心等人漫不為禮地點了點頭,道:「好吧,我們現在正在比試角力,目下場中得 勝的是七段武士近衛三郎,你們誰下去和他試試。」他說的是日語,自有通譯譯成漢語。 鄧茂七對畢擎天道:「其他的武藝我可不懂,笨氣力還有幾斤,待我試試。」出去和近 衛三郎相撲,不過幾下子,就給近衛摔了一跤,日本人哈哈大笑,鐵鏡心暗皺眉頭,心道: 「鄧茂七是義軍的副統領,怎的如此不濟?」鄧茂七一摔倒便爬起,又是不過幾下子,又給 近衛用柔道手法摔了一跤,哪知鄧茂七一觸地又跳起來、仍然拚命相撲。如是者七八次之 多,近衛用各種厲害的手法摔倒他,總不能叫他受傷,總是一摔倒使起。原來鄧茂七練的是 外家硬功,又在礦山磨練了幾十年,皮粗肉厚,就是用右頭砸他,他也頂得住,摔那麼十下 八下只當抓癢,依用力摔跤規矩,敵人只要還能跳起,有力氣繼續角鬥,那就不能休止,近 衛三郎摔他不倒,心中慌了,鄧茂七忽地大喝一聲,把近衛三郎的臂膊一扳,一摔就將他摔 出幾丈之外,近衛的額角碰在石子上,穿了一個大洞,流血不止,休說爬起,連動也不能一 動。 日本武士大嘩,立即有一個人跳了出來,拔出倭刀,在空中虛劈兩刀,呼呼作響,高聲 叫道:「還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地比刀來得爽快。」於承珠嘻嘻一笑,步出場中,卻不拔 劍,而解下了一條束腰的綢帶。 場中的日本武土莫名奇妙,那使大刀的名叫小昭,也是個七段好手,見於承珠揮舞綢 帶,狀如兒戲,怪而問道:「你這是千什麼?」於承珠道:「你們不是說要比武嗎?」小昭 道:「既是比武,為何不拔出劍來?」於承珠道:「我們中國的規矩,比武要看對手,所用 的兵器也就因人而施,對付你嘛,不值得我拔出寶劍……」綢帶一揮,矯如游龍,一笑接 道,「這便是我的兵器。」他們之間的對話,當然是通過通譯說的,通譯已把於承珠輕蔑的 語氣減了幾分,但小昭還是可以看得出於承珠對他輕蔑的神色,氣得哇哇叫道:「你要用這 根帶子來對付我的寶刀?」於承珠道:「不錯,我還要讓你先劈三刀!」通譯把這話傳了過 去,小昭勃然大怒,霍地揮刀便砍,喝道:「好,你便用帶子擋吧!」 這一刀劈得又狠又疾,旁觀的日本武士大聲喝彩,於承珠故意賣個破綻,讓他的刀劈到 胸前,纖腰一折,便避了開去,姿勢有如風中擺柳,美妙非常,鐵鏡心看得出神,喝了聲 彩,忽地心中一動,想道:「這一閃一避,剛健之中顯出啊娜,咦,於兄弟的身法怎麼似個 女子?」平時無心相向,並不覺得什麼,這時卻忽地觸了起來,聯想起諸多痕跡:於承珠在 人前從來不肯脫下外衣,沐浴之時一定要將自己和張黑請出帳外等等,以前只道是她的習 慣,而今一想,不覺呆了。忽見畢擎天狠狠地向他瞪了一下眼睛,鐵鏡心悚然一驚,只聽得 場中一片暄鬧,原來於承珠又用美妙的身法避過了小昭的第二刀。 小昭第三刀連環斫至,這一刀用的是神風刀法,刀光閃閃,把於承珠的前後左右全都封 住,不論她怎樣閃避也閃不開,滿以為這一刀走能砍中,於承珠忽地用個「一鶴沖天」之 勢,身子突拔起數尺,小昭那一刀剛好從她的鞋底削過,日本人哪曾見過這等輕功妙技,連 在場邊替小昭助威的那群武士也情不自禁地喝起彩來。小昭手足無措,倭刀尚未收回,只見 於承珠已落在一丈之外,笑盈盈地將綢帶一揮,道:「三刀已過,輪到你接我的了!」 小昭一刀劈去,刀風震盪,綢帶輕飄,忽地如長虹疾捲,轉了個彎,朝他手腕捲到,小 昭慌忙伸手去抓,他眼明手快,這一抓還真算迅疾,但於承珠的綢帶縮得更快,小昭抓了個 空,綢帶又從側面襲來,綢帶是極柔軟之物,迴翔飄舞,鋼刀雖利,卻休想將它砍斷。小昭 累出了一身大汗,但見綢帶飄飄,忽伸忽縮,在旁觀者看來,那是美妙之極,好看煞人;但 在小昭看來,卻無殊毒蛇吐信,防不勝防。不消半刻,小昭已是頭暈目眩,忽聽得於承珠格 格一笑,喝聲「著!」綢帶忽地把刀柄纏著,只一卷就捲了去,於承珠將綢帶一拋,倭刀嗖 地向空中飛出,銀光映日,倭刀給她拋高得只見一片刀影。 倭刀飛得高,跌得快,霎眼間刀在空中打了個轉,刀鋒向下,挾著一道光,宛如白虹疾 射,須知物體在空中落下,位置越高,下降愈速,力量就愈大,一顆石頭,也往往可置人死 命,何況是一柄重達十餘斤、鋒利異常的倭刀,散佈在場邊的人都紛紛走避,只見那口刀流 星閃電般地向小昭飛去,鐵鏡心道:「好一個打暗器的上乘手法呀!」原來雲蕾的金花暗 器,有一個獨特的打法,能把金花飛出,落下之時再傷人,而今於承珠借敵人的刀變作敵人 的暗器,這手法就正是雲蕾所授。 忽聽得一聲怪笑,一個日本武士,飛步搶出,拋出一根長索,索上打有一個活結,那根 長索被他抖得筆直,「呼」的一聲,近著倭刀,恰恰套著刀柄,那日本武土一拉,立刻將倭 刀收到手中,這一下拋索套刀,所取的準頭,所用的勁力,無一不恰到好處,與於承珠適才 用綢帶卷刀的手法,有異曲同工之妙,鐵鏡心吃了一驚,不料倭寇軍中,竟也有這般好手, 場中的日本武土,轟雷般地喝起彩來。鐵鏡心懂得日本話,聽他們歡呼喝彩,高叫那日本武 士的名字,知道這武士名叫芥川龍木,竟然是一位八段高手。原來這次倭寇從國內憎援,其 中有一個九段高手,兩個八段高手,九段高手長谷川,例不下場比賽,其中兩個八段武土, 一個是剛才接待眾人的石井大郎,一個便是現在向於承珠挑戰的芥川龍木,這兩個武士原本 是安排了來對付中國最厲害的選手,準備最後才出場作決賽的,哪知中國選手連勝了兩場, 於承珠的輕功妙技更令得倭寇懾服,是以芥川龍木只得提前出場。 只見芥川龍木右手接刀,左臂轉了幾個圈子,那根長達三丈有多的繩索繞在臂上,厲聲 喝道:「咱們也來比比,你愛用什麼兵器俺都一准奉陪!」通譯正在傳話,於承珠還未回 答,他忽的身形一撲,左臂一振,長索突然飛出,一卷捲著了於承珠的綢帶,於承珠料不到 他會突然偷襲,只覺一股猛勁將自己往前拖,索長帶短,先吃了虧,竟給他拖動兩步。 芥川龍木格格怪笑,左臂又轉了幾個圈子,將繩索收短,同時倭刀一揚,疾地劈出,他 這兩招,同時應用,厲害非常;就在這一時間,忽聽得「卜」的一響,聲如裂帛,那根長索 尚未收回,卻已當中斷了,於承珠身形如箭,倏地便到面前,不知什麼時候,手中已多了一 口寒光閃閃的短劍,芥川龍木急忙旋身斜劈,「叮噹」一聲,那柄倭刀又已斷為兩截。原來 論氣力於承珠雖比不上芥川,但內力的運用之巧,卻遠為高明,她趁芥川將繩索繃緊,綢帶 一繞一拉,登時繩索與綢帶都斷,但索粗帶細,旁觀的人,便只看到齊川龍木吃虧。 芥川龍木已試出於承珠氣力比他弱,下知怎的,突然給她用巧勁弄斷繩索,措手不及, 給於承珠削斷倭刀,驚惶不已,垂頭喪氣地站在一邊。於承珠斷索、拔劍、削刀,三個動作 一氣呵成,快如閃電,心中得意之極,忽聽得鐵鏡心叫道:「小心!」陡然間只見刀光一 閃,芥川龍木已換了一把倭刀,突然偷襲,刀鋒已剁到她的面門! 以於承珠的本領,若然稍加留意,芥川龍木焉能偷襲,只是於承珠的臨陣經驗到底還 淺,而且勝來容易,不把日本武士放在心上。芥川龍木究竟是日本八段高手,日本分段,非 常嚴格,那是經過全國武士的比試選出來的,能夠上段,已非幸致,七前高段(七段以上稱 「高段」),更是寥寥可數。當時日本一國,只有三名九段高手,八名八段高手,芥川龍木 能列名在十一名。高段武士之內,武功自有過人之處,他被於承珠斷索削刀之後,看出了敵 我的優劣,知道於承珠是勝在身法輕靈,而且有一把比百煉倭刀還要鋒利的寶刀,立即在心 中盤算取勝之法。 偏巧於承珠輕敵過甚,沒有留意,又以為他的倭刀已斷,別無兵器,更不防備。她一時 沒有省起,芥川龍木被她削斷的那把倭刀,乃是他接了小昭的,他身上還另藏有一把自己用 慣的倭刀。連他那副垂頭喪氣的樣子,也是裝出來,以便鬆懈敵人的。 芥川龍木這一刀出其不意,當真是狠毒非常,於承珠在千鈞一髮之際,霍地一個「綵鳳 回頭」,使出「鐵板橋」的功夫,上半身後仰,柳腰彎折,秀髮幾乎觸及地面,芥川龍木呼 的一刀從她面門削過,卻沒有傷著她。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數千倭寇轟雷般的喝彩聲中,只見於承珠腳跟一旋,乘著敵人招 數用老,青冥劍在地上一碰,立刻反彈,人未躍起,劍鋒已削至敵人的手腕,這一招怪異之 極,是張丹楓從「百變玄機」劍法中,參悟變化出來的,專能敗中求勝,只聽得唰的一聲, 於承珠一劍把芥木的圍腰皮帶削斷,畢擎天大聲叫好,替芥川龍木助威的倭寇登時啞口無 聲。 就在畢擎天大聲叫好的同時,忽聽得鐵鏡心失聲叫道:「呀,不妙!」畢擎天驚道: 「怎麼不妙?」話未說完,只見芥川龍木左掌一拍,倏地一拿,硬抓於承珠的手腕,右手的 倭刀又欺身直進,劈於承珠的上臂。於承珠另口一劍本來是想把倭刀削斷的,哪知芥川的刀 法快極,於承珠使出怪招,雖然削斷了他的腰帶,卻沒有碰著他的刀,表面是佔了便宜,實 際卻給芥川搶了攻勢。芥川的「神風刀法」在日本國中,坐第三把交椅,僅次於兩個使刀的 九段高手,神風刀法以快速見長,第一流的高手如芥川龍木者可以在一秒鐘的時間連劈七 刀,端的是凌厲無匹,一搶了先手,攻勢綿綿不絕!正是: 劍影刀光飛舞處,且看女俠挫倭鋒。 欲知後一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繞樹穿花 書生疑玉女 興波作浪 國手斗龍頭
於承珠一時捉摸不透這種刀法,只想用劍去削斷他的倭刀,只是芥川龍木那「神風刀 法」使開,有如迅雷掣電,快得難以形容,每一刀都是攻敵之所必救,於承珠臨陣經驗尚 淺,被他佔了先手,只能頭急醫頭,腳急醫腳,隨著敵人刀鋒所指,運劍化解敵招,這樣一 來,全居被動,更難削斷倭刀。 芥川龍木連劈了數十刀,被於承珠一一化解,也自暗暗驚心,神風刀法使得更加凌厲, 但見四面八方都是刀光劍影,芥川龍木更不時以日本的「無刀術」,來硬搶於承珠的寶劍, 日本的「無刀術」和中國的「空手入白刃」,同屬一類功夫,講究的也是一個「快」字,不 過手法卻各有巧妙不同,於承珠仗著身法輕靈,任他使盡諸般手法,青冥寶劍摔灑自如,不 過在敵人刀掌齊攻之下,添了一層顧忌,寶劍的威力更減了幾分。 這時芥川龍木完全佔了上風,看上去於承珠竟只有招架的份兒,場中的日本武士都大聲 喝彩,為同伴助威,連鐵鏡心和畢擎天也暗暗為於承珠擔心,倏忽間,忽見於承珠身法一 變,在刀光劍影中穿來插去,左手並起中食二指,忽伸忽縮,不住地尋空抵隙,欺近身去點 敵人的穴道。芥川龍木的凶焰登時被壓了下來,鐵、畢二人這才鬆了口氣。 原來於承珠經驗雖淺,到底是受過張丹楓薰陶的一個機靈之極的姑娘。她看出了敵人的 長處全在刀法的一個「快」字。心中想道:「我出劍雖然沒有他快,但身法的靈快卻遠勝於 他,何不以已之長制敵之短。」心意一決,立即便用雲蕾所授的「穿花繞樹」身法與芥川游 鬥,同時用點穴的功夫,去制他的「無刀術」。 這「穿花繞樹」的身法乃是第一等的移位換位的功夫,有如舞蹈,蔓妙之極。鐵鏡心看 得呆了,低聲吟道:「霓裳妙舞差堪擬,飛燕輕盈不及伊。」畢擎天一皺眉頭,狠狠地橫了 他一眼。 但芥川龍木亦甚為狡猾,並不跟著於承珠轉動,以快速的刀法以守為攻,又過了數十 招,於承珠身形稍慢,芥川龍木心道:「你轉得如此之快,氣力自是難以支持。」覷準機 會,猛劈一刀,於承珠身子向前一仆,似欲傾倒,場中日人轟雷般地喝彩,卻不料就在這一 霎那,只聽得「噴」的一聲,芥川龍木龐大的身軀已跌了三丈開外,倭刀也到了於承珠手 中,被她折為兩段。原來這是於承珠的誘招,誘他短兵相授,突然點中了他手腕的關元穴, 此穴被點,全身麻痺,哪裡還能擋得住於承珠的一擊? 芥川龍木輸得「莫名其妙」,日本武士嘩然大鬧,立即又推出一個人來挑戰,這人正是 與畢擎天暗中較過指力的八段武士石井太郎。 畢擎天知道石井太郎的武功比芥川龍木更高,本想出去和他對抗,但轉念一想,石井太 郎不過是八段武土,他們這邊還有一個長谷川是九段。自己是「大龍頭」的身份,應該與他 們的九段旗鼓相當,他卻不知道日本武士道的規矩,在沒有同級的武士競賽中,九段是例不 下場的。 畢擎天正在躊躇未決,只見鐵鏡心已走出場來,畢擎天一喜一憂,心中想道:「這石井 太郎的氣力與我差不多,鐵鏡心怎能是他的對手?」隨即又想道:「我方已連勝了三場,便 敗一場也無關緊要,且由得這書獃子被挫一挫驕氣。」 場中方井太郎與鐵鏡心已交上了手,石井太郎拳沉力重:每一拳打出,呼呼風響,拳風 所及,砂飛石走,威勢確是驚人,鐵鏡心施用騰挪閃展的小巧手法,與他周旋了十多回合, 摸熟了他的拳路之後,掌法一變,左掌一拍,石拿疾七,雙掌相連,形成一個圓圈,恰似狂 濤駭浪地翻翻滾滾而來,場中的日本武土看得目瞪口呆。要知神風刀法是日本武士奉為至高 無上的刀法,日本武土以為世上沒有比「神鳳刀法」要快的了,哪知鐵鏡心的驚濤掌法有如 迅雷閃電,出手比剛才芥川龍木的神風刀法更快,他們焉得不驚。 說時遲,那時快,忽聽得鐵鏡心喝一聲「著」,啪的一掌打中了石井太郎的背心,石井 太郎身形微晃,哈哈大笑,忽地轉身一拳打到,鐵鏡心這一掌打下,如觸鐵石,掌心隱隱作 痛,冷不防他一拳打到,避無可避,只得一側身,左時一抬,消解了他幾分勁力,用肩頭硬 接了他一拳,石井太郎那一拳有七八百斤氣力,心以為鐵鏡心必將骨斷肋折,哪知一拳打 中,鐵鏡心的肩頭竟似塗了油脂一樣,滑不溜手,拳頭一擦即過,鐵鏡心也不過微微地晃了 一下。 這一來,兩人都是暗暗心驚,銑鏡心知道對方的硬功,已練到極高的境界,雖然不知道 他練的是什麼功夫,但看來卻與中國外家拳中頂厲害的金鐘罩、鐵布杉差不多。石井太郎也 是心中暗暗嘀咕,想道:「久聞中國武士有一種內功,善能消解對方的拳力,莫非這文弱清 秀的武士,就練有這種神奇奧妙的內功?」但他自恃全身堅如木石,卻也並不畏懼。轉眼 間,兩人又交手了幾十回合,鐵鏡心連用重手打中了他數掌,打得他暴跳如雷,骨骼隱隱作 痛、但卻總不能將他打倒。這其間,石井太郎也打了鐵鏡心兩拳,亦是被鐵鏡心用巧妙的手 法,上乘的內功消解了,他的勁道,兩人竟是誰也傷不了誰。戰到分際,鐵鏡心虛晃一掌, 忽地用日語叫道:「且住!」 石井太郎道:「怎麼?」鐵鏡心道:「咱們打了半天,你傷不了我,我也傷不了你,是 麼?」石井太郎道:「不錯。」鐵鏡心道:「那麼再打下去也沒有什麼意思。」石井太郎 道:「你想就此作算了麼?不行,不行,你們已勝了三場,這一場非分出勝負不可。」鐵鏡 心微微一笑道:「這樣打法,再打半天也分不出勝負。」石井太郎道:「那你說怎地?」鐵 鏡心道:「你給我打三拳,我也給你打三拳。你打我時,我一不躲閃,二不還手;我打你 時,你也要一樣。」石井太郎道:「若然還是彼此無傷呢?」鐵鏡心道:「這方法是我提出 來的,若然還是彼此無傷,那便算作我輸好了。」石井太郎大喜,他被鐵鏡心用重手法打了 十幾下,週身骨胳都已隱隱作痛,心中想道:「再打下去,只有吃虧。難得天下竟有如此笨 蛋。」急忙問道:「那麼誰人先打?」鐵鏡心一笑說道:「我國乃是禮讓之邦,自然讓你先 打。」以腳跟為軸,接連劃了兩個圈圈,道:「誰要是被打出這個圈圈,也算輸了。」 石井太郎大喜叫道:「好,那麼承讓了!」舉起碗口般粗大的拳頭,「砰」的一拳就照 鐵鏡心的頭面打去,心想:「任你內功練得多好,總不會練成鐵頭。」哪知鐵鏡心霍地一個 鳳點頭,石井太郎這一拳對準了他的天靈蓋,鐵鏡心一低頭,這一拳恰好從他的頭皮擦過, 石井太郎收勢不住,幾乎仆倒。鐵鏡心的腳步絲毫沒有移動,身子直挺挺地站在圈子當中, 那自然不能算他閃避。鐵鏡心笑道:「還有兩拳,看準了再打吧。」石井太郎想道:「是 了,我打的目標應該放大一些,那他就不能取巧了。」大喝一聲,第二拳朝鐵鏡心的心口打 去,圈子狹窄,就算他側身或彎腰也要中拳,鐵鏡心有意賣弄,提了一口內家真氣,把胸脯 一挺,「噴」的一聲,石井太郎的拳頭有如撞到了一塊鐵板,拳頭給彈了出來,吃了一驚, 心道:「看不出這個文弱書生,竟然也練得一身銅皮鐵骨,似我一般。」其實鐵鏡心所練的 功夫和他完全不同路子,他是把全身的內家氣力都運來保護心口,要是石井太郎臨時變卦, 打他別處要害,他就萬萬不能抵擋。可是石井大郎怎能知道? 鐵鏡心笑道:「只有最後一拳了,打吧?」石井大郎手臂一揮,運足氣力,突然蹲下馬 步,第三拳照鐵鏡心的小腹打去,心想小腹的肌肉浮軟,總不能練成鐵板一般,哪知一拳打 下,好像打進了棉花堆裡一樣,軟綿綿的毫無可以著力之處,拳頭也被吸著了,鐵鏡心肚皮 一挺,將石井大郎彈出數尺,舉起拳頭,哈哈笑道:「現在輪到我了!」石井太郎目瞪口 呆,驚疑不止,想道:「莫非他是會妖法的麼?」任他如何驍勇,心中也不禁恐懼。 但見鐵鏡心劍眉一豎,兩道眼光如寒冰,如利劍,只是往敵人身上掃射,他拳頭高高舉 起,卻遲遲不向下打,石井太郎就像一個將被行刑的犯人一樣,最初本是鼓起勇氣,作出一 副凜然無所畏懼的樣子。這時在鐵鏡心的拳頭威脅之下,就像犯人被推到鍘刀刀口,見著刀 光閃閃,而鍘刀又將下未下之時,心情不由得大為緊張,淒縮起來。 石井太郎心中恐懼,肩膊不自覺地聳了一聳,但他到底是八段武士,心中恐懼面上絕不 表露出來,硬著頭皮,大聲喝道:「支那壞蛋,你打還是不打?」鐵鏡心哈哈一笑,道: 「來啦,來啦!」拳頭一晃,倏地打下,未曾觸及石井太郎的身體,卻又倏地收回,這一瞬 間,但見石井大郎頸脖口縮,略略側身,用左肩橫掃上來,鐵鏡心忽地收手,他卻幾乎收勢 不住,石腳向前移了一步,大聲罵道:「八格馬鹿!」罵聲剛剛出口,鐵鏡心「砰」的一掌 掃去,在他右屑的琵琶骨上猴狠地劈了一記,石井太郎身子失了平衡,登時又向後退了兩 步,幾乎給鐵鏡心這股猛刀推出圈子,幸而他收勢得快,腳步剛剛膨在圈子的邊緣。急忙向 圈子中心站定,嚇出了一身冷汗。 原來鐵鏡心此人,有時雖然讀書不化,但一份小聰明卻是有的。他剛才的做作,正是試 探石井大即身上的弱點所在,看了石井太郎的神情,立刻知道他後頸頸窩凹下的數寸之地, 便是最怕攻擊的地方,那部位正是「天柱穴」的所在,鐵鏡心心中大喜,適才惡鬥之時,他 已經屢次想點石井太郎的穴道,只因石井大郎一身硬功,身如鐵石,點穴講究輕快,難以運 用真力,措力不透,雖然點中穴道,也沒有用處,所以不敢嘗試。而今看出了地的弱點,比 賽的規矩,又不能閃躲還手,這情況與雙方交手的正式比鬥大不相同,點穴自可全力施為。 但他背向外邊,如何能夠打到他的背後。 九段武土長谷川忽地喝道:「支那壞蛋就要使詐,你留心背後。站穩了硬挺,不可側 身。」鐵鏡心懂得日語,心頭一凜,居然給長谷川看出了他的心意,但這話也提醒了他。說 時遲,那時快,只見鐵鏡心手掌揮了半個圓弧,倏地往他胸口的「璇璣穴」一按,石井太郎 剛才被他劈中琵琶骨,疼痛未已,這個部位抵抗的力道最弱,鐵鏡心這一按正是「驚濤掌 法」中最精妙的招數,含有左旋右轉的兩股力道,石井太郎雖然得長谷川提醒,身子也不禁 旋轉起來,轉了一個一百八十度,背脊恰好正對敵手。鐵鏡心大喝一聲,倏地化掌為指,往 他的「天柱穴」一戳,這一下力透指尖,就是有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也被破了,何況石井 太郎只是用藥水浸練出來的硬功,更何況那個部位正是他最脆弱的所在!」 只所得石井太郎一聲厲叫,噴出一口鮮血,登時跌倒,日本武土大驚,急忙上前搶救, 但見石井太郎面如金紙,上氣不接下氣,竟然是受了極重的內傷,縱然能夠救活,這身硬功 也要廢了。 兩個八段武士接連慘敗,全場震動,往前搶救的日本武土又驚又怒,摩拳擦掌,紛紛擁 上,鐵鏡心負手背後,仰天大笑道:「這就是日本國的武士道精神麼?」忽聽得長谷川厲聲 喝道:「都給我退下。」登時全場肅靜,只見長谷川面色如鉛,一步一步地踏出場來。鐵鏡 心正待發話;只見長谷川向他一指,道:「你也退下,你知道我是何人?我堂堂九段高手, 豈能乘你之乏!咄,你們的隊長是誰?」 畢擎天應聲而出,其實他們來時,也並沒有定好誰是「隊長」,不過在畢擎天的心目 中,早已是以「首領」自居。一聽得通譯傳話,立刻大步出場,哈哈笑道:「你我我麼?好 極,好極,我正要領教你們九段武士的手段。」 長谷川翹起大拇指道:「你是中國好漢的大首領麼?」倭寇軍中,自有通番賣國的奸 細,義軍中重要人物的底細打探得一清二楚,畢擎天是北五省的「大龍頭」,早已有奸細報 告給長谷川,不過長谷川不懂得中國的「大龍頭」是什麼,用日語說出來時,就變成了大首 領。 畢擎天得意之極,心道:「原來你也知道我的盛名!」哈哈笑道:「中國的好漢數不勝 數,勝過我的也不知多少。何須大首領與你較量。」長谷川嗔目說道:「你不是大首領 麼?」畢擎天道:「不敢,謬承他們推選,我可不敢以大首領自居。」長谷川道:「你們支 那人總不爽快,既然是了,又何必謙虛。好,我今日以大日本九段武士的身份,向你們支那 的大首領挑戰!」要知日本的九段武士,除非有同一級的高手在場,否則倒不下場。長谷川 以九段武土又兼總裁判的身份,本來是不準備出場的,但見兩個八段武士慘敗,自己要不出 場,日本武士道的面子全被丟光。迫不得已,出來挑戰,又故意點明畢擎天的身份,含混地 把畢擎天抬高為「中國好漢的大首領」,那是說給本國人聽的,表明自己並不是為了一個普 通人物而破例下場。 這一下當真是全場聳動,在場的千多日本人,個個都是又興奮又擔心,他們本來對九段 武士奉若神明,認為他們戰無不勝,但今日接連看了幾場中國武士的奇妙武功,這信心卻又 不免多少有點動搖,生怕長谷川也吃敗仗。人人都睜大眼睛,看這有關日本武士道榮辱的一 場決戰。 全場鴉雀無聲,連一根針跌在地下都聽得見響。場中的長谷川與畢擎天二人瞪目對視, 狀若鬥雞。雙方都在凝神待敵,不敢搶先發招。 這邊廂,於承珠與鐵鏡心世暗暗捏了一把冷汗,他們二人各自勝了一個八段武士,勝來 殊不容易,八段如此,九段可知,畢擎天既已自認是他們的領袖,若然這場輸了,則以前連 勝的幾場,也將黯然失色。 數千對眼睛全神凝視鬥場,忽聽得場中二人同時大喝一聲,飛身猛撲!畢擎天一出手便 是大摔碑手,他天生神力,大摔碑手又是最剛勁的掌法,手腳起處,全帶勁風,登時捲得砂 飛石走,在旁邊駐足而觀的日本武士紛紛退後,這威勢比適才的石井太郎更要驚人。 鐵鏡心見畢擎天掌力如此雄勁,也不禁暗中喝彩,看看那一掌已打到長谷川的身上,忽 見長谷川手掌一切,兩人身形倏地分開,各自蹌蹌踉踉地倒退三步,兩人的動作都是快到極 點,圍在場邊的日本武士,但見他們一合即分,稍沾即退,都不知道其中奧妙,鐵鏡心卻是 大吃一驚,長谷川的出手,用的竟是上乘的借力打力功夫! 原來長谷川的「柔道」功夫,在日本手屈一指。「柔道」本來是從中國傳去的太極拳變 化出來的,所用的武功原理和太極拳一樣,練到最高的境界之時,都能借力打力,有「四兩 撥千斤」之妙,長谷川當然還沒有練到這等境界,但與中國一流的太極高手亦已相去無多, 畢擎天那一掌掃出,力逾千斤,一股猛勁,突然給他卸開,重心登時失了平衡,本來非跌倒 不可,幸虧畢擎天也是內外雙修,見機得早,就在那一瞬之間,強把大摔碑手的猛勁,突然 煞住,左掌同時反劈,將長谷川的眼神一引,又倏地變掌為指,反手點長谷川額上的「白虎 穴」,長谷川知道中國點穴法的厲害,逼得退後三步,而畢擎天也因突然煞住,立足不穩, 給自己的那股猛勁的反力推得後退三步,這才重新維持了身體的重心。 兩人交換了一招,雙方都沒有取勝的把握,畢擎天使出家傳的降龍掌法,左掌用的是陽 剛之力,右掌則用陰柔之力,剛柔互濟,把敵人拒在離身八尺之外,長谷川的「柔道」一定 要觸及敵人的身體才能施展,畢擎天左攻右守,總不讓他欺近身邊。但如此一來,畢擎天也 無法打中長谷川,兩人游鬥了數十回合,兀是成了個兩平之局。場中的倭寇看得暗暗納罕, 他們國中,以九段為最高的榮譽,尋常的武上根本沒有資格參觀九段的角鬥,更不要說這些 出國作海盜生涯的浪人倭寇了。所以他們也是第一次見到九段高手的技藝,想不到九段高手 出場,竟然是場悶戰,在他們看來,還遠不及剛才那幾場的精彩刺激。可是在鐵鏡心與於承 珠看來,那卻是一場極凶險的搏鬥,看來雖是悶戰,實則雙方都在尋空覓隙,哪一方稍有不 慎,就立刻有性命之憂。 久戰不決,畢擎天漸漸焦躁,心中想道:「於承珠和鐵鏡心他們部勝得光彩漂亮,我若 輸給這個倭寇,有何面目做他們的大龍頭?」想起於承珠和鐵鏡心那兩場都是以點穴法取 勝,也想依樣畫葫蘆將長谷川點倒,可是長谷川的「柔道」功夫高明之極,只要被他一觸著 身體就能給他借力打力,手指怎點得到他的身上? 場邊鐵鏡心與於承珠並肩觀戰,看到此際,鐵鏡心才鬆了口氣,對於承珠道:「畢大哥 原來亦是粗中有細,用這樣的戰法,縱不能勝,亦可保持不敗。只要這一場打成平手,咱們 今天就勝定了。」於承珠點點頭道:「論真實的功夫只怕是那長谷川還勝一籌,好在畢大哥 的降龍掌法厲害,內力也比敵人強得多,這樣纏鬥下去,並不吃虧。怕就怕他貪功躁進。」 話猶未了,只見畢擎天掌法一變,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一派粗曠之氣,手腳起處,全帶 勁風,長谷川給他逼得步步後退,場中的日本武士,全部相顧失色! 鐵鏡心低聲叫道:「糟啦!」只見畢擎天猛地一個虎跳,左掌一穿,撥開長谷川的手 臂,倏地並指如朝,向他脅下的「中孿穴」狠狠一戳,這一下冒險犯難,手法乾淨利落,確 是極其高明的點穴招數,於承珠一怔,心道:「怎麼會糟啦?」心念未轉,說時遲,那時 快,只見長谷川一個反身合抱,雙手已扳著了畢擎天的臂膊,反剪背後,這一著乃是柔退中 極為厲害的一著手法,稱為「反手自投」的絕技,畢擎天雙臂受制,長谷川只要借他本身的 掙扎之力,就可將他舉起摔個大觔斗。日本武士們轟雷般地喝彩,就等著瞧長谷川怎樣摔畢 擎天。 卻不料場中兩人忽然都似石像一般,僵立不動,長谷川仍然扳著華擎天的臂膊,可是卻 並沒有將地舉起來,畢擎天雙腳牢牢釘著地面,有如打樁一般,身子紋風不動,兩人四眼, 相對怒視,令人心悸,形狀卻又透著有點滑稽。 原來畢擎天是想以快打快的掌法,出其不意地突然去點敵人的穴道,他也知道長谷川柔 道功深,但不冒險則無法取勝,故此拼著被他摔倒,也要一試,他點的「中孿穴」是人身的 九大麻穴之一,以為長谷川若給他點中,全身便立時麻軟無力,那時自己縱然給他摔倒,也 不會受傷。哪知長谷川的柔道已練到九段境界,肌肉可以擴張收縮,隨心控制。畢擎天一指 戳下,忽覺敵人的腹肌突然內陷,點穴的指力競被消於無形,立知不妙,這時萬萬不能給他 舉起摔倒了。畢擎天是身經百戰的好漢,臨敗不亂,一被敵人制住,立刻施用「千斤墜」的 重身法,將身形定住! 借力打力的要訣是善於利用敵人向自己攻擊的力道,反過來打擊敵人,攻擊之力越大則 反擊之力越大,現在畢擎天全身的氣力都用來防衛自己,雙腳釘牢地面,有如銅澆鐵鑄一 般,但除了雙腳之外,其他部份卻並無半點攻擊敵人的力道,長谷川扳著他的臂膊,只覺軟 綿綿的無半點力道可「借」。既然無力可借,苦要將敵人舉起,那就得本身的氣力比敵人大 得多才行,長谷川卻又怎比得上畢擎天的神力? 如此一來,雙方都只好僵持下去,不敢放鬆,畢擎天固然不敢掙扎,怕一掙扎便被敵人 借力反擊,長谷川也不敢放開他的臂膊,另外攻擊他的要害,因為這時兩人面面相對,距離 極近,若一換手,畢擎天的氣力比他大得多,立刻就可利用他換手的空隙致他死命。 圍觀的千多倭寇都看得呆了,起先是大家屏息而視,漸漸便有人鼓噪起來,鐵鏡心頻頻 搓手,大為焦急,於承珠知道他們兩人一向不和,見鐵鏡心如此著急的神情,確有同仇敵愾 之心,毫無幸災樂禍之象,對鐵鏡心的好感稍稍增了幾分。 倭寇鼓噪之聲漸大,於承珠聽不懂日本話,問道:「他們嘈些什麼?」鐵境心道:「他 們不忿氣被我們打輸。說我們連勝幾場,用的都是邪術。他們還以為他們的九段也是被畢擎 天用邪術定住了。」於承珠冷笑道:「這些倭寇不懂得中國武功的奧妙,難道他們七段八段 的武士也這樣愚味無知?」鐵鏡心心中一凜,道:「看來這場大手合的主持人,是故意利用 倭寇的無知,好向我們發動攻擊。」須知若真的照日本「武士道」所標榜的「精神」,輸了 便得認輸,如今倭寇硬說中國武術不是用真實功夫取勝,那便有藉口群毆了。 鐵鏡心料得不錯,沒多久果然有好些倭寇咆哮鼓噪向他們走來,適才被於承珠打倒的那 個八段武士芥川龍木,經過按摩之後,活動了被點穴法所麻痺的關節,竟然也帶頭衝來。鐵 鏡心大喝道:「你們日本武士道的精神原來就是這樣子嗎?」芥川龍木倒底是八段高手,被 鐵鏡心一喝,心中漸愧,躊躇不前。 忽聽得遠處傳來悶雷似的炮聲,有一個軍官模樣的倭寇忽地振臂大呼道:「支那人不講 信義,一面派人來和咱們合手,一面卻又偷襲咱們的營地,咱們要把支那壞蛋全都殺淨。」 衝上來的倭寇也紛紛叫道:「這幾個支那壞蛋用邪術打傷咱們光榮的武士,先把他們殺 了。」霎時間刀槍並舉,齊衝過來,鐵鏡心一揮手將兩根長槍震得飛上半天,嗖地拔出佩 劍,喝道:「你們要見識真實的功夫是不是?」橫劍一削,登時一片斷金碎玉之聲,六七柄 倭刀被他在舉手之間,全都削為兩段。可是倭寇如潮,鐵鏡心、於承珠縱有天大的本領也抵 擋不住。 瞬息之間,在最先頭的鐵鏡心已被倭寇團團圍住。有幾個日本武士正衝出場心,看情形 是去對付畢擎天。於承珠心頭一震:鐵鏡心形勢雖險,卻遠不如畢擎天之甚,畢擎天正在全 力應付長谷川,對外來的襲擊那是毫無辦法抵抗的了,便是一個小孩子在旁邊劈他一刀:也 可致他死命,何況是凶狠異常的日本武士?於承珠不及細想,立刻便飛身掠起,「呼」的一 聲,從一大群倭寇的頭上「飛」過,倭寇「嘩」然大呼,埋伏在場中的弓箭手登時千弩齊 發。於承珠三伏三起,衝到了離開場心數丈之地,被密集如蝗的羽箭阻住,再也不能縱起前 進,因為若人在半空,全身都是目標,既不能趨避,又不能抵擋,怕不被亂箭射得變成刺  ?只好揮劍撥箭,幸虧她的青冥劍是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劍,略一擇動,便如護身的一道銀 虹,射來的羽箭,只要略沾著寶劍的鋒芒,便紛紛折斷,於承珠救人心切,猶想拼硬衝開箭 雨,忽見芥川龍木已是揮刀追上,大呼小叫,暴怒如雷,於承珠雖然聽不懂日本話,但看芥 川龍木這憤怒的神氣,料知他必是不忿敗在自己點穴法下,因此又趕來拚命,芥川龍木的神 風刀法迅速驚人,一交上手,非三五十招不能擺脫,奔向畢擎天的那幾個倭寇,又已到了畢 擎天的背後,倭刀閃閃,再邁一步,刀鋒便可觸及畢擎天的頭顱,於承珠大為著急,顧不及 取好準頭,一揚手便是三朵金花飛了出去,幾乎就在同一時間,背後金刀劈風之聲已到,於 承珠反手一劍,剛好盪開芥川龍木的倭刀。 長谷川正在與畢擎天全力相持,見同伴趕來,似欲助己暗襲敵人,他倒底是九段武士的 身份,嗔目喝道:「都給我退下。」突見金光閃閃,奔來的倭寇,三人中已有兩人倒下,還 有一朵金花向自己飛來,長谷川不由得放鬆了手,大袖一揮,將那朵金花拂了開去。畢擎天 喝道:「好,你不要人相助,我也不要人相助,再鬥一場。」本來畢擎天可以趁他鬆手的那 一剎那,乘勢反擊,制敵死命,但他也要顧住「大龍頭」的身份,心想在於承珠暗器相助之 下,勝之不武,故此甘心放棄了這最難得的機會。 長谷川粗通漢語,喝道:「好,果然是條好漢子。」在腰上一拍,忽地手中多了一把寒 光閃閃的寶刀,原來他的倭刀曾經百煉,從百煉鋼變成了「繞指柔」,可以圍在腰間當成腰 帶。畢擎天使的是「降龍棒」,因為今日說好是來比用力與刀劍的,他自己托大,竟沒有將 兵器帶來,被長谷川連劈兩刀,連連後退。長谷川哈哈大笑,忽地出手,搶過同伴的一口倭 刀,擲給畢擎天道:「接好了,咱們再比比刀法!」貌似公平,實則是長谷川佔盡便宜。畢 擎天既不精於刀法,倭刀又不是合適的兵器,有等於無,仍然給長谷川殺得手忙腳亂。 畢擎天、於承珠、鐵鏡心三人競被截成三處,不能呼應,這形勢實是凶險之極。幸在長 谷川以九段國手的身份,堅持單打獨鬥,畢擎天雖然被他殺得手忙腳亂,一時之間,尚不至 有性命之憂;於承珠持有寶劍,只守不攻,亦還可以勉強自保;鐵鏡心卻被五六個日本武士 圍攻,險象環生。幸而鄧茂七、鄭趕驢二人與他相距甚近,拚命衝殺,居然給他們彙集一 起,三人品字形站立,互為守護,鄧茂七用的是一根軟鞭,他氣力況雄,施展起來,丈許之 內,但見鞭形翻飛,當者披糜;鄭趕驢使的兩柄流星鏈子錘,可以當作活動的暗器使用,拋 出去專打敵人的頭顱,有幾個凶悍進攻的倭寇,被他一錘一個,打破了天靈蓋,立刻血濺黃 沙,鐵鏡心的一口劍就中策應,更為厲害,他展開驚濤劍法,顧不及殺傷敵人,只是專削敵 人的手指,手指被削,兵器自是無法把持,但見劍光所至,倭刀紛紛墜地。三人三種兵器, 各展所長,倭寇雖多,卻不敢近身,可是外面層層包圍,三人被圍在核心,也是衝不出去。 鐵鏡心叫道:「咱們殺一個夠本,殺兩個有賺,多殺幾個敵人!」揮舞長劍,奮不顧身 地意欲殺開一條血路。鄧茂七忽地叫道:「葉大哥早有安排,鐵相公不必心急。咱們三人休 要自己亂了陣勢。」鐵鏡心想起葉宗留行事謹慎,必然會料到今日之事,斷不至於讓他們陷 入絕境,心中一寬,精神倍增,有兩個日本六段武士,乘著鐵鏡心身形向前移動之際,忽地 從側邊向鄧茂七偷襲,卻不料鐵鏡心倏然之間,轉過身來,反手一揮,唰唰兩劍,又把那兩 個六段武士的手指削掉,堵住了缺口。只聽得嗤嗤兩聲,一道藍色的火焰升上天空,原來是 鄧茂七趁此時機,射出了求救訊號的蛇焰箭。 蛇焰箭射出,倭寇更是群情洶湧,登時調集了一隊籐牌軍,加緊包圍的壓力,數十面籐 脾形成了一面屏風,一步一步地向前推進,縮小包圍圈子,鐵鏡心雖然大展神威,殺翻幾 人,可是他們有籐牌護身,難以削斷他們的手指,究不如適才的順手,籐脾軍前仆後繼,卷 地壓來,三人漸漸被擠作一團,縱然本領再高,在百數十面籐脾擠迫之下,竟只有待斃的份 兒。 正在極度緊張之際,忽聽得殺聲震天,倭寇陣形大亂,有一彪人馬殺了進來,鐵鏡心大 喜狂呼:「援軍來啦!」張眼一瞧,只見衝進來只有一小隊人,看來不滿百人,而且都是漁 民打扮,並非義軍,鐵鏡心大為失望,忽見一個長鬚老者,從漁民隊中衝出,迎著倭寇,一 手一個,便像摔稻草人似的,一抓著便甩,倏忽之間,摔死摔傷了幾十名倭寇,這大摔碑手 的功天比鐵鏡心高明不知幾倍,鐵鏡心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位突如其來的老者,原 來竟然是他的師父。 鐵鏡心與他的師父會少離多,這幾年來石驚濤逃亡海外,鐵鏡心更是不知道他的蹤跡, 突然見他在此出現,又驚又喜。那一隊人人數雖然不多,個個勇猛非常,以一當十,轉瞬之 間,就從外面攻了進來,與倭寇的籐牌軍混戰。石驚濤揚手與徒弟打了一個招呼,身形卻並 不停下,直向場中的畢擎大與長谷川撲去。 長谷川正使到神風刀法中的一招絕妙殺手,刀鋒向外疾展,倏地一捲,畢擎天用了一招 「橫獎金梁」,刀背反磕,想仗著腕勁大過對方,把長谷川的寶刀磕飛,哪知長谷川這一手 神風刀法剛中有柔,「柔道」中借力打力的功夫,竟然給他運用到其快無比的神風刀法上, 畢擎天那一招剛剛使出,忽覺一股急速的旋轉之力緊緊地扯著自己這口倭刀,吃了一驚,急 忙往外奪刀,哪知不用力也還罷了,一用力那股反旋之力就更急更強,畢擎天虎口欲裂,手 指鬆了鬆,只聽得噹的一聲,手中的倭刀已給敵人捲走,長谷川振刀一甩,把那口倭刀削為 兩段,隨手抖起一個刀花,向畢擎天分心便刺,神風刀法的厲害之處就在於幾個殺著接連而 來,長谷川的卷刀、削刀、刺腕、插胸,腳步未換,四式極厲害的殺手刀法已是一氣呵成, 畢擎天手中沒有合適的兵器,輸得極為不忿,一口悶氣還未轉得過來,長谷川明晃晃的刀鋒 已刺到了他的胸口,而且刀鋒兩邊擺動,將他左右趨閃的去路也全都封著,長谷川這一刀使 得狠毒之極,竟不許畢擎天有半點逃生的機會! 哪知長谷川空打了一個如意算盤,他的刀快,有人比他更快,就在畢擎天干鈞一發之 際,忽然被一股大力一撞,畢擎天龐大的身軀突然給人拋了起來,身不由己地在空中連翻了 兩個觔斗,順著這股巧勢,竟然輕輕巧巧他落在地上,毫髮無傷。張眼一看,只見一個白鬚 飄拂的老頭正在向著長谷川斜睨冷笑。 長谷川大怒,喝道:「兀你這老頭子冷笑什麼?」石驚濤懂得日語,卻用中國話答道: 「笑你這島國蝦夷,學中國的東西,懂得幾手刀法,就妄自尊大!」長谷川對中國話能聽不 能說,日本的武功本來源出中國,但經過了日本武士的參悟變化之後,創立了「柔道」和 「神風刀法」這兩種極厲害的武功,已不肯以學生自居,妄自以為天下無故了。長谷川身為 九段武士,哪曾受過人如此輕視?寶刀一揮,啪啪作響,喝道:「你拔出刀來。咱娩�F劃比 劃,」若不是他見到石驚濤剛才救人的那一手功夫,又被石驚濤用說話一激,他還真不屑 「自貶」身份,要和石驚濤斗刀比劍。石驚濤腰懸長劍,聽了長谷川的話,卻睨他一眼,冷 笑道:「憑你這一點點微未之技,就敢叫我掄刀拔劍麼?」 這口氣簡直把日本的九段武士視同無物,長谷川怒不可抑,反而縱聲大笑道:「好呀, 我生平不斬無名之卒,我本不想殺你,那是你自己湊到刀口上來了!」寶刀劃了一個半圓, 倏地削出,石驚濤身形略側,讓過刀鋒,伸出雙指在刀背一推,那口刀本如毒蛇吐信,又狠 又疾,被他雙指一推,突如毒蛇的七寸被人踏住,倏地反竄回去,長谷川大驚,手腕一沉, 將這股力化解了,刀鋒一彈,轉了個彎,又向石驚濤的小腹刺下,哪知刀鋒一出,但覺微風 颯然,眼前的敵人已失了所在,長谷川到底是身經百戰的九段武士,心知不妙,寶刀立刻反 捲回來,變作了一圈護身的刀環,石驚濤正在施展小擒拿手勾他的手腕,見他變招得快,應 付得宜,笑道:「能擋三招,饒你不死!」縮手避開刀鋒,長谷川若然只守不攻,本來還可 擋十餘二十招,但見對方是個老頭,且又空手,自己還連走下風,只覺顏面無存,心頭火 起,不及思索,寶刀又再揮出,石驚濤哈哈一笑,長袖一拂,引開長谷川的眼神,左手駁指 一彈, 噹一聲,那口刀立刻反彈起來,幾乎刺著了自己的額角,長谷川忙沉肩卸勢,說時 遲,那時快,只見石驚濤長袖拂處,虎口辣辣作疼,再奮力所出之時,連刀柄也給石驚濤卷 住了。石驚濤喝道:「還不放手麼?」輕輕一卷一拉,長谷川的身子禁不住向前衝出,心中 大驚,明知敵人使的也是借力打力的功夫,但使得比自己卻好得多,竟是無法卸解,只得松 手拋刀,翻身後躍。總共不過五招,一個鼎鼎大名的九段武土,竟被石驚濤弄得拋刀而逃。 石驚濤道:「好一把寶刀,正好給我的徒弟。喂,饒你不死,刀鞘拿來。「長谷川正在 奔跑,忽地肩頭被人一拍,急忙轉身揮拳,只見石驚濤已在離身丈許之外,自己圍在腰間的 蛇皮軟刀鞘也給他解去了。 長谷川附近本有許多日本武士圍著觀戰,只因長谷川是九段身份,故此不敢上前助拳, 這時見長谷川敗得如此之慘,齊都吃驚,紛紛擁上。長谷川突然從同伴手中搶過一柄倭刀, 大聲叫道:「罷了,罷了!」橫刀在肚皮上切了一個交叉十字,登時血如泉湧,倒地身亡! 原來這是日本武士道的風氣,身受奇辱,無力報復,便得切腹自殺,長谷川身為九段高手, 被人空手繳械,石驚濤雖然饒他不死,他也不能不死了。 場中倭寇又恨又怒,八段武士芥川龍木捨了於承珠,指揮倭寇,將石驚濤團團圍住,石 驚濤笑道:「現在我可以試試自己的這把寶劍了。」拔出寶劍,一招風捲四方,此時聽得叮 叮噹當之聲不絕於耳,沾著寶劍的倭刀都給削斷了! 石驚濤這口劍是偷自大內的寶劍,劍質不在玄機逸士所煉的青冥、白雲兩把寶劍之下, 這時拔出寶劍,如虎添翼,轉瞬之間,就與於承珠匯到一起,兩柄寶劍,左右齊發,殺得倭 寇傷亡遍地,畢擎天用重手法、掌斃了許多倭寇,但倭寇頑強之極,竟似拼了性命,要為九 段國手報仇,前仆後繼,仍然蜂擁而來。 石驚濤帶來的那隊漁民,驍勇之極,他們一手持鉤,一手提刀,籐牌軍的籐牌,護上盤 易,護下盤難,被他們一鉤一個,鉤翻了便是「喀嚓」一聲,片刻之間,殺傷了一大半,其 余的也都潰敗而逃,鐵鏡心脫出重圍,反過來接應石驚濤。忽聽得外面隆隆炮響,又是一彪 軍馬殺了進來,領軍的是葉宗留的另一位副手揚宗武,在馬上揚刀大呼道:「外面的倭寇已 全軍覆滅了,只剩下這裡的一小股,咱們把他趕下海去!」 原來倭寇的頭領狡猾非常,定下詭計,他前兩日授到消息,知道今日將有一批援軍從國 內開來,不過人數不多,只有千人左右,仍然不足解圍。因此便定下今日作武士的競賽大 會,邀請了義軍派選手來參加,想乘著義軍不防,突施偷襲,分兵三路,一路是新開來的倭 寇,從台州西邊三啞灣登陸,撫義軍之背;一路以原來的倭寇作為主力,攻擊正面防線;另 外一路則是留在海濱廣場假作參觀競賽的千多倭寇,這一路倭寇準備將義軍派來的選手殺死 了後,在午牌時分,便衝出去,繞過臨海的小山,攻擊義軍的總部,由九段武士長谷川率 領。三路倭寇約好午時動手,所以當鐵鏡心他們清晨來到之時,他們尚未發動,接連比了幾 場。在長谷川的心目中,以為自己這方擁有兩個八段武士,其他六段七段的武土也有十多 人,不必自己出手,已可穩操勝券,實不必用圍攻的辦法,哪知一敗塗地,連長谷川自己也 要切腹自殺,還未能衝出去配合其他兩路,已經反被敵人包圍了。 倭寇的計劃本來周密,葉宗留料敵如神,早已防到他的偷襲,恰好石驚濤又剛從海外回 來,他帶的一百多人都是東海各島的義軍,聽得倭寇侵擾沿海家鄉,自願回來抗倭的。他們 在海上見到倭寇增援的船隻,回來立刻報與葉宗留知道,葉宗留便請石驚濤先去援救鐵鏡心 等人,自己另派大軍到三極灣去迎擊登陸的倭寇,可憐那一批倭寇,剛一上岸,便陷入義軍 的羅網,全部被殲滅了。這時只剩下了海濱廣場的這一路倭寇,哪禁得起內外夾攻,紛紛逃 命,千餘倭寇,十折八九,只剩百多人搶到船隻下海逃命。正是: 義士揮戈同抗敵,倭氛終見化冰消。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拍岸驚濤 芳心隨逝水 沖波海燕 壯志欲凌雲
倭寇傷亡八九,餘眾也盡都被趕下海去。於承珠痛快之極,拿出一方絲絹,抹去青冥劍 上的血漬。寶劍確是不同,殺了許多倭寇,劍刃上只有幾絲淡淡的血痕,輕輕一拭,光芒耀 眼。石驚濤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於承珠這把寶劍,於承珠正在把寶劍插入鞘中,石驚濤忽地一 伸手將於承珠的寶劍奪了過來,這一下拂出不意,中承珠吃了一驚,嚷道:「石老前輩,何 故戲弄?」只見石驚濤將青冥寶劍迎著他原來那把寶劍一削,兩劍相交,噹的一聲,火星飛 濺,兩口劍竟都是各無傷損,於承珠猛地省道:「是了,他以前曾敗在我太師祖的青冥劍 下,因此他才去偷大內的寶劍,現在想是試試這兩口寶劍哪口更好。」 石驚濤哈哈大笑,把青冥寶劍還給於承珠,問道:「玄機逸士是你何人?」於承珠道: 「是我太師祖。」石驚濤道:「那麼你的師父是張丹楓了?」於承珠道:「正是。家師曾屢 次提起前輩大名,佩服之極。晚輩替家師問候。」石驚濤歎口氣道:「徒弟如此,師父可 知。江湖上的朋友將我與張丹楓並列,同稱四大劍客,老朽能不慚愧?」跟著又笑道:「長 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見了你們這一輩少年英俠,老朽一面慚愧,一面卻也是高 興得很啊!」其實石驚濤的輩份比張丹楓要高出一輩,他對張丹楓的師父一輩如潮音和尚、 董岳等人還不大放在眼中,更不要張丹楓了。江湖上將他與張丹楓並列,他以前還是不大服 氣的,現在見了於承珠的劍法,不由得大為佩服,知道張丹楓的本領實在要比自己高得多, 再找玄機逸士比劍的念頭,那是想也不敢想了。 畢擎天從後面趕來,石驚濤救了他的性命,他還未向石驚濤道謝。石驚濤笑道:「這算 什麼,何勞言謝?這位好漢是──」鄧茂七在旁說道:「這位是北五省的畢大龍頭。」石驚 濤道:「哈,原來是畢擎天畢大龍頭。老朽這兩年來雖在海外,也曾聽到畢大龍頭的名字, 當真是名不虛傳。我門下的弟子,看來只有鐵鏡心可以跟你比一比,其他兩個可就差得遠 了。嗯,你見過我的徒弟沒有?」畢擎天聽得自己名傳海外,本來甚是高興,但一聽石驚濤 將他與鐵鏡心相比,把自己當作他的徒弟一輩看待,心中又大是不悅,神色顯得頗為尷尬。 恰好鐵鏡心也趕了上來,問候師父,石驚濤道:「��B���撚ず鶖丐狻蝨齠憭x鮮讀嗣矗俊北? 擎天強笑道:「令徒年少英雄,這次抗倭,得他相助不少。」石驚濤很是歡喜,拉著畢擎天 話長話短,連鐵鏡心也插不進話去,不知不覺之間,鐵鏡心與於承珠已走在眾人前面。畢擎 天見他們二人咽咽細語,有說有笑,心頭更不舒服,很想趕上前去,隔開二人,可是石驚濤 不停口地和他說話,他只好瞧著二人乾著急,而且還不能不裝出恭恭敬敬的樣子敷衍石驚 濤。 鐵鏡心對於承珠的身份本來就有了幾分起疑,剛剛又見到於承珠用絲帕拭劍,男子身 上,哪會藏有這等物事?疑心不禁又增了幾分。他們沿著海濱走回營地,浪濤拍岸,海中的 倭船隻見到幾點小小的黑點了。於承珠豪興遍飛,和鐵鏡心談講今日的比武,鐵鏡心若不經 意地說道:「於相公,你今日和那個八段武士比武那場,輕身的本領真是俊極了,那是什麼 身法呀?」於承珠道:「那是我師母傳授的,名叫穿花繞樹的身法。呀,你不知道,我們太 湖山莊的風景多美,我師母又最愛花,莊前種了無數花樹,桃花、李花、梅花、玫瑰花,什 麼都有。春天來的時候,百花開放,更是燦若雲霞。我和師母就在花樹叢中練這種穿花繞樹 的輕身功夫,頭兩年我非但追不住師母,還時常被樹枝或刺勾著衣裳,練了三四年,這才能 夠穿繞自如,練到第五年,才抓得著我師母的裙。」鐵鏡心笑道:「你師母對你這樣好,真 令人羨慕。我看她對你是有如對待親生兒女一般了。」 於承珠一看,見鐵鏡心似笑非笑,面色有異,這神態有幾分似他的師父張丹楓,不覺心 中一動,又不禁心中一懼,猛然想起自己無意之中說溜了嘴,男徒弟哪有和師母這樣不拘痕 跡的?面上一紅,只聽得鐵鏡心又笑道:「穿花繞樹,這名稱真美。我看你戲弄那個武士 時,就真像穿花的彩蝶一般,那簡直不是比武,而是看你作天女散花的舞蹈!真是美極啦。 美極啦!」於承珠道:「你再胡捧瞎贊,我不和你說啦。」鐵鏡心道:「說得不對麼?讚得 不夠美妙,也用不著生氣呀。說真的,我還真想請你教我呢。」於承珠笑道:「你比我年紀 長,本領高,見識多,我要清你指教,那才是真的,你怎麼與我客套?」鐵鏡心道:「武林 之中,彼此琢磨,那是應該的,你會的教我,我會的教你,好得很呀。於相公,今晚我到你 的帳幕,咱們抵足而眠,拼著一夜不睡,互相談論武功,好麼?古人云:聽君一夕話,勝讀 十年書。讀書如是,想來對武學的鑽研,亦是差不多的。大家談一談對武學的心得,勝過獨 學無及,那是不消說了。」 於承珠紅透脖子,不等鐵鏡心說話,著急說道:「胡說八道,誰和你同一帳幕?你進來 我就拿劍刺你!」鐵鏡心故作驚詫,「咦」了一聲道:「賢弟何故生如此大氣?咱們初來之 時,不是也同過帳幕麼?」於承珠一想,自己說話太急,不覺又露了痕跡,定一定神,平靜 說道:「我最不歡喜與人同住,初來之時,山寨中一切因陋就簡,那是沒有辦法。」她想裝 出鎮靜的神情來加以解釋,卻不料心中虛怯,自然流露出來,儘管她說話從容,卻掩不住尷 尬的神色。 鐵鏡心哈哈一笑,他本來不是輕薄之徒,故意說要與於承珠抵足夜談,那是試探她的。 一見她如此著急的神情,知道了她是個女子,絕對無疑。不忍再逼她著窘,於是笑道:「賢 弟既然嫌找這個臭男子,那麼為兄的自然不方便到你的帳幕去了。過兩天咱們再來這裡,倭 寇給咱們開闢了這一座大武場,正好在這裡由你指點。」於承珠聽他話中有話,知道廬山真 相給他窺破,羞得無地自容,幸而鐵鏡心說至此即止,知道她是女子之後,神色反而比前莊 重了。 離開海浚,走進山區,各隊義軍都已獲勝歸來,鐵鏡心忽然瞧見師弟和師妹也在那裡, 急忙走過去問,原來成海山與石文紈協助台州操練守城,這兩個月中,皆打退了倭寇的幾次 偷襲,最近因為葉宗留的義軍勢盛,各路倭寇調去增援,台州的安全已經可以無慮了,因此 他們帶了數百名目願抗倭的義民前來助戰。恰好石驚濤也在這個時候歸來,父女師徒,相見 自是一場歡喜。 石文紈似乎還記著承珠向她戲弄的舊恨,見了面冷冷淡淡的,不理不睬,於承珠心中暗 暗好笑,乘機撇開了鐵鏡心,走過一邊,畢擎天想找她說話,她卻鑽入了人叢之中,忽見人 叢中有一個似是從台州來的團練人,目不轉睛地望著鐵鏡心,在人叢小擠過去,還似乎悄悄 地向鐵鏡心打眼色,承珠有點奇怪,但她為了避開畢擎天與鐵鏡心的糾纏,自己也鑽入人叢 之中,那個人轉眼之間也不見了。 是夜義軍營地,熱鬧非常,附近居民,得知大捷的消息,紛紛殺豬宰牛,擔米挑酒,前 來犒軍。葉宗留請石驚濤、畢擎天、鐵鏡心、於承珠等四人坐在上座,自己坐在下手相陪, 將這次大捷的功勞大都歸四人。鐵鏡心和於承珠都覺不安。畢擎天卻不住地和葉宗留談今後 的計劃,喝了幾杯,畢擎天似乎有了醉意,哈哈笑道:「葉大哥你這次指揮若走,確是一個 了不起的將才。驅逐倭奴,不過是牛刀小試而已。將來澄清四海,建大功創大業,也還有待 吾兄呢!」他雖然沒有明說,但聽這樣的口氣,竟是想勸葉宗留和他同謀大事。鐵鏡心極為 不悅,但見畢擎天已有了酒意,又是祝捷的歡宴,不便和他吵翻,索性自飲悶酒,他正好坐 在於承珠的側邊,不住地用眼角膘於承珠,醉中看美人越看越美,鐵鏡心也不禁漸漸露出一 些狂態,於承珠給他瞧得心中煩躁,不待席散,便向葉宗留告罪,推說不勝酒力,回去睡 了。 但於承珠哪裡睡得著覺,整晚忐忑不安,想起鐵鏡心日間的說話,羞愧與氣憤的心情交 織不清,又防鐵鏡心會闖進來,連外衣也不敢脫,枕著寶劍,坐在床上,胡思亂想。 張丹楓、鐵鏡心、畢擎天的影子又一次地從她腦海中飄過,自從來到義軍軍中之後,她 和鐵、畢二人朝夕相見,已是不止一次將他們二人與自己的師父比較,又將他們一比較,越 來越有這樣的感覺:如果把張丹楓比作碧海澄波,則鐵鏡心不過是一湖死水,縱許湖光澈 湘,也能令人心曠神怡,但怎能比得大海令人胸襟廣闊?而畢擎天呢?那是從高山上衝下來 的瀑布,有一股開山裂石的氣概,這股瀑布也許能衝到大海,也許只流入湖中,就變作了沒 有源頭的死水,有人也許會歡喜瀑布,但卻不是她。不過畢擎天固然令她討厭,鐵鏡心也沒 有討得她的歡心。此際,她想起了日間之事,給鐵鏡心窺破了她的廬山真相,心中既是焦躁 不安,又是惶惑失望,這種種不同的情緒,糾結不清,折磨著一個十六歲少女的芳心。連她 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有那些情緒?例如鐵鏡心與她何關?為何她每當在看不順眼,聽不順 耳之時,就覺得心中失望? 夜已三更,喧嘩漸寂。她翻了個身,聽得遠處海風呼嘯,驚濤拍岸之聲,竟似他的師父 在向她招喚。她在這世界上除了師父之外,就再也沒有親人了。想起了師父,心中自然有一 種甜蜜的感覺。忽地心中想道:「倭寇今日吃了這個大敗仗,幾乎是全軍覆滅,各地雖然還 有小股的零星倭寇,已是不足為患,何況還有周山民的援軍就將來到,更可安枕無憂。我還 留在這望作什麼?我為什麼不去跟我的師父?」但想起若然明日正式向葉宗留告辭,則不但 葉宗留必定挽留,鐵鏡心與畢擎天二人只怕也會向她糾纏。 她想了又想,忽地披衣坐起,拾好行囊,留下了一封向葉宗留告別的書信,悄俏走出帳 幕,這晚是上弦月夜,月色並不明亮,鐵鏡心的帳幕和她的靠近,相距不過半里之地,帳幕 中隱隱透出燈光。「原來鐵鏡心還沒有睡呢!」她心中忽然起了一股奇異的感情,想從他的 帳幕旁邊走過,在他的帳幕旁邊留下自己最後的足印。鐵鏡心終究是她的一場朋友,不能說 完全沒有不捨之情。但她又怕給他發覺,於是施展絕頂輕功,借物障形,想從他的帳幕旁邊 捎悄溜過,順便看一看他的影子。這是多麼奇怪的而又矛盾的感情呵!然而十六歲少女的心 情,本來就是這樣奇怪而又矛盾的啊! 忽聽得帳幕旁邊的灌木林中,似有人低聲私語,其中一個聲音清清楚楚是鐵鏡心的。於 承珠大吃一驚,心道:「這樣晚他還沒睡。卻在這裡鬼鬼祟祟地和人私語作什麼?」於承珠 飛身跳上一棵大樹,她輕功比較鏡心高得多,落在樹上,連樹枝也不搖動一下,定睛一看, 和鐵鏡心說話的人原來就是日間那個偷偷盯著鐵鏡心的那個台州團練。 只聽得鐵鏡心道:「王安,你不在杭城侍候老爺,卻來這裡作什麼?義軍又不差在你一 個人。」於承珠心道:「原來這個團練乃是他的家人。只是鐵鏡心這句話可大不對。」王安 道:「是老大人差遣我來的,要我給你帶個口信,白天人多,我不方便說。」 鐵鏡心道:「老爺差遣你的?什麼口信?」語氣之間,頗為驚詫。王安道:「老大人說 義軍之中龍蛇混雜,聽說各省的綠林大盜也藉抗倭之名,聚集了來。叫你不要和這些人再混 在一起了」!鐵鏡心道:「官兵不敢抗倭,綠林豪傑肯投效義軍,共同抗倭,那也是好 的。」王安道:「話是這樣說,但督憲大員可不是如此想。老大人說,咱家世代為官,犯不 著和盜匪們混在一起,若然他們將來犯上作亂,牽連在內,這可不是當耍的!叫你想清楚 了!」鐵鏡心默然不語,義軍的首領葉宗留等人,正直無私,他是佩服的,但也總是覺得自 己和他們到底不是同一路人,至於畢擎天等人,那是更不消說了。鐵鏡心陡然想起了畢擎天 今晚的酒後狂言,想道:「只怕這 還不止是像普通的盜匪作亂,而是想搶奪大明天子的江 山呢。我爹爹所慮,果是見識深遠。」王安又道:「老大人叫你馬上回去,反正現在倭寇已 消,依老奴之見,就學公子適才所說,義軍也不差在你一個人,公子還是回去吧,免得老大 人掛心。」 鐵鏡心仍是默然不語,躊躇莫決。他不是不肯離開義軍,卻是想起了於承珠,捨不得離 開於承珠。王安催道:「公子,你早點拿定主意。」鐵鏡心道:「待我再想一想。老爺在杭 州可好?」王安道:「他住在撫台的衙門,這位撫台叫衛春廷,你記得麼?」鐵鏡心點頭 道:「記得,他是老爺的學生。老爺的學生,官做得最大的就是他了。」王安道:「不錯。 難得他還念起師生之誼,一聽說老大人遷居杭城,就立刻迎接我們到撫台衙門去住,招呼得 很周到。」鐵鏡心道:「那我就放心了。王安,你先回去吧,我就是走也要遲兩天。」 工安道:「遲兩天也好,老大人還有一樁事情,叫你斟酌著辦。」鐵鏡心道:「什麼事 情?」王安道:「老大人接到皇上密旨,要他督令你協助御林軍的統領捉拿一個欽犯。」鐵 鏡心道:「這可奇了,捉拿欽犯與我何於,我又不是朝廷的命官,皇上聖明,哪有這樣糊塗 之理,莫非你聽錯了。」王安道:「這個欽犯不是旁人,是你的石老師!」鐵鏡心這一驚非 同小可,叫道:「什麼,石老師是欽犯?」王安道:「不錯,聖旨是御林軍統領婁桐孫帶來 的,由衛撫親自交給老大人。據說石老師三十年前曾大鬧皇宮,偷去了大內寶劍。現在才訪 查到他的下落。」 這消息像一個晴天的霹靂,把鐵鏡心驚得呆了!這剎那間,與師父遇合的經過,又似閃 電般一幕幕從腦中閃過。 那是十年前的一個秋天,鐵鏡心還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他的父親在京供職做御史大 夫,家中沒人管他,他讀書之外,就喜歡跟護院的武師拈刀弄棒。他家在台州城外,有一個 別墅,每年夏天,他都和堂兄弟到別墅避暑,到了秋涼時分才回京城。在別墅中練武,那更 是無拘無束。這一年新請到兩位本領高強的武師,一個善使二郎棒,一個自稱懂得鐵砂掌, 鐵鏡心曾見到他一掌將一塊青磚拍得碎裂,佩服得了不得。他們在海濱別墅,整天揮拳舞 棒,簡直樂而忘返,將近中秋,還未捨得回城中老家。 這一天晚上,忽然有一夥強盜,明火執仗地進來搶劫,護院的武師一個個都被打倒,強 盜還要綁架他,那兩個本領最高的武師卻藏匿不見,形勢十分危急,幸喜鐵鏡心身形溜滑, 人又矮小,在別墅中溜來溜去,強盜們好半天還沒找到他。有一個強盜頭子急了,曳開彈弓 就想打他。 忽聽得一聲長嘯,一個長鬚飄拂的老漁夫不知什麼時候突然出現在假山前面,只是一個 照面,就將那強盜頭子的彈弓夾手搶去,強盜們大怒,掄刀動斧紛紛上前劈斫,這老漁夫拔 出一口寶劍,只聽得一陣斷金碎玉之聲,強盜們的兵器幾乎全給他削斷,這老漁夫喝道: 「我寶劍不殺無名小卒,快給我滾!」霎時間,強盜們逃得乾乾淨淨,那些護院的武師還哼 哼卿卿在地上爬不起來。 這老漁夫哈哈大笑,拉著鐵鏡心的手端詳了好一會兒,忽而又歎氣道:「可惜,討惜! 天生的一副學武資質,卻誤在庸師之手。」這時那兩個本領最強的武師才從裡面鑽出來,沉 著面道:「老師父責備得當,我們都是來混飯吃的。我們本當立即讓道,但我們不知自諒, 還想請老師父再給我們開開眼界。」突然左右夾擊,一個用木棒劈老漁夫的頭顱,一個用鐵 砂掌劈老漁夫的背心,但見老漁夫振臂一揮,木棒「喀喇」一聲,斷為兩段,前面的那個武 師立即仆倒地上;但後面那個武師的一掌,卻結結實實地打中了老漁夫的背心。鐵鏡心雖是 個小孩子,但已知道辨別善惡,一見這兩個武師行為如此卑劣,大是生氣,奔上前面斥罵那 個自誇懂得「鐵砂掌」的武師,劫見那武師捧著手腕喔喔呼痛。老漁夫笑道:「小哥兒不必 再責罵他了,他己夠受啦!」那武師的臂膊腫得如同吊桶,手掌翹起,五指僵硬,再也不能 彎曲,後來鐵鏡心才知道,這個武師不但一條臂膊再也不能使用,全身的武功也被廢了。 經此一來,護院的武師全都走了。鐵鏡心便要拜這個老漁夫為師,但老漁夫卻要他先答 應一個條件。 鐵鏡心正在興頭上,不要說一個條件,十個條件也肯答應。卻原來那個條件是不許他將 拜師之事說與旁人知道,即至親如父母兄弟也不許告訴,同時他絕不到鐵鏡心家中傳技。鐵 鏡心問他是不是要跟他到別的地方去學,那老漁大搖搖頭笑道:「我怎敢帶你這個官家子弟 到別的地方去,不怕落了個拐帶的罪名麼?」鐵鏡心問他怎麼傳技,他說:「我也知道你過 幾天便要回台城老家,我先教你一套扎根基的吐納功夫,這一年中你依法練功,明年你再到 此處避暑,我自然會再來見你。」鐵鏡心回家後,果然只把遇盜之事告知家人,卻將拜師之 事瞞過。 第二年鐵鏡心帶了心腹的家人再來避暑,那老漁夫果然依約而來,但卻不在別墅中教他 武功,原來這老一漁夫有一間小屋在海邊,他叫鐵鏡心每天假作遊玩、到他的屋子來,這老 漁夫還有一個女兒,只有八歲,老漁夫就叫他和女兒一同習武。這時,鐵鏡心才知道這個老 漁夫的名字叫做石驚濤,他的女兒叫石文紈。如此這般,鐵鏡心每年跟石驚濤學三個月的武 功,其餘的時間,便在家中暗自練習。石驚濤有時在晚上也會來到別墅看他,但台城的老 家,卻一次也沒來過。 如是者過了七年,在這七年中,發生了不少變化,石驚濤又收了一個漁家子弟成海山做 徒弟,鐵鏡心的父親卸官回家,鐵鏡心也在縣裡考中了秀才,俱他每年仍是照例到海城避 暑,每天仍暗中練習武功,他家中又請來了新的護院武師,他也偶爾跟護院武師學學花拳繡 腿,誰也不知他身懷絕技。 到了第七年的春天,倭寇開始侵擾沿海一帶,有一次他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把一小股 倭寇打退,救出了一家鄉民,這一來他會武的名頭立刻傳播出去,他的父親鐵銥也知道了, 一天晚上便喚了他來問話。 鐵鏡心自小敬服他的父親,在父親盤話之下,忘掉了對師父的誓言,將暗中投師學技的 事情和盤托出,他父親又驚又喜,喜的是兒子學成了文武全才,驚的是怕兒子交結這幫江湖 異人,會惹出禍事來。 這一年的夏天,鐵鏡心到別墅去,石驚濤卻不來了,鐵鏡心問師妹石文紈,石文紈說他 的父親行蹤無定,什麼時候回來,她也不知。鐵鏡心在別墅等了一個夏天,都沒有得到師父 的音訊,一直到了今天,才在義軍中出其意外地重逢。 往事一幕幕從腦海中閃過,師父詭秘的行徑,以前無法理解的行徑,現在才真相大白, 原來師父竟然是大內所要緝拿的御犯。 鐵鏡心聽了王安的話,登時呆若木雞,饒他自負聰明,這時卻想不出半點辦法。武林之 中,叛師乃是一種無可饒恕的大罪,何況將師父捉拿?但皇命更是不可違抗! 淡淡的月光,透過繁枝密葉,於承珠伏身樹頂,只見鐵鏡心的影子在地上東飄西晃,顯 見是繞樹彷徨,心情煩躁之極。忽聽得王安乾咳一聲,鄭重問道:「公子幼讀詩書,人倫的 尊卑之序,那自然是知道的了。」鐵鏡心道:「天地君親師,這是三尺童子都知道的,你問 這個幹什麼?」王安道:「照這樣說來,除了天地之外,就是君上最尊,其次是父子之親, 最後才是師生之誼了。」鐵鏡心打了一個寒噤,厲聲說道:「你是教我做個叛師的不義之人 麼?」色厲內茬,話聲說到後來,已是微微顫抖,心情惶恐不安又有一些奇怪,想不到王安 也會以「微言大義」相責,他不知道,這番話其實是他的父親教王安說的。 王安道:「奴僕怎敢教公子做個不義之人,但奴僕更不願意公子做個不忠不孝之人!」 鐵鏡心顫聲說道:「你是說我若不遵聖旨,我父親會有危險麼?」王安道:「只怕重則有抄 家之禍,輕亦有牢獄之災。」鐵鏡心面色慘日,在月色之下,神氣顯得十分難看,完全失了 主意,像個隨風飄蕩的幽靈。只聽得王安又道:「老大人現在其實是已被軟禁撫衙,吉凶禍 福就全在公子手上了。」鐵鏡心道:「你個是說撫台乃是我爹爹最得意的學生?」王安道: 「奴僕跟隨老大人三十年,官場的事兒,奴僕還略知一二,碰到利害的關頭上頭,官做得越 大就越不會顧念情誼。想皇上深居九重,他怎會知道石驚濤是公子的師父?」鐵鏡心道: 「是啊,那麼這聖旨莫非有假?」王安道:「聖旨怎會有假?公子不懂官場之事。婁桐孫以 御林軍統領的身份出來捕捉欽犯,他身上自然帶有皇上所踢的蓋有御印的空白折子,填上去 那就是聖旨了。聽說石老師的來歷和下落是婁桐孫探出來的,婁桐孫一個人不敢來捕拿石老 師,因此用聖旨責成衛撫台和老大人替他出力,若然公子不肯助他,不但是老大人立有災 禍,連衛撫台也脫不了干係的。那婁桐孫只怕也會到這兒來呢。」鐵鏡心喃喃說道:「我若 賣師求榮,定受天下英雄唾罵!」王安道:「老大人若有不測,公子不孝之罪,傾長江之水 只怕也洗不清!」鐵鏡心面孔鐵青,揮手叫道:「不要說啦,你且回去,此事待我三思而 行。」 於承珠在樹上也聽得驚心動魄,想道:「好呀,鐵鏡心到底是義俠之士,或是個卑鄙小 人,也全看他今晚的行事了。」於承珠最尊敬師父,不管如何,賣師求榮,在她看來,那是 絕對不可饒恕之事,何況石驚濤又是與她師父齊名的俠義之士! 樹上的於承珠、樹下的鐵鏡心兩人都是各有心思,這時已是月過中天,在萬籟俱寂之中 出聽得有人長嘯,朗聲吟道:「不負青鋒三尺劍,老來肝膽更如霜!」一人彈劍而歌,漸行 漸近,竟是鐵鏡心的師父石驚濤! 鐵鏡心心頭咚咚打鼓,迎上去道:「師父,你還沒睡麼?」石驚濤彈劍笑道:「今日一 戰,大快平生!我高興得睡不著,咱們師徒也有三年沒見啦,今天白天沒空和你說話,特來 看你,原來你也沒睡,嗯,你怎麼啦?神色可不大好,是不是白天苦鬥一天,太過累啦?」 鐵鏡心張惶失措,道:「是,是有點累,不緊要。師父,你這口劍可真是把寶劍啊!」 石驚濤哈哈一笑,道:「你喜歡這把劍?你的劍術大有進境,文紈和海山的資質可差得 多,哈,想不到我石家的劍法,倒讓外姓之人得了真傳!」頓了一頓又道:「這兩年來,我 又悟了許多奇妙的變招,明兒有空,一股腦兒都傳授給你,讓你繼承我的衣缽。」石驚濤三 個徒弟,連女兒在內,他最歡喜的卻是鐵鏡心,過去他因為鐵鏡心是官家子弟,身世和心事 一直不敢向他透露,而今見他參加了抗倭的義軍,連葉宗留也讚賞他,自覺老眼昏花,收了 個好徒弟,他的防備之心盡都消散,簡直是將他當作兒子看待了。他今晚此來,就是準備將 自己最心愛的冒了性命危險得來的寶劍傳授給他,並立他為掌門弟子的。 若然是在往日,鐵鏡心聽得師父要把新奇的劍法一般腦兒都傳授給他,必定大喜拜謝, 而今聽來,卻如芒刺在背,更為慚愧不安。石驚濤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大為驚詫,柔 聲問道:「你不舒服麼?」 鐵鏡心訥訥說道:「師父,你這口劍是從哪兒來的?」石驚濤心中一凜,道:「你問這 個幹什麼?」鐵鏡心道:「沒,沒什麼!」石驚濤厲聲說道:「是誰教你問的?」鐵鏡心 道:「沒,沒人教我,是我自己問的。」石驚濤盯了鐵鏡心一眼,道:「你拜師之時,曾說 過什麼事都聽師父的話,還記得麼?」鐵鏡心道:「記得。」石驚濤道:「那麼,你何以要 瞞騙師父?為什麼你要問我這把寶劍?」 鐵鏡心道:「師父,恕弟子斗膽,你這口寶劍是不是從皇宮大內偷來的?」石驚濤道: 「不錯!是偷來的!如此神物利器藏在宮中乃是暴殄天物,我拿來有什麼不對?」鐵鏡心不 敢作聲,石驚濤雙指一彈,寶劍之聲有如龍吟虎嘯,石驚濤仰天笑道:「為這口劍我亡命四 方,從無後悔!」聲音一轉,又盯著鐵鏡心問道:「快說,是誰教你問的?」鐵鏡心道: 「是御林軍統領婁桐孫教我問的。」石驚濤道:「他在哪兒?叫他前來問我。」鐵鏡心道: 「是他逼家父,要家父逼我拿你。」石驚濤冷笑道:「拿我?」忽地醒悟,道:「是了,你 若不肯助他拿我,他就要對你父親不利,是這樣麼!」鐵鏡心哭出聲來,道:「是啊,我父 親現在已被軟禁在巡撫衙門了。」石驚濤道:「好,咱們師徒一場,你說實話,你心中打算 如何?是不是想拿我的頸血去染紅你父親頂上的烏紗?」 鐵鏡心哭道:「弟子不敢!」石驚濤道:「男子漢流血不流淚,我石驚濤既敢大鬧皇 宮,天塌下來我也不怕,哭些什麼?什麼敢不敢的?你快說,你到底是打什麼主意?」鐵鏡 心道:「師父,你的武功現在已練至爐火純青之境,與你可以並肩相比的當世沒有幾人,你 已無須一把寶劍,師父,你何苦為了一把寶劍擔了個叛逆的罪名!」聲淚俱下地勸說,石驚 濤沉聲說道:「你我不是外人,不必多下說詞,依你說,我該如何?」鐵鏡心道:「師父不 如將這把寶劍給我,讓我交回大內,請求皇上銷了這場公案,豈不是兩全其美?」 石驚濤冷冷說道:「好,好主意!」這剎那間,他傷心到了極點。他本來就準備將這把 劍送給鐵鏡心,卻想不到由鐵鏡心先說出來,更想不到的是鐵鏡心把他的行為當作「叛 逆」,竟敢要求他繳劍求全,這實是犯了武林的大忌,他本來打算去救鐵銥的,然後帶鐵鏡 心父子一同遠走高飛,卻想不到鐵鏡心替他出了這個主意。 鐵鏡心怔怔地望著師父,師父好似突然間換了個人,面上一派漠然的神色,好像不認識 自己似的,鐵鏡心低聲叫道:「師父……」石驚濤淡淡說道:「我不是你的師父!」聲音平 靜,內中卻含有無限的憤激,鐵鏡心驚道:「師父,你──」石驚濤道:「囉嗦什麼?寶劍 拿去!」倒持劍柄,將寶劍送到了鐵鏡心的面前,一敵精光,耀人眼目,鐵鏡心茫然無措, 不敢伸手去接,石驚濤道:「拿去呀,讓你做個忠孝兩全的人,怎麼還不拿去?」鐵鏡心哆 哆嗦嗦舉起了一隻手,石驚濤道:「寶劍給你,我教你的武功你也還回給我!」要知天下沒 有師父向徒弟「繳械」之理,鐵鏡心這才知道,石驚濤說從此不再是他的師父,原來是這個 意思。 鐵鏡心淚流滿面,嗚咽說道:「徒弟不肖,帥父責罰,罪有應得,但求師父不要將弟子 逐出門牆!」石驚濤面孔鐵青,「哼」了一聲道:「我哪有福氣收這樣好的徒弟?我教你的 那一點微未之技,諒你也不在乎,我將你的武功收回,從今後咱們各走各的,這把劍你拿去 獻給皇上,算是我最後送給你的東西。我平生說一不二,這把劍為何還不拿去?」鐵鏡心此 時心中悲苦之極,若是不接此劍,孝道難以保全,縱不抄家,父親也要受羈纜之辱;若接此 劍,則師徒之義斷絕,自己的一身武功也將化為烏有。腦中不覺又浮起那個被師父廢了武功 的護院武師的慘狀,不禁打了一個寒噤。右驚濤喝道:「人貴當機立斷,你怎的這樣纏夾不 清?寶劍拿去,武功還來,我有半點虧待你麼?」右手持劍在鐵鏡心的面前晃動,左掌揚 起,只待鐵鏡心接劍,他就要一掌拍下,把鐵鏡心變成廢人。 於承珠在樹上聽得驚心動魄,儘管她對鐵鏡心並不同情。但無論如何也不願見他的武功 化為烏有,淡淡的月光透過繁枝茂葉,於承珠隱約看見石驚濤的手正緩緩向鐵鏡心頂頭拍 下,於承珠嚇得幾乎叫出聲來,這剎那間她呼吸都停止了,只覺一陣暈眩,不自覺地把眼睛 閉了起來。忽聽得石驚濤一聲長歎,於承珠的心猛地一跳,隨即聽得嗆噹一聲,那是寶劍跌 落地上的聲音,於承珠睜眼看時,石驚濤的影子已經不見,鐵鏡心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呆 若木雞般站在樹下,那把寶劍就插在他的腳邊,於承珠怔了一怔,隨即醒悟,石驚濤顧念師 徒之情,畢竟下不了手,想起他擲劍之時的一聲長歎,心中正不知充滿何等絕望與淒苦的心 情? 林子裡一片靜寂,良久良久!才見鐵鏡心彎腰拾起那把寶劍,於承珠這時心情也是複雜 之極,對鐵鏡心似是有點憎惡,又似有點憐憫,對他似是相當熟悉,卻又那樣陌生。 忽見林子外邊人影一閃,鐵鏡心抬頭看時,只見老家人王安陪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大漢走 來,這人穿的也是台州團練的服飾,臉上堆著狡猾的笑容,盯著自己手上的寶劍,鐵鏡心認 不得這人,於承珠可是大吃一驚,此人非他,正是曾和她交過手的御林軍統領婁桐孫! 婁桐孫笑嘻嘻地走到鐵鏡心跟前,伸手在他肩頭一拍,道:「鐵公子,得手了麼?怎麼 讓那老賊跑了?」鐵鏡心睜眼喝道:「你是誰?」王安道:「我見石老師剛才走來,怕公子 遇險,所以請婁大人前來,婁大人本來是和我一道從台州來的,恕老奴未曾稟告。石老師和 公子鬧翻了麼?沒有動手吧?」鐵鏡心大吃一驚,道:「你是婁桐孫?」婁桐孫笑道:「正 是區區。」鐵鏡心手臂一振,長劍脫手飛出,道:「寶劍拿去,從今後休來見我!」婁桐孫 輕輕一閃,抓著劍柄,隨手一揮, 嚓一聲,把一株樹枝削斷,嘖嘖讚道:「果然是大內寶 劍!哈,鐵公子,你這件功勞可不小啊!」鐵鏡心沉聲說道:「寶劍到手,還不快走?」婁 桐孫笑道:「寶劍是有了,欽犯可還沒有就擒,鐵公子,你為人為到底,送佛上西天!」鐵 鏡心道:「什麼?」婁桐孫道:「大義滅親,何況只是師徒,石老賊失了寶劍,憑你我二人 之力,大約可以對付他了,哈哈!」笑聲未已,忽見鐵鏡心雙眼怒凸,瞳仁中似要噴出火 來,婁桐孫心頭一震,卻忽地好笑道:「尊大人在巡撫衙門日夕盼望公子,有什麼事情令公 子如此生氣,氣壞了身子,老大人也心疼啊!」鐵鏡心猛地想起父親還在他們手中,心頭一 沉,蓄勁待發的一掌竟然發不出去。婁桐孫又嘻嘻笑道:「鐵公子是聰明人,若然再立一件 大功,今後一生的功名利祿,那是不用愁了。」 婁桐孫正擬威脅利誘,再下說辭,忽見鐵鏡心面色大變,突然捶胸大叫道:「天啦,我 做了什麼錯事,給人當作無恥小人!」婁桐孫嚇了一跳,鐵鏡心喝道,「我若要求取功名利 祿,我何不自己拿了這柄寶劍,入京面聖,你再敢胡言亂語,我就拚個身死名滅,做個不忠 不孝之人!」婁桐孫道:「喂,有話好說,你大叫大嚷做什麼?」鐵鏡心胸中那恨難堪,在 婁恫孫一逼再逼之下,忽如火山爆發,眼淚簌簌而下,對婁桐孫的話毫不理會,又大聲叫 道:「石老師啊石老師,什麼時候,我再能見你表明心跡?」婁桐孫面色鐵青,恨不得一手 扼著鐵鏡心的喉嚨,但他也知道鐵鏡心武藝非凡,自己縱能勝他,亦非三五十招不可,而且 義軍中高手如雲,一動手驚動眾人,只怕自己難以走脫,好在寶劍已經到手,雖然未獲欽 犯,也可以交差了。 王安從未見過少爺如此難過,心中甚是不安,低聲叫道:「公子,你和我一同回去見老 大人吧,早早離開這是非之地。」鐵鏡心大吼一聲,喝道:「你也給我滾,從今後休再見 我!」忽地捶胸痛哭起來,王安手足無措,婁桐孫忙道:「你家公子已經瘋啦,咱們快 走。」他一怕鐵鏡心驚動眾人,二怕王安被義軍擒獲,問出真相,急忙拉了王安飛逃。 鐵鏡心哭了一陣,漸漸氣衰力竭,這一場內心的交戰,比起他對八段高手,還更傷神, 留下的創痕,那是畢生難以磨滅的了。於承珠在樹上也覺一片傷心,但見他頹然坐在地上, 好像一尊失了知覺的石像。 於承珠暗暗歎了口氣,不知道是憐憫、是惋惜、還是鄙夷了。林子外傳來嘈雜的人聲和 腳步聲,想是聽到了鐵鏡心適才的叫嚷,匆匆從山寨裡趕來。 於承珠猛地想起自己要離開此地,朝著地下的鐵鏡心再瞥了一眼,腳尖一點樹枝,立如 離弦的箭,嗖地一下竄出樹林,鐵鏡心這才發覺樹上伏有人,極目看時,依稀認得於承珠的 背影,不覺呆了。 於承珠竄出樹林,跑下山崗,抬頭一看,但見星月西沉,曙光未露,但大海碧波之上, 已有三兩隻絕早離巢的海鷗在掠水飛翔。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於承珠的心情也隨著波濤起 伏,想起初來之時,興高采烈,而今獨自離去,黯然神傷。她回頭一望,海風呼嘯,隱約似 聞鐵鏡心向她呼喚。她不知道石驚濤拋開鐵鏡心之時心情如何?但想來自己的難受也不在他 之下。以前她想起鐵鏡心時,雖然有許多令她不能滿意,但心中總有一絲甜蜜的感覺,而今 想起來時,卻似喝了一杯變了味的葡萄酒,感覺得滿不是味兒。她隨手撿起一塊石頭向海中 拋去,好像要拋掉自己的回憶,波濤一卷,石塊立即無影無蹤,她的心情也像隨著海濤東 逝。正是: 滾滾浪濤東逝水,可憐消盡女兒情。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海角風雲 英雄奪寶劍 苗區怪事 稚子作新郎
天將破曉,大海潮生,海面湧起千條白練,隱隱聞得轟轟隆隆之聲,轉眼之間,浪頭打 到,衝擊海堤,捲起千堆白浪,浪花如雨,有如飛珠濺玉,濕頰沾衣,有幾點濺到於承珠面 上,冷沁沁的令人精神一爽,於承珠不覺朗聲念道:「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干堆雪。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這是蘇東坡「大江東去」的名句,於承珠心中笑道:「大江怎 如大海,蘇東坡還沒有我的眼福!」但吟到「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 傑!」等句,心中的感慨,不殊蘇老當年。癡癡想道:「比如在義軍之中,多少英豪之士, 但又有誰像公瑾當年的風流人物?配得上大好江山的真英雄、大豪傑?」只覺自離開師門之 後,就沒有遇過一個值得自己傾心的人物。鐵鏡心、畢擎天等人的影子,一一隨著波濤消 逝,葉宗留雖然值得佩服,但那卻不是少女心目中的「英雄」。想到此時,不禁暗暗羨慕自 已的師母,真有福氣。 東邊漸漸露出魚肚白色,海浪奔騰呼嘯,愈來愈急,浪頭捲得更高,曙色波光相映,但 見天連水、水連天,白茫茫一片,浩藏無涯。於承珠目眩神迷,震驚於大海的雄奇壯闊,只 見波翻浪湧之中,那群海鷗還是一樣的掠水戲波,迴翔如意,於承珠胸襟一爽,鬱悶頓消, 自顧自地笑道:「海鷗尚自能夠沖波衝浪,展翼凌雲,我難道就不能像它?」忽然有了一種 輕快之感,疾向前行。 曙光顯現,不但大海泛起清光,海邊山地,也像突然間被無形的巨手,揭去了一層薄霧 輕綃,輪廓一豁。於承珠正自醉心觀賞這海濱的清晨景色,忽聽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飛奔 而來,於承珠吃了一驚,心道:「難道是葉大哥派人來追我回去?」但聽那腳步之聲,卻不 是從後面來的,心中一寬,卻又暗暗起疑:「怎麼這樣早就有人趕路?」腳步漸來漸近,只 聽得一個人氣呼呼地叫道:「躲在暗中偷襲,算哪門子的好漢?有膽的敢在光天化日之下, 出來比劃比劃麼?」聲音好熟,聽清楚了竟是御林軍統領婁桐孫的聲音!於承珠驚奇之極! 以婁侗孫的本領,還遠在她與鐵鏡心、畢擎天諸人之上,有誰敢在暗中向他偷襲? 霎眼之間,人影已在路邊轉角之處現出,不是婁桐孫是誰?於承珠急忙覓地躲藏,恰好 路邊山腳有兩塊相連的大石,中間縫隙,剛可容身,於承珠鑽了進去,婁桐孫亦已來到,只 見他披頭散髮,面上青一塊,黑一塊,衣服上也沾滿污泥,樣子竟是十分狼狽。於承珠更是 驚奇不已!心道:縱使是石驚濤石老前輩,也未必能把婁桐孫弄成這個模樣!何況石驚濤心 灰意冷,也沒有這樣的閒心!於承珠自知不是婁桐孫的對手,躲在大石縫中,連呼吸也不敢 大聲,生怕給他發覺。 你道婁桐孫何以狼狽如斯?原來他取得大內寶劍之後,聽得山寨派出人來尋覓鐵鏡心的 聲音,急急拋下王安,連夜飛逃,他怕在海濱路上會撞到哨兵,雖然不懼,動起手來,總惹 麻煩,於是專揀靠近山邊的小路行走,那條小路要通過一片山崗,婁桐孫鑽入林子,估量離 開義軍營地已有十里之遙。於是放鬆腳步,抽出寶劍一看,但見一縷寒光,脫匣飛出,在黑 沉沉的樹林中,宛如照路的夜明珠,離身五步之內,可以看得相當清晰,婁桐孫大喜讚道: 「大內寶劍,果然名不虛傳!怪不得石驚濤這老兒為它大鬧皇宮!」想到將寶劍繳呈皇上, 定有重賞,心中狂喜,咧開嘴巴笑個不停,又自言自語道:「幸虧陽宗海沒有同來,若然給 他有這把寶劍,我看他連大內總管這個官職也不稀罕,準會挾帶了這把寶劍私逃。嘿,可惜 我當年沒有學劍,要不然我也捨不得繳回大內。」他雖然不擅長劍法,但一些普通的招式還 是會的,寶劍在手,禁不住亂舞一通,忽聽得「叮」的一聲,不知從何處擲來一粒石子,恰 恰碰著劍尖,震得嗡嗡作響,婁桐孫一驚,叫道:「哪條線上的朋友,請出來一見。」林子 裡寂然無聲,婁桐孫舞劍護身,四面探望,忽聽得東邊隱有笑聲,婁桐孫飛撲過去,揚聲叫 道:「婁桐孫在此候教!」他亮出「萬兒」(名頭),以為不論黑道白道,總得賣他的帳, 哪料話猶未了,又是一粒石子飛來,這一次勁道比前更大,碰得寶劍反彈起來,連虎口也有 點發麻! 婁桐孫大怒,飛身撲去,那笑聲忽地又轉到西邊,婁桐孫破口罵道:「鬼鬼祟祟,再不 出來,我可要罵啦!」忽地一股污泥的臭味攻入咽喉,一團濕漉漉的東西,塞入了口中,婁 桐孫哇的一聲嘔吐出來,可不是污泥是什麼?還想再罵,第二團污泥又到,打得他面上火辣 辣的,笑聲又轉到南邊了。 試想婁侗孫是何等武功,尋常暗器,隨發隨接,永無失手,竟然給人接連打中兩次,心 中不禁由怒生懼,想道:「莫非這是鬼魅不成?」不敢再罵,只求走出這片林子,哪知才走 得幾步,猛聽得一個低沉的聲音喝道:「回去!」呼的一聲,又是暗器破空之聲,勁道比前 幾次更大,婁桐孫逼得向後倒縱避開,前幾次是小石子和濕泥團,這次卻是鵝卵般的石塊, 以那人的勁力,給打中了,骨頭也會碎裂。 就這樣的,婁桐孫被這個不露面的怪人趕得直往回頭就走,時不時還飛來幾團濕泥,無 聲無息地打到他的身上,把他的衣服上面弄得泥水淋漓,天色未亮,婁桐孫空自氣礙七竅生 煙,不敢發惡,原來他練的分筋錯骨手雖然獨步武林,這種功夫,卻只能近身肉搏,而且他 不是打暗器的高手,沒練有「夜眼」(一流暗器高手,在黑夜之中也百發百中),在黑夜裡 更是吃虧。 好容易挨到天亮,婁桐孫打得昏頭昏腦,海風吹來,精神一爽,把眼看時,只見已回到 海濱路上,心中暗暗吃驚,想道:「再過數里之遙,就可望到義軍營地,幸在而今天色已 亮,要不然被他趕到營前,那可不是惹人笑話!」大色一亮,他膽氣頓壯,四面一望,晨曝 初現,路上還沒有行人,那個怪人,也始終沒有露面。 婁桐孫罵了一通,吁了口氣,椅著路邊的岩石休息,他跑了半夜,腹中己是有些飢餓, 於是把劍插在地上,掏出乾糧來吃,他卻沒有細心察視,那塊岩石其實是兩石相連,在側面 有一道窄縫,縫隙中藏有一個少女。 卻說於承珠藏在石縫之中,忽聽得婁桐孫的喘息之聲,這一嚇非同小可,過了一陣,未 見動靜,想是他未發現石頭側面有縫,略略寬心,仍是不敢大聲呼吸,忽然眼睛一亮,從石 縫中望出,但見那把寶劍插在地上,伸手可及。 於承珠心念一動,想道:「我何不把寶劍偷了,將他一劍刺倒!」意動手動,倏地抓著 劍柄,哪知剛剛拔起,婁桐孫已是聽到聲息,側身一抓,於承珠的手腕上好似突然加了一層 鐵箍,婁桐孫一看,哈哈笑道:「原來是你!」用力一拖,於承珠不待他力道用足,倏然趁 勢跳出。 好個於承珠,真不愧是久經張丹楓薰陶的名家弟子,臨危不亂,應招機警之極,就在趁 勢跳出的一瞬之間,青冥寶劍已是脫鞘而出,她右手手腕被婁桐孫抓著,身形本己向前傾 俯,重心不穩,但左手寶劍這麼一刺,卻正好加強了向前衝刺之力,只見青光一閃,劍尖幾 乎觸及了婁桐孫的咽喉,婁桐孫將於承珠的手腕一扭,於承珠右手仍然握緊那把大內寶劍, 被他一扭,劍身翻了上來,哨的一聲,與青冥寶劍碰個正著,於承珠手被婁桐孫制住,雖然 兩手都握有寶劍,卻非但刺不著敵人,反而左右手的寶劍交起鋒來。 不過這樣一來,於承珠的那條右手,倒可以保全,本來婁桐孫可以拗折她的手腕,但為 了要借她右手的寶劍,擋著左手的寶劍,只能用陰柔之力移轉操縱她的手腕。於承珠擺脫不 開,又氣又憤,猛地銀牙一咬,左手的青冥劍用力一彈,竟然向著自己右手的手腕橫切下 去,婁桐孫的手指若不鬆開,就連他的手指也一齊斬斷! 這一招大有「毒蛇纏臂,壯士斷腕」之慨,婁桐孫大吃一驚,手指急松,於承珠早料到 他會如此,哈哈一笑。兩口寶劍都旋風般地殺了過來,婁桐孫罵道:「好狡猾的小子!」使 出分筋錯骨的擒拿手法,竟然在兩口寶劍縱橫交擊之下,施展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可是於承 珠的玄機劍法,變化無方,婁桐孫的武功雖然比她高出許多,一時之間,卻也不能將她制 伏。霎時間鬥了三五十招,兩人都感焦躁不安,婁桐孫顧忌那神出鬼沒的怪人,於承珠也怕 畢擎天追來,對她糾纏。百變玄機劍法,以兩人合使,威力最大,於承珠一人使左右雙劍, 右手劍招有如流水行雲,左手劍招卻還不能隨心如意,婁桐孫窺破弱點,忽地欺身一拍,左 掌引開於承珠的青冥寶劍,右掌突然化抓為拿,大喝一聲:「撒劍!」中食二指在她手腕上 一敲,反手一奪,那一大內寶劍到了他的手中。婁桐孫哈哈大笑,舉劍一擋,左掌又用分筋 錯骨的手法來扭於承珠的臂膊,又喝道:「撒劍!」竟想把青冥寶劍也奪過來!哪料於承珠 一劍在手,卻比前更為靈活,左手虛捏劍訣,一招「白虹貫日」,劍光一絞,立即分心便 刺,婁桐孫劍法本非所長,雙劍一交,竟被於承珠的劍直壓下去,劍尖堪堪刺到他的胸前, 婁桐孫顧不得奪劍傷敵,逼得撤掌回防。於承珠得理不饒人,唰唰唰一連三劍,把婁桐孫逼 得連退數步,婁桐新大怒喝道:「我若奪不了你的劍,我婁字倒寫!」正擬插回寶劍,仍用 分筋錯骨手法勝他,忽聽得一人叫道:「好劍法!」一顆石子突然飛來,叮噹一聲,把兩口 寶劍都盪開來。 婁桐孫急忙跳出圈子,回頭一望,只見離身十步之外,有一對中年男女,負手旁觀,意 態閒適,似乎已在旁邊看了多時,男的衣飾特別,似是回疆裝束,女的背插雙鉤,穿的裙子 也非漢人打扮,婁桐孫不禁大吃一驚,憑他這一身武功,敵人來到身前,竟然毫無知覺!不 問可知,這男的定是昨晚在林中擲石的怪人了! 忽見那男的指著於承珠道:「喂,你這個女娃兒是張丹楓的徒弟嗎?」於承珠怔了一 怔,心道:「他怎麼一眼就看出我是女扮男裝。又知道我的師門宗派?」猛地一醒,叫道: 「你是烏伯伯,烏蒙夫伯伯!」原來烏蒙夫是上官天野的衣缽傳人,比他的大師兄澹台滅明 武功還強,那女的則是他的師妹金鉤仙子林仙韻,上官天野與張丹楓的師祖玄機逸士齊名, 脾氣極怪,不許門下弟子結婚,後來全靠張丹楓之助,又講服了上官天野,烏蒙夫與他的師 妹才得以結成夫婦,是故烏蒙夫與張丹楓不論班輩,結為好友,兄弟相稱。(詳見《萍蹤俠 影錄》)。於承珠日常也聽師父談過,所以一見了他們二人的兵器和裝束,便猜到他們是 誰。 烏蒙夫、張丹楓、石驚濤、陽宗海同稱天下四大劍客,婁桐孫聽了,心中自是大驚,但 自恃分筋錯骨的功夫天下無敵,在白日晴天之下,卻也並不怎樣畏懼,冷冷說道:「烏蒙 夫,想你也是個成名人物,怎麼卻專在黑暗之中不敢拋頭露面,我婁某今日算是教了!」 烏蒙夫冷冷地看了婁桐孫一眼,卻問於承珠道:「你知道這 是什麼人?來這裡做什 麼?」於承珠道:「他是御林軍統領,奉了皇命來捉拿石驚濤石老前輩的,還想搶我的寶 劍,哼,哼!是個大壞蛋。」烏蒙夫冷笑一聲,轉向婁桐孫道:「昨晚我不知道你的來歷, 所以手下留情,哼,你卻反而罵我?你一心要搶別人的寶劍,我也想要你這把寶劍,來, 來,咱娩�F劃比劃!」岩石旁邊有一叢野竹,烏蒙夫說到「比劃」二字,哈哈一笑,隨手折 下一株嫩竹,手掌削了幾削,變成了一柄不到三尺長的竹劍,虛劈一下,朗聲說道:「你用 你的寶劍,若能打敗我的竹劍,我立刻重回漠北,從此不到江南!」 婁桐孫氣往上衝,道:「若是你的竹劍給我削斷了又如何?」烏蒙夫道:「那自然算我 輸了。」婁桐孫心道:「我雖然劍學不精,但這柄劍削鐵如泥,吹毛立斷,豈有削不斷你的 竹劍之理?「衝口說道:「好,你也是個成名人物,咱們一言為定,你若用竹劍打敗我,這 柄大內寶劍雙手奉送!」 說到一個「送」字,劍訣一領,倏地一招「橫雲斷峰」,攔腰疾斬,烏蒙夫笑道: 「嚇,好快!」一閃身就到了婁桐孫背後,竹劍刺他腦後的「風府穴」,婁桐孫的劍招用 老,急切之間撤不回來,暗叫一聲不妙,慌忙反手一抓,這一招使出的卻是「分筋錯骨手」 的功夫,烏蒙夫大笑道:「說是比劍,狗爪子也伸出來啦!」婁桐孫臉上一熱,雖然事先並 未說明不許用掌,但以彼此成名人物的身份,這一下總是失了顏面! 婁桐孫想仗寶劍之利,連施攻擊,卻不料烏蒙夫身法怪極,閃展騰挪,無不恰到好處, 婁桐孫反而有幾次險險給他的竹劍刺中穴道,心中一凜,想道:「如此下去,總有疏失之 處,別要上他的當。」劍法一變,舞成了一圈銀虹,他劍學雖然不精,但防身的劍法,只守 不攻,卻遮攔得甚為嚴密。心中想道:「看你如何攻得進來。只要給我寶劍的鋒芒沾上,你 的竹劍就要被削為兩段。」哪知他劍勢方自急攻改為固守,轉換之間,劍勢稍慢,烏蒙夫竹 劍一伸,搭上了他的長劍。 婁桐孫急忙轉動劍身,想削斷他的竹劍,那柄竹劍竟似乎粘在他的劍上,輕飄飄地全不 受力,婁桐孫接連變了十幾種招式,總是擺脫不開。這尤不已,粘在劍上的竹劍,初時本如 一張薄紙,類桐孫的劍身並不受力,過了一陣,那竹劍卻忽而變得沉重起來,再過一會,婁 桐孫的劍尖竟似挽了千斤重物一樣,漸漸連招式也施展不開!婁桐孫大大吃驚,想不到敵人 的內力運用得如此神妙!烏蒙夫道:「你還有何話說?」婁桐孫咬牙說道:「寶劍給你!」 猛地往前一送,寶劍脫手向烏蒙夫心房插去。 於承珠不禁驚呼,只見烏蒙夫竹劍輕輕一引,一眨眼,那柄大內寶劍便到了烏蒙夫手 上,連於承珠也看不清楚他用的是什麼手法。心中大為歎服:世上竟有這樣奇妙的武功。想 道:「怪不得他能與師父齊名了。」其實鳥蒙未的輩份比她的師父張丹楓還高一輩,烏蒙夫 這手竹劍克敵的功夫,乃是從他師父的好友,當今輩份最高的女俠蕭韻蘭那裡學來的,蕭韻 蘭當年曾用一枝竹劍和謝天華、葉盈盈的雙劍合壁打成平手(事詳《萍蹤俠影錄》),那更 是天下罕見的武功了。 烏蒙夫接劍在手,哈哈大笑,婁桐孫面色一沉,冷冷笑道:「你用竹劍奪劍,何足為 奇?看我空手奪你的寶劍!」雙掌一錯,淬然發招。於承珠喊道:「呸,不要臉!」烏蒙夫 笑道:「不讓他施展他那點看家本領,他輸了也不甘心。好,且見識見識你鷹爪門獨步天下 的分筋錯骨手的功夫。」說話之間,婁桐孫已是狂風暴雨般地接連攻了七八招,烏蒙夫道: 「咱們在掌法上再比劃比劃!」將長劍銜在口中,凝神接招,把類桐孫的攻勢一化解,烏蒙 夫是天下知名的劍客,他如今捨長取短,那自然是明讓婁桐孫了。 婁桐孫一聲不響,雙臂箕張,手腳起處,全帶勁風,果然好一派粗獷凌厲之勢,烏蒙夫 四面遊走,不讓他近身肉搏,一攻一守,轉眼間鬥了三五十招,婁桐孫心中煩躁,大聲喝 道:「烏蒙夫你不敢接我的掌,這樣鬥法,鬥到何時?」烏蒙夫笑道:「我讓你多玩一會, 你還不領我的情,我若要打倒你,何須用一掌之力!」他口中銜劍,聲音從牙縫中透出來, 顯得詭秘之極,說話之間,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胸前竟是露出破綻,雙掌都側向一邊,婁 桐孫大喝一聲:「著,左掌一托,右掌穿出,疾抓烏蒙夫脅下的那三條軟骨,這一招正是分 筋錯骨手中最厲害的一招殺手,若然被他用上,烏蒙夫必將筋斷骨折,縱有多好功夫,也是 終身殘廢的了。 於承珠看得驚心動魄,正自不明烏蒙夫何以如此疏失大意,忽見婁桐孫那一抓,指尖堪 堪沾著烏蒙夫的衣裳,烏蒙夫突然反指一彈,姿勢美妙之極,婁侗孫一聲慘叫,倒縱出數丈 之外,烏蒙夫笑道:「你居然挺得住我的一指彈功,也算難得,饒你不死,回去好好養息七 日吧!寶劍拜領了。」左手一舉,手中已多了一把劍鞘,原來他石手使出一指彈功,左手也 在同一瞬間,抓到了婁桐孫腰間懸著的劍鞘,兩招最上乘的武功同時使出,如此功夫,婁桐 孫望塵莫及,哪裡還敢再鬥。烏蒙夫取下寶劍,插入劍鞘,婁桐孫已逃得沒了影兒。於承珠 喜不自勝,跑上前去迎接烏蒙夫。 「金鉤仙子」林仙韻拉著於承珠笑道:「長得真像當年的雲蕾,你師母當年也是女扮男 裝,闖蕩江湖,和你一模一樣,蒙夫,你瞧丹楓收的徒弟多好,咱們可沒有這樣的福氣,好 像天下雖大,好徒弟都給別人搶光啦。」於承珠兀是想不明白,何以他們一見,就知道自己 是女扮男裝。問道:「烏伯伯、伯母,我的師父師母到蒼山去,你們見著了沒有?」烏蒙夫 笑道:「要不是見了你的師父,我還不會到江南來呢。嗯,你師母聽說你加入了義軍,又是 歡喜,又是擔憂,怕你失事。哈,想不到你年紀輕輕,已盡得師門心法,連婁桐孫這老賊也 難奈你何,真是可喜可賀。」林仙韻也笑道:「我回去和你的師父師母一說,保管樂壞他 們,你師母也不用掛心啦。」 於承珠 腆一笑,道:「我也要趕到雲南蒼山給太師祖拜壽。」烏蒙夫道:「我正想去 找石驚濤,聽說他在義軍之中,是麼?」於承珠道:「不錯。」烏蒙夫笑道:「我和他素未 謀面,這回張丹楓叫我到江南找他,碰巧我而今給他追回寶劍,正好作個見面之禮。就煩你 給我引見如何?」於承珠道:「石老前輩只怕如今已不在這兒,我猜他是回到台州老家去 啦。」烏蒙夫道:「他的寶劍怎麼會到了婁桐孫的手中?」於承珠將昨晚之事約略說了一 遍,烏蒙夫笑道:「我道以婁桐孫那點微未之技,他怎敢去搶石驚濤的寶劍,原來如此。昨 晚我就是因為不明他的來歷,想把他趕回到義軍的營地,查問個明白,再作處置。幸虧遇見 了你,石驚濤既不在此,我也費事在此耽擱啦。」 於承珠苦有所思,忽道:「烏伯伯,你給他送回這把寶劍,他定然不受,徒惹他的傷 心。」烏蒙夫道:「那怎麼辦?這樣的神物利器總該有個主兒,我卻不能要他的。」於承珠 道:「你給我吧,我給你交給妥當的人。」烏蒙夫道:「那是最好不過。但聽你所說,他的 那個什麼姓鐵的徒弟也不配有這一把寶劍。」於承珠面上一紅,道:「我不是交給他。」 烏蒙夫將寶劍交給於承珠,對林仙韻道:「那麼咱們趁早走吧,先找石驚濤,再尋陽宗 海,把事情辦好,免得誤了回去給玄機前輩拜壽之期。」於承珠心中一動,道:「你們還要 去找陽宗海。」烏蒙夫道:「是呀,石、陽二人和我們同稱四大劍客,在我來說,那是武林 朋友給我面上貼金,但他們可是名實相副,我也該見見他們呀。」於承珠小嘴一撇,道: 「陽宗海才不配和你們並稱四大劍客。」烏蒙夫道:「是麼?你和他交過手了?」於承珠 道:「據我看來,他的武功與婁桐孫不過在伯仲之間。」烏蒙夫面色沉重,道:「如此說 來,這事情倒棘手了。」於承珠奇道:「這怎麼說?」烏蒙夫道:「他的武功已經如此,他 背後的人物厲害可知。」 於承珠道:「難道還有什麼人能強過上官前輩不成?」烏蒙夫笑道:「天外有天,人外 有人,這話也很難說。陽宗海是赤城派第二代中有頭面的人物,他敢胡作非為,自然是有所 恃的了。」於承珠心中一凜,想起師父曾和她提過赤城派的創派祖師赤城子,曾說赤城子也 是一個武林怪傑,曾先後三次拜訪過自己的太師祖玄機逸士,每一次玄機逸士都請他到靜室 之中,第一次留了一日,第二次兩日,第三次三日,當時玄機逸士門下,還只有董岳一人, 奉命守在門外,不准旁人進來干擾,連董岳也不知道他們二人在裡面做什麼,若說是較量武 功,卻又絲毫不聞動拳腳的聲息,只是每一次赤城子走時,都露出垂頭喪氣的樣子,過了三 次之後,就再也不來了。最後那次,兩人呆在靜室之中三日,大家都是滴水不進,只是這一 份功夫,就足以驚世駭俗。於承珠心道:「莫非烏伯伯所說的,陽宗海背後的厲害人物,就 是赤城子不成?」但見烏蒙夫行色匆匆,自己又心中有事,不便再詳細查問。 烏蒙夫夫婦走後,於承珠捧起那把大內寶劍,劍柄上攜有「紫虹」二字,匣中隱隱露出 淡淡的紫色光芒,於承珠想起昨晚之事,心中不勝慨歎。這時天色已是大白,遠遠望去,一 輪旭日好像從海中升起,海面上金霞萬道,麗彩霞輝,耀眼生輝。義軍的營地已響起晨操的 號角,於承珠急忙趕路,忽聽得背後馬蹄疾響,回頭一望,只見一雙青年男女,飛馬趕來, 男的是成海山,女的是石文紈。於承珠見不是葉宗留和畢擎天,心中一鬆,轉身迎接他們。 只聽得石文紈嚷道:「我說這小子不是好人,師哥,你還不信?嚎,你為什麼私自逃 走?」說到後面這句話時,於承珠已走到了她的面前,她這句話是向於承珠喝問的,於承珠 棒起寶劍,淒然一笑,萬語千言,正不知從何說起,忽見石文紈似乎怔了一怔,呆呆的看著 自己,突然嚷道:「怎麼,你是一個女的?於承珠吃了一驚,不自覺地隨著她的目光所注, 一掠雲發,卻原來自己的頭巾,不知什麼時候裂了一角,秀髮露了出來,不知是給婁桐孫抓 裂的,還是在石縫中躍出之時給勾破的,於承珠這才恍然大悟,烏蒙夫為什麼一眼就看破她 女扮男裝,而石文紈也是恍然大悟,原來以前怪他輕薄是怪錯人了。 於承珠微微一笑,道:「妹妹,這把劍你拿去!」石文紈驚詫之極,顧不得道問於承珠 是男是女,急忙問道:「我爹爹的劍怎麼到了你的手中?」於承珠道:「你不要問,這把劍 你只管收下,當作是我轉送你的好了。你爹爹現在傷心之極,正要你在身旁慰解。你快回家 去看他吧,我也要走了。文紈妹妹,你要好好侍奉他老人家,勸他開懷啊!」 於承珠這幾句話說得誠摯非常,真情畢露,有如自己也是石驚濤的女兒一樣,石文紈聳 然動容,對於承珠再無半點懷疑。她思念老父,心中如焚,接過寶劍,道聲:「多謝!」急 急忙忙與成海山策馬飛馳,並轡而去。 於承珠目送馬蹄揚塵,人影消逝,幽幽歎了口氣,心道:「這小姐倒有眼光,成海山的 質樸實勝過他的師兄!」成海山的樣子看來笨頭笨腦,與鐵鏡心的瀟灑聰明相比,不啻天淵 之別,於承珠以前曾對石文紈之選擇成海山大惑不解,如今想來,不禁黯然自傷。但覺過去 與鐵鏡心相處的幾個月有如一場夢境。 猛一抬頭,只見紅日東昇,海波如鏡,是一個大好的晴天,大海極目無邊,海上的天 空,也顯得特別蔚藍,令人心胸開闊明淨,藍天白雲之上,海燕飛翔,於承珠抖落身上的泥 塵,猛然間心情輕快,似沖波穿雲的海燕,頭也不回地向前走了。 數日之後,她渡過長江,船到中流,仍不自禁地想起與鐵鏡心初會的情景,但這些前上 往事,也只是一閃即過,好像隨著大江東逝了。 於承珠的「照夜獅子馬」當日因為渡江不便,寄養在長江岸邊的張黑家中。於承珠渡江 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到張黑家中去取回自己的寶馬,張黑的家人對這匹馬照料得非常周到, 養息幾月,比前更加神駿了,見著主人,歡嘶不已,於承珠又不禁暗生感慨,想起自己,自 離開師門之後,雖然認識了不少人,但最要好的朋友,還是這匹白馬。 張黑的家人紛紛探問抗倭的消息,聽得於承珠說倭寇已被驅逐下海,張黑不日也將回 來,歡聲雷動,紛紛誇讚抗倭的英雄,對於承珠更是讚揚備至。於承珠又是慚愧,又是興 奮,想起這幾個月火熱的生活,想起那些激動心弦,永不能忘的戰鬥,雖然這一次在她心上 留下的創痕也永不能磨滅,但她卻絕不後悔此行。 於承珠在張黑家住了一天,第二日便策馬西行,離開了江南的山明水秀之鄉,經過了一 個多月的旅程,進入了西南的丘陵山區,風景迥然不同,若把江南比做明媚動人的少女,則 西南應是質樸豪曠的男兒。於承珠心中忽然有一個奇怪的聯想:鐵鏡心似是江南園林中的牡 丹,而葉宗留等義軍的首領則似雲貴高原上的松杉。 於承珠取道貴州前往雲南,到了貴州,山嶺更多,到處都是綿亙峻峭的峰巒,到處都是 蔥鬱茂密的松林,山嶺上隨處可聞苗族婦女的山歌,健碩的苗族姑娘像男人一樣在山間操 作,與江南足不出門的閨秀,大不相類。於承珠年來女扮裡裝,總有拘束之感,到了貴州之 後,見男女都是一樣操作,便索性回復了女兒身份,收起了男子的衣裝。 苗人最為喜客,山路邊的涼亭常常放著從山下挑來的泉水,還放著草鞋,讓過路的旅人 口渴了可飲清涼的泉水,鞋破了可換合適的草鞋。縱是最窮的人家,有陌生的旅人投宿,他 們也奉如貴賓,悉心照料,家中沒有吃的也會到外面張羅,務必令到客人稱心滿意為止,所 以於承珠以一個孤身少女,通過山巒重疊的苗區,卻也沒有感到什麼不便。 在苗區走了半月,到了貴州西部的野馬川,大約還有六七日路程,就可以穿過苗區,進 入雲南邊境了。這一晚於承珠在山邊一家苗家投宿,這一家苗家本有母子二人,兒子到土司 家執役去了。家中只剩下老大娘一人,對於承珠慇勤招待,為她殺了家中僅有的一隻老母 雞,於承珠過意不去。幫她淘米煮飯。 黔西漢苗雜處,苗人多懂得漢語,這位老大娘說得雖然不大流暢,彼此卻也能夠交談。 吃過晚飯之後,兩人坐在門外的大樹下閒話家常,這位老大娘非常歡喜於承珠,拉著她的手 不住地讚歎:「我也曾見過許多漢人姑娘,只有你比我們苗族最美的姑娘還美,這雙手怎麼 長得這樣白又這樣嫩,就像鼓兒詞裡面所歌唱的公主一般。」於承珠被她一讚,反而覺得有 些慚愧,笑道:「我哪兒比得上你們苗族的姑娘,你們的姑娘那雙手才真是能幹呢,又會做 飯,又會種地,還會繡花,我才真是羨慕得不得了。」老大娘笑了一笑,道:「你不笑話我 們命苦,真是難得。」拉著於承珠的手問道:「你今年幾歲啦?」於承珠道:「十六歲 啦。」老大娘道:「有婆家沒有?」於承珠面上一紅,道:「沒有。」老大娘道:「我們這 裡的姑娘七八歲,很少沒有婆家的,尤其像你這樣長得美麗的姑娘,求親的早就擠破門 啦!」於承珠道:「這麼小的年紀就結婚?」其實在那個時候,漢人也是盛行早婚,十六七 歲做新嫁娘是很普通的事,不過於承珠一心學文練武,沒有留意到這上頭罷了。 談笑間忽聽得山坡那邊飄來一陣陣的樂聲,非常好聽,樂聲中雜有苗族姑娘的歌聲,於 承珠雖然聽不懂歌詞,但也感到歌聲中的歡愉情調,老大娘笑道:「你沒有看過咱們苗族的 婚禮吧?」於承珠還未脫少女心情,喜歡新奇熱鬧,一聽說有人結婚,非常高興,立刻央求 那老大娘帶她去看。 老大娘帶於承珠轉過山坡,只見前面一個大草坪,草坪中有幾棵花樹,小伙子和姑娘們 都繞著花樹跳舞,有的彈奏古瓢琴,琴如瓢形,樂聲柔和;有的吹著長長的蘆笙,這是用六 根竹子做成的樂器,吹出來的聲音雄渾粗曠,熱情洋溢,於承珠聽得入迷,忽然有兩個苗族 青年走到她的面前。 於承珠一愕,只見那兩個苗族青年彎下了腰,面上堆著笑容,張開兩條臂膊,兩個人你 擠我我擠你地急著要擠到於承珠面前。於承珠道:「你們這是什麼意思?」那老大娘連忙說 了幾句苗語,兩個青年顯出極其失望的樣子,怏怏不樂地走了。 那老大娘隨手摘下兩朵白花,給於承珠簪在鬢邊,微笑說道:「誰叫你長得這麼漂亮, 小伙子們都急著請你跳花啦!」於承珠道:「什麼叫做跳花?」老大娘道:「喏,這不就是 跳花?」場中的小伙子各持蘆笙,邊吹邊繞樹而行,古瓢琴的樂音也彈得更其悅耳,少女們 邊唱邊跳,不久就各自配成了對兒,繞著場中花樹,翩翩起舞。於承珠笑道:「真好看,可 惜我既不會唱歌,又不會跳舞。」老大娘笑道:「我知道你們漢人的姑娘多害羞,所以我給 你簪上兩朵白花啦。」於承珠道:「簪上白花,別人就不會來邀請了,是麼?」老大娘道: 「不錯。那是表示你已有了心上人,但心上人不在這兒,你只是來看熱鬧的罷了。你不要怪 我,不這樣,任你怎樣推辭,小伙子們都不放過你的。喏,說真的,你有了心上人沒有?」 於承珠杏臉泛紅,不知怎的,忽然覺得一陣愴涼,但草坪上歌舞正歡,蘆笙吹散了她淡淡的 哀愁,轉瞬之間,她又轉為歡樂了。 月亮漸漸升高,到草坪來唱歌跳舞的小伙子和姑娘們更多了,時不時有一對對的青年男 女攜手走入林中,他們的位置迅即被後來的補上。老大娘笑道:「我們這裡的風俗,有一時 結婚,就可以撮合好多對姻緣。」於承珠羞不可抑,急忙轉掩話題道:「新娘子呢?還沒有 出來麼?」 老大娘道:「快啦!」過了一會兒,忽見兩個穿著綵衣的壯漢,牽著一頭牛出來,繞場 行了一匝,草坪上歡聲雷動,人們紛紛上去幫忙,把牛的四腳捆好,有一個巫師模樣的人走 出來,用斧頭在牛的腦袋上擊了三下,那頭牛昏倒地上,場中的小伙子們立刻動手開膛剝 皮,生火烤肉,原來這是苗族的婚宴,稱為「打牛」。老大娘道:「打牛之後,新郎新娘就 要出來了。」 於承珠道:「是誰家結婚,場面真熱鬧!」老大娘笑道:「若是窮人家,哪捨得用這條 肥牛?這是我們土司女兒的婚禮!」她留到現在才說,欲令於承珠意外歡喜,於承珠果然甚 感興趣,目不轉睛地注視場心,等候新人出現。 忽地裡場中的歌舞都靜止下來,只見八對童男童女,簇擁著一對新人魚貫走來,新娘撐 著一把彩色鮮明的紙傘,新郎胸結有大紅綢花,遮過了半邊臉孔,一到草坪,場上的青年男 女立刻拍掌歡呼,新娘子把紙傘交給伴娘,有人把新郎的綢花解下,披到新娘身上。這一瞬 間,於承珠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小新郎竟然是小虎子! 不見一年,小虎子已長得高多了,但比起新娘,卻還矮半個頭。世界上出人意表的事情 很多,但眼前之事,卻是絕對難以想像──小虎子竟然會到苗族作新郎!要不是草坪上有這 麼多狂歡慶祝的人群,於承珠還以為是頑皮的小虎子在玩「娶新娘」的把戲,但擺在眼前的 情景,這可不是小孩子的遊戲,而是實實在在的婚禮呀!「小虎子不是跟隨黑白摩訶到天竺 去麼?怎的會單身一人來到這兒?」「黑白摩訶到哪裡去了?土司的女兒怎會嫁他?」一連 串難以解答的疑問,做夢也想像不到的事情,把於承珠的腦袋都弄得昏眩了。 那位苗族的老大娘笑道:「怎麼啦,很令你驚奇了,是不是?小新郎是你們的漢人 呢!」於承珠道:「這小孩子是怎麼來的?土司為什麼把女兒許配給他,你知道嗎?」老大 娘搖搖頭笑道:「土司家裡的事情,咱們怎麼敢去打聽?在我們的上一輩,苗人漢人結親家 的不多,近年來這卻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了。」其實於承珠驚詫的並不是因為新郎是漢人, 而是因為新郎是小虎子! 老大娘又笑道:「你說新郎是小孩子,你們漢人沒有取童養媳『抱郎』的事情嗎?」以 前有些人家,孩子只有兩三歲,父母就給他「娶媳婦」,媳婦比他大十幾歲,都不稀奇,媳 婦娶了回來就像母親一樣照料小丈夫,這種風俗在苗漢都是有的。老大娘又道:「咱們土司 的女兒今年十六歲,聽給兩人合八字的巫師透露,這小新郎是十四歲,年紀相差還不算 大。」 草坪上的小伙子們把那條肥牛烤了,撕下一塊塊的牛肉喝酒,狂飲呼嘯,老大娘道: 「咱們苗族的婚宴是不必人邀請的,你也去吃點烤牛肉吧。」於承珠道:「我不餓。」老大 娘道:「你若不吃牛肉,又不喝酒,那就是不給主人面子了。好吧,你不好意思跟那些小孩 子擠,我給你拿來。」於承珠任得那老大娘作主,她只是全神貫注在小虎子身上,只見小虎 子目光呆滯,一點也不像以前那活潑頑皮的模樣,他呆呆地站在場中,就像一尊任人擺佈的 木偶,於承珠大是起疑。忽聽得一個苗族的小伙子用漢語唱道:「天上的月亮伴彩霞,地下 的鳳凰怎能配烏鴉?哈哈,漂亮的大姑娘為什麼配丑娃娃?」場中男女轟然大笑,那小伙子 邊唱邊跑出來,於承珠心道:「哼,說小虎子是醜娃娃?小虎子可比你俊得多!」那小伙子 喝得滿面通紅,醉態可掬,跑到小虎子跟前,伸手掌撥他下巴,叫道:「小娃娃,讓我看你 的乳牙長齊沒有?」小虎子悶聲不響,忽然「啪」的一掌,把那小伙子打得跌出一丈開外, 牙也掉了兩顆! 草坪上參加婚宴的人群嘩然笑叫。有人唱道:「這是麒麟龍鳳配,不是鳳凰配烏鴉。」 於承珠從他們的眼光裡看得出來:適才他們對小虎子大半存有嘲弄的神氣,而今卻都是驚奇 佩服的眼光了。那位苗族老大娘取了牛肉回來,將一個裝酒的竹筒和一塊烤牛肉遞給於承珠 吃,笑道:「這小伙子若非喝醉了酒,也不敢這樣胡鬧!」於承珠道:「這小伙子是什麼 人?」老大娘道:「這小伙於是土司屬下的一個頭人的兒子,他自小暗戀土司的女兒,前年 還和土司的女兒跳過一次花,土司的女兒也像甚歡喜他,卻不料土司忽然將女兒配了這個來 歷不明的漢人,想是他心中不憤,故此借酒行兇。嘿,這個漢人小娃娃還真有本事,你不知 道,剛才那小伙子是我們苗族中出名的勇士呢!」 於承珠心中疑惑更甚,小虎子只有十四歲,他根本還未懂得結婚是什麼一回事兒。但若 說他是全然不願吧,以他這身武藝,誰又能強迫他?他怎會與新娘一同走來,又為什麼要把 那小伙子打跑? 忽聽得有人將一支長長的牛角嗚嗚地吹了幾下,一隊樂手又吹起蘆笙,彈起方瓢琴,老 大娘道:「行婚禮啦!」只見一個苗族長老端出兩個牛角杯,杯中盛滿美酒,有人將牛血滴 到杯中,長老唱道:「喝罷交杯酒,恩愛到白頭!」將兩杯血酒分遞給新人。新娘含羞答 答,接過酒杯,小虎子卻忽然伸指一彈,道:「我爸爸吩咐過的,我還未長大,不許喝 酒!」酒杯被彈,登時飛上半空,血酒傾灑,淋了長老滿頭!於承珠不禁失笑!小虎子竟然 還記得他父親生前的教訓,那樣子你說他是傻又不像傻,說他不傻他卻在婚禮當中鬧出孩子 的脾氣! 長老大驚失色,交杯酒被潑,這乃是大不吉之兆,於承珠暗暗好笑,和場中的青年男女 一樣,都睜大了眼睛,看他怎麼辦?忽聽得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再斟一杯給他!」旁邊 走出一人,貌似漢人,穿的卻是苗族服飾,約莫有四十多歲的樣子,相貌威嚴,令人望而生 畏,只見他將一個盛滿了酒的牛角杯遞到小虎子面前,小虎子道:「我說過不喝酒嘛!」驀 然伸出雙指,又向酒杯一彈,那人沉聲喝道:「不要胡鬧!」手掌一托,那酒杯到了小虎子 手中,忽然向小虎子口中倒下,小虎子還未合嘴,吃得他噴了出來,但總算是喝了這杯「交 杯酒」了。旁人看不清楚,還以為是小虎子自己倒入口中的。於承珠可是大吃一驚,那人用 的竟是最上乘的「借刀殺人」的手法,比借力打人的功夫還要高明,竟然借小虎子的手逼他 自己喝酒,真是匪夷所思。 場中青年男女歡呼跳叫,伴娘將紙傘汀開,遮著這對新人,小虎子似給人推著一般,陪 著新娘緩緩走出草坪。老大娘道:「婚禮告成啦,等下子就是到土司府中去鬧新房啦!」正 是: 少小未知人世事,這般婚禮太離奇。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方堡奇情 魔頭開夜宴 深宵異事 公主到苗疆
於承珠不知不覺地擠在小伙子中間,跟在新郎新娘後面,走出草坪,老大娘笑道:「怎 麼,你也想去鬧新房麼?我老大娘頭髮都白了,可不方便隨著你們小伙子胡鬧啦。」於承珠 心中一動,趁勢說道:「對啦,這婚禮真有意思,難得看到一次,我跟他們去看鬧新房,老 大娘你累啦,你先回去吧。」 苗族的鬧新房比漢人的花樣還多,要新郎和新娘共嚼一粒檳榔啦,要新郎替新娘除下頭 紗啦,要新娘唱歌謝客啦等等。於承珠擠在人叢中留神看小虎子的動作,但見他目光呆滯, 顯出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任由旁人擺佈,鬧了好一會,適才那個逼小虎子喝酒的男子說 道:「夠啦,新郎面嫩,再鬧他就要哭啦。」眾人嘩笑聲中,伴娘取出一柄扇子,遞給小虎 子,叫他在新娘香肩上打三下,小虎子寒著臉,忽然說道:「她對我很好,我為什麼要打 她?」此言一出,哄堂大笑,伴娘在小虎子耳邊說道:「這是禮節,你就隨意地輕輕打三下 吧。」伴娘的說話聲低得好似蚊叫,小虎子似乎還沒聽清楚,旁邊耳朵靈敏的小伙子卻聽到 了,大叫道:「不成,不成!要重重地打三下,要不,就是怕老婆。」眾人都大笑,小虎子 眼睛一眨,露出一點惶惑的神氣,似乎他也懂得了「怕老婆」是件「差恥」的事情,拿起扇 子,卜、卜、卜的在新娘肩上敲了三下。每打一下,新娘嬌軀一顫,打到最後一下,新娘雙 肩一顫,跳了起來,眼角噙著淚珠,面色都全變了,鬧新房的小伙子們嘻哈大笑,高聲叫 好,於承珠可是看得駭然,心中驚疑不已!要知小虎子雖然年小,但所練的內家真力,即算 蠻牛一般的壯漢,也禁不住他輕輕一擊,他這三下扇子,不知是糊塗還是受激,用的竟是內 家重手法,而這新娘居然能忍著疼痛,哼也不哼一聲! 笑聲忽然住止,只見新娘肩上的衣裳,已被打得片片碎裂,露出了雪一般的白肉,小伙 子們才知道小虎子的手勁之大,不敢再鬧,有人舀了兩瓢水,一瓢潑到新娘身上,一瓢潑到 小虎子身上,小虎子道:「唏,你敢潑我?」扇子一張一撥,把潑向他身上的冷水都反潑回 去,淋得那些鬧新房的小伙子滿頭滿面,眾人大驚失色,原來這也是苗族婚禮的一個禮節, 潑水是表示慶賀的意思,潑得越濕就越好兆頭,那漢子急忙拉著小虎子的臂膊,在他耳邊說 了幾句,再一瓢水照頭潑下去,可是第二次才能潑到小虎子身上,這已是大大的不吉之兆, 照苗族的迷信,這對新人,將來不是男的再婚就是女的再嫁了。鬧新房就這樣的草草收場, 不歡而散。 於承珠卻悄悄地躲在院子裡的假山暗角,待得眾人散盡,她卻偷偷地去看小虎子洞房, 伏在屋簷上,瞧入房中,只見小虎子和新娘毫無表情地坐在新床上。 過了好一會,才聽得新娘怯生生地說道:「嗯,你說喜歡我,原來那是假的。」小虎子 道:「誰說假的?我對小龍都沒有對你那麼好。」新娘道:「小龍是什麼人?」小虎子道: 「小龍是我鄰家二伯的兒子,從小咱們就在一起玩耍,他呀,就是膽小一些,三月天時,還 不敢下池塘捉魚!」於承珠想起初見小虎子之時的情景,他正在池塘裡戲弄一個頑童,敢情 那頑童便是小龍,心中暗暗好笑。 於承珠拚命忍著笑,新娘卻已笑出聲來,道:「小龍怎好與我來比,我是你的妻子。」 小虎子道:「什麼叫做妻子?」新娘道:「妻子就是你至親至近的人。」小虎子「哦」了一 聲,看情形他正在疑惑,並不肯承認這個小姑娘是他的親人,可又不好意思說出來。新娘慍 道:「你到底認不認我做妻子?」小虎子道:「怎麼你老是問我這個?」新娘道:「你為什 麼不和我飲交杯酒?」小虎子道:「我年紀小,不喝酒。」新娘氣惱之極,嚶嚶啼泣,虎子 好像有點著慌,叫道:「我又不欺負你,你哭什麼?」新娘道:「還說不欺負我?你為何重 重地打了我三下,現在還痛!」小虎子道:「他們說不打就是怕老婆,呵,原來你是為了這 個惱我,那麼我也給你打回三下好不好?你若還不夠,我可以讓你一連打六下。」 說話之時,小虎子眼睛眨呀眨的,漸漸又露出了一絲於承珠所熟悉的他以前的那種頑皮 神態了。於承珠暗笑道:「天下間哪有做了新郎還說這樣的孩子氣話。」心中忽地起疑,想 道:「小虎子活潑機靈,兒童中罕有其匹。怎的地今晚一副癡呆的神氣?完全像個不懂事的 村童?依他的性兒,他又怎肯任人擺佈?莫非是迷了本性不成?」她記起張丹楓曾經說過, 一個人大喜大憂可以迷失本性,但小虎子還未成人,論理還未很懂得人世的哀樂,這又該如 何解釋? 只聽得那新娘說道:「真的?」小虎子道:「怎麼不真?你歡喜打現在就打!」新娘拿 過那把扇子,小虎子將新衣脫下,袒露上身,道:「好吧,我脫了衣服讓你打個痛快,你總 該高興啦!」新娘倒提扇柄,果然「卜」的一聲,向小虎子胸瞠直戳。 於承珠奇道:「怎麼新娘子也是這麼的小孩子氣。」猛地吃了一驚,只見那把扇子一抖 一戳,用的竟是點穴手法,扇柄指向小虎子的璇璣穴,於承珠掌心暗扣一朵金花,只待新娘 將小虎子點暈,她就立刻要進去救人。只見小虎子吸了口氣,新娘子在他胸膛連戳三下,他 的肌膚上好像塗了油一般,扇柄一沾著他的身體,就立刻滑開,新娘子雖然用的是重手法點 穴,小虎子只當她是抓癢, 於承珠看得又驚又喜,想不到一年不見,小虎子的功夫竟是精進如斯!本來內功練到最 上乘的境界,可以自閉穴道,不俱點穴,但那即使是天資極好的人,也非十年以上的功力不 行。但印度的瑜珈功夫,卻另有一種閉氣和練肌肉的方法,同樣可以不懼點穴,武功有根基 的人,練上兩三年便行,現在小虎子只跟了黑白摩訶一年,居然任人用重手法點穴,進境之 速,那是非常罕見的了。這種功夫與中國上乘的內功之理相通,不過所走的路子卻全然兩 樣,瑜珈在某些方面(如閉氣練筋)見效較速,而中國正宗的玄門內功,講究的是擦真養 元,根基卻是較為深厚。 於承珠看得出神,只聽得小虎子笑道:「你也回了我三下,氣消了吧?」新娘道:「不 成,你今晚打我之時,我痛得淚水都流了出來,你卻連眉頭也不皺一下,可知是一點疼痛都 沒有的了。」小虎子道:「呀,那有什麼辦法?我是師父教的,你怎麼打我,我都不會疼 痛,別人學不來的!」新娘道:「你可以學會,別人為什麼不能學會?」小虎於睜大眼睛, 似平覺得她說的頗有道理。新娘道:「喂,你這個功夫教我成不成?」小虎子呆了一呆,眼 睛裡露出惶惑的神氣,搖搖頭道:「不成。」新娘道:「為什麼不成?」小虎子道:「這, 這是不能教別人的。」新娘道:「胡說,別人你可以不教,我是你的妻子,夫妻如同一體, 你怎麼可以不教?」虎子哭喪著臉道:「妻子就有這麼厲害嗎?」新娘道:「一點不錯,妻 子要什麼丈夫就要給她!」小虎子道:「哎喲,那我這一生都不要妻子!」新娘怒道:「你 我已然成婚,你想甩掉可不成!」小虎子越發驚恐,呆呆地想了一陣,忽道:「那麼,我把 這功夫教給你,你不做我的妻子成不成?」 於承珠見小虎子如此傻氣,心想新娘必然要發怒的了。哪知新娘托腮一想,居然說道: 「呀,你既然不願做我丈夫,那也勉得。你把這功夫教我,我不做你的妻子罷。這功夫要練 多久才成?」小虎子道:「遲則三年,快則一年。不過學了運功的,就可以自己練了。」新 娘道:「學會的方法要多久?」小虎子道:「十天嘛差不多。」新娘道:「好,你十天之內 教會了我,我十天之後放你走!」小虎子喜道:「真的?」新娘道:「我們苗家的話說一不 二!」小虎子道:「好嘛,馬上就教!」 於承珠疑雲大起,心中想道:「這新娘子看來並不是真心想嫁小虎子。她年紀雖然比我 還小,卻似甚有計謀,可能是大人教她的。唉呀,不好,莫非這是個圈套,要騙虎子的武 功。」要知各派的武功心法,郡是本門之秘,絕對不能傳給外人的,除非得到業師的允許。 於承珠見小虎子就要傳授,心中大急,不假思索,忽然從屋簷上一躍而下,跳入新房! 那小新娘突然見屋上跳下一個人來,這一嚇非同小可,張開了嘴巴,卻叫不出聲來。小 虎子一派茫然的神色,定著眼睛盯著於承珠,顯得非常惶感,於承珠不理那個新娘,衝著小 虎子嚷道:「小虎子,你認得我麼?」小虎子退後兩步,低聲說道:「你,你,你是誰?咱 們在哪兒見過?」那副說話的神氣,就像夢遊患者一樣,也許他正在苦苦地思索,在哪兒見 過於承珠? 於承珠心中悲痛,看這情形小虎子定是吃了迷藥無疑,可憐一個機伶的孩子,竟被折磨 成這個模樣,於承珠一伸手,抓著了小虎子的肩膊,叫道:「我是你的承珠姐姐,你不記得 了麼?」小虎子訥訥說道:「承珠?」似乎卻仍然不敢認她。於承珠忽地想起張丹楓所授的 「玄功秘訣」中,有一個方法能醫失心瘋的,於是突然伸出指甲,在他的人中掐了一下,小 虎子「嘩」的一聲叫了起來,於承珠搶過新床上的那把扇,張開一撥,道:「認得我嗎?」 小虎子雙眼一張,道:「嗯,這手法是你教給我的!承珠姐姐!」於承珠去年春天,初見小 虎子之時,曾用扇子反撥小虎子潑她的污水,小虎子今晚以扇撥酒的手法,正是於承珠所 授,於承珠用這方法,果然叫小虎子記起來了。 於承珠大喜,道:「記得便好,快跟我走。」小虎子忽然現出驚惶之色,甩脫了於承珠 的手,道:「不,我不走,你也要做我的妻子嗎?」原來小虎子確是吃了迷藥,於承珠用醫 失心瘋的方法醫他,並不對路,小虎子雖然記起了有一個「承珠姐姐」,但人卻並未清醒。 於承珠又好氣又好笑,道:「我不會做你的妻子,我是要救你出去,你怕什麼?」一把 拖著小虎子便往外跑,忽聽得背後金刃劈風之聲,原來是那新娘抽出了一柄利刃,惡狠狠地 向於承珠手臂便斬,口中罵道:「不要臉的女人,為什麼搶我的丈夫!」 於承珠哪裡把她放在心上,反手一抓,立刻把她的那柄利刃奪去,擲出屋外,氣她不 過,回頭罵道:「呸,你才不要臉,你哪裡是誠心嫁他?你小小年紀,怎麼這樣奸滑,要騙 他的武功?」那小新娘忽地哇哇大哭,在地上一滾,雙腳突然亂踢於承珠,居然是蓮花腿的 功夫,小虎子正自叫道:「不錯,你也說過不做我的妻子的!」忽見新娘亂哭亂踢,一時間 又沒了主意,於承珠反掌一掃,小虎子雖然神智不清,卻還知道這是一記殺手,急忙拉著於 承珠的臂膊叫道:「不要傷她,她是好人!」於承珠道:「什麼好人?」揚手又要打下,小 虎子忙道:「不要打她,我跟你走便罷!」於承珠正是要他說這句話,放過新娘,拖了小虎 子立刻竄出門外。 剛跑到外面的院子,忽聽得一個陰惻惻的聲音說道:「好大膽的妖女,居然敢到這兒搶 新郎來了!」但見一個人攔著去路。 正是在婚禮中強迫小虎子喝交杯酒的那個漢人,他穿的卻是苗家服飾,兩邊臂膊各有五 個銀環,說話之時,以手作勢,搖動銀環,叮噹作響,更顯得詭異非常! 於承珠懶得打話,玉手一揚,預先扣在掌心的三朵金花立即破空飛出,分打那怪人的眉 興、陽白、血海上中下三處大穴,那怪人哈哈一笑,手臂一揮,也不知他用的是什麼手法, 只聽得嗚嗚怪嘯,左臂的一個銀環忽然脫臂飄出,天下的暗器,十九都是直線飛行,這怪人 所發的銀環,卻是上下盤旋,走一個半弧形的路子,來勢遠不如於承珠金花的迅猛,轉眼之 間,卻把於承珠所發的三朵金花都捲入環中,望奇妙的是那銀環能發能收,於承珠正擬拔劍 抵禦,那銀環又已回到了怪人手中,怪人取出金花,微微露出詫異之色! 於承珠也是吃驚不小,看那怪人所發的銀環暗器,不止是手法奇妙,而且純憑內力操縱 控制,這一份功夫,也足以震世駭俗,於承珠急忙叫道:「小虎子,你想出去,咱們可得並 肩闖啊!」心中想道:「小虎子這一年來功力大迸,有他相助,對付這個怪人,諒不至於吃 虧!」 卻不料小虎子並無回答,於承珠回眸一瞥,但見他一片茫然的神色,竟是呆呆地觀戰, 毫無半點出手的模樣,於承珠大急,叫道:「小虎子,你怎麼啦?」忽聽得那怪人又是一聲 獰笑,冷冷說道:「搶新郎也得要人心甘情願才行呵!呸,這樣拖拖拉拉的,連一點羞恥都 沒有麼?」於承珠大怒斥道:「你們才是硬搶新郎,呸,騙小孩子,不要臉!」那怪人冷笑 道:「你要拉男人這裡有的是,他不願踉你走,你還在這兒糾纏什麼?看在你這三朵金花的 面上,我不傷你,你給我滾!回去告訴你師母知道,就說是赤城門下的蒙元子將這三朵金花 留下了。她要取回金花,可到烏蒙山來!」 於承珠幾曾受過如此侮辱,氣得玉顏變色,嗖地一聲拔出青冥寶劍,厲聲說道:「小虎 子快踉我走!」向前便闖,蒙元子喝道:「小虎子留下。你給我滾!」長臂一揮,兩個銀環 盤旋飛至,竟是要逼於承珠逃走,於承珠大怒,腳尖一點,身形疾起,不待那兩個銀環飛 到,唰唰兩劍,迎著銀環便斬,於承珠的輕功劍法除了稍欠火候之外,在江湖上已罕有匹 敵,那怪人還真料不到她來得如此之快,銀環未及收回,已被她那把削鐵如泥的寶劍削為四 片! 於承珠劍走連環,身形一移,青冥劍的鋒芒已在蒙元子的眼前疾閃,蒙元子喝聲:「好 一把寶劍!」揮袖一拂,突然橫掌切腕,擒拿手法既快且狠,竟不亞於婁桐孫,於承珠的劍 招用老,急切之間竟是抽不回來!眼看持劍的手腕就要被那怪人一掌切斷! 小虎子「哎呀」叫了一聲,忽見於承珠左手所捏的劍訣突然一收,五指靠攏,中、食二 指微屈,指骨如稜,輕輕一「啄」,蒙元子還真料不到於承珠有此怪招,急忙後退,那招擒 拿手自是不解而解。小虎子忽然叫道:「這是鶴拳!」於承珠道:「不錯!」劍尖一指,左 拳一個勾拳在劍底穿出,小虎子又高聲叫道:「這是豹拳!」當日黑白摩訶在太湖山莊教小 虎子練「羅漢五行神拳」,把大內的七名衛士當作「活靶子」,打得他們落花流水,其時於 承珠與小虎子同在旁邊觀戰,心領神會,都學會了這種上乘拳法。 小虎子雖是受人作弄,中了迷藥,但靈性尚未完全消失,忽見於承珠使出這種拳法,師 父當日授拳的情景,依稀記得,苦苦思索,一時之間,卻還未能想得起來,忽見蒙元子雙臂 箕張,拳打腳踢,狠狠撲擊,於承珠又給逼得連連後退,小虎子呼道:「為什麼不使龍 拳?」於承珠道:「我忘記啦!」其實並不是她忘記,而是因為羅漢神拳的五種拳法中,龍 拳最為用力,於承珠到底是個少女,氣力遠遠不如對方,所以雖然知道這一招最好用龍拳化 解,卻不敢與對方硬碰。蒙元子看出她的弱點,在擒拿手中雜以剛猛無比的混元真力,幸而 於承珠的劍法輕靈奇妙,青冥寶劍又專破金鐘罩鐵布衫這類硬功,羅漢五行拳中的鶴拳、豹 拳、蛇拳不須用甚氣力,正合於承珠使,於承珠右手使百變玄機劍法,左手使羅漢神拳,雖 然處在下風,卻也尚能抵敵。那小新娘不知什麼時候己走到旁邊觀戰,忽地叫道:「小虎 子,你說話算不算數?」於承珠道:「小虎子,還不快走?她又要纏你做丈夫啦。」說話分 心,險些被蒙元子一抓抓中,小虎子凜然一驚,大叫道:「為什麼不用虎拳?」於承珠道: 「哎喲,虎拳我也忘記啦!」蒙元子反掌一掃,於承珠踉踉蹌蹌倒退三步,竟不知她是否受 傷。 小虎子忽然躍起,「砰」的一拳打中蒙元子的肩膊,叫道:「這不就是虎拳?」蒙元子 料不到小虎子會突然助陣,冷不及防,給他打得頗為疼痛,大怒喝道:「小虎子,你造反 啦?」於承珠叫道:「對,再用龍拳!」身形一起,疾地點了那小新娘的啞穴,叫道:「小 虎子,我與你合力將這大個子打倒,她就不會做你的妻子啦。」那小新娘本想拿話問住小虎 子,要逼他傳授功夫,豈知被於承珠點了啞穴,硬說她要纏小虎子做丈夫,小虎子果然恐 懼,同時對於承珠又有了幾分親熱之情,蒙元子恐嚇也沒有用,只見他又是「砰」的一拳打 出,叫道:「瞧,這不是龍拳?」 於承珠樂得哈哈笑道:「不錯,這是龍拳!」青冥劍挽了一個劍花,一招「倒捲銀 河」,從上刺下,以蒙元子的武功,小虎子自是和他差得很遠,於承珠這一劍雖然厲害,他 要躲避,亦非難事。但而今是拳劍一齊攻到,他躲得開拳,就避不開劍,避得開劍,就定要 中拳,權衡利害,自是不願被於承珠的寶劍穿胸剁腹,而寧願挨小虎子的拳頭。只聽得 「砰」的一聲,蒙元子的腰胯又中了一拳,登時身形晃了幾晃,好容易才用擒拿法化解開於 承珠的劍招。 小虎子雖然只是十四歲的大孩子,但他從週歲的時候起,剛剛學走路,他的父親張風府 就用藥水替他浸煉筋骨,一懂人事,就督著他磨練武功,故此他習技的年齡,並不在於承珠 之下。加以張風府這一門的武功,乃是先練外功,後練內功,以外功為基礎的內外雙修之 學,所以若論武藝,那是於承珠比小虎子強,若論氣力,小虎子反而比於承珠大得多。這一 拳打下,足有三四百斤力氣,蒙元子雖然不至被他擊倒,也幾乎痛得哼出聲來! 於承珠大聲喝彩,手底絲毫不緩,唰、唰、唰,又是連環三劍,叫道:「好,小虎子, 我和你比一比,看是你的羅漢神拳厲害,還是我的玄機劍法厲害。」小孩子十九好勝,小虎 子一連擊中蒙元子兩拳,哈哈笑道:「當然是我的拳頭厲害,你看這大個子連閃也閃不開! 看,我再用豹拳打他鼻粱!」一伸腰,左掌橫撥,右拳倏地穿出,於承珠的劍勢如銀虹橫 掠,封著了蒙元子的退路,蒙元子逼得向前一躍,只聽得又是「砰」的一拳,果然給小虎子 正正擊中鼻樑,就好像蒙元子特意湊上去挨小虎子揍一樣。小虎子可樂壞了,又叫道: 「瞧,你看我再用鶴拳!」鼻樑脆弱,一拳擊中,鮮血直流,蒙元子心中暗暗嘀咕,想道: 「這一拳可不能給他擊中面門了。」反手一掌解開於承珠的攻勢,提腿上踢,想踢開小虎子 的拳頭,哪知五行神拳妙用無窮,鶴拳講究的是輕靈迅捷,蒙元子的彈腿雖快,小虎子的拳 頭更快,只聽得「砰』的一拳,正正擊中了蒙元子的膝蓋,蒙元子登時彎了半截,小虎子叫 道:「呀,你要向我跪地求饒麼?我可不好意思再打你了。」 他們這一場激鬥,早驚動了土司堡內的人,有些鬧完新房還留在外面跳花的人世跑進 來,於承珠叫道:「不好,你不將這大個子打倒,咱們可走不脫啦!」青冥寶劍一起,疾剁 蒙元子咽喉,逼蒙元子露出背心要害,竟無防禦,小虎子叫道:「好,我再來一記龍拳!」 用力劈了一拳,蒙元子一連挨了幾拳,氣力大減,這一拳再也禁受不起,一拳打下,立時大 叫一聲,仆倒地上,爬不起來! 於承珠縱入人叢,伸掌舒指,有如彩蝶穿花,片刻之間,將擁進來的人,都點了穴道, 非過十二個時辰,不能自解,於是一拖著小虎子的臂膊,一溜煙地跑出土司府門。 月亮已過中天,跳花的小伙子們也全部散了,幽會的男女也藏到了密林深處,看不到蹤 跡了,山中一片寂靜。於承珠與小虎子經過適才舉行婚禮的那片草坪,草坪上余火未滅,花 環丟得遍地都是,於承珠一看,小虎子身上穿的還是新郎服飾,不禁啞然失笑,又覺一片茫 然,今夜的奇遇,真似一場夢境。小虎子卻還似在夢境中未醒過來,一對眼珠滴溜溜地轉來 轉去,盡瞧著於承珠,半晌問道:「你要帶我到哪兒去?」一副茫然無所適從的神氣,於承 珠反問道:「你想去哪兒?」小虎子道:「不知道:「於承珠道:「你是怎麼到這兒來 的?」小虎子道:「不知道!」於承珠道:「怎會不知道?難道你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你 想一想:你那個小新娘是幾時出現在你的身邊的?難道她是從地下鑽出來的嗎?」說著噗嗤 一笑,小虎子低頭默想,眼光甚是惶惑,半晌說道:「真奇怪,她真像是從地下鑽出來的。 我好似是一覺醒來,就見她在身邊服侍我了。」 於承珠奇怪之極,又問道:「你的師父呢?」心中想道:「黑白摩訶相貌怪異,小虎子 總不應忘記吧。」小虎子道:「師父,什麼師父?」於承珠道:「你的武功是天生的嗎?誰 人教你的武功,你記不記得?」小虎子想得頭昏腦漲,道:「好像有許多人教過,哈,對 啦,你也教過!我用扇子撥酒的功夫就是你教的,你是我的師父。」 於承珠啼笑皆非,想道:「他不知吃了什麼迷藥,連師父都忘記了?但看這情形,他又 似乎不是完全迷了靈性,例如他見了我之後,卻也還能記得起來。」 小虎子問道:「姐姐,師父,咱們現在去哪兒?」於承珠也不知道要去哪兒,只是笑 道:「我不是你的師父,我是你的姐姐,你的師父是一黑一白的兩個印度人。」小虎子眼珠 一轉,若有所思,忽道:「我怕。」於承珠道:「怕什麼?」小虎子道:「怕你!」於承珠 笑道:「幹嘛怕我?」小虎子道:「她說過的,除了她之外,就沒有好人。你今晚將她也打 傷了,我怕。」於承珠知道他口中所說的「她」是指那小新娘,笑問道:「你這樣信她的話 嗎?」小虎子沒有回答,於承珠道:「那麼她要做你的妻子,你不怕嗎?」小虎子身軀一震 道:「是呀,看來每一個人都可怕。」看他的神氣,竟似是有些畏縮,不敢跟自己走了。 於承珠心中暗思:「怎樣才能令他相信自己?」忽然在他腰間一觸,道:「你爸爸遺給 你的緬刀還在麼?」小虎子呆了一呆,道:「在!」那緬刀從百煉鋼煉成繞指柔,小虎子纏 在腰間當作腰帶,連他的「新娘」也沒有發現。 小虎子解下那口緬刀,在空中虛劈兩刀,道:「這不就是!」一時興起,就在草坪上使 出一路五虎斷門刀法,笑道:「你瞧,我還沒忘記呢!」於承珠道:「不錯,你的記性真 好,再想想看,這路刀法是誰教給你的?」小虎子傲然說道:「當然是我的爹爹,我爹爹是 一個大英雄,大好漢!」於承珠忽道:「你爹爹的那片血衣呢?」小虎子又呆了一呆,訥訥 說道:「血衣?」於承珠道:「是呀,血衣!這樣的事,你怎能忘得了?」 要知人為萬物之靈,不論什麼厲害的迷藥,可以教他忘一切事情,但總不能教他忘了父 子的天性。何況正像於承珠崇拜她師父張丹楓一樣,小虎子最崇拜的是他的父親,這一下漸 漸喚起了他模糊的記憶,呆了一呆,說道:「咦,我爸爸為什麼留給我這片血衣?他是受了 什麼冤屈死的?」於承珠猛然問道:「你爸爸是不是好人?」小虎子怒道:「那還用說!」 於承珠道:「這把緬刀和這片血衣是誰交給你的?」小虎子睜大眼睛了,突然叫道:「是 你!呀,承珠姐姐,我相信你了,你是好人!告訴我,我爸爸為什麼要將血衣留給我?」 於承珠微笑道:「你相信我那便好了,你父親的事情以後我再告訴你。你快想想,你是 怎麼到這兒來的?你那兩位師父又到哪兒去了?」於承珠怕他再受刺激,故此不願在他神智 尚未完全清醒的時候,重把舊事提起。 可是小虎子仍然想不起來。於承珠沒有辦法,忽地想道:「我早聽說苗區中有許多古怪 的藥草,不如我帶他去問問那個老大娘。」這時小虎子已是完全信服了於承珠,對她的說話 百依百順,服服帖帖地跟她到了那苗族老大娘的茅舍。 那老大娘剛剛熟睡,忽被於承珠驚醒,起身說道:「鬧新房鬧完了嗎?我還以為你要到 天亮才回呢!」燃起松枝一看,不覺大吃一驚,好半晌才說出話來:「你,你,你不是新郎 嗎?呀,好大膽的閨女,你怎麼把土司的新郎也拉回來了?」 於承珠道:「他是我的弟弟,他不知是吃了什麼迷藥,糊里糊塗的把什麼都忘記了。他 並不情願做土司家的新郎!」老大娘張口結巴,道:「有這樣的事?」將火把在小虎子臉上 仔細照了一照,忽地驚惶失色,將於承珠拉過一邊,道:「不好,他不但是吃了迷藥,而且 還中了蠱,一年之後,若不討得放蠱之人的解藥,必死無疑。敢情是土司的女兒怕你弟弟變 心,所以放了蠱。迷藥已難解救,蠱藥更是非親自放蠱的人解救不成。」於承珠吃驚非小, 但聽那老大娘口氣,好像迷藥並非絕對無解,心中反而稍寬,便求那老大娘解這種迷魂藥, 老大娘沉吟半晌,匆匆出門,過了一會,採了一束草藥回來,立刻煎茶給小虎子喝。 小虎子喝了一口,皺眉說道:「好苦。」於承珠溫柔地看他一眼,道:「英雄好漢,天 不怕,地不怕,還能怕苦。」小虎子道:「對!」一仰脖子,把苦茶咕嚕咕嚕地喝得幹幹淨 淨,忽道:「呀,我想打瞌睡。」老大娘輕輕拍了他兩下,道:「好吧,你就睡一會兒。」 小虎子盤膝一坐,閉目假睡,看那姿勢,正是打坐運功的姿勢。於承珠取出一錠銀子, 道:「老大娘多謝你啦!」那苗族的老大娘怫然不悅,不接銀子,說道:「我是見你心好, 才幫你的忙,難道是貪圖你的銀子來了?」於承珠連忙道歉,老大娘歎了口氣,道:「我這 解藥也不知成不成呢?」於承珠心中一凜,道:「怎麼?」老大娘道:「我採的這種草藥雖 然能解一般迷藥,你弟弟吃的卻似是我們苗區中也很難尋獲的『忘憂草』,更加中了蠱,只 怕吃了我的解藥之後,世未能完全清醒。不過在他吃了迷藥之後的種種事情,卻一定能清楚 地記起來。」 過了一會,忽見小虎子伸了一個懶腰,張眼叫道:「好舒服!我記起來啦,我的兩位師 父在一個古怪的屋子裡和人打架。」於承珠大喜,急忙謝過那位老大娘,老大娘道:「不 錯,你們應該趕快逃走。天一亮,那就不容易逃啦。」 於承珠與小虎子跑到外面,趕忙問道:「你的兩位師父和什麼人打架?你和他們又是怎 樣分手的?」小慮子道:「我和兩位師父好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有一天,不知怎的忽 然闖進一個古堡,古堡裡正在擺設筵席,裡面的人相貌都是奇奇怪怪的,有一個頭頂光禿 禿,皮膚於癟,活像殭屍模樣的怪人,更是可怕。不過他們對我的兩位師父卻像很恭敬,請 他們喝酒,不知怎的卻忽然打起架來啦,我幫兩位師父打那個怪人,被他抓了一下,登時不 省人事,一覺醒來,卻睡在土司的家裡,她給一碗熱茶我喝,喝了便覺糊裡湖塗,不過她對 我卻真好,天天衣不解帶地服侍我,我病好之後,她又天天纏我,說要做我的妻子。早知妻 子這樣不好惹,我也不敢答應啦。」 於承珠噗嗤一笑,聽小虎子說話,許多事情他已然能夠記憶,尤其是到了土司家中之 後,更記得明白。不過神智還未完全清楚。於承珠想道:「中蠱之事,要一年之後才發作, 盡有時間逼那妖女拿出解藥,倒是黑白摩訶的下落應該先查個水落石出。」便問小虎子道: 「那古堡坐落何方,你還記得嗎?」 小虎子道:「我試去找找看,好像就在對面的那個山中。」這回是他帶著於承珠走,山 路迂迴曲折,虧他居然記得方向,走了好一會,穿進一個幽暗的峽谷,月光被岩石擋住,只 有一點點漏下來,僅能辨出模糊的景物,山上老鴉夜啼,幽谷中時不時刮來一陣陣的寒風, 令人毛骨悚然,於承珠也不覺有些心怯。走了好久,小虎子道:「到啦,你瞧,就是這個古 堡!」 那古堡式樣奇特,四周建有城牆,左右兩側,卻有一個圓塔形的建築,城牆下面開有一 道窄門,僅可容一人通過,裡面透出燈火,門戶打開,內間談笑之聲,隱隱可聞,這時已是 四更時分,堡內卻還有燈火人聲,滿透著怪異之象,於承珠略一躊躇,便挽著小虎子的手硬 闖進去。 只見大廳上擺著一個長桌,桌上堆滿酒席,卻只是主位上坐著一個人,客位空空如也, 這人頭頂光禿禿的,皮膚乾癟,果然像個殭屍,酒席兩邊的長廊上,卻各有一隊男女排立伺 候,好像在等候什麼尊貴的客人。 小虎子叫道:「就是這個人!」那殭屍模樣的怪人,驟然見小虎子出現,「咦」了一 聲,叫道:「你不在土司家裡作新郎,來這裡作什麼?」小虎子大叫道:「我不要妻子,我 要師父!」那怪人冷冷說道:「你有什麼師父?」小虎子嚷道:「我怎麼沒有什麼師父?我 不止一個師父,黑師父和白師父那天不是在你這裡打架嗎?快還我的師父!」那怪人面色越 發難看,向旁邊一個弟子說道:「是誰把解藥給他吃了,快給我將他拿下!」那名弟子剛踏 出腳步,被於承珠發出一朵金花,打中穴道,雙臂伸出,作勢擒拿,卻動也不能一動。那怪 人磔磔怪笑道:「原來有張丹楓在背後給你撐腰,怪不得敢到這兒來討人!」仰天大笑三 聲,叫道:「張大俠蓋世英名,怎的卻這樣藏頭露尾?派兩個小孩子來擾亂,自己卻躲在一 邊,不怕傳出去給別人笑話嗎?相請不如偶遇,請進來同喝三杯,又有何妨?」 於承珠見那怪人裝腔作勢,彎腰張手,作請客進來的神氣。不覺噗嗤一笑,道:「你見 鬼麼?我師父現在大理蒼山,你要請他赴宴,快寫請帖讓我替你帶去!」那怪人絕對料不到 於承珠有這樣的膽子,以為定是張丹楓和她同來,還以為小虎子也是張丹楓解救的,心有忌 憚,故此不擬對他們動手,而今一聽,張丹楓還在大理蒼山,面色一沉,對小虎子道:「你 聽不聽我的話?」兩道眼光在小虎子的面上一掃,又向於承珠狠狠地瞪了一眼,小虎子和於 承珠都不自禁地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於承珠但覺目光中似有一股魔力,令人心神恍惚, 不寒而慄,於承珠急忙鎮攝心神,悄悄對小虎子道:「快運玄功,不要看他!」 小虎子呆了一呆,似是受了那怪人的催眠,卻又忽然驚醒,大聲叫道:「誰聽你的話? 我只聽師父的話。我的兩位師父呢?」那怪人道:「你的兩位師父不是我的對手,給我打跑 啦!」小虎子叫道:「胡說,我兩位師父蓋世英雄,你夠他打?」那怪人道:「好,你不信 我就帶你看他們去!」瞪著眼睛,一步一步向小虎子行來,面上卻露出極其詭異的笑容。 於承珠暗叫不妙,一揚手打出三朵金花,那怪人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舒 掌一揮,五指疾彈,只聽得錚錚數聲,三朵金花都給他彈得向側方斜飛,嵌入殿上樑柱之 中,列成了一個品字形,按照這個方位,若然是打在人身之上,那就是左乳突穴、右乳突穴 和臍門穴了。三朵金花分打三處穴道,竟然被他揮手之間,全數彈開,而且方向不變,這手 功夫,確足以驚世駭俗。於承珠也不禁變了顏色。要知於承珠的金花,四邊鋒利,從無人敢 用肉掌來接,這怪人卻只用手指輕彈,便能將金花彈飛,聽那錚錚之聲,竟似碰到金屬一 般,好像他的手指竟不是血肉做的。 於承珠叫道:「小虎子,快用龍拳!」她的青冥劍也立即出鞘,小虎子在前,「蓬」的 一拳,先擊中了那個怪人。其聲有如敗革,小虎子年紀雖小,這一拳少說也有三四百斤氣 力,那怪人竟是連身軀也不晃動一下,揮袖一拂,又將於承珠的寶劍盪開,哈哈笑道:「寶 劍雖利,能奈我何?」側目斜視,卻盯著小虎子道:「哼,你敢不聽我的話!」小虎子又是 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於承珠揮劍急上,唰,唰,唰,驚雷迅電般地疾使連環三劍,那怪 人傲慢之極,過於大意,仍然施展飛袖的功夫,想用內力盪開於承珠的寶劍,哪知百變玄機 劍法端的是變化莫測,要不然怎能稱得上天下第一精妙的劍法,於承珠兩劍虛削,最後一 劍,突然轉換方位,只聽一聲裂帛,那怪人的長袖已被削去了半截。 於承珠暗叫可惜,這一劍她原是想削斷那怪人的手腕的。雖然如此,那怪人的傲氣亦已 消了幾分,一轉身,避開了於承珠的一劍,小虎子又是蓬的一拳,打中了他的小腹,忽覺他 的小腹卻有一股吸力,拳頭拔不出來,小虎子漲紅了面,剛叫得一聲:「姐姐」,陡地似騰 雲駕霧般地給那怪人拋起,於承珠大驚,一招「天河倒掛」,反手削他臂膊,那怪人右邊長 袖一捲,把寶劍一裹,於承珠劍鋒一顫,又把他的長袖割斷,心念方動,想趁勢刺他胸瞠, 卻忽地聞到一股異香,從他的袖管中飛出來,於承珠急忙閉氣抵禦,劍尖尚未刺出,卻被那 怪人點中了穴道。那怪人哈哈笑道:「我倒想容你把劍法使全,看看玄機劍法有何等精妙, 只可惜我要款待貴賓,難以奉陪了。」 於承珠與小虎子都被點了穴道,被那怪人雜置在廊下的弟子行列中,於承珠不能動彈, 心頭卻還清醒,好奇之念,油然而生,不知這魔頭的賓客,又是何等樣的怪人?只見那怪人 換過衣裳,命令奏樂。樂聲一停,兩個人走了進來,於承珠忽覺眼睛一亮,但見來的乃是一 男一女,那女的竟然是金髮的西域美人,只見她長裙曳地,儀態萬千,自有一種雍容華貴的 氣度。如此貴婦出現在如此怪異的地方,真是令人難以想像。 那男子身長貌秀,有如玉樹臨風,一眼瞥去,卻不知他是胡人還是漢人?他穿的乃是胡 服,高高的鼻子,雙眼熠熠有光,但卻是黃色的皮膚,黑色的頭髮,面貌也似漢人,這時男 女牽手同出,態度甚是親熱,小虎子看得出神,於承珠卻在心想:他們是不是一對夫婦呢? 忽聽得那男子說道:「多謝王爺你的招待,我們在貴堡已打擾多日,實在不便久留,今 日告辭了。」說的乃是漢語,不過有些生硬,好橡是遠離了家鄉的歸客,鄉音未改,但已不 能說得流暢自如了。 於承珠暗暗嘀咕:「這殭屍般的怪人是哪門子的王爺?」心中疑雲大起。須知於承珠乃 是閣老于謙的女兒,對明朝的體制大致知道,明朝自太祖朱元璋開國之後,雖然分封各王子 到各地為王,但並未聽說有皇子封到貴州來的,而且即算是王爺,他的「王府」也不會設在 這樣的荒山幽谷之中,那分明是冒充的了。 那殭屍般的怪人對他們執禮甚恭,面上堆滿笑容,躬身說道:「小王得蒙公主和駙馬光 臨,真是三生有幸。駙馬既執意要走,小王也不便久留。但此去中國京都,山長水遠,路途 不靖,必須有能人護送,才得安心。」 於承珠更是驚奇,心道:「果然是一對夫婦,不知是哪一國的公主。既然貴為公主,何 以沒有隨從,中國雖號稱上國,但國勢衰微,很久以來,已沒有遠方國家的使者來朝貢,更 何況公主親臨,而且即算是他們代表本國,要到北京朝貢,也不須取道貴州,要不須穿過這 樣的窮山峻嶺,事情怪誕不絕,疑團百出,莫非又是假冒的不成?但看這兩人神氣,均是雍 容華貴,自有一種尊嚴,卻又不似假冒。」於承珠百思莫解,暗暗納罕。 那被稱做駙馬的男士稍稍現出躊躇的神色,半晌說道:「我們本來有兩位異人相送,中 途失散,久候不來,我們只好先走了。」那怪人道:「這樣不成,不如我派人護送公主和駙 馬吧,請駙馬將國書和禮物交託給他,此人是有名的勇士,武功高強,忠實無比,駙馬可以 放心。」 那駙馬搖搖頭道:「不必啦,禮物我已付託給那兩位異人,我們空身上路,沒有什麼顧 慮,路上縱有些毛匪,我大約也還對付得了。」那怪人又賠笑說道:「駙馬爺文武兼資,小 王佩服得很。但公主到底是金枝玉葉,即算是僅受驚恐,那也很不值啊。噢,駙馬你說的那 兩位異人是不是一黑一白的印度珠寶商人,名叫黑白摩訶的孿生兄弟?」那駙馬奇道:「貴 王怎麼知道?」那怪人道:「他們派一個小徒弟到這兒說的,我還不敢相信,原來真是他 們。」那駙馬喜道:「黑白摩訶的小徒弟在哪兒?」那怪人道:「在這兒!」立即走到眾人 中將小虎子拉出,於承珠冷眼旁觀,知他已用極俐落的手法解了小虎子的穴道,但卻還是暗 扣著小虎子的脈門。 小虎子打了一個冷戰,乖乖地跟著那怪人走,於承珠好生懷疑,心中想道:「小虎子索 性倔強,雖然脈門受制,也不應如此服帖?」仔細一看,但見那怪人冷森森的目光,緊緊地 盯著小虎子,小虎子竟然顯出精神恍惚的模樣,於承珠大為著急,卻叫不出聲來。 只聽得那怪人問小虎子道:「你和你的黑白師父一路同來的是麼?」小虎子道:「不 錯。」那怪人道:「你到這兒來找師父,是麼?」小虎子道:「正是。」那怪人道:「你等 到師父之後,還要和他們同走的,是麼?」小虎子道:「是呀,一點不錯!」那駙馬忽道: 「小虎子,你還認得我們嗎?」小虎子呆呆地望著他們,似是依稀認得,一時間記不起來。 那怪人微笑道:「小孩子記性差,駙馬爺沒和他見過幾次面吧?」那駙馬道:「嗯,在天竺 喀林邦的時候見過一面,那時他好像還機伶得多!」那怪人道:「他來這兒,水土不服,病 了幾天,剛剛才好!」拍拍手道:「請蒙元子來!」一個穿著苗裝的男子從內間走出,正是 在土司府中擺佈小虎子的那個人。 那怪人又道:「小虎子,你還記得這個人嗎?」小虎子道:「記得,昨晚他還和我在一 起。」那怪人對駙馬道:「這位蒙元子和黑白摩訶是好朋友,黑白摩訶這幾天就會到來,駙 馬若是急著起程,我叫蒙元子護送你們,讓黑白摩訶隨後趕上好了。」那駙馬見了小虎子之 後,對那怪人的話,似是信了幾分,點了點頭。那怪人道:「好,那麼我給公主和駙馬餞 行。」在白玉酒杯中倒了一杯碧綠色的酒,先遞給駙馬,這酒正是苗區中獨有的迷魂酒。 駙馬接過酒杯,剛剛碰到唇邊,忽見眼前金光一閃,嗆啷一聲,白玉杯裂成四片,脫手 飛去,只聽得一個清脆的聲音叫:「酒中有毒,這 不是好人!」 卻原來在這一會子功夫,於承珠已運用內功,自行沖關解穴,那怪人料不到她年紀輕 輕,竟有這樣上乘的內功,冷不及防,阻止已來不及。於承珠運劍如風,向那怪人疾攻猛 剁,那怪人衣袖一抖,一縷異香,直衝於承珠鼻觀,於承珠屏息心神,反手一劍削出,轉頭 換氣,忽聽得那怪人大喝一聲:「撒劍!」於承珠只覺劍尖好似有千斤壓力,原來那殭屍般 的怪人趁著這個空隙隨手在桌上拿起一雙玉筷,挾著了於承珠的劍尖,那怪人的功力比十承 珠高出何止一倍,於承珠雖有絕好的劍法,毫無辦法施展。 小虎於忽地叫道:「承珠姐姐,不要著慌,我來助你!」「砰」的一拳打出,龍拳的招 式剛使到一半,胳膊突然給蒙元子一反扭,蒙元子今晚被小虎子連打幾拳,心頭氣恨未消, 這一下擒拿手扭得甚為厲害,小虎子痛徹骨髓,也虧他挺得住,居然未叫出聲。那駙馬眉頭 一皺,正想發話,忽聽得門外一聲怪笑,有人喝道:「誰敢欺負我的徒兒。」 轟隆一聲,大門倒塌,有如迅雷暴擊,狂風驟起,大廳上燭光搖曳,人人變色,只見黑 白摩訶已衝了進來。這兩兄弟形貌相同,心念如一,連說話的聲音也一模一樣,兩人同時怒 喝,說話的快慢語句均是不約而同,就似是出於一人之口,有如金鐵交鳴,直震得人耳鼓嗡 嗡作響,蒙元子急忙放手,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砰」的一聲,蒙元子己被黑白摩訶打 得飛了起來,給拋到廳中心的長桌上,那桌上擺滿食物,被蒙元子的身軀一氏,桌腿登時斷 了,桌上的碗碗碟碟更是破碎無遺,嘩啦啦一片刺耳的嘈音雜響,這威勢的確駭人之極。 黑摩訶哈哈大笑,叫道:「龍拳要這樣打才夠勁道。小虎子,瞧清楚了,我再教你練 拳!」衣袖一拂,又是呼的一拳打出,他距離那殭屍般的怪人尚有數丈,拳風一起,拳頭已 倏地打到了那怪人的面門,於承珠只覺劍上一輕,原來就在此時,怪人挾著於承珠寶劍的那 雙筷子,早已被黑摩訶的衣袖拂斷。黑摩訶拳袖兩用,招數的奧妙已是匪夷所思,而衣袖這 樣柔軟之韌,竟被他運用得有如刀劍,那雙筷子被「削」得整整齊齊,從中分為四段,內功 之強,更是到了難以置信的地步! 那怪人避已不及,隨手抓起兩個小徒弟一檔,這兩個小徒弟能有幾年火候,比起蒙元子 來更是大大不如,幸而黑摩訶臨時收勢,只用了三成力量,饒是如此,這兩個小徒弟亦已禁 受不起,被黑摩訶一拳打飛,一個斷了肋骨,一個折了手臂,都倒在地上哼哼嘟嘟地爬不起 來。廊下的眾弟子大為寒心,紛紛走避,生怕被師父抓起來當作盾牌。 那怪人忙叫道:「黑白摩訶,有話好說。」白摩訶道:「有什麼好說?我這拳頭還未發 市呢!喂,小虎子;你的羅漢神拳忘了沒有?」小虎子哭喪著臉說道:「師父,我這條臂膊 不能用力啦!」白摩訶道:「胡說,怎麼不能用力?」抓著他那條被扭傷的臂膊一按,輕輕 一拉,小虎子登時痛楚若失,白摩訶道:「好,那人扭傷你的臂膊,你去打他十拳。」蒙元 子剛爬起來,被小虎子迎面一拳,又打得皮開肉裂、蹌蹌踉踉地直退了十來步,幾乎又再僕 倒。 黑白摩訶哈哈大笑,喝道:「好呀,你這老魔頭也吃我一拳。」兩兄弟同時飛起,雙拳 齊出,那怪人抓起一個雲石茶几一擋,雲石也給打得碎裂紛飛,那駙馬忽道:「兩位師父休 得莽撞!」黑白摩訶瞪眼說道:「怎麼?你請我們護送,卻怎的不許我們打人?」那駙馬 道:「他是藩王。」黑摩訶大笑道:「什麼藩王?他是烏蒙山的妖人盤天羅,在這裡弄鬼作 怪!」兩兄弟道上去再打,盤天羅叫道:「黑白摩訶,我好意與你商量,你當我怕你不 成!」在腰間一拍,手中忽地多了一件奇形怪狀的兵器。 這兵器似是一條軟鞭,但鞭的周圍,卻滿是鋸齒狀的尖刺,名稱就叫做「鋸齒鞭」,這 種鞭法,只有烏蒙山的赤震道入門下能使,不但可以捲走敵人兵刃,更厲害的是這種「鋸齒 鞭」專破氣功,只要身體一被沾上,立刻皮開肉裂,多好的內功也難抵擋。 黑白摩訶縱聲大笑:「烏蒙山的看家本領也拿出來啦!你有神鞭,咱們也有寶杖,倒要 看看是你的神鞭厲害,還是咱們的寶杖高強?」黑摩訶抽出綠玉杖,白摩訶抽出白玉杖,綠 光白光,交叉飛舞,只聽得一陣叮噹之聲,儼若繁弦急管,有如琵琶聖手,用飛快的輪指奏 樂一般!盤無羅倒抽一口冷氣,抽鞭一看,只見鞭上的鋸齒全都倒捲,原來在這剎那之間, 他們已過了十餘二十招,黑白摩訶這兩柄寶杖是至堅至硬之物,當年張丹楓用青冥寶劍與他 們交手,也不能將這兩柄寶杖損傷,何況是鋸齒鞭?反而是鋸齒被寶杖磨鈍了! 黑白摩訶雙杖一合,一步一步地向中心合圍,盤天羅這條鋸齒鞭長達一丈五尺,舞動起 來二三丈內,無人敢近,不料而今撞著了剋星,不但武功及不上對方,連兵器也不及對方, 眼看圈子越縮越小,再過片時,盤天羅定然要傷在黑白摩訶杖下。 忽聽得於承珠叫道:「小虎子,你怎麼又不打啦?」白摩訶回頭一瞥,只見小虎子眼光 呆滯,站在蒙元子面前,拳頭慢慢垂下,蒙元子雙眼圓睜,目不轉睛地盯著小虎子,沉聲叫 道:「小虎子,你得聽我的話!」 白摩訶大吼一聲,倏地躍出圈子,喝道:「小虎子,你怎麼啦?我教你的羅漢神拳,你 都忘了?」於承珠道:「小虎子吃了他們的迷藥啦!」白摩訶叫道:「原來如此!」把小虎 子一把扯過,在他腦門、背心、左脅,連拍三掌,叫道:「快去打他,他是壞人!」白摩訶 這三掌是瑜珈術中一種極奇妙的功夫,神經錯亂、靈性迷失的人被他一拍即酸,小虎子眼神 驟長,霎時間好像換了個人,忘記的事全都記了起來,蒙元子對他的折磨,將他擺佈等等事 情,都歷歷如在目前,小虎子叱 一聲,不須於承珠再叫,果然便像一頭小老虎似的撲上 去,一口氣連使出龍、虎、豹、蛇、鶴五種神拳,蒙元子適才中了黑白摩訶一拳,功力已消 了一半,如何以受得起,被小虎子打得皮開肉裂,筋斷骨折,僕在地上,上氣不接下氣,再 也爬不起來了! 黑白訶大笑道:「好,我就讓你把幫手喚出來再打!」雙杖支地側目斜睨,只見怪嘯聲 中,大廳上又突然湧出兩個怪人!正是: 雙雙異國奇人到,虎鬥龍爭又一場。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手發金球 通玄參妙理 口吞火劍 炫技駭閒人
這兩人穿的都是一式黃絹長袍,頂束帛錦,高鼻深目,更妙的是,不但打扮相同,面貌 也完全一樣,只是一個缺了左耳,一個缺了右耳。古堡中的一眾人等,先前見了黑白摩訶這 對孿生兄弟,已自覺得奇特,哪知天下之大,竟是無奇不有,不到一盞茶的功夫,竟然又來 了一時孿生的怪人,眾人都看得呆了。 這對孿生的怪人,正是去年在太湖洞庭山下,被黑白摩訶神箭所傷的那對怪人──阿薩 瑪和阿合瑪。黑白摩訶見是他們,也不禁一怔,隨即哈哈大笑,抱拳說道:「賢昆仲果是信 人,一年之期還差三日未滿呢!」 阿薩瑪「哼」了一聲,抱拳還禮,卻並不回答黑白摩訶的話,轉身向那西域美人彎腰行 禮,嘰哩咕嚕他講了一大段話,除了黑白摩訶稍能聽懂之外,其餘等人都是莫名其妙。只見 那西域美人柳眉微蹙,眼角有晶瑩的淚珠,漸漸面色不對,越來越顯出怫然不悅的神氣,阿 薩瑪態度亦是越來越恭敬,但仍是嘮嘮叨叨地說個不休。 於承珠大為詫異,心中想道:「以阿薩瑪兄弟的本領,對這西域美人執禮如此之恭,看 來她真是公主的身份了,但何以卻又和黑白摩訶及這古堡怪人牽連上關係呢?」 於承珠猜得不錯,這西域美人果然是波斯國的公主,她的丈夫就是那個身長玉立的勇 士。這男子面貌有一半似漢人,卻又有一半似阿拉伯人,其實卻是大理白族人,名叫段澄 蒼。大理段家,首屈一指,在宋代以前,世代為王,元滅大理國,改封當時段家的後代段功 為「平章」(宰相),這位段功曾在大理留下許多政績,比起他的前代那些大理國王建樹更 多,至今滇人尚稱道不衰。段澄蒼是段功的七世孫。當年蒙古兵威,震懾世界,曾橫掃歐 亞,遠達非洲,建立了舉世無匹的四大汗國。段功有個兒子曾領師旅隨蒙占軍西征,蒙古的 大帝國瓦解之後,他們仍留在波斯(即今之伊朗),幾代相傳,均娶波斯婦人。段家從段功 那代起,個個精於劍術,段澄蒼尤為特出,年未弱冠,已經飲譽波斯,被稱為波斯劍術第一 高手,波斯國王聘請他為宮廷的劍術教師,不意波斯公主,竟然對他垂青,兩人暗戀數年, 國王也聽到一些風聲了,為了保持皇室的尊嚴,公主絕無下嫁一個宮廷的劍術教師之理,國 王是公主的長兄,聽到風聲之後,便催妹妹出嫁。公主把心一橫,競隨段澄蒼出走,隨身帶 了許多波斯宮中的寶物。 阿薩瑪兄弟是波斯的國師,國王聞訊大怒,立命他們萬里追蹤,務必要將公主和段澄蒼 緝回。段澄蒼自知不是阿薩瑪兄弟的對手,逃到印度,得人介紹,求助於黑白摩訶,黑白摩 訶本來是大珠寶商,行蹤遍印度、中國、波斯等國(他們的妻子就是波斯人士)。公主以重 寶為酬,黑白摩訶對他們甚是同情,便答應護送他們到中國來。 但阿薩瑪兄弟已立即追蹤而至,在印度喀林邦的首府便與黑白摩訶大鬥一場,不分勝 負,黑白摩訶來不及攜帶波斯公主,只好讓她和段澄蒼隱蔽在自己印度朋友的家中。阿薩瑪 兄弟卻只顧向黑白摩訶要人,一路追趕,糾纏不休,直追到中國,黑白摩訶十分煩惱,本來 想請張丹楓出來,把他們打發,豈知到了太湖洞庭山,張丹楓又已棄家出走,避難滇中,幸 虧遇到了於承珠,借到了張士誠當年的鎮國寶弓,連發三箭,才把阿薩瑪兄弟射傷,把他們 逐走。 於是黑白摩訶重回印度,再護送段澄蒼與公主來華。公主同意來華,卻另有一番心事, 原來蒙古自也先興起之後,又再強盛起來,也先佐脫脫不花建國瓦刺,在土木堡之後,幾乎 再滅中國,其後也先雖被蒙古另一個大部落的酋長阿刺擊滅,但脫脫不花的兒子烏柯克圖又 再繼起,明朝稱之為「小王子」,國勢更盛,兵力直到中亞細亞,幾與波斯帝國接壤。波斯 當年曾受蒙古鐵蹄蹺困,提起「黃禍」,人人色變。波斯公主雖然棄國逃亡,但對祖國的憂 患,那卻是無時不掛在心頭。因此她想以波斯公主的身份,到北京謁見中國的皇帝,求他與 波斯聯盟,共防韃靼(「小王子」統領瓦刺舊部,稱號撻鞍可汗)。波斯公主一片天真熱 情,哪知明朝的現勢,段澄蒼數代以來,羈囹異國,也不知中國國情,還真想回國之後,創 立一番事業,為中國為波斯效勞。 黑白摩訶十餘年前,曾在北京成親王王府盜過珠寶,又因與張丹楓來往,得罪了當時的 皇帝祈鎮,通緝在案,而今祈鎮復登皇位,黑白摩訶雖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但卻不能 不怕牽累了波斯公主,故此一路上不敢同行,只是暗中保護,他們本想先到雲南大理,一者 是想找張丹楓商量,二者是段澄蒼亦得償還鄉之願,哪知在雲貴高原的叢山峻嶺中,忽然走 散,黑白摩訶幾經探聽,才探出段澄蒼是被盤天羅設下陷阱引來此地。 盤天羅是烏蒙山赤霞道人的大弟子,赤霞道人三個弟子,盤天羅居首,武功亦是最強, 但因足跡不出貴州,長年待奉師父,名字反而不為外人所知。陽宗海排行第三,最得師父喜 愛,傳了一手赤城劍法,在西南一帶,揚名闖萬,因此得與張丹楓等人並稱天下四大劍客, 那個蒙元子排行第二,武功卻是最弱。 阿薩瑪兄弟受了箭傷之後,就去拜訪盤天羅,請他拔刀相助,截擊黑白摩訶,訂下協 定,阿薩瑪兄弟只要截回波斯公主,至於他們隨身攜帶的珠寶,則盡歸盤天羅所有,盤天羅 自是怦然心動,但他們亦久聞黑白摩訶的威名,不敢造次,商量再三,才想出一個辦法。 赤城派的弟子在雲貴高原有極大的勢力,由盤天羅密令徒眾,中途截劫段澄蒼和波斯公 主,而他卻趁黑白摩訶未趕到之前,先率人來解救,又假冒是明室的藩王,將公主迎回他的 古堡,慇勤招待。黑白摩訶第一次趕來,因為當時還查不到實據,大鬧一場之後,非但無結 果而退,反而又失落了小虎子。 阿薩瑪兄弟與盤天羅等人最忌憚的是黑白摩訶從瑜珈術所修煉來的奇妙內功,擒獲了小 虎子後,如獲至寶,想從小虎子口中,套取黑白摩訶的內功心法,哪知小虎子雖然年小,卻 是機靈之極,絕不受騙,因此盤天羅和蒙元子遂定下毒計,令小虎子吃上迷藥,當地土司的 女兒是蒙元子的徒弟,蒙元子又叫土司招贅小虎子為婿,這就是於承珠在洞房內所窺見的秘 密了。 且說黑白摩訶見阿薩瑪兄弟嘮叨不此,白摩訶首先忍耐不住,冷笑說道:「公主不願回 去,你還在這裡囉唆什麼?就此回轉波斯,還可以保得住你國師的榮華,哼,哼,要是再不 知趣,咱們兄弟可不像上次的客氣了。上次你們只損了一年功力,設若多損幾年,試問你們 的國師地位如何還站得住腳?」 阿薩瑪兄弟上次受了箭傷,引為奇恥大辱,聽白摩訶的說法,竟然因他們損了一年功 力,而小覷了他們,都禁不住勃然大怒,只聽得「唰」的一聲,兩兄弟同時拔出了一柄月牙 彎刀。阿拉伯刀極是有名,不在緬刀倭刀之下,這兩柄刀更是千錘百煉的寶刀,一出刀鞘, 便覺冷氣森森,刀光耀眼。 黑白摩訶雙杖一伸,但聽得叮噹之聲,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只在那一瞬之間,兩方已 硬拚了十餘招,黑摩訶大叫道:「好一把寶刀,綠玉杖霍地一掃,阿薩瑪已在寶杖上連劈了 三刀,於承珠曾見過日本八段武士的「神風刀法」,但覺阿薩瑪出手之快,更在「神風刀 法」之上。於承珠還未瞧得清楚,阿薩瑪已是怒吼一聲,閃身疾退,阿合瑪跟著一刀,卻被 白摩訶的白玉杖盪開,兩兄弟一退復進,出手越來越快,與先前大不相同,只見刀光飛舞, 砰若電光疾閃,卻不聞兵器碰擊之聲。 原來阿薩瑪適才連劈三刀,雙方內力撞擊,黑摩訶的綠玉杖毫無傷損,阿薩瑪刀上的月 牙卻都已折斷了。阿薩瑪兄弟與黑白摩訶相鬥過何止百次,以前雙方功力悉敵,每次交手, 都是不分勝負,雙方的兵器都沒有傷損,而今阿薩瑪兄弟的元氣尚未完全恢復,動力稍遜, 便立見吃虧。因此兩兄弟再不敢以兵器硬拚,只能仗著迅疾的刀法和黑白摩訶游鬥。 黑白摩訶勝券在操,卻是好整以暇,並不和敵人搶攻,兩兄弟的寶杖左右相連,敵人的 刀法越快,他們的杖法卻越慢。好像築起了一道長提,任它波濤衝擊,兀然不為所動。 眾人哪曾見過如此激戰?屏神息氣,但見兩道白光,儼若玉龍天嬌,與黑白摩訶寶杖的 綠色光華互相糾結,漸漸綠光大漲,那兩柄月牙彎刀所發出的白光漸漸減弱,終於壓到了阿 薩瑪兄弟的頭頂,小虎子大喜叫道:「我的師父打贏啦!」話猶未了,忽聽得阿薩瑪兄弟同 聲暴喝,連於承珠也看不清他們用的是什麼身法,倏然之間已脫出綠光的包圍,倒縱出一丈 開外。阿薩瑪叫道:「今日誓必要報這一箭之仇!」手掌一揚,眾人眼睛一亮,但見個圓 球,金光閃閃,帶著嗚嗚的怪嘯聲,向著黑摩訶疾襲,黑摩柯大笑道:「好闊氣的暗器, 喂,你有多少,我都收購,你要多少價錢?」黑白摩訶是珠寶商人身份,說話不離本色。阿 薩瑪冷冷說道:「只怕你收買不起,一揚手又是三顆金球,那一邊阿合瑪也是用這種金球暗 器去對付白摩訶。於承珠心道:「這有什麼稀奇,不過與我的金花一樣,能夠打穴而已,怎 傷得了黑白摩訶?」 但見前頭那一組三顆金球,被黑白摩訶的寶杖一蕩,向著阿薩瑪兄弟激射飛回,卻被他 們續發的金球一撞,又飛過去,如是數次,阿薩瑪兄弟連發三十六個金球,互相碰撞,大廳 上金光閃閃,滿是金球飛舞,每個金球都是鏤空了的,迎風發聲,好像什麼怪獸的怪嘯,慘 厲之極,眾人都覺心魄動盪,紛紛撕裂衣襟,堵塞耳朵,於承珠心道:「原來這種暗器還有 勾魂攝魄的功用,但內功有火候的人,也不至於就被擾亂心神。」再一看時,只見那三十六 顆金珠,飛去飛回,竟無一顆跌落地上,有時是互相碰擊,有時是阿薩瑪兄弟用彎刀去撥那 金球,看不多久,己看出每顆金球都是認定對方一個穴道襲擊,三十六顆金球,竟是分打人 身的三十六道大穴,於承珠十分奇怪,再看些時,才看出其中道理,原來有些金球被黑白摩 訶的杖力震歪,阿薩瑪兄弟就立刻用彎刀將它拔正,所以每一顆金球飛向黑白摩訶之時,都 是對準他們的穴道。於承珠這才大驚失色,想不到世間竟有如斯神妙的手法。 小虎子道:「姐姐,你看!」只見於承珠看得如醉如癡,好似連他的叫聲都聽不見,小 虎子連叫三聲,於承珠才答應道:「別吵,別吵,我看著呢!」原來在「玄功要訣」之中也 載有講發暗器的上乘功夫,將心、意、眼、手、步五法講得十分詳細,但於承珠未曾見人用 過,雖明真理,卻還談不上真正領悟,而今一見,心竅大開,正在默想如何將這種手法運用 到自己的金花暗器上,金花花瓣鋒利,若然他能練到阿薩瑪兄弟這種功夫,除了打穴,還可 傷人,那定然是比阿薩瑪兄弟的金球更厲害了。於承珠正在用神,被小虎於打斷甚不高興, 忽見小虎子小嘴一鬧,道:「這有什麼稀奇,我師父的手法才奇妙呢,你看,你看!」 於承珠定神注視,只見黑白摩訶杖法一變,黑摩訶右手執綠玉杖,白摩訶左手執白玉 杖,兩柄寶杖都在頭頂掄圓,綠光白光,首尾相銜,形成了一道兩色的光輪,但聽得叮噹之 聲,不絕於耳,阿薩瑪兄弟所發的金球,一進入光輪之中,便似泥牛入海,再也飛不出來, 不多一會,黑白摩訶的兩柄寶杖上,都掛滿了一長串的金球,光輪中金星閃閃,奇艷無比! 原來剛才阿薩瑪兄弟所發的金球,能夠飛去飛回,固然是由於他們奇巧獨特的暗器手法,同 時也是由於黑白摩訶寶杖的反震之力,而今黑白摩訶雙杖合圍,就如張起了一張巨網,本來 可以將金球都攔在「網」外,但黑白摩訶卻故意放它進來,黑白摩訶的內力較阿薩瑪兄弟稍 勝一籌,那些金球又都是鏤空了的,被黑白摩訶寶杖所發的力量一擠,都飛到了杖上,讓黑 白摩訶自然而然地將金球貫串起來! 於承珠看得心神如醉,阿薩瑪兄弟所發的暗器,已是奇妙驚人,而黑白摩訶破暗器的手 法,更是難以思議。於承珠想道:「縱然是漁翁撒網,也有漏網之魚,這手法是怎麼練的? 何況他們又要讓一些金球進來?能令敵人的暗器有去無回,一無漏網,這真是難上加難的 了。」忽而聯想到自己師父師母雙劍合壁的威力,想道:「我師父常說雙劍合墮的奇妙威 力,天下無雙。那定然是比黑白摩訶的雙杖合圍更為厲害了。可惜這種劍法必須兩人同使, 若是一人可以同時使出師父師母的兩種劍法,再將黑白摩訶雙杖合圍的妙法摻入其中,那麼 天下任何厲害的暗器也都能破了。」於承珠在張丹楓門下十年,早已將那本「玄功要訣」讀 得爛熟,看了黑白摩訶這一場激戰,只覺書上許多精微奧妙之處,尤其是對暗器的運用與破 解這一章,平時難以領悟的,現在都一一迎刃而解。 忽聽得黑白摩訶縱聲大笑,黑摩訶叫道:「這場買賣咱們是賺定啦!哈哈!天下竟然有 不花一文本錢,就賺到了這麼多黃金,這樣的買賣一生中也難遇見一次!你們還有多少金 球?有多少我就要收多少!」阿薩瑪兄弟的三十六顆金球,已只剩下六顆,這時都收回手 中,不敢再發,提著月牙彎刀愣在當場。 盤天羅瞧見勢不對,忽地裡一聲長嘯,身形疾向小虎子撲來,阿薩瑪兄弟也同時出手, 雙刀盤旋,再撲黑白摩訶,盤天羅來得快極,鋸齒鞭揚空一揮,立刻捲到小虎子身上,於承 珠就在小虎子身邊,饒是她拔劍得快,立刻擋開,但那鞭梢的鋸齒,已把小虎子的衣襟撕去 了一大片! 盤天羅長鞭一振,一招「毒龍出海」,鞭梢顫悠悠地指到了於承珠胸前,於承珠用了一 招「玉女投梭」,鞭劍一交,火星飛起,那條鋸齒鞭霍地捲到,變為「老樹盤根」,這條鋸 齒鞭放盡,長達一丈有餘,將於承珠前後左右的道路全部封著,鞭上的鋸齒,看看就要勾上 於承珠的衣裳,就在這剎那之間,只見一條人影凌空飛起,倏地青光四瀉,叮叮之聲,宛如 繁弦急管,悅耳非常,盤天羅大叫一聲:「好俊的劍法,再接一鞭!」原來就在這三招之 內,於承珠的寶劍已把盤天羅鞭上的鋸齒,全部削斷。 這三招迅如電光石火,於承珠雖然一破解,已是使盡吃奶之力,要知盤天羅的武功實 力,比之陽宗海最少要高出一倍,於承珠更是遠非其敵,她之所以能夠削斷盤天羅鞭上的鋸 齒,固然是仗著精妙絕倫的「百變玄機劍法」,另一半卻是佔了青冥寶劍的便宜。 呼的一聲,盤天羅的第四鞭又到,這一鞭勢沉力猛,長鞭在空中舞成一個圓圈,於承珠 擋了三招,虎口疼痛,更兼人未著地,氣力更難使用,若然硬接,只恐青冥寶劍也要給震得 脫手飛去。 小虎子一個「鯉魚打挺」,剛剛從地上躍起,見了於承珠險狀,大聲叫道:「姐姐,不 要著慌、我來幫你!」於承珠道:「呀,你怎麼成?」心念方動,小虎子已是一拳才出,只 聽得「蓬」的一擊,小虎子身形彈起,盤天羅的鞭梢卻也稍稍歪過一邊,於承珠趁勢一招 「乘風躡虛」,挽個劍花護著前胸,飄然著地。盤天羅反手一鞭。鞭頭指著於承珠的「領饑 穴」,鞭梢卻掃向小虎子的方向,小虎子的輕功遠不如於承珠,懸在半空,更難應敵,若然 落下,那豈不是送上去挨這一鞭。 於承珠大為著急,忽見綠光一閃,盤天羅的鋸齒鞭蕩過一邊,黑摩訶哈哈笑道:「小虎 子,成呀!你這一招龍拳可以出師了。」小虎子被敵人反力震飛,心中正自慚愧,還以為師 父取笑自己,豈知他那一拳打得盤天羅鞭梢稍歪,已是大不容易,黑摩訶乃是誠心誇獎他的 徒弟。 黑白摩訶雙杖一合,將盤天羅與阿薩瑪兄弟都圈在當中,阿薩瑪兄弟多了一個幫手,堪 堪與黑白摩訶打成平手。盤天羅一聲明嘯,兩廊弟子都拔出兵器,就想來個「以多為勝」, 黑摩訶叫道:「承珠,你保護公主先闖出去!」段澄蒼道:「咱們同走了吧。」黑摩訶叫 道:「不成,我非把這 痛打三拳不可!」 堡中諸人紛紛湧上,於承珠提劍立在波斯公主身邊,只見她神色自若,那股雍容華貴的 氣度絲毫不改。 這位波斯公主曾跟段澄蒼學過幾年劍術,在刀光劍影之中並無俱色,微微一笑,用波斯 話對段澄蒼說道:「不必顧我,你好意思讓一個小孩子獨自給你闖道嗎?」小虎子早已拔出 緬刀,左手用家傳的五虎斷門刀法,右手施展黑白摩訶所授的羅漢神拳,居然勇不可當,殺 得古堡諸人不敢近身,但他到底人小力弱,不能持久,盤天羅有幾個弟子換了長槍大戟之類 的長兵器來,將他截著,小虎子大汗淋漓。是勇戰不退。於承珠高興之極,心道:「呀,真 不愧是張風府的兒子!」 段澄蒼應了一聲,拔劍出手,只聽得一片「哎喲」之聲,立刻便有幾人倒地,盤天羅怒 喝道:「我好心招待你,你怎麼反傷我的隨從?」段澄蒼道:「多謝藩王,既是好心,為何 不將隨從遣散?阻我何為?招待之情,待我到了北京,奏明你們的皇上便是。」他的漢語本 來有些生硬,似嘲似諷,聽來更覺刺耳,盤天羅怒不可遏,但被黑白摩訶兩柄寶杖圍住,哪 脫得出身去照應弟子? 段澄蒼在波斯國中有第一劍師之號,學兼中西之長,出手果然不同凡響,片刻之間,又 有幾人倒地,於承珠細看他的劍法,只見他出手便刺,很少用橫削、斜劈的劍式,與中士劍 法甚是不同,劍式只是一味刺戳,看似單純,卻是極為厲害,因他不用橫削斜劈的大圈劍 式,所以出手極快,劍點密集如雨,而所剁之處,又都是關節穴道要害,這卻又與中國用劍 刺穴之法相似了。於承珠看得出神,心道:「此人劍法雖然不及我師父百變玄機劍法的神 妙,但也有其獨特的地方。可見武學之道,確是無窮無盡。 忽聽得暗器的嗚嗚怪嘯之聲,原來是盤大羅的師弟蒙元子發出套在臂上的銀環,他剛才 被黑摩訶一拳打倒,斷了肋骨,直到現在才掙扎著爬起來,他雖然不能走劍,發暗器的功夫 還在,這一下雙臂一抖,六環齊打,即算是善避暗器的人亦不容易招架。 段澄蒼劍尖疾點,卻不料一碰銀環,立刻斜飛,聽那怪嘯之聲,竟是從頭頂飛過,直取 波斯公主,段澄蒼大吃一驚,回身救時,另外三個銀環已向他咽喉前心後心三處要害飛到。 段澄蒼方自叫得一聲:「苦也!」驟見金光連閃,六枚銀環盡行落地,原來是於承珠學了阿 薩瑪兄弟的暗器手法,飛出金花,一舉便將銀環打落了。於承珠打得興起,索性把金花都發 出來,她囊中有七十二朵金花,堡中圍攻的不過四五十人,除了被小虎子、段澄蒼擊倒之 外,不到三十人,她的金花未發到一半,已是將諸人盡數擊倒! 於承珠繞場疾走,將金花一收回。場中黑白摩訶正與阿薩瑪兄弟高呼酣鬥,綠光、白 光、金光糾結成一片光幕。 看這情形。不知要打到幾時。於承珠道:「黑白兩位前輩,走吧!」黑白摩訶哈哈大笑 道:「棋逢對手,一生中也難遇一次,這場架你可得讓我痛痛快快大打一場。」說話聲中, 雙杖一合,哨的一聲,把阿薩瑪的月牙彎刀震上半空,阿薩瑪手法快極,白摩訶第二招未 到,他又已將刀按在手中,與兄弟並肩一站,雙刀左旋右轉,游鬥之中,也不時反擊,盤天 羅功力雖然稍弱,但在阿薩瑪兄弟雙刀掩護之下,那條鋸齒鞭也是疾進疾退,矯若游龍,但 見各色光華,互相糾結,忽聚忽散,連於承珠也幾乎分辨不出其中招數。於承珠真捨不得不 看,但轉念一想,這五大高手拚鬥,自己便是要插手也插不進去。天色已將拂曉,若然上司 派人道來,自己雖然不怕,伴著波斯公主,終於麻煩,便道:「好,那麼我們在南面的山谷 等你。」 於承珠拖著波斯公主走出城堡,只見段澄蒼已騎在一匹棗紅色的馬背上,另外還有一匹 同樣色澤的馬,段澄蒼道:「我和小虎子乘這匹馬,你保護公主坐那匹吧,這兩匹馬都是波 斯名馬,在山路奔馳,如履平地,不一到便到了南面的山谷,段澄蒼跳下馬背,笑著對小虎 子道:「這兩匹馬如何?你若歡喜,將來我送給你們。」於承珠微微一笑,小虎子道:「這 兩匹馬確是不錯,但若要比起我姐姐的那匹寶馬,那還相差太遠。」段澄蒼意殊不信,道: 「是麼?」忽聽得於承珠撮唇一嘯,清越之極,聲震林谷,段澄蒼怔了一怔,心道:「我家 老輩,歷代相傳,說是中國武功如何如何神妙,果然不是言過其實,連這位小姑娘也有這樣 好的內功。」 忽聽得馬聲長嘶,但見曙光之中,一匹白馬飛奔而來,疾如掣電,倏地跳過一道兩丈來 寬的山洞,來到面前,原來是那匹照夜獅子馬,聽得主人呼喚,立即趕到。段澄蒼歎道: 「歐洲人都說波斯多寶,我說咱們中國,才是物華天寶,人傑地靈,連馬兒也這樣神駿。」 於承珠盈盈一笑,將波斯公主扶下馬背。波斯公主握著於承珠的手道:「謝謝!」她跟 段澄蒼學會幾句漢語,這兩個字說得很生硬,但卻非常動聽。她和於承珠一見投緣,就用她 所曉得的幾句漢語,一面比著手勢,和於承珠談話,於承珠問她為何到中國來,她說不清 楚,不時叫段澄蒼插進來解釋。波斯女子的習氣,以有情郎摯愛為驕傲,津津樂道,毫無畏 俱。於承珠好不容易聽懂了他們的話,見他們相偎相依,作出各種手勢來比喻解說,初時還 覺得好笑,漸覺心醉神馳,陡然想起自己的遭遇,心中忽生出無限感慨。 小虎子毫無興趣,跳來跳去,跑到山谷遙望,叫道:「哈哈,我的兩位師父來啦!你 瞧,他們樂成這個樣子,一定是打架打贏了。」 只見黑白摩訶策馬奔來,遠遠地就揚鞭大笑,於承珠與小虎子搶上去迎接,黑白摩訶跳 下馬背,哈哈笑道:「這一場打得真痛快!沒打這樣對手的架,已有十多年啦!」小虎子眉 飛色舞,道:「說來聽聽。」黑摩訶面向於承珠說道:「十多年前,我兩兄弟曾與你師父師 母大打一場,當時是我們輸了,輸得心服口服;今日這一場大打,可是我們贏了,阿薩瑪兄 弟也輸得心服口服!」白摩訶道:「這兩兄弟倒是值得交一交的朋友,可惜他們沒有你師父 的度量,一輸之後,立刻發誓回轉波斯,再也不理閒事啦!」黑摩訶道:「最痛快的是盤天 羅那 吃了我的一杖,把他的脛骨也打斷了,小虎子,也可以出口惡氣啦。」於承珠道: 「聽說盤天羅和陽宗海都是赤霞道人的門下。」黑白摩訶哈哈大笑道:「赤霞道人又怎麼 樣?難道我和你的師父還能害怕他們!哈,小虎子,你怎麼不說話!」 小虎子道:「我有點頭暈。」黑摩訶一手抓著他的脈門,聽他脈息,道:「不對!」於 承珠道:「他吃了別人的迷魂藥,後來又給土司的女兒放了蠱。」黑摩訶道:「迷魂藥已經 解啦,放蠱卻是怎麼回事?」於承珠道:「聽說這是苗人將各種毒蠱飼養在一個盆子裡,讓 它們互相吞食,最後只剩下一種毒蠱,就將這毒蠱研為粉未,煉成毒藥,放在茶水或菜飯之 中,給人服下,到一定期限,或是百日,或是一年,便要發作。非得放蠱之人的解藥不 可。」白摩訶怒道:「既然如此,咱們便回去將那土司的家搗個稀爛,逼那妖女拿出解藥 來。」小虎子道:「不,她不是妖女,我那天晚上給盤天羅和蒙元子打傷,病了半個月,還 全是靠她照料呢。」於承珠刮臉羞他道:「小虎子挺有良心,疼著他的媳婦兒呢。」小虎子 叫道:「誰說她是我的媳婦兒?咱們不是早就說開了嗎?」黑摩訶奇道:「這是怎麼回 事?」於承珠將小虎子被騙作新郎的事情說了,說到他洞房之夜的尷尬情狀,黑白摩訶聽 了,不禁哈哈大笑。 黑摩訶忽地正色說道:「若依我以前的脾氣,我也準會將那土司的家搗個烯爛,但自從 與你的師父交了朋友,我這魯莽的脾氣已改了許多。聽你所說看來,那土司的女兒,其實也 是給盤天羅利用的傀儡,咱們何苦與她為難?我就不信天下有不能解的毒藥。」黑白摩訶足 跡踏遍印度、波斯、中國等東方古國,東方各國的民間偏方最多,黑摩訶尤其到處留心,什 麼稀奇古怪的病症,他部懂得一些。當下叫小虎子盤膝靜坐,再替他診視,一笑說道:「這 毒藥果然厲害,但卻難不倒習過瑜珈功夫的人。承珠,你和公主、駙馬先走一程,待我們給 小虎子消蠱。」於承珠等依言走了,黑白摩訶立刻給小虎子推摩。 但覺一股熱力從黑白摩訶掌心傳入體內,小虎子熱得難受,呼吸急速。黑摩訶道:「潛 心內虛,由虛生明。」這是瑜珈術中調息吐納的兩句口訣,小虎子依著所教,屏神靜氣,好 像日常做功課一樣,將呼吸放慢,初時十分難受,漸漸便覺體內真氣充沛,氣機活潑,過了 一會,似覺肚中有物蠕蠕而動,腹如雷鳴,黑摩訶道:「成啦!」讓小虎子到僻靜處大瀉一 場,然後再給他服食培元固本的補藥,如是一連三日,黑白摩訶相助小虎子運功自療,不但 蠱毒盡解,小虎子在內功上也得益不淺。 走出苗族山區,黑白摩訶重申前議,主張先到蒼山,尋覓張丹楓夫婦。蒼山腳下的大理 城,乃是段澄蒼的故鄉,段澄蒼自表贊同。而且這數日來,他從於承珠與黑白摩訶口中,得 知張丹楓的為人,知道張丹楓也曾羈留異國,歷盡難辛,才得重歸故國,這身世竟是與自己 相同,更恨不得早日相見。 黑摩訶心想:「這一行人身份不同,相貌特別,而且自己又是欽犯,」誠恐在一處行 走,容易惹人注目,便提議分批行走。於承珠與小虎子做第一批,段澄蒼與波斯公主居中, 黑白摩訶押後,這樣安排,也是保護波斯公主的安排。若然前面發現敵人,則有於承珠與小 虎子報警;若然後有追兵,黑白摩訶盡可抵擋得住。 黑摩訶取出幾枝響箭,交給於承珠道:「若是白天遇見敵人,可以射白色箭桿這一種; 若是晚上遇見敵人,可以射黑色箭桿這一種。這種響箭,不但數里之內可聞,而且還可發出 一溜藍火,在夜間最易辨認。」段澄蒼見他設想得如此周到,大是放心。 於承珠與小虎子同乘白馬,跨過雲貴高原,進入雲南,一路上幸喜無事,響箭始終沒有 放過。小虎子比於承珠小三歲,身體茁壯,僅比於承珠矮半個頭,一路上姐弟稱呼,彼此談 論武功,倒是毫不寂寞。 數日之後,將近昆明,官道坦蕩,更不用擔心。於承珠笑道:「咱們為了怕距離過遠, 這幾日總不敢放任白馬奔馳,白馬也一定悶極啦!」一時興起,放鬆繩 ,照夜獅子馬放開 四蹄,兩旁的樹木房屋也像會移動一般,紛紛後退,小虎子抱著於承珠的纖腰,叫道:「爽 快,爽快!咱們都變成會騰雲駕霧的神仙了!」於承珠一笑勒馬,昆明城牆已經在望。 昆明號稱四季如春,時節已是仲秋,郊外仍是繁花似錦,進得城來,但見市街整潔,處 處花木扶疏,西山逸溺,好像一個側臥的美人,俯瞰全城,西山腳下,滇池港迎交錯,波光 浩蕩,儼若江南水鄉。小虎子道:「這地方真好,咱們可以多玩兩天。」於承珠道:「他們 最少要後天才能趕到,夠你玩的啦。」兩人繞城一匝,先飽覽了一遍昆明的景色,然後才到 市中心找了一間客店,在外面留下標記。 第二日一早,於承珠打聽了昆明的名勝古跡,對小虎子笑道:「小頑童,今天放你一天 假,上午咱們去游大觀園,下午去逛西山。帶你去玩,你可不許胡鬧。」小虎子道:「我還 沒有向張大俠拜師,你就擺起師姐的架子來了!我偏要胡鬧。」於承珠道:「你要胡鬧,我 就不帶你去,玄功要訣,也不傳授給你。」小虎子笑道:「好,你拿玄功要訣來威嚇我,我 只好聽你的話啦。」張風府遺言要張丹楓收小虎子為徒,黑白摩訶這次護送波斯公主前往大 理,另一個目的便是要將小虎子轉到張丹楓門下,這事情於承珠與小虎子都已知道,小虎子 也早已將於承珠當作師姐看待了。 園中空地上一老一少,似是父女,老者頭纏白布,女的穿著百折裙,看來乃是彝族的打 扮。那少女抽出一把長劍,表演吞劍的功夫,長劍伸入口內,直沒至柄,然後再抽出來,在 空中一揮,唰的一聲,刺入一棵柳樹,沒入幾寸,表明這把劍並不是把軟劍,旁觀的幾個小 伙子大聲喝彩。那老者端起銅盤,道:「還有更精彩的把戲,看官請先打賞幾個銀子。」但 觀眾不多,老者繞場一周,收集起來還不夠一兩銀子,老者將銅盤遞到於承珠的面前。 於承珠伸手掏錢,忽地粉臉通紅,原來她忘記帶銀子,袋中只有十多文銅錢,怎好意思 拿出來。那老者道:「請小姐高抬貴手,隨便賞賜幾個。」於承珠越發尷尬,心一急,拔出 頭上的玉釵,丟到銅盤中道:「這個給你。」忽地想起這是母親的遺物,怎能隨便給人?那 老者已拿起了玉釵,面上露出詫異的神色,他一生在江湖賣藝可還未有過人將飾物送給他 的,何況這玉釵是一片通體晶瑩的碧玉雕成,雖非稀世之珍,少說也值數百兩銀子。旁邊有 一個輕薄的少年笑道:「這位大姑娘好闊綽,怎麼將聘禮也拿出來啦!」於承珠正沒好氣, 摘下一片柳葉,輕輕一彈,她雖然還沒練到「摘葉飛花,傷人立死」的上乘內功,但這一彈 勁道也是不小,那片柳葉在輕薄少年的手腕上「削」過,少年的手腕上登時起了一道紅印, 好像被鐵線「削」了一下似的,「哎,喲,喲!」地叫起痛來。於承珠的手法輕巧之極,那 輕薄的少年受了創傷,還不知道是於承珠弄的把戲,連聲呼怪,嚇得不敢再在園內停留。 那賣藝老人拿起玉釵,看了一眼,忽地笑道:「我這個野丫頭可不配戴這個玉釵,她年 紀又小,要不然我倒可以給她做嫁妝。小姐,你的好心我感激不盡,這樣的厚禮我可不敢要 呀!你就隨便賞賜幾文錢吧。」笑嘻嘻地將玉釵遞回給於承珠,於承珠紅透脖子,接過玉 釵,將袋中所有的銅錢,都抖了出來,扔進銅盤,旁觀人等,又是一陣哄笑。 賣藝的場子旁邊,有一個賣雲南米線的擔子,爐火燒得正旺,和這對賣藝父女,似乎是 熟捻的朋友。在老者向人討錢的時候,他的女兒已將那柄長劍放到爐火中燒得通紅,這時拔 了出來,交給他的父親,那老老提起劍柄一揮,劍尖上尚有火星飛濺,旁觀者紛紛避開,那 老者笑道:「瞧,精彩的把戲來了。」將那柄燒得通紅的長劍送入口中,眾人嘩然驚呼,只 見那老者將長劍慢慢送入,直沒至柄,忽然張口一吐,那柄劍跳了出來。老者把劍插入米線 擔子旁邊的一桶水中,燙得嗤嗤作響,水中冒出熱騰騰的白氣,旁觀者都看得呆了,沒有人 再去注意於承珠。 於承珠也是大為震驚,道:「咦,這是什麼功夫?」小虎子忽然在她耳邊說道:「這是 假的!」於承珠道:「怎麼是假的?」小虎子將於承珠拉過一邊,悄悄說道:「這把戲我在 印度見得多,假雖然是假,不過吞劍的人最少也得練過十年八年,他們練到可以吞任何利 器,在喉道裡不會轉動,那麼就不會受傷了。」於承珠道:「但那把劍是燒紅的呢。」小虎 子道:「這老人預先吞下一把劍鞘,那把劍其實是插在劍鞘之中,燒不著皮肉的。」這個解 釋消釋了於承珠的驚奇,但她心中還是疑團莫釋。 這吞劍功夫既然只流行印度,那麼這兩個彝人卻從哪裡學來?在那個時候,中印交通尚 未發達,雲南和印度,雖然只隔一個緬甸,但出國的人還是極少,而且彝人習俗,比漢人更 為安土重遷,這兩個彝人為何肯離鄉背井,萬里西行,只為求取印度耍把戲的功夫?再說這 吞劍的功夫雖然是假,但看這老者的眼神和他剛才揮劍的姿勢,卻又似是有武功底子的人。 更有一樣可疑之處,若然他們只是靠賣技為生的藝人,何以剛才卻又不肯要她的玉釵? 不說於承珠心中的疑惑,且說這老者露了這手吞火劍的功夫,雖然獲得全場喝彩,但觀 眾還是不見擁擠,銅盤裡只有百多文銅錢和幾錢碎銀子,那老者好生失望,微「噫」一聲, 旁邊有一個好心的看客說道:「你是初到昆明的吧?怎麼不知道今天是城隍廟落成的大日 子?全昆明的人都去瞧熱鬧啦,你快到城隍廟去擺開檔口吧。」 於承珠大為奇怪,城隍廟乃是最常見的廟宇,在中國的神話傳說中,城隍也並不是什麼 「大神」,怎麼聽他說來,竟是傾動全城的大事?難道昆明的城隍與別地的城隍有什麼不 同。 忽聽得園子外邊人聲鼎沸,鑼聲鼓聲與燎亮的鎖吶聲,匯成八音合奏,看把戲的人叫 道:「哈,城隍出巡啦,咱們快看熱鬧去。」那耍把戲的父女倆,那賣米線的小販,都收拾 起傢俬擔子,隨著人群到外面看熱鬧了。 小虎子道:「姐姐,咱們也去。」於承珠笑道:「天下的城隍都是大同小異,反正不過 是一尊木偶,有什麼好看?抬城隍的像出巡,你在鄉下還未看過嗎?」小虎子道:「咱們不 看神像,去看看熱鬧的人也好。」於承珠道:「小孩子就是貪看熱鬧!」其實她也想去看, 不過心有所疑,不願跟那賣藝的父女和這些看客一道,因此故意延擱一下,這才和小虎子走 出大觀園。 街上看熱鬧的人擁擠不堪,於承珠和小虎子好不容易才擠到前面,這一看,幾乎令於承 珠叫出聲來! 只見這城隍天庭寶滿,面如滿月,蟒袍玉帶,手捧朝笏。雙眼如生,威嚴之極而又慈祥 之極!這正是她父親于謙的雕像!(按昆明的城隍廟建築極為宏偉,現在尚存,不過已改作 別用。廟中寫明是:昆明城隍於肅忽公子謙神位。) 小虎子道:「姐姐,你不舒服麼?」於承珠道:「沒有呀。」小虎子道:「你為什麼哭 了?」於承珠急忙拭掉眼角的淚珠,道:「我歡喜得流淚啦!」小虎子大為奇怪,笑道: 「你還說我呢?原來你比我還愛看熱鬧。」好半晌不見於承珠答腔,但見她只是呆呆地看著 那個神像。正是: 千秋自有公評在,忠臣死後合為神。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神廟驚心 忠臣愛香火 龍門縱目 玉女動情懷
於承珠定一定神,向一個跟隨神像遊行的人問道:「你們這位城隍老爺是誰?」那人鼓 起眼睛說道:「城隍就是城隍,當然是神。你這位姑娘問得好怪。「於承珠怔了一怔,心 道:「他是不知道這神像就是我的父親呢?還是不方便對我說?」又問道:「城隍廟是誰起 的?」那人道:「捐錢的紳商多著呢,我也說不清楚,你問這個幹什麼?」於承珠鍥而不 捨,又問道:「這神像是誰雕刻的?」那人慍道:「你問管木工的頭子去。我可沒工夫和你 說廢話。」急急忙忙趕上前頭,抬著城隍像的行列已去得遠了。 小虎子道:「姐姐,你不是中暑吧?」摸摸於承珠的額頭,但覺一片沁涼,於承珠甩開 他的手道:「別胡鬧。」小虎子心道:「你才是胡鬧呢,哪有這樣問人家的。」但見於承珠 一副喪魂落魄的樣子,小虎子甚是擔憂。 他哪知於承珠心頭的紊亂,須知於承珠的父親于謙是以叛逆之罪被抄家處斬的,雖然天 下之人,聞訊悲憤,但在皇帝淫威之下,誰敢吐半句不平之語?想不到昆明竟然把于謙奉為 城隍。於承珠心道:「昆明雖然僻處南疆,但仍是朝廷管治,若被朝廷官吏看出這是我父親 的神像,發起造像建廟的人定難逃抄家滅族之禍,誰人有這般大膽。」而且也想不到昆明城 中,有什麼父親的親友。心中更是奇怪,暗道:「想不到父親竟然會到這遼遠的邊城來作城 隍。」 於承珠身不由己地跟隨著看熱鬧的人走到城隍廟去,城隍本來不是「尊神」,天下各地 的城隍廟都只是聊具規模而已,這座城隍廟卻大得出奇,進了三重,才到大殿,但見飛簷翹 角,金碧輝煌,大理石的簷階也有數十級之多,於承珠與小虎子擠到前面,但見大殿裡香煙 潦繞,擠滿了人,忽聞得八音齊奏,看熱鬧的人紛紛讓路,有人說道:「瞧,小公爹來 了!」 於承珠忙向旁邊一位老者請問道:「哪位小公爹?」那老者笑道:「昆明城裡能有幾位 國公?」於承珠大吃一驚,道:「是沐國公?」那老者點點頭道:「不錯,這城隍廟便是沐 小公爹倡修的。」只見那乘藍呢大轎停在台階下面,轎中走出一個貴介公子,唇紅齒白,看 來不過十七八歲,臉上還帶有些稚氣。他一進來,廟中肅靜無嘩,贊禮的道:「鳴鐘擊鼓, 請尊神升位。」原來這位小公爹是來主持城隍廟的落成大典的。 於承珠如在夢中,惶惑不已,原來沐家世襲黔國公,鎮守雲海,在朱元璋的手下大將之 中,算得是最有福氣的一位。沐家始祖沐英,還是太祖朱元璋的養子,平定了雲南的「粱王 之亂」後,受封為「黔國公」(見《明史》一二六,列傳四。),沐家的子孫,有好幾位都 是駙馬,富貴榮華,在功臣之中,數不出第二位。 於承珠的父親是明朝大臣,於承珠當然熟悉本朝史事。要知明太祖未元璋劾薄寡恩,得 了天下之後,大殺功臣,手段毒辣,實不在漢高祖劉邦之下。他手下的大臣,軍功比沐英大 的有的是,例如徐達、常遇春、藍玉都是,但或者本身不得善終,或者子孫遭受誅戮。如藍 玉以「叛逆」罪誅三族,常遇春的兒子也被牽連入藍玉案內而被賜死;徐達是明朝開國的第 一功臣,受封為中山王,賜有免死的鐵券丹書,但後來燕王以叔奪侄位(明成祖),徐達的 兒子徐輝祖仍不免被削爵幽死(見《明史》一二五,列傳十)。只有沐英一家,遠鎮雲南, 世代為「公」(爵位),可算異數。 因此於承珠聽說這城隍廟是沐府的「小公爹」倡修的,不勝惶惑,心中想道:「若是別 人也還罷了,沐家屢代都得朝廷恩寵,何以他卻不怕牽連,給我的父親立像造廟,雖說是假 托城隍,但如此昭彰,豈能瞞盡所有之人。而且也未聽說我父親和沐家有什麼交情,這事未 免太奇怪了。」 只見那小公爹恭恭敬敬地上了三柱香,下面的紳商依次進香行禮,只是除了那「小公 爹」之外,卻並無一個官員。 於承珠忽地排眾而出,在廟祝手裡也接過三柱香,熱淚盈眶,跪在神前,低頭默禱: 「爹爹呵,你被奉敬為神,永受萬民膜拜,死也不朽了!」 那小公爹甚是詫異,招手叫她問道:「你有什麼委屈,要稟告城隍?」於承珠拭掉眼角 的淚珠,道:「沒什麼,我見你們如此尊敬城隍,一時感觸,禁不住流淚了。」小公爹越發 奇怪,正想再問,忽聽得外面又是鳴鑼開道之聲,有人報道:「王副將軍到。」 小公爹皺眉道:「他也來做什麼?」走出去迎接,於承珠乘機退下,偶然一瞥,忽見那 兩個賣藝的父女也擠在一個角落裡,正在偷偷地望著自己。。 於承珠心中一凜,想道:「待黑白摩訶一到,可得立刻離開這兒。」她也自知露了痕 跡,但眼見自己父親的神像,卻又如何能夠無動於衷? 鑼聲一止,只見一個貴官走進廟來,小公爹道:「王將軍,你也來進香嗎?」那貴官 道:「小公爹,你這場功德道得好呀。」向城隍像打量了好一會,笑道:「好手藝,刻得栩 栩如生。為什麼和我在別處所見的城隍像不同?」小公爹道:「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的城 隍,這有什麼奇怪?」那玉將軍哈哈笑道:「小公爹此言,真是令我大開茅塞,原來城隍像 也是因地不同的。哈哈,這建廟造像,是沐公爹的主意還是小公爹的主意?」小公爹淡淡說 道:「這是我的主意,有什麼不對麼?」 那王將軍滿臉奸笑,道:「好極了,在蠻夷之區,原不妨以神道設教,這是聖人也說過 的。」旁邊的土著紳商,聽那將軍說雲南是「蠻夷之區」,個個怒目而視。那位王將軍似乎 也察覺到自己的失言,急忙堆滿笑容,補上一句道:「兄弟的意思,咳,咳,兄弟的意思, 是說小公爹的作為,頗合聖賢之道。」這句話可捧得極為牽強。那小公爹笑道:「是嗎? 好,好!那麼你也該向這城隍叩三個頭!」那個將軍名叫王鎮南,身受平南副將軍之職。雲 南的軍政大權一向操於沐家手中,「平南將軍」也是規任的「黔國公」沐琮自兼,這位副將 軍雖是朝廷派來的,其實形同「伴食」,毫無實權,被小公爹沐磷強他向城隍像叩頭,心裡 雖然是萬分的不願意,卻不敢不依,果然跪倒地上,乖乖地叩了三個響頭,站起來時,滿面 尷尬之色,於承珠瞧在眼裡,心中笑道:「這個王將軍一定是曾經見過我的父親,哈哈,叫 一個朝廷命官,向『叛逆』叩頭,這位小公爹的惡作劇可真令人痛快!」 那位王將軍搭訕了幾句,悻悻而退。看他走出廟門,裡面的紳商們竊竊偷笑。小公爹沐 磷抬起眼睛,在人叢裡尋覓於承珠,忽聽得門外又是肅靜無嘩,進香參神的人們自動讓開, 只見兩個丫鬢陪著一個小姐走上台階,沐磷急忙迎上去道:「姐姐,你也來了。」這位小姐 正是黔國公沐琮的女兒沐燕。看她長眉入鬢,啊娜矯柔,卻是步履安詳,氣度高華,自有大 家風範,只見她先向城隍像襝在施禮,然後對沐磷說道:「弟弟,你跟我回去吧,爹爹在找 你呢。」沐磷吃了一驚,道:「爹爹有什麼說?」沐燕似乎不方便在此多說,微微笑道: 「都有我呢,你回去吧。」將沐磷拉出廟門,於承珠在人叢裡舉眼偷窺,但見她眉宇之間, 隱有憂色。 沐磷、沐燕一走,廟裡亂嘈嘈的,外面的人也爭著進來參神,於承珠與葉、虎子乘機退 走,於承珠暗中偷看,那賣藝的兩父女還留在廟中,似乎並沒有發現她。 於承珠如在夢中,對眼前之事,實是百思莫解。心中想道:「看這情形,聽那少女的語 氣,這建廟造像之事,沐國公想來事先未知。但這小公爹如此年輕,他未曾見過我的爹爹, 又怎知道我爹爹的相貌。」 小虎子滿懷納悶,道:「姐姐,你當真不是中暑嗎?」於承珠笑道:「你怎麼胡亂咒 我?」小虎子道:「我看你有點失常,剛才好端端的怎麼在廟裡哭起來了?」於承珠道: 「你看他們那樣尊敬城隍,所以叫我也感動了。」抿嘴一笑,小虎子道:「不,你一定有什 麼心事,瞞著不告訴我。」於承珠皺眉道:「別再在這裡胡纏啦,小孩子知道什麼大人心 事?趕快回去吃中飯正經。」 小虎子道:「不,不!你答應過我,下午去逛西山的。君子一言……」於承珠給他逞得 笑起來,接著他的口頭禪道:「快馬一鞭!」小虎子笑道:「好,那麼說話算數,你快帶我 去逛西山。」於承珠道:「你就不餓?」小虎子嘻嘻笑道:「我袋裡還有幾十文銅錢呢。」 於承珠道:「你為什麼不給那賣藝的老頭?」小虎子道:「我是誠心留給你吃午飯的呀。我 瞧你那個樣兒就知道你忘記帶銀子了。」笑嘻嘻地拉於承珠到一個小店子裡吃了兩碗米線, 袋裡就只剩下三枚銅錢了。 走出城來,天方過午,萬里無雲,是一個大好的晴天。於承珠胸懷舒暢,把心事拋過一 邊,盡情觀賞山景。昆明西山,果然名不虛傳,越上山勢越奇越險,一到龍門,更是令人驚 心駭目,那「龍門」竟是從山峰上鑿出來的,從下望上,峭壁千丈。上面的廟宇,竟似凌空 而建,下面是蒼茫無際的滇池,拾級而上,山風飛衣,如登仙境。於承珠贊一副對聯道: 「仰笑宛離無尺五,憑臨恰在水中央。」下望滇池,悠然神往。 龍門的沿崖都鑿成石廊,迂迴曲折,有的地方,僅容一人側身穿過,小虎子笑道:「這 地方最好捉迷藏。」於承珠不禁失笑,道:「帶你來逛西山,你卻想捉迷藏,豈不辜負了這 天然美景。」 登上龍門,只見一幅壁畫,畫中一條鯉魚,凌空飛躍,下半身是魚身,上半身卻是龍 相,傳說中的「鯉魚躍龍門」,便是這個所在,據說「龍門」太高了,所以滇池中的鯉魚, 若能躍過龍門,便可化龍升天。小虎子笑道:「我看,就是天下的第一等輕功,也難以躍過 龍門!」於承珠又不禁啞然失笑,但卻也佩服他對武功的專心注意,心道:「怪不得黑白摩 訶說他是個有根基的孩子,對武藝簡直是入了迷。」 龍門上還有個魁星的石雕像,那是用整塊石頭刻出來的,只有手裡的筆卻是木的。於承 珠看那題記,原來這在峭壁上鑿出來的龍門,竟有一個哀艷絕倫的故事。據說有位少年,因 為失掉了他的意中人,心無寄托,便獨自跑到西山上去刻龍門,是想留下一個勝跡,紀念他 的情人。刻到最後的魁星像時,沒有石頭適合刻魁星的筆,這少年一生致力的工作,就差這 一點點不能完成,傷心到了極點,竟從龍門躍下,喪身滇池。於承珠讀了題記,只感到心頭 一陣迷惘,想道:「這少年的作為又比逃禪的境界更高了!呀,可惜在這世上,實是難逢具 有這樣真情摯愛的少年!」鐵鏡心的影子突然又從她心中飄過,她俯瞰滇池,但見滇池上的 點點浮萍,忽地被風吹散,水如無數花瓣,也各自飄零,心中更增淒楚。 小虎子忽然悄然說道:「聽,下面好像有人說話。」 於承珠自小跟隨雲蕾練金花暗二器,耳力極好,又學過「伏地聽聲」的功夫,當下把耳 貼在石壁上一聽,龍門的石廊是從峭壁上鑿出來的,迂迴曲折,數步之外,彼此不見,但那 聲音從石壁上傳過來,雖然細如蚊叫,卻是清清楚楚。 只聽得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王將軍鄭重付託,這封信關係重要,你一定要送到京 中。」另一個聲音道:「交給誰?」先頭的聲音道:「給大內總管陽宗海。若然陽宗海出差 去了,就交給御林軍總指揮婁桐孫。若然兩人都出差去了,就直接交給宮內的王公公。」那 人嗯了一聲,過了半晌問道:「若是途中碰到沐公爹的人呢?」先頭的聲音答道:「能敵則 敵,不能敵則跑,跑不了就把書信嚼碎吞下,總之不能讓此信落在任何人的手中。」那人 道:「哎呀,這可是賣命的事兒,我可不可以回家一轉,告別妻子。」先頭那聲音道:「張 老大,干咱們這一行的還怕死麼?你今晚可就得立刻動身,嫂子有我照料,你不必擔心。」 說到此處,兩人再無言語,只聽得腳步聲從裡面走出來。 於承珠心中一凜,想道:「這王將軍定是今日到城隍廟的那個官兒,只這麼一會兒工 夫,他就把密信寫好了!聽這語氣,看來這封信定是對沐公爹有所不利。」心中一動,主意 已決,跟小虎子道:「玩得夠了,咱們該回去啦!」 石廊裡那兩個傢伙忽然聽得有人說話的聲音,嚇了一跳,於承珠和小虎子走進石廊,兩 人一望,見是一個少女和一個孩子,只當他們是來遊山的姐弟兩人,放下了心,那個張老大 是個好色之人,見於承珠麗質天生,故意邁前兩步,堵著石廊的狹窄的通道,嘻嘻笑道: 「小姑娘,這壁真不好走,要不要。我扶你一把。」 小虎子一個箭步跳上,喝道:「讓開!」肩頭一撞,左拳從肘底穿過,就想來他一招 「龍拳」,於承珠急忙將小虎子一扯扯開,那人被小虎子一碰,略一側身,正想施展擒拿手 的功夫,將小虎子摔到石壁上,忽覺一陣香風,於承珠已是和他挨肩擦過,那人心魄一蕩, 伸手去拉,卻沒有拉著,他的同伴急忙止著他道:「張老大,別胡鬧啦。」張老大被他的同 伴喝著,悻悻罵道:「哼,你這個小蠻牛,要不是碰上今天有事,定要捧你一頓!」小虎子 回頭還罵道:「好呀,小爺正想打架!」於承珠忙把小虎子拉開,賠笑說道:「我這弟弟是 有點牛氣,請你們兩位大人不要見怪孩子。」那個張老大聽得非常舒服,叫道:「喂,你這 個小妞兒很好,你叫什麼名字。」於承珠只當不聽見,在他說話的當兒,已拉著小虎子走出 石廊。 小虎子甚是不平,向於承珠發作道:「那個傢伙膽敢欺負你,你為什麼不讓我打他一 頓?」 於承珠道:「要打他我不會打嗎?快走!」小虎子滿肚悶氣,但見於承珠聲色俱厲,卻 是不敢違拗,只得提起腳步,跟著於承珠快跑。 還未跑至「三清閣」,只見那兩個傢伙已氣呼呼地追了上來,破口罵道:「兩個小賊, 給我站著!」原來於承珠適才在與那個張老大挨肩撩過的剎那,已施展了空空妙手,將那封 密信偷到手中。這手功夫,正是張丹楓所傳的絕技之一。當年張丹楓初遇雲蕾之時,就曾施 展過這一手絕技,將她的銀子偷得乾乾淨淨,和雲蕾開了個大大的玩笑。張丹楓說這不是正 派的武功,本來不想傳給於承珠的,但於承珠聽了師父當年戲耍師母的故事,纏著要學,想 不到卻在今日派了用場。 那張老大也算機靈,於承珠一走,他猛地想起:「一個小孩子為什麼會撞得我肩頭作 痛?」一摸懷中,發現失了信件,這一急非同小可,忙與同伴追趕,只見於承珠與小虎子不 走正路,已繞過三清閣向後面奔上山去,張老大倒抽了一口冷氣,看於承珠這身輕功,竟是 在自己之上。 這張老大本是京中的一個待衛,名叫張大洪,被派在昆明,察伺沐國公的,為怕起疑, 所以將家小也帶了來,裝作一家普通的民居。他的同伴名叫王金標,卻是征南副將軍王鎮南 手下的一個親信,原來也是京中的侍衛,跟王鎮南來負監視沐琮之任。沐家雖然歷代效忠, 極得歷朝皇帝信任,但皇帝必須派人監視各省的封疆大吏,乃是明朝行之已久的制度,並非 雲南一省為然。王鎮南到昆明作沐琮的副將,已有十多年,從未發現過半點可疑之跡,張大 洪與王金標正愁沒有建功的機會,會老死雲南,想不到卻出了一樁小公爹為于謙造像,奉為 城隍的事情,正好借事生非,邀功圖賞。所以王鎮南立刻寫好奏折,叫王金標偷偷交給張大 洪,哪料事有湊巧,卻偏偏碰到了於承珠,密件竟然給於承珠偷去。 於承珠那「登萍渡水」的輕功絕技,雖然令他們大吃一驚,但他們哪肯就此干休,仍然 拚命追趕。小虎子的內功根底甚好,輕功卻非所長,跑了一會,距離漸漸縮短,於承珠不得 不放慢腳步等他,張大洪把小虎子恨得牙癢癢的,追到三丈左右,一折手便發出兩支瓦面透 風鏢,他在這暗器上下過十年工夫,百發百中,哪知小虎子溜滑非常,聽風辨器,身軀一 矮,鑽人茅草叢中,鋒鋒兩聲,兩支鏢都打在石上,小虎子哈哈大笑,鑽出來道:「沒打 著!」回頭還扮了一個鬼臉。但經過這樣一會兒閃躲的工夫,張大洪已追到他背後一丈之 地,猛地縱身飛起,喝道:「小賊還想走嗎?」一招「蒼鷹撲兔」,竟是河北嶽家「五擒 掌」的功夫。於承珠距離小虎子在十丈開外,回身來救,已是不及。 張大洪出山以來,曾用這「五擒掌」法傷過不少好手,滿以為小虎子定然難逃掌下,如 忽聽得小虎子嘻嘻笑道:「你盡纏著小爺乞討,沒話說,小爺只好把身上這幾個銅錢都施捨 給你啦!」陡然間錚錚數聲,小虎子把身上僅剩的三枚銅錢,用輪指手法一下彈出,當作 「金錢鏢」使用,分打張大洪頭上的「太陽穴」,胸膛的「掰鞏穴」,和腳跟的「湧泉 穴」。「太陽穴」和「璇璣穴」都是致命的穴道,也虧得張大洪武功不弱,人在空中,居然 能把「五擒掌」法硬使開來,接了小虎子打來奔向他上壤中盤的兩枚銅錢,但為了全力防護 「太陽穴」和「璇璣穴」腳跟的「湧泉穴」卻給銅錢打個正著,立刻跌倒塵埃,眼淚直流, 小虎子笑道:「哈,我不殺你,你哭什麼?牛高馬大,淚汪汪的,你羞不羞?」湧泉穴被打 中必然流淚,小虎子豈有不知?他乃是故意向敵人挖苦。 王金標一聲大吼,雙臂一振,飛掠丈許,喝道:「好小子,朝我來吧。」陡地拔出一支 判官筆,向小虎子身上的大穴疾點,他是河北的打穴名家,又善接暗器,立心要點倒小虎子 給同伴洩一口氣。 小虎子道:「糟糕,我身上不名一文,你怎麼還向我乞討!姐姐,你給我打發他!」這 一瞬間,小虎子已接連遏了幾次險招,王金標的判官筆,疾發如風,把小虎子逼得團團亂 轉,眼見他筆尖一起,直指到了小虎子的前心,忽聽得於承珠清脆的笑聲叫道:「好,我給 你賞他金子!」王金標只見眼前金光疾閃,急把判官筆招架,但聽得錚錚兩聲,於承珠的兩 朵金花給他的判官筆碰飛,王金標正想說兩句俏皮話,忽地那兩朵金花在空中一轉,斜飛射 下,來勢更急,王金標善擋暗器,卻還未見過這種打法,猝不及防,兩朵金花都打中了他的 穴道,登時暈倒。小虎子笑道:「他哪值得你賞他金子。」將金花取回,又向張大洪的軟麻 穴重重地踢了一腳,這才肯跟於承珠下山。 於承珠試用阿薩瑪兄弟發金球的手法,果然一舉奏效,甚是高興。回到旅舍,關上房 門,拆開那封密信,卻是一憂。原來那封奏折果然是密報沐小公爹給于謙建廟造像之事,奏 折還擬好條陳,叫皇上宣召沐小公爹入京,將他廢為庶人,另選沐家的子侄,立為國公。另 外有幾個條陳,是削沐國公權力的辦法。於承珠因為沐磷給她父親造像,對之頗有好感,拿 了這封信,一時想不出妙置之法。 黑白摩訶還沒有來到,於承珠無人商量,悶習不樂,吃過晚飯,便躺在房中,小虎子聽 說雲南的「花燈戲」好看,邀她去看,她也提不起興趣。黃昏之後好一會子,大約是相近二 更的時分,旅舍主人忽然進來報道:「外面有一個人要來求見於姑娘,問於姑娘見是不 見?」 於承珠道:「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老掌櫃道:「是一個漂亮的相公。」於承珠道: 「就只一個人嗎?」老掌櫃道:「不錯,就只他一個人。」於承珠大為詫異,初時她還以為 是黑白摩訶尋來,後來又以為是段澄蒼,但段澄蒼斷無一人前來之理,沉吟半晌,想道: 「這個地方怎麼會有人認得我?」掌櫃的道:「那位相公看來人很正派,於姑娘見是不 見?」雲南的男女大防雖然沒有中原嚴謹,但一個少年裡子夜間到旅舍去拜會一個單身女 客,事情卻也並非尋常,那老掌櫃受了來人的厚禮,給她盡說好話,於承珠沉吟半晌道: 「好吧,那就請這位相公進來。」 掌櫃的一走,小虎子便笑嘻嘻地羞於承珠道:「一個漂亮的相公!嘻嘻,原來姐姐的意 中人在這兒!」於承珠道:「胡說八道,看我不撕破你的嘴。」面色一端,道:「此人深夜 求見,必有機密之事,你躲回房去。」小虎子道:「嘻,你嫌我在旁,不好意思麼?」於承 珠雙眼一睜,裝作發怒的神氣,小虎子伸伸舌頭,躡手躡腳地走回自己的房中。他的房間就 在於承珠的隔鄰,小虎子淘氣得很,跨在牆上,準備偷偷聽他們的說話。 於承珠滿腹疑團,沒有注意小虎子的動靜,過了片刻,只聽得掌櫃的在外面說道:「客 人來了。」於承珠打開房門,但見一個披著白狐裘披肩的華貴少年,緩緩走人,於承珠怔了 一怔:這個人竟似在什麼地方見過似的。於承珠道:「請問相公高姓大名,夜間到此,有何 見教?」那少年打量了房間一眼,聽得那老掌櫃的腳步聲已經遠去、忽然微微一笑,將房門 關上,而且閂上了門閂。 於承珠勃然色變,喝道:「你幹什麼?」那少年「噗嗤」一笑聲甚是柔媚,於承珠心念 一動,只見那少年除下頭上的方巾,露出一頭秀髮,於承珠仔細一看,這才認出原來是日間 陪著沐小姐到城隍廟進香的一個丫環。於承珠心中暗笑:自己兩年來都是女扮男裝,竟然看 不出她的破綻。 那丫環道:「于小姐,請恕冒昧!」於承珠道:「你怎麼知道我的姓名?住在此間的那 丫環不答這話,道:「我家小姐有請。於姑娘見到小姐,一切就明白。」於承珠更是疑惑, 那丫環道:「請於姑娘馬上動身,小姐有極大的疑難之事,要向於姑娘討教。」於承珠心頭 一震,想道:「莫非是與今日之事有關?」繼而想道:「我正愁沒法處置那封密信,交給沐 小姐豈不是正好。」那丫環又催道:「於姑娘,事不宜遲,三更之後,在街上行走,就惹人 起疑了。」於承珠瞧她眉宇之間,隱有優色,溢急之情,溢於言表,便道:「好,我還有點 事情要交代一下。」話未說完,只見牆頭跳下一個人來。 於承珠嚇了一跳,只聽得小虎子笑道:「姐姐,我在這兒呢。」於承珠向那丫環賠笑說 道:「我的弟弟淘氣得很,你受驚了吧?」那丫環道:「沒,沒什麼,噫,你的弟弟真好本 領,我家的武師也及不上他的身手。」她口說不驚,心頭如在卜卜直跳。 於承珠道:「你的黑白師父明日定可趕到,若然我未回來,你就告訴他們,說是我到沐 公爹的府上去了。」小虎子道:「知道啦!」於承珠道:「我未回來,你一個人不可到外面 走動。」小虎子道:「你當我是小孩子麼?這也用得著吩咐。」於承珠道:「那匹照夜獅子 馬,你要好生照料,不可讓人偷走了。」小虎子笑道:「這馬是你的命根,我也寶貝著它 呢,誰敢偷,我就和他拚命。」於承珠一笑道:「能偷走這馬的人,只怕你未必是他對 手。」小虎子撅著小嘴道:「那你何必囑咐我?」於承珠道:「這匹馬和你已然熟識,生人 它不服,你騎它它不會反抗,若有人來偷,你打不過,就趕快騎著它跑。」小虎子滿不高 興,道:「好啦,好啦,你走吧!少一根馬毛,你回來問我。」 於承珠和那丫環走出旅舍,昆明是個山城,二更過後,街上已少行人,那丫環帶她走出 了小東門,接近郊外,更是寂靜,這晚是八月初三,淡淡的一彎娥眉月在浮雲中時隱時現, 夜色朦朧,疏楊在夜風中呼嘯,頗有蕭瑟之感。於承珠但覺日來一連串的奇遇,心中忐忑不 安。 兩人剛剛走進城門,忽聽得呼的一聲,城牆上人影一閃,於承珠聽風辨器,知是有人暗 襲,急忙施展「一鶴沖天」之技,凌空躍起,手中的金花尚未打出,只見那丫環的身子也凌 空飛起,於承珠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將黑摩訶給她的那支蛇焰箭發出,尖銳的響箭聲中, 飛起一溜藍火,只見一個蒙著頭面的黑衣漢子,拋出一根繩索,索上的套環將那丫環套著, 待於承珠發現之時,那丫環已給他扯上城牆。 於承珠一抖手發出兩朵金花,城牆有三丈來高,金花射到,那人已跳下城牆,向郊外逃 走。這一下,變生意外,於承珠大為惶急,趕忙拔出青冥妄劍,一躍丈許,寶劍在城牆上一 插,手掌一按城牆,拔出寶劍,一翻身也躍上城頭,只見那蒙面人已在數十丈外,月色朦 朧,依稀認得出模糊的背影。於承珠心中一凜:這人的身法好快!急忙跳下城牆追趕。 於承珠的輕功,在江湖之上,已是少人能與比擬,但追了半個時辰,還是落在那人背後 十餘丈之多,於承珠也曾接連發過三朵金花,但終因距離過遠,打不著敵人,於承珠不願浪 費暗器,只好緊緊追蹤,過了一陣,只見那人走人一個山坳,於承珠追入山谷,已失了那人 的影子,但見一間大屋,不似山鰱人家,屋中透出燈火。 山谷內再無第二家人家,這蒙面人當然是躲進屋內去了。於承珠不暇思索,追到那間大 屋門前,見那兩扇大門,似是虛掩。於承珠用力一推,那兩扇又厚又硬的紅木大門,竟然應 手而開。於承珠心頭一震,想道:他故意不關大門,難道是誘敵之計麼?但救人要緊,而且 她藝高明大,也顧慮不了這許多,略一遲疑,便拔足跨門進人。 走了十數步,那兩扇大門忽然「砰」的一聲關合,於承珠回頭一望,卻又不見有人。於 承珠怒道:「算你是龍潭虎穴,我也得闖你一闖!」裡面隱隱傳出笑聲,於承珠循笑聲追 去,幾重門戶,都是虛掩,應手便開,只有一所廳堂內,一個軍官高踞上座,那丫環站在他 的面前,身上的繩索尚未解脫。 於承珠一看,怒氣上衝,罵道:「哼,原來是你!身為大內總管,半夜擄人,該當何 罪。」這軍官正是陽宗海。 陽宗海哈哈笑道:「于小姐,你在青天白日,出手傷人,又當何罪?」敢情他已知道於 承珠白天之事。於承珠道:「你知道她是誰?陽宗海笑道:「別人畏懼沐國公,我陽宗海何 須畏懼?」「砰」的一聲,拍案喝道:「小丫頭,快把書信交出來?」那丫環道:「什麼書 信?」陽宗海道:「王將軍的密信?」那小丫環道:「哪個王將軍?」陽宗海道:「你裝什 麼傻?你家小姐差遣你半夜三更去找於姑娘,為的什麼?你不交出來,我只好無禮了,瞧, 我敢不敢搜你!」伸手便撕那丫環的衣服,那丫環叫道:「你敢欺侮公爹府內的人!」陽宗 海冷笑一聲,「嗤」的一聲把那丫環的外衣撕為兩片,露出裡面女裝的紅緞緊身。 於承珠大怒喝道:「信件在我身上,你欺侮一個丫環,不要臉麼?」陽宗海正是要她說 出這話,哈哈笑道:「你何不早說?將信件交給我,萬事干休,要不,你也休想出去。」於 承珠道:「有本事你就來取!」青冥寶劍倏地進招,陽宗海在椅上一躍而起,施展小擒拿手 的功夫,便來搶於承珠的寶劍,轉眼之間,拆了幾招,陽宗海道:「少年人果然進步得快, 哼,哼,怕要和我對手,那還差得遠了呢!」一招「飛龍在天」,雙掌齊出,於承珠退了兩 步,陽宗海亦已趁勢拔出長劍!,) 於承珠身落虎口,豁出性命,把百變玄機劍法使得凌厲無前,激鬥中又將那丫環身上的 繩索削斷,那丫環嚇得軟了,繩索雖解,卻不會走路,於承珠急道:「你快跑,不必顧 我。」陽宗海大笑道:「到了這裡,還想逃走,你做夢麼?」轉眼間只見門口站滿了人,被 小虎子用銅錢打傷的那個張大洪也在其內,這些人都知道陽宗海素來單打獨鬥,只有張大洪 不知就裡,跳進去想報今日之仇,於承珠回身一劍,左手一彈,金花從劍底飛出,在張大洪 的額角上穿了一個透明的窟窿。 陽宗海喝道:「抬他出去,你們堵著外邊,提防有什麼可疑的人潛入。這屋子裡誰都不 許跨進半步。」於承珠適才那幾下子動作雖快,陽宗海若肯出手攔阻,於承珠焉能從容發出 金花?看來他是有意讓張大洪受傷的了。 陽宗海自恃武藝高強,滿心以為百招之內,定能將於承珠制伏,卻不料於承珠乘他分神 說話的當口,忽地施展出「穿花繞樹」的身法,四面遊走,陽宗海挺劍來追,好幾次劍尖已 堪堪刺到她的背心,都被她溜走避開,屋外圍觀的人亂拍馬屁,陽宗海每出一手劍招,他們 就嘖嘖讚賞道:「陽總管好劍法!」豈知陽宗海出手如風,連刺了數十百劍,如還未能傷得 於承珠毫髮,不但陽宗海自覺面上無光,旁觀喝彩的人漸漸也叫不響了。 陽宗海勃然大怒,冷冷笑道:「張丹楓的徒弟連一招也不敢接麼?」其實,於承珠的 「穿花繞樹」身法,只能應付一時,久纏下去,定因氣力不繼而露出破綻。陽宗海的武功和 氣力都較她強,只要沉得住氣,終能取勝。不過陽宗海自持身份,總覺得在百招之外,縱然 能夠將她擒獲,亦是勝之不武。故此急著要激她還手、接招。 於承珠果似被他激怒,忽地回眸,一聲冷笑,喝道:「接招!」陡然間劍光一閃,鋒鋒 兩聲,金花從劍底飛出,陽宗海防不及防,只得退後幾步,舉劍一格,說時遲,那時快,第 三第四朵金花又相繼射到,陽宗海掌劈劍擋,將金花一震飛,哈哈笑道:「米粒之珠,也放 光華!」說話之間,五、六、七、八朵金花連翩飛至,陽宗海賣弄本領,縱身一躍,一招 「神龍入海」,長劍一個盤旋,但聽得一陣缽鈕之聲,四朵金花都給盪開,陽宗海得意之 極,發聲狂笑,卻不料先前給他格開的那幾朵金花,在空中斜飛急射,忽地又掉轉頭來,對 准他的穴道射下,陽宗海一怔,剛剛震飛的那四朵金花也一齊掉頭飛回,全奔向他的大穴。 陽宗海這才看出,那滿空飛舞的金花,走的都是弧線,雖然給他震飛,卻是絲毫不亂, 竟似都有軌跡可循。陽宗海吃了一驚,心道:「這小丫頭的手法好古怪!」轉瞬間於承珠已 是一連發出十八朵金花,在空中織成金光閃閃的大網,將陽宗海的身形籠罩在光網之下,陽 宗海多好武功,這時也不禁有點手忙腳亂。」 於承珠所用的手法,正是她從阿薩瑪兄弟的金球手法中所參悟出來的,可惜時日無多, 未臻化境,要不然就憑這一手暗器的功夫,便可制陽宗海的死命。這時陽宗海雖然有些忙 亂,但金花卻傷不了他,只見他把一柄長劍舞得風雨不透,金花一沾著他的劍尖,立刻便給 盪開,錚錚之聲,祟音密響,不絕於耳!卻無一朵能透過他的劍圈! 陽宗海怒極氣極,把手一揮,只聽得轟隆隆幾聲大響,那座客廳左右西邊的四扇大門全 都關閉,於承珠早已絕了逃走之念,仗著一口寶劍,十八朵金花,和陽宗海硬拚,但見滿屋 子裡金光閃爍,有如流星掠空;劍氣縱橫,伊若銀虹交錯。屋內的燈火雖然全都熄滅,但在 金花寶劍的光芒閃耀之下,對方的身形移動,都看得清清楚。 陽宗海一聲大吼,振劍疾擇,左手又使出劈空掌的功夫,竟然在金花交織的網中,硬衝 而出,於承珠吃了一驚,卻也不懼,青冥劍盤空一轉,搶著佔了上首,和他搶攻。陽宗海的 武功雖然較於承珠高出不止一籌,但這時他既要防備那滿空飛舞的金花,又得提防自己手中 的長劍會給於承珠的寶劍削斷,有此兩重顧忌,竟然還給於承珠稍佔上風。這一戰雙方都使 出平生絕技,陽宗海心中暗暗叫苦,他本來尚有其他辦法可令於承珠束手就擒,但自己說話 在先,若然連一個「黃毛丫頭」都無法降服,面子何在?因此只好與於承珠苦鬥,只聽得外 面晨雞三唱,窗孔漸漸透入微弱的光線,他們大約是在四更之時動手,這時不知不覺已過了 一個更次,雙方部已感到筋疲力倦,仍是分不出高下,苦戰不休!伏在外面從窗眼偷窺的 人,都在暗暗擔心,卻又不敢叫陽宗海罷手。 陽宗海也想不出如何了結,又過片刻,於承珠氣喘的聲息可聞,陽宗海的頭上也冒出騰 騰白氣,他的內力雖較於承珠遠為深厚,但於承珠的金花暗器過於厲害,只要有半點疏神, 就會被打中穴道,陽宗海兩面照顧,比於承珠自是吃力得多。再過片刻,窗孔中透入來的光 線更為明亮,想來外面已是天光大白了。 忽聽得外面有人叫道:「陽大人,王將軍有請!」陽宗海正巴望有此一喚,應了一聲, 振劍一封,將於承珠逼退兩步,大聲喝道:「小丫頭,讓你多活幾個時辰,待我回來再慢慢 地收拾你。」於承珠冷笑道:「大總管想逃走了麼?」陽宗海顧不得和她鬥口,突然振臂一 沖,平地拔起,只聽得「轟隆」一聲,屋頂開了一個天窗,陽宗海箭一般地衝了出去,於承 珠正想隨著出去,就在這剎那之間,屋子裡突然天搖地動,那丫環本是躲在一個「死角」, 藉著大理石桌遮蔽,不敢動彈,這時急得衝了出來,急聲喚道:「於姑娘,於姑娘!你在哪 兒?」於承珠心頭一凜:我怎麼忘記了她?柔聲答道:「別怕,別怕!我在這裡呢!」回身 將她抓著,說時遲,那時快,上面天窗已閉,同時,屋中突然裂開了一個大洞,於承珠抱著 那個丫環,使不出力來,跟著她一同墜下,下面竟是個黑黝黝伸手不見五指的地牢,於承珠 氣得大罵,想不到陽宗海的身份,竟然會使出這種下流手段。正是: 填池也自風波險,虎穴龍潭又一遭。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牢底救人 神通來異士 筵前罵敵 正氣屬峨嵋
於承珠正在破口大罵,聞得水聲淙淙,遍體生寒,上面有人聲說道:「陽總管有話吩 咐,叫你將寶劍與書信拋上來,否則休怪我們不留情面,先把你淹個半死。」於承珠道: 「好,你把地牢打開!」待上面露出天光,於承珠立刻施展「一鶴沖天」之技,同時嗖、 嗖、嗖地發出三朵金花,那地牢深達十餘丈,於承珠不知深淺,縱起丈餘,手剛碰著石壁, 只聽得「轟隆」一聲,地牢的鐵蓋又再關閉,上面的人哈哈笑道:「城隍廟裡弄鬼,孔夫門 前賣文,哈哈,倒教咱們發了橫財!哼,小丫頭,你不老實,那只有啟討苦吃!」水聲漸來 漸大,漸漸淹至膝蓋,於承珠氣得半死,那小丫環直凍得牙關打顫。 於承珠解下一件衣裳,將她摟著,道:「你害怕嗎?」那丫環眨眨眼睛,說道:「本來 害怕,和你在一起,就不害怕啦。」於承珠微笑道:「為什麼?」那丫環道:「因為你是我 朝第一個大忠臣的女兒。我想令尊大人當年為了挽救國家,甘受滅門之禍,倘且不懼,咱們 挨點餓,受點冷,又算得什麼?」於承珠大為感動,心道:「古語云:死有重於泰山,真是 不錯,我父親雖然含冤屈死,但令得天下婦孺也聞風而起,這死也值得了。」 那丫環抬起眼睛,道:「於姑娘,我得見你,這一生總算沒有白過了。我家小姐對你仰 慕得很。」於承珠道:「我對你家的少爺小姐也感激得很。你叫什麼名字?」那丫環道: 「我叫杜余娥,是大理的白族人,從小就服侍沐小姐。」於承珠道:「嗯,你們怎麼知道我 的來歷?」杜金娥道:「是小姐告訴我的。她還知道是你打傷了張大洪和王金鏢呢。」於承 珠詫道:「她怎麼知道?」杜金娥道:「昨日在西山巡邏的兵丁,將他們兩個人抬回來,恰 好沐公爹不在,大家都出來看熱鬧,沐小姐認得那王金鏢是王將軍營裡朝。問他們為什麼受 傷,他們不肯說。後來王將軍就派人將他們領走了。沐小姐匆匆出去,過了一會兒回來,就 要我到旅舍找你。」於承珠道:「他們既沒有說,你家小姐又怎知道是我打傷的?」杜金娥 道:「她認得你的金花暗器,她說天下能發這種暗器的只有兩人,不是張大俠的夫人就是你 了。」 於承珠疑雲大起,心中想道:「沐小姐蘭閨弱質,公府千金,怎的這樣熟悉武林之事, 再說,她又怎麼知道我在那間旅舍居住?」恨不得即刻飛出去找著沐小姐將這個悶葫蘆打 破,但在這深不可測的水牢中,天大的武功,亦是插翼難飛。好在水淹過膝蓋之後,就不再 上漲了。那丫環又冷又餓,連說話的氣力也沒有了。於承珠一直將她抱著,不讓她受水浸, 漸漸於承珠也覺飢餓難堪,氣力漸感不支,忽地上面亮光一閃,有一包東西「卜」地跌落下 來,於承珠急忙接著,上面鐵蓋關閉,水牢中又是漆黑一片。 於承珠只覺手心溫潤,原來上面拋下的竟是一大包荷葉飯,飯的香味和荷葉的清香混 和,透人鼻觀,十分誘人。那丫環精神一振,抬起頭道:「好香,好香!」於承珠心頭一 動,想道:「他們不是恫嚇說要餓死我嗎?怎麼又把食物拋下來了?莫非這荷葉飯中下了毒 藥?」忽所得一個聲音在耳邊說道:「別怕,別怕,你放心食好了。」於承珠嚇了一跳,只 覺得這聲音似曾熟識,但透過石壁,原音己變,怎樣也分辨不出。 內功有了火候的人,能夠鼓氣行遠,聲音比常人傳得遠倍,這也不足為奇。但這地牢密 不通風,聲音竟然能透壁穿入,這份功夫,卻是非同小可!於承珠想道:「此人竟然具有傳 音入密的上乘內功,若要擒我,那是易如反掌,何須下毒騙我?」那丫環饞涎欲滴,呻吟說 道:「餓死我啦,餓死我啦。你拿的是什麼東西?」 於承珠微微一笑,道:「是荷葉飯。」將荷葉解開,拔下一支銀簪插入飯中一試,銀簪 毫不變色,於承珠放心遞給那個丫環,那丫環也無暇問她這飯是怎麼來的?用銀簪把飯分成 兩半,而人都吃得津津有味,但覺這一包極其尋常的荷葉飯,勝似任何海味山珍。 接著又有一件奇怪的事情發生,水牢中的水本來已浸至腰部,就在她們食飯的時間,水 竟然漸漸消退,過了大約半個時辰,露出牢底的石塊,水已完全退去了。於承珠又驚又喜, 心中想道:「這是什麼用意?送飯的那人究竟是友是敵?」 那丫環疲倦之極,靠在於承珠的身上沉沉睡去。於承珠不去驚動她,獨自呆呆地想,也 不知道過了多久,忽聽得上面乒乒乓乓的好像是兵器碰擊的聲音,聲音透入地牢,有如晴天 打起的悶雷,轉瞬之間,諸聲俱寂,忽然露出天光,只見地牢上的鐵蓋已經開啟,於承珠一 躍而起,叫道:「金娥姐姐,咱們有救啦。」 那丫環揉揉眼睛,跳起來道:「什麼?」於承珠道:「你摟著我,不要害怕,我帶你上 去。」一手抱著丫環,一手拔出寶劍,一躍丈許,將劍插入石壁,如是者七八次,穿出牢 洞,睜眼一看,兩人都嚇得呆了。 只見屋子裡十幾條大漢,個個都似堂了巫術似的,有的伸劍作刺擊之狀,有的彎弓作欲 射之狀,有的提刀作劈所之狀,諸般怪像,不一而是,最令人害怕的還是他們臉上的神氣, 眼睛圓鼓鼓地眨也不眨一下,驚俱、痛苦的神情令人不寒而慄。於承珠一看,便知道他們是 被點了穴道,但看這情形,竟然是在一照面之間,就被完全制伏,剛才那兵器碰擊之聲,可 以料想得到,那是他們一窩蜂地擁上,互相碰撞的。於承珠試著給他們解穴,使了幾種手 法,毫無效果。 這十幾個人,其中縱然沒有好手,但在一照面之間,就被人完全點了穴道,來人的武功 之高,簡直難以想像!於承珠心道:「難道是黑白摩訶聽到我的響箭,趕來的麼?」走出屋 子外一看,但見日影西斜,晚霞隱現,四周圍靜悄悄的沒一個人,若是黑白摩訶,斷無不留 下半句話便走的道理。更有一樁奇怪的是:看那點穴的跡象,並不似什麼奇特的手法,和黑 白摩訶那一派大不相同,但以於承珠的本事,竟然無法解穴,看來那人的內功已到了深不可 測的地步,即算是用極尋常的手法點穴,若非內功的根底可以比得上地的人,便無法沖關解 穴,只有等他那一點所凝聚的內力自行消散了。 那丫環道:「於姑娘,這裡怪駭人的。快走了吧!我家小姐見咱們一夜沒回,不知多著 急呢。」於承珠霍然一驚,在水牢裡原來已度過一個白天,心中雖是疑團莫釋,卻是沒有時 間等那些人醒來再問了。 於承珠與那丫環巡視一遍,但見處處門戶大開,所有的人都被點了穴道,僵立如死,神 氣駭人,就像屋子裡的那些人一樣,馬廄中還有幾匹馬,於承珠與那丫環備選了一匹馬,立 刻飛奔入城。 沐家的「黔國公」大府在昆明的小東門外,到得公府,已是掌燈時分,那丫環帶於承珠 從後門溜入,看門的認得她,只道於承珠是她的姐妹,並無攔阻。這丫環帶領於承珠穿堂入 室,到了一間精緻的房子外邊,停了下來,敲門叫道:「沐小姐,於姑娘來啦!」裡面毫無 聲息,那丫環道:「咦,小姐到哪兒去了?」過了好久,才有一個丫環出來開門,一見面便 道:「金娥姐,你怎麼這個時候才回來?」這個丫環名叫銀桂,和金娥都是沐燕的貼身丫 頭。 金娥道:「說來話長,小姐呢?」銀桂道:「小姐走啦。」金娥道:「去哪兒?」銀桂 道:「黃昏時候走出園子的,她神色匆匆,我不敢問。」邊說邊讓於承珠進房來坐,於承珠 心急如焚,抬頭一望,忽見牆上掛著一張條幅,寫的是辛棄疾的一首詞: 「醉裡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馬 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雷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這首詞壯 氣豪情,是辛棄疾的得意佳作,傳誦千古,閨閣之中掛這樣的一首詞,雖然不很調和,亦不 算奇怪,但這首詞的筆跡,鐵書銀鉤,龍飛鳳舞,卻是張丹楓的手跡!於承珠心中大奇,想 道:「咦,她怎麼求得我師父的法書?」 只聽得那銀桂說道:「公爹今晚宴客,聽說京中來了一個什麼總管的大官呢。公爹適才 還吩咐小姐,要小姐看管少爺,等席散之後,還有話說的,豈知小姐不聲不響地就走了。」 於承珠心頭一動,想道:「什麼總管,莫非是陽宗海?」問道:「怎麼叫沐小姐看管小 公爹?」銀桂遲疑一下,金娥道:「這位於姑娘是小姐請來的,但說無妨。」銀桂道:「公 爹不知怎的,昨日大發脾氣,將少爺鎖在內房,這事情外面沒人知道,當然也沒有武土看 守,所以叫小姐看管。」於承珠一聽,料想定是因為沐磷替自己父親建廟造像之事,給沐國 公知道了,所以將他幽禁內堂,這事情當然不好明說。 外面有車馬之聲,銀桂道:「客人來啦。」於承珠忽道:「在哪兒宴客?」銀桂道: 「在園子西邊的藕香格內。」於承珠道:「你帶我去看看。」銀桂嚇了一跳,金娥笑道: 「我帶你去,咱們藏在池塘邊的假山石後,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若給人發現了,咱們就當在 那裡捉迷藏玩兒,料公爹不會見怪。」 金娥招待於承珠胡亂吃過一些東西,換過水漬的衣裳,便帶她悄悄地藏到假山石後,但 見水榭內官燈高掛,照耀得如同白晝,筵席似是剛剛擺開,席上諸人看得清清楚楚,坐在上 位的是一個面白無鬚巍峨冠高服的大官,第二位果然便是陽宗海,第三位是個武官,於承珠 認得是前日到過城隍廟的那個王將軍,主客斜對面的那一位卻是個道士,沐國公坐在那道士 側面的主位上,三綹長鬚,甚是威嚴。 金娥悄聲說道:「咦,這事情可真奇怪,沐公爹怎麼將道士也請來了。」出見首席的那 個大官口唇開閹,似是說話,杜金娥聽不清楚,於承珠練過「聽風辨器」的功夫,把耳朵貼 在像山石上,卻是一無遺漏,只聽得那面白無鬚的大官說道:「聞說大理府的白族娃子要造 反,由段家帶頭,將朝廷所派的官員都驅逐了,有這回事麼?」說話陰聲細氣,竟似女人腔 調。沐國公道:「有這麼回事。不過他們所發的檄文,卻說不是造反,並不想要漢人的地 方。大約是想自立為王。」那大官「哼」了一聲道:「自立為王,這還不是造反嗎?朝廷對 段家不薄,當年令祖默寧王滅了大理國後,世世代代對段家為大理府的知平章事,他怎麼還 不知足?」沐國公道:「是呀,這事情我已秦稟皇上,劉公公恰好到來,那好極了,劉公公 接近天顏,又是雲南桑梓,我正想問劉公公的主意。」於承珠心道:「原來這是個太監。」 明太祖初建國時,不許太濫過問國事,傳了幾代之後,這禁例鬆弛,皇帝常常派太監做欽差 大臣,巡閱各省,像明成祖所派的那個太監鄭和七下西洋,聲威顯赫,壓倒朝臣,便是一 例。明朝的太監很多是雲南人(鄭和也是),其中有才能的固有,禍國殃民的也不少。這個 劉公公聽他的口音,也是雲南人。沐國公向他請教,他大為歡悅,微微笑道:「公爹下部。 我豈敢不盡所言,依我所說,沐公爹早就該派兵進襲!我這次出京之時,皇上也曾叫我轉告 公爹,提防蠻人作反,既然有了反跡,那就只有把他們殺絕!」 沐琮略一沉吟,拈鬚說道:「大動干戈,豈不令生靈塗炭?」那劉公公心中不悅,但雲 南省邊疆省分,中樞管轄不到,沐家世代掌權,即算皇帝也要給他幾分面子,劉公公賠笑說 道:「沐公爹仁義為懷,不愧為民父母。但治亂世須用重刑,若然不動干戈,焉能攸平叛 亂?我倒要向公爹請教。」沐琮微微一笑,說道:「日內有兩位遠客要到昆明,從他們身 上,我想好一條懷柔之策,不知能不能行?我還未及稟秦皇上,先說與劉公公聽聽。」那太 監放下酒杯,道:「沐公爹請說。」陽宗海插口問道:「是兩位什麼貴賓?」心中甚是懷 疑,想道:「聽沐國公的口氣,定然是兩位非常人物,如何我的手下人事先那不知道一點消 息。」 沐琮道:「是波斯國的公主和駙馬!」此言一出,闔座驚詫,陽宗海道:「波斯公主和 大理的叛亂有何關連?」沐琮道:「這位波斯公主的駙馬,姓段名澄蒼,我已查探清楚了他 正是當年段平章段功的子孫,他的祖先曾從元軍西征,流落波斯,不知怎的,他竟因緣時 會,貴為駙馬。想是思念家邦,懷鄉情切,不辭萬里奔波,重歸故里,這倒是本朝的一大佳 話呵?」那劉公公道:「不錯,異邦公主來朝,足見聖德遠播,但請問公爹,怎的從他們身 上,想到懷柔之策?」沐琮道:「他是段功的子孫,算起來與現在大理的知平章事段澄平乃 是兄弟之輩,我意即請皇上正式封他為大理的平章。」劉公公道:「這樣就能防止得了大理 的叛亂麼?」沐琮道:「朝廷對他作大理平章,這只是一個虛銜,實際卻要他居踏昆明,叫 遙領大理的平章事。大理的百官,重要的職位,當然還是朝廷所派。本朝政制,京官也可以 遙領邊軍,把段澄蒼羈留在昆明,叫他遙領大理的平章之事,想來也是行得通的,」劉公公 道:「行是行得通,但公爹怎能保得大理的段家從此便消彌禍心?」沐琮道: 「段家在宋代之時,在大理自建國號,自立為王;至元代之時,大理國滅,段家仍然世 襲平章事工到了本朝,只給他們世襲「知平章事」,官銜職權,一削再削,可能因此而招致 怨憤。咱們如今給段澄蒼實授平章,算給了他們段家的面子。他們茗然還要叛亂,那麼咱們 的討伐也就師出有名。而且段澄蒼以駙馬之尊來歸,咱們給他虛銜,管轄大理,正是名正言 順。趁此也正好削段澄平的權柄,這豈不是分而治之,一舉兩得之策?」其實大理人要驅逐 明朝官吏,正是因為不堪苛政之攪,不甘明朝把他們當作被征服的蠻人來統治,倒並非段家 為了自己一家的榮華富貴的。不過當時高官顯爵,大都只看到個人,看不到老百姓,所以便 把大理的「亂事」看成是個人的權位之尊。像沐烷的不肯用兵,已經算是較好的了。不過沐 琮也有私心,他之所以想把段澄蒼羈留昆明,實是想便於自己的操縱。 那劉公公聽了沐琮之策,沉吟不語,忽見一個門囊,匆匆忙忙地跑到水棚來。 沐琮認得她是上房服侍夫人的一個丫環,喝道:「好沒規矩,我不叫你,你出來做什 麼?」那丫環道:「小姐,小姐──」沐琮怒道:「小姐什麼?」那丫環說道:「小姐她走 掉啦。」原來沐夫人到了掌燈時分,還不見愛女,心中慌亂,故此遣丫環前來稟報。沐夫人 年老多病,長年禮佛,不問外事,與丈夫也經常是數日一見。她根本就不知道丈夫令晚宴請 朝中貴賓。 沐琮面色一變,厲聲斥道:「胡說八道,大驚小怪!小姐是我叫她到楊家去接她的姨母 的,許是姨母將她留下了,要你著急做什麼!」須知在那時候,仕宦之家,最講札教,千金 小姐,足不出戶,偶一出門,也是乘車坐轎,在丫環婢僕簇擁之下,閒人輕易不能一見。沐 琮的女兒,身份僅略次於「郡主」(親王、藩王之女稱郡主),比仕宦之家的「千金小姐」 尊貴何止十倍?而今這丫環在欽差大臣、內府總管之前,竟然直說他的女兒「走掉」,不管 是否事實,都是大失面子。故此沐琮勃然大怒,急忙厲聲斥責丫環,意圖掩飾。 那丫環手足無錯,心中想道:「小姐若是去接她的姨母,夫人焉有不知之理。」被沐琮 斥責,極感冤屈,訥訥說道:「夫人,夫人──」沐琮揮手斥道:「回去給夫人燉燕窩,瑣 碎小事,不許來麻煩我。快給我滾!」那丫環不敢再說,忍著眼淚,走出水榭,副將軍王鎮 南看在眼裡,想起昨日沐燕也曾到城隍廟之事,心中一動,大起思疑。 沐琮亦是惶惑不安。心中想道:「女兒知書識禮,沉靜端莊,何以不稟告父母,私出公 府,至今未回?」突然聯想到沐磷的胡作非為之事,心中一涼,神色之間,也掩飾不住了。 那劉公公急忙將話題重新提起,沖淡這不愉快的氣氛。問道:「公爹剛才所說的懷柔之 策,好雖是好,但討代之事,也得早有準備,方是兩全之策,不知公爹意下如何?」沐琮 道:「這個當然。」陽宗海道:「那位段澄蒼和波斯公主,何時方到昆明?怎地叫他知道公 爹的好意?」沐琮笑道:「我早已派人去迎接他們了。」回顧左右道:「看方統領回來了沒 有?」跟隨的上前稟道:「方統領回來已有一個時辰了,他說不方便來見國公。」 沐琮怔了一怔,隨即哈哈笑道:「都是自己人,有何不便?陽總管在此,正好指點他 們,快叫他和手下人都來拜見。」陽宗海道:「方統領是不是滇南著名的勇士方地剛,聞說 他曾赤手空拳,打服麗江的十八峒峒主,在下仰幕得很,指點那是太不敢當。」沐琮聽得陽 宗海也稱讚他的武土統領,心中大悅,連聲地叫手下去催。 過了片刻,方地剛帶領四個武上來到,一進小榭,眾人都是大吃一驚! 只見那四個武上面青唇腫,包頭紮臂,一個個垂頭喪氣,好像鬥敗了的公雞!方地剛比 較好些,肩頭上也是血跡斑斑,未曾抹淨。沐琮氣得瞪目結舌,好半晌才說出聲來,喝道: 「這是怎麼回事?」 方地剛道:「我們奉命邀請波斯公主和駙馬入城,不料他們非但不領公爹的情,反而叫 人將我們打了!」沐琮道:「段澄蒼哪來的軍馬?」要知方地剛是滇南第一勇士,他手下的 四個武士,也都足以力敵百夫,故此沐琮有此一問。方地剛垂頭說道:「就只兩人!」沐瓊 一氣非同小可,喝道:「什麼,就只兩人?你們是飯桶嗎?」陽宗海淡淡說道:「是怎麼樣 的兩個人?」方地剛道:「是一黑一白的兩個印度人。」 陽宗海笑道:「公爹這就不能怪他們了。這兩個人名叫黑白摩訶,是出名的盜寶賊,十 年前在京師也曾做下案子,當時的大內總管康超海也曾敗給他們。若是他們,我也沒有把握 准勝。嘿,嘿,方統領只受了一點輕傷,確是名不虛傳!理宜賜賞!」親自斟了一杯酒給方 地剛,沐琮見陽宗海將敵人說得如此厲害,雖然吃了一驚,心中怒氣如已消散,正想詢問, 那劉公公忽地問道:「你們沒有說清楚嗎?段澄蒼莫非不信你們是沐國公派來的人?」方地 剛滿肚皮悶氣,恨恨說道:「我將公爹親筆的函件交與他們,信封上蓋有沐國公的章記, 哼,哼,他們連看也不看,就撕個稀爛,要不然我們也不會與他們動手。」原來段澄蒼在貴 州上過假藩王的一次當,只遣這次也是假的,所以叫黑白摩訶絕不留情。 劉公公冷笑道:「如何?他一見面便打,對公爹簡直是不留餘地,請問公爹,怎樣懷 柔?」沐琮怒道:「段澄蒼這樣不識抬舉,嘿,那是沒得說的了。我兵破大理之日,定要將 他擄來治罪。」劉公公笑道:「這才是呵,和蠻子們講什麼道理?方統領,你們因公受傷, 都坐下來喝酒。」劉公公和陽宗海一股勁地勸慰方地剛,實是想將他拉攏過來,收為己用, 沐琮人極精明,看在眼內,立知其意,心中甚是不快。 喝了兩杯,沐琮說道:「黑白摩訶既然如此厲害,陽大總管又不能久在昆明,何人能 制?」陽宗海笑道:「黑白摩訶雖然厲害,只要我的師叔出手,定然手到擒來。」上座的那 個擅士這時才開聲說道:「宗海,你也不可太過輕敵,若是你的師父出手,黑白摩訶自是不 堪一擊。我嗎,大約還得和他們打一兩百招,才能將他們降服。」沐琮喜道:「那就全仗遺 長出力了。」方地剛道:「這位是洪巖道長麼?失敬,失敬!」急忙替他斟酒。赤霞道人只 有一個師弟,就是這個洪巖道人。赤霞道人名頭太響,他的師弟自是遠遠不及,但武林中人 卻沒有不知道的。 洪巖道人大模大樣地喝了方地剛的敬酒,說道:「宗海這次邀我到雲南來,本來就是准 備對付一個比黑白摩訶更厲害的強敵。」沐琮奇道:「誰?」洪巖道人道:「是張丹楓。聽 說他潛入雲南,現在已到大理去了,公爹不知道麼?」沐琮吃了一驚,張丹楓當年輔佐於 謙,打敗也先,又與雲重深入瓦刺,迎接當今的皇上回朝,聲震天下。沐琮雖然僻處雲南, 亦有知聞。問道:「道長和張丹楓有甚仇怨?」陽宗海笑道,「張丹楓是于謙的黨羽,公爹 還不知麼?那是皇上所要緝拿的欽犯。不過此人交遊廣闊,消息靈通,緝拿之事,絕不可以 張揚出去。」沐琮心道:「于謙赤心為國,慘遭殺戮,不說別人,連我也不服氣。皇上再要 殺張丹楓,那豈不最恩將仇報麼?」他想是如此想,神色上卻不敢露出絲毫,說道:「呵, 原來陽總管是請師叔出山,緝拿叛逆,這等為皇上出力,可佩,可佩!」洪巖道人哈哈笑 道:「張丹楓縱橫中原,獲得天下第一劍客的名頭,若不是我,大約也無人敢捉他了!」 於承珠伏在假山石後,聽得他們大吹法螺,哼了一聲,心中暗道:「這牛鼻子道士若碰 到我的師父,不將他的鼻子削下才怪。」她最敬愛師父,聽得洪巖這人詆毀她的師父,幾乎 忍耐不住,想出去將他刺一個窟窿。」 沐琮好奇問道:「那張丹楓是怎麼模樣?陽總管可見過麼?」陽宗海笑道:「見是沒見 過。我身邊帶有他的圖像多幅,現在送一幅給你,請公爹讓手下人留意。莫叫他潛入昆 明。」沐琮將畫圖一展,攸然間神色大變,陽宗海道:「怎麼?」沐琮喝了一大杯酒,微笑 說道:「我只道張丹楓是個三頭六臂的凶神惡煞,原來卻像個風流瀟灑的書生!」陽宗海 道:「是呵,怪不得公爹驚詫了。」 喝了兩杯,那劉公公忽道:「聽說小公爹聰明英俊,文武全材,何不請出來一見?」沐 琮道:「小兒頑劣成性,怎敢當公公美譽?我正要他閉戶讀書,不敢叫他煩攏貴客。」陽宗 海道:「公爹太謙虛了。自古有雲知子莫若父,小公爹的聰明才智,盡人皆知,那都是公爹 教誨的功勞呵!」沐琮心內暗驚,正在琢磨陽宗海的說話,那劉公公又道:「嗯,聽說沐小 公爹前日主持城隍廟的落成大典,轟動全城,咳,小小年紀,便能做事,他日無可限量。敬 請小公爹出來一見。」沐琮略一沉吟,吩咐下去道:「請小公爹出來!」他心中已打定主 意,情知劉公公他們已經知道了沐磷給于謙建廟造像之事,他們既不說破,自己也當不知, 等下將沐磷叫出來,當著他們的臉,責罵一頓,要他將廟像毀去,算是心照不宣,交代此 事,也便罷了。 過了一會,只見那手下人神色張皇,單身一人,匆匆跑回,沐琮問道:「小公爹為何不 與你一道同來?是在換衣服麼?」那手下人囁囁嚅嚅,好半晌說道:「小,小,小公爹, 他,他,他跑了!」 沐琮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只有一子一女,愛如珍寶,現在全都跑了,不覺心頭痛如刀 割。劉公公故作驚詫,叫道:「怎麼小公爹跑了,他又沒做錯事,為何逃跑?呀,想是公爹 管得過嚴了!」沐琮定一定神,冷汗直流,急忙順著他的口氣說道:「是呀,我早說小兒頑 皮成性,果然他又鬧出事了。真是給我丟臉!」陽宗海道:「怎麼?」心中思量,若然沐國 公但直說明沐磷建廟造像之緝,應該如何措辭。沐琮怒氣沖沖地說道:「他就是不歡喜讀 書,一定又是溜出去看花燈戲了!」 劉公公道:「小孩子貪玩也是有的,對沐琮的為兒子掩飾,大為不快。沐琮忽道:「小 兒頑劣元知,像剛才所說的建城隍廟之事,就是大大的不對。這等是愚夫愚婦的所為,城 隍,卑不足道的小神,他去進香叩頭。真是成何體統!」陽完海道:「聽說這城隍的神像也 與別處不同!」沐琮道:「誰知道他去哪裡弄來的邪神木偶?呀,真是丟盡我的臉皮,明天 我就馬上派人將神廟拆毀,將偶像焚化,再抓他回來,痛打三百大板!」 劉公公這時臉上露出一絲笑意,說道:「小公爹一時聽人唆擺,給邪神建廟造像,這也 不足深怪。我懇求公爹將小公爹的責罰免了。倒是那個邪神木偶,非得痛打三百大板,然後 再焚化不可!免得那些愚夫愚婦受惑!」陽宗海等同聲說道:「對!邪神偶像,應該打個稀 爛,立刻焚化!」 話聲未停,忽見一個少女走到筵前,她身法快極,眾人在亂哄哄之際,竟不知她是怎麼 來的。沐琮還以為她是丫環,一看之下,只見她穿著女兒慣穿的一件衣裳,比女兒大約要小 一兩歲的年紀,天姿國色,比女兒還美得多!最奇怪的是她神氣之間,自有一股尊嚴,眉尖 微蹩,盈盈秋水之中,隱藏著一股怨憤之氣,令人悚然生懼,她雙眼一掃全場,竟似全不把 這些人看在眼內。陽宗海大驚失色,這正是他幽禁在水牢裡的於承珠!可是她在此時此際出 現,陽宗海卻也不敢冒然動手! 霎時間水榭裡靜得連一根針跌在地下也聽得見響。沐琮惶然問道:「你是誰?」於承珠 冷冷說道:「我爹爹受萬民愛戴,敬立為神。你們是些什麼東西;敢將我爹爹的神像焚 化!」此言一出,舉座騷然,沐琮跳起來說道:「你說什麼?」於承珠大聲說道:「我說不 許你們將我爹爹的神像搗毀!」沐琮道:「你爹爹是誰?」於承珠道:「我爹爹是內閣大學 士兼兵部尚書于謙!」此言一出,沐琮面色如死。雖然城隍廟像,座中人都知道乃是于謙, 但一說破了,卻是不可收拾!陽宗海喝道:「胡說八道,快把這妖女拿下。」沐琮也喝道: 「你真不知天高地厚,如何敢冒稱是叛逆之女!我兒子豈有為你父親造像之理,胡說八道, 快滾出去!」正是: 一言驚破膽,正氣屬娥眉。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水榭劍光寒 楊枝挫敵 石林奇景觀 駿馬追風
沐國公生怕她真是于謙之女,一拿下了,問出口供,只怕自己的兒子也受干連,所以口 口聲聲指她冒認,恨不得早早將她送走,故此叫她「快滾」,這實是給她指明一條「生 路」,好讓她自己「落台」;陽宗海明知她是于謙之女,但礙於沐國公的面子,卻也不敢即 時動粗,順著沐國公的口氣罵她冒認,哪知於承珠絕不領會這個情,只見她柳眉一豎,朗聲 說道:「我爹爹扶持明室,獨挽狂瀾,赤膽忠心,天人同仰。我有這樣的爹爹,正是極足誇 耀的事情!何用羞慚?何須怕認?只有你們,不理蒼生疾苦,但知途君之惡,那才真是愧對 我的爹爹!」這幾句話說得正氣凜然,沐琮心底裡其實甚是仰慕于謙,聽了這話,做聲不 得。陽宗海諸人,勃然變色。於承珠傲然不懼,「哼」了一聲,又道:「其實在座諸人,誰 不知道城隍廟中的神像乃是我的爹爹?你看此信!」將王鎮南奏稟皇帝的密信,倏地掏了出 來,遞給沐琮。 王鎮南面無人色,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人影一閃,咕咚一聲,王鎮南剛剛站起,便給 於承珠摔倒在地上。於承珠「嗖」的一聲,拔出青冥寶劍,站在沐國公的身邊,冷笑斥道: 「你們敢不讓沐國公看這信麼?」 洪巖道人與陽宗海的武功均足以制止於承珠,但被於承珠先用說話迫住,竟是不敢動 手!霎時間,氣氛緊張之極,筵席前劍拔弩張,大家都在偷偷地瞧著沐國公的面色。 沐國公把信看完,心中又驚又怒,驚者是皇帝竟然對自己不放心,原來這個王副將軍竟 是皇帝派來,暗中監視自己的!怒者是王鎮南竟想暗中陷害,想削掉他沐家在雲南的權柄! 但他究竟是老於官場,飽經世故的人物,看了之後,神色不變,淡淡說道:「王副將軍,你 看此信,居然有人敢冒你的筆跡,信中所說,荒唐之極!」 此言一出,王鎮南、陽宗海等為之大喜,知道沐國公有所顧忌,不敢破面決裂。王鎮南 這時早已爬了起來,胸脯一挺,大聲說道:「蒙公爹推心置腹,不信瀾言,小將感恩戴德。 這信不必看了,撕毀便是。只是這小妖女膽敢冒小將的筆跡,興波作浪,背後必定有人,還 請公爹追究!」王鎮南說這番話的意思,言外之意,也是為沐國公掩飾,將於承珠罵作「妖 女」,大家都不敢指明她是于謙的女兒。 於承珠怒氣上衝,冷然傲笑,緊握劍柄,只聽得沐國公輕輕說道:「不錯,是要追 究!」陽宗海等候多時,就是要沐國公說出此話,立刻一躍而前,大聲喝道:「小妖女快從 實招來,是誰人指使你的!」摟頭一抓,用擒拿手的絕招,突施猛襲,於承珠早已豁出性 命,陽宗海身形一動,她的寶劍已搶先出招,只見寒光疾閃,電射奔去。三朵金花亦同時出 手! 忽見洪巖道人身形驟起,攔在陽宗海的面前,大袖一拂,金光一閃即滅,於承珠所發的 三朵金花,全部被他捲入袖中,無聲無息。洪巖遣人哈哈笑道:「好劍法!」隨手抓起一隻 象牙筷子,將於承珠的寶劍一撥,只聽得「側」的一聲,寶劍插到擅木桌上,深入數寸,於 承珠緊握劍柄,用力一拔,洪巖道人的象牙筷壓在她的劍上,也不見怎麼用力,於承珠竟是 拔不出來!洪巖道人有意在沐國公面前顯露驚人的武功,暗用內家真力,將於承珠的寶劍壓 住,卻並不即動手傷她,哈哈笑道:「小妖女,叫你開開眼界,你服了嗎,快快說出,你背 後究有何人?」 忽聽得水榭外面也有人縱聲長笑,聲如龍吟虎嘯,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洪巖道人心中 一凜,只見一個書生已走了進來,朗聲吟道:「千錘萬擊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焚骨碎 身都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這是于謙最出名的一首詩,傳誦全國,經這書生一唱,更顯 得聲情沉烈氣縱橫!聽到耳中,令人依然自慚,凜然生懼! 洪巖道人喝道:「你是誰?」那書生笑道:「我就是你所要追究的背後之人!」洪巖道 人的筷子不由得一鬆,於承珠拔劍而起,歡聲叫道:「師父!」這書生竟然是四海聞名,被 武林公認為天下第一劍客的張丹楓! 這一下當真是變出意外,頓時間水榭中靜得連一根針跌在地下都聽得見響!沐國公面色 大變,拱手說道:「張先生到來,有何指教!」張丹楓道:「聽說你要責罵公子,我看他給 于謙建廟造像,做得很對啊,那是我叫他做的,所以特來為他向公爹求情,公爹若要責備, 責備我好啦。」 沐國公強笑道:「張先生說笑了!」急忙面向劉公公說道:「這位張先生曾任過小兒西 席,雖然為時不過一月,但他的博學才情,我是無限欽佩的。張先生名士風流,喜歡說笑, 還望劉公公包涵。」於承珠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沐小姐的閨中掛有自己師父的手書,原來 師父竟然做起沐公子的先生,想起師父做事的出人意表,心中暗暗好笑。 張丹楓在路過昆明之時,偶然見到沐磷,覺得他是一個可造之才,談話投機,便收了他 做記名弟子。張丹楓其時已知道大理白族與朝廷之間的糾紛,因此他收沐磷為記名弟子,其 中還另有一番深意,沐國公哪知道他是天下聞名的張丹楓大俠,但覺他博雅融通,確實對他 欽佩。張丹楓在公府中只留了一個月,便匆匆走了。當時沐國公還非常惋惜呢。 而今沐國公見了陽宗海給他看的畫像,這才知道是張丹楓,這一驚端的非同小可!霎時 間轉了好幾遍念頭,初時想裝作不認識張丹楓,但又怕張丹楓被陽宗海所擒,供出和他的兒 子的關係,想來想去,只好替張丹楓掩飾。但望張丹楓不要自己說出名字。陽宗海這些人要 給自己面子,料他們不敢公然叫破! 張丹楓彎指一彈,側目腕視,微笑說道:「劉公公,別來無恙啊。昆明四季如春,在此 賞花飲酒,比起胡疆雪地,那真是天淵之別了。」原來這個姓劉的太監,就是在土木堡之役 時,與皇帝祈鎮同時被也先俘虜過去的,因他曾與皇帝同受災難,故此如今才被重用。那劉 公公訥訥說道:「張先生這話是什麼意思?」張丹楓道:「皇上善忘,想不到劉公公也一樣 善忘,劉公公回到京中,請問問皇上,還記不記得我在瓦刺和他說過的話,那件狐皮裘子。 想來皇上也早已拋掉了。」當年祈鎮被囚,張丹楓去探望他,曾送一件白狐外套給他御寒, 這個劉太監正是當場目擊之人,聽了這話,做聲不得。 沐國公道:「張先生喝醉啦!」張丹楓端起大杯,一飲而盡,仰天大笑道:「離猿屈子 幽蘭怨,豈是:舉世沉迷我獨醒?哈哈,只怕醉的不是我,而是當今皇上,和你們這一班 人!」此言一出,舉座失色!張丹楓毫不理會,侃侃說道:「只怕皇上扣劉公公都忘記了! 舊事本來不該重提,但這件舊事,提一提卻有極大好處!想當年於閣老派雲狀元和我恭迎皇 上回國,皇上曾信誓旦旦,說是若能重登大寶,必當做個堯舜之君。想不到皇上復位,不到 十天,就把於閣老殺了,這樣的自毀長城,豈能保沒有第二次土木堡之役!豈不令天下的忠 臣義士寒心!哈哈,沐國公,我可不是說笑!小公爹替於閣老建廟造像之事,雖然不是我代 他籌劃,但他確是聽我說過於閣老的忠烈事跡,才起了心意的。請你們捫心自問,像於閣老 這樣的忠心赤膽,重造乾坤朝大志臣,死後難道不配為神?你們若敢毀他的廟,焚他的像, 只怕天地不容,人神共憤! 這番話義正辭嚴,沐琮禁不住手顫腳震,驚惶之極,加又興奮之極!賈知皇帝冤殺于謙 之事,稍微正派的大臣,都是心心不憤,只是這股冤郁之氣,在專制皇權之下,卻不敢有半 點發出來。而今經張丹楓痛快淋漓地一說,說到了沐琮的心裡,無異替他吐出了一口郁氣, 他不知是被張丹楓嚇住還是有意讓他盡情傾吐,竟然沒有制止他的發言。 好半晌劉公公才定了心神,訥訥說道:「妖言惑眾!」沐國公忙叫道:「快扶張先生出 去,給他請醫生看!」張丹楓冷笑道:「妖言惑眾,哼,今日你們若不容我把話說清,誰敢 碰我一下,就休怪我不留情面!」洪巖道人嗔目喝道:「你是什麼東西?怎敢如此放肆!」 張丹楓大笑道:「你是什麼東西?皇上也不敢如此問我,你膽敢放肆!我張丹楓坐不改名, 行不改姓,你待怎地?」沐國公一聽他自報姓名,嚇得面無人色,心中暗叫「糟了。糟 了!」一時間沒了主意,忽聽得陽宗海哈哈大笑起來! 沐國公一怔,道:「陽總管何事好笑?」陽宗海道:「天時不正,這位張先生大約是患 了失心瘋了。想那張丹楓與小弟並稱天下四大劍客,武功何等了得?這位張先生分明是一位 文弱書生,哈哈,他竟敢冒張丹楓的名頭,此事豈不大為可笑!」陽宗海明明知道是張丹 楓,但卻口口聲聲說他假冒,目的就是替沐國公掩飾。正與剛才指斥於承珠冒名的用意相 同。 張丹楓雙服一翻,冷冷說道:「你就是陽宗海嗎?」沐國公忙道:「這位正是大內總管 陽大人。」張丹楓道:「我不管什麼總管不總管?陽宗海,我來問你,是誰封你做劍客 的?」陽宗海道:「嗯,那是江湖朋友在小弟面上貼金。張先生,話說只該張丹楓才能問 我。」張丹楓大笑道:「不錯,我就是要問你,你有什麼本領,憑你也配與我並稱四大劍 客?哈,哈!我看你才是假冒劍客之名!」陽宗海道:「你還要冒認是張丹楓?好,你既然 自從是張丹楓,總得露出一兩手劍術。」洪宕道人接口說道:「不錯,你若贏得我手中的長 劍,我就認你是張丹楓!」 張丹楓笑道:「別忙,別忙,我得先教訓教訓這冒名劍客的無恥之徒!陽宗海,你若能 在我手內接上十招,我就由得你名列四大劍客。」陽宗海恃著有師叔在座,故此敢公然叫 陣,他本意是一上場就請師叔出手,不料卻給張丹楓用說話擠得下不了台,不由得心中恐 懼。但隨即想道:「張丹楓縱然厲害,我豈不能接他十招?」硬著頭皮答道:「好,那就請 張先生亮劍!張先生是國公的西席,兄弟又累來敬重讀書的人,張先生既然有此雅興,小弟 理當奉陪,咱們彼此點到為止,免得叫公爹不安心。」此話聽來,似乎是陽宗海暗示有意讓 他,仍然把他當作教書先生看待,其實卻是向張丹楓套交情。 張丹楓喝道:「廢話多說什麼?亮劍!」陽宗海拔劍跳出場心,於承珠拔出青冥寶劍 道:「師父,你的劍。」張丹楓哈哈笑道:「對付這顆,何須用劍?」岸上垂柳,覆蓋荷 塘,有幾枝直伸到水檄外邊,張丹楓隨手折下一枝柳枝,緩緩走出,道:「陽大總管,這是 你成名的好機會了。你只要在我的柳枝之下,能接十招,你這四大劍客之一的座位,就算穩 了。」 這一下合座皆驚,尤其是國公府中的那幾個武士都睜大了眼睛,覺得張丹楓未免太過狂 妄。沐國公見陽宗海滿面殺氣,手中長劍抖動,嗡嗡作聲,心中想道:「張丹楓這豈不是自 己送死麼?」心中愛惜張丹楓的才學,大是不忍。但隨即想到,陽宗海不肯叫破,那已經是 給了自己面子,張丹楓不死固好,死了對自己也沒有什麼,一場與叛逆有關連的事情,倒可 以完全遮蓋。因此沐國公躊躇再三,終於沒有出聲攔阻。 這時張丹楓已與陽宗海面面相對,張丹楓輕舉柳枝,拂一拂身上的風塵,笑道:「承 珠,你給我數清楚了。」 陽宗海至不濟也是個大內總管,四大劍客的稱號,也享了十多年,如今竟受張丹楓這樣 地蔑視,這一氣非同小可,對張丹楓的畏懼頓時化為怒火!即算張丹楓手中使的是青冥寶 劍,他也要豁出性命一拼,何況張丹楓手中握的只是一根一折即斷的柳枝! 只見劍光一閃,陽宗海一招「排雲駛電」,震得嗡嗡作響,這一劍他使盡內家真力,端 的是勢挾風雷,迅猛無倫。張丹楓笑道:「虛有其表,失之凝練。」腳步不移,陽宗海那一 劍卻擲了個空,張丹楓柳枝一舉,只聽得「唰」的一聲,一根柔枝竟然抖得筆直,居然帶著 寶劍出鞘的嘯聲,柳枝一晃,已點到陽宗海的面門。陽宗海大吃一驚,這才知道張丹楓的確 名不虛傳,內功的精純,確是到了通玄之境。逸柳枝一刺,勁退不亞利劍,若給他剁中,面 皮勢必戮穿。 於承珠盈盈笑道:「第一招!」陽宗海一招「橫流在揖」,長劍一架,以攻為守,好不 容易才將張丹楓的攻勢化開,張丹楓柳枝一拂,似左似右,虛實不定,來勢變幻無方,陽宗 海連用幾種身法,剛剛擺脫,張丹楓第三招又到,陽宗海嚇得魂飛魄散,但他到底是一流高 手,臨危不亂,百忙中使出帥門絕技的救命神招,反手一削,長劍一個盤旋,守中有攻,居 然把張丹楓連授兩招的攻勢一齊消解,而且還刺了一劍,張丹楓微微一笑,柳枝側地在他劍 背一擊,陽宗海震得虎口麻痛,長劍盪開,只聽得張丹風笑道:「這兩下子的劍法尚可一 觀,但封閉雖嚴,破綻還是有的,這還算不得上乘的劍法,你再看我這連接的三招!」這時 於承珠已數到第五招了。 只聽得張丹楓說道:「我這接連三招,第一招分花拂柳,連刺你左右兩肩井穴,第二招 馮夷擊鼓,戮你的咽喉要害,第三招白虹貫日,直刺你的胸膛!」張丹楓邊說邊做,直似老 師教學生一樣。陽宗海幸得有他的指點。使盡平生所學,第一招「用虛式分金」的陰柔劍術 卸開張丹楓的攻勢,第二招用「鐵門閂」攔擋胸前,第三招想盡方法卻無可抵擋,只好用一 招「雷電交轟」,以最剛猛的劍勢反擊,希望憑著手中利劍削斷他的柳枝,心中想道:「我 以這樣兇猛的反擊之勢,拼著與你兩敗俱傷,料你也不敢放肆搶攻。」依劍學的道理,他這 三招還真算得是解拆得宜,中規中矩。 於承珠一口氣數道:「第六招,第七招,第八招!」心中想道:「呀,可惜,可惜我師 父若不將招數說破,這三招他焉能抵擋了?現在只有兩招了,陽宗海拼了性命,全力反擊, 十招之內,只怕未必能將他打敗。」心念未已,忽聽得「轟」的一聲,一個人影從窗口飛 出,那水榭四面臨水,窗上都鑲著玻璃,這一下直撞得碎片紛飛,人人走避! 隨即聽得撲通一聲,浪花四濺,陽宗海那龐大的身軀,已跌下荷塘!原來陽宗海使到最 後那一招「雷電交轟」,用盡全力,忽覺敵人攻來的勁道兒完全消失,長劍被張丹楓的柳枝 輕輕一帶,這一下正是內家的「四兩撥千斤」的絕技,高手比拚,最忌的就是「無的放 失」,攻勢突然無著,陽宗海這一下猛衝之勢,被張丹楓趁勢一牽,等如大石滾下斜坡,更 有人在後面推了一把,哪裡還能煞住,因而身軀飛了起來,直跌下荷塘才止。 張丹楓笑道:「能放能收方近道,武功處世一般同,承珠,這是第幾招了?」於承珠吁 了口氣,叫道:「第九招!」張丹楓臨窗叫道:「陽宗海聽著,從今之後,不准你再用四大 劍客的名頭!」 洪巖道人面似寒水,跳出來道:「待我來領教你的玄機劍法!」伸出一雙象牙筷子,往 張丹楓的柳枝上一挾,洪巖道人是赤城子的師弟,年曉雖然比玄機逸士小了二十年,論起輩 份,卻是和玄機逸士一輩,比張丹楓高出兩輩,張丹楓只使柳枝,他焉能用劍,這筷子一 挾,正是他想與張丹楓賭鬥內力輸贏。 張丹楓笑道:「小的不行,老的也來了麼?」身形略一晃,柳枝倏地移開,洪巖道人還 道是他避戰,一雙筷子運足內勁,再挾過去,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張丹楓的柳枝一卷,喝 道:「換過劍來!」連於承珠也看不清楚她師父用什麼手法,洪宕道人那雙筷子又已脫手飛 去,射出窗口,跌下湖心。 以張丹楓的內功而論,其實和洪巖道人乃是伯仲之間。但他修習的是正宗心法,卻比洪 巖道人較為精純,更兼他和陽宗海交手在前,知道了赤城道人這一派武功的路子又故意驕 敵,趁著洪宕道人狂攻猛襲之際,輕輕一個以逸待勞,立刻奏功。 陽宗海這時己爬了上來,濕淋淋地走到師叔跟前,手捧長劍,遞給洪巖道人道:「師 叔,請用劍!」陽宗海跌下荷塘,長劍居然還未曾脫手,也算難得了。洪巖道人輩份太高, 近年亦已不用劍與人對敵。這時他筷子脫手,尷尬之極,陽宗海又道:「請師叔用劍!」洪 巖道人「哼」了一聲,終於把長劍拿起,張丹楓側目斜睨,柳枝輕拂衣裳,意態悠閒之極! 洪巖道人面上火辣辣的,叫道:「張丹楓,你也換過劍!」自張丹楓來到水榭,這是他們第 一次直呼其名。沐國公聽了,面色大變。 張丹楓笑道:「好,你現在不說我是假冒了吧?承珠,你給我再折一技柳枝來。」張丹 楓雙手各執柳枝,微微笑道:「洪巖道人,你是赤城子的師弟,我若只用一根柳枝,大是不 敬。現在我用兩根柳枝,對你一柄長劍,咱們彼此都不吃虧!」其實兩根柳枝,如何能抵得 住一柄長劍?張丹楓這話,固是自高身份,但亦是給洪巖道人圓了面子。 洪巖道人悶聲不響,鬥雞也似地緊緊盯住張丹楓,猛地喝道:「小輩無禮,看招!」喇 的一劍,分心直刺,張丹楓笑道:「老前輩,這一招用得不錯,比你的師侄高明一倍!」似 贊似諷。柳枝一起,左右交叉,洪巖道人心中一凜,張丹楓這一招看似輕描淡寫,但卻妙到 毫巔,洪巖道人若削他左手的柳枝,自己右方就要露出空門,半邊身子的十八處大穴便全在 他右手柳枝的籠罩之下,若削他右手的柳枝,左方的空門,亦是同樣受到威脅,洪巖道人迫 得退劍自保,他的劍術得過師兄的苦心教授,這一下由攻改守,變招奇快,確是一等一的高 手功夫。 張丹楓笑道:「老前輩數十年寒暑之功,在此一招悉見。你已得了上乘武功的秘奧,可 惜僅是登堂,未曾入室。回去再與師兄切磋,可能自創劍派。我對你有厚望焉!」這番話更 是似贊似諷,直似塾師批學生的文卷。洪巖道人給張丹楓氣得幾乎炸了心肺,但高手比鬥, 哪可動怒,洪巖道人滿肚皮的怒火,只好自己抑住,凝神對付張丹楓兩根柳枝! 片刻之間已鬥了十招,但見張丹楓的兩根柳枝縱橫飛舞,矯若游龍,每招每式,都是出 人意外,配合得妙到毫巔!洪巖道人雖然有一柄長劍,竟是被張丹楓的兩根柳枝牽制得只有 招架之功,漸漸連招數也遞不出去。本來洪巖迢人那柄長劍使開,一丈五六的周圍都在他劍 光的圈子之內,越鬥圈子越小,到了十招之外,圈子已縮到七尺以內,洪巖道人劍氣消臧, 黯然無光。 於承珠看得心神俱醉,想道:「原來雙劍合壁的最上乘劍法,一人也可使用。」玄機逸 士所創的雙劍合壁的劍法,變化精微,無與倫比,但正因為這套劍法太過複雜深奧,分心便 學不好,所以玄機逸士當年,教自己門下兩個最得意的弟子,謝天華和葉盈盈,每人只教半 套,謝大華傳張丹楓,葉盈盈傳雲蕾,四師徒的雙劍合壁,天下無敵!張丹楓聰明絕頂,又 得了玄功要訣,和雲蕾婚後,潛心苦研,鑽悟出一人便可使雙劍合壁的絕學,只以劍法而 言,已勝過他師祖當年,也正因此,張丹楓才敢以兩根柳枝,抵敵比自己高出兩輩的洪巖道 人的長劍。 再鬥了十招,洪巖道人的長劍僅能封閉門戶,氣喘之聲,合座皆聞。陽宗海從一個武士 手中搶過一柄青剛劍,大聲喝道:「叛逆身份已明,不擒何時?」隨著喝聲,有十多人進入 水榭,有的武士裝束,有的道士打扮,原來都是洪巖道人帶來的赤城派門下弟子,他們沒資 格和沐國公同座,故此適才被招待在外面,由國公府的武士陪他們宴飲。如今都被陽宗海召 喚了來。這水榭地方寬廣,但多了十多個人,亦已把通往岸邊的路圍得水洩不通。 沐國公大為不悅,但處此情形,只好由自己的幾個武士護著,倚壁觀戰。 但見陽宗海把手一揮,這十多個人立即搶進水榭,各自站好方位,排成了一個鐵桶般的 劍陣。洪巖道人跳出圈子。站在劍陣的中心,張丹楓微微一笑,又舉起柳枝,輕輕拂拭自己 身上的塵士,笑道:「久聞赤城派的劍陣頗有妙處,今日得觀,何幸如之!」 陽宗海與一眾同門擺好劍陣,全神凝注,只等師叔下令發動。對張丹楓的冷嘲熱諷,竟 不敢答半句話。張丹楓轉面向著於承珠,笑道:「這一戰總得半個時辰,你在這裡,已無事 情,你先走吧。若見黑白摩訶,替我問好。你不必等我去找你了,你們可先到大理,我最多 遲你們一日便趕回來。」 張丹楓這幾句話說得輕鬆之極,看來這劍陣雖是聲威嚇人,卻全不在他的眼內。於承珠 實在捨不得離開她的師父,但轉念一想,師父吩咐,必有道理,而且自己既已知道黑白摩訶 到了,也該回去找他們。 於承珠道:「那未弟子先走了。」拔劍出鞘,便往外闖,張丹楓笑道:「收起劍來,不 要嚇亂了他們的陣勢。」於承珠怔了一怔,眼見這劍陣長劍如林,心道:「難道我走出去, 他們便不阻擋?我赤手空拳,怎能抵敖十幾枝利劍?」但她素來信服師父,師父既如此說, 她便無所畏懼,立即把青冥寶劍插入鞘中,緩緩地走出水榭。果然那些赤城的門下弟子,無 一人士來攔阻。但見他們都似石像一樣,站在原處,動也不動,看情形,就是有人打他們一 記耳光,他們也不敢移動腳步。 原來這劍陣最講究方位的配合,張丹楓知道陽宗海擺這個劍陣,正是以全力來對付自 己,料想他們一定不肯為於承珠而亂了陣腳,故此才敢放心叫於承珠空身走出。他叫於承珠 先走,正是為了保護她。因為劍陣若然發動,自己無妨,於承珠只恐難以脫身,自己也不能 全神應付了。 於承珠剛走上岸,便聽得叮叮噹噹的劍擊之聲,回頭一看,但見水榭內滿是劍光人影, 於承珠非常想回去觀戰,但終於還是聽師父的話走了。 晚風輕拂,於承珠只覺精神爽快,心中甜美,這兩日來她雖然吃過許多苦頭,但卻出乎 意外地碰到師父,這時她才忽然想起,敢情就是師父將她救出水牢,越想越對,除了師父, 別人哪能有這份本事?她真想回去問問師父,但這時她已走入城中,將近客店了。 於承珠心道:「小虎子不知多記掛我呢。黑白摩訶也不知來了沒有?」回到客店,只見 外面牆壁,自己所留的標記仍在。於承珠興沖沖地走入房中,叫道:「小虎子!小虎子!咱 們的師父來啦。」房間內無人回答。 於承珠大為不悅,心道:「小虎子怎的這樣會玩,守候兩天也無耐性,真得好好地教訓 他一頓。」她還以為是小虎子一人偷偷出城去玩。誰開小虎子的房門一看,但見衣被凌亂, 似乎是小虎子從睡夢中被人驚醒,便突然跑了。於承珠吃了一驚,忙叫店小二來問。 只見店小二戰戰兢兢地走到跟前,囁囁嚅嚅地說道:「小店只管客人食住,矢了東西, 可不關小店的事。」於承珠道:「什麼?失了什麼東西?」店小二道:「昆明城中久無盜案 發生,這次偏偏在小店發生盜案,真是意外。小姐要不要請我們掌櫃的陪你去報案?」 於承珠焦急之極,忙道:「閒話別多講了,快說強盜偷了我們的什麼東西?」店小二 道:「強盜諭了你那匹白馬!」於承珠這一驚非同小可,叫道:「強盜偷了我的寶馬?」店 小二道:「不錯,你的弟弟追賊去了。」 於承珠旋風一樣地急忙奔到馬廄去看,但見馬廄外蹄印仍留,排成兩行,馬廄中自己那 匹照夜獅子馬果然不見了!於承珠奔出數里,見蹄印隱沒在效外的田野之間,這才回去。店 小二正守候在馬廄旁邊,見於承珠如此著急,又口口聲聲說是「寶馬」,心中甚是恐懼,生 怕於承珠要他們店家賠償。 於承珠稍走心神,問道:「是什麼樣的盜馬賊?」店小二道:「昨晚大約是四更時分, 我們聽得小爺大喊,趕出來時,賊人已把馬偷走了。小爺跑得真快,他衣服還未放得整齊, 便去追那個偷馬賊,轉眼之間,就不見了。」 於承珠靜了下來,細心一想,大為詫異。心道:「我這匹照夜獅子馬只聽師父師母和我 三個人的命令,旁人休想騎得了它。等閒的盜馬賊只怕未曾走近,就要給它踢翻,難道這偷 馬賊竟是一個武功極強的高手?呀,不對,不對,即算他武功極強,足以制伏龍駒,但我這 匹照夜獅子馬必然掙扎,怎的蹄印卻又並無凌亂的跡象。難道是師母來將它牽走?師母素性 端莊,她絕不會和我開這個玩笑!師父現在沐國公府中,更不會是他了。天下尚有何人,能 夠盜走我的寶馬?而又今它乖乖順從?」想痛腦袋,兀是百思不得其解。 店小二道:「於姑娘,你要不要報案?」於承珠慍道:「還報什麼案?呀,失了這匹馬 叫我如何趕賊人?」店小二忽道:「於姑娘,你失了坐騎,不必心焦,有一位客人留下了一 匹馬給你。」於承珠大奇,道:「什麼客人?」店小二道:「是兩個外國人,一男一女,衣 服華麗,男的能講咱們的雲南話,他們走了不久,他說他認識你,聽說失了白馬,就將一匹 坐騎留下了。」於承珠心道:「原來是段澄蒼和波斯公主來過了。」忙道:「他們呢?還有 什麼人和他們同來?」店小二道:「就是他們兩個人,看他們行去匆匆,似是有什麼急事。 一聽姑娘不在這兒,留下坐騎便走了。」 於承珠心道:「段澄蒼和波斯公主途中受到國公府武士攔截,無怪他們不敢在昆明城中 久留了。」段澄蒼留下的這匹馬,乃是阿拉伯名馬,雖然還不及「照夜獅子」,但亦是難得 的良駒。店小二將那匹馬牽了出來,於承珠一躍上馬,問道:「賊人向哪個方向走?」店小 二道:「南方!」於承珠一言不發,立刻催馬飛奔,在暮靄蒼茫中,出城南去,店小二驚愕 不已,想道:「這姑娘好奇怪!」於承珠不向店家索償,店小二抹了一額冷汗,心中如同放 下一塊大石。其實當盜案發生之時,他已被嚇得昏頭昏腦,那方向乃是亂指的。 於二承珠心愛那匹「照夜獅子」馬有如性命,雖然明知追趕不上,仍然存著萬一的念 頭,希望自己那匹寶馬,不聽賊人驅策,會在途中相遇。於承珠這一策馬疾馳,直到天色全 黑,才到家農家投宿,第二日一早,又爵策馬追蹤,口路之上,也碰到四五個騎客,有的是 粗豪大漢,有的是上了年紀的老頭,有的像是跑江湖的女子,每個都好像形跡可疑,但他們 騎的都不是「照夜獅子」馬,於承珠有事在身,無心理會。 正在策馬疾馳,忽聽得背後蹄聲得得,一騎馬如飛趕上,於承珠回頭一望,只見騎在馬 背上的乃是一個濃眉大眼的少年,穿著一件粗布衣,像個質樸的莊稼漢,這少年見於承珠回 頭,古銅色的臉上現出一圈紅色,湘湘說道:「姑娘,你是一個人趕路麼?」於承珠道: 「怎麼?」那少年道:「我也是一個趕路,此去滇南,路途不靖。咱們不如同走,彼此有個 照顧,你看如何?」於承珠滿肚皮不好氣,要不是見這少年樣子老實,不似存著壞心,她真 想抽他一己馬鞭,當下冷冷說道:「我素來不喜歡與人同步,多謝了。」馬鞭在空中猛抽,  啪作響,胯下的阿拉伯黃膘馬放開四蹄,不久就把那少年撇得不見了。 於承珠暗暗好笑,猛地想道:「這鄉下少年看來身上並無值錢的東西,即算路途不靖, 他又何懼?莫非他貌似老實,卻是壞人麼?想了一會,「呸」了一口冷笑道:「即算是壞 人,他不惹我,我又何必理他。」 於承珠依著南方的指向,見路朗行,直至黃昏時分,仍然沒有見看自己那匹白馬,心頭 冷了半截,這才醒悟自己的想法太幼稚,心道:「這樣追蹤,不是辦法,不如到大理去等候 師父。」抬頭前望,只見無數石峰,層層羅列,有的孤峰峭立,有的如障屏連,就像地面上 突然湧起無數玉徇,於承珠心道:「前人詠桂林的風景,有詩云:水似青羅帶;山如碧玉 徇。怎的這奇景雲南也有。」於承珠博覽群書,地理圖籍之題,也曾涉獵,細細一想,猛地 想道:「莫非這就是前人稱為『天開異境』的石林?」這才記起石林的確是在雲南省潞南縣 的,與大理已是背道而馳。 於承珠縱馬走近石林,抬頭一看,只見頭頂一塊懸空的大石上果然題有「天開異境」四 個硃筆紅手,旁邊還有「大造奇觀」「大氣磅礡」「鬼斧神工」等等讚歎的題句,望入 「林」中,但見萬戶千門,陰森可怕,於承珠想道:「古人遊記中說:石林刀戶千門閉,不 亞武侯八陣圖。若非有當地士人向尋,切不可孤身擅人。看來不是誇大之辭。」又想道: 「難得到此,不游一趟,豈非遺憾。反正不差在這一天,明日再問路去大理,也還未遲。」 當下找一家農家投宿,這裡是彝族地區,士人特別好客,對於承珠慇勤招待,捧出他們 待客的上品土產「乳扇」,那是用羊乳或牛乳做成的一種食品,有一股臊味,於承珠甚是不 慣,但還是吃了幾塊。吃了晚飯,於承珠問那主人識不識石林中的道路?主人道:「識是識 得,不過現在不好去了。」於承珠道:「為什麼?」主人道:「聽說林中有盜匪的巢穴,前 年有人帶兩個漢人入內遊覽,從此不見。我們都不敢去了。」於承珠怒道:「竟有此事?天 下奇景,豈容匪徒佔據,你帶我去,我替你們地方除此一害。」那主人雙手連搖,道:「使 不得,使不得,休說姑娘只是一人,就是千軍萬馬,他們在裡面先佔了地利,也是有去無 回。」於承珠見這主人如此害怕,不願強抱所難,心中悶悶不樂。 吃了晚飯,新月初上,於承珠獨出村邊漫步,主人家要陪她,於承珠推辭了,士人不善 說辭,見於承珠堅執要獨自出外走走,只好由她。主人家又千叮萬囑叫於承珠只可在村邊散 步,不可走得太遠,於承珠也點頭應允了。 村外有一個小湖,湖邊也有平地湧起的石峰,倒影入湖,奇麗無倚,於承珠心道:「前 人遊記中說,石林中也有湖,名為劍地,想來那裡的風景當更勝此。」不覺心漣搖搖,不知 不覺移步走向石林。 忽見有兩條黑影從側掠過,距離於承珠約有十餘丈之遙,於承珠是練過暗器的,眼力特 別銳利,在月色黯淡之下,仍然聽得出他們的去路。石林外面有個大草坪,大草坪中也有幾 石峰,上面如樹交河,如傘如蓋,那兩條人影就鑽進下面洞中,不久又見兩條人影入內。 於承珠心道:「莫非這些人就是黨匪。」那幾個石峰並不高,小巧玲瓏,宛如盆景,於 承珠藝高膽大,跑了出來,施展上乘輕身功夫,悄無聲息地飛身掠上石峰,從石隙縫中張目 望下,但見黑影綽綽,只分別得一人似是個女子。 只聽得一個聲音說道:「董老大,你可看清楚了,點子就只是孤身一人?」「點子」乃 是黑道中的「黑話」,指盜黨所要動手對付的人客,於承珠心道:「果然是盜黨在這裡商量 謀財害命之舉。我既在此,豈可不管?」那被叫做董老大的人說道:「千真萬確,就是點子 一人。」再聽下去,可令於承珠大吃一驚。正是: 仙境那容狐鼠占,乍聞黑話最驚心。 欲知後募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 黃金書屋Youth掃瞄校對||http://goldbook.yeah.net/ 轉載請保留,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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