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指神通 少年顯身手 飛花絕技 女俠服強人
只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點子敢單身一人,獨行萬望,倒不可大意了。」這句話
並不出奇,出奇的是這聲音好生熟悉,於承珠仔細一想,不禁吃了一驚,原來說這話的人是
曾到過太湖山莊的七個大內衛士之一,名字叫做李涵真。當日那七個衛士被黑白摩訶打死打
傷了六人,只有這個李涵真因為能夠擋得黑白摩訶兩拳,故此黑白摩訶有意放他逃走,於承
珠想道:「我以為是匪黨,卻原來是官家的人,這倒奇了,他們要對付誰呢?」
再聽下去,只聽得一個少婦的聲音說道:「老爺子放心,咱們不和他明刀明槍地動手,
自有巧計將他引入石林,哈哈,他單身一人,任他有天大神通,也是插翅難飛。」李涵真
道:「他準會被你引入石林麼?」那少婦道:「只消略施小計,他沒有不上鉤之理。」於承
珠屏息呼吸,想聽那少婦說的是什麼詭計,卻不料這些人倒是機靈得很,說到這裡,聲音頓
時小了。他們倒不是料得上面有人,只是每逢說到機密之事,便用耳語,在他們已成習慣
了。於承珠凝神靜聽,也聽不出來。
過了一會,只聽得李涵真哈哈笑道:「果然妙計,只是委屈你了」。頓了一頓又道:
「收拾了這個點子,咱們再對付那小丫頭。」那少婦問道:「這小丫頭也是個硬點子麼?」
李涵真道:「聽陽總管說,這丫頭的劍法已得他師父真傳,一手金花暗器,更是非同小可,
其實不必他說,是張丹楓的徒弟,錯也錯不到哪兒,當然是個有本領的了。」於承珠心中一
凜:他們說的可不正是自己?真想立刻發出金花,將他們打個半死,但轉念一想,暗中偷
襲,有欠光明,而且好奇念起,想看看他們所要對付的是什麼人,因此咬一咬牙,又忍著
了。
那少婦又問道:「那小丫頭和點子是同一條路,若然兩個同時遇上,咱們先對付誰?」
李涵真道:「這還用問麼?當然是依計行事,先對付那個點子。切不可叫他們匯合在一起。
好啦,咱們可以到石林裡先佈署一番了。」聽到這裡,於承珠飄身便走。藏身湖畔,果然見
一個黑影人走入石林。
於承珠心下自思:「李涵真的本領甚高,這麼多人,卻不敢和人家明刀明槍地動手,這
『點子』是什麼樣的人物?」又想到自己是「叛逆」之女,陽宗涵欲得而甘心,但聽這干人
的口氣,他們所要對付的敵人,敢情比自己更為重要。好奇心越發濃了。
第二日天還未亮,於承珠推說要趕路。便向主人告辭,卻悄悄藏在石林外面草坪上兩塊
怪石縫中,想看看他們施展的是什麼詭計?直等到日上三竿,只有好幾個行人經過石林,林
中總無半點聲息。於承珠心道:「難道那人今日不來了?」忽聽得一陣馬蹄之聲,遠遠傳
來,不久即到。
抬頭一看,卻原來是昨日相逢的那個少年,那少年走到石林前面的草坪,似乎是被這天
然的奇景所吸引,跳下馬背,仰頭負手,駐足觀賞。於承珠心道:「看他一副愣頭愣腦的樣
子,卻也懂得欣賞風景。」忽聽得:一個女於的聲音尖叫,那少年一眼掃去,只見一個相貌
猙獰的惡漢,抱著一個少婦,狂奔入林,那少婦手舞足蹈地掙扎,大叫大嚷,喊道:「搶人
啦,救命呀,搶人啦,救命呀!」
那少年一聲大喝,飛步槍去。這一切情形自然也入了於承珠眼簾,於承珠呆了一呆,驟
然醒悟:那一夥人所要對付的「點子」,敢情竟是這個愣頭愣腦的少年!於承珠急忙叫道:
「別追,別追!這是詭計!」那少年身法何等快捷,不待於承珠話喊出口,他已從兩峰交河
的入口,奔入石林。
於承珠俠義心腸,無暇思索,拔出寶劍,跟著也闖進去了石林,但聽得裡面一片金鐵交
鳴之聲,於承珠仗著耳力聰敏,繞了兩個彎路,只見面前有一個丈餘方圓的石坪,幾條漢子
正在圍著那個少年 殺,其中一個老頭,正是那個李涵真。適才狂叫「搶人」的那個少婦,
倚壁旁觀,哈哈笑道:「老爺子,我的計策如何?」
只聽得「砰」的一聲,那少年的一掌,把一個敵人摔出,撞到岩石上,頓時頭破血流,
於承珠又驚又喜,想不到這少年竟會金剛掌大摔砌手的功夫。李涵真「哼」的一聲,雙掌一
牽一引,用的是太極拳的招式「如封似閉」,將那少年的金剛掌力輕輕化解,但那少年的掌
勢強勁之極,雙掌連環疾掃,呼呼風響,李涵真仗著數十年精純的功力,亦不過僅能將他打
向自己身上的掌力卸開而已,不消片刻,又是一個受傷倒他。
那少婦一面替受傷的同黨包紮傷口,一面叫道:「老爺子不必硬拚,先叫他嘗嘗我的子
母連環蝴蝶鏢。」一揚手暗器滿空撒出,於承珠大怒,霎地從石駿中飛身而出,喝道:「不
要臉的下流行徑!」一揚手,也撒出滿空金花,把那少婦的蝴蝶鏢掃數打落,猛然間只聽得
錚錚之聲,不絕於耳,只見那些蝴蝶鏢紛紛碎裂,忽然射出了無數銀釘,原來這少婦的暗器
名為「子母連環蝴蝶鏢」,一遇外力震盪,立刻分裂,每一個「母體」之內,都有幾枚毒
針,暗器之中,又有暗器,端的是狠毒非常,防不勝防,不論用手來接,或用兵器碰磕,都
會著了道兒。幸虧在半空中便被於承珠用金花打碎,要不然待到近身,那一千數百毒釘,只
要有一枚射到身上,便是性命之憂。
於承珠驟見毒針飛出吃了一驚,急把寶劍舞成一圈銀虹,只聽得那少年叫道:「小心
了!」呼的一掌,那滿空飛針被掌風一震,都射到對面的石壁上,石坪上眾人紛紛射閃。
忽地裡那李涵真一聲呼嘯,叫道:「扯呼!」五個人分向四方逃走,石林中千門萬戶,
道路紛歧,於承珠與那少年認定李涵真的背影追逐,繞了幾繞,李涵真鑽入一條極狹窄的通
路,把眼望去,但見迂迴曲折,陰陰森森,怪石怪巖,如劍如戟,遮著天光,令人不寒而
栗。於承珠頓足說道:「你怎麼不聽我的話?明知山有虎,你卻偏向虎中行。你沒聽見我嚷
是詭計麼?」
那少年尷尬笑道:「聽是聽見的。嗯,當時救人心切,那婦人喊得淒淒慘慘,我,
我……」於承珠道:「原來你是不信我的話。敢情當時你還懷疑我是惡徒的黨羽吧?」那少
年的面色漲紅,湘湘說道:「不敢,不敢。」於承珠見他這副樣子,又好氣,又好笑,轉念
一想,自己本來與他不相認識,享出偶然,他眼見那少婦被惡徒強搶,也難怪他不敢信自己
的話,對他的俠義心腸,倒起了幾分敬意。
於承珠道:「進來容易,出去就難了。」與那少年同路出來,沿路留下標誌,走了半
天,又回到原來的位置,於承珠也走得有點累了,倚在巖工石上喘氣,那少年一路上不發一
言,這時才拿出乾糧,遞給於承珠道:「姑娘,你餓了吧?吃一點兒。」於承珠道:「你帶
有多少乾糧?今天對付過去,明天呢?明天對付過去,後天呢?走不出石林看怎辦?」她走
不出石林、滿肚皮悶氣,說話之後,想起現在該同舟共濟,實不該怪責那個少年。
那少年卻已給她說得訕訕的怪不好意思,望了於承珠一眼,道:「這是我連累姑娘了。
姑娘既然知道這裡易進難出,何以又要進來?」於承珠道:「我豈能見你遇險不救?」那少
年道:「俠士心腸,可敬可敬!」向於承珠作了一揖,於承珠噗嗤一笑,道:「這是你自己
稱讚自己。」
歇了一會,於承珠悶氣消了,道:「既然來到這兒,正好趁此機會看看石林奇景。」把
心事暫拋腦後,仗劍而行,專揀沒走過的路走,那少年亦步亦趨,隨在後面。但見奇巖怪
石,觸目皆是,有的地方,狹窄得僅可容身,有的地方卻又空闊得可作練武場。走到一處,
兩峰相接的窄路,忽聽得「嗤」的一聲,一支暗箭射下,於承珠隨手用劍撥落,過不多久,
又是一枚錢鑷飛來,於承珠大怒,覷準石峰上面人影一閃,立刻一朵金花射去,只聽得「哎
喲」,一聲,那放暗器的人似乎受傷不輕,上面有聲音說道:「這丫頭的金花厲害,何必惹
她,讓她餓了幾天,咱們再去收拾她。」於承珠氣他不過,又發出了兩朵金花,這回卻發了
個空,兩朵金花碰到石壁上,跌下來。
風景雖佳,敵人窺伺,於承珠興致大減。那少年笑道:「姑娘你但放心觀賞,再有鼠輩
騷擾,我給你打發他。」沒多久,在一處嶇壁背後,又見有人影一閃,那少年不待她發暗
器,雙指一彈,便是一塊石子飛去,只聽得「哎喲」一聲,那人抱頭飛竄,於承珠讚:「好
一個彈指神通的功夫!」
於承珠心中疑道:「當今之世,金鋼手和彈指神通的功夫,要算我的太師伯董岳最為高
強,他遠處漠外,聽師父說,只是十年之前,他到過一次中原,這少年江南口音,卻怎的學
會了他的兩門絕技?莫非是我見聞淺陋,武林中還另有會這兩門絕技的高手麼?」正想問那
少年,忽見眼前豁然開朗,只見艄壁下面一個小湖,湖邊野花雜開,幽香撲鼻,峭壁上題有
「劍峰」兩個大字,這個小湖想必就是「劍池」了。劍峰。上透下天光,令湖光更增澈濰,
野花樹極,從石壁上橫伸入瓶湖中花樹的倒影和石峰的倒影,構成了絕美的畫圖,於承珠心
曠神怡,天大的愁煩都歸於烏有,微笑吟道:「疏影橫斜水深淺,暗香浮動月黃昏,若非石
林中有匪徒盤踞,在此池畔,結廬讀書,與湖光山色,共伴晨昏,倒是人生至樂。」那少年
忽道:「林和靖孤山詠梅的這兩句詩,移到這裡來用,果然貼切不過。但天下紛擾,咱們又
怎忍自得其樂?」於承珠吃了一驚,心道:「看這少年一副鄉下的神氣,他卻也懂得林和靖
的詩。」對那少年漸有一些好感。
於承珠站在湖邊,出了一會神,心道:「若是師父在這兒,定有佳句吟詠。」忽然又想
起鐵鏡心來,鐵鏡心似乎也配得上這湖光山色,呆呆地出了一會神,忽然轉頭問道:「你叫
什麼名字?」她和這少年在石林中大半天,這時方想起了問他的名字。那少年道:「我姓
葉,名叫成林。」於承珠道:「你是江南人嗎?」葉成林道:「不錯,我是漸西石門人。」
於承珠道:「萬里迢迢,你跑到雲南來幹什麼?」
葉成林遲疑了一會,瞧了瞧於承珠道:「想到大理去尋找一個人。」於承道:「大理可
不是走這條路呵。」葉成林面上一紅,道:「我不知道姑娘有這麼好武藝。」於承珠道:
「咦,我問你為什麼走這條路?這與我的武藝好壞又有什麼相於?」葉成林訥訥說道:「我
見姑娘單身一人,路上又有歹徒蹤跡,我,我……」於承珠大笑道:「原來你是不放心我,
想在暗中保護我呢。怪不得你昨日想邀我同行了。」葉成杯道:「聽姑娘的口音,也是江南
人,請問姑娘何以也到雲南?」
於承珠笑道:「我也是要到大理。你別忙問我,我先問你,你要到大理找誰?」葉成林
道:「姑娘是同道中人,不怕見告。我想尋訪的是當今天下的第一位劍客張丹楓!」於承珠
跳起來道:「哈,原來你找的人就是我的師父……」葉成林叫道:「什麼?張丹楓是你的師
父?」突然向於承珠作了一揖,道:「那麼你是我的師姐了。」於承珠道:「你師父是
誰?」葉成林道:「我師父是史定山。」史定山是董岳的弟子,於承珠可從來沒有見過,這
才想起了是有這麼一個師伯,浪跡大江南北,行醫救人。忽地噗嗤笑道:「你今年幾歲
了?」
葉成林怔了一怔,道:「虛度二十二個春秋了。」於承珠笑道:「我今年剛滿十七歲。
你怎麼叫我做師姐?」成林樸訥謙恭,對平輩之人,習慣了稱呼別人做兄姐以示敬意,聽了
此話,不禁啞然失笑,改口叫了一聲:「師妹。」
於承珠道:「你為什麼要找我的師父?」成林道:「是叔叔差遣我來的。」於承珠道:
「你叔叔是誰?」葉成林道:「我叔叔名叫葉宗留。」於承珠失聲叫道:「原來是葉大
哥!」她在義軍之時,軍中上下都稱呼葉宗留做「葉大哥」,她叫慣了口,一時轉不過來,
忽地想起自己與此人師兄妹排行,怎麼叫別人的叔叔做「大哥」?甚覺不好意思。
葉成林道:「不錯,人們都叫我的叔叔做『大哥』。咦,你是不是於姑娘?」於承珠
道:「怎麼?」葉成林道:「我叔叔告訴我的,說你曾幫過他不少忙,稱許你是當今女
傑。」於承珠想到當時女扮男裝,被葉宗留識破行藏,他一直沒有說破,卻原來偷偷地向侄
兒說了,不禁杏臉飛霞,紅透耳背。尷尬一笑,掩飾窘態,問道:「怎麼我在義軍之時,卻
不見你?」
葉成林道:「我聽到叔叔糾集義軍,抗擊倭寇的消息,才辭別師父趕往,趕到之時,你
們早已把倭寇驅逐下海了。真是慚愧。」於承珠道:「你叔叔有什麼緊要的事情,要你萬里
迢迢,趕到大理去尋覓我的師父。」
葉成林道:「義軍驅逐倭寇下海之後,我叔叔奉畢擎天做天下十八省的大龍頭。」於承
珠「哼」了一聲道:「做北五省的大龍頭還賺不夠,居然又要自封做天下十八省的大龍頭
了?」葉成林呆了一呆,略有詫異之色,說道:「畢大龍頭雄才大略,豪氣追人,這大龍頭
之位,是我叔叔甘心讓與他的。」於承珠道:「好,咱們不談畢擎天,你再說你的叔叔。」
葉成林道:「畢大龍頭要糾集天下義師,揭竿起事,推翻明室,另建皇朝。」於承珠道:
「我早知他想稱皇稱帝,嚎,怎麼還是談他?」葉成林道:「不談畢擎天,可就沒法說得清
楚。」不明於承珠何以如此憎惡畢擎天?於承珠道:「好,你說。」葉成林道:「現下義軍
引弓待發,舉事在即、畢擎天說你師父有一幅地圖,得此地圖,用軍行兵,當有大助,他知
道我是張大俠的師侄,故此叫我叔叔差遣我來向你師父討這幅地圖。」於承珠道:「這事情
他已向我說過一次,我不答應,他現在又想到借用你叔叔的面子了。」葉成林往下續道:
「地圖倒在其次,推翻朝廷,茲事體大,我叔叔最順服張大俠,也想問問張大俠此事是否可
行。固此差遣我來向張大俠問計,張大俠若說可行,再索地圖,不過,看目前之勢,」就算
我叔叔尚有猶疑舉兵之事,畢大龍頭也是勢所必行了。」
於承珠思潮紛亂,對此等大事,她也實是想不清楚,只是對畢擎天此人,不知怎的,總
是感到不快。過了好久,她忽然抬起頭來,輕聲問道:「你知道有一位鐵,鐵公子嗎?」
葉成林道:「你是說台州御史鐵鑽的兒子鐵鏡心麼?」於承珠道:「不錯。」葉成林
道:「我到台州之時,他還在這兒。見過幾面。」於承珠道:「嗯,他現在已經離開了那兒
嗎?」葉成林道:「上個月初離開的,他好像和畢大龍頭不大合得攏來。」於承珠默然不
語,葉成林道:「這位鐵公子倒是有點奇怪。」
於承珠怦然心跳,道:「怎麼奇怪?」葉成林道:「聽說他在抗倭之時,很出過一把
力,我叔叔還很看重他呢。我叔叔說他文才武略,都很出色當行,要留他下來教什麼孫子兵
法,豈知他在抗倭過後,不知怎的,甚是頹唐,經常是獨個兒喝酒,又不喜歡與人來往,誰
也不知道他有什麼心事。上個月初,畢擎無做了十八省的大龍頭,倡議舉兵,推翻明室,他
就悄然走了。畢大龍頭狠狠地罵了他一頓,說他是官家子弟,和我們合不來。我叔叔如是惋
惜得很,姑娘,你和他很熟悉麼?」
於承珠看著湖光瀲灩,又一次地想起了長江的駭浪驚濤,想起了初會鐵鏡心的情景,想
起了松林中石驚濤和鐵鏡心那一慕悲劇,心頭一片悵惘,久久始回答葉成就的話道:「嗯,
也並不怎麼熟悉,隨便問問,咱們不提他了。」
葉成林也是一片茫然,心道:「怎麼一提起這個鐵公子她就鬱鬱寡歡?」不自禁地起了
一種異樣的感覺,隨即想道:「我理別人的閒事做什麼?」一抬頭,但見石隙間透入來的日
影漸漸黯淡,湖光反照出晚霞的麗彩霞輝,葉成林道:「趁著天還未黑,咱們再到各處走
走,找一個好的歇宿地方。湖邊風景雖佳,地方空曠,若敵人偷襲,可不易防備。」
於承珠默默無言地隨著葉成林從數峰合拱的門戶走出,兩人信步所之,穿插在奇峰異石
之間,前人說石林乃「天開異境」,果是名不虛傳,但見石峰處處相連,構成了各種各樣的
圖籠幾平是移步換景,佳妙紛呈,於承珠愁眉稍展,但仍是提不起興致和葉成林說話。走到
一處,有一道小溪從亂石挫中流過。水聲濕濕,清澈見底,於承珠喝了一口涼水,葉成林
道:「哈,還有魚呢,待我去捉它兩條。」忽見上游溪水,有一個少女的影子在水中晃動,
一抬頭又不見了。葉成林拾起了一把石子,一揚手用「滿天花雨」的手法發了出去,石子穿
人了石筍叢中,只聽得一聲驚叫,一個少女從亂石之間露出身來,葉成林左手一揚,一塊石
子飛去,忽聽得「錚」的一聲,於承珠發出金花將他的石擊落,叫道:「不要動手。」聲發
人到,「嗖」地飛掠至那少女跟前,笑道:「原來是你,你爹爹呢?」那少女彝族打扮,驚
魂方定,望著於承珠,輕輕用漢語道:「姐姐,你還認得我?」
這彝族姑娘就是那日在大規樓下看到的那個表演吞劍的少女,只見她四面張望,忽地低
聲說道:「說來話長,我先帶你們走出石林再說吧。」於承珠驚喜交集,道:「你識得石林
的道路?」那少女點點頭道:「我是在這兒長大的,閉著眼睛也可以走出林子。」葉成林走
了上來,向那少女作了一揖,賠罪說道:「我還以為姑娘是這裡的賊黨呢。」那少女笑道:
「誰說不是呢?」葉成林吃了一驚,那少女道:「要不是我認得於姑娘,我才真不願意冒這
樣大的危險。」於承珠甚是詫異,只見那少女微微一笑,指著她頭上的玉簪,於承珠猛然醒
悟,那日自己曾要把玉簪送給她,那老頭子不肯接受,但玉簪已經她過目,玉簪上刻有於府
的記號,她由此而猜到自己的身份,這也不足為奇。
葉成林忽道:「既然姑娘熟識林中道路,那麼我們倒不忙著走出林子了。」這回輪到那
彝族姑娘面規詫異之色,道:「你們不趕快出去,在這裡坐以待斃麼?」葉成林道:「就煩
姑娘帶引,待我們把賊黨逐出石林。免得這名山勝景,烏煙瘴氣。」於承珠心道:「這少女
自認賊黨,看神氣又不似說笑,葉成林怎的對她說這個話?」
那彝族少女望了葉成一眼,道:「你們就兩個人?」葉成林道:「怎麼?」那少女道:
「賊人說多不多,也有一二百人,還來了些什麼京城的侍衛,你們兩人成嗎?」於承珠一聽
少女這個語氣,喜道:「我早知道姑娘不是壞人,但求姑娘帶路,以後的事,姑娘你不必
管。」
那彝族少女笑道:「我不管,張大俠只怕要管。」於承珠呆了一呆,道:「哪位張大
俠?」那少女道:「天下除了你的師父,還有哪位配稱張大俠?」於承珠如墜五里霧中,
道:「這是怎麼回事?」心道:「我師父本領再大,他又豈有先知之明?難道他預先知道我
們會陷身此地?」那少女似是猜到了於承珠的心意,笑道:「張大俠差遣我父女到這兒來,
想不到在這裡遇到於姑娘,真是湊巧極了。」於承珠忙道:「好姐姐,你快給我說這是怎麼
回事?」
那少女道:「這裡賊黨有一大半是彝人,副首領也是彝人,名叫朗英。大頭目卻是以前
滇西道上一個名喚杜幌的獨腳大盜,他看中了石林的形勢,就邀朗英合夥,佔據石林做巢
穴。朗英在彝族中算得是個豪傑,只因官府苛捐重稅,眼見族人被壓得透不過氣來。因此競
給杜幌說動,糾集了一二百無以為生的彝族少年,跟杜幌合夥。正因為朗英做了副首領,所
以他們從不打劫附近的彝人。」於承珠點了點頭,心道:「怪不得附近的農人並無驚擾。展
停主人不肯帶路,敢情也是別有原因?」那少女繼續道:「杜幌也糾集了一些黨羽來,他們
人少,但本領卻比郎英大,杜幌大權獨攬,近年不但劫奪財寶,還殺害客商,弄得彝人也不
敢接近他們,石林也成了禁地,朗英極為不滿,但卻無可如何。」
於承珠想不到一個小小的匪幫,內情也這般複雜。只聽得那彝族姑娘往下續道:「我們
父女本來是石林附近的人,後來搬到大理去的。住在蒼山腳下,聽說蒼山上有幾位隱士修
行,附近的居民把他們當作活神仙。」於承珠心道:「這必定是我的師祖玄機逸士和上官天
野以及蕭老太婆這三個人了。」問道:「你見過他們嗎?」那彝族姑娘道:「聽說他們住在
蒼山絕頂的雲弄峰,終年雲霧籠罩,等閒人哪能上去?就是上去了,那幾位『老神仙』也不
肯見外人。不過有一位姓烏的大爺,據說是其中一位老神仙的弟子,他倒時常下山採購雜
物,並且行醫救人。」於承珠道:「這位烏大爺是不是叫做烏蒙夫?」那少女道:「不錯,
烏大爺的名諱,還是前年我們才知道的。我們在蒼山腳下種有菜園,烏大爺每次下山都向我
們買菜,後來熟了,也常在我們這裡歇腳。我爹爹知道他是個大有本領的人,便求他收我做
弟子。可惜烏大爺不答允,說是他師父尚在,他不肯濫收門徒。不過閒常也傳授我們父女幾
路防身的拳腳,只是不允以師徒相稱。那吞劍的功夫,就是烏大爺一時高興,教給我們
的。」烏蒙夫是上官天野的第二個弟子,在師門的日子最長,比大弟子澹台滅明所得的傳授
更多,不過那吞劍的功夫,並非上官天野所授,烏蒙夫與黑白摩訶交情甚好,那吞劍的功夫
乃是烏蒙夫見著好耍卻向黑白摩訶學來的。
於承珠道:「你們既然在蒼山腳下安居樂業,怎的又回到這石林來?」那姑娘道:「就
是奉你師父的差遣呀。今年春天,張大俠到了蒼山,和我們也很熟悉。張大俠喜歡到處走
動,段王爺也時常請他進宮。」段家在元朝以前,在大理世代為王,雖然現在只被朝廷封為
「知平章事」,老百姓叫慣了,仍稱他們為「王爺」。那少女續道:「最近段王爺想自立為
王,雲南各族都擁護他,好與官府對抗。便想起了石林彝族的豪傑朗英,打聽之下,知道他
在石林為寇,極覺可惜,張大俠獻計,將他們招到大理來。因為我們父女本是石林的彝人,
張大俠便保我們來辦這件差事。張大俠叫我們先到昆明和小公爹接頭,探聽消息,然後再到
石林。」於承珠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沐小姐知道我們的住址,想必是那日被你們看破行
藏,告訴沐小姐的。」那彝族少女微笑點頭,道:「請恕我們暗地跟蹤之罪。」
那彝族少女歇了一歇,往下續道:「我有一個表哥,就是朗英手下的一個小頭目,我們
到這裡來已有兩三天了,還沒有機會得見朗英面談。我的表哥說,朗英被杜幌挾持,只怕不
能作主。前日來了幾個京城侍衛,其中一人名叫韓展的和杜幌以前是八拜之交,正在遊說社
幌做他們在雲南的耳目,我的表哥更不敢向朗英說了。這次定計誘你們進石林的便是韓展夫
婦和杜幌的合謀。聽說這次來的幾位侍衛,都是高手,為著的那個李涵真更是厲害。」於承
珠一笑說道:「不過如此!」突然想起一事,卻皺了眉頭。
那少女道:「好漢不敵人多,於姑娘犯不著以千金之體,冒此巨險。」她只道是於承珠
心生怯意,卻又因先前的話說得太滿,不便轉口,故此皺眉。於承珠笑道:「那兒個侍衛也
算不了什麼,憑我和葉大哥還對付得了。只是動起手來,只怕會誤傷了你們的族人。」那彝
族少女想了一想,說道:「於姑娘既有把握,那麼我的差事就請你代勞了。」從懷中取出一
面小旗,旗上繡有兩頭獅子,遞給於承珠道:「這是段王爺的王旗,雲南各族,無不認得,
於姑娘若能將那幾個待衛和杜幌一齊打敗,憑王旗作信物,招降朗英,那就易辦得多了。」
這正是一舉兩得之計,於承珠大喜,接過王旗,道:「好,請你立即帶路。」
匪黨的巢穴在石林內的大金嶺上,林內的石峰都不很高,只有這大金嶺高達百丈,山勢
亦最為崎嶇,山嶺周圍,諸峰拱繞,儼若迷宮。那彝族姑娘帶領於承珠、葉成林二人,上高
下低,穿過奇巖削壁迂迴曲折的通道,從如劍如裁的石峰中穿插而過,越上越高,那些石
峰,峰峰相連,在許多石峻之間,中橫怪石,狀如天橋,若非於、葉二人都是輕功絕頂,在
石峰之上行走,怕不兩腿酸軟,寸步難移?此時已是日落黃昏,在石峰高處一望,但見萬韻
朝天,千巖競秀,在夕陽殘照下更顯得靜穆莊嚴,恍似神仙境界。於承珠歎道:「如此洞天
福地,哪容少數匪徒盤據,即算不是替段王爺辦事,我們也該把這些匪徒驅逐出去。」
這彝族姑娘自小在石林內玩耍,道路極熟,帶領他們從秘道進入大金嶺內,竟無人知
曉,到了嶺腳,天色已黑。但見山坡間黑影幢幢,嶺上大寨的火光隱約可見。那彝族姑娘怕
碰見巡山的人,對於承珠道:「從這裡直上,經過三座石峰,便是大寨。於姑娘,祝你馬到
成功,待你破寨之後,咱們再見。」悄悄溜開,從第二條路混入後寨。
於承珠坐下來稍為歇息,並與葉成林商議,依於承珠之意,便要直闖入寨中,殺他個落
花流水。葉成林笑道:「寨中雖無一流高手,但咱們人少,他們人多,倒也不可不防。不如
我與你分為兩路,你在前寨引住那些侍衛,我放火燒他的後寨,讓他不知道我們的虛實,也
絕了朗英盤據之心,便於招降。」於承珠心道:「看他不出,說來竟是深合兵法,似乎比鐵
鏡心的誇誇其談要實際得多。」
計議既定兩人分路上山,於承珠展開輕功,端的是捷如飛鳥,掠過第一座石峰,哨兵競
無知覺,於承珠有些輕敵,接著上第二座石峰,從哨崗數丈之地掠過,忽聽得「嗖」的一
聲,利箭穿空,疾的射到,聽風辨器,力道頗為強勁,於承珠急忙閃開,那人剛剛出聲,便
被於承珠一朵金花封閉了穴道,回頭看那利箭,竟射入了一塊大石,雖非一流高手,亦足驚
人,於承珠倒不敢太大意了。
於承珠將那哨兵的號衣剝下,披在身上,接著攀登第三座石峰,夜色蒼茫,只見兩條人
影竄了過來,揚聲問道:「周大哥,你怎麼不在下面把守?」以於承珠的輕功本領,也被來
人聽出聲息,可見亦非庸手。這回於承珠早有準備,飛身一掠,金花立刻出手,那兩人剛剛
發覺不是「周大哥」,已被金花打中穴道,動彈不得。原來在第二第三陵石峰把守的人,都
是杜幌的得力助手,本領自比一般小頭目高強得多。
於承珠蛇行兔走,悄悄摸近大寨,她身上披著皂衣,夜色朦朧中,值夜的頭目絕對料不
到敵人能深入石林,並越過三座石峰,雖有二人聽出聲息,也以為她是同伴。於承珠摸近大
寨、只聽得裡面猜拳呼嘯,鬧成一片,於承珠心中冷笑:敢情他們是開「慶功宴」了。
於承珠猜得不差,他們果然是開慶功宴,只聽得李涵真那蒼老的聲音哈哈笑道:「韓
嫂,這回設計擒敵,你的功勞最大。韓二哥,你受了點傷,也值得了。」接著一個婦人妖裡
妖氣的聲音說道:「老爺子過獎啦,我可不敢貪功。說實話,這回的功勞,應數杜寨主最
大,要不是他借石林給我們,這兩個點子可不容易對付。」李涵真哈哈笑道:「大家都有功
勞,大家都有功勞!陽總管已到昆明來了。咱們可以將點子解去昆明,省去多少麻煩,還可
以就近請功領賞,杜寨主,你若是歡喜的話,就請陽總管對沐國公說說,再請准朝廷封你做
這裡的土王,哈哈,那時你就名正言順,不必再侷促在這石林裡面做山大王啦!」杜幌粗聲
粗氣地笑道:「我也不望什麼封賞。喂,那姓于的小姑娘賞給我行不行?」李涵真大笑道:
「你知道她是何人?她是于謙的女兒,也是皇上所要的叛逆之女,你怎能要她?」杜幌失聲
叫道:「於閣老于謙之女?啊,該死,該死,早知是她,我豈敢動這個念頭?」原來于謙忠
肝義膽,天下同欽,即使是杜幌這樣的惡人,心底裡也是佩服的。
李涵真道:「怎麼?于謙的名字把你嚇著了?本朝法例,罪人之女,沒為官奴。只可惜
那小姑娘長得太美,只怕皇上見了會自己要,要不然你花一筆大錢,也許可以將她在內府裡
贖出來。」說罷,哈哈大笑,笑聲未已,忽聽得「喇」的一聲,帳篷倏地裂開,金光一閃,
那「韓二嫂」一聲厲叫,首先仆倒地上,李涵真卻手明眼快,拔出腰刀,回身一擋,將一朵
金花格開,只見於承珠柳眉倒豎,運劍如風,飛身殺人。
杜幌驚叫一聲,嚇得呆了,於承珠一聲叱 ,一揚手又是三朵金花,那韓二哥首當其
沖,被一朵金花穿過喉嚨,登時斃命。杜幌剛剛揮動齊眉棍,正想上前助戰,也被兩朵金花
打中,於承珠念他尊敬自己的父親,這兩枚金花,打中穴道,只把他的武功廢了,卻並不傷
他性命。
李涵真看清楚只是於承珠一人,又是哈哈大笑,於承珠喝道:「黑白摩訶放你逃生,要
你洗心革面,想不到你還是甘為鷹犬,殘害忠良,好,今日可不能輕饒你了!」李涵真用太
極刀招式,以柔充剛,一連化解了於承珠的三劍猛攻,哈哈笑道:「你不饒我?我可要饒你
呢!併肩子齊上,這是叛逆之女,只准活擒,不許斃命!」李涵真帶來四個侍衛,除了韓展
一人被打死之外,還有三人,都是高手,一擁而上,登時把於承珠圍在核心!
於承珠一聲冷笑,青冥劍倏地展開,但見冷電精芒,繽紛飛舞,百變玄機劍法,精妙絕
倫,只殺得那幾個衛士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幸而有李涵真還接得住於承珠的劍
招,要不然那幾個衛士的兵刃早被削斷。
李涵真在太極拳刀兩門,下過幾十年苦功,刀掌兼使,堪堪抵擋得住。於承珠恨他口舌
輕薄,招招凌厲,劍勢如虹,李涵真那三個助手,只求自保,攻勢幾乎全指向李涵真身上,
李涵真擋了二三十招,漸覺應付艱難,招數全被封住,攻不出去。
這一場大打,早把全寨驚動。杜幌在地下爬了起來,嘶聲叫道:「朗寨主,快叫弓箭手
來!」於承珠回身一劍,把李涵真逼退三步,揚手又是三朵金花,那三名衛士,除了一個本
領較高的能夠避開之外,其他兩人,一個被打瞎眼睛,一個也像韓展一樣,被金花穿喉而
過,登時斃命。於承珠劍鋒指著杜幌喝道:「饒你性命,還不領情?再敢多話,這兩個人就
是你的榜樣。」
大寨裡人聲鼎沸,於承珠運劍如風,緊緊逼著李涵真,不許他逃走,抽眼一看,只見一
個彝族打扮的虯髯漢子,雙目炯炯,堵著寨門,後面已集合了幾十名弓箭手,想來這人便是
朗英了。於承珠取出那面繡著兩頭獅子的王旗,迎風一展,叫道:「朗寨主,你是彝族英
豪,何必為虎作悵,段王爺請你到大理去共圖大事,望你三思。」一揚手那面王旗徑向朗英
飛去,朗英接到手中,登時呆了。
李涵真喊道:「朗寨主,你要榮華富貴。我請皇上封你做石林的土司。快合力把這女賊
擒了!」話猶未了,忽聽得驢馬嘶鳴,腳步嘈雜,後寨火光大起,朗英哪知道只是葉成林一
人所做的事,只道大寨已被攻破,陷入包圍,怔了一怔,忽地喝道:「誰希罕你朝廷的封
贈!」一摔手叫弓箭手退開,竟然拔出刀來,助於承珠殺李涵真。
李涵真這一驚非同小可,但他老奸巨滑,雖危不亂,忽地心生詭計,霍地一個閃身,左
臂一伸,施展大擒拿手法,將朗英扭住,於承珠正自一劍刺來,李涵真把朗英一推,哈哈笑
道:「好,咱們拚個同歸於盡!」
於承珠劍鋒一顫「唰」的一聲,從李涵真耳邊削過,她投鼠忌器,這一招竟是臨崖勒
馬,不敢驟下殺手。李涵真哈哈大笑,忽聽得一聲大吼,震耳如雷,帳幕倏地捲開,一條漢
子旋風般撲入,李涵真還未看清楚,立覺奇痛徹骨,原來在這一照面之間,已給來人用擒拿
手扭彎了右手臂膊。這人不問可知,當然是葉成林了。
這正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葉成林練有大力金鋼手的功夫,五指已一緊,略一用
力,李涵真已是禁受不住,手上的鋼刀翹了起來,反斫自己的額角,李涵真逼得放開抓著朗
英的左手,拚力抗拒,朗英身子一鬆,勃然大怒,反手一刀,「 嚓』一聲,將李涵真斬為
兩段。
把眼看時,杜幌早已在混亂之中逃走,剩下的那名衛士也被於承珠殺了。這一役,杜幌
的黨羽以及李涵真帶來的人,或死或逃,大寨內剩下來的全是朗英的人。一些人待去救火,
朗英哈哈笑道:「燒了乾淨,咱們擺脫了這些狗子,都到大理投段王爺去。」有人應道:
「不錯,咱們再也不幹這個營生,也省得被鄉親責罵。」這個人正是那彝族少女的表哥,那
彝族少女早已回到寨中,這時正抱著於承珠歡喜得說不出話。
當晚,朗英這一夥人便撤出石林,附近的村子聽到這個消息,鄉民都趕了來,朗英親自
宣佈改邪歸正之事,鄉民歡聲雷動,登時在石林前面的大草坪殺豬宰羊,歌舞狂歡。朗英的
手下全是彝人,幾乎有一大半在附近的鄉村裡還有家人親戚,朗英當即決定,放假三天,讓
手足兄弟與家人團聚,三天之後,再去大理。
於承珠與葉成林可是急不及待,參加了彝族的狂歡舞會之後,立即向朗英道別,起程上
路。撥轉馬頭,改過方向,前往大理。
從石林前往大理,一千多里路程,全是山地高原,十分難走,走了四五天,還是在叢山
峻嶺之中,葉成林樸實寡言,對於承珠卻是照料得很周到,於承珠但覺這個旅伴,雖然並不
討人喜歡,但卻也不惹人討厭。雲南的花木之多,冠於全國,氣候又特別好,葉成林雖然樸
實寡言,一路上鳥語花香,山奇水秀,於承珠倒也不覺得寂寞,有一種樹叫做「大青樹」,
當地士人叫做「風水樹」,沿路皆可見到。這是在北方見不到的一種喬木,樹葉極為茂盛,
蔥蘢聳立,濃蔭蔽地,四季常青,樹根像龍爪,牢固地盤結在地上,就似青春和生命的象
征,任誰見了,都會歡喜讚歎。於承珠忽起遺思,以前她曾把鐵鏡心比作江南園林裡的玫瑰
花,把葉宗留比作雲貴高原上的松杉,現在又覺得葉成林有些像大青樹,靜穆莊嚴卻又充滿
生命力的大青樹。但她倒底是願意在大青樹下遮蔭呢?還是願意在玫瑰叢中吟詠呢?那就連
她自己也不知道了。
進入大理州界,山嶺峭峻,山路越見崎嶇,這一日於、葉二人翻過一個極其險陡的山
坡,名叫「紅崖坡」,在山下之時,於承珠曾向山民打探路程,知道過了紅崖坡之後,再走
兩天,便可以到大理了。於承珠一想到即將可以見到師父,精神煥發,忘了疲勞,搶先登
山,哪知山坡險陡曲折,極之難走,人縱不疲,馬也累了,於承珠和葉成林只好牽著馬走,
於承珠歎道:「一路上人說,天子廟坡最高,紅崖坡最險,果是名不虛傳。」葉成林笑道:
「一路上人們也說,大理風景最佳,經過險阻的路程,才更顯得那是桃源福地。我看這是天
公有意的安排,先有艱難,後有安樂,世事如此,行路亦然。」葉成林知道於承珠歡喜名勝
風景,這說話自然是給她「打氣」的,於承珠卻是心中一動,只覺他的說話雖似說笑,卻也
自有幾分哲理。
好不容易爬上了紅崖坡,兩匹馬都累得噴氣嘶喘,於承珠和葉成林坐下來歇息,但見山
坡之下是一個山間壩子,地勢平坦,莊園隱約可見。於承珠笑道:「你的話不錯,過了高
山,便是平地。」驀然想起自己從長江之濱來到雲貴高原,地方迥異,旅伴也大不相同,不
覺倏然神往,鐵鏡心的影子又在腦海中搖晃,回頭一瞥,但見葉成林也正在看著她,於承珠
忽然面上發燒,但覺葉成林好似看破了她的心事。其實自從那天在石林之後,於承珠在葉成
林面前絕口不提鐵鏡心,葉成林又哪裡猜想得到於承珠此刻心中在想鐵鏡心?
於承珠低頭默想,越想越亂,忽聽得下面壩子傳來一聲駿馬的嘶鳴,霎那間,於承珠好
似夢中驟然驚起,叫道:「照夜獅子,照夜獅子!」葉成林道:「什麼?」於承珠道:「我
失去的寶馬,我失去的寶馬!你在這兒照料牲口,我去看看!」不待葉成林再問,立刻飛奔
下山,把葉成林弄得莫名其妙。
於承珠跑到半山,只見壩子上有一間紅磚綠瓦的大屋,外面大草坪上有許多莊丁,草坪
上並無牲口,於承珠心道:「我絕對不會聽錯,那是我寶馬的嘶鳴。呀,馬兒呀馬兒,你一
定是給惡人關了起來,知道我來,向我求救了。」正待不顧一切,衝下去搜莊,忽見下面有
一個白衣少年,向著草坪那群人如飛疾跑,於承珠驟然間又似墮入夢中,呆若木雞,這個白
衣少年不是別人,正是她剛剛念及的鐵鏡心!
這一瞬間,於承珠心魂迷亂,想衝下去,但兩條腿軟軟地提不起勁來,倒底是喜歡過
甚,還是仍想似在台州之時那樣將他避開?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情,忽地想道:「且看
看他來這裡做什麼?呀,鐵鏡心也會到這兒來,這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正是:
是愛是憎難自識,女兒心事沒人知。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往事如煙 罡風吹己散 前塵若夢 死水又重波
於承珠做夢也想不到鐵鏡心會來到這兒。鐵鏡心卻是有意追蹤於承珠的。憑他的聰明,
他早料到於承珠離開義軍之後,走是到大理來找她的師父。他一路兼程追渡,碰巧於承珠在
貴州苗區和昆明耽擱了一些時候,中間又走了石林這一段歪路,故此鐵鏡心反而趕在她的前
頭,但是鐵鏡心也是做夢都想不到,於承珠此刻就在這山坡上,離開自己只有半里之遙。
於承珠躲在一塊岩石之後,心頭好像有一頭小鹿,跳躍不休,眼睛卻注定鐵鏡心,只見
鐵鏡心衝入草坪,大聲喝道:「谷老匹夫,快出來見我。」那些莊丁紛紛險喝,鐵鏡心就似
一頭發了狂的獅子,誰來攔阻,就把誰推翻地上。
於承珠正自驚詫,只見莊門忽啟,一個虯髯大漢手提一柄厚斫山刀,大踏步走了出來,
揚聲喝道:「好小子,你兩次三番到我莊前鬧事,到底意欲如何?」鐵鏡心朗聲說道:「意
欲如何?我才要問你意欲如何?你為什一麼不讓我與於相公相見?」那谷莊主道:「這裡是
谷家莊,哪有什麼於相公?」鐵鏡心喝道:「沒有於相公?怎的有於相公所騎的寶馬?」聲
音忽然放低,說道:「是於相公不願見我,還是你不讓他見我,你總得把話說個分明。」那
谷莊主喝道:「胡言亂語,你再胡鬧,今日我可不客氣了。」鐵鏡心道:「怎麼樣我也要見
於相公一面,不,不,他不會不見我的!」旁邊一個少年叫道:「爹,和這瘋小子多說什
麼,一刀將他打發了吧。幾次三番在此胡鬧,傳將出去,豈不辱了我谷家莊的威名?」這少
年乃是小莊主,原來鐵鏡心已在莊上鬧過三天了。那谷莊主也曾與鐵鏡心交過兩次手,心中
想道:「若是一刀打發得了,那倒易辦了」
鐵鏡心又道:「你說不是於相公,那你總得請這匹照夜獅子馬的主人出來與我一見!」
說話的聲氣簡直近於懇求了,谷莊主大怒喝道:「什麼照夜獅子馬,什麼主人?谷家莊是我
的,這周圍十里的田地、房屋、牲畜都是我的,我就是主人!敢情你是看中了我的這匹寶
馬,哼,哼!你這小賊擦亮跟睛,我谷中豪可是好欺負的!」鐵鏡心大喝道:「不讓我見
人,敢情你是謀財害命,殺了於相公,搶了他的馬?」谷中豪大怒喝這:「瘋小子,胡說八
道,看刀!」只聽得叮噹一聲,火花四濺,鐵鏡心與谷中豪已交上了手。
於承珠聽了半天,逐漸明白,心中想道:「必然是鐵鏡心發現照夜獅子馬在這谷家莊,
故此以為我在這兒了,他不知道我已換了女裝,怪不得他還是口口聲聲叫我做於相公。呀,
鐵鏡心呀鐵鏡心,你原來竟是如此記掛我麼?」
刀來劍往,金鐵交鳴,加上莊丁呼喝的聲音,鬧得震天價響。於承珠對這些聲音,好似
全沒有聽進耳中,只是癡癡地想:「鐵鏡心這樣渴望見我,我卻儘是想躲避他!」忽地感到
有些對不住鐵鏡心,幾乎就想衝下去與鐵鏡心相見,忽而又想起。以前與他相處的日子,只
怕見了反要平添許多麻煩。驀然間聽得鐵鏡心大叫一聲,於承珠霍然一驚,急忙探頭一看,
只見鐵鏡心肩頭鮮血滴下,原來已是給那谷莊主的刀鋒劃了一道傷口。
於承珠這時再也無暇思索,掌心扣了三朵金花,便待出去助戰,只聽得又是一聲厲叫,
原來是谷中豪的臂膊也給鐵鏡心刺了一劍,鐵鏡心大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看劍!」嗤
的一聲,這一劍谷中豪堪堪避開,但衣帶卻給削斷。鐵鏡心受傷之後,更是兇猛難擋,劍勢
如虹,殺得谷中豪連連倒退。
於承珠心中稍定,仍然躲在岩石後面,心道:「鐵鏡心對付得了這個莊主,我且再看一
會兒。」那谷中豪雖敗不亂,一柄厚背斫山刀舞得呼呼風響,居然遮攔得風雨不透。於承珠
心道:「想不到在這個地方,居然有如此人物?我的照夜獅子馬怎麼會到他的莊上來呢?他
武功雖高,卻也未必盜得了我的寶馬。」
過了片刻,谷中豪又中一劍。鐵鏡心的驚濤劍法,變幻無方,招招凌厲,谷中豪雖然臂
力沉雄,刀法也遮攔得極為嚴密,但比將起來,到底是相形見絀。那小莊主見父親獨力難
支,在莊丁手裡搶過一條長矛,衝來助戰。谷中豪急忙喝道:「俊兒,退下!」那小莊主蛇
矛急刺,哪裡收勢得住?只見長矛的鋼尖,就要觸到鐵鏡心的後心,忽聽得「 嚓」一聲,
鐵鏡心反手一劍,將長矛削為兩截,一個飛身蹬腳,那小莊主「吧噠」一聲,跌倒了一丈開
外!
谷中豪不知兒子有否受傷,心中大急,斫山刀呼呼風響,瘋狂反撲,但高手比拚,哪容
分心,如此一來,破綻露得更多,不過片刻,左臂又中了一劍,再也支持不住,鐵鏡心大喝
一聲,長劍一展,反手一敲,「噹啷」一聲,谷中豪那柄厚背斫山刀脫手飛出,鐵鏡心長劍
一指,劍尖對準了谷中豪的咽喉,朗聲說道:「你讓不讓於相公見我?」
谷中豪一聲長歎,問道:「俊兒,你受傷了麼?」那小莊主道:「沒有。」谷中豪道:
「好,這是我二十年來的第一次敗仗,你叫什麼名字?」鐵鏡心道:「台州鐵鏡心!」谷中
豪道:「好,俊兒,把那匹馬的兩位主人請出來見鐵相公。」鐵鏡心道:「什麼,兩位主
人?」谷中豪不答這話,撕下衣襟,包紮了三處傷口,又歎了口氣,吩咐兒子道:「把那匹
馬也牽出來。」
過了片刻,只見那小莊主帶了一對青年男女走出來,看來都不到二十歲的年紀,衣服華
麗,竟似富家子弟。
鐵鏡心呆了一呆,叫道:「你,你,你們是誰?」那對少年男女也是莫名其妙,道:
「你,你是誰?為什麼定要見我?」
不說鐵鏡心驚詫,於承珠更是驚奇不已!她一心等候,想著這個偷馬賊是誰,誰知卻是
沐國公的一對兒女,沐磷和沐燕,他們竟捨棄了國公府中的錦衣玉食,逃到了這兒來!
原來那日沐磷知道大內總管陽宗海到府,自知闖下了禍,和沐燕商量,兩人都厭倦了國
公府中牢籠般的生活,憧憬著外面的世界,商量之後,竟一齊逃走,想到大理去找張丹楓,
張丹楓在國公府教書之時,曾對他們說起自己有一匹寶馬,名為「照夜獅子」,神駿無比,
現在給了徒弟子承珠作為坐騎,這匹馬不但神駿,而且極有靈性,除了主人,誰都不能騎
它,它又最認得主人日常佩戴的東西,若是持有它認得的主人之物,它也會聽話。張丹楓是
無心提起,沐燕卻聽在心裡,在張丹楓離府之時,沐燕求他送一把日常慣用的描金扇子作為
紀念,張丹楓不以為意、隨手就送了給她。
那一日沐燕既決定了逃到大理去找張丹楓,本來還未打算盜馬,她和弟弟逃出國公府
後,先到旅舍去找於承珠,豈知於承珠那時正與她的丫鬢都被陽宗海困在水牢,沐燕姐弟不
見於承珠卻見了那匹照夜獅子馬,心念一動,想到騎了這匹馬逃,那當真是最好不過,於是
手持張丹楓的扇子,將白馬馴服,騎了便走。
兩姐弟合騎寶馬,不消三日,便過了紅崖坡,其時天色已黑,兩人到谷家莊投宿,卻不
知谷莊主谷中豪乃是滇西一霸,見了寶馬,心存攘奪,願以黃金百兩,換這匹照夜獅子,沐
燕姐弟,當然不肯。這個谷中豪乃是江湖上的大行家,鑒貌辨色,猜想沐燕姐弟乃是初出道
的雛兒,用說話一搾,百般盤問,果然給他盤問出了此馬並非沐燕姐弟之物。這一來谷中豪
更是不肯放過,再盤問沐燕姐弟的來歷,沐燕姐弟生怕被送回國公府去,這回卻不肯露出半
點口風。谷中豪起初以為他們是初出道的小賊,後來見他們舉止雍容高貴,心中猜疑不定,
倒不敢將他們為難。只是將他們軟禁起來,一面派人到昆明打聽。那匹照夜獅子馬不肯聽谷
中豪使喚,好幾次谷中豪想騎它,幾乎被它逃脫,有一次在莊前試騎,恰好鐵鏡心路過看
見,因而惹出了今日之事。
且說沐磷、沐燕和鐵鏡心見了面,雙方都不認識,大為詫異,鐵鏡心道:「你們是誰?
哪兒偷來的這匹白馬?」沐燕一凜,心道:「他怎麼也知道我是偷的?」沐磷卻發了公子脾
氣,冷冷說道:「這匹馬不是我的,難道是閣下的嗎?誰能騎它,便是主人,你們都想要這
匹馬,你們就一個個試去騎它,看它究竟服誰?」
鐵鏡心怔了一怔,他與於承珠相處過多時,自是知道這匹寶馬的靈異之處,心道:「對
啊,他們怎麼能騎得了這匹照夜獅子?」
正待盤問,忽見兩騎快馬飛來,谷甲豪一聲歡呼,於承珠在岩石後探頭一看,來的竟然
是陽宗海和盤天羅,陽宗海在未入京師供職之前,稱霸西南,與師兄盤天羅到過幾次大理,
他們和谷中豪都是舊相識。
陽宗海叫道:「聽說你得了一匹寶馬……咦,沐小公爹,你,你在這兒!」谷中豪躍後
幾步,脫出了鐵鏡心的威脅,正跑上去迎接陽宗海,忽聞此語,嚇了一跳,叫道:「什麼?
他是沐小公爹?這匹馬正是他騎來的!」陽宗海道:「沐小姐,沐公子,你們私自逃跑,不
怕急壞了公爹麼?」雙眼一掃,又發現了鐵鏡心,更是驚奇,叫道:「鐵公子,怎麼你也到
了這兒?」谷中豪道:「此人三番幾次到我莊上胡鬧,要討什麼於相公,又要討這匹白馬,
怎麼?他是不是你的朋友?」心中自忖,要是陽宗海的朋友,這仇可難報了。
陽宗海仰天大笑,叫道:「鐵公子,你何苦在江湖上和一些叛黨胡混?尊大人正在杭州
撫衙,盼你歸去。」轉頭對谷中豪道:「谷莊主煩你派人備馬,送沐小公爹和小姐回去。這
匹馬是無主之馬,我不與大哥客氣了。」陽宗海眼見心謀,要奪「照夜獅子」,谷中豪怒氣
上衝,忽而一想,這匹馬反正自己降伏不了,樂得做個人情,面色一換,不怒反笑,道:
「寶劍贈壯士,名馬贈英雄。陽總管正好配這匹神駒。」
鐵鏡心忽地冷冷一笑,道:「陽宗海,你也想要騎這匹馬?」陽宗海歪著眼睛笑道:
「鐵公子,我不將你與葉宗留胡混之事報告朝廷,總算夠朋友了吧?馬又不是你的,這份交
情你還不賣?」話未說完,只見劍光一閃,鐵鏡心已是唰地一劍刺到!
原來鐵鏡心自被師父逐出門牆之後,自思自想,要不是自己當時被陽宗海威脅,勸師父
將寶劍交回朝廷,亦不至如斯。他不知自責,卻把一腔怒氣都發洩到陽宗海身上,這時借此
馬為由,立刻便與陽宗海動手。
陽宗海哈哈笑道:「鐵公子,你這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嘿,嘿,刀劍無情,你
小心了!」他本來不將鐵鏡心放在眼內,哪知鐵鏡心竟是形同拚命,一劍緊似一劍,只聽得
唰的一聲,陽宗海的手腕險被刺中,袖管先被削了一截。陽宗海勃然大怒,想道:「不給你
點顏色,你也不知道我的厲害。沐公爹的兒子我不敢傷,你一個退職御史的兒子,給你掛點
花也沒什麼大不了。」長劍一展,全力周旋,雙方都是一流的劍術,但見劍光飄忽!劍氣縱
橫,比起適才與谷中豪之鬥,何止激烈十倍!
忽聽得陽宗海縱聲長笑,叫道:「鐵公子,你還要再打嗎?」驟然間一陣金鐵交鳴之
聲,震人耳膜,只見雙劍相交,火星四濺,兩人身形倏地分開,鐵鏡心踏著五行八卦方位,
連連後退。原來他的青鋼劍已給陽宗海削去了一片劍尖,成了鈍頭劍了。要知陽宗海名列天
下四大劍客之中,雖說比起張丹楓、烏蒙夫等人那是大大不如,但在劍術上也確有不凡的造
詣,而且內力深厚,較之鐵鏡心自是高出一籌。於承珠仗寶劍,憑暗器,在昆明之時,也不
過僅僅和他打個平手,鐵鏡心在三十招之前還可以與他勉強周旋,三十招之後,卻就被迫處
下風了。
這時,陽宗海削掉了鐵鏡心的劍尖,更是全力進逼。鐵鏡心怒火中燒,豁了性命,雖敗
不餒,展開了驚濤劍法中的精妙招術,縮小圈子,居然仍是有守有攻,不過已是守多攻少
了。於承珠觸目驚心,手撫劍柄,正待躍出,忽聽得急促的腳步聲奔來,回頭一看,只見葉
成林已到了背後,臉上現出詫異之容,指著場心說道:「咦,那不是鐵鏡心嗎?」
原來葉成林在上面等得不耐煩,又聽得 殺之聲,故此跑下來看,陡然發現了鐵鏡心在
場中 殺,已是一奇;而今瞧著於承珠一副失魂喪魄的樣子,更是大出意外。心中想道:
「她和鐵鏡心乃是相交已久的朋友,日前還殷殷向我打探他的消息。怎麼現在卻袖手旁
觀?」
於承珠好像從夢中被人驚醒,撫劍道:「不錯,正是鐵鏡心。」葉成林道:「和他 殺
的那人是誰?」於承珠道:「大內總管陽宗海。」葉成林「啊呀」一聲,叫道:「咱們快去
助他一臂之力。」不待於承珠答話,立刻飛步趕下山坡。原來葉成林為人仔細,在未知道鐵
鏡心因何 殺之前,不敢魯莽出手,而今一聽說對手是朝廷的大內總管,那自是不必再問情
由。
就在這個時間,只聽得陽宗海又是哈哈大笑:「唰」地一劍。削去了鐵鏡心頭上的方
巾,縱聲叫道:「鐵公子你再不拋下長劍。陽某可要得罪啦!」只見他劍走連環,就要痛下
殺手,於承珠一聲大叫,身形疾起,宛如大鳥騰空,飛身掠下,後發先至,比葉成林還快了
一步,先到草坪。
鐵鏡心驟然間聽到於承珠的叫喚,心頭大震,百忙之中,抽眼一望,但見一個如花似玉
的少女,已是向著自己奔來,鐵鏡心還是第一次見到於承珠的女兒本相,不覺呆了,陽宗海
一劊刺來,他竟然忘了招架,只聽得又是「唰」的一聲,左邊肩膊,已給陽宗海劃了一道長
長的傷口!鐵鏡心好似毫不知道痛楚,但見他身軀搖晃,拚命一衝,衝開了陽宗海劍光的籠
罩,迎著於承珠奔去,顫聲叫道:「承珠,承珠!」
這霎那間,於承珠但覺辛酸、痛楚、關懷、感激、……諸般情感,一齊湧上心頭。驟然
間又聽得那匹照夜獅子馬的嘶鳴之聲,原來那匹白馬一見主人來到,立刻跑來。谷中豪因為
這匹白馬不肯馴服,在它四條腿上,都纏上粗長的鐵鏈,叫四個力氣大的莊丁牽著鐵鏈,防
它逃走。哪知它仍是發力奔跑,四個莊丁,都給它拖倒地上,但白馬四足也被鐵鏈磨損,一
點點鮮血滴了下來。
於承珠對這匹白馬,愛得如同性命,怎忍見它受如此折磨?但她更不忍在這個時候,先
離開鐵鏡心去救白馬,說時遲,那時快,陽宗海已是「唰」地一劍擲來,於承珠正待展劍招
架,忽聽得「呼」的一聲,葉成林從旁攻上,一照面就是「連環雙撞掌」的大力金鋼手功
夫,陽宗海凜然一驚,喝道:「好功夫!」長劍一縮,轉了半個弧形,化解了葉成林的攻
勢,劍鋒一顫,一招「奔雷閃電」,分刺葉成林與鐵鏡心兩人,這一招攻守相逢,一氣呵
成,確是一流劍客的手法。
葉成林加也傲然不懼,腳步紋絲不動,連接了陽宗海三招,於承珠一看,知道合葉成林
與鐵鏡心二人之力,盡可抵擋得住,對鐵鏡心瞥了一眼,柔聲說道:「你好生抵敵,我救了
白馬就來!」飛身一掠,那匹白馬亦已來到跟前,於承珠寶劍連揮,將四條鐵鏈全都斬斷,
那四個在丁已給白馬拖得半死。
忽聽得陽宗海大聲叫道:「這兩人都是欽犯,不可放他們逃了。」他與葉成林拆了十餘
招,已是識破了他的身份,心中真是又驚又喜,喜者是李涵真萬里追蹤的人,卻給自己無意
之中在這裡撞到(他還不知李涵真已在石林身死);驚者是葉成林年紀輕輕,居然有這樣硬
的功夫,竟不在鐵鏡心之下。
於承珠手撫馬背,正待回身迎戰,忽聽得一人哈哈笑道:「于小姐,你的師父呢?哈,
這回可沒有人救你了!」聲發人到,一條人影抖起長鞭,倏地凌空掃下,於承珠喝道:「休
得傷了我的寶馬!」青冥劍揚空疾展,叮噹一聲,於承珠但覺一股大力掃來,不由自己地倒
退三步,原來來的人正是陽宗海的師兄盤天羅,他是赤霞道人的首徒,功力遠在陽宗海之
上。
那匹白馬見主人危險,揚蹄便踢,盤天羅喝道:「畜生,你找死麼?」左手一按馬頭,
那匹白馬前蹄半屈,卻並未被他按倒,於承珠一招「妙解連環」,寶劍一旋,欺身直上,盤
天羅放開了馬,揮鞭迎戰,於承珠慍唇長嘯,叫道:「馬兒,你跑到山坡等我。」那匹馬甚
通人性,果然一掙脫便跑,只見場中又飛步奔出兩人。
這兩個人是沐磷和沐燕,他們想趁混戰之際,騎上白馬逃走,盤天羅如何肯放走他們,
只見他身形一晃,人還未到,長鞭已發,呼地一捲,一棵大樹竟給長鞭跋了起來,恰好攔著
了沐磷、沐燕的去路,盤天羅嘿嘿笑道:「小公爹休要亂跑,等下子咱們同回昆明。」谷小
莊主率領家丁將沐磷、沐燕圍著,這時他們已知道了沐磷、沐燕的身份,不敢動粗,恭恭敬
敬地說道:「請小公爹和小姐回莊。」沐磷道:「我偏要在這裡看熱鬧。」谷小莊主但要他
不再逃走,於願已足,不敢多說。
於承珠趕上來想接應沐磷、沐燕,卻是遲了一步。於承珠大怒,揚手便是五朵金花,盤
天羅長鞭飛舞,水潑不進,只聽得一陣叮叮之聲,有如繁弦急奏,五朵金花都被撥落,於承
珠不及再發,長鞭已霍地捲來,於承珠想用寶劍削它,盤天羅的長鞭使得靈活非常,苑如數
十條長蛇從四方八面飛來,於承珠寶劍雖利,斷不能一舉將它削為數段,縱然能削去一截,
還是會被他的長鞭圈住。於承珠無法,只好不求有功,先求無過,仗著精妙的劍法自保,免
得露出空門。
那匹白馬聽話得很,跑到山下,便停了下來,翹首揚蹄,有如人立,競似關心主人的安
危,在那裡出神觀戰。谷中豪心中癢癢的,真想趕去,捉這匹白馬,但轉念一想,捉到了也
是陽宗海的,何苦給他賣力,把眼一瞧,只見陽宗海給葉成林與鐵鏡心二人聯手突攻,漸處
下風,陽宗海叫道:「谷莊主,這是你給朝廷立功的機會了。」谷中豪家財萬貫,倒不在乎
一官半職,但他被鐵鏡心刺了三劍,在一眾家丁之前,要向鐵鏡心服輸求饒,這口氣卻是難
消。一聽陽宗海求援,也樂得賣個人情,拾起了厚背斫山刀上前助戰,刀刀劈向鐵鏡心的要
害。谷中豪本領雖然較差,但加上陽宗海這樣一個強手,和葉、鐵兩人剛好旗鼓相當。
於承珠獨戰盤天羅卻是吃力非常,幸而她的玄機劍法,乃是天下第一等的劍法,使將開
來,端的變幻無方,奇詭百出,尤其只守不攻,更難找出破綻。盤天羅在迫切之間,卻也奈
何不了她。沐磷、沐燕全神觀戰,卻是各有所注。看到緊張之處,沐磷喝彩叫道:「姐姐快
瞧,姑娘這一劍端的美妙絕倫,呀,可惜,可惜,哎喲,這一鞭好險哪!好,好,幸虧避過
了!」沐燕的目光卻跟著鐵鏡心,她弟弟大呼小叫,她只是含糊答應,忽地叫道:「呀,這
一劍才叫妙呢,你看一招『鷹擊長空』就把大刀的『三環套月』破解了!」沐磷道:「什
麼?這一招師父給咱們講解過,哪裡是『鷹擊長空』,這不分明是玉女投梭嗎?」他不知道
姐姐說的是鐵鏡心,而他說的是於承珠,自然是牛頭不對馬嘴。
鐵鏡心力戰強敵,身法仍是瀟灑之極,沐燕看得出神,心中想道:「我只道以張大俠的
劍法如神,世上無人能及,卻原來還有人比得上他。」其實以鐵鏡心與張丹楓相較,那自是
相差甚遠,不過兩人都是書生本色,鐵鏡心又正是二十剛剛出頭的美少年,在沐燕眼中,更
是撩人注目。
兩姐弟各自全神觀戰,心有所思,看到緊張驚險之處,都不禁失聲叫喚。忽聽得遠處馬
嘶,那匹照夜獅子馬也突然嘶鳴起來,於承珠怔了一怔,只見那匹白馬躍下山坡,跳上官
道,如飛奔跑,心中大奇,一個疏神,幾乎給盤天羅的長鞭掃中。
白馬去得快,來得更快,陡然間,忽聽得一聲大喝,聲如霹靂,只見一個碧眼黃須的大
漢,貌似胡人,身披鎖子黃金甲,手提雙龍護手鉤,騎在白馬背上,如飛奔至!於承珠大喜
叫道:「澹台伯伯!」原來來的人正是張丹楓的家將澹台滅明,亦是官天野的大弟子,論起
輩份,比張丹楓還高出一輩。他本是漢人,只因世代居住蒙方,故此貌似胡人。澹台滅明此
時已是望六之年,仍然矯健無比,只聽他一聲大喝,縱馬狂奔,當者辟易,盤天羅那一鞭剛
要打下,給他一喝,心中一凜,急忙回鞭招架,只見兩道金黃色的鉤光,倏然劈下,盤天羅
的長鞭一下子便被鎖住,澹台滅明大喝道:「你是何人?膽敢欺侮我的侄女。」盤天羅用力
一奪,好不容易奪了出來,長鞭已斷了一截。於承珠叫道:「這 是赤霞道人的門弟,屢次
欺負於我,澹台伯伯,你給我在他身上留一個記號!」澹台滅明喝一聲「好!」雙鉤霍霍,
連環疾進,剪、扎、抽、撤,恰如駭電驚霆,兩道金蛇,貼著盤天羅的身子飛舞,轉瞬之
間,只見澹台滅明雙鉤一合,「喀嚓」一聲,盤天羅的鋸齒鞭又被剪斷一截,丈許長的長
鞭,折下四尺不到,盤天羅魂飛魄散,撤鞭便逃。澹台滅明喝道:「看你的師父和玄機前輩
的交情面子,饒你不死,記下來了!」鉤光一閃,盤大羅哪躲得開,耳朵竟給硬生生的撕
下。
於承珠轉身想助鐵鏡心,那陽宗海卻是溜滑得很,一見澹台滅明進場,勢頭不對,先自
逃走了。鐵鏡心正在追趕,見於承珠過來,倏地停了腳步,低聲說道:「於姑娘,你好!」
於承珠淡淡地點了點頭,道:「你到雲南做什麼?」鐵鏡心涼了半截,心道:「我萬里追
蹤,難道你不知道我的心思?」但當著眾人,如又怎好向於承珠傾訴自己的心意?尷尬一
笑,道:「聽說張大俠在大理……」葉成林瞧看兩人神情奇怪,插口說道:「對啊,想來鐵
兄也是去找張大俠的了,咱們正好同路。」幸而有葉成林的言語解圍,鐵鏡心神色才慚復正
常。但見於承珠態度冷淡,好似故意不睬自己,反而去逗葉成林說話,心中又是無限辛酸。
此時澹台滅明早已把谷家莊的莊丁驅散,將沐磷、沐燕救出來。原來那日張丹楓大鬧國
公府之後,打探出沐燕姐弟逃走的事,料到他們必是前來大理要跟隨自己,可是等了多日還
未見他們來到。張丹楓生怕他們在路上出事,故此叫澹台滅明前來,沿途打探他們的消息。
澹台滅明是張丹楓的家將,那匹「照夜獅子馬」自然聽他使喚。
谷中豪父子一見勢頭不對,便已逃入莊中,在莊前撒下鐵黎,關閉莊門,準備迎敵。澹
台滅明向沐燕姐弟問明原委,哈哈笑道:「此人是滇西一霸,這次居然肯以黃金百兩換取你
的寶馬,雖說是有眼無珠,但還不算是窮凶極惡,咱們就饒了他吧。」於承珠得回寶馬,喜
出望外,一心想快上蒼山拜見師父和太師祖,亦不願再在谷家莊耽擱。
沐磷、沐燕脫困之後,急忙跑來與於承珠、鐵鏡心相見。於承珠正想擺脫鐵鏡心的糾
纏,迎上前道:「小公爹,多謝你啊!」沐磷受寵若驚,道:「你來救我,我才要多謝你
呢!你多謝我什麼?」一張孩子氣的臉上,露出又歡喜又惶恐的情緒,於承珠噗嗤一笑,
道:「你替我爹爹建廟造像,我怎麼不要多謝你。」沐磷道:「令尊赤膽忠心,為國冤死,
天下同欽。建廟造像還不足表示我心中的敬慕於萬一,于小姐你把它當作一樁事情提起來,
令我越發慚愧啦。」於承珠笑道:「無論如何,你的勇氣總是值得佩服。你給國公爹責罰的
事情,我都知道啦!」沐磷面上一紅,訥訥說道:「說實在話,我也有點膽怯,全虧我的姐
姐,要不是她替我壯膽,這次我也不敢逃出來。哈,你不知道我姐姐最會做作,哄得我爹相
信她,以為她不會鬧事,平時總是要她管教我。哈,其實她的膽子比我還要大,不過她總是
躲在背後,推我出頭就是了。」沐磷起初想學大人的口吻和於承珠說客氣話,說呀說的,終
於還是露出孩子氣來。
於承珠忍住了笑,與沐燕招呼,道:「那日姐姐派遣金娥召我,可惜我來得遲了。」沐
燕道:「那日之事,冒昧之極,姐姐勿怪。我一心想見姐姐,誰知臨時出了岔子,好在如今
還是見著了。」她口說一心想見於承珠,眼睛卻暗暗地溜著鐵鏡心。於承珠道:「這位是鐵
公子,都御史鐵銥的少爺。」鐵鏡心眉頭一皺,只聽得沐燕說道:「啊,那是當年參劫過奸
宦王振的鐵御史了,我爹爹也曾提過鐵大人的。久仰了。」鐵鏡心聽她誇讚自己的父親,心
中歡喜,只沂得沐燕又道:「多謝鐵公子和于小姐這次出力相救,哎喲,鐵公子還受了傷
呢。」忽地想起還有一位葉成林,忘記招呼,順口說道:「還有這位大哥,也一併多謝
了。」葉成林毫無芥蒂,點了點頭,走開一邊,自去和澹台滅明說話。
鐵鏡心聽得沐燕口口聲聲謝他相救,心中想道:「我根本就不知道你被關在谷家莊,這
話從哪裡說起?」但有人相謝,心中總是高興,微微笑道:「一點輕傷,不算什麼。」沐燕
「咦」了一聲道:「還說算不了什麼,你瞧血還沒有止呢。」鐵鏡心道:「我有金創藥,再
敷一點便沒事了。沐小姐,這確實不算什麼,你不知道,我以前在台州沿海抗倭之時,幾乎
天天流血,那才真是慘烈呢。有一次我和幾個日本七段八段的武士拚力。我的胳膊幾乎給他
們劈斷,幸虧我躲閃得快,終於還是把他們打敗了。」沐燕露出無限欽佩的神情,道:「是
麼?鐵公子真是年少英雄。嗯,什麼叫做七段八段?別動,別動,我替你包紮。」一面說
話,一面陶出絲絹,替鐵鏡心包紮傷口,鐵鏡心由於承珠冷淡,一口氣正自難嚥,這時心中
甜絲絲的,想道:「哼,你不理我,有人卻爭著理我呢。她還是公侯的千金小姐,也不見有
你這麼大的架子。」他本來是想推辭的,終於還是讓沐燕給他包紮了。他也有意氣氣於承
珠,沐燕問一句,他答十句,給她說當時抗倭的故事,把自己描繪得好像是抗倭義軍中首屈
一指的英雄。
哪知於承珠一點也不生氣,只是鐵鏡心的語言和態度,卻把她引入更深沉地思索中,她
好像更深刻地看到了鐵鏡心靈魂的深處。她忽然想起了葉宗留,葉宗留是抗倭的柱石,誰的
功勞都沒他大,但葉宗留就從來沒有半句話誇耀過自己。她的眼光又落在葉成林身上,葉成
林也幹了不少大事,也曾幫他叔叔做過善後的工作,一路同行,也未曾聽他半句談過自己。
那曾經在她腦海中浮沉過的聯想,現在是更加鮮明瞭:「嗯,一個是江南園林中的玫瑰花;
一個是雲貴高原上的大青樹。玫瑰花只向富貴中人盡量展示白己;大青樹卻永遠是默默無言
地蔭庇著來往的旅人。」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於承珠現在是看得清楚了。她有一點點
憎厭,然而更感到辛酸,就好像忽然發現自己心愛的珍珠項鏈乃是假的一樣。然而她還是忍
不住向鐵鏡心再看了一眼,他今日的受傷還是為了自己呵!然而也不過是僅僅一眼,當她的
眼光和鐵鏡心相接,她感到鐵鏡心洋洋自得好像要問她炫耀的心情,她又把眼光移開了。
沐磷道:「姐姐你想什麼?」於承珠道:「沒想什麼。我只想快點到大理去見師父。」
沐磷道:「是呵,我也想快點見到他老人家呢。」澹台滅明笑道:「那麼就快點走呀!」於
承珠仍把照夜獅子馬讓給沐燕姐弟騎,沐燕不肯,說是軼鏡心受傷,一定要讓鐵鏡心騎馬,
終於是鐵鏡心騎了那匹波斯的黃縹馬,沐燕騎「照夜獅子」,沐磷卻自願步行,陪於承珠。
從紅崖坡到大理,不到三百里路,若以照夜獅子馬的腳力,不需半日便可走到。但因有
人乘坐平常的馬匹,有人步行,尤其沐小公爹不慣行走山路,卻定要陪於承珠步行,故此在
途中又歇宿一宵。這一晚於承珠雖是旅途勞頓,仍然翻來覆去睡不著覺,鐵鏡心和葉成林的
影子交替的在她腦海中浮現,她想得很多很多,她在江湖上經歷了一兩年,思想已是漸漸成
熟,遠非尋常的剛滿十六歲的少女可比了。沐磷那帶著稚氣的面孔,也偶爾在鐵、葉二人的
影子中間穿插進來,她有這樣的感覺,沐磷雖說年紀和她相若,在她的眼中,卻和小虎子差
不多,想起他幼稚的神情,於承珠不禁暗暗發笑。
第二日一早起來,走過了一段山路,中午時分,轉出山坳,便望見一座墨藍色的像是從
地底突然湧出的高山巍然聳立面前,開始只見山峰,漸漸走到山腳,看到山腳的時候,在山
的東面也看到了被陽光照得耀眼的湖水,澹台滅明道:「下去便是下關,接著便到大理了。
你看這便是有名的蒼山和洱海了。承珠,今晚,你可以見到師父啦。」
眾人加快腳步,到了下關,蒼山和洱海的面目,完全豁露,「下關」坐落在蒼山和洱海
的南邊,依傍著蒼山十九峰南端最末一峰的斜陽峰,面臨洱海的一端,從洱海瀉出來的水,
就繞過這座小城,穿過一個山口,流入漾堤河,到了下關,大風陡起,一眼望去,洱海一望
無際的蔚藍海水,掀起了奔騰的波濤,浪花捲著煙霧,隨著飛舞,這情景令於承珠想起了在
台州的海邊看落日,忽然撩起了陣陣情思。澹台滅明道:「下關風,上關花,蒼山雪,洱海
月。這是大理著名的風花雪月四景,你們若是怕風,可以到民居暫避。下關的風很奇怪,風
從屋頂掠過,就是打開窗子,它也吹不進屋中。」於承珠急著要見師父,笑道:「風中看海
景,別有韻味,我們還是走吧。」沐磷讚道:「姐姐,你真是雅人。」這時已是涼秋九月的
季節,但中午時分,天氣還是暖洋洋的如同初夏,街頭尚有呼喚賣雪的小販,沐燕抿嘴一
笑,對鐵鏡心道:「此地風物,比起江南如何?」鐵鏡心道:「各有各的好處,我看慣了江
南的景色,反而更喜歡這兒。」沐燕道:「我小時候念過一首《賣雪詞》,是一個大理的和
尚寫的,詩道:『雙龍關裡百花香,銀海透逸點蒼山,六月街頭叫賣雪,行人錯認是瓊
漿。』這首詩下有注說:『大理蒼山雪六月不化,市上賣之,猶吳下之賣冰也。』那麼你們
那邊也有賣冰的了,情景比這裡如何?」鐵鏡心笑道:「蘇杭市況塵囂,沒有這裡質樸清雅
的情調。」沐燕好像摸熟了鐵鏡心的性格,一路上和他談詩論文,鐵鏡心也覺得這個侯門小
姐,居然不俗,雖然不能在他心中替代於承珠,談得倒也投機。
過了下關,風平浪靜,一望洱海又是一番景色,但見湖光似鏡(雲南人慣把大湖稱為
「海」,洱海實是內陸的大湖),湖面上帆影點點,令人覺得寧靜幽美,湖岸遍植垂楊,細
嫩的枝條,飄浮水面,水鳥喀鳴,海鷗飛翔,景物如詩似畫。沐磷又笑道:「于小姐說在風
中看海別饒韻味,我看碧水無波,更是另有佳趣。有一首詩寫洱海無波的情景道:『寵雁接
碟菱螢光,翡翠搖波蘭苕香。古芽雙林帶煙郭,平湖十里通春航。遠夢似曾經此地,遊子恍
疑歸故鄉。洱海泛舟看明月,浮萍梗泛悲蒼茫。比對眼前的景色,你說是不是妙絕。咱們再
選個明月之夜,在洱海泛舟,那就更有意思了。」鐵鏡心笑道:「好一個遊子恍疑歸故鄉,
到了這兒,我真不想走了!」
葉成林一路默不作聲,此時忽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但覺於承珠的心意好像和他相通,
他也是喜歡狂風下的波濤壯闊的景色的,不禁想道:「風平浪靜,景色雖美,究屬平凡,那
是適宜於鐵鏡心和沐燕這類的公子小姐欣賞的。」於承珠的父親于謙曾為閣老,乃是一品大
臣,論「門第」並不在沐燕之下,但不知怎的,葉成林卻總是覺得於承珠好像是屬於自己這
一路人,和沐燕小姐並無相同之處。其實葉成林和於承珠亦還是相知未深,他對於承珠的估
計也還是「偏高」了。於承珠的確和沐燕、鐵鏡心有所不同,但卻也不能說便完全兩樣了。
要不然她對鐵鏡心的情感,也不致那樣難以割開。
從下關到大理,不過一個時辰,澹台滅明不進市區,逕自帶他們從喜州鎮穿過,橫渡洱
海,一行六人,連人帶馬,分乘兩隻漁舟,澹台滅明、於承珠、葉成林一邊,沐燕姐弟和鐵
鏡心一邊,沐磷本來是想跟於承珠的,但澹台滅明卻拉著葉成林先下了船,沐磷不好意思擠
進去,只好跟姐姐了。
洱海的水源是來自蒼山的融雪,所以特別晶瑩,湖上漁舟很多,鷺鴛漫天翩飛,時時俯
衝下來,再飛上來時,口中已銜著一尾尾的魚,但聽得隔舟的鐵鏡心笑道:「這景色又似江
南的水鄉了。」接著又是沐燕吟詩,葉成林笑道:「他們倒是風雅得很。」於承珠心情燎
亂,回眸向葉成林一笑,如似心神另有所屬地拍打著湖面的柔波。
渡過洱海已到蒼山腳下,只見山頂積雪覆責,在積雪中露出一點點蒼翠的山色,於承珠
道:「怪不得蒼山又名點蒼山。這名字真是真極了。」在山頂望上去,又見層層白雲籠罩,
好像一條白玉寶帶,圍繞了蒼山十九峰。澹台滅明道:「此地人稱這景致為五帶鎖蒼山。我
沒有你們這麼雅,現在急著回去,可無心在山腳仔細欣賞了。」說罷,突然放出一枝響箭。
過了一會,山上跑下幾個人來迎接,乃是黑白摩訶和小虎子。小虎子高興極了,蹦蹦跳
跳地比黑白摩訶跑得還快,一溜煙地衝到於承珠面前,於承珠笑道:「小鬼頭,那天急死我
了,原來你已先到了這兒。」小虎子嘻嘻一笑,忽然回過頭來,照著沐磷的肩頭就是一捶,
於承珠忙喝道:「小虎子不得無禮,他是沐小公爹。」小虎子笑道:「我早知道啦,要不然
我這一捶還不把他捶扁!」拉著沐磷的手笑道:「好小子,那天你怎的不講明是我師父未入
門的弟子,你講明白了,我焉能不讓你騎那匹白馬,哎喲,你怎的扁著嘴兒不說話,我打痛
了你嗎?好,好,別惱,別惱,我給你賠禮,我帶你去捉弓魚。」沐磷自出生以來,國公府
裡的上下人等,都捧鳳凰似的呵護他、奉承他,他除了和姐姐玩耍之外,就找不到一個朋
友,如今小虎子將他當作相等身份的朋友看待,反而令他感到親熱投緣,他雖然捨不得離開
於承珠,終於還是給小虎子拉了去,摘野花、看弓魚了。兩個說小不小說大不大的孩子還玩
得挺有意思的。
於承珠、葉成林等向黑白摩訶敘禮相見,說起來才知道他們到了大理已有七八天了,段
澄蒼和波斯公主住在段王爺的王府裡,他們則住在苕山上和張丹楓作伴,小虎子也正式向張
丹楓嗑頭拜師,算作他門下的第二個弟子了。澹台滅明將馬匹留在山下那個種菜的彝人家
中,一行人等便隨著黑白摩訶上山。
蒼山十九峰十八澗是大理最著名的風景,十八條溪流,猶如人體的脈胳一樣,穿插在群
峰之間,通到洱海,每座山峰中間都流著溪水,圍繞著主峰的三塘溪更是晶冰潔瑩,於承珠
等一路上山,但見太陽照過山峰的背影折射在水面上,碧波微漾,形成五彩虹霓般迴旋著的
層層圈環,輝映著深紫、天藍、碧綠、橙黃、鮮紅等等色光;各種各式美妙悅眼的石卵,嵌
在水底,如珍珠,如翡翠,如寶石,堆成了水底的寶藏。蒼山頂上的積雪雖然是終年不化,
山坡的氣候卻暖洋洋恰似江南的暮春,長滿如茵的綠草和萬紫千紅的花朵。鐵鏡心朗聲吟
道:「但得名花長作伴,此身終老在蒼山。」沐燕微微一笑,神采飛揚,在她心中,以為鐵
鏡心所說的「名花」必是指她的了,偶然一瞥,但見於承珠雙眉緊蹙,目注野花,若有所
思,又禁不住心頭一動。
上到山頂,只見幾間石屋,式樣古雅,澹台滅明道:「你太師祖和上官天野、蕭老大娘
兩位老前輩住在後山石室,咱們先到後拉山石屋見見你的師父吧。」於承珠道:「這是理所
當然。」推門而入,只見雲重夫婦早在屋中等候,卻不見張丹楓。
雲重道:「你師父到王府議事去了,這幾日軍情緊張,聽說沐國公已在昆明發兵了
呢。」沐磷、沐燕「啊」了一聲,心中頗感不安。於承珠正想請問師母,忽聽得屏風背後嬰
兒的哭聲,雲蕾抱了一個孩子出來,原來雲蕾到大理之後,不久即養了一個女兒,如今已有
半歲了。
於承珠連忙上前拜見,並向師父道喜,雲蕾一把拉著承珠,輕撫她的秀髮,愛憐備至,
說道:「承珠,這一年來虧了你了,讓你一個人流浪江湖,我們真放心不下呢,好在你現在
平安來到了。嗯,你長得和我一般高啦!」於承珠想起這一年多的遭遇,如今才好似回到家
中,心中無限感慨,傍著雲蕾坐下,許多話不知從何說起,那女嬰生得玉雪可愛,與於承珠
倒很投緣,於承珠輕輕逗弄,弄得她破涕為笑,於承珠搶著抱她,愛不釋手。
說話之間,忽聽得山下又是一支響箭,澹台滅明道:「待我看是誰來了?」過了一會,
只聽得一陣響亮的笑聲,於承珠道:「是師父回來啦!」趕上去開門,只見張丹楓陪著兩個
人走進來。正是烏蒙夫夫婦。
張丹楓笑道:「好,你們都來啦,來得正是合時,段王爺聽說你們來了,也很高興,明
日請你們到王府去玩。」眾人上前拜見,張丹楓聽說葉成林是葉宗留的侄兒,笑道:「葉兄
想必是奉令叔之命來的了。」葉成林恭恭敬敬說道:「正是。有疑難之事,要向張大俠討
教。」張丹楓道:「請說。」葉成林將來意說了,張丹楓並不即答,向鐵鏡心笑道:「我與
令師神交已久,他可好嗎?」鐵鏡心面上一紅,道:「好。」張丹楓道:「對江南的義軍之
事,我不熟悉,你兩人都是從那邊來的,依你們之見如何?」
鐵鏡心道:「只怕不易成事。」張丹楓道:「何故不易成事?」鐵鏡心道:「用兵之
道,三件事最為緊要,那就是天時、地利和人和。」張丹楓道:「不錯。」鐵鏡心道:「現
在起兵,似非其時。國家多難,經土木堡一役之後,中華元氣大傷,現在剛剛得幾年休息生
養,只怕人心厭亂。自古以來,帝王崛起,多是以西北而制中原,罕見有在沿海起兵,可以
成大事的。而且,不是我敢小看別人──似畢擎天這等草莽英雄,也不是開國之君的材料。
所以,依我所見,天時地利人和,三者都不適宜。」鐵鏡心得張丹楓下風有意賣弄,接著侃
侃而談用兵之法,斷定義軍若然起事,必敗無疑。於承珠聽來,只覺有些道理,有些無理,
只是叫她說她卻說不出所以然來。
張丹楓微微一笑,對葉成林道:「依你之見,又是如何?」葉成林道:「成敗我不敢
說。但依我之見,事情只問該不該做,成敗倒在其次。」
鐵鏡心在旁冷笑,道:「若然不計成敗,那又何必起兵自惹禍殃。」張丹楓心道:「若
是人人都像你這麼聰明,一定要有必勝的把握才肯去做,那麼當初我的祖先和朱元漳也就不
必起兵抗元了。」但他不願即時發表意見,仍然望著葉成林道:「嗯,你再說下去。」
葉成林想了一陣,說道:「現下瓦刺復興,倭氛雖然暫止,隱憂仍在。朝廷不敢抵禦外
敵,卻專向內用兵,大失民望。我看百姓不是怕亂,而是怕朝廷苟安,將來更會惹起亡國的
大亂。至於說到地利,當年明太祖也是從江南舉兵驅逐勳虜的,並不一定要倚仗西北才能統
一中原。再說到領袖的人才,只要義旗一舉,老百姓自會選擇。」
鐵鏡心面色漲紅,大聲說道:「不然,不然!」引經據典,以古證今,從兵法史事種種
方面,駁斥葉成林的意見。張丹楓默默靜聽兩人的辯論,不發一言,澹台滅明卻聽得不耐煩
了,道:「國家大事,以後再談如何?我看怎樣應付群魔攻山,那才是當務之急。」
於承珠怔了一怔,道:「什麼群魔攻山?」張丹楓道:「你的烏伯伯帶有消息來。」烏
蒙夫道:「我在江南遍找石驚濤,不知怎的,他一回來,就失了蹤跡。我就折回來追蹤陽宗
海。聽說他已說動師父赤城子出頭,邀請了幾個久伏隱居的魔頭,要借向玄機前輩拜壽為
名,到蒼山桃舋。」澹台滅明道:「是些什麼魔頭?」烏蒙夫道:「有哀牢山的鳩盤婆公孫
無垢,有崑崙山星宿海的摘星上人,還有東海明霞島的屠龍尊者和甘肅積石山的雲陽真君。
這幾個人若然是咱們的師長出手,想來還可對付,就只怕他們三位老前輩不肯出手,咱們倒
不可輕敵呢。」
張丹楓笑道:「三位老前輩正在坐關練功,要到我師祖八十大壽之日,才功行完滿,選
定那日開關。」烏蒙夫奇道:「他們還要練什麼功?」張丹楓道:「武學之道,絕無止境,
他們坐關練功,想是要集三家之長為武學創一新境。只不知赤霞道人(赤城子的法號)和那
幾個魔頭什麼時候來?」烏蒙夫道:「他們以拜壽為名,想當在玄機逸士壽辰的正日來
了。」小虎子拍手道:「好啊,那日咱們可以看到太師祖大顯神通,驅逐群魔了,這眼福真
不淺啦。」於承珠微笑道:「太師祖是當今武林至尊,他輕易不肯出手的。」張丹楓道:
「太師伯董岳遠在藏邊,只怕不能來拜壽了。二師伯潮音和尚遠到雁門關外訪金刀寨主,只
怕來不及趕回。但我的師父和師娘(即謝天華和葉盈盈)到時一定會從小寒山趕至,有他們
二人的雙劍合壁,敵人雖強,諒亦無足為患。」
小一輩的大都年輕好事,聽說幾日之後,將有好戲可看,均是大為興奮。正是:
初生之犢不畏虎,血雨腥風又一場。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王府逼才華 聯題佳句 魔頭施毒手 共闖名山
張丹楓微笑說道:「你們旅途勞累,早點歇息去吧,明日一早,還要去見段王爺呢。」
鐵鏡心瞪了葉成林一眼,好似剛才的辯論,意猶未盡,回頭一瞥,但見於承珠仍是一副冷淡
的神情,似乎並不欣賞他的「辯才」,鐵鏡心滿懷不樂,也只好隨著眾人告退,各自歇息。
第二日一早,張丹楓帶領沐磷、沐燕、鐵鏡心、葉成林和於承珠五人,一同去拜訪段王
爺。王府在大理城郊,鄰近蛇骨塔,沿途都是大理著名的風景名勝,先是經過蝴蝶泉,泉邊
一株老樹,枝椏交結,下臨清碧的池塘,景面清絕。張丹楓笑道:「可惜現在已是秋天,沒
有蝴蝶,要是你們在春夏之交來到,可以看到蝴蝶到處飛來,都集結在這棵大樹上,尤其是
在四月十六那天,蝴蝶更是一串串地掛在樹上,直到水面,首尾相銜,牢結不散,任由遊人
圍觀,那才真是人間罕見的奇景呢!」眾人悠然神往,沐燕歎道:「只怕人事聚散無常,到
了明春,咱們這些人又不知散到哪裡去了!」有意無意地瞥了鐵鏡心一眼,鐵鏡心怦然心
跳,低下了頭,只當聽不懂她說話中的含意。
再走一會,經過三塔寺。三塔寺相傳是唐朝的大將尉遲敬德所建,有一樣奇妙之處,每
當斜陽西下的時候,塔影落在十五里外的一個水潭中,稱為「三塔倒影」。過了三塔寺,沒
多久便望見「蛇骨一塔」,這蛇骨塔也有一個傳奇的故事;據說很久很久以前,洱海有一條
大蟒,時常興風作浪,淹沒農田,為害人畜,後來有一個勇士名叫段赤城的,帶了七把鋼
刀,跳進洱海,故意讓蟒蛇吞入腹中,在裡面將蟒蛇刺死,可是他自己也悶死在蟒蛇肚中,
老百牲為了永世紀念這殺蟒的英雄,將蟒蛇的骨頭燒成灰燼,修蓋了這一座蛇骨塔。相傳這
位段赤城便是段家的始祖,大理百姓感他的恩德,便擁立他的兒孫世代為王。如今段王府起
在蛇骨塔的旁邊,想來也是紀念這位傳說中的先祖之故。
段家到了明代雖然只被封為「知平章事」,但一般人習慣上仍是稱他們為「王爺」,現
任的知平章事段澄平算起排行正是段澄蒼的堂兄。段澄平、段澄蒼和波斯公主聽說他們到
來,早在花園中設宴相候,段澄蒼與波斯公主和於承珠互敘別後之情,倍覺親熱。
段澄平則對沐燕姐弟,招呼備至,沐磷好生過意不去,席間談起沐琮將要發兵來攻大理
的事,於承珠笑道:「小公爹,段王爺對你這麼好,你的爹爹還要派兵打他?」沐磷漲紅一
臉,道:「我一定勸阻爹爹,請他不要把兵馬闖進城來。」話是這樣說,其實他自己亦無把
握。段澄平與張丹楓相視一笑,道:「多謝小公爹了!」筵席將散,一位少女笑盈盈地走進
花園。
段澄平招手笑道:「珠兒,快來見過客人。」原來是他的女兒。段珠兒剛滿十六歲,與
沐磷年紀相若,聰明活潑,惹人憐愛。沐燕拉著她的手笑道:「好一個漂亮的姑娘,真像彈
詞裡面唱的公主。」段珠兒道:「姐姐才是天仙化人呢。聽說沐公爹要派兵來打我們,將來
國家亡了,只怕我給姐姐做奴婢,姐姐也不要呢。」沐燕道:「妹妹說這樣的話,臊死我
了。其實我爹爹並不想與你們為敵,那是朝廷的意思。」段澄平笑道:「別說這殺風景的事
了,小公爹和沐小姐遠遠地從昆明跑到咱們這兒來,都是自己人呢。珠兒,你唱一段曲同給
姐姐聽。」
段珠兒輕敲檀板,唱大理的四季歌,第二段是唱夏季的;詞道:「五月滇南煙景別,清
涼國裡無煩熱。雙鶴橋邊人賣雪,冰碗嗓,調梅點密和琮屑。」沐磷笑道:「我們來的時候
還見街頭有人賣雪呢。」段珠兒微綻櫻唇,輕輕一笑,道:「大理和你們的昆明一樣,四季
沒有很大的差別。」再唱了兩段,總括大理四季的風光,婉轉而歌,唱道:「雪月風花歌大
理,蒼山洱海風光美。三塔斜陽波影裡,山河麗,黎民俱願征塵息。」張丹楓哈哈笑道:
「好一個:黎民但願征塵息。」沐磷聽得心醉神怡,但覺若把大理作戰場,那真是莫大的罪
過。
席散之後,段澄平帶眾人遊玩王府,段家王府經過幾百年的經營,端的是水木清華,高
麗幽雅,兼而有之,走到花園的中央,有一個小湖,周圍白石欄杆,有四道大理石的長橋交
叉穿過,景色美極,湖的東面盡頭,有一塊大石兀立,狀如巨獅!石上還建有亭台樓閣,沐
磷嘖嘖稱賞,段珠兒笑道:「你們剛到大理,大約還沒有游過觀音庵,那觀音庵整體建在一
塊大石之上,那才真是大呢。這塊石頭和它比起來,不啻小巫之見大巫。」沐燕道。「觀音
庵是不是又名大石庵?」段珠兒道:「是呀。姐姐你到過了。」沐燕道:「我是在滇南風物
志上讀到的,聽說它還有一段故事。據說古時候有一批強盜,要來洗劫大理,觀世音菩薩化
成了一個老婦,背著那塊大石,強盜見了非常驚詫,觀音說道:「我年紀老了,只能背這塊
小石頭,城裡的年輕小伙子,經常背的石頭,比這個大十倍還不止』強盜聽了害怕,不敢進
城,便逃跑了。這個故事叫做『背石阻兵』是麼?」沐燕在鐵鏡心面前,最歡喜賣弄她的博
學,段珠兒點頭道:「正是。姐姐博聞強記,令人佩服。據說後來老百姓為了感恩,便在這
塊大石上建起了一座觀音庵來。」這故事其實於承珠也是知道的,她卻靜悄悄地站在一邊,
聽沐燕一個人說,心中盡在想道:「觀音可以背石阻兵,咱們沒有觀音的『神力』,可不知
道能不能阻止這次刀兵?」
鐵鏡心一直在暗中留心於承珠的神色,只道她心中不快,笑道:「瞧這風景多美,你們
不是賞風景而是談風景了。」沐燕一笑說道:「咱們不是在賞著風景嗎?聽你說的,好像只
有你是天下第一個雅人了。」傍著鐵鏡心走過長橋,只見那塊大石上正中建有一座小小的涼
享,倒也十分雅致,花園中各處風景都有題詠,唯獨這座涼享,兩邊的大理石上還留有聯語
的地位,一片空白。
段澄平道:「累仰張大俠文武全才,請張大俠在此留下一點筆墨如何?」張丹楓笑道:
「留給小輩們出出鳳頭吧,你們誰替段王爺在此題上一聯。」沐燕躍躍欲試,一時卻想不出
合適的聯語,望了鐵鏡心一眼,鐵鏡心一笑說道:「我倒有了,只是在張大俠之前,可不敢
獻醜。」張丹楓笑道:「鐵公子家學淵源,定然是好的了。」沐燕也笑道:「咱們不說你出
風頭便是,快寫出來。」鐵鏡心得張丹楓一讚,甚為得意,索了紙筆,一揮而就,聯道:
「依然明媚山川,一石千秋撐半壁;
似此婆婆風月,四橋兩岸落雙虹。」
沐燕首先拍手讚道:「切景切題,命意深遠,確是佳作。」段澄平因他聯首的那句「一
石千秋撐半壁」,含有雙關之意,借大石而喻段家,亦是極為歡喜,連連讚美,立刻令人將
鐵鏡心所題的聯語交給石匠刻上。張丹楓也點頭讚好,心中卻在想道:「此人確是有點才
華,只可惜上聯語氣甚豪,下聯軟弱,卻是配不上了。看其文而觀其人,只怕他有頭無尾,
欠缺毅力。」
眾人在石下小憩,段澄平意興甚豪,又叫武士來摔角助興,沐燕看得高興,笑道:「這
個玩意倒好玩,鐵公子你何不下去試試!」段澄平道:「原來鐵公子也是文武雙才,嘿,你
們得此機會,快來向鐵公子領教。」那兩個武士見鐵鏡心一表斯文,不敢出盡全力,只怕摔
壞了貴賓。哪知鐵鏡心得段王爺一讚,越發有意賣弄,那兩個武士本來就不是鐵鏡心的對
手,被他一摔,兩個武士都跌得四腳朝天,額上碰起了好大一個瘤!於承珠不覺眉頭一皺,
看沐燕時,沐燕也似有點尷尬,段王爺身為主人,只有拍掌讚好,鐵鏡心初時也料不到摔得
那麼重,但得主人一讚,神色也就恢復自如。
游完王府,已近黃昏,眾人告辭回去。在路上於承珠讓鐵鏡心和沐燕先走,故意和葉成
林走在後面,悄悄說道:「說到摔角,你的大力金剛手是武林一絕,若然今日是你出手,那
兩個武士更要吃苦頭了。」葉成林道:「又不是和敵人拚命,適可而止不好嗎。不過鐵公子
摔角的手法利落乾淨,也的確令人佩服。」於承珠微微一笑道:「你今天為何總不說話?」
葉成林道:「我看那王府建築的形勢,三面依山,一面傍水,守禦堅固,但若從水道上
輕舟奇襲,一上岸便可到內圍防地,山上的防軍回師不及,卻是危險。加以王府孤懸城外,
與城內的守軍也缺乏照應,假若我是敵軍的主帥,我必走用奇兵先攻佔王府。以制大理。」
於承珠道:「原來你整天不說話,卻是在想著用兵之道。」葉成林道:「不過敵人若派奇兵
偷襲,只能用少量的兵力,才能偷渡江防,我方若早有防備,只消以數百訓練有素的水師,
在洱海上游設防,便可以誘敵深入,一網成擒。」於承珠笑道:「怪不得你在王府內儘是看
那壁上畫的軍事地圖。」
兩人的談話忽被沐燕柔媚的笑聲所打斷,於承珠抬頭一看,只見沐燕和鐵鏡心並肩而
走,狀甚親熱,於承珠面上一熱,眼光尚未及收回,鐵鏡心忽然回頭一瞥,四目相交,兩人
都綴緩地低下頭去,這一剎那,於承珠心頭震盪,但覺鐵鏡心的眼光中含有無限幽怨。
這一晚於承珠又是輾轉思量,直到午夜之後,才闔上睡眼。葉成林樸訥沉毅的影子和鐵
鏡心那瀟灑而又帶著幽怨的神情仍是不斷地在她心頭浮現。
第二日一早起來,於承珠在她師父的窗外徘徊,卻不敢叩門求見。過了一會,張丹楓開
門出來,見著於承珠,微微一詫,笑道:「承珠,你可是有什麼心事麼?」於承珠道:「沒
有什麼,徒兒來向師父請安。」張丹楓微微一笑,與於承珠走出院子,憑欄眺望蒼山洱海的
水色山光,張丹楓道:「嗯,日子過得真快,你已滿了十六歲了,是嗎?」於承珠道:「過
了十六歲的生日又三個月啦。」張丹楓道:「你來太湖山莊的時候,還只有七歲,那時還吊
著鼻涕呢。」於承珠道:「十年來多謝師父的教誨了。」張丹楓笑道:「看你長大成人,我
也放心了,不過……」於承珠道:「不過什麼?」張丹楓道:「你七歲之時,當時不會想什
麼心事,現在是十七歲的大姑娘啦,我卻不能不為你在其他的事情上擔心了。」
於承珠默然不語,過了一會,忽然抬頭說道:「這裡的景色和太湖山莊各有勝場。」張
丹楓道:「是呀,洱海可比太湖,到春天的時候,滿山是花,那景色就更像了。」於承珠忽
道:「蒼山上也有玫瑰麼?」張丹楓怔了一怔,道:「我倒沒有留意。不過大理四季如春,
就算沒有政瑰花,若是從江南移植過來,我想也可以成長的。」於承珠忽道:「師父,你喜
歡江南園林裡的玫瑰花,還是喜歡這裡的大青樹?」張丹楓又是怔了一怔,忽然好似從眼光
中猜到了於承珠心頭的秘密,微微笑道:「兩樣我都喜歡。玫瑰花令人賞心悅目,大青樹可
以供人乘涼遮蔭。」於承珠道:「不,假如只許你選擇一樣呢?」凝眸望著師父,那情形就
像孩子遇到難題,要請大人給他一個決定。
張丹楓想了一會,笑道:「這就要看各個人的性情了。比如說,若是沐燕,我想她會更
喜歡玫瑰花。」於承珠點了點頭,只聽得張丹楓道:「不過,若說到對人類的用處,那自是
大青樹有用得多了。」於承珠又點了點頭。張丹楓忽地笑道:「其實你再過兩年,再想想這
些也還不遲。」於承珠面上一紅,張丹楓微笑道:「你可以去和師母談談。她想考考你的暗
器功夫呢。我還要到王府去打一轉,後天是你太師祖開關的日子,你練點功夫給他老人家
看。」
張丹楓走後,於承珠咀嚼他的說話,心頭仍是一片煩悶,想進去找師母,聽得裡面孩子
的哭聲,雲蕾似乎正在給孩子餵奶,於承珠不想在這個時候去打擾她。正自悵然,忽見小虎
子蹦蹦跳跳地走進來。小虎子一把將她拉看,嚷道:「找了你許久,原來你在這兒,快來,
快來,咱們去捉弓魚去。」小虎子道:「還有沐小公爹呢,他叫我來邀你去。」
於承珠無可無不可地陪小虎子去捉弓魚,沐磷見她,大為歡喜,道:「於姑娘,你
好?」小虎子道:「呸,她有什麼不好?要你問候。」沐磷漲紅了臉,道:「這是禮節。小
虎子,你真像一個野孩子。」小虎子雙肩一沉,道:「好,我是野孩子,你是大少爺,你不
耍和我們玩!」沐磷忙求饒道:「算我說錯了話,小虎子呀,我怕了你了!」於承珠瞧看這
兩個說小不小說大不大的孩子,嘻嘻哈哈地鬧著玩,心頭的煩悶倒是解了不少。
那弓魚是洱海的特產,也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有著怪脾氣的魚,別種魚都是順流而游,
只有弓魚是逆水上游,永不回頭!它從洱海逆游,沿著蒼山十八峰的溪流,常常游上蒼山的
山頂,游不上去時,就弓著腰射向前面,怎麼也不退後,所以叫做弓魚。
小虎子折了一技柔枝,結成一個圈圈,弄得好似一條軟鞭一樣,一見弓魚射出水面,隨
手一圈,便丟進魚簍,手法迅疾,百不失一,不多一會,簍中已堆了半簍弓魚,沐磷看得頻
頻叫好,小虎子正自捉著高興,忽見溪中人影一晃,橫刺裡一條柳枝拂來,將小虎子的「軟
鞭」拂落溪中,接著「卜通」一聲,水花四濺,那半簍弓魚,也全給來人傾倒溪中,轉瞬之
間,都向上流游去了,這人是葉成林。
小虎子怒道:「葉大哥,你做什麼?」葉成林笑道:「弓魚不畏艱難,百折不撓,力爭
上游,實是值得敬仰,你卻將它捉來關在魚簍裡,叫我瞧見了,豈能不為它打抱不平?」小
虎子呆了一呆,道:「好,算你有理!」拍拍手站了起來,連魚簍也不要了。
於承珠和沐磷都笑了起來,忽聽得一聲極其刺耳的笑聲,將他們的聲音都壓了下去。
只見六七個奇形怪狀的人物,突然在山坡上出現,其中一個,發紅如火,雙腿挺直,蹦
地一跳,就是七八尺高,兩三丈遠,瞪著兩隻銅鈴大的眼睛,向著於承珠哈哈笑道:「好一
個漂亮的小姑娘!」憑著於承珠和葉成林練過暗器的耳力,他們那麼多人,竟然到了跟前,
才給發現,葉成林不由得暗暗吃驚,看來這一夥人個個都是頂兒尖兒的武林高手。
說時遲,那時快,那紅髮怪人,猛地一跳,就跳到了於承珠面前,伸開蒲扇般大的怪手
往下一抓,於承珠冷不及防,幾乎給他抓著,小虎子大喝一聲,「砰」的一拳打將出去,這
一拳乃是「龍拳」,小虎子雖然年少,這一拳少說也有六七百斤氣力、但聽得「篷」的一聲
巨響,跌倒的不是怪人,卻是小虎子,他被那怪人彈出三丈開外,收勢不住,直跌到水裡去
了。
這一夥人正是赤霞道人從四面八方邀請來的有名魔頭,其中的六陽真君最為好色,一見
於承珠這麼美貌,竟然不問來歷,伸手便搶。
就在小虎子被六陽真君震倒的同時,於承珠早已拔出青冥寶劍,六陽真君毫不在意,咧
開嘴巴,長臂一捲,仍然肆無忌憚地抓來,就在這一剎那,但見寒光一閃,於承珠使出『穿
花繞樹』的身法,在他身邊倏地繞過,青冥劍一招「玉女投梭」,「嗤」的一聲,將六陽真
君的道袍削去了好一大片,但劍鋒觸及他的衣袖,竟然也給反彈開來,六陽真君哈哈笑道:
「好一把寶劍,美人寶劍,兩者俱得,豈不快哉?」一爪抓下,拿著了於承珠肩頭的琵琶
骨,這琵琶骨乃是人身上最脆弱的軟骨,縱是武功高強之士,彼人抓住了琵琶骨,亦是休想
動彈。
六陽真君正自洋洋得意,剛要把於承珠扳轉過來,只聽得又是「蓬」的一聲,六陽真君
背心一陣劇痛,竟然不由自己地向前衝了兩步,於承珠趁勢倒轉劍柄,疾點他乳下的「志堂
穴」,劍柄撞到他的胸膛,發出木石般的聲響,六陽真君竟不跌倒,搖搖晃晃地叫道:「好
啊,原來你還懂武功,這更好了。」於承珠不容他稍息,唰唰唰,便是一連三劍,抬頭一
看,只見葉成林在地上不停的打著轉兒,拳頭腫得海碗般大。原來剛才擊在六陽真君背心那
一拳正是葉成林打的,葉成林的大力金剛手有開碑裂石之功,不料這一拳竟然只能把六陽真
君打得衝出兩丈,而葉成林的拳頭反而打腫,還給他的反力震得穩不住身形。
六陽真君也料不到這幾個少年男女有這麼強的武功,他接連出手,還是抓不著於承珠,
反而挨了葉成林一拳,心中甚是惱怒。
於承珠靈巧之極,知道自己的武功比之敵人差得太遠,便只用穿花繞樹的身法,仗著青
冥寶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六陽真君雖然練有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對這把削鐵如泥
的寶創也不能不有所顧忌,轉眼之間,已被於承珠接了他十餘招,兀是抓不著她的衣角。於
承珠叫道:「葉師兄,快回去請師父。」
葉成林這時已消解了那股反震之力,但見於承珠形勢危急,不跑回去,反迎上來,他右
手紅腫脹痛,左手仍然可用,揮動左拳,又向六陽真君猛擊。
於承珠叫道:「不可肉搏,他有氣功!」劍光一閃,隔開了六陽真君和葉成林,葉成林
左臂一展,抱住了一棵小樹,「呼」的一聲,把那小樹連根拔起,向六陽真君攔腰疾掃,端
的是勇猛絕倫,奮不顧身。
六陽真君練的是混元一氣功,適才為了不願傷及於番珠,捨而不用,只用本身真力,與
之周旋,這時久戰不下,深感失了面子,殺機陡起,想道:「我先斃了這個小子,再將這個
丫頭嚇暈!」酣鬥之中,忽然伸腰深深吸氣,忽聽得赤霞道人大聲喝道:「真主手下留情,
這丫頭是張丹楓的徒弟!」
赤霞道人本來不認得於承珠,他帶來的大徒弟盤天羅卻認得。盤天羅曾吃過於承珠的
虧,恨不得六陽真君將她擒去,因此一直不肯說明;反而是赤霞道人瞧著於承珠的劍法好得
出奇。起了疑心,向盤天羅問及,師尊問及,盤天羅自是不能不說。赤霞道人並不是怕張丹
楓,卻不是對於承珠有所愛惜,但他到底是一派宗師,行事得依武林規矩,未見主人,未曾
交手,就侮辱人家的女徒弟,這事說出去總是不太光彩。因此赤霞道人連忙喝止六陽真君。
六陽真君悚然一驚,心道:「原來是張丹楓的徒弟,倒不可胡來了。」但他的混元一氣
功已經使瓜急切之間,不能全部撤回,只聽得「咋啦啦」幾聲猛震,葉成林那棵小樹折為幾
段,幸而六陽真君未盡全力,葉成林也有大力金剛掌護身,一見不好,立刻拋樹撤掌,回護
胸前,在地上一個「鯉魚打挺」,翻出一丈開外,沒有受著內傷。
在葉成林手中的樹木被震斷的那一剎那,於承珠為了搶救葉成林,亦已豁了性命,運劍
如風,欺身疾刺,期而到底遲了一步,葉成林已被拋開,六陽真君的混元一氣功亦已收回,
長袖一拂,捲著了於承珠的寶劍,哈哈笑道:「等下我再向你的師父討人,我要張丹楓讓你
做我的徒給!」
於承珠氣得面色青白,用勁再刺,但那把劍被六陽真君的長袖裹住,卻是拔不出來。
葉成林忍著疼痛,從地上躍起,想叫沐磷回去報訊,舉頭一看,卻不見沐磷的影子。他
不知道六陽真君對於承珠只是心存戲弄,見於承珠的寶劍被六陽真君的長袖捲住,心也大
急,咬緊牙根,掙扎著又衝上去。
六陽真君冷笑道:「臭小子,想找死麼?」一隻袖子捲著於承珠的寶劍,另一隻袖子僻
啪一揮,朝著葉成林迎面拍打,葉成林只有一掌可用,護著胸膛就護不了面門,六陽真君這
一拍勢道凌厲,看來實是難以躲開。
勁風拂面,葉成林突感暈眩,正想拚死進招,陡然之間忽見綠光一閃,一股潛力將葉成
林推出數步,人未站走,但聽得於承珠一聲歡呼,幾條人影飛騰而起,隨即聽得六陽真君大
叫一聲,跌下地來,兩道綠光白光銜尾急迫而下,葉成林這時才看得清楚,原來黑白摩訶到
了!
原來黑白摩訶是被小虎子叫來的,小虎子精通水性,跌下溪流之後,潛水逆游,誰也沒
有注意他。正好黑白摩訶想下山訪段澄蒼,在山坡上便碰到小虎子,聽得有人敢欺侮於承
珠,立刻如飛趕到,一照面便施殺手,六陽真君提不及防,先吃了一大虧。
六陽真君武功也確是驚人,被黑白摩訶雙杖震飛,居然一跌下地便立即穩住身形,白摩
訶一杖劈下,六陽真君大吼一聲,這時他的混元一氣功已然使出,雙掌開推,勢如排山倒海
一白摩訶的寶杖竟被他盪開尺許,六陽真君運足真氣,第二掌還未拍出,陡聽得黑摩訶一聲
大喝:「何方妖人敢到蒼山放肆!」這一喝直如晴天驟起霹靂,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六陽
真君大吃一驚,但他凶悍成性,明知來人內功深厚,那一掌更是拼了全力擊出去。
但見白摩訶身形一晃,白光稍稍一偏,黑摩河的綠玉杖後發先至,綠光白光雙杖一合,
登時形成了一道兩色的光輪,六陽真君的混元一氣功雖若狂潮怒卷,卻被那光輪擋住,便似
碰到了鐵壁銅牆!
黑白摩訶雙杖合圍,一招猛過一招,六陽真君仗著混元一氣功左衝右突,卻總是衝不出
那兩色光圈,眾魔頭中只有哀牢山的鳩盤婆公孫無垢與六陽真君最好,龍頭枴杖一頓,便想
走出,赤霞道人道:「先別混戰,且待我先去把話說明。」緩緩走出,羽扇一揮,道:「這
兩位可是黑白摩訶麼?」黑白摩訶雙杖開下,正自施展殺手,被那羽扇一撥,兩色光輪竟自
縮短了幾寸,六陽真君鬆了口氣,猛地躍起,一招「鵬捷九霄」,凌空擊下,黑白摩訶大怒
喝道:「今日若放你這妖人生出此山,江湖道上就抹了我黑白摩訶的名字。」
赤霞道人羽扇輕搖,冷冷說道:「幾位道兄真不給貧道一點面子麼?」黑自摩訶雙杖一
圈,先擋住了六陽真君,正想回答,忽聽得山頭上一聲清嘯,一個極其清脆的聲音緩緩說
道:「原來是赤霞道長前來,有失遠迎了。黑白二兄暫且回來,有話好說。」說話的人正是
張丹楓。於承珠心中大喜,她正憂慮師父到段王府去,不及回來應敵,卻料不到師父早已趕
回來了。
赤霞道人心頭一震,想道:「張丹楓果是名不虛傳,聽他這傳音入密的功夫出力竟似不
遜於我。」想起張丹楓不過是玄機逸土的第三代弟子,不禁有些心虛,急忙拉著了六陽真
君,道:「是啊,咱們且去見了主人再說。」六陽真君滿腹怒氣,不得不依。
於承珠輕輕扶著葉成林,問道:「怎麼樣?傷得重麼?」葉成林捧著那條被震傷的臂
膊,忍著痛笑道:「沒什麼,只是一外傷。」於承珠過意不去,扶著他走,葉成林不便拒
絕,臉孔漲紅得比手臂還要厲害。
眾人回到山上,沐磷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見葉成林臂膊腫得水桶般粗大,驚得呆了,
葉成林輕輕拍他的肩膊,微笑說道:「小弟弟沒嚇著麼?」沐磷好生慚愧,道:「呀,可惜
我不會武功。」小虎子道:「那你跟我學嘛!」沐磷本來想和於承珠說話,想起剛才被敵人
嚇得逃跑,忽覺難以為情,訕訕地和小虎子先跑上山。
山上張丹楓、烏蒙夫、雲重三對夫歸和澹台滅明、鐵鏡心等人並列一起,張丹楓見葉成
林受傷,取出秘製的金創藥叫他去敷。赤霞道人率領一眾魔頭,在黑白摩訶的背後,這時亦
已到了山上。
張丹楓微笑問道:「赤霞道長此來,有何賜教?」赤霞道人道:「特來給玄機逸士拜
壽。」張丹楓道:「敝師祖的壽辰乃是後天。」赤霞道人道:「先到為敬。想玄機逸士不會
閉門不納,煩你向令師祖通報一聲。」張丹楓道:「敝師祖與上官老前輩閉門坐關,要到後
日壽辰,才開關見客。」赤霞道人面色一變,道:「真的麼?」黑白摩訶怒道:「他們怕你
什麼?難道你以為玄機老前輩是不敢見你,故作遁詞麼?」赤霞道人略一沉吟,化怒為喜,
笑道:「那就真個不巧了。不過與玄機逸土份屬故人,今日既然到來,說不得只好叨擾寶
殿,等候老友開關了。」
張丹楓冷冷說道:「敝師祖閉門坐關,事先曾有吩咐,不許別人嘈擾。請恕我不敢招待
諸位。」赤霞道人勃然變色,道:「我與玄機逸土訂交之時,你還沒有出世呢!」澹台滅明
冷笑道:「那麼,張丹楓就更不必賣你的帳了。你要講交情,待後日和玄機前輩講去,江湖
上各講各的交情,你不懂麼?」
赤霞道人怒道:「自們遠來非易,你這麼說,當真是想閉門不納麼?」張丹楓道:「諸
位既是為拜壽而來,後日上山,待我稟明師祖,自當款待,今日只好失敬了。」鳩盤婆鐵拐
重重一頓,「哼」了一聲道:「好大的架子!」赤霞道人羽扇一搖,忽地又冷笑道:「你們
可知,我今日此來,除了向玄機逸士拜壽之外,還有別事麼?」白摩訶道:「我們又不是你
肚裡的蛔蟲,誰知道你打的什麼心思?」
赤霞道人氣得回色鐵青,羽扇一搖,道:「我不與閒人打話。張丹楓,我來問你,你的
師父師伯也沒來麼?」張丹楓道:「家師只怕也要到後日才能趕到。」赤霞道人冷笑道:
「那就真是冷了我們這一班道友慕名來訪之心了。」與赤霞道人同來的崑崙山奉宿海摘星上
人仰天打了一個哈哈,笑道:「只怕是虛有其名,有意掛免戰牌是實。」
張丹楓眉毛一揚,道:「怎麼?」赤霞道人道:「三十年前,我與玄機逸士切磋武功,
領益不淺。聞說他這些年來,武功越發精純了。這幾位道人都是海內高人,只是未有機緣得
與今師父請教。所以這次與我同到寶山,一來是賀他八十大壽,二來也是想藉此機緣見識見
識名揚海內的玄機逸士的絕技。」頓了一頓,冷笑續道:「我們也想到玄機逸士八十高齡,
非復當年之勇,但他門下四大弟子,每人都得他傳授一項絕技,呀,可惜都不在此,這豈不
叫我們空跑一趟了。」張丹楓哈哈一笑,道:「你想見識玄機逸士門下的技藝,那可容易,
第三代弟子還有幾人在此,絕不會叫你們失望而回。」烏蒙夫也朗聲說道:「上官天野第二
代弟子也有數人在此,諸位想切磋武功,咱們也一准奉陪!」黑白摩訶大叫道:「咱兄弟二
人,不屬任何一派,就是看不慣你們這班妖邪,喂,張丹楓,這一架我也是要打定的了。」
赤霞道人道:「兩位也肯捧場,那是最好不過,也省得我們落個以大欺小的罪名。」其
實赤霞道人聽說玄機逸士坐關,四大弟子亦都不在,正是心中暗喜,本來若是他想真心找玄
機逸士較技的話,也不遲在這兩大,他正是想趁此機會,先在蒼山大鬧一場。
張丹楓緩緩說道:「那就請道長劃出道來,要如何切磋,咱們一定領教。」赤霞道人退
下去和幾個魔頭竊竊私議,張丹楓冷眼旁觀,但見盤天羅在他師父旁邊指手劃腳,面色一
變,忽道:「不好!」黑白摩訶道:「怎麼?」張丹楓道:「陽宗海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卻
不同來;他們既然說是拜壽,卻故意提前來到,擺明是想攻我們個措手不及。只怕其中有
詐!」黑摩訶道:「我還是不懂,你快給我們剖開,他們悶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張丹楓道:「我猜陽宗海是請他師父出頭,纏著咱們,他卻去偷襲王府。這幾個魔頭雖
然厲害,我猜他們也畏忌上官前輩和我的師祖,敢情他們也打探到我師祖坐關,這才放心來
此挑釁。哼,他們的算盤可是打得再好不過,在他們的心裡這裡只是幾個小輩主持,王府那
邊也無人抵禦,豈不是可以大獲全勝。」黑白摩訶道:「我不怕這班妖邪,就擔心王府被
襲。」他們本想即刻趕去王府,卻又捨不得錯過這場大戰,甚是躊躇。
張丹楓道:「陽宗海武功殊不足道,只是他若去偷襲王府,定是從水路進兵。這不是一
兩個人較量武功的事,須得有一個懂得兵法,懂得水戰的人,趕去指揮。王府那邊,水師已
有防備,就是缺少一個指揮之人。」眼睛向葉成林瞟了一眼,原來葉成林昨晚之來之後,已
將王府防禦疏忽之處,對張丹楓言及,張丹楓也有同感,今朝匆匆趕去王府,就是提醒段王
爺的。不想他們來得如此之快,張丹楓剛剛回來,他們也跟著到了。
在張丹楓的意思,本來是想叫葉成林去最為適合,但見他手臂受傷,紅腫未退,眼光一
轉,又向鐵鏡心望去。
鐵鏡心這時正在向於承珠大獻慇勤,只聽他說道:「哎呀,於姑娘,你受了傷啦,肩頭
也給抓破啦,讓我給你敷上藥膏。」其實於承珠適才給六陽真君一抓,僅是給抓裂一片衣裳
而已,連皮肉都沒有傷及。
於承珠正在用心聽師父的話,鐵鏡心在她耳邊嘮嘮叨叨,她竟沒有全聽進去。詫然叫
道:「什麼?你說難受了傷?呀,師父,你怕王府被襲,葉大哥昨天也有說了,你們兩人正
是英雄所見,彼此相同!」葉成林跳起來道:「我在水鄉長大,稍懂舟旅之事,待我去!」
張丹楓微笑道:「你的傷不礙事麼?」葉成林摔動一條臂膊,笑道:「還有一條可以用呢,
比武或者不能,駛舟還來得。」張丹楓道:「好,澹台滅明,你護送成林到王府去!」於承
珠送他走了幾步,道:「葉大哥,你好好保重了。」
鐵鏡心一片茫然,想不到自己一片好心,於承珠竟然連他的話也沒有聽清楚。對葉成林
更是不忿,心中想道:「你這 懂什麼兵法,敢去指揮?」若非礙著張丹楓的面子,他幾乎
就要冷笑出來。
只見赤霞道人那邊似是商議已定,一字排開,赤霞道人當中說道:「咱們每人乾乾脆脆
各比一場,不過可得說話在先,這幾位道兄都練有獨門絕技,若有失手,打死或打傷,各安
天命。我既屬你師祖舊交,只好等待他們和你的師祖或師伯比試了。」張丹楓笑道:「不必
客氣,老前輩若肯指教,那正是求之不得。不過,我們有兩位朋友,有事可要先下山去。」
澹台滅明伴著葉成林大步走,眾魔頭俱是一怔,怒目相向,正是:
闖破天羅地網陣,虎穴龍潭走一遭。
欲知澹台滅明與葉成林能否通過,蒼山比武結果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較技蒼山 高峰騰劍氣 泛舟洱海 月夜動情懷
澹台滅明若無其事,攜著葉成林從人叢中闖過,忽聽得摘星上人「哼」的一聲,喝道:
「朋友慢走!」忽發一掌,急如閃電,雙掌相交,「蓬」的一聲,只見澹台滅明抱著葉成林
凌空飛起。摘星上人在崑崙山星宿海潛修多年,所練的「摘星手」狠毒非常,這一掌來得無
聲無息,竟然被澹台滅明接過,但覺火辣辣般一陣疼痛,手腕被澹台滅明鐵指所拂之處,起
了一條紅印,有如火烙一般,心頭一震,第二掌又發出去,說時遲,那時快,黑白摩訶已是
雙雙搶出,雙杖一橫,攔著了摘星上人的去路,大聲喝道:「想打架麼?有人奉陪!」
張丹楓叫道:「請問赤霞道長,這是什麼規矩?」赤霞道人羽扇一揮,道:「由他去
吧!」說話之間,屠龍尊者早已一把飛刀擲去,射到澹台滅明的背心,赤霞道人眉頭一皺,
但聽得「嗖」的一聲,那把飛刀,忽地射回,原來是張丹楓使出「摘葉飛花」的內功絕技,
彈出一顆小小的石子,硬生生地將屠龍尊者的飛刀碰了回來。
黑白摩訶大怒,雙杖疾起,左打摘星上人,右打屠龍尊者,張丹楓喝道:「你們是想琢
磨武功,還是想群毆亂打?」赤霞道人亦已料到澹台滅明是去援助王府,但他是一派宗師,
被張丹楓用說話問住,又見澹台滅明已奔下山坡,只得做好做壞,將眾人勸開,羽扇一搖,
把黑白摩訶、摘星上人、屠龍尊者隔開兩邊,朗聲說道:「大家別鬧,按武林規矩各比試一
場。」這說話把黑白摩訶罵在裡頭,黑白摩訶怒道:「好個不分青紅皂白,是誰胡鬧來了?
好,咱兄弟倆就先請教你赤城派大宗師的絕技!」
六陽真君雙掌一錯,冷冷笑道:「割雞焉用牛刀?還是咱們把剛才那一場未打完的架分
個勝負吧!」黑白摩訶雙杖一頓,大怒喝道:「好呀,那正是求之不得!」鳩盤婆公孫無垢
在旁邊陰惻惻地說道:「六陽真君以一敵二,不惱自損名頭嗎?」黑白摩訶怒道:「你一人
來是咱兄弟接,十人來也是咱兄弟接!」鳩盤婆這番話其實是暗幫六陽真君,六陽真君火爆
的性子一時間卻聽不出來,盛氣凌人地喝道:「我就憑這雙肉掌要會會黑白摩訶雙杖合壁的
西域奇功!」鳩盤婆笑道:「六陽真君你是一派宗師,雖然以一敵二,亦是勝之不武。還是
待我老婆子替你先打這一架吧!」其實有許多種武功是必須兩人合使的,算不得以二敵一,
鳩盤婆和六陽真君交好,明知他不是黑白魔訶的對手,故此搶著出頭,要替他擋這一場。在
這些魔頭之中,鳩盤婆的武功僅次於赤霞道人,自信對黑白摩訶可操勝券。
但六陽真君也是狂妄自負之極的人,竟然不肯退讓,正自僵持不下,忽聽得一人朗聲說
道:「黑白二兄和公孫先輩請押後一場,待我先見識六陽真君的混元一氣功!」
這人是烏蒙夫,在四大劍客之中的名次僅次於張丹楓,論輩份卻比張丹楓還高出一輩,
黑白摩訶道:「好,這一場讓你,但我們已有話在先,絕不讓這人生出此山,你下手可不許
留情。」烏蒙夫笑道:「知道啦,不勞二兄吩咐,我自當盡力而為。」
六陽真君勃然大怒,但勁敵當前,卻也不敢暴躁出手,只見他頭髮根根倒豎,繞著烏蒙
夫斜走三步,直走三步,沉腰蓄勢,就像一隻擇人而喻的猛獅。烏蒙夫臉上也現出緊張的神
色,腳踏九宮八卦方位,六陽真君迸三步,他退三步,六陽真君退三步,他又踏進三步。兩
人盤旋進退,半個時辰還未交手。在場的都是武學的大行家,知道他們二人正在運氣蓄勁,
尋暇抵隙,一出手就是非同小可,強存弱亡!
於承珠看得有點發悶,遙望山下,澹台滅明和葉成林的背影尚依稀見到兩個白點,於承
珠心道:「咦,他們怎麼走得如此慢法?」心中掛念王府安危,恨不得催他們快走,但又想
向葉成林的背影多看兩眼,她自己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心情,但覺葉成林這次捨了性命,相助
自己,而今又帶著重傷,救援王府,此一去吉凶難卜,「呀,但願他能平安回來!」於承珠
心道。她可不知道澹台滅明適才與摘星上人對了一掌,彼此都受了一點傷,而葉成林亦被波
及,故此不能施展輕功。他們要趕到王府的心情,其實比於承珠更急。
再看了一會,澹台滅明和葉成林的影子慢慢消失。於承珠呆呆地出了一會神,偶然一
瞥,但見鐵鏡心的眼光也正對著自己,充滿柔情而又充滿幽怨的眼光!於承珠心頭猛地一
顫,霎然之間,葉成林的影子和鐵鏡心的影子交互在心頭翻騰,終於鐵鏡心的影子將葉成林
的影子壓下去。她忍不住抬起頭來看鐵鏡心一眼,忽見鐵鏡心的面上也現出了緊張的神色,
眼光已移向場心,於承珠急忙看時,原來場中的烏蒙夫與六陽真君二人已到了拚死一斗的時
候。
但見六陽真君繞著烏蒙夫直打圈圈,越走越急,猛地喝道:「不是你,便是我!」這時
他已運足真力,混元一氣功猛地使出,但聽得呼呼風響,沙飛石走,烏蒙夫身軀一晃,倏地
伸出一指,只聽得「噓」的一聲,極其尖銳刺耳的聲育,好像一個大皮球突然被利針戳破一
樣,六陽真君踉踉蹌蹌地倒退幾步,面色慘白,恍如鬥敗了的公雞,原來烏蒙夫使的是最上
乘的內功「一指撣」的功夫,剛好是混元一氣功的剋星。要不是六陽真君的護身氣功已有了
九成火候,這一指就能叫他心臟震裂,氣絕而亡!
高手比鬥,勝負判於一招。按說六陽真君的「混元一氣功」已被烏蒙夫的「一指禪」所
破,就該認輸才是。但六陽真君自負之極,豈肯在夥伴面前失這個面子。只見他換地一個
「鷂子翻身」,手中已多了一樣奇形怪狀的兵器,那是一條通紅如血的長鞭,也不知是什麼
東西做的,鞭上掛著兩個白金所鑄的骷髏頭,驟眼望去,就像真的白骨骷髏一樣,襯著那條
色澤殷紅的長鞭,更顯得猙獰詭異!
只聽得六陽真君喝道:「烏蒙夫,你號稱北方劍客,我倒要看你有什麼了不起的能
為!」不待答話,「唰」地就是一鞭,那兩隻骷髏隨著鞭風翻騰飛舞,嘴巴忽地裂開,露出
一排白白的牙齒,也向著烏蒙夫咬來!
烏蒙夫一聲冷笑,道:「你使用這等邪門兵器,就嚇得了人麼?」六陽真君來得快,他
比六陽真君還快,青鋼劍倏地出鞘,但聽得錚的一聲,兩隻骷髏頭反撲回去,劍光鞭影,登
時卷作一團。
六陽真君手腕一翻,那條骷髏鞭倏地又飛了起來,使出了「連環三鞭」,「回風狂柳」
的絕技,風聲呼響,捲起了一團鞭影,烏蒙夫雙指一彈,把撲近身的兩隻骷髏頭彈開,劍刃
一壓鞭梢,劍鋒沿著長鞭便削六陽真君的手指,六陽真君「呼哧」一聲,左掌一劈,奮力擋
了一下他的一指禪功,長鞭一撤,唰、唰、唰,又是一連三鞭,兩個人使的竟然全都是進攻
的招數。
六陽真君這條骷髏鞭,專破敵人氣功,擅長打穴,那兩隻骷髏更是一種陰毒的武器,妙
用甚多,招數怪異。但烏蒙夫號稱北方劍客,豈是浪得虛名,只見他劍式展開,有如長江大
浪,滾滾而上,奇招妙著,亦是層出不窮,張丹楓看了,也頻頻點頭,心道:「烏蒙夾不傀
是上官前輩的衣缽傳人,武功比他的師兄澹台滅明果然還高出許多。」兩人越鬥越急,忽見
六陽真君長鞭一卷,似左反右,鞭梢捲到了烏蒙夫的足跟,鞭上的兩隻骷髏卻飛了起來,一
個嚙烏蒙夫的左肩,一個嚙他的石肩,這一下一招三用,端的陰狠之極,於承珠看得幾乎要
叫出聲來。說時遲那時快,眾人但覺眼睛一花,烏蒙夫已是身移步換,一個「燕子鑽雲」,
唰地跳起一丈來高,左劍右指,凌空下擊,「砰」「砰」兩聲響過,那兩隻骷髏頭驟然裂
開,忽然噴出一溜暗赤色的火光!
原來六陽真君這條鞭名為「骷髏烈火鞭」,那兩隻骷髏除了善於嚙人咬斷敵人筋脈之
外,內中還藏有火器,能噴磷火。六陽真君適才之敢向黑白摩訶再度挑戰,就是恃有此鞭!
這一下當真是變出意外,但聽得響聲一過,烏蒙夫全身已在火光籠罩之下,頭髮衣裳部
已燒著!
這一下變出意外,驚險絕倫,兩邊都有幾條人影縱起,想把自己這邊的人救回,救兵來
得快,場中動手更快,就在這一瞬之間,只聽得又是「砰」的一聲巨響,烏蒙夫一掌將那兩
只骷髏頭打成粉碎,掌中夾著一指禪的功夫,那邊廂屠龍尊者剛剛趕到,便聽得六陽真君一
聲厲叫,原來他已被烏蒙夫的一指禪功破去了混元一氣功,登時七竅流血,痛得他在地上打
滾,輾轉呻吟。
鳩盤婆大怒,呼的一拐,卷地掃來,黑白摩訶雙杖一架,喝道:「想群毆嗎?」斜刺裡
屠龍尊者一刀劈出,卻被雲重擋住。張丹楓朗聲說道:「赤霞道長,你有言在先,說是若有
死傷,各安天命,這說話不算數麼?」赤霞道人道:「公孫道友且退。」鳩盤婆只掛念六陽
真君,枴杖重重一頓,道:「下一場我掛了號了。」黑白摩訶笑道:「咱兄弟倆一准奉
陪。」鳩盤婆退下去看那六陽真君時,但見他口鼻流血,脈息如絲,五臟六腑都受了震傷,
顯見活不成了。
場中剩下了雲重、屠龍尊者,兩人更不打話,立即動手,屠龍尊者那口刀式樣古怪,刀
頭上開叉,運動之際,閃出暗赤色的光華,雲重見多識廣,料到這口刀多半是用毒藥淬過
的,加倍小心,使出一路羅漢神刀,將週身防護得風雨不透。
這路「羅漢神刀」乃是玄機逸士獨創的一路刀法,模擬五百羅漢的姿勢,化到刀法上
來,招數的變化繁複,可稱武學一絕,玄機逸士早年,就曾仗這路刀法出震中原,董岳是他
的大弟子,所以得了這路刀法的真傳。而今雲重經過十多年的苦練,不遜師祖當年,屠龍尊
者佔了兵器的便宜,也不過堪堪地打個平手。
但見刀光起處,霍霍風生,光華閃爍,不到半個時辰,已鬥了一百來招,猛然間,忽聽
得屠龍尊者大喝一聲,光華忽盛,一招「毒龍出海」身隨刀進,那口屠龍刀竟然震散了雲重
的護身刀光,欺身直進,連黑白摩訶也看得驚心動魄,忍不住「啊呀」一聲,說時遲,那時
快,但見雲重在屠龍刀離面門還不到五寸之際,突然間一個擰身,一翻刀把,反手一刀,立
刻改守為攻,逕截屠龍尊者的手腕,這一下變招神速之極,屠龍尊者急忙回刀防護,但聽得
嗚哨兩聲,雲重橫刀疾掃,從「春雲乍展」變為「風凰展翅」,已是將屠龍尊者的攻勢,輕
輕化解了。
白摩訶叫道:「妙啊,妙啊!」話剛出口,但見張丹楓搖了搖頭,道:「這第二刀斫得
不妙!」原來羅漢神刀這兩刀乃是攻守兼備的刀法,第一刀主攻,第二刀主守,雲重急於求
勝,把兩刀都改為攻招,凌厲是凌厲極了,卻不免露出一絲破綻。
張丹楓話聲未了,但見屠龍尊者身形疾起,屠龍刀出手如電,以「怪鳥翻雲」之式,盤
旋掃下,雲重在間不容髮之際,突然撤手扔刀,這一招是「羅漢神刀」中的救急絕招,擲刀
之時,使了巧勁,傷了敵人仍可飛回。只見刀光電射,直取屠龍尊者的咽喉,屠龍尊者大叫
一聲,在半空中身形一轉,咽喉要害是避開了,但肩頭的皮肉,卻被雲重的飛刀削去了一大
片,白摩訶鬆了口氣,
及
.∼只見這場雲重已勝,正待自己出場。哪知這屠龍尊者竟是凶悍之極,絲毫不顧受
傷,忽地在空中疾撲而下,屠龍刀暗赤色的光華劃到了雲重的面門!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雲重「呼」的一掌,橫空打出,「喀嚓」一聲,屠龍尊者的一條臂
膊已是斷了,雲重的手腕,也給屠龍刀劃開了一條三寸多長的傷口,屠龍尊者一聲獰笑,把
斷臂松下,叫道:「你累得咱家殘廢,你這條小命也保不全!」眾人大吃一驚,但見雲重踉
踉蹌蹌地奔了回來,手腕上湧出一點點瘀黑色的血珠,原來屠龍尊者給雲重的大力金剛掌掃
斷了手臂,但雲重卻中了他的毒刀,這毒刀是用東海明霞島的犀角鳥糞和毒蛇口涎淬煉的,
除了屠龍尊者本人所配的解藥之外,無藥可治。
雲重的妻子澹台鏡明將丈夫扶了回來,撕開他的衣裳,但見一條黑線慢慢上升,張丹楓
急道:「你快扶他到靜室裡去,助他運功,把毒氣阻止。」澹台鏡明亦是行家,知道這條黑
線若升到心房,那就縱有靈丹妙藥,也難挽救,急急依言將雲重扶回靜室。
赤霞道人哈哈笑道:「這一場彼此都受重傷,算扯平了。下一場呢。」黑白摩訶雙雙縱
出,叫道:「這一場咱兄弟倆早掛了號了!」
鳩盤婆冷笑一聲,曳著鳩頭枴杖,緩緩走出,哼了一聲,說道:「久聞黑白摩訶這兩根
寶杖乃是稀世奇珍。價值連城,俺老婆子倒要和你們賭上兩注。」黑白摩訶道:「賭什
麼?」鳩盤婆道:「一賭性命,二賭綵頭,綵頭就是手中的兵器,我看上了你們這兩根寶杖
呢!」
黑白摩訶冷笑道:「有本事的儘管拿去,我可不希罕這根枴杖。」鳩盤婆緩緩說道:
「我這根枴杖雖然不起眼,卻也是件好寶貝哩。這個賭賽,一絕不是佔你的便宜,不信你吃
一拐就知道了!」黑白摩訶雙杖一圈,鳩盤婆話未說完,倏地一拐打出,但只聽得一陣金鳴
玉振之聲,嗡嗡不絕,綠光白光,倏地散開,黑白摩訶和鳩盤婆各自震退三步,三人中白摩
訶功力稍差,兩膊都給震得酸麻,這才知道哀牢山鳩盤婆公孫無垢的天生神力確是名不虛
傳!
鳩盤婆也是心頭一震,從來沒有人敢硬碰硬地接她一拐,這次黑白摩訶不但硬碰硬接,
而且將她震退三步,要不是她及早使出千斤墮的重身法,險些就要當場栽倒!
雙方一退即上,只見黑摩訶寶杖左指,斜拍脈門;白摩訶寶杖右指,正戳血海,綠光白
光,有如奔雷閃電,倏地合圍,把那幾個素負盛名的大魔頭也嚇得心驚膽戰,猛聽得鳩盤婆
大吼一聲,鳩頭枴杖往下一沉,一招「平沙蔣雁」先卸開了白摩訶的攻勢,接著順勢一拍,
往上反展,倏地喝聲「著!」枴杖一轉,鳩頭的長嘴,啄到了黑摩訶的面門。
鳩盤婆這幾招用得精妙絕倫,險狠之極,滿以為黑摩訶難逃拐下,哪知黑摩訶功力比白
摩訶深厚得多,她這一下殺手,若是用來對付白摩訶,或許能夠奏效,拿來對付黑摩訶,她
快,黑摩訶也快,但聽礙「嗖」的一聲,黑摩訶的綠玉杖已封了上去,冷笑說道:「不見
得!」綠光一圈,轉眼之間又與白光合圍,將鳩盤婆圈在兩色光輪裡面。
這幾下子兔起鶴落,霎忽之間,形勢接連變換,把旁觀人等看得眼花撩亂,但聽得鳩盤
婆連聲怒吼,鳩頭枴杖,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但黑白摩訶的雙杖合圍,不求幸勝,封閉得
謹嚴之極,直打了半個時辰,兀是不分勝敗,雙方都覺得對方的壓力有如泰山壓頂,只好拼
了全力抗拒,半點世不敢放鬆。
眾魔頭看得目瞪口呆,個個倒吸涼氣,猛然間只聽得一陣余聲玉振,倏地聲音靜寂,但
見鳩盤婆雙手緊握鳩杖的中間,左端抵住黑摩訶的綠玉杖,右端抵住白摩訶的白玉杖,三個
人成了個品字形,牢牢釘著地面,就像三尊塑像一樣,動也不動。不過一盞茶的時刻,三個
人的頭預,都冒出熱騰騰白氣來。
赤霞道人和張丹楓都吃了一驚,要知這等以內力相拼,最耗精神,不是兩敗俱傷,便是
強存弱亡,絕無僥倖!鳩盤婆的武功在一眾魔頭之中,僅次於赤霞迢人。赤霞道人這次邀她
上山,原是準備萬一上官天野出手,要她來對付上官天野的,見此情形,暗叫不妙,生怕鳩
盤婆被黑白摩訶累倒,自己先折了個最得力的幫手。
張丹楓微微一笑,朗聲說道:「琢磨武功,原是不必拚個生死,這一場算和了吧。」他
何嘗看不出來,若是久持下去,黑白摩訶終可佔到上風,但即算把鳩盤婆累死,黑白摩訶最
少也得大病一場,說不定還會因此而致殘廢,是以出言勸解。
赤霞道人巴不得張丹楓說這句話,急忙接聲說道:「是啊!」手持羽扇,親自出場。
但見他步履安祥,就像平常走路一般,晃眼之間,就到了鳩盤婆身邊,略一躊躇,羽扇
便往當中一隔,但鳩盤婆與黑白摩訶三大高手的內力擰成一股,端的重如山嶽,赤霞道人晃
了兩晃,場中相持的三個人仍是原地不動。赤霞道人面孔漲得通紅,吸了口氣,正想再拼損
耗真力,將三人分隔開來,忽聽得「嗖」的一聲,張丹楓一劍飛來,往當中一插,微笑說
道:「我來助道長一臂之力!」赤霞道人羽扇一揮,將鳩盤婆的枴杖托起,張丹楓的長劍一
引,也將黑白摩訶的雙杖分開。要不是赤霞道人與張丹楓合力施為,只怕世上無人能夠以一
個人的力量隔開這三大高手!
鳩盤婆與黑白摩訶怒目而視,但三個人都己累得氣喘吁吁,說不出話,只好各自退下。
張丹楓微笑道:「難得赤霞道長駕到,晚輩現在就請指教一場。」
赤霞道人昂首向天,打了一個哈哈,緩緩說道:「貧道昔時曾三次向令師祖領教,可惜
這次無緣得他指教,也罷,聽說你們夫婦已得了玄機逸士雙劍合壁的真傳,好,就請賢伉儷
聯手同上,讓貧道開開眼界。」赤霞道人其實也知道張丹楓的劍法功力都極深厚,甚至比他
的師叔師伯還強,不過論起班輩,他到底比張丹楓高出兩輩,若然以一敵一,只恐在眾魔頭
眼中失了身份,是以口出此言。
雲蕾抱著孩子,倚在門前,聽了赤霞道人的話,柳眉一豎,道:「承珠,你給我抱抱小
師妹。」張丹楓道:「雲妹,你不用來。」於承珠知道師母產後,功力尚未恢復,說道:
「師母,我替你去一趟,我若是不成,你再替我。」鐵鏡心駭道:「你去!」要知赤霞道人
的武功,久已聲震武林,幾乎與玄機逸士、上官天野鼎足而立,於承珠要想與他相抗,任誰
聽了,都會認為是螳臂當車,鐵鏡心關懷心切,更是驚駭之極,急忙攔阻。沐燕在旁邊看
了,只覺酸溜溜地滿不是味兒。
張丹楓又是微微一笑,道:「承珠你也不用來,把你的劍給我。」於承珠略一躊躇,解
下青冥寶劍往前一拋,張丹楓一把接著,隨即又亮出白雲寶劍,雙劍一晃,朗聲說道:「敝
派的雙劍合壁之術,原不必兩個人使,這就請前輩指教。」
張丹楓這幾年來武功已到大成境界,與人對敵,從不用劍,而今亮出兩把寶劍,實已是
對赤霞道人大大尊重。赤霞道人卻仍是自恃身份,羽扇一揮,冷冷說道:「好,你就進招
吧。」張丹楓道:「敝師祖亦曾稱譽過道長的劍法,請道長亮劍,也好讓小輩見識見識。」
赤霞道人道:「是麼?令師祖這樣說過麼了呀,可惜他現在閉關不出,叫我與誰人比劍?張
丹楓你不必囉嗦,進招吧!」羽扇輕搖,神氣狂傲之極。
張丹楓心中有氣,不怒反笑,雙劍揚空一閃;僻啪作響,冷笑說道:「既然如此,那就
請恕小輩失禮了!」倏地青光一起,青冥寶劍直奔赤霞道人的「風府穴」,赤霞道人外貌狂
傲,實是對張丹楓一點也不敢小覷,見張丹楓劍把一動,羽扇立刻一張,他這把羽扇骨是用
百煉合金所打,十幾枝扇骨,除了羽毛裝飾,都是極為鋒利的透骨針,實際上也是一件罕見
的外門兵器。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羽扇一揮,青光閃爍,赤霞道人哈哈笑道:「雙劍合壁,不,
不,哎呀!」他本想說:「雙劍合壁,不過如斯!」哪知剛說得半句,那青光已倏地掠過他
的頭頂,反圈回來,幾乎就在同一瞬間,張丹楓左手的白雲室劍,又已電射而出,雙劍一
圈,把他上半身的十八處大穴,全部籠罩在雙劍的威力之下,赤霞道人羽扇左右盤旋,玄功
默運,張丹楓一劍緊似一劍,竟是毫不放鬆,赤霞道人揮扇拒敵,又一連發了三掌劈空掌,
兩人功力原在伯仲之間,張丹楓一佔了先手,劈空掌也震他不退,張丹楓雙劍連環疾刺,越
迫越緊,忽地冷笑道:「老前輩還是不肯拔劍賜教麼?」青冥劍左刺「商丘穴」,白雲劍右
刺「靈樞穴」赤霞道人羽扇一撲,左掌橫劈,正自凝神解拆,倏然間張丹楓的雙劍倏地易
位,青光白光交叉疾掠,競從赤霞道人意料不到的方位疾射過來,赤霞道人急意施展「移形
易位」的身法,羽扇方搖,但覺劍氣陰森,觸體生涼,張丹楓的雙劍已在他的頭頂削過,劍
鋒幾乎觸及了頭皮。赤霞道人這一驚非同小可,一個轉身,不自覺地把佩劍出鞘,左扇右
劍,奮力一擋,好不容易才化解了張丹楓的雙劍攻勢,嚇出了一身冷汗。白摩訶這時喘息已
定,在旁邊看得拍掌大笑,叫道:「牛鼻子臭道土,擺什麼架子?哈,哈,哈!你這是敬酒
不哈吃罰酒,瞧,還不是乖乖地要亮劍?」赤霞道人面色一陣青一陣紅,但張丹楓的攻勢仍
緊,他可不敢和白摩訶鬥嘴。
張丹楓雖然搶了先手,卻是半點也不敢大意。心中想道:「這老道居然只憑著一把羽
扇,連擋我十三手奇門劍法,怪不得師祖也推許他是一流高手。」赤霞道人有劍在手,形勢
大大不同,但見他那口劍黑漆漆的甚不起眼,但卻是千錘百煉的鐐鐵精華,張丹楓的寶劍,
雖然能令他這口劍損傷,卻不能將他削斷,只見他的劍不住地打著圓圈,好像一圈圈的波浪
似的,要把張丹楓的雙劍捲走。原來赤霞道人的內功深湛,他的劍法自成一家,不在乎劍的
鋒利,所以很少用削刺的手法,反而有錘棒的硬碰手法,每一接觸,都是內力相反。比一般
的比劍,那驚險之處,勝過萬分。
激戰間只見張丹楓的劍法驟地展開,急如掣電,劍花錯薄,宛如灑下了滿天繁星,將赤
霞道人蕩起的一圈圈「劍痕」都反逼回去。赤霞道人大吃一驚,運足真力,鐵劍急壓,羽扇
翻飛,但聽著颯颯連聲,劍光閃閃,一時間似乎是赤霞道人佔了上風,看看就要將張丹楓的
攻勢壓了下去,只一轉眼間,張丹楓的劍光又把他包圍起來,如是者兩次三番,互相雄長,
到得後來,但見劍光霍霍,劍氣縱橫,盤旋進退,起落變化,不可名狀,不可捉摸,即算是
黑白摩訶和烏蒙夫夫婦等一等的武學大師,也分辨不出誰強誰弱。
赤霞道人勝在功力稍高,張丹楓則勝在劍法稍妙,激戰了半個時辰,兀自不分勝負。鳩
盤婆這時氣力早已恢復,鐵拐重重一頓,大聲喝道:「張丹楓以一個小輩,竟敢閉門不納,
這豈是待客之遣?咱們打進去向玄機老頭兒問個明白。」屠龍尊者接聲叫道:「對啊,赤霞
道友,咱們本來是說好找玄機逸士的,你何苦與小輩糾纏?要知赤霞道人是一派宗師的身
份,與張丹楓戰個平手,已是面上無光,若有閃失,那更是盛名盡折。故此一眾魔頭,大呼
小叫,要打進去,一來是為解赤霞道人之窘;二來是想恃多為勝,不分皂白,先鬧他個不亦
樂乎。
黑白摩訶大怒,喝道:「你們說的不算話麼?玄機前輩閉關靜坐,先頭已說得一清二
楚,你們擅闖他靜修之地,想成心欺侮人麼?」鳩盤婆仰天大笑,叫道:「不錯,就成心欺
負你!」鐵拐一掃,與黑白摩訶的雙杖鬥在一起,屠龍尊者失了臂,仍然奮勇向前,一刀劈
去,卻被金鈞仙子林仙韻擋著,烏蒙夫搶上去衛護愛妻,聯指一點,忽覺掌風掠面,烏蒙夫
的一指禪功竟然受到極大反擊,雙方挨了一招,彼此勢均力敵,睜眼看時,原來卻是崑崙山
星宿海的摘星上人,他的摘星手亦是武林一絕,快如閃電,烏蒙夫的一指禪功只能將他擋
住,卻克不住他。
轉眼之間,雙方已成混戰之局,眾魔頭一擁而上,黑白摩訶與烏蒙大夫站邊戰邊退,堵
截不住,張丹楓想起師祖閉關未出,雲重靜室療傷,都萬萬不能給人打攪,心中焦急,正想
與赤霞道人打話,赤霞道人忽地一聲長嘯,鐵劍一渾,羽扇一格,以進為退,衝出了張丹斷
的劍圈,哈哈笑道:「丹楓,你不給我引見,我自行去拜訪你的師祖便是,少陪啦!」張丹
楓料不到赤霞道人也耍無賴,冷笑喝道:「玄機劍法你已見諷過了,還找我的師祖做什
麼?」這意思是說:「你連我也打不過,怎配去找我的師祖!」赤霞道人面上一紅,反手一
劍,擋開張丹楓的劍招,仍然是往前硬闖。張丹楓與赤霞道人也是半斤八兩,彼此都不能取
勝,誰也攔不了誰。張丹楓這邊少了澹台滅明和雲重夫婦三把好手)眾寡不敖,在人力上先
吃了虧。
赤霞道人率領眾魔頭強攻猛打;轉眼之間,攻到大門,雲蕾將嬰孩交給沐燕,道:「你
姐弟二人進去暫避一時。」沐燕抱著嬰孩看了鐵鏡心一眼,鐵鏡心正自傍著於承珠,柔聲說
道:「珠妹,你受了傷,敵人勢盛,你不宜再戰,也避一避吧。」於承珠好似沒有聽到他的
說話,全神貫注,站到她師母身旁。只見雲蕾一聲嬌叱,彈指之間,發出三朵金花,屠龍尊
者正自一刀劈向林仙韻的肩頭,「嗖」的一聲,被金花碰個正著,屠龍刀反彈飛起;林仙韻
順手一勾,在屠龍尊者的獨臂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雲蕾的第一朵金花射向摘星上人,摘
星上人手掌一翻,意欲賣弄摘星手接暗器的功夫,忽聽得那暗器嘶風之聲,心頭一震,急將
陰掌改為陽掌,掌心往外一翻,用劈空掌的小天星掌力強把金花打落,只見那金花被掌風一
澈,嗚嗚怪嘯,陡的改向斜飛,盤天羅冷不及防,給金花射中穴道,登時栽倒。摘星上人嚇
出一身冷汗,暗自慶幸適才沒有用手去接。雲蕾第三朵金花打赤霞道人,赤霞道人卻是不慌
不忙,待得那金花飛到面前,運足真力,舉劍一劈,將金花劈為兩邊,饒是如此,鐵劍上也
激起點點火星,令赤霞道人也禁不住心頭微怯。於承珠看師父發的三朵金花,看似同時發
出,其實卻分為三種不同手法,分向三處不同的方向,襲擊三個強敵,功力之深,手法之
妙,直把於承珠看得呆了。
雲蕾連發三朵金花,雖然只打傷了盤天羅一人,敵人的攻勢卻因此稍稍受挫。於承珠技
癢難熬,緊接著也發出一把金花,她用的是自己在看了阿薩瑪兄弟與黑白摩訶之戰後所覺悟
出來的手法,十二朵金花滿天飛舞,有的斜飛,有的直射,看似雜亂無章,但每一朵金花,
都是打向敵人的穴道,可惜她的功力尚淺,十二朵金花,有一半被赤霞道人用羽扇撲落,有
一半被鳩盤婆用鐵拐震得粉碎,但雖然傷不了敵人,卻也把敵人的陣形打亂。雲蕾又驚又
喜,笑道:「你的暗器功夫,不用我再較考你了!」
但金花暗器,只能阻敵於一時,赤霞道人與鳩盤婆揮扇舞拐,掩護著眾魔頭再向前強
攻,瞬即衝到雲蕾跟前,沐燕抱了嬰孩和沐磷先退入屋內,鐵鏡心看了於承珠一眼,正想說
話,於承珠玉手一伸,忽將鐵鏡心的青鋼劍搶了過來,冷冷說道:「你保護沐小姐去吧。你
的劍暫借一用。」鐵鏡心怔了一怔,鳩盤婆已是一拐掃來,杖風呼呼,將鐵鏡心逼得倒退幾
步,猛然間又聽得一陣斷金亮玉之聲,原來是赤霞道人的鐵劍劈到,張丹楓飛身掠起,雙劍
急攔,於承珠挽起了一朵劍花,也正在向赤霞道人胸口疾刺,鐵鏡心大驚失色,但聽得一陣
劍擊之聲疾過,赤霞道人蹌蹌踉踉向後倒退幾步。
原來玄機逸士所創的雙劍合璧之術,神妙非常,於承珠這劍當中疾刺,剛好與張丹楓的
劍招配合,論功力,赤霞道人原可以震斷於承珠的青鋼劍,但苦然如此,赤霞道人的兩脅就
得給張丹楓刺個透明窟窿,若然專門對付張丹楓,胸口的璇璣穴又在於承珠的劍尖威脅之
下,這璇璣穴是人身的死穴之一,任赤霞道人武功多強,也不能置之不理。是以赤霞道人急
忙躲避。
雲蕾微微一笑,讚了一個「好」字,雙指連彈,錚錚數聲,金花再發。這一來,眾魔頭
中武功最強的赤霞道人被張丹楓師徙阻住,鳩盤婆、摘星上人等雖然奮勇爭先,卻又在雲蕾
的金花威脅之下,攻勢頓然受挫。
張丹楓雙劍一個盤旋,將赤霞道人再逼退三步,又給林仙韻解了鳩盤婆的一記厲害殺
手,朗聲吟道:「忍見名山騰殺氣,且看寶劍退群魔,赤霞道長,你再不知進退,我可要不
客氣了!」赤霞道人騎虎難下,大聲喝道:「好,看你能不能擋我入內!」羽扇一搖,眾魔
頭結成了一字長蛇陣,由鳩盤婆鐵拐開路,屠龍尊者與摘星上人左右夾攻,赤霞道人自己當
中策應,集眾魔頭之力,強衝猛攻,居然給他們衝出了兩三丈路。
張丹楓嘿嘿冷笑,長劍一指,正想變陣反擊。忽聽得一聲長嘯,宛若龍吟,雲蕾喜道:
「師父到啦!」話猶未了,只見一男一女,如飛疾至,身法快捷,美妙無倫,正是張丹楓和
雲蕾的師父:謝天華和葉盈盈。
謝天華長劍出鞘,迎風一晃,厲聲喝道:「什麼人敢到蒼山胡鬧,都給我滾下去。」這
一喝聲音並不很大,卻震得眾魔頭耳鼓嗡嗡作響。屠龍尊者和摘星上人不知道謝天華和葉盈
盈是誰,兀自不知厲害,冷笑喝道:「好大的架子,你有什麼本事敢叫我等下山?」一個一
刀,一個一掌,夾攻謝天華。謝天華的妻子葉盈盈外號「飛天龍女」,輕功佳妙,武林無
雙,見這兩人夾攻丈夫,隨手一劍,後發先至,屠龍尊者正自凝神注視謝天華的劍柄,不料
葉盈盈的劍招來得如此之快,縮手不及,被葉盈盈一劍刺中手腕,屠龍刀脫手飛去,摘星上
人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一瞬間,謝天華的劍招又到,雙劍一合,劍光暴長,
摘星上人和屠龍尊者但覺頭頂一片沁涼,慌忙後躍,伸手一摸,頭髮竟已被削得乾乾淨淨。
鳩盤婆急忙來救,反手一拐,只見又有一個胖和尚飛奔而至,猛地張開喉嚨,霹靂一聲
大喝,「吃洒家一杖!」這人正是玄機逸士的第二個徒弟潮音和尚,他的外家功夫登峰造
極,這一杖有千斤之力,與鳩盤婆正好功力悉敵,雙杖一交,有如大錘擊鐘,「轟」的一聲
巨響,兩根杖都當中斷了,潮音和尚折了彈杖還並不怎麼,鳩盤婆這根枴杖,卻是哀牢山的
龍血樹所制,極為難得,被他一杖打斷,心痛如刺。
鳩盤婆相貌奇特,謝天華雖疑不認識她,卻聽過武林前輩道起,見她運神力震潮音和尚
的鐵拐,劍眉一豎,朗聲道:「公孫前輩,你不在哀牢山中靜修,卻與這班妖人到蒼山胡
鬧,意欲何為?」鳩盤婆正自滿腔怒氣,厲聲叫道:「今日我與你們這班小輩拼了!」舉起
半截枴杖,一招「排雲駛電」,杖頭那尖長的鳩嘴,閃縮不定,分襲謝天華與葉盈盈二人,
這一招是鳩盤婆拼了死命的辣還,招數怪異,勢似雷霆,潮音和尚也不覺嚇了一跳。說時
遲,那時快,只聽得謝天華冷笑道:「念你年邁糊塗,放你回去吧。」話語方出,雙劍一
合,劍光暴長,唰唰兩聲,鳩盤婆的左右腳踝,一邊中了一劍,那半截鐵拐騰空飛起,拐上
的鳩嘴也被削平,鳩盤婆被劍風一蕩,倒縱出數丈之外,落下之時,已在山坡,吭也不敢再
吭一聲,一蹺一拐地走了。這還是謝天華手下留情,要不然鳩盤婆折了枴杖,焉能在雙劍合
壁之下,逃出性命。
眾魔頭個個受傷,紛紛逃走,剩下的就只有赤霞道人一人,他以一派宗師的身份,從未
曾試過似今日的摻敗,下不了台,也拼了性命,就在鳩盤婆落荒而逃的那一瞬間,羽扇一
揮,鐵劍橫擋,左刺葉盈盈,右撲謝天華,謝、葉兩人出劍參差,尚未合壁,被他的羽扇隔
開,鐵劍一圈,三人都晃了一晃。謝天華心頭一震,道:「你是何人?」赤霞道人勢似瘋
虎,扇劍連揮,疾撲數招,張丹楓在旁說道:「稟師尊,這位是赤霞道長!」謝天華「哦」
了一聲,正想說話,那赤霞道人殺得失了理性,攻勢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謝大華眉頭
一皺,道:「此人不知好歹,盈妹,不必和他客氣。」雙劍一合,赤霞道人的鐵劍盪開,赤
霞道人奮力接了幾招,忽聽得「嗖」的一聲,火花飛濺,謝天華一劍格開赤霞道人的鐵扇,
餘勢未衰,劍鋒順手抹去,「嗤」的一聲,削過赤霞道人的頭頂,將他的道冠劈為兩半,赤
霞道人反手一扇,葉盈盈的劍招又到,只聽得「喀嚓」一聲,羽扇的兩支鋼骨又折斷了。赤
霞道人頭筋暴漲,腳踏五行八卦方位,苦苦纏鬥。但雙劍合壁的威勢,非同小可,赤霞道人
剛才與張丹楓單打獨鬥,已感應付艱難,怎擋得了謝天華和葉盈盈的雙劍聯攻。
可是赤霞道人憑著幾十年功力,又當狂怒之際,所使的竟是挺著兩敗俱傷的劍法,謝、
葉二人算有心饒他,也不能緩手。這形勢個個都看得出來,最多再過二三十招,赤霞道人必
然折在雙劍之下,不死亦傷,可是誰也沒有這個能耐上前分解。張丹楓更是焦急,心中怒
道:「赤霞道人原也該受點教訓,可是若重傷了他,兩派的冤仇可解不開了。」他素來足智
多謀,而對這個尷尬之局,一時間卻也想不出好的主意。
只見場中越鬥越烈,赤霞道人已在雙劍籠罩之下,兀是頑抗不休,每招每式,都是豁出
了性命拼著兩敗俱傷的殺手,張丹楓躊躇不決,他想出手拆開,一來怕自己的功力不夠,弄
得四個人都受傷;二來也怕犯了師父的尊嚴,但看此形勢,師父也絕不能稍讓,一讓也得受
傷。
猛聽得「喀嚓」一聲,赤霞道人的扇骨又斷了兩支,赤霞道人鐵劍盤旋,突然一招「後
翌射日」,疾剁出去,這一招乃是他最後的殺手,死生一擲,謝、葉兩人被他逼得騎上虎
背,雙劍一合,將他的鐵劍圈在當中,直壓下去,張丹楓「唉呀」一聲叫了起來,眼見赤霞
道人的性命便要喪生頃刻之間,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赤霞道友,多謝你有心探
望,不必與小輩爭了,老朽謝絕塵緣,得見故人一面,諸事俱了。祝貴派興隆,更祝道友勉
力修為,得成正果,道友請回山去吧,老朽恕不遠送了。」隨著話聲,「噹」的一聲,謝天
華、葉盈盈和赤霞道人的三柄長劍都脫手飛出。
眾人不約而同地向著發話之處看去,但見後山的那座石室,不知什麼時候已打開大門,
在門前的草地上,玄機逸士盤膝坐在當中,上官天野和蕭韻蘭一左一右,神態莊嚴,嚴似三
尊得道的菩薩。眾人恍然大悟,剛才那顆石子定是玄機逸士發出來的,世上除他之外,無人
有此功力。
赤霞道人面色慘白,想起自己苦練了幾十年,仍是未足擋玄機逸士的一擊,當下拾起鐵
劍,稽首一拜,道:「謝居士指點。」從此回轉烏蒙山中,再也不敢多事。
張丹楓等見一場浩動,消弭於無形,祖師又提早開關,俱都大喜。謝天華率眾人上前叩
見,於承珠排在最後,也拜見太師祖,玄機逸土微笑道:「今日得見四世同聚,人生至此,
尚有何憾?」頓了一頓,又道:「天華、盈盈、丹楓,你們的武功都已大成,我心頭再也沒
有什麼掛慮了,只是武學之道,有如大海,你們還是不能自滿啊!」謝天華、葉盈盜和張丹
楓垂手說道:「謝師父師祖的訓誨。」玄機逸士徽徽一笑,又道:「我等三人,自慚數十
年,苟活人間,於國於民,都未曾做過什麼有益之事,所幸者尚留一點微未之技,望你們善
自運用我們所創的武功,好好做一番事業。」上官天野也喚烏蒙夫等弟子上前,勉勵了幾
句。玄機逸士朗聲吟道:「遊戲人間幾十年,芒鞋破帽自隨緣;」上官天野接道:「心魔去
盡無牽掛,」肅韻蘭接道:「劍譜拳經後世傳!」吟罷詩句,三人寂然不動,原來都是坐化
了。
黑白摩訶稽首說道:「三位前輩福壽全歸,可喜可賀。」謝天華等向遺體行了大禮,進
入石室,只見四壁都畫滿了武功圖解,精微奧妙,難以言宣。
張丹楓看得如醉如癡,但覺師祖所留下的武功圖解,有不少地方與自己所習的「玄功要
訣」暗暗相通,不過「玄功要決」講的只是提綱契領的要理,這圖解還要實用得多。張丹楓
悟性極高,看了一遍,忽地對雲蕾笑道:「有了師祖所留下的這個武功圖解,咱們何須去求
什麼靈丹妙藥?」雲蕾不明其意,怔了一怔,道:「你說什麼?」張丹楓道:「你瞧這坐功
八式,依你哥哥的功力,用圖修習,我看不用三天,就可以把所受的毒氣盡洩體外。」雲蕾
這才知道丈夫從圖解中悟出替雲重治傷之法。當下說道:「那麼等下就將哥哥移到這裡,讓
他靜靜療養幾天。」
張丹楓仔細將圖解看了一遍,最後一段三十六個圖式乃是劍譜,將百變玄機劍法又增添
了許多變化,複雜之極,只是似乎有幾個式子未曾完全,最後的那段石牆,留下一片空白,
張丹楓沉吟半晌,恍然悟道:「是了,定是師祖因為赤霞道人到來,提早開關,所以不及補
上了,若然將這套劍法補足,更可以無敵於天下了。」
玄機逸士對於身後之事早有安排,墓地亦已選好,當下由謝天華與烏蒙夫率領兩代弟
子,給師尊收殮,擇日安葬。玄機逸士、上官天野和蕭韻蘭三人都是壽登八十,留下武功,
安然坐化,實是武林中百年難遇的佳話,故此眾弟子雖然對師尊的去世深致悼念,但如沒有
一般喪家的那種悲傷氣氛。
山風吹送,洱海下面隱隱傳來 殺之聲,張丹楓待師祖入棺,親視含殮之後,掛念王府
的安危,差遣黑白摩訶下山探聽。這時於承珠也正為著葉成林的安危憂慮。張丹楓和謝天
華、烏蒙夫等人在裡面商量喪事儀禮,她是小輩,插不進口,獨自一人,走到溪邊,聽洱海
下面傳來的 殺聲,想起葉成林扶傷赴援,心中既是興奮,又是掛慮。
這時時方過午,太陽照過山峰的背景折射在水面上,碧波微漾,形成五彩虹霓迴旋的層
層圈環,於承珠倚著溪邊的大青樹,臨流照影,但覺思潮起伏,不能自休,清溪中一忽兒幻
出鐵鏡心的影子,一忽兒又幻出葉成林的影子,就像碧彼上的虹霓圈環一樣,變幻無定。經
過這兩日來的觀察,尤其是經過蒼山這一戰之後,於承珠對兩個人的性格是看得更清楚了,
然而她少女的心情,卻還不能似清溪一樣的澄明。
於承珠正自出神,忽聽得背後一聲咳嗽,回頭一看,來的正是鐵鏡心。於承珠飛紅了
臉,道:「你不去陪沐小姐,來這裡做什麼?」鐵鏡心歎了口氣,幽幽說道:「我的心事,
要到幾時你才明白?她不像你有一身武功,在惡戰之時,我奉你師母之命,豈能不照料
她?」於承珠氣道:「我是叫你不理她麼?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葉緩緩地回轉了頭,心
中無限酸楚。但覺鐵鏡心平日雖然善於伺候自己的心意,究其實際,卻又似一點也不理解自
己的為人。
鐵鏡心又歎了口氣,低聲說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於承珠道:「今日如何?當
初怎樣?」鐵鏡心道:「想當日在台州之時,你我同住一個帳幕,情如手足,嗯,你可還記
得,咱們曾約好互相琢磨武功呢。如今你眼界寬了,到了這兒,正眼兒也不瞧人家了。」於
承珠默不作聲,只聽得鐵鏡心又道:「即算你不念當初手足之情,也當念我這次萬里追蹤之
苦。」於承珠心中一動,想起他為了追尋自己,在谷家莊前索人、覓馬,如瘋似傻的情景,
不知不覺回過頭來,鐵鏡心心中大喜,卻仍然裝出一副可憐的神氣,幽幽說道:「你瞧,我
為你在谷家莊所受的刀傷,現在傷口還未合攏呢!」邊說邊捋衣袖,忽想起傷口其實早已結
疤,手指慢慢地捲著衣袖,偷瞧於承珠的神色。
鐵鏡心原想用說話打動於承珠的心弦,卻不料因此引起了於承珠的聯想,想起葉成林今
日所受之傷,比起鐵鏡心來,不知重了多少,可是葉成林卻從未說過一句稱功道勞的說話。
鐵鏡心見於承珠面色沉暗,呆了一呆,道:「你想些什麼?」
於承珠道:「你聽洱海下邊的 殺之聲已靜止了,不知葉大哥挾傷血戰,結果如何?」
鐵鏡心涼了半截,想不到於承珠看也不著他的「傷痕」,卻想起葉成林來,好半晌才搭訕笑
道:「本來該我去的,我不願與葉兄弟爭功,故此讓他去了。哎,早知如此,還是我去的
好。」
於承珠好像聞到了一股霉味似的,眉頭一皺,心中想道:「成林此去,豈是為了爭
功?」口中卻不說出來。鐵鏡心見於承珠面色越來越不對,納罕之極,一時間竟想不出說什
麼話才好。
忽聽得前山步履聲喧,澹台滅明哈哈笑道:「陽宗海這次全軍覆沒,全虧了葉成林兄
弟,趕去正是時候。」葉成林道:「我有什麼功勞,陽宗海勇猛之極,若不是澹台將軍,誰
能將他殺敗。」澹台滅明笑道:「打仗我打得多,水上打仗可還是第一次,現在還覺暈船
呢。我那一刀一槍的功勞算礙什麼,葉兄弟,你指揮水師的本領,我可是真的佩服呢。」黑
白摩訶笑道:「不必謙讓了,大家都有功勞。咦,於承珠呢?」
於承珠走了過來,鐵鏡心沒精打采地跟在後面,心中極不服氣,想道:「若是我去,這
一仗打得更漂亮。」悔恨不已,只好裝出笑容,加急腳步,搶上前,伸手向葉成林道賀。
只見葉成林衣裳破裂,右臂上兩道長長的傷口,血流未止,於承珠驚道:「你怎麼
啦?」葉成林微笑道:「沒什麼,給陽宗海紮了兩下,這倒省得我放血了,你瞧,腫已退了
呢。」眼光從於承珠面上一掠而過,又向張丹楓道:「陽宗海的偷襲雖然失敗,事情可沒了
結,段王爺正想聽你的主意。」
張丹楓道:「怎麼?」葉成林道:「沐國公親率大軍,已在離城三十里外紮下營寨。咱
們剛剛打退陽宗海,便接到沐國公送來的戰書。」張丹楓道:「戰書上怎麼說?」葉成林
道:「戰書歷數段王爺的三條大罪,第一條是說國家爵位乃朝廷所封,段王爺不該自立為
王。第二條是責備段王爺不該擅自驅逐朝廷命官。第三條最妙,責備段王爺不該派人偷入昆
明,拐走他的兒女。」張丹楓笑道:「如此看來,這一位沐國公也不是誠心要打。」葉成林
道:「願聞高見。」張丹楓道:「戰書上口氣雖然嚴厲,其實大有轉圓之地。比如說自立為
王之事,若然得朝廷追認,再下一道御旨封賞,事情也就了結了。」葉成林道:「朝廷肯
麼?」張丹楓道:「只要沐國公不願動兵,難道朝廷還會萬里迢迢,派兵到大理打仗麼?所
以這事情全看沐國公的奏折如何說法了。」葉成林道:「但段王爺的真意也不是想自立為王
而已,他是想白族的老百姓不受明朝暴政之苦。」張丹楓道:「只要雙方停戰,地方政事,
自可商量。」頓了一頓又道:「我看沐國公目前最急的就是他的兒女,磷兒,燕兒,你們願
回去嗎?」
沐磷搖了搖頭,道:「我願跟隨師父。」張丹楓笑道:「你就不念大理州的百姓麼?」
沐燕道:「聽師父吩咐。」張丹楓道:「你們修書一封,替段王爺求和。」沐燕道:「怎麼
寫法?」張丹楓口授了書信的內容,大意是要沐國公答允段王爺的若干條件,然後沐磷、沐
燕便可放回。叫沐燕用自己的口氣,動以真情,再曉以大義,免百姓受刀兵之劫。
沐燕才思敏捷,立即一揮而就。卻沉吟說道:「還得一個能言善辯下書的人。」鐵鏡心
避開了沐燕的眼光,卻聽得張丹楓笑道:「那就得有勞鏡心一行了。」鐵鏡心道:「我不行
哪。」於承珠道:「能言善辯,你是出色當行,這差事你何必還要推辭。」沐燕這才笑道:
「是呀,鐵公子去這最好不過。」
欽鏡心本有心病,但聽得於承珠也這樣說了,眾人又一致「捧」他,心中得意,把剛才
的不快之感,消除了一大半,說道:「那麼我就勉為其難,試一試看。」當下取了沐磷、沐
燕署名的書信,立刻下山。
第二日午間,眾人都在王府中靜候消息,只見鐵鏡心回來,春風滿面,一問之下,沐國
公果然願意談和,要求段王爺正式派遣使者去談,並先要送沐磷、沐燕到他的軍中。段王爺
也很賞識鐵鏡心,便委託他做談和的使者,沐燕俏悄將鐵鏡心拉過一邊,問他見到自己父親
的情形。原來沐國公也知道鐵鏡心的父親是一個正直的御史,在席間試鐵鏡心的才學,對他
誇獎備至,怪不得鐵鏡心這樣得意。沐燕芳心暗喜,沐磷卻是愁眉苦臉地捨不得離開張丹
楓。
張丹楓笑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何況咱們又不是以後永不再見了,磷兒,你何必悲
傷?你們姐弟本來不是武林中人,我這幾日教給你們的功夫,你們回去好好練習,也儘夠用
了。」沐磷哭喪著臉道:「師父話說的是,只是在這兒自由自在,多麼好玩,回去之後,關
在府中,那可夠悶氣的啦。」烏蒙夫哈哈大笑,道:「原來你是貪這兒好玩,不願回去。好
吧,這次戰禍消除,咱們正該慶賀一場,今晚就到洱海泛舟去。一來讓你玩個痛快,二來給
你們送行。丹楓,你大約不日也要離開蒼山了吧?」張丹楓點了點頭,於承珠心中一動,只
見葉成林面露喜色。鐵鏡心卻有點尷尬的神情。
「洱海月」是大理最著名風景,這一晚他們分乘兩隻畫肪,在洱海賞月,烏蒙夫夫婦,
謝天華夫婦,黑白摩訶,段澄蒼和波斯公主等在一條船,張丹楓夫婦,潮音和尚和鐵鏡心,
於承珠,葉成林,沐燕姐弟等幾個小輩在另一條船。碧波似鏡,月華如練,一望無際的洱海
上浮沒著帆影點點,漁火星光,互相輝映,說不出的寧靜幽美,真教人想像不到,前兩天這
裡曾捲起過血浪腥風。沐燕傍著鐵鏡心,指點湖上的風景,於承珠忽然感到一陣迷茫,心頭
好似有一種預兆,好似鐵鏡心明日送沐燕姐弟回去之後,就要和自己遠遠地離開,不知怎
的,忽似有了幾分傷感之意。鐵鏡心卻是意態甚豪,只聽他扣絃歌道:「洞庭青草伴中秋,
更無一點風色。玉鑒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累月分輝,明河共映,表裡俱澄澈。悠然
心會,妙處難與君說!」沐燕不待歌完,便拍掌讚道:「張於湖這青洞庭秋月,真是千古絕
唱!可惜他不曾到洱海泛舟。」張丹楓勾起文思,微微笑道:「太湖與洱海,猶如西子王
嫡,各有其美,咱們兩處的月色都曾賞過,比起前人是有福得多了。」歇了一會,鐵鏡心續
歌下半闋道:「應念嶺表經年,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短髮蕭騷襟袖冷,穩泛滄溪空闊,
盡汲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扣弦獨嘯,不知今夕何夕?」沐燕擊掌笑道:「盡汲西
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真是大手筆,大氣魄,張於湖曾中狀元,自有氣概,若是落魄
文士,那是萬萬寫不出來!」言中藏有深意,那是勸鐵鏡心在她父親之下,求取功名。於承
珠眉頭一皺,卻不說什麼。但見鐵鏡心滿滿地欽了一杯酒,眼光一瞥,正向自己這面射來,
於承珠低頭玩水,但聽得鐵鏡心說道:「洱海月色雖美,但我卻更懷念長江,只可惜千年以
來,多少英雄,儘是把長江作戰場,弄得波濤洶湧,令幾許高人雅士,辜負了美景良辰。」
有意無意,眼波又在於承珠的臉上掠過。
於承珠輕輕拂開飄到身上的浪花,洱海的月夜美極了,朦朧的月色就像一層薄霧輕紗,
罩在水面上,浪花飛舞,水氣濛濛,恍似淡煙籠碧,如此月,如此夜,本來容易惹人引起美
妙的遐思,可是聽了鐵鏡心的話,卻好像不和諧的樂聲,反而破壞了這幽美的氣氛。可憐鐵
鏡心提起長江,原是想勾起於承珠的回憶,卻不料這甜美的回憶,也漸漸在於承珠心中變質
了。
鐵鏡心把眼偷覷,於承珠一直沒有說話,卻忽聽得葉成林插口說道:「誰不願意有良辰
美景,賞心樂事。可是長江南北的老百姓,饑無以為食,寒無以為衣,只怕沒有能似鐵公子
那樣的高人雅致呢!」鐵鏡心被他嘲諷,極不舒服,沐燕道:「如此湖山如此夜,只宜把酒
說風花。」與鐵鏡心相視一笑,眉語盈盈,好像是說,你何苦與「俗人」計較。鐵鏡心好像
被慰斗慰過一樣,有說不出的舒服。本來想「回敬」葉成林幾句的,聽了沐燕的暗勸,也不
屑說了。
葉成林不理會別人的面色,說開了頭,又往下續道:「古往今來,固然有不少殘民以逞
的梟雄,但也不見得就沒有真心真意拯民於水火的豪傑。」於承珠道:「這話說正是,世事
原不可一概而論,像你的叔叔,我看他就沒存有什麼私心。」鐵鏡心對葉宗留頗有敬意,聽
於承珠將他舉例,默不作聲。葉成林道:「張大俠,長江上空,自下正是戰雲激漫,此地的
事情,既然告了一個段落,我叔叔還在候張大俠的回音。」張丹楓想了一下,緩緩說道:
「我會回到江南去的,不過須得待鐵公子見了沐國公之後,這裡的事情安排得妥帖了,我才
能協助。」沐燕道:「鐵公子,你呢?」鐵鏡心道:「我縱回江南,也絕不與畢擎天之流為
伍。」於承珠道:「你對葉大哥就沒有一點情份嗎?」鐵鏡心道:「葉宗留大哥寬厚待人,
我素來佩服,只是他太過寬厚了,只怕要受畢擎天之流的愚弄。我鐵某人豈能受草莽狂夫的
號令。」沐燕道:「是啊,那麼,那麼,你……」想勸他留在雲南,忽覺葉成林、於承珠等
人的眼光都集在她的身上,她抿嘴一笑,把說到唇邊的說話又吞回去了。
於承珠對畢擎天殊無好感,但聽得鐵鏡心如此說法,好像和草莽之人為伍,就失掉了公
子身份似的,心中感到極不自然。潮音和尚道:「我看畢擎天很不錯嘛,你們怎的總似對他
不滿。我知道他已請周山民夫婦進關來了。嗯,雲蕾,石翠風很想見你呢。」雲蕾想起以前
女扮男裝和石翠鳳作假鳳虛凰的事,笑道:「那麼,我也只好隨丹楓走一趟了。」張丹楓微
笑道:「好啦,事情就這樣決定。不談這些大事了,沐姑娘要不高興啦。」沐燕道:「師父
說笑了,不過如此良辰佳景,的確還是盡情賞玩湖山為妙。」鐵鏡心見她有點尷尬,陪她說
笑了一會,沐燕又愉快如初了。於承珠卻是情懷動盪,不能自休。月亮透過雲層,月影波
光,端的是玉宇無塵,山河明淨,有幾隻海鷗,不知是貪戀月華,還是將月光誤作晨曦,兀
自在洱海上空飛翔。於承珠忽地想起她離開台州的那一個早晨,曾下了決心要扔掉自己的記
憶的,要像沖波逐浪的海鷗一樣,展翼凌雲。那情景與今晚多少相同,心情更完全一樣。可
是她還是拋不開過去的記憶,一個十六歲的少女,正像含苞待放的花,你不能期望她就像大
青樹一樣,扎根深入泥土,能獨自抵擋無情的風雨啊。呀,愛情的矛盾與苦惱,還在折磨一
個十六歲少女的心。這一晚於承珠又是徹夜無眠,鐵鏡心和葉成林的影子又是交替地在她腦
海中浮現。不過有一點不同的是:在以往,當於承珠想起這兩個人的時候,不管她怎樣佩服
葉成林,到了最後,卻總是鐵鏡心的影子佔據了她的心頭;但今晚,當第一線晨曦透入窗戶
的時候,葉成林的影子卻壓倒了鐵鏡心,於承珠在朝陽的溫暖中也睡著了。待到於承珠醒來
的時候,鐵鏡心已經送沐燕姐弟出城去了。小虎子告訴於承珠,說是鐵鏡心曾來向她辭行,
見她尚在夢中,只好怏怏而去。小虎子道:「這個人真奇怪,又不是生離死別,我還瞧見他
在偷偷地拭淚呢。」於承珠一陣心酸,心道:「莫非他是想與我作最後一次的話別!」也許
以後還會見面吧?也許這並非最後的「話別」吧?但在感情上於承珠卻的確是感到「永遠分
別」的滋味,正因如此,她沒有讓鐵鏡心得到「話別」的機會,感情上總好像還負著債。
過了兩日,鐵鏡心還沒有回來,帶回來的消息說:沐國公大致同意段澄蒼的條件,但還
要奏稟皇上定奪,同時為了易於傳達起見,沐國公提議由波斯駙馬段澄蒼奏請朝廷封贈,因
為異國公主和駙馬來歸,算得是「聖朝佳話」,封段家為王,也有個好的藉口,這種種計
劃,還得等到沐國公回昆明之後再詳談。
這一日張丹楓將於承珠喚到跟前,只見葉成林和潮音和尚已整裝待發。張丹楓道:「珠
兒,我目前還不能走,可能等鐵鏡心回來之後才動身。你願意等我們一同走呢,還是現在就
走?」於承珠本想說:「我跟隨師父。」但聽得師父提起鐵鏡心,躊躇了一陣,抬頭說道:
「聽師父吩咐。」張丹楓微微一笑,道:「那麼你現在走吧。我已繪好了一份江南的地圖,
你帶給葉宗留,叫他不要貪功,暫時守著江南的地盤便好。」於承珠接過地圖,眼前忽然現
出晶瑩的淚珠。張丹楓道:「你們走吧。嗯,這裡有一包大青樹的種子,成林,你帶到江南
去,看它在長江兩岸能不能生長?」葉成林怔了一怔,茫然接過種子。張丹楓笑了一笑,但
見於承珠已拭了淚痕,隨著他們走了。正是:
長江縱有風波惡,大樹盤根可護花。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踏雪神駒 旅途傳警報 凌雲一鳳 半道劫鏢銀
一個多月之後,潮音和尚、葉成林和於承珠三人,已穿過了雲貴高原,取道湖南,進入
了江西山區,葉宗留的兵力佔據著浙江、江蘇、福建三省的沿海地帶,只要過了江西,進入
浙江,那便是葉宗留的勢力範圍了。
張丹楓愛護徒弟,仍然把那匹照夜獅子馬讓給於承珠乘坐,潮音和尚的坐騎也是一匹寶
馬,只有葉成林的馬匹較差,但也是段王爺所送的大理名馬,贛南雖然是山區,但比起雲貴
高原,已算得是坦途了,以那三匹馬的腳程來看,大約不需十日便可回到浙江,經過個多月
艱苦的旅程,這時才鬆了口氣,三個人的心情都舒暢了。
這一個多月,於承珠與葉成林雖是朝夕相對,但葉成林沉默寡言,又有潮音和尚這麼一
個長輩同在一起,除了有時談論一些武林故事之外,於、葉二人極少私下交談,於承珠的心
事更沒有在葉成林跟前透露過半點。葉成林雖然有時從於承珠緊鎖的雙眉,猜到她心中有所
苦惱,可是於承珠不說,葉成林他從不敢問。不知怎的,離開了鐵鏡心之後,於承珠反而有
時掛念起他,尤其每與葉成林和她說話的時候,鐵鏡心的影子更會突然地從腦海中浮起。
到了江西,沿途所有的都是逃難的人們,原來官軍準備南北夾攻,有一支大軍正從湖北
南下江西,所以接近戰區的江西東北部的老百姓紛紛避難,十室九空。
這一日他們過了永豐,為著趕路,錯過宿頭,傍晚時分,到了一個荒村,但見家家閉
戶,荒無人煙,三人在一個古廟中歇腳,時節已入初冬,山區寒風凜冽,所帶的乾糧恰巧又
吃完了,路上無處添購,三人都感覺到有點饑冷。
葉成林想去撞撞運氣,看村中有哪一家還未逃走的,求宿一宵,或者買些食物。潮音和
尚笑道:「抄化是和尚的事情,待我去吧。」不由分說,披起袈裟,匆匆出門。
葉成林拾了一些枯枝,在廟中生起火來,但見於承珠雙頰暈紅,不知是被火光映紅的,
還是她心中正在想著什麼事情。葉成林呆了一呆,湊近柴火,道:「天寒地凍,連日來你辛
苦了。」於承珠道:「這算得什麼?我又不是未出過門的嬌生慣養的小姐。」忽而想起昆
明,昆明四季如春,鐵鏡心這時也許正在國公府裡和沐燕飲酒賞梅。和這裡的情景那是大不
相同了。
葉成林歎了口氣,道:「看這樣子,很快就會打起大仗來。張大俠不知什麼時候才來,
我的叔叔一定焦急極了。」於承珠道:「是啊,我也盼望師父快來,在他的身邊,人也似多
了幾分主意似的。」葉成林抬起頭來,只見她面上有一派彷徨的神色,好像迷途的孩子一
樣。
葉成林不覺又怔了一怔,揣測於承珠說這句話的意思。於承珠看了葉成林一眼,緩緩地
低下頭去,心中著有所思,只顧烘火。葉成林搭訕說道:「是啊,我但願鐵鏡心也能夠和張
大俠一同回來。」於承珠道:「嗯,鐵鏡心,他,他恐怕不會來了。」葉成林道:「我叔叔
一向敬重他,說他文武全才,更兼熟讀兵書,精通韜略,義軍中就缺少這樣的人材。就怕他
不肯紆尊降貴,屈身草莽之中。」於承珠聽葉成林不住地稱讚鐵鏡心,禁不住想起鐵鏡心曾
在她面前譏誚過葉成林粗鄙無文的說話,其實葉成林的文才雖然遠不如鐵鏡心,卻也不至於
像他所說之甚。這霎那間,於承珠忽然有一個奇異的感覺,葉成林雖然是一個礦工的兒子,
但好像比出身在「書香門第」的鐵鏡心還「高貴」得多。
天色沉黑,有幾隻夜梟低鳴飛過廟去,潮音和尚已去了許久,還未回來。於承珠道:
「咦,怎麼還未回來?莫非他老人家又闖出禍來了?」葉成林道:「師伯祖武功超卓,在這
荒村中還能失事麼?」於承珠笑道:「老人家有點莽闖,又喜歡管閒事,倒不怕他被什麼紅
巾女賊捉去,而是怕他被什麼閒事絆住了。」原來在路上他們曾聽人說,夾在官軍區域和義
軍區域的中間地帶,有一個紅巾女賊佔山為王,十分厲害,故此於承珠拿此說笑。
話猶未了,忽聽得潮音和尚哈哈大笑,推開廟門,大聲說道:「你們兩個小娃娃在背後
議論我什麼?」於承珠道:「不敢。」抬起頭來,只見潮音和尚扶著一個鶉衣百結的叫化
子,跌跌撞撞地走進來。這事情大出於承珠意外,這叫化於原來竟是畢擎大的弟弟畢願窮。
畢願窮衣襟染有血跡,面上透著黑氣,似乎受傷不淺,但仍是那副滑稽的模祥,只見他
屈了半膝,嘻嘻笑道:「叫化子的腿給人家打跛啦,沒法給你姑奶奶下跪請安啦!」於承珠
問道:「怎麼回事?」但見潮音和尚把畢願窮放倒地上,雙指一夾,在他腿彎處起出了一枚
五寸來長的鋼釘,叫道:「是呀,這是怎麼回事?你怎麼中了金針聖手韓老鏢頭的毒針?」
畢願窮道:「說來話長,你趕快給我將那老傢伙汀發了吧!」話聲嘶嘶,顯然是忍著痛楚,
那故作滑稽的笑容更令人感到難受。
潮音和尚眉頭一皺,道:「韓老鏢頭是一個正派的鏢行人,嗯,你們怎麼和他過不去?
兩邊都是朋友,這事情我也不知怎麼啦?哎呀,你怎麼啦?」但見畢願窮眼睛翻白,手指外
面,口說出兩個「急」字,潮音和尚急忙替他劃開傷口,擠出黑血,一面叫道:「承珠,你
給我跑一趟,看他們鬧的什麼事情,就在前面那個山口,有一群人打架,你給我拿左意,該
勸架的就勸,不讓勸的就撒手不管,哈哈,你們別以為我是愛管閒事的人。」
於承珠笑道:「師伯祖放心,我不給你惹事便是。葉大哥,你做事把穩,陪我走一趟
吧。」兩人奔到村頭,只見前面山坳之間,果然有一堆人 殺。
葉成林放緩腳步,道:「這事情可有點古怪,咱們先瞧瞧再說。」但見鏢行的騎馬都倒
在地上,叫聲淒厲,一個個樟水箱籠堆得像小山似的,鏢行人圍在四周,箱頂有一個老鏢頭
盤膝而坐,拿著旱煙管,一口一口地噴著濃煙。劫鏢的乃是一群乞丐,個個騎著健馬,向鏢
行的人衝擊,鏢行的人看看守不住了,那老鏢頭把手一揚,嗤嗤之聲破空而出,群丐撥轉馬
頭便跑,過了一會又攻上來。看情形是頗為忌憚那老鏢頭的金針暗器,想引那老鏢頭把暗器
發完了,再大舉劫鏢。
那老鏢頭喝道:「你們是丐幫的嗎?」為首的一個壯丐笑道:「你既然知道,這個交情
你怎麼還不肯賣呢?將解藥交出,鏢銀留下,哈哈,咱們絕不會把你難為。」那老鏢頭喝
道:「胡說,想丐幫的畢幫主現在已是天下十八省的大龍頭,他豈會劫小老兒區區這一支
鏢?你們分明是冒名的。那個是頭領?」前頭說話的那個道:「你要不信,這也設法。把鏢
銀留下了,我再和你說。」那老鏢頭怒道:「韓家鏢局豈有拱手奉送鏢銀之理,哼,哼,黑
道上劫鏢,事亦常有,卻從沒有像你們這伙的下流行徑。暗中下毒,把牲口害了,如此行
為,不怕令江湖上齒冷麼?居然敢冒充是丐幫的?今日我非把你揪去見畢擎天不可,看我肯
饒你,畢擎天也不肯饒你!」那頭目哈哈大笑叫道:「我等著你老揪呢!」放馬直衝,那老
鏢頭一揚手,他撥轉馬頭又跑,金針不能及遠,這伙乞丐騎術精絕,金針自是追他們不上。
於承珠道:「咦,這真奇了,畢擎天為什麼要劫韓家鏢局的鏢?聽韓老鏢頭罵他的話,
我也替他難過。」葉成林道:「真是畢擎天派來的人。」看來他也不大相信。於承珠道:
「絕對不會冒充,畢願窮是畢擎天最親信的人,這個大頭目姓白,我也認得。而且弄倒人家
的牲口,這也正是畢擎大的拿手本領。我以前也吃過他的虧,他想把我留下,把我的照夜獅
子馬也弄得幾乎不能行走呢!」葉成林搖了搖頭,用這種手段劫鏢,確實有欠光明磊落。
於承珠道:「你認得韓老鏢頭麼?」葉成林道:「未曾見過。只聽叔叔說,這人算得是
鏢行中第一個人物,不止是由於他武藝高強,而是他最重義氣。他有三不保,來歷不明的不
保,賊贓不保,貪官不保。但只要他答應保了,那就萬元一失。黑、白兩道的朋友都賣他的
交情。不知道畢擎天何故要與他為難?」於承珠道:「聽說他很少自己走鏢,這回親自出
馬,看來所保的鏢非比尋常。」葉成林道:「就算他保的是多大銀子,畢擎天現在是義軍統
帥,按理也不該去劫他鏢銀。」這事情真是古怪之極!於、葉二人雖然聰明透頂,也是百思
不得其解!
兩人正在竊竊私議,忽聽得丐幫的人紛紛叫道:「哈哈,這老兒的暗器發完啦。」「並
肩子攻上去啊!」「給他留一點情面,不要拔他的鏢旗。」群丐見老鏢頭雙手連揚,卻並無
一枚飛針發出,估量他的暗器也該發光了,心中少了顧忌,但仍舞動兵器,護著面門胸口等
處要害,策馬直衝入鏢行陣中。
忽聽得那老鏢頭舌綻春雷,陡的一聲喝道:「賊化子,給我留下了!」嗤嗤嗤幾聲疾
響,左右兩面的壯丐跌下馬背,當中姓白那個丐幫大頭目反手一鞭,立即撥轉馬頭,說時
遲,那時快,只見韓老鏢頭身形疾起,在箱頂上飛身撲下,手中使一桿黑漆發亮的兵器,一
招「李廣射石」,點到敵手胸膛的「璇璣穴」,這大頭目名叫白孟川,乃是丐幫中的一流好
手,武功不在畢願窮之下,在馬背上一個「鐙裡藏身」,剛剛閃開,忽地叫道:「媽巴子
的,你這老賊!」罵聲未了,只見幾點火星濺起,白孟川一個觔斗,翻下馬背,原來韓老鏢
頭除了善使梅花透骨針之外,還精幹打穴,他的打穴兵器便是隨身攜帶的旱煙桿,白孟川避
開了他的點穴,卻給那滾熱的煙鍋燙焦了一片皮肉。
白孟川逃得快,韓老鏢頭追得更快,白孟川剛剛翻下馬背,他的煙桿又點到了後心,白
孟川唰地反手一鞭卻掃了個空,但見韓老鏢頭一口濃煙,迎面噴到,白孟川頭暈目眩,鞭法
大亂,韓老鏢頭那根煙桿有如靈蛇四鑽,時而作點穴撅用,時而作五行劍使,殺得白孟川只
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於承珠笑道:「咱們該勸架了吧。」葉成林道:「且再看一會兒。」丐幫的人想衝上去
救,但白孟川被困,兩個武功僅次於白孟川的又中了毒針,實力大減,鏢行的人,一致奮
起,用弓箭射著陣腳,眼看丐幫的敗局已是無可挽回。
混戰中只聽得韓老鏢頭哈哈大笑,白孟川手忙腳亂,一鞭掃去,韓老鏢頭不閃不格,反
將煙桿湊上前去,長鞭纏在煙桿上,被韓老鏢頭順勢反捲,越捲越短,猛地喝道:「倒
下!」白孟川一個踉蹌,身子傾斜,但卻還並未應聲倒下。
鏢行中有人看出不對,叫道:「咦,這 敢情真是丐幫中的?」韓老鏢頭冷笑道:「管
他是誰?捉他去送給畢大龍頭看看,若然真是丐幫中的,不必咱們懲罰,畢擎天便要廢了他
的雙腿!」直到現在,他還不信這夥人是畢擎天差遣來的。葉成林與於承珠躲在一塊大石後
面,聽了這話,伸了伸舌頭,笑道:「咱們若去勸架,該怎麼說,難道好說他們真是畢擎天
差遣來的嗎?」
韓老鏢頭口中說話,手底卻絲毫也不放鬆,他的內力本來就比白孟川高出許多,只見他
煙斗一振,白孟川長鞭立即斷為幾段。
眼見韓老鏢頭這煙袋一磕,白孟川非栽倒不可,就在這霎那之間,忽見鏢行中人如潮水
般倏進倏退,一條人影疾逾飄風地衝了進來,韓老鏢頭煙桿一揮,將白孟川震退數步,定睛
一看,只見來的乃是一個身穿杏黃色道袍的道士,手持拂塵,遮在白孟川的面前。
韓老鏢頭打了個突,手撫煙杯,朗聲問道:「來者可是山東上清觀的玄瑛道長麼?」玄
瑛道人道:「不錯,久聞韓老鏢頭大名,今日幸會。」韓老鏢頭道:「敢問道長大駕南來,
有何指教?」玄瑛道人道:「貧道來向居士化緣,這趟鏢請你施捨了吧。」臉上冷氣森森,
絲毫不似說笑。
韓老鏢頭煙桿微顫,強抑怒火問道:「道長世外高人,要這錢物何用?」玄瑛道人淡淡
說道:「天下蒼生,嗷嗷待哺者甚多,貧道化緣,自有用處。」韓老鏢頭仰天一笑,哈哈說
道:「衝著道長的面子,這個善緣本來非結不可。無奈我韓振羽保鏢數十年,還是兩袖清
風,這個鏢我可賠不起。若說我也隨道長一走了之吧?我韓某一生從未失信僱主,道長,你
這不是強人所難麼?」
玄瑛道人仍是面色木然,毫無表情,冷冷說道:「說來說去,老鏢頭還是善財難捨的
了?」韓振羽煙桿一擺,朗聲說道:「道長若然走要伸手,那麼就請先拔了小弟的鏢旗。」
話說至此,已是毫無轉圈之地,只見玄瑛道人面色一沉,拂塵疾起,一出手便是上乘的拂穴
功夫,左指「中明」,石指「百匯」,韓老鏢頭煙桿抖開,迅即身移步換,避招進招。兩人
都是打穴拂穴的大名家,登時殺得個難分難解。
玄瑛道人這樣的突如其來,不但令鏢行中人愕然失驚,於、葉二人更是大感意外。須知
玄瑛道人為人耿介,在北五省算得是個響噹噹的人物,依常理而言,他絕無劫鏢之理。葉成
林問道:「聽說畢擎天奪北五省大龍頭的對候,玄瑛道人也曾助他一臂之力。」於承珠道:
「不錯,他們二人是有交情。看來他這次也是受了畢擎天的請托。但以至瑛道長的為人,若
非他認為理所該當的事情,他絕不會伸手多管。這事情越來越奇怪了!莫非韓老鏢頭這趟鏢
真是有什麼問題?」
場中兩人越鬥越烈,韓振羽的鐵煙桿是短兵器,刺穴也只能刺一處地方,玄瑛道人的拂
塵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塵尾散開,千絲萬縷,將韓振羽的全身穴道部籠罩在一柄拂塵之
下,要不是韓振羽的武功精純之極,早已落敗。饒是如此,他在兵器上吃了虧,終是屈處下
風。鏢行中人都捏一把冷汗,只怕幾十年來從未失過手的韓老鏢頭這次難垛威名,陡然間忽
聽得啪的一聲,玄瑛道人倒轉拂塵,格開了韓振羽的煙桿,塵尾根根豎起,有如千百鋼針,
向韓老鏢頭面門疾刺!
葉成林叫道:「不好。」正待躍出,陡然間,忽見幾點金星疾閃,苦瑛道人倒提拂塵,
身形憑空拔起,一個「細胸巧翻雲」,倒縱出一丈開外。於承珠讚道:「打得好,避得也
妙。」原來韓老鏢頭在彈指之間,發出三口金針。他號稱「金針聖手」,確是神技非凡,俗
語說:心無二用」,他竟然在抵擋敵人惡招之際,能抽空發出金針,要不是玄瑛道人輕功超
卓,應變奇速,幾乎遭了毒手。
但見韓老鏢頭並不跟蹤反撲,卻好整以暇地裝了一口旱煙,鏢行的人莫名其妙,心中都
道:「這豈不是錯過良機?」哪知玄瑛道人的拂塵招數神妙無比,看似敗走,實是藏有極厲
害的後著,韓老鏢頭可不上這個當,他趁這個機會,緩一口氣,心中早已盤算好制敵之方。
韓老鏢頭吸了一口旱煙,哈哈笑道:「玄瑛道長,可以饒了小老兒吧?」玄瑛道人拂塵
一擺,淡淡說道:「幾根金針,濟不了事,貧道還得向居士化緣!」一招「雲麾三舞」,拂
塵橫掃,韓老鏢頭叫道:「道長,天下間也少見你這樣化緣,可叫小老兒設法子啦。」語未
說完,驟然一口濃煙噴出,韓振羽的透骨金針,煙桿刺穴和噴煙擾敵,乃是他的三種絕技,
尤其噴咽擾敵更是匪夷所恩,能在張口說話之時,將煙氣留在口中,待到敵人不備之時,這
才突然噴出。
高手比鬥,最忌敵人在暗,自己在明。玄瑛道人拂塵一掃,忽然煙霧迷漫,饒他技高膽
大,亦自吃了一驚,急忙倒轉拂坐,改攻為守,一招「八方風雨」,將上中下三路全都護
著。韓老鏢頭也不禁讚了一個「好」字,一口濃煙,又隨著「好」字噴出,玄瑛道人罵道:
「這算什麼正經比武?」韓老鏢頭笑道:「貴客光顧,小老頭該敬煙舉茶,客途無茶,只好
向你敬煙了。」口中說話,手底卻毫不放鬆,一口煙桿橫挑直刺,時而作點穴桿使,時而作
小花槍用,處處不離玄瑛道人的三十六道大穴。
可是玄瑛道人守得很穩,他在拂塵上下了幾十年的功夫,運用得純熟之極,雖然被煙霧
所擾,只能見著敵人模糊的身影,仍然見招拆招,毫無破綻。韓老鏢頭那一袋旱煙抽完之
後,仍然打不倒玄瑛道人。他的透骨金釘又只剩下幾根,不敢輕易發出。這一來,表面上他
似佔了上風,實際卻是危機暗伏。
這時丐幫和鏢行也在混戰之中,白孟川長鞭折斷,搶過一口單刀,一馬當先,砍倒了鏢
行兩個得力的夥計,哈哈笑道:「韓老鏢頭,鏢旗留下,咱們綠水千山,相見有期。」指揮
群丐、將大大小小的箱籠都搬上了騾車。丐幫人多勢盛,鏢行的人被白孟川困在一角,無法
阻攔。
於承珠道:「咱們該出去了吧?」葉成林笑道:「咱們出去是助玄瑛道人劫鏢呢?還是
助韓老鏢頭保鏢呢?」於承珠道:「咱們勸架。」葉成林道:「玄瑛道長他們非劫鏢不可,
這場架怎麼勸得下來?」於承珠一想,今晚之事,古怪得出乎常理之外,韓老鏢頭保的是什
麼鏢,畢擎天又為何要劫鏢,來龍去脈,自己全不清楚,這場架的確不知從何勸起?於承珠
問道:「依你之見如何?」葉成林道:「看來他們只是志在劫鏢,不在傷人,咱們就由得玄
瑛道長將鏢劫去,然後再截住他細問根由。好在畢大哥都是自己人,是非曲直,有理可
說。」於承珠一想不錯,便不作聲。
眼見丐幫的人將箱籠都搬到騾車上,葉成林忽道:「你聽,這是什麼聲音?」夜風中隱
隱傳來清越的角聲,不多一會,鏢行和丐幫的人也全都聽到了,個個心中疑惑,側耳細聽。
陡然間,號角聲中夾著一聲清嘯,眾人眼睛一亮,但見一隊戎裝少女,排得整整齊齊,從山
坳轉角處走出來,最前面的四個少女,提著碧紗燈籠,擁著一位束著紅巾的少女,笑聲中紅
巾飄動,端的是「矯健婀娜兩有之」,兩邊混戰的人都不自禁地靜止下來,看那個紅巾少
女。於承珠心道:「看這氣派,莫非她就是路人爭說的紅巾女賊?」
但見那紅巾少女玉手一招,冷冷說道:「這支鏢給我留下。」玄瑛道人怒道:「什
麼?」那少女盈盈一笑,忽地厲聲說道:「你沒長耳朵嗎?這支鏢給我留下!」玄瑛道人拂
塵一舉,道:「憑什麼要給你這支鏢?」那少女道:「原來你還要動手嗎?就憑這個要你的
鏢。」倏然之間,寒光疾閃,這少女拔劍進招,快得無以形容,但聽得「嗖」的一聲,玄瑛
道人的鐵拂塵已被斫了一道缺口,這塵桿是精鐵所鑄,看來那少女的長劍縱非寶劍,亦是鋒
利非常。
玄瑛道人何等武功,竟然冷不防地先給她來了個「下馬威」,心中又驚又怒,說時遲,
那時快,只見這紅巾少女,運劍如風,招招凌厲,似這般一見面便拔劍動手,絲毫不按江湖
規矩,在黑道上也少見罕聞。
玄瑛道人萬萬料想不到這少女的劍法竟然如此厲害,抖起精神,展開八八六十四手連環
佛穴的功夫,還未使到一半,那少女忽地又是一聲清嘯,一招「星漢飛搓」,劍光如練,上
刺咽喉,兼指雙目,玄瑛道人揮塵橫掃,暗中也藏了殺手,那少女的劍法奇詭之極,看看刺
到,忽地中途一變,倏然一個盤旋,平削過來,將玄瑛道人的上半身都籠罩在劍光之下,玄
瑛道人亦非弱者,拂塵一閃飄開,撿著她全力進攻,中路空虛之際,塵尾四散,連拂她胸口
的「玉衡」「關元」「天關」「璇璣」「瑤光」「中府」六處大穴,這是玄瑛道人敗中求勝
的殺手絕招,兩人都是近身相搏,眼見一招之間,便要強弱立判。
玄瑛道人的佛塵正在沾著少女衣裳,勁力還未運到之際,那紅巾少女忽然張口一吹,笑
道:「臭道士的武功還不錯啊,由你去吧!」但見塵尾根根飄起,隨著「唰」的一聲,玄瑛
頭上的道冠競被那少女一劍削為兩半。
玄瑛道人這一驚非同小可,他自從成名以來,只敗過一回,那是玄瑛道人助畢擎天搶北
五省大龍頭時,敗在陽宗海手下。陽宗海名列天下四大劍客,玄瑛道人力戰而敗,猶有可
說。想不到這少女在三十招之內,便削了他的道冠,敗得比那一回更慘!
韓老鏢頭喜氣洋洋,急忙上前施禮,說道:「來者可是芙蓉山的凌雲鳳女俠麼?老朽是
京都振遠鏢局的鏢頭韓振羽,路過貴地,未曾到寶寨拜山,多多失禮了。」其實不是韓老鏢
頭忘記拜山,這紅巾女盜凌雲鳳出道未滿一年,名氣未響,韓振羽已拜會了江南的七個大盜
頭了,卻並未將她列內。
凌雲鳳鳳眼一掃,皺眉說道:「老人家,你囉哩囉嗦,說這一番話做什麼?我可並沒有
請教你的來歷啊!」韓老頭怔了一怔,陪笑說道:「這支鏢是我保的。望姑娘高抬貴手,我
必按江湖道上的規矩,送一份厚禮與姑娘添妝。」韓振羽名滿天下,黑白兩道全有交情,以
為這凌雲鳳乃是初出道的女盜,用意不過在揚名立志,自己下氣相求,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
的名字,按常理而言,她實在犯不著結一個強仇,更與天下鏢行作對(韓振羽是鏢行領
袖)。
想不到凌雲鳳竟是絲毫不留情面,聽了韓老鏢頭的說話,一張俏臉上仍是冷森森的毫無
表情,淡淡說道:「這種銀子取之何傷,找管這是誰保的鏢?」白孟川眉毛一揚,跳上前叫
道:「不錯啊,這種銀子取之何傷,咱們是道上同源,按規矩平分了吧!」凌雲鳳:「這支
鏢是你們先下手劫的?」白孟川道:「是啊,咱們是奉畢幫主之命來的,這!這……」正想
說這支鏢的來歷,凌雲鳳好像聽得極不耐煩,一揮手道:「哼,你們在我的地界竟然伸手劫
鏢,本來給你們每人都留下一點記號,看在這道士武功不俗,讓你們好好走開,你們還不快
滾。」
白孟川大怒,揮舞單刀,僻啪作響,道:「好呀,給你面子,你敬酒不吃吃罰酒,好
吧,你就從我們手中再劫去吧。」玄瑛道人拂塵一探,道:「韓振羽,你怎麼說?」凌雲鳳
的女兵把裝好的鏢銀的騾車就要驅走,丐幫和鏢行的人都上前攔截,那些女兵個個武藝高
強,哪裡攔阻得住?韓老鏢頭咬一咬牙,叫道:「好,咱們同舟共濟,先把這女強盜打退了
再說!」倏地煙桿一探,一口濃煙疾噴出去,與玄瑛道人、白孟川合戰凌雲鳳!正是:
異軍突起紅巾女,一鳳凌雲展翅飛。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寶劍金花 雙英施絕技 仁心俠骨 一諾救鏢師
凌雲鳳縱聲長笑,但見她身形微動,青鋼劍倏地先向韓振羽刺來。韓老鏢頭左手一抬,
立掌護胸,卻將右手的鐵煙桿當作小花槍使用,霍地一招「白虹貫日」,使出攻守兼備的
「中平槍」招數,虛點咽喉,實刺脅下的「檀中穴」,卻不料凌雲鳳身法之快,無以形容,
韓老鏢頭的煙桿剛剛遞出,她已搶先半步,劍尖刮了韓老鏢頭的手腕,換是他人,這一招鐵
煙桿非撒手送出不可,韓老鏢頭久經大敵,急忙一個盤龍繞步,呼的一口濃煙噴出,同時左
手一揚,金星連閃,將最後的七根透骨金針,一股腦兒都發了出去。但聽得長笑聲中,凌雲
鳳讚了一個「好」字,一條人影,凌空飛起,她一擊不中,早已翩然掠出,七枚金針,都從
腳下飛過。
轉眼之間,又到了玄瑛道人的身邊,但見她身形未落,已在空中使個「氣燕殃彼」之
勢,翩如飛鳥般直衝玄瑛道人而來,玄瑛道人識得厲害,鐵拂塵抖得筆直,他已試過拂穴無
效,這時改用「玄門拂塵八法」,使了一個「卷」字訣,凌雲鳳的劍尖竟給塵尾微微纏住,
白孟川眼明手快,看得有便宜可撿,一個箭步便跳了上來,唰的一刀劈下,這一刀勢捷力
沉,端的是凶險之極。
刀光劍影中,們聽得凌雲鳳一聲冷笑,白孟川一刀劈下,卻忽然見了她的身影,玄瑛道
人叫聲不好,鐵拂塵脫手飛出,白孟川聽得玄瑛道人的叫喊,怔了一怔,倉卒之間,不知如
何應付,還未及轉身,但覺背後微風颯然,肩頭一陣劇痛,這時才見凌雲鳳的身影貼身掠
過。就在這電光石火的霎那之間,她一舉震退了玄瑛道人,又把白孟川刺了一劍,還是她手
下留情,這一劍從他琵琶骨旁邊三寸刺過。
玄瑛道人武功最強,一飛身搶過拂塵,立刻與韓老鏢頭連成犄角之勢,互相掩護。那白
孟川中了一劍,卻是心驚膽戰。本來以他們三人之力,合戰凌雲鳳,縱不能勝,亦不至敗,
無奈凌雲鳳機警之極,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先破了最弱的一環,這一來,便將合圍之
勢打開了一個缺口,受了傷的白孟川,反而成為兩人的負擔。
於承珠與葉成林在岩石後凝神注視,但見凌雲鳳在三人圍攻之下,倏進倏退,忽守忽
攻,身形展開,真如行雲流水,瀟灑自如。於承珠心道:「這是哪一家的劍術,精妙如斯,
看來競不在師祖所創的百變玄機劍法之下。」
忽聽得噹啷一聲,白孟川的單刀被削為兩段,凌雲鳳一個蹬腳將地踢翻,玄瑛道人和韓
老鏢頭急退,混戰中,鏢行和丐幫之眾,都被女兵趕得四散奔逃,凌雲鳳亦是緊迫不捨,玄
瑛道人和韓老鏢頭剛跑了幾步,猛聽得金刀劈風之聲到了背後,凌雲鳳的劍法奇詭絕倫,似
左似右,一招同時攻擊兩人,韓老鏢頭和玄瑛道人都感到她劍尖的鋒芒!
驟然間,忽聽得「噹」的一聲,玄瑛道人反手一佛,剛剛回過頭來,依稀似見細如游絲
的金光一閃,只道韓老鏢頭發出金針拒敵,但見凌雲鳳已在離身十丈之外,朗聲笑道:「看
在這兩枚暗器的份上,放你們走吧!」玄瑛道人怔了一怔,心道:「韓老頭兒那一手金針,
有什麼了不得,值得這女魔頭如此看重?」
凌雲鳳來得快,去得也快,轉眼之間,那隊女兵已把鏢車驅入密林,韓老鏢頭兀自氣吁
吁地往前奔跑,玄瑛道人冷笑一聲,追上去道:「女賊已走得遠啦,你還慌什麼?」韓老鏢
頭怒道:「都是你們,害得我這鏢局的招牌給人家折了!」煙桿一掄,抖起個碗大的槍花,
朝玄瑛道人的「風府穴」便刺,額上紅筋暴露,一臉拚命的神氣。玄瑛道人舉拂塵擋開,冷
冷笑道:「又不是我搶你的!」韓老鏢頭罵道:「都是你們惹出來的!」煙桿疾下如雨,他
走鏢四十年,這還是第一次失手,怪不得他氣得幾乎瘋了!
玄瑛道人只道剛才的暗器是他發的,心感他相救之恩,而鏢銀又已被凌雲鳳劫去,實已
無心與韓老鏢頭 拼,只是把拂塵展開,護著全身穴道,但守不攻。韓老鏢頭卻越打越急,
招招凌厲,玄瑛道人怒道:「你這老頭兒好沒來由,我問你,你是想要回這鏢銀不是?」韓
老鏢頭眉頭一揚道:「這個當然!」玄瑛道人道:「這支鏢是那女賊劫的不是?」韓老鏢頭
道:「不是你們胡纏,我早已過了芙蓉山啦!」玄瑛道人道:「舊帳慢些再算,咱們說目前
的。」韓老鏢頭道:「怎麼?」玄瑛道人道:「你想要回鏢銀,我也想要這支鏢。在這一點
上,咱們可是志同道合,理該同舟共濟才是。」韓老鏢頭道:「你是說咱們同來想法,向那
女贓追回鏢銀麼?」玄瑛道人道:「不錯。」韓老鏢頭想了一想,忽然怒氣沖沖道:「我才
不與你們這干卑劣小人同謀合夥!」
玄瑛道人大怒,叫道:「我怎麼卑劣了?」但見白孟川乘了一匹馬,在馬背上搖搖欲墜
地奔來,韓老鏢頭怒氣大起,罵道:「你們將我的騾馬都下藥迷倒,這行徑還不卑劣麼?」
突然捨了玄瑛道人,縱身一躍,鐵煙桿向白孟川的馬頭磕下。
煙桿未落,那匹馬一聲長嘶,白孟川滾翻地下,玄瑛道人大怒,喝道:「你說咱們卑
劣,你打一個受傷的人,這算得英雄嗎?」拂塵橫掃,一連幾記疾攻,韓老鏢頭這才醒起白
孟川是與自已聯手拒敵之時,受了那紅巾女賊的兩處劍傷,心中頗感歉疚,但玄瑛道人的拂
塵來得甚急,逼得他不好和解,只有奮力招架。正在打得不可開支時,忽聽得一聲清脆的聲
音叫道:「兩位前輩息爭,敝師伯祖潮音和尚請兩位相見。」
玄瑛道人和韓老鏢頭收了兵器,霍地跳出圈子,只見面前站著一個容貌漂亮的少女和一
個濃眉大眼的少年,這自然是於承珠和葉成林了。
玄瑛道人幫畢擎天搶北五省的大龍頭之時,在武家莊上見過於承珠,知道她是張丹楓的
徒弟,急忙舉兵為禮。韓老鏢頭雖未見過,見她如此說法,恍然大悟,問道:「這群叫化子
最初與我動手之時,有一匹白馬在林外馳過,其快如風,我正追那個叫化頭子,馬背上的人
一把將他搶去,那馬跑得太快,黑夜中我看不清楚,莫非這人就是潮音和尚麼?」於承珠
道:「正是他老人家。」韓老鏢頭雙眼一翻,叫道:「老朋友竟然是這樣幫忙我嗎?好呀,
我非向這莽和尚討個公道不可!」玄瑛也叫道:「潮音大師原來今晚也來過了?他眼見畢願
窮受傷,怎麼不助他一臂之力?早將鏢銀劫走,也省得這許多是非!」於承珠笑道:「正因
他老人家和兩位前輩都是老朋友了,所以才差遣我來請兩位息爭。」
韓老鏢頭和玄瑛道人都是滿肚子悶氣,冷冷地哼了一聲,一言不發,隨著於承珠便走。
走到那座破廟,見潮音和尚正在替畢願窮療傷,潮音和尚哈哈笑道:「韓老哥,你來得正
好,將解藥拿出來,省得我費力替這化子治傷啦!」韓振羽一口氣衝了上來,叫道:「潮
音,你幫的是誰?」潮音和尚笑道:「我誰也不幫,這女娃剛才還說我愛理閒事哩!兩邊都
是朋友,我若一幫,這事情豈不是更鬧大了。」韓老鏢頭氣呼呼地嚷道:「你說不幫,怎麼
逼我拿出解藥?」潮音和尚笑道:「老兄言重了,我是請你拿出解藥,請你不著僧面看佛
面。」韓老鏢頭「哼」了一聲,道:「潮音和尚,你是拿你老大哥的面子來壓打小弟弟
了?」潮音和尚道:「我沒有那麼大的面子,我是請你看在天下十八省大龍頭畢擎天的面
上!」韓老鏢頭呆了一呆,叫道:「你說什麼?畢擎天,畢大龍頭?」潮音和尚道:「不
錯。這面子你值得賣吧?」韓老鏢頭大叫道:「依你說來,這群惡叫化竟然是畢擎天差遣來
的?」潮音和尚道:「一點不錯!」韓老鏢頭兩眼翻白,氣吁吁地癱在地上,道:「憑他的
身份,要劫我區區這一支鏢?還任憑手下使出那等惡毒詭計?」玄瑛道人冷冷說道:「不劫
你劫誰?誰叫你保這支鏢?」韓老鏢頭跳起來道:「怎麼?我開鏢行的不保鏢,喝西北
風?」畢願窮疼痛稍止,又笑嘻嘻地道:「你韓老鏢頭還怕沒吃的嗎?我們倒是要另一些人
餓餓肚子!」韓老鏢頭道:「你說什麼?」畢願窮道:「請問這支鏢是誰交你保的?」韓老
鏢頭道:「你難道不知我生平有三不保,若然這支鏢來歷不明,我豈有保它之理?」玄瑛道
人道:「你三不保也好,三十不保也好,這我管不著,我只問你,這支鏢是誰的?」
韓老鏢頭怒道:「好呀,你這算是審問我了?」玄瑛道:「不敢。說不說在你,這支鏢
我們是要定了。」於承珠噗嗤一笑,道:「這支鏢正在人家手裡,兩位前輩何必你爭我
奪?」這話兩邊都刺了一下,可是由她帶笑說來,眾人都不禁啞然失笑,這劍拔駑張的氣氛
登時緩和了不少。葉成林道:「鏢行黑道,各有規矩。韓老鏢頭不肯說也就罷了。」白孟川
裹好劍傷,嗔目說道:「罷了,你是誰人?我們可並沒有請你出主意。」畢願窮道:「白老
弟休得無禮,這位是葉統領的侄子。」白孟川「哦」了一聲,仍然說道:「既然如此,那就
更無胳膊向外彎之理!」葉成林道:「這支鏢是義軍要的嗎?」白孟川道:「難道是我有這
樣大的胃口?」葉成林道:「我叔叔──他知道這事嗎?」白孟川道:「這,這……」原來
這事是他們秉承畢擎天的旨意而行,並未有向葉宗留稟告。韓老鏢頭冷笑道:「若是葉宗留
要的,或許我還賣這個面子。哈,原來你們是假借義軍之名!」白孟川怒道:「畢大龍頭做
不得主麼?就是,就是……」他本來想說:「就是葉宗留也得聽畢大龍頭的號令。」但這話
到底不方便說出來,於是改口說道:「就是葉統領在此,這支鏢他也一定是說非劫不可。」
潮音和尚是個直腸的人,衝口笑道:「你又不是他,怎麼代他說話?」換是別人,這話非引
起大爭不可。潮音和尚輩份既高,又是救畢願窮的恩人,丐幫所來,雖然甚不舒服,卻無一
人反駁。葉成林微笑道:「於姑娘說得好,這支鏢反正在人家手裡,大家自己人何必先你爭
我奪。過兩天我就能見看叔叔和畢大龍頭,我再請他們走奪。諒那凌雲鳳在幾天之內未必花
得完,這支鏢還不是等於寄存在她那裡一樣嗎?」這說話面面都照顧到,韓老鏢頭怒氣稍
平,點頭言道:「好,那我就聽你叔叔一句話!」畢願窮眉頭一皺,白孟川面色大變,叫起
來道:「這,這事可不能遲辦!」
韓老鏢頭道:「怎麼,有本事你去把這鏢拿回,我韓某雙手奉送。」眼看紛爭又起,忽
聽得有敲門之聲,於承珠望了眼,笑道:「人家可先來啦。」葉成林打開廟門,只見兩個少
女,杏黃衫兒,白繡束腰,一人捧著拜匣,一人提著燈籠緩緩走入,卻原來就是紅巾女賊凌
雲鳳兩個貼身丫鬟。捧拜匣的那個向眾人掃了一眼,眼光停在於承珠身上,行上前來,將拜
匣呈上,於承珠奇道:「你家寨主叫你來請誰啊?」那丫鬟道:「請女俠把拜匣打開。」於
承珠略一躊躇,霍地把拜匣打開,只見內裡三朵金花,整整齊齊地嵌在拜帖之上,那丫鬟
道:「我家寨主請這三朵金花的主人!」於承珠微徽一笑,撿起三朵金花,說道:「彫蟲小
技,貽笑你家寨主了。」那丫環道:「姑娘的金花妙技,我家寨主佩服得很。她說,看在這
三朵金花的面上,請姑娘的朋友們也一同上山。」玄瑛道人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剛才在混戰
中發暗器相救的是於承珠,一直還以為是韓老鏢頭的透骨針呢。畢願窮嘻嘻一笑,道:「姑
娘,這回咱們全沾了你的光了。白賢弟,你扶我上山去。」白孟川道:「你歇歇吧。」畢願
窮道:「有姑奶奶出頭,這支鏢今日非討回不可。」於承珠呷了一口,道:「誰和你窮開
心。」畢願窮笑道:「討回這支鏢銀,你家大爺可就闊啦。好小姐,我不敢得罪你啦,看在
你師父和咱們丐幫老幫主的交情上,這支鏢銀你是非得討回不可。」撐著牆壁,向於承珠屈
了半膝,那態度竟是十分認真,把於承珠弄得氣也不是,惱也不是,心中想道:「畢擎天雖
然跋扈,但也還不是胡作非為的人,玄瑛道人更是正派的武林人物,他們都這般著急,難道
這支鏢銀真是有什麼重大的關係?」
潮音和尚道:「韓大哥,你的解藥該拿出來了吧?我在這破廟替你們看家,也給這幾位
受傷的化子大爺調理調理。」韓老鏢頭一想,丐幫劫鏢,雖然可惡,但要他們的命卻也太
過,先前不知道他們的來歷,現在既知他們確是丐幫中人,那便無論則可,總得留有餘地,
聽潮音和尚一說,便順水推舟地將解藥拿了出來,並交了一份給畢願窮。畢願窮笑道:「你
送我解藥,我領你的情份。可這支鏢我還是非要不可。」韓老鏢頭哼了一聲,道:「行呀,
那就再看你的本事吧。」
除了潮音和尚之外,一行人都隨那丫鬟上山,上得山來,已是天色微明,晚霞隱規。芙
蓉山乃是仙霞嶺的一個支脈,山勢並不怎麼險峻,可是經過凌雲鳳的佈置,衝要之處,碉堡
森嚴。柵城圍繞,看來竟不亞於金城湯池。葉成林也不禁暗暗佩服,心中歎道:「草野之
中,不知埋沒多少人才?就是這紅巾女賊,便不輸於手握兵符的大將。」
那丫鬟讓眾人稍候,過了片刻,只聽得裡面三通鼓響,寨門大開,葉成林急忙將於承珠
推到前面,原來這是綠林中迎接貴賓之禮,她請的主客是於承珠,儘管於承珠輩份最低,眾
人卻是不能僭越。
只見寨中兩隊女兵排列,凌雲鳳戎裝佩劍,出寨相迎。於承珠落落大方,以禮相見。道
了姓名,凌雲鳳忽然間問道:「于小姐與張丹楓大俠怎樣稱呼?」於承珠道:「那是家
師。」凌雲鳳笑道:「怪不得于小姐用金花暗器。」又道:「江湖上人稱散花女俠的想必就
是姐姐了?」問這話時,眼光中有一種異樣的表情。
於承珠道:「這是江湖上的前輩獎掖後進,小妹豈敢當女俠。」凌雲鳳道:「人的名
兒,樹的影兒,那是絕對假不了的。女俠出於忠孝之家,義俠之門,小妹仰慕得緊,請受一
拜!」凌雲鳳是一寨之主,簡邀於承珠上山,按綠林的規矩來說,在凌雲鳳這邊是請客,在
於承珠這邊則是拜山,最多是以弟輩之禮相敘,斷無主人拜客之禮。凌雲鳳這一舉動,實是
大出尋常,同來諸人,無不驚訝!於承珠急忙避開,凌雲鳳卻已攔在面前,盈盈下拜,兩邊
擠著女兵,避無可避,只好一面攔著凌雲鳳,一面屈下半膝還禮。哪知凌雲鳳下拜之時,猝
然間雙臂一抬,將於承珠扶起,於承珠大吃一驚,心道:「難道她是趁勢較量我麼?」念頭
方動,還未及運勁相抗,凌雲鳳雙臂一垂,卻已深深地作了一拜。忽地眼圈一紅,說道:
「我生平最敬慕的是於大人和張大俠,於大人當年含冤下獄,我未得盡半點心力,這一拜是
拜令尊的,請姐姐替尊大人受禮!」於承珠暗叫「慚愧」。原來這有女魔頭之稱的紅巾女賊
竟然是血性英雄,見她如此敬重自己的父親,這一拜倒不好推辭了。當下含淚還禮,抓緊凌
雲鳳的手,就像一對分別了多年的姐妹見面一般。韓老鏢頭和玄瑛道人心中暗喜,均是想
道:「難得這女賊對於承珠素眼有加,看來討鏢有望了。」
凌雲鳳請於承珠坐在上首,含笑問道:「小妹這次請姐姐上山,一來是為了心中仰慕,
藉此識荊,二來是想請問姐姐發那三朵金花的用意。」於承珠見她意氣相投,不再掩飾,單
刀直入地說道:「明人面前不說假話,那是為了這一支鏢。」凌雲鳳道:「嗯,這一支
鏢?」於承珠道:「是呀,這一支鏢是韓老鏢頭保的。」凌雲鳳道:「這我早就知道,就因
他保了這一支鏢,我是非劫不可。」於承珠道:「這支鏢牽連可大著呢。畢擎天也想劫這支
鏢。嗯,我是不明白你們為什麼都要劫這支鏢?但想來必有複雜的內情,不妨大家說個明
白!」凌雲鳳叫道:「什麼?自封十八省大龍頭畢擎天也要劫這支鏢?這群化子和這牛鼻子
就是他差遣來的?哼,竟然用那種下流暗算的手段劫鏢?要不是你說,我絕不相信。」於承
珠臉上熱辣辣的,不由得替畢擎天難過,想起畢擎天的做事每多不擇手段,確是有損威望,
弄得自己也無辭置答。畢願窮突然一躍而起,笑嘻嘻地道:「請問寨主,別人把刀擱在你的
脖子上,你是不是要請別人先放下刀子,再光明磊落地較量?還是盡快將他擊倒,以免除危
險?」凌雲鳳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韓老鏢頭氣得滿面通紅,也跳起來道:「是啊,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我保我的鏢,對你有何損傷?」畢願窮冷笑道:「你這鏢運到湖北,
那就替朝廷磨利十萬張刀子,來對付我們江南的義軍!」韓老鏢頭怒叫道:「胡說八道,你
知道我保的是什麼鏢?」凌雲鳳溜了韓老鏢頭一眼,道:「好,我此刻就要看你保的是什麼
鏢?」
片刻之間,女兵把昨日打劫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箱槓,都堆到廳子上,凌雲鳳道:「韓鏢
頭,你說,你保的是什麼鏢?」韓老鏢頭嚷道:「這是北京樂家托我保的貴重藥材,運到湖
北,亦是濟世救人,有什麼錯了?」北京樂家乃全國藥商的首腦,富甲京華,每年都要請一
次保鏢,將藥材運銷江南,是鏢行最好的主顧,這一次保的特別貴重,所以才請到韓老鏢
頭。於承珠詫異之極,心道:「若是樂家保的藥材,那就更不該劫了!」
畢願窮冷笑道:「濟世救人,我說卻是亂世害人!」韓老鏢頭喝道:「你狗口裡不長像
牙!」凌雲鳳把手一擇,叫道:「與我把這些箱籠都劈開來看!」韓老鏢頭氣得手顫腳震,
叫道:「你這豈不是將藥材糟踏了麼?」樂家交他保這支鏢時,曾說明大部分的貴重藥材必
須密封,免得走了氣味,可是這時韓老鏢頭為了驗明真相,勢不能上前阻攔。霎時間,那些
大大小小的箱籠都被劈開,但見藥材撥開,裡面露出的都是黃澄澄的金子。畢願窮冷笑道:
「如何?這是官家的軍晌,總值七十萬兩白銀的金子,那是九門提督奉了皇命,強迫樂家出
面,假說是藥材托你代運的。湖北十萬官軍,斷餉缺糧,若無接濟,不戰自潰,你給他們保
這支鏢到湖北去,那豈不是給官軍送上了續命湯,讓他們磨利十萬張刀子來對付我們嗎?」
韓老鏢頭手腳冰冷,想不到自己一生不保官銀,這次卻上了官家的圈套。那樂家是著名
的殷實商人,怎料他卻在官家的威迫之下,叫自己也一同上當。白孟川大叫道:「韓老頭
兒,看清楚沒有?這支鏢是不是該由我們截下了?」但聽得「咕咚」一聲,韓老鏢頭一口氣
透不過來,暈過去了。
凌雲鳳道:「將這老兒扶進去,用冷水將他噴醒!」於承珠歎了口氣,想不到自己父親
一生忠心耿耿扶助的朝廷,行事竟是如同宵小,騙了商人,騙了鏢行,江南藥材,今年也將
因之缺貨。畢願窮得意洋洋地說道:「幸虧咱們的大龍頭耳目靈聰,官家以為咱們不劫鏢
行,可以混過,哈哈,到底還是給咱們截住。」凌雲鳳冷笑道:「這支鏢可還不是在你的手
中呢!」
畢願窮叫道:「什麼?來歷既明,你還要劫這支鏢嗎?」凌雲鳳縱聲笑道:「畢擎天劫
得,我就不能劫得麼?」於承珠道:「看在葉宗留既率的義軍份上,姐姐你就得高抬貴手了
吧!」葉宗留在江湖上聲望極高,畢擎天雖然自封為十八省大龍頭,但仍要仰仗於他,
「封」他做義軍的大統領,凌雲鳳聽得於承珠抬出了葉宗留的名號,聳然動容,微微笑道:
「這幫惡丐和臭道士我才懶管,葉大哥和你的帳我賣了吧。」於承珠大喜道:「多謝姐
姐!」凌雲鳳一笑說道:「葉宗留不在這兒,那麼算是你保鏢了!」於承珠道:「就算我
吧。」但見玄瑛道人和畢願窮一齊色變,凌雲鳳道:「好,那麼就要請姐姐指教了。我也正
想見識張大俠所傳的劍法呢!」於承珠這才知道凌雲鳳問她的用意,原來凌雲鳳還是要固執
著綠林道中討鏢還鏢的規矩,要和她比試一場。
於承珠只好告了個罪,亮出劍來,兩人抱劍而立,凌雲鳳道:「姐姐遠來是客,主不潛
客,請先吧。」於承珠寶劍一持,道:「獻拙了!」於承珠和凌雲鳳惺惺相惜,這一劍只是
個「起勢」的招式,哪知凌雲鳳的劍招卻是老辣非常,但見她一個盤龍繞步,方位立變,驚
鴻掠燕般地繞到於承珠背後,唰的一劍,就朝於承珠後心擲來,於承珠吃了一驚,心道:
「原來她真個較量!」急用「玄機劍法」中的「大雁南歸」,反手一劍,解了凌雲鳳的劍
勢,接著寒光一閃,一招「玉女投梭」,反客為主,刺凌雲鳳肩後的「風府穴」,凌雲鳳贊
了個「好」字,一劍擲空,劍招倏變,身隨劍轉,儼如「鷹隼穿林」,猛地一個「蘇秦背
劍」,腳步還未旋轉過來,劍鋒已先刺到。於承珠一見有機可乘,立刻使了一招「舉火撩
天」,寶劍橫封上去,忽地想道:「我的劍乃是寶劍,削斷了她的兵刃可不好看。」心念方
動,但覺勁風撲面,寒氣沁肌,於承珠急忙閃避,只覺凌雲風一劍從她鬢邊削過,於承珠腳
尖點地,掠出三兩丈外,凌雲鳳如影隨形,跟蹤直上,微微笑道:「姐姐不用客氣。」口中
說話,手底卻是絲毫不慢,一連幾招「白猿進果」,「仙人指路」,「大鵬展翅」,暴風驟
雨般地襲來!
於承珠逼得打點精神,奮力拆招,好不容易到二十招之外,才解了凌雲鳳的先手。但覺
凌雲鳳的劍法奇詭之極,虛虛實實,難以捉摸,自己手中空有一柄寶劍,亦只能堪堪打個平
手。其實論起劍法,兩人乃是在伯仲之間,不過凌雲鳳勝在經驗,所以用的雖然只是一柄普
通的青鋼劍,卻反而佔了六成攻勢。
雙方又拆了三四十招,凌雲鳳劍法忽然一變,但見她柔如柳絮,快若驚鴻,招招都藏著
無窮變化!
於承珠暗暗納罕,鬥了一百來招,仍看不出她是何家何派,劍法奇詭如斯,要不是於承
珠這兩年來,武功經驗都大有長進,當然不易抵敵。幸而於承珠曾跟張丹楓習過「玄功要
訣」,雖然時日尚淺,功力未深,但那「玄功要決」,不但是修習正宗內功的人門途徑,而
且是各種上乘武術的總綱,鬥了許多,於承珠對凌雲鳳的劍法,漸漸摸到了一點門路,但覺
她雖然奇詭百出,仍有跡象可尋,似乎是以武當、少林、嵩陽三派劍法為基礎,而加以方向
的變化,緩疾的不同。如此一來,於承珠應付雖然不致似先前吃力,但亦不過堪堪打個平
手。
玄瑛道人和畢願窮等人一心盼望於承珠得勝,這時都是十分焦急,心中俱在想道:「這
樣打法,不知何對方了?」陡然間,但見凌雲鳳一劍橫挑,快如閃電,劍光人影,疾轉如
風,眼花撩亂,突見於承珠身形飛起,「噹」的一聲,把凌雲鳳的青鋼劍削為兩段,畢願窮
大喜,還未叫出聲來,但見青光一閃,夭矯如龍,斜飛直上,「喀嚓」一聲,插入大粱,於
承珠的寶劍也被凌雲風震得脫手飛出。
原來於承珠也是焦急非常,所以突用險招,讓凌雲鳳的長劍欺到身前,仗著青冥寶劍之
利,一舉將它削斷;可是她在內圈發劍,勁力就遠不及對方;因之雖然斷了對方的劍,可是
自己的寶劍,也被對方震飛。
如此一來,只能算是打個平手。凌雲鳳微笑道:「姐姐的劍法,我領教過了,果是不
凡,我得隴望蜀,還想再領教姐姐的暗器。」
棋逢對手,於承珠也給她撩起了好勝之心,但覺自己仗著寶劍之力,略佔上風,殊不光
采,如今她要較量暗器,正合心意。便道:「姐姐肯指教,那是求之不得,便請姐姐劃出道
來。」
凌雲鳳道:「咱們先來個文比,然後再來武比。」較量暗器,也有文比武比,於承珠可
還沒有聽過。凌雲鳳續道:「姐姐遠來是客,我讓你先打三枚暗器,若然我僥倖避過,那麼
就請姐姐也接我三枚。這是文比。各打三枚,若然兩無傷損,那麼咱們再來武比,各用暗器
攻敵,直至見了強弱方休。」
於承珠笑道:「這樣,我不是佔了姐姐的便宜嗎?」玄瑛道:「恭敬不如從命,於姑
娘,你不必推辭了。」於承珠料凌雲鳳也不肯讓她先接暗器,只得取了三朵金花在手,施了
一禮,說道:「那麼,請恕小妹僭越了。」只聽得「錚」的一聲,於承珠雙指一彈,一朵金
花,電射而出,說時遲,那時快,凌雲鳳一個轉身,那朵金花貼著鬢雲飛過,就在這一轉身
之間,凌雲鳳已把頭上的紅巾解下。
於承珠第二朵金花相繼飛出,但見凌雲鳳紅巾一揚,金光一閃即滅,竟似泥牛入海,無
聲無跡。於承珠吃了一驚,第三朵金花又飛了出去,這一朵金花打得勁道十足,直取凌雲鳳
左腕的「曲池穴」。凌雲鳳讚道:「散花女俠,名不虛傳!」突然一個轉身,紅巾疾展,衣
袂風飄,姿態美妙之極,但聽得錚錚兩聲,凌雲鳳將適才捲去的金花,借紅巾一揮之力激射
出來,把於承珠的第三朵金花又打落了!
於承珠的金花暗器,每片花瓣都是鋒利異常的刀片,凌雲鳳竟然能用一條紅巾將它卷
去,這種上乘的內家卸力功夫已是非同小可;她還能攻能放,以金花還擊金花,這一手絕
技,令玄瑛道人這一擻武林高手,也看得目瞪口呆,於承珠是暗器的行家,深悉其中的艱
難,更是暗暗佩服。
凌雲鳳好整以暇地將紅巾紮好,微笑說道:「承讓了。」忽地皓腕一抬,一枚暗器悄無
聲息飛了出來,於承珠有意賣弄功夫,只當沒有瞧見,直到那暗器飛到身前,一折腰軀,便
閃了開去。於承珠練過穿花繞樹的身法,躲閃暗器,從容之極,姿態美妙,也不在凌雲鳳之
下,山寨女兵都轟然喝彩。卻不料凌雲鳳那枚暗器古怪之極,在喝彩聲中,忽然「嗤」的一
聲竟在空中轉折回瑚,掉轉了頭,又向於承珠閃避的地方射來,於承珠這才瞧清楚乃是一枚
內中藏有機關的蝴蝶鏢。於承珠讚了一個「好」字,身形展開,儼如燕子掠波,蜒靖點水,
蝴蝶鏢連換了三次方向,仍是追她不上,終於落到地上。
凌雲鳳讚道:「躲避暗器的身法,要算姐姐獨步武林了。」「嗤」的一聲,第二枚蝴蝶
鏢又破空打出,於承珠扭身閃過,待那蝴蝶鏢的勁道消了一半之時,猛的回頭用手一彈,那
枚蝴蝶鏢剛剛追到身後,被她一彈,猝然反射,恰恰與凌雲鳳所發的第三枚蝴蝶鏢碰個正
著,雙雙跌落地上。這一下用的卻是烏蒙夫的「一指禪」手法,於承珠雖然學得只三成功
夫,但用來對付凌雲鳳的暗器,已是綽有餘了。
凌雲鳳道:「文比不分高下,咱們可要再來武比了。」於承珠道:「好,這回該請姐姐
先行指教了。」凌雲鳳飛身一掠,手腕一翻,猛地抖手打去,一下子便是十二枚蝴蝶鏢連翩
飛出,有如流星亂舞,驚雹驟落,於承珠施展從阿薩瑪兄弟那裡學來的手法,手指疾彈,但
聽得「錚錚」之聲,不絕於耳,也把十二朵金花飛了出去。凌雲鳳的蝴蝶鏢內有機關,可以
在空中任意轉折迴翔;但於承珠的金花互相碰撞,居然也從不同的方向激射,將凌雲鳳的蝴
蝶鏢撞得陣形大亂,凌雲鳳也不禁吃了一驚,陡然間,但見金光一閃,已到面前,凌雲鳳急
忙閃避,但聽得「嘶」的一聲;半條紅巾已在空中飄舞!
眾人眼花撩亂,這時剛剛定下神來,但見凌雲鳳霍地跳出圈子,縱聲笑道:「散花妙
技,世上無雙!小妹這回是真的輸得心服口服了!」原來於承珠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一
朵金花削斷了她的紅巾。
畢願窮與白孟川喜得跳了起來;凌雲鳳道:「你們忙什麼?」指揮女兵,將箱籠重新裝
好,笑道:「於姑娘,按照咱們綠林道上的規矩,這支鏢現在交給你了。」畢願窮上前唱了
個喏,道:「姑奶奶,多謝你啦!」白孟川也道:「於姑娘,你未到軍中,就先給咱們立了
一件奇功,真是可喜可賀啊!」
於承珠眼珠一溜,道:「葉大哥,你過來。」葉成林應聲而出,於承珠道:「這支鏢我
付給你,你交給你叔叔也好,交給畢擎天也好,我管不著!」畢願窮與白孟川滿心以為於承
珠是替他們奪鏢,卻不料於承珠付託給葉成林,這不但是當著眾人掃了他們的面子,而且是
掃了畢擎天畢大龍頭的面子,但轉念一想,這支鏢反正到了自己人的手中,心裡頭雖然不
快,卻也不敢多說話。
紛擾中那穿著杏黃衫子的丫鬟出來稟道:「那老頭兒醒過來啦,捶著胸直歎氣!」凌雲
鳳笑道:「失了七十萬兩銀子,怪不得他要心疼了。給他幾兩盤纏,送他下山去吧。」
話猶未了,忽見韓老鏢頭蹌蹌踉琅地奔了出來,嘶聲叫道:「怪我有眼無珠,走了四十
年鏢,到頭來還翻了這麼一個觔斗。玄瑛道兄,你肝膽照人,韓某在北京的家小,托你照顧
了!」突然縱身一跳,向著寨中的大柱一頭撞去!原來照保鏢的規矩,失了鏢若討不回來,
鏢行就非負責賠償不可。韓老鏢頭雖然保了幾十年鏢,薄有積蓄,但哪裡賠得起七十萬兩鏢
銀?若說一走了之,但一來牽累家小;二來韓老鏢頭以幾十年的信用,亦不願如此做法。韓
老鏢頭想來想去,無法可施,一口氣轉不過來,因此自尋短見。
韓老鏢頭正在絕境,本來誰都可以想像得到。但眾人正在歡喜上頭,根本就沒有想到
他。這一下端的是大出意外,玄瑛道人一聲驚呼,搶上去已來不及,只見韓老鏢頭去勢如
箭,看看就要撞到柱上!
忽聽得「轟」的一聲,寨中的大柱忽然從中斷了,韓老鏢頭從缺口處飛過,給一個人攔
腰抱住,這個人正是葉成林。原來是他在間不容髮之際,施展大力金剛手的功夫,把大柱打
斷,救了韓老鏢頭一命。
葉成林微微一笑,將韓老鏢頭放下,對凌雲鳳拱手說道:「事非得已,損了貴寨大粱,
請恕罪了。」韓老鏢頭叫道:「你救我作什麼?」葉成林朗聲說道:「這支鏢仍請你帶到湖
北去!」
此言一出,石破天驚,眾人面面相覷,靜得連一根針一跌在地下都聽得見響,但驚愕稍
過,霎時間又嘈聲四起。韓老鏢頭顫聲說道:「這,這……這我怎麼敢說?」白孟川嚷道:
「你,你憑什麼擅自主張?將銀子送到官軍手中,這豈不是助敵人來打自己?」畢願窮不住
價地嘻嘻冷笑,臉上卻無絲毫的滑稽伸情,笑得大失常態,猛地拍案罵道:「葉哥兒,你做
得也太過份啦,將大夥兒的性命來送人情嗎?」
葉成林神色自若,默不作聲,眾人嚷嚷罵罵,過了一陣,自然靜了下來,無數道目光都
盯著他,只見他緩緩走出場心,微笑說道:「這七十萬兩銀子,咱們將它截了。湖北的十萬
官軍,缺糧缺餉,勢將不故而潰,是也不是?」白孟川道:「官軍不戰而潰,對我們豈不是
好得很麼?」葉成林道:「不錯。可是十萬張肚子,也得吃飯的是不是?」畢願窮冷笑道:
「哈,葉哥兒,你心腸真好,可憐起官軍來啦!」葉成林大袖一揮,朗聲說道:「我是可憐
湖北的老百姓!十萬潰軍,在這天荒地凍的日子裡,他們不搶老百姓,吃什麼?穿什麼?有
錢的人家重門深戶還可以防範潰軍,窮人家可就要大大地倒媚,你們也不想想,這一場大兵
災要害了多少百姓!」
玄瑛道人和畢願窮面色慘白,好像洩了氣的皮球,作聲不得。白孟川直瞪眼睛,還想叫
嚷。葉成林臉孔一板,斬釘截鐵地道:「這支鏢是於姑娘討回來的,現在交託給我,我有全
權處理,是也不是?」凌雲鳳道:「一點不錯。」葉成林道:「好,那麼誰也不許多話,韓
老鏢頭,這支鏢你帶到湖北去,儘管交給官軍,天大的擔子,由我來挑!」
於承珠一顆心卜卜地跳個不休,想不到葉成林這樣一個質樸寡言的人這時卻活似一個指
揮若定的大將,自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情。只見他雙目一掃,緩緩說道:「咱們是為民
請命的仁義之師,怎能讓老百姓先受災殃?仁義之師,無敵天下,又何懼他十萬官軍,百萬
官軍?咱們做的好事,總會有人知道。這十萬官軍,吃飽了肚子,也未必就肯為朝廷賣命?
你們怕十萬官軍,我來做前鋒,我有法子要他們投降,不投降就把他們擊敗!有什麼可懼
的?打仗要作長遠打算,這仁義兩字,就值得十萬雄師!」
凌雲鳳縱聲長笑,翹起大拇指道:「壯哉!這才是大英雄大豪傑的氣魄!女兵們將騾車
護送下山,交回鏢行!來,來,來!葉大哥,我敬你三杯!」登時提壺把盞,斟了滿滿的三
大杯酒,先自仰著脖子喝了。葉成林哈哈笑道:「你不要我賠你的大梁,這三杯酒我也只好
喝啦!」大寨中一片靜寂,但聽得葉成林和凌雲鳳豪邁的笑聲!正是:
石破天驚還巨款,仁心俠骨兩相知。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雪夜步梅林 相憐相惜 冰心牽塞外 同夢同悲
於承珠默默站在一旁,但見凌雲鳳紅巾飄動,神采飛揚,端的似凌雲綵鳳,傲視空漠。
於承珠心中一動,忽然起了一種異樣的感覺,但覺他們兩人並肩而立,就似古畫中的李靖與
紅拂一般,英雄兒女,豪俠風華,配合得自然之極,如此一想,不覺癡了。
凌雲鳳哈哈大笑,叫道:「於姑娘,你也來飲三杯!」於承珠道:「小妹量淺,不敢奉
陪。」凌雲鳳道:「酒逢知己何辭醉!於姑娘,這一杯你是非飲不可!」於承珠咀嚼「酒逢
知己」這幾個字,心中悵然,接過凌雲鳳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凌雲鳳笑道:「這才夠痛
快。」正想再勸,葉成林捲著舌頭說道:「我才是真個不行,醉了,醉了!」葉成林確是不
善飲酒,在凌雲鳳豪氣凌逼之下,乾了三杯,但覺腳步虛浮,搖搖欲墜。凌雲鳳見他神態非
假,縱聲長笑,將玉杯擲地,道:「好,今晚再飲,杏兒,你收拾廂房,請葉大哥安歇去。
於姑娘,我陪你到山裡走走!」
白孟川等見凌雲鳳並不理睬他們,甚是尷尬,當即拱手告辭,凌雲風笑道:「忙什麼?
山下一片荒村,聽說你們丐幫有許多人受了傷,好,你們派一個人去,將他們都請上來吧。
我這個山寨雖小,總強似荒村野店吧!」畢願窮與白孟川怔了一怔,心道:「這個女魔頭何
放前倔後恭?」只聽得凌雲鳳又縱聲笑道:「你們義軍中確是大有人物,我以前卻是小看天
下士了。有侄如此,想來葉宗留更是名下無虛士,我將來也要去拜貝拜見!」玄瑛道人和畢
願窮大喜,得凌雲鳳合夥,江西一路可以大振聲威,這真是求之不得的事,適才的芥蒂自是
一筆勾銷。
凌雲鳳挾著幾分醉意,與於承珠攜手同行,縱覽山寨形勢,口講指劃,論武談兵,於承
珠雖非所長,但亦略解兵事,聽來確是比鐵鏡心實際得多。雖覺凌雲風酒後狂氣逼人,心中
對她卻是十分喜受。
這時正是冬殘臘月,山頂士積雪皚皚,遠遠望去,就像銀光瀉地一般,轉過一個山坳,
忽見雪裡紅白梅花盛開,幽香撲鼻。凌雲鳳道:「我聽說鄧尉山上的梅花有香雪海之稱,可
惜我沒有到過。這裡的梅林,還是我來了之後,才叫她們在各處山谷移來栽的。」於承珠
道:「原來姐姐如此風雅。」凌雲風大笑道:「什麼風雅?我種這些梅花,不過是想稍解山
野粗鄙之氣罷了。姐姐,你冰心俠骨,僻靜幽雅,那才真似梅花清芬呢。」於承珠苦笑道:
「我但願能多所歷練,可以像梅花耐寒,可是見了姐姐,才知道自己還差得太遠呢!」凌雲
鳳忽道:「若說耐寒,在天山上那才真是寒冷,這裡的冬天簡直不像冬天。」於承珠聽了,
心中一動,驀然想起一個人來。
記得師父張丹楓有一日和她談論海內各劍派名家,曾說起天山之上有一個隱士,名叫霍
行仲,曾發下宏願,要搜集天下劍譜,自創一家。他中年隱居,絕跡中原,天山僻處回疆,
人跡罕到,知者絕少。只有玄機逸士在他隱居之前,曾和他見過一面。玄機逸士很佩服他的
毅力虔心,但也覺得他發願太宏,談何容易。分別之後,音信隔絕,玄機逸士也不知道他生
死如何,至於他究竟搜集多少劍譜,武功深淺,那更是無人知道了。
於承珠聽凌雲鳳提起天山,心中一動,脫口問道:「姐姐到過天山嗎?」凌雲鳳道:
「我是在天山長大的。」於承珠道:「請問霍行仲霍老前輩和姐姐是怎麼個稱呼?」凌雲風
道:「他是我的舅舅。」於承珠道:「怪不得姐姐劍法如此神妙,想來是霍老前輩親授的
了。嗯,我聽說他老人家要搜集天下劍譜,自創一家,這可真是了不起啊!」
霎然間,忽見凌雲鳳面上掠過一絲陰影,就像晴空沫上了淡淡的輕雲,於承珠於無意之
中聽到了霍行仲的消息和凌雲鳳的來歷,甚是高興,一時沒有察覺,連珠炮地追問道:「天
山上很好玩麼?霍老前輩還在那兒麼?」凌雲鳳仰望山頂積雪,淡淡說道:「我舅舅早已死
了。天山的情景,日子隔大久,我記不起來了。」於承珠征了一怔,這才發覺凌雲風面色的
變化。心中想道:「為什麼提起天山,她好像有什麼傷心之事似的?」於承珠本來還有許多
疑問,例如她是怎樣離開天山,到這兒來做女寨主的?見她神情淡漠,也不好再問了。
兩人緩緩穿過梅林,過了一陣,凌雲鳳忽道:「你那位葉大哥真有意思。」於承珠面上
一紅,道:「我也是幾個月前才認識他的,敘起來才知道是同一師門。」凌雲鳳笑了一笑,
道:「他對你關心之極,你和我比劍之時,我從他的眼色裡看得出來。」於承珠羞得低下了
頭,道:「姐姐取笑了。」凌雲鳳微喟說道:「有人關心,那便是最大的福份。嗯,你的葉
大哥真像我一個熟識的人。」於承珠心弦顫抖,輕輕問道:「是麼,那是誰?」凌雲鳳忽地
又縱聲長笑,道:「我也有點醉了,時候不早,咱們該回去了。哎,一個人常常為往事困
擾,那是何苦?」於承珠有如給人在心弦上撥了一下,忽然想起了鐵鏡心來,登時意興蕭
索,也就不再談下去了。
這一晚,凌雲鳳邀於承珠聯床夜話,可是晚餐之時,凌雲鳳大杯大杯地喝酒,倒在床
上,不一會就睡著了,於承珠卻翻來覆去睡不著覺。朦朧間,好像自己又到了洱海之濱,一
棵大青樹樹葉繁茂,濃蔭蔽地,於承珠正想跑到樹下,忽然平地上又冒起一棵大青樹來,眼
睛一花,但見兩棵大青樹下的繁枝密葉之中,藏著一對少年男女。
左邊那棵大青樹下站的是葉成林,右邊那棵大青樹下站的是凌雲鳳。於承珠撲過去叫
道:「葉大哥!」天空隱隱響過雷聲,葉成林忽然不見了,只有那棵大青樹在搖動。於承珠
叫道:「凌姐姐。」凌雲鳳笑面相迎,於承珠奔到她的跟前,正想問道:「葉大哥呢?」陡
然間忽見凌雲鳳柳眉倒豎,唰地一劍刺來!於承珠大叫道:「凌姐姐,是我!是我!」劍光
閃閃,迎面刺到,於承珠連連後退,「卜通」一聲,跌入洱海之中,只聽得耳邊有人柔聲喚
道:「別怕,別怕,我在這裡呢!」
於承珠睜眼一看,但見凝雲鳳站在面前,自己卻跌落床下,再一看時,只見凌雲風穿著
一套夜行衣服,手中正拿著一把明晃晃的長劍。於承珠大吃一驚,簡直不知是真是夢?
只聽得凌雲鳳低聲說道:「外面似是有夜行人來了,你別驚慌,我去瞧瞧就來!」窗門
早已打開,凌雲鳳似乎急不及待,說了這兩句話,倏地就穿窗飛出。
於承珠定了定神,這才知道確是做了一個惡夢。豎耳細聽,外面果有微碎的腳步聲,而
且不止一人,於承珠一聽,便知這些人輕功甚高,心中想道:「我豈可讓凌姐姐一人冒
險。」披起衣服,提起青冥劍,立即也追了出去。
於承珠一口氣追到前山,這才見到凌雲鳳的背影,再追出半里之遙,前面雪地上的幾條
人影已隱約可見,果然是來了輕功超卓的夜行人!於承珠疑惑之極,猜不透這幾個夜行人是
什麼路道,若說是好意,為何不正正當當地拜山求見?若說是壞意,卻為何一來又跑,並不
用凌雲鳳動手過招?
就在這個時候,忽見那幾條人影,一齊停步,凌雲鳳道:「你們是誰?」一個瘦長漢子
應道:「我們是霍天都的至交友好,哎呀,凌姑娘,你不認得我了嗎?我是火麒麟郝雲台,
五年前咱們不是在天山南面矗峰見過一面嗎?這幾位是我的拜把兄弟。」
五年前凌雲鳳還是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依稀記得霍天都的朋友中似乎是有這一個人,
急聲問道:「既然如此,你們為何這樣鬼鬼祟祟夜間偷來?」
郝雲台道:「我們不想驚動你寨中眾人。嚇,那是誰人?」凌雲鳳回頭一望,道:「那
是我的姐妹,有話但說無妨!」
於承珠聽到了這幾句話,放寬了心,暗道:「原來是凌姐姐相識的。」不便上前聽他們
談話,正想走開,忽聽得凌雲鳳嚷道:「什麼?是霍天都叫你們來的?他在哪兒?他在哪
兒?」言語中充滿激情,似乎是期待著一個渴望多年的音訊。
那自稱火麒麟郝雲台的瘦長漢子說道:「霍天都現在陝中某地,請凌姑娘前去相會。」
凌雲鳳道:「天都既知我在此山,為何他不親來?是病了麼?是受傷了麼?」郝雲台道:
「千里迢迢,他不方便來,姑娘你去了就知道了。」凌雲鳳苦笑道:「千里迢迢,我也不容
易去呀。叫我扔下這山寨;也得有些日子安排呀。承珠知凌雲鳳這兩年來與官軍作對,早已
被列為江洋大盜,單身北上,確是危險之極,而且她也捨不下兩年來同甘共苦,親如姐妹的
嘍兵。
郝雲台道:「這可為難了。天都問你,可記得舊時之約麼?」凌雲鳳道:「怎麼?」郝
雲台道:「現下世亂兵荒,正直隱居練劍,天都問你,那些劍譜,你還收藏好呢?」凌雲風
眼睛一紅道:「這話是天都說的麼?」郝雲台道:「他有親筆書信在此,你自己看去。」
凌雲鳳喜溢眉梢,月光下更增嫵媚。於承珠已猜料幾分,心中暗笑:「這豪氣逼人的巾
幗英雄,得到了心上人的書信,卻羞怯得似新娘子一般!」只見凌雲鳳手指微微顫抖,展開
信箋,看了一眼,忽地輕聲念道:「鳳妹如晤,鳳妹如晤……晤!」於承珠幾乎笑出聲來,
笑她隱藏不住心中的情感,竟把情人的呼喚,翻來覆去的念出來。
忽見凌雲鳳面色一沉,隨即縱聲笑道:「原來天都也料到我不能立即動身,所以請你們
這幾位武功高強之士代為護送劍譜。哈,難為他想得真周到呀!」郝雲台道:「我們雖說技
業平庸,但受了天都兄的重托,自當捨了性命,也要將劍譜送到天都兄手中。」
凌雲鳳眼波一轉,笑道:「好一班夠義氣的朋友,那幾本劍譜本來是霍家之物,天都來
要,我沒有不給之理,有你們護送,那是最好不過。雲台,你過來。」郝雲台怔了一怔,
道:「那幾本劍譜,凌姑娘隨身攜帶著麼?」凌雲鳳「晤」了一聲,伸手入懷。郝雲台走上
兩步,凌雲鳳忽地一聲長笑,就在這霎那之間,拔劍出鞘,唰地一劍向郝雲台刺去。同時左
手一揚,三支蝴蝶鏢電射而出,原來她掏的不是劍譜而是暗器。
只聽得「唰」的一聲,郝雲台的肩頭已著了一劍,還幸他閃得快,要不然琵琶骨也給洞
穿。郝雲台大叫道:「咱們是一番好意,你怎麼出此毒手?」凌雲鳳追蹤急上,唰唰兩劍,
連環疾刺,冷笑道:「好一番好意,哼,哼,你還當我是六年前不懂事的小姑娘?快說,你
們到底把霍天都怎麼樣了?你們偷學他的筆跡,怎瞞得過我的眼睛?」
郝雲台連閃三劍,叫道:「你瞧清楚些,這明明是霍天都的親筆書信,怎麼說是假
的?」凌雲鳳冷笑道:「你還不說真話,我就把你的招子廢了!」一抖手,又是四枚蝴蝶像
連翩飛出。
只聽得叮叮噹噹一片碎金斷玉之聲,與郝雲台同來的一個維人,舞起一柄銅錘,將凌雲
鳳幾枚蝴蝶鏢震得粉碎。郝雲台拔出一對判官筆,左筆一抬,架開了凌雲鳳的青鋼劍,右筆
一指,疾點她胸前的「乳突穴」,怒聲罵道:「咱們是看在天都兄的份上,誰還怕你不成?
哼,這潑婆娘不講理,咱們先把她廢了!」
與郝雲台同來的共有三人,其中兩個維人,一個手舞銅錘,一個使月牙彎刀,臂力沉雄
之極,另一漢人使的是一條鋼鞭,長達一丈,鞭風霍霍,專向凌雲鳳的下三路掃來,也是一
個勁敵。但最厲害的還是那個郝雲台,他雖受了劍傷,一對判官筆仍是刁鑽靈活非常,招招
指向凌雲鳳的要害穴道。
凌雲鳳縱聲長笑,在四人圍攻之下,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那兩個維人恃著兵器重氣力
大,想砸斷凌雲鳳的青鋼劍,豈知連她的衣裳也沾不著,但見劍光閃閃,就在面門上晃來晃
去,叱 聲中,凌雲鳳手腕一翻,側的一聲,那舞著銅錘的維人先中了一劍。郝雲台叫道:
「不必硬拚,將她圍著。」判官筆一分,左筆點穴,右筆招架,將凌雲鳳的招數,接了十七
八,那使鋼鞭的漢子,在一丈之外發招,教凌雲鳳不能欺身 拼,鞭長劍短,凌雲鳳被郝雲
台絆住,還真無奈他何。那兩個維人退到外圍,月牙刀與銅錘仍然舞得呼呼風響,攔住了凌
雲鳳的退路。
於承珠叫道:「凌姐姐,你要把這瘦漢子的招子廢了,是麼?」凌雲鳳道:「不錯!」
於承珠道:「好,不必姐姐動手,我先打瞎他左邊的眼睛!」郝雲台早已防備於承珠會來助
戰,但見她比凌雲鳳更年輕,卻也並不怎樣在意,聽她口出大言,哈哈笑道:「小丫頭,你
家大爺是專打暗器的行家,看是誰把誰的招子廢了?」判官筆一抬,護著面門,一枝甩手箭
在袖中發出。
但見金光一閃,電射而來,郝雲台判官筆往上一砸,豈知於承珠的金花暗器,神妙非
常,她用了反旋之力,剛剛碰著筆尖,忽地一個拐彎,郝雲台這才知道不妙,正想撤回右手
的判宮筆招架,退步抽身,凌雲鳳身手何等快捷,一招「秦嶺雲橫」,把他的判官筆封著,
但聽得「唰」的一聲,那枚金花已把郝雲台左眼的眼珠打出。
郝雲台大叫一聲,雙筆脫手擲出,凌雲鳳飛身一躍,但見地已和身一滾,滾下山坡,於
承珠叫道:「還你一支箭!」將剛剛接到手中的甩手箭反擲出來,坡陡山高,郝雲台滾得快
極,那支箭離他三尺,沒有射中。那兩個維人依樣畫葫蘆,也把兵器飛出,抱著頭滾下去
了。
那使鋼鞭的漢子也想逃走,卻被於承珠攔住,這漢子名叫胡宏,是塞外的馬賊,驍勇非
常,見於承珠年小,恃著鞭長劍短,在離身一丈開外,猛的發招,連環三鞭,疾掃而下,
唰,唰,唰,風聲呼響,捲起一團鞭影,滿以為於承珠縱不受傷,也得讓路,哪知於承珠的
「穿花繞樹」身法,輕靈之極,英妙非常,在胡宏的長鞭疾掃之下,竟是柳腰緩擺,蓮步輕
移,若無其事地緩緩行來,連衣角也沒有讓鞭梢沾著,胡宏大吃一驚,要待撤鞭後退,亦已
收勢不及,倏然間,但見青光一繞,喀嚓兩聲,那條銅鞭已被於承珠的青冥寶劍削為三段。
於承珠隨手一招「白蛇吐信」,劍尖抵住了胡宏的咽喉。
凌雲鳳笑道:「姐姐收劍,留一個活口,待我問他。」一躍而前,點了胡宏的麻穴,厲
聲喝道:「霍天都的書信,是你們假冒的不是?」胡宏道:「這不關我的享,是郝大哥干
的。」凌雲鳳道:「你們怎麼摹仿到他的筆跡?」胡衰道:「郝大哥從涼州府誘了一個退職
的老師爺來,費了一個月的功夫學的。」
凌雲鳳「哼」了一聲,冷笑說道:「你們倒是用心良苦!霍天都呢?他到底在什麼地
方?你們怎能偷到了他的筆跡?」胡宏遲遲疑疑,訥訥不語。凌雲鳳喝道:「不說實話,我
就先把你的招子廢了!」胡宏低聲說道:「霍天都,霍天都他早已死了!」凌雲鳳面色慘
白,厲聲喝道:「怎麼死的?」胡宏道:「是郝雲台將他殺死的!」凌雲鳳忽地連聲冷笑,
說道:「憑郝雲台那點功夫,能把霍天都殺了?哼,你胡說八道,意欲何為?」雙指一探,
作勢就要挖胡宏的眼珠。
胡宏顫聲說道:「寨主且慢,待我道來。」凌雲鳳瞪眼說道:「你說,若有半字虛言,
連你的舌頭也割了!」胡宏道:「霍天都在華山腳下,遇到了大漠神狼哈木圖,哈木圖想搶
他的劍譜,兩人大打一場,彼此都受了傷,郝雲台趁了現成,在兩人都受傷之際,趕走了大
漠神狼,向霍天都索取劍譜,作為酬報,願替他治傷,霍天都不允,又打起來,赦大哥一個
失手,點中了他的重穴,解救不及,後悔亦已遲了!」
大漠神狼是塞外有名魔頭,胡宏這番話倒是說得入情入理,凌雲鳳越聽越慌,驀然間花
容失色,「哇」地一口鮮血吐了出來,於承珠急忙奔過去將她扶著,說道:「凌姐姐,你先
別急,待咱們再仔細的問他。」忽聽得咕咚一聲,卻原來是胡宏趁此時機,自己運氣沖關解
穴,也和衣滾下山坡去了。
於承珠哪還有心情追敵,只見凌雲鳳淚痕滿面,忽地大聲叫道:「霍天都死了?我不
信!」
於承珠說道:「我雖然不知道霍大哥是何等樣人,但想來總是個智勇雙全的英雄好漢,
要不然也配不上姐姐,怎能如此輕易地便給人害了。我看是這個瘦漢故意誆你,今你分心,
他好乘機逃走!」
凌雲鳳眼睛一張,眼光中燃起了一線希望,忽地又緩緩說道:「那字跡學得真像,呀,
若不是他們獲得了他手抄的劍譜,又怎樣摹仿得來?」凌雲鳳本來精明之極,這時卻是方寸
大亂,一會兒往好的方面猜想,一會兒往壞的方面猜想,如癡似傻,好半天木然不語。於承
珠急了,正想再勸,凌雲鳳忽然一手抓起了地上那封假冒的書信,道:「呀,假冒得這佯
像,真似見到了他一般。」戀戀不捨地再一次讀這封信,忽地想起這是卑鄙小人的假冒,又
狠狠地把它撕碎了。
於承珠自己曾受過情的磨折,深深體會到凌雲鳳的心情,這時反覺萬語千言,不知從何
說起。只聽得凌雲鳳喃喃自語道:「他真的死了。死了,我不信,我不信呀……」
於承珠道:「是呀,本來你就不該相信!」凌雲鳳道:「呀,我心如亂麻,這腦袋也不
聽使喚,我都說給你聽,好姐姐,你給我端詳端詳。」
於承珠知道此時此際,只有讓她盡情傾吐,方能稍解哀愁,難得她把自己當作親姐妹看
待,於是柔聲說道:「姐姐,你說。」凌雲鳳抬起頭來,仰望山嶺的積雪,好像這壁便是天
山,而那雪光雪海之中,有著霍天都的影子。
只聽她緩緩說道:「我們凌霍兩家,世代交好,本來祖籍江南,比鄰而居。大約在百年
之前,那時正是元末明初的時候,群雄並起,爭城爭野,中原大亂,民不聊生。凌霍兩家結
伴,遠避兵禍,直到回疆,兩家世代通婚,到了父親和舅舅這一代,我父親只有我一個女
兒,霍行仲舅舅也只有天都這個兒子,我父親早死,所以我自幼便在舅舅家中居住,由舅舅
撫養成人。
「我們兩家本來是武學世家,霍行仲舅舅兼兩家之長,武功造詣,尤其遠勝前人。他年
輕之時,心雄萬丈,也曾遠遊中原,失志搜集各家劍譜,獨創一派。後來見中原仍是戰禍頻
繁,便又回到天山隱居,又搜集塞外的各派劍譜,想以畢生之力,開創天山劍派。
「搜集劍譜,那還比較容易,想將各家各派融會貫通,自創新派,那卻是費了一生心
血,也未必做得到的,我舅舅窮年累月,苦苦鑽究,連頭髮也想得斑白了,雖然小有成就,
卻總不能滿意。他用心過度,未滿五十之年,竟然壯志未酬,便先歸黃土,臨死前殷殷囑咐
天都,要他繼承遺志,傳之子孫,一代不行,便兩代三代,也總得把融會天下各家各派劍術
的天山劍派創立起來!」
於承珠聽了這個故事,甚是感動,心中想道:「她舅舅這番虔心毅力,真可以與愚公移
山相比。呀,若是霍行仲尚在人間,我一定請師父成全他的志願。」
凌雲鳳歎了口氣,往下續道:「我舅舅死的時候,我才十二歲。天都比我年長四歲,所
以我的武功根基是舅舅扎的,劍術卻是跟天都學的。我們都沒了父母,兩個大孩子在天山相
依為命,真比親兄妹還要親。
「天都樣樣都好,質樸誠摯就像你的葉大哥一樣。不過骨子裡卻也有點心高氣傲,不願
在天山埋沒一生,舅舅一生搜集了十二家的劍譜,天下重要的劍派,據舅舅說共有三十六
派,即是說他所搜集的劍譜,僅僅只是三分之一。天都一直想到中原遊學,完成他父親的志
願,只是因為顧念到我年紀太小,遲遲沒有成行。
「晃眼過了四年,瓦刺的小王子帶兵侵入回疆,天山南北動盪不寧,天都有一日對我
說,咱們本來是中原人氏,先祖為避兵逃到天山,現在回疆也是兵荒馬亂,咱們只好再逃回
去啦。哎,若是早知有生離死別之禍,還是在天山隱居一世的好。
「不過那時候,其實我也很憧憬中原的繁華,我父親給我起的名字便叫做凌慕華,那是
要我毋忘故國,戀慕中華的意思,趁這個機會回到中華故土,我自然是毫無異言。」
於承珠「啊」了一聲,凌雲鳳淒然笑道:「現在你知道我何以一看那封信,就知道它是
假的了呢?雲鳳這個名字,是我逃到中原之後,自己起的,天都根本不知道我有這個名字,
他一直喚我做華妹華妹的。」
於承珠道:「你們同路而來,怎麼又會中途分散了呢?」凌雲鳳道:「你們在中原長大
的人,怎知道在沙漠趕路的苦況。那些大沙漠幾無邊際,常常走了十天半月,未到路頭。我
們便是在撒哈拉大沙漠分散的。那一日我們所帶的水快喝完了,天都到幾里外一個小山邊去
找水源,其時天氣晴朗,小山距離又近,我疲倦極了,就讓他獨行。哪知他一走之後,沙漠
驀起狂風,黃沙滿天,十步之內,不見人影,我駭怕極了,在狂風黃沙之中奔跑,想去找
他,哪知方向走錯,越跑越遠。我被狂風吹倒,醒轉來時,但見沙漠變型,遠遠近近,黃沙
堆積成十幾個土堆,至於那座小山,卻連影子也不見了。幸喜後來我碰到一個駱駝商隊,跟
他們走出了沙漠。可是又碰到了瓦刺和哈薩克族的兩軍交戰,一路流離,更是無法打聽天都
的下落了。我想天都既說要遊學中原,我便到中原打探,哪知這幾年來,還是今天才聽到他
的音訊,這音訊還不知是真是假?猜不透他是死是生?」
積水浮光,寒梅吐艷,月光花影之下,凌雲鳳傾吐衷情,把於承珠聽得癡了。心中想
道:「日間看她,是何等豪氣逼人,卻原來她一方面是俠骨如鋼,一方面又是柔情似水。」
又想道:「她有霍天都這樣的風塵俠侶,可以托刻骨相思,縱使有甚不幸,也不枉此一
生。」想起自己的遭遇,不禁黯然神傷,對凌雲鳳既是憐惜,又是羨慕。
凌雲鳳續道:「霍天都與我從回疆出走之時,他將舅舅所遺下的十二本劍譜,都交給我
保管。他曾和我開玩笑他說過,假若有一天咱們不幸離散,這十二本劍譜我已熟記胸中,你
憑劍譜自己修練,也可以繼承舅舅的遺志。哎,想不到往日戲言,竟成事實。而這也是我看
出那封信假冒的又一個原因,試想他既熟記胸中,何須向我索譜。
「我到了中原,也曾想過遍訪武林名家,勤修練劍,不料中原也是一樣的兵荒馬亂,老
百姓比回疆還苦,我一個人闖來闖去,人也變得粗野了,我聚了一些流離失所的苦命女兒,
漸漸覺得這不是辦法,索性自己開山立寨,做起女寨主來。我想若是天都知道,他也會同意
我的。呀,可惜我今生只怕見不著他了。」
於承珠道:「姐姐俠骨聚腸,就因你這片善心,老天爺也必定保佑你們見面。」凌雲鳳
苦笑道:「我也但願如此。只是那些人怎知道劍譜在我手中,怎能偷到天都手抄的劍譜,那
是舅舅從十二本劍譜中擷其精華叫天都抄下來的。從這兩件事看來,天都也極可能遭遇了什
麼不幸,吃了他們的大虧。」說著說著,眼淚不禁又滴下來。
凌雲鳳雖說方寸已亂,但講理論事,還是比於承珠老練得多。於承珠竟想不出用什麼話
來替她開解,好半晌說道:「憂能傷人。目前正有一番事業要待姐姐去做,姐姐還應自己保
重。」凌雲鳳淒然一笑,忽地恢復了日間的神采,毅然說道:「這我理會得到,姐姐,你真
是我的知己,我沒有兄弟姐妹,我把天都當做兄弟,今後我也要把你當作姐妹了。」於承珠
道:「這是求之不得。」敘起年齒,凌雲鳳比於承珠年長兩歲,當下掇土為香,結拜為金蘭
姐妹。於承珠喚了一聲「姐姐」,凌雲鳳喚了一聲「妹妹」,兩人眼角都沁出晶瑩的淚珠。
忽見梅枝風動,兩人定睛一看,卻原來是葉成林走了過來,遠遠說道:「寨中女兵不見
你們,她們又似聽得有夜行人的蹤跡,嘈了起來,沒什麼事嗎?」凌雲鳳擦拭了淚痕,一笑
說道:「沒什麼事,如此良夜,我和於姑娘出來散心。既然她們擔心,我這就回去吧,難得
這梅林月色,你既然起來了,就陪於姑娘多玩一會吧。」於承珠追上兩步,凌雲鳳已翩然走
出梅林。於承珠心念一轉,停了下來,心中大是感動。
葉成林笑道:「你們真是雅興不淺。」於承珠心中酸楚,默默無言,暗自想道:「凌姐
姐身經百變,居然能抑住心頭慘痛,卻為我們設想。哎,你這番好意,只怕我要將它辜負
了。」
葉成林緩步走近,但見於承珠低垂扮頸,眼角兒也不向自己流淚,不禁面上一紅,又退
了兩步,訕訕問道:「於姑娘,你想什麼?」
於承珠輕輕拂開頭上的梅枝,忽地低聲問道:「葉大哥,你看寨主這人怎樣?」葉成林
愕了一愕,隨即笑道:「凌寨主胸藏甲兵,襟懷爽朗,自是人中豪傑,女中丈夫!」於承珠
心中一動,手指一顫,將扳著的梅枝放開,梅花簌簌落下,沾滿了她的雲鬢衣裳。
葉成林問道:「凌寨主和你說了些什麼?」於承珠道:「沒什麼,噫,葉大哥我想問你
一句話。」葉成林道:「請說。」於承珠道:「古人說,兩情相悅,堅如金石。這話是真的
麼?」葉成林面紅心跳,訕訕說道:「古書所載,像祝英台死後化蝶,孟姜女哭倒長城,如
此至情,直可感動天地,堅如金石,那還不能比擬呢。你讀書比我多,知道的例子自然比我
更多了。」於承珠道:「古人如此,今人如何?」葉成林笑道:「情之為物,只怕是古今一
例的。當然古人中有真情薄情,今人也自是有真情薄情的。」於承珠道:「然則那是因人而
別,不可一概而論了。」葉成林道:「這個當然,自是彼此相投,方可兩情相悅。」
於承珠略一凝思,忽地又問道:「設若是一對知己,因為偶然的變故,人各一方,消息
遠隔,甚至何時相見,亦自無期,他們該不該至死不變。」葉成林怦然心跳,他哪知於承珠
問的是凌雲鳳的事情,心中想道:「原來鐵鏡心竟令她如此傾心,幸喜我不曾冒昧!」淡淡
答道:「那不是該不該的問題,那只是情深情淺的問題。依我看來,既然是彼此以知己相
許,他們就必然會相守不移。」
於承珠又問道:「設若有一方真個死了呢?」葉成林道:「哪有這樣輕易便死了的。你
說的是誰?」於承珠道:「我是討論。葉大哥,古禮說女子該從一而終,若是未曾婚配,相
愛的人先死了,也該從一而終麼?」葉成林見她問得認真,也認真答道:「那自然也是因人
而別。願守便守,不願守的便不守。」於承珠道:「依你之見,是守的好?還是不守的好
呢?」葉成林道:「設若我是那個死了的人,我死後若有知道,必願我心愛的人我到比我更
適當的人,免得她孤苦伶汀,淒涼過世。咦,你今晚怎麼問得這樣奇怪?」於承珠抿嘴一
笑,道:「多謝你通情達理之言,令我頓開茅塞。是啊,是不該讓她鬱鬱寡歡,淒涼過
世!」
葉成林詫異之極,叫道:「咦,你到底說的是誰?」於承珠道:「是我一位知心的姐
妹,日後你就知道。」葉成林不喜理人閒事,雖是覺得奇怪,聽過也就算了。眼光一瞥,但
見於承珠遙望遠方,呆呆出神,似是有幾分悲傷,又似有幾分喜悅,良久,良久,始歎口氣
道:「這裡好冷,好冷!」葉成林道:「是啊,這裡哪比得上昆明四季如春。」於承珠忽
道:「你瞧,鐵、鐵鏡心他會不會來?」這話原是葉成林問過她的,葉成林這時聽她拿來反
問自己,心中不覺一酸,答道:「鐵公子的為人,你比我更為明白。呀,這裡是冷,咱們該
回去啦!」他哪裡知道於承珠另有所思,只當她念念不忘鐵鏡心;於承珠何等聰明,聽他言
語神情,也自知道他有這個誤會,但這時她卻不願辯解。
第二日,潮音和尚得了韓老鏢頭的解藥之後,把丐幫受傷的眾人治好,尋上山來。凌雲
鳳與各女兵頭目商議已定,拔寨同行,一齊去投義軍的首領葉宗留。
凌雲鳳的傷心之事,除了於承珠之外,別無一人知道,而凌雲鳳也真能克制自己,並不
在人前表露出來。一路之上,於承珠時時故意讓她與葉成林同行,凌、葉兩人都是性情爽朗
的人,根本就想不到於承珠別有用心,均是言笑自如,胸中毫無芥蒂。他們指點山川,談論
兵法,倒也甚為投合。於承珠每當他們在一起時,就會不期然地想起夢中的情境,但覺葉成
林和凌雲鳳都是像大青樹一樣的人,這樣一想,心中便浮起喜悅,但這喜悅卻又掩蓋不住內
心深處的淒涼。可憐於承珠這樣曲折的兒女心事,不要說葉成林,連凌雲鳳也未曾理解。
半月之後,他們來到浙江某處的義軍基地,於承珠回首前塵,不勝悵然。葉成林笑道:
「上次你在台州之時,義軍中只有你一個巾幗英雄,而今有了凌寨主一大幫人,你可不必要
女扮男裝了。」正說笑間,忽見有一彪軍馬迎面而來,為首的兩個統領一男一女,正是成海
山和石文紈。葉成林奇道:「咦,怎麼他們就接到了信息,知道咱們今日來到呢?」他還以
為是畢擎天派來迎接的。
石文紈一眼就認出了於承珠,縱馬上前,執手相敘,笑道:「承珠姐姐,你回復本來面
目,越發顯得俏了。可有見著我的鐵大哥麼?」於承珠道:「說來話長。他現在昆明沐國公
那裡享福呢,你不必掛心。令尊大人呢?」石文紈道:「我爹爹自那晚鬧事之後,一直沒有
回來。」於承珠黯然無語,抬頭一看,見成海山正在指手劃腳地和葉成林說話,臉上似有憤
憤不平的神色,再看石文紈時,見她眉宇之間,也似有隱憂。於承珠心中一動,問石文紈
道:「葉統領好麼?你們是不是他派來接應我們的?」石文紈道:「我們是被畢大龍頭派遣
去打仗的,哼,哼,不是看在葉統領份上,我們才不服他!」正是:
但見某雄圖霸業,卻教軍旅起風波。欲知後享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隱患潛埋 野心圖霸主 伏兵突發 浮海走英豪
於承珠笑道:「義師既起,打仗怎麼能免?」石文紈道:「咱們不是怕打仗,只是打仗
的地方選得不對。」於承珠道:「怎麼?」成海山道:「咱們這支子弟兵本來都是濱海的漁
民,從台州調到溫州守備,一年多來,在水上與官軍交鋒,戰無不勝,如今忽然要調到山地
去作戰,而且是孤軍深入,奉命去攻略江西的上饒,這豈不是用非其材,而且犯了兵法的大
忌嗎?」石文紈道:「而且咱們這支漁民子弟軍調離本土之後,溫州門戶洞開,官軍若從海
上來攻,實是危險。」葉成林皺了眉頭,道:「畢擎天頗通兵法,他昔年在山東為盜,和官
軍大戰小戰,也不下百次之多,怎的如此調度?你們跟我叔叔說了沒有了。」成海山道:
「說啦。可是畢擎天下了將令,不肯收口,葉統領和他爭執了兩回,終於還是勸我們順從他
的意思,免得傷了和氣。葉大哥,你這次回來,拜託你再去說說,兄弟們實是不想離開故
鄉。」葉成林道:「好,我這就去見畢擎天去。不過將令既下,軍中最講究的是紀律嚴明,
你們還是依舊行軍。若然我勸得畢擎天收回將令,那時再用快馬將你們請回便是了。」
葉成林和於承珠等一行人回到大營,畢擎天和葉宗留正在大營議事,聽得消息,迎了出
來。一見葉成林便哈哈笑道:「葉老弟,辛苦你啦!帳中歇歇去。哈,於姑娘,你也回來
啦,我正想建立一隊女軍,你回來那是最好不過了。」眼光一瞥,白孟川道:「這位是江西
芙蓉山的凌雲鳳凌寨主。」畢擎天拱手道:「久仰了!」凌雲鳳縱聲長笑,仰頭說道:「我
也久仰啦,你派人劫韓振羽的鏢,所用的手段之妙,可真今我想不到是號稱天下十八省大龍
頭干的!」
說話之時,一行人已進入大營帥帳,葉宗留聞聲問道:「什麼,誰劫韓振羽的鏢?」畢
擎天面色一變,隨即淡淡說道:「是我派人劫的,這支鏢是湖北官軍的軍餉,嗯,願窮,這
支鏢劫來了沒有?」葉成林朗聲說道:「畢大龍頭,小弟特來請罪!」畢擎天雙眼一翻,
道:「請什麼罪?」葉成林道:「是小弟將這支鏢放了。想那十萬官軍,若無糧餉,必然為
禍百姓,咱們既號稱義軍,豈可不擇手段。」畢擎天冷笑道:「你倒是仁義為懷!」葉宗留
道:「成林說得也有道理,咱們都是老百姓出身,為老百姓打仗,是該先顧念百姓。聽說那
韓老鏢頭,也是一位血性漢子,累他賠了身家性命,我也於心不忍。」畢擎天面色一沉,隨
即哈哈笑道:「葉老弟,你英雄年少,眼光遠大,俺好生佩服。劫鏢之事,我思慮不周,既
然放了,那就算啦。你這次前往大理,見了張丹楓沒有?他有什麼說話,那地圖呢,可取來
了沒有?」
葉成林道:「張大俠問候叔叔,地圖已經帶來了。」畢擎天聽得張丹楓只向葉宗留致
意,心中已有幾分不快,一見葉成林取出地圖,慌忙伸手去接,忽聽得於承珠叫道:「我師
父這幅地圖是交給葉統領的。」葉成林怔了一怔,轉過臉來,雙手捧給葉宗留。畢擎天氣得
臉皮紫漲,便想發作,葉宗留微微一笑,道:「畢老弟,你收著吧。」轉手就交給了畢擎
天。
畢擎天打開一看,道:「怎麼只是江南五省的地圖?」葉成林道:「張大俠的意思,叫
我們不必急於進取,能夠先保住江南的地盤,與老百姓休養生息,那便立下了不敗之基。」
畢擎天面色一沉,剛欲發話,只聽得葉成林又道:「我適才在大營外碰到了成海山,聽說畢
大龍頭調他去打上饒?」畢擎天道:「怎麼了?」葉成林道:「成海山這支子弟兵習於水
戰,調到山地,恐不適宜。再者照張大俠的看法,鞏固江南乃是上策,分兵掠地,只怕反為
官軍所乘。」
畢擎天「哼」了一聲,冷冷說道:「張大俠,張大俠!這大龍頭的位子可不是張丹楓在
坐!」於承珠怒道:「畢擎天,你說什麼?」畢擎天橫了於承珠一眼,眼光一轉,盯著葉成
林道:「張丹楓有那麼多的意見,何以他自己不來?」葉成林道:「張大俠他護送波斯公主
進京去了。」畢擎天冷笑道:「張丹楓在十年之前,從瓦刺將皇帝老兒迎接回朝,如今又入
京面聖,哈,功名富貴,可少不了他的份兒!」
於承珠勃然大怒,按劍斥道:「我師父若想功名富貴,這大明江山早姓了張,哪輪到你
姓畢的染指。」葉宗留急忙勸道:「張大俠天下同欽,自然不是貪圖富貴之人。於姑娘,你
的火氣也大了一點。」畢擎天一笑說道:「於姑娘年紀輕輕,我豈能與她計較?」於承珠氣
炸心肺,但轉念一想,畢擎天對自己曾有葬父之恩,心中暗道:「看在這個情份,我還是權
且不與這 計較。」
只聽得畢擎天續道:「張丹楓自是一個人才,但他遠在滇南,怎知這裡軍中之事?朝廷
官軍,百倍於我,若非攻城掠地,先打他幾個勝仗,怎能振奮民心?怎能令天下響應?我派
成海山去打上饒,就是想以攻為守,牽制強敵。為將之道,應當既習水戰,亦習陸戰,不懂
就學,怎可以只在海上稱雄。」
葉成林本想駁他,但見他似是動了真氣,暫且忍住。葉宗留微笑道:「決謀定策,咱是
一個老粗,說不上來。可是聽了張大俠和畢老弟所說,兩邊都有點道理。過幾天咱們請全軍
將士,各抒己見,俗語道:『一人計短,兩人計長』,總之大家商量一個好辦法來。」葉宗
留這一調停,給畢擎天挽回了面子,但調回成海山之事,也只好作了罷論。這一晚的接風
酒,大家都吃得極不痛快!
過了幾天,畢擎天又調了兩支軍隊出外作戰,這兩支軍隊都是跟隨葉宗留多年的部屬,
凌雲鳳有一日對於承珠道:「這事情有點奇怪,怎麼總是把葉統領的人調走?」於承珠心頭
也蒙了一層陰影,但心想畢擎天或者是好大喜功,軍中也不應分開彼此,雖然感到有點奇
怪,卻也不便多疑。
幸喜那幾支軍隊都打得很出色,官軍被抗拒在仙霞嶺外,江浙兩省和福建北部被義軍占
領的地方,一片太平景象,畢擎天三日五日擺酒慶賀,各地前來投效的綠林,對他更是一片
頌讚之聲,倒把他弄得有點飄飄然了。
轉眼春暖花開,春風解凍。湖北那十萬官軍有了糧餉,果然兼程東下,前鋒到了屯溪。
畢擎天以葉成林有言在先,便調葉成林統軍一萬,前往抵擋。這一萬人又是葉宗留的部隊,
至此葉宗留多年心血訓練的精兵,幾乎已被抽調一空。
這一日是葉成林大軍出發之日,畢擎天和於承珠、凌雲鳳都前往送行,送出五望之外,
葉成林請畢擎天回馬,畢擎天道:「我靜待賢弟好音,這次敵眾我寡,全仗吾弟施展將才
了。待各路義軍齊集後,我定當再給賢弟增兵助戰。」葉成林道:「這裡基業重地,防備相
當堅固。給我增兵,倒可不必。只是敵眾我寡,我這次前往,不擬與官軍即行決戰,準備占
著地形,先圖固守,消其銳氣,擊其暮歸,官軍雖眾,鬥志不強,假以時日,可以瓦解。」
畢擎天拍手讚道:「賢弟高見!這一仗一定打勝了!他日成功,我定當封賢弟做一字並肩
王!」葉成林眉頭一皺,道:「咱們豈是圖什麼封王封爵……」話未說完,畢擎天就截住說
道:「對,咱們是為救民於水火之中。」這話若讓葉成林說來,那是自然不過,在畢擎天口
中道出,凌雲鳳和於承珠都覺得有點刺耳,言不由衷。
葉成林拱手說道:「畢大哥請回,小弟不須添兵,只有一事請托。」畢擎天道:「請
說。」葉成林道:「這一戰只怕不是短期所能結束,軍糧接濟,務請依時。」畢擎天大笑
道:「此事何勞囑咐,三軍未動,糧草先行。想賢弟對官軍的糧餉尚且放行,難道我還會扣
住你的糧草不發不成。」當下與葉成林揚鞭道別。於承珠心念一動,道:「凌姐姐,我與你
再送一程吧。」凌雲鳳與於承珠並馬走了一陣,忽道:「呀,我還有點事情,你再送一
程。」於承珠面上一紅,但轉念一想,仍然策馬送行。
直送出十里之外,葉成林道:「於姑娘請回吧。」於承珠見他神情淡漠,心內微酸,但
又覺得這正是自己所盼望的事,只可惜凌雲鳳不在這兒,葉成林也似不解自己的心意。葉成
林駐馬說道:「於姑娘有何話說?」於承珠道:「葉大哥你此去可要當心。」
葉成林道:「多謝你關心了。我會料到,毋勞你掛念。」於承珠道:「不是這個意思,
我只怕……」葉成林道:「怕什麼?」於承珠道:「你看畢擎天這人如何?」葉成林道:
「怎麼?」於承珠道:「畢擎天這人野心極大。一山准藏二虎,我只怕他妒忌你們叔侄。」
葉成林笑道:「這不至於吧,我又不與他爭位。」於承珠道:「還是小心為妙。提防他弄什
麼詭計。比如糧草之事……」葉成林道:「我也籌劃好了。若然他不運來,我就在當地自
籌,想咱們若是一心為著百姓,百姓斷不會叫咱們餓著肚子打仗。咱們都是一家人,我倒勸
你不要太多疑,尤其不可露於神色,免得與他傷了和氣。」
於承珠心中暗歎,想道:「世間只怕不儘是像你們叔侄這般的好人。」無可奈何!亦不
再說,只好與葉成林道別。撥馬回頭,神思睏倦,走了一陣,忽聽得馬鈴聲響,原來是畢擎
天迎面而來。於承珠怔了一怔道:「畢大龍頭,葉成林已去得遠了,你有什麼要事,我的馬
快,替你追他回來!」
畢擎天哈哈笑道:「我不是追他,我是接你!」於承珠面色一沉,道:「不敢有勞龍頭
大駕!」畢擎天笑道:「你和葉成林友情倒很好啊,這回送別,你好像比上次聽得鐵鏡心走
了,還更傷心。」
於承珠杏面飛霞,柳眉倒豎,怒道:「畢大龍頭放尊重些,我是給你消遣的麼?」畢擎
天趕忙拔馬退了一箭之地,賠笑說道:「豈敢,豈敢,我是為姑娘設想!」於承珠冷笑道:
「大龍頭如此好心,替我設想什麼?」畢擎天道:「我若對姑娘毫無心意,當年也不至於冒
了大險,偷進京城,收殮尊大人的骸骨了。」於承珠冷著面吼道:「你收殮先父的大恩大
德,我不會忘記的。不必勞你三番兩次地提起,我定然徐圖後報便是。」畢擎天給她搶白,
甚是尷尬,歎了一聲,掩飾笑道:「我畢某豈是施恩望報之人,只是表白一番心意罷啦。」
於承珠道:「好,我明白啦。大龍頭,你請便。」畢擎天攔著馬頭,道:「我替姑娘設想,
我不只是替你收殮父親遺骨便算,我還要為你報卻大仇!」於承珠道:「什麼大仇!」畢擎
天道:「你的父親是皇帝殺的,我起兵推倒龍廷,滅卻大明,不是為你報仇麼?」於承珠冷
笑道:「不錯,推倒龍廷,你做皇帝,豈止只是為我報仇?」畢擎天道:「你知道便好,為
你設想,那葉成林將來最多只能做個開國功臣,豈似我有九五之尊之望。你何必對他如此好
法?」
圖窮匕見,原來畢擎天竟是想用榮華富貴誘她!這比聽到鐵鏡心的誇誇其談更會令她惡
心百倍!「不要臉」三字幾乎罵了出來,極力忍住,馬鞭一唰,冷冷說道:「請未來天子讓
路,要不然我要闖駕啦!」畢擎天面色漲紅,落不下台,正在糾纏,忽聽得凌雲鳳縱聲長
笑,飛馬而來,叫道:「咦,大龍頭,你還在這兒。」
華擎天撥開馬頭,尷尬笑道:「我見於姑娘許久未回,只道葉成林尚有什麼事情未曾交
代,是以前來探望,凌寨主,你也來了?」凌雲鳳笑道:「我還當你們有什麼事商量,幾乎
嚇得我不敢前來打攪呢。」於承珠冷笑說道:「的確是在談論大事。畢大龍頭正在打算登基
之後大封功臣呢!」凌雲鳳縱聲大笑,在馬背上撫劍施禮,唱了個喏,道:「小女參見龍
駕,請王上賞賜。」凌雲鳳豪邁不羈,畢擎天也懼她三分,被她調侃,啼笑皆非,急忙還禮
說道:「凌寨主取笑了。」搭訕幾句,先自走了。
凌雲鳳哈哈大笑,回到帳中,於承珠將適才之事都與凌雲鳳說了。凌雲鳳笑容盡斂,
道:「你打算如何?」於承珠道:「我真料不到畢擎天是這樣的人,我打算走了。」凌雲鳳
道:「唯其如此咱們更不能走。」於承珠道:「怎麼?」凌雲鳳道:「咱們一走,葉統領孤
立無援,只怕會有意外之事。」於承珠雖然早已看出畢擎天暗中與葉宗留爭權,但尚未想到
有何危險,聽得凌雲鳳這麼一說,心中不寒而慄,立即打消了出走之意。
光陰迅速,勿匆又過了一個多月,這一個多月中,畢擎天不敢再向於承珠撩撥,倒也相
安無事,只是前方軍情日緊,除了葉成林一路與官軍在屯溪相持之外,其餘各路,都有敗
象,尤其是成海山這支漁民兄弟兵,因為不慣在山地作戰,敗得更慘,打了兩場硬仗,傷亡
幾近一半。於承珠和凌雲鳳都是甚為擔憂。
這一日於承珠和凌雲鳳正在帳中談論,忽聽得帳外暄嘩,凌雲鳳喚一個女兵出帳打聽,
過了一盞茶時刻,那女兵回來報道:「左營的軍士們在罵畢大龍頭。」
左營的統領是葉宗留的副手鄧茂七,葉宗留手下的軍隊,只有這一支未曾調走。於承珠
說道:「為什麼罵畢大龍頭?」那女兵道:「罵畢大龍頭不肯給葉成林撥送軍糧!」於承珠
吃了一驚,道:「有這樣的事。」那女兵道:「聽說葉成林已派了三撥人回來催送糧草,畢
大龍頭總是推三阻四。鄧統領明明知道城中尚有萬擔軍糧,跑去問他。他說,大營要留下五
千擔,還有五千擔要撥給溫州的駐軍。其實溫州缺糧,並不嚴重,權衡輕重,應當運到前方
才是。可是畢大龍頭堅不肯放,鄧副統領回來大哭一場!」
凌雲鳳冷笑道:「果然給我不幸料中。」於承珠怒氣沖沖,道:「咱們找畢擎天說話
去。」凌雲鳳沉思有頃,喚女兵頭目來吩咐了幾句,立即武裝佩劍和於承珠馳到大營。
只見大營戒備森嚴,迥異往日。凌、於二人到了營外半里之地,便給攔住,中軍說道:
「畢大龍頭正在與葉統領商議軍情,未得傳喚,任何人不得擅進!」凌雲鳳柳眉倒豎,怒聲
斥道:「我們有重大的軍情要與他商議,誰敢阻攔!」
那守門的中軍被凌雲鳳一喝,倒退幾步。於承珠道:「我們進去見畢擎天,要怪讓他怪
我,與你無干!」那些衛士們知道畢擎天平日對於承珠另眼相看,果然不敢攔阻,凌雲鳳與
於承珠立刻跳下馬背,直闖大營。
只聽得帳中亂嘈嘈地鬧成一片,驀然間聽得鄧茂七霹靂一聲大喝:「畢擎天你意欲何
為?」於承珠暗叫一聲「不好!」揭帳沖人,只見畢擎天與白孟川、畢願窮等總有十餘人之
多,排成了一個半弧形,圍著了葉宗留,葉宗留並無衛士,只帶來了副手鄧茂七一人。
但見畢擎天拱手說道:「葉統領連年勞苦,而今年事已高,我實在不忍讓他多所操勞,
特地給他安排了一所幽靜的居處,請他養老,豈有壞心?」鄧茂七大怒喝道:「你這大龍頭
的位子還是葉大哥讓給你的,你而今卻要奪他的兵權,還想幽禁他,哼,哼!天下事總得有
一個道理!葉大哥剛滿五十之年,請他養老,這是笑話!」
葉宗留哈哈大笑:「畢賢弟雄才大略,勝我百倍,我做這個統領本來就覺得有點汗顏。
畢賢弟能者多勞,願意給我兼挑這副重擔,真是最好不過,老鄧,你為這個爭論,別人不
知,倒以為是我和畢賢弟爭權了,豈不教人笑話麼?」
鄧茂七叫道:「葉大哥,你,你……你忍心讓多年基業都給他一手毀了麼?你,你……
你不顧念自己,連弟兄們也不顧念麼?」聲淚俱下,葉宗留正想說話,忽聽帳外號角喧天,
葉宗留道:「畢大龍頭,這是做什麼?」
畢擎天面色尷尬,橫了心腸,沉聲說道:「左營的兵士不肯聽命改編,是我要他們繳
械!」葉宗留雙目一張,喝道:「畢擎天,這你就不對了!你要我交出兵權,這個容易,卻
為何同室操戈?」畢擎天訕訕說道:「只怕左營兄弟,不是和葉統領一樣心腸,不如……」
想說:「不如請你勸諭他們歸順於我。」這話卻不好出口。鄧茂七大喝道:「好,今日算認
得你了,你這狼心狗肺的賦子!」
畢擎天勃然變色,喝道:「把這犯上作亂的賊子拿下!」葉宗留振臂喝道:「不可動
手!」營中雖然儘是畢擎天的親信,但葉宗留的威望深得人心,眾人被他一喝,竟然面面相
覷,畢擎天越發大怒,向白孟川一拋眼色,道:「要你們何用?」白孟川好笑道:「葉大哥
別動肝火,身體保重要緊,到溫州靜養去吧。」跳上去就想把葉宗留架走,忽聽得「錚」的
一聲,凌雲鳳陡手發出一枚蝴蝶鏢,把白孟川的額角打穿,登時血流如注。
這一下帳中大亂,畢擎天的黨羽撕破了面子,便有幾個人士來要逮捕葉宗留,凌雲鳳叫
遁:「承珠,你截著這個反賊,我保護葉統領闖出大營!」
畢擎天叫道:「承珠,你怎麼與我作對?」於承珠斥道:「你又怎麼與葉伯伯作對?」
畢擎天道:「你這樣快就忘了葬父之恩麼?」於承珠道:「你這樣快就忘了葉伯伯扶植之恩
麼?」針鋒相對,半句不讓,畢擎天有點氣餒,退了兩步,於承珠按劍斥道:「你放不放葉
統領出營?」畢擎天紅了雙眼,提起狼牙大棒,喝道:「把這兩個不知好壞的女娃兒也都擒
了!」於承珠一聲冷笑,唰地就是迎面一劍!
畢擎天舉捧一迎,於承珠知他力大,劍鋒一顫,回劍反削,這一劍變招快極,凌厲非
常,畢擎天吃了一驚,心道:「一年不見,她的劍法竟然精進如斯!」狼牙棒舞起一個「雪
花蓋頂」,護著身軀,於承珠搶了攻勢,唰、唰、唰一連幾劍,將畢擎天逼得步步退後,但
畢擎天武功超卓,內力遠勝于于承珠,於承珠雖然在劍法上稍佔便宜,急切之間,卻是勝他
不得。
帳中一片混戰,凌雲鳳一口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霎眼之間,刺傷了三名衛士,但畢
擎天的親信之中,有好幾個是綠林高手,蜂擁而上,終於將葉宗留與凌雲鳳逼到一隅。激戰
中忽聽得鄧茂七一聲慘呼,嘶聲叫道:「葉大哥,我先去了!你可千萬不要放棄這個基業
呀!」原來他著了白孟川一鞭,倒下來時,又被兩刀齊肩劈下,竟自死了!
多年戰友,一旦傷亡,葉宗留肝膽俱裂,霹雷一聲大喝,搶過了一口厚背斫山刀,奮起
一刀,將那砍死鄧茂七的衛士劈為兩段,喝道:「畢擎天,你聽我一言!」畢擎天架開了於
承珠的劍招,縱聲笑道:「事已如此,無話可談!」狼牙棒一指,將那些被葉宗留威風懾住
的親信又迫上去。
葉宗留這時端的是動了真怒,與凌雲鳳背向而立,大刀霍霍,奮戰闖營,但帳中高手四
布,哪闖得出,葉宗留雖然又劈了兩人,肩頭卻中了一劍。
於承珠本欲擒賊擒王,這時卻反被畢擎天絆住,將她與葉宗留、凌雲鳳隔為兩處,見葉
宗留處境越來越險,心中急怒之極,猛地一劍刺比,迴旋反削,劍光飄閃,宛如黑夜繁星,
千點萬點直灑下來,竟然是不顧自身的拚命招數。畢擎天這時已是十八省大龍頭之尊,哪敢
和她拚命。急急避開,於承珠緩出手來,掏出一把金花,揚聲喝道:「擋我者死,讓我者
生!」雙指疾彈,一朵朵金花破空飛出,轉眼間傷了數人,闖開了一條血路。畢擎天急忙攔
截,於承珠揚手又是三朵金花,畢擎天大棒一蕩,將三朵金花全部磕飛,但見這威勢,卻也
不敢逼近,白孟川接過來掩護,剛剛縱起,就被於承珠一朵金花打中了腳底的「湧泉穴」,
登時跌了下來,三人會合,葉宗留奮起神力,一刀劈斷大柱,帳幕罩了下來,將畢擎天等一
干人都罩在裡面。立刻闖出營門。
營外千軍萬馬,早已列成陣勢,重重圍困。葉宗留歎口氣道:「為我一人,何須如
此?」雙目一張,大聲喝道:「眾位兄弟聽著,而今官軍壓境,咱們四面受敵,絕不能自相
殘殺,妄動干戈,我德薄才疏,不能扶助你們的畢大龍頭,共成大事,實深有愧,如今先告
退了,托你們善自為之,營中沒有什麼事情,你們都散去吧!」大營外的軍隊當然都是畢擎
天的人,人人都知道畢擎天要將葉宗留的勢力消滅,預料必有一場火拚,忽聽葉宗留口出此
言,不但曉以大義,而且還為他們的大龍頭掩飾,十人中倒有九人受了感動,轟然大呼紛紛
四散,於承珠慍唇一嘯,那匹照夜獅子馬飛奔而來,於承珠叫道:「葉伯伯,快上馬,咱們
逃到屯溪去和成林會合。」葉宗留面色一沉道:「你們到屯溪去告知成林,叫他一心抵禦官
軍,千萬不可與畢擎天火拚。」於承珠一怔,道:「你呢?」葉宗留道:「我去左營!」凌
雲鳳剛剛道出「不可」兩字,畢擎天這一干人已揭開帳幕,搶了快馬,追了出來。那照夜獅
子馬不待主人吩咐,立刻揚蹄疾跑,於承珠和凌雲鳳急忙也搶了兩匹馬,緊隨著葉宗留闖
營。
只見葉宗留的馬蹄到處,眾軍士紛紛讓路,萬馬千軍,竟無人發出一矢。畢擎天大怒,
率了幾百親兵,親自來追,於承珠反手一揚,發出兩枚金花,射傷了畢擎天的坐騎,待他再
換過馬時,於承珠和凌雲鳳也都闖出去了。
只這一剎那工夫,那照夜獅子馬已跑出數里之地。凌雲鳳道:「畢擎天調了重兵轉攻左
營,葉統領此去無異自投羅網!」兩人揮鞭趕馬,竭力奔馳,左營離開大營不過六七里之
地,趕到之時,只見葉宗留單騎匹馬,已陷入包圍之中,左營的軍士乃是鄧茂七的部隊,本
來就不肯繳械,這時見葉宗留來到,都空營而出,眼見就是一場混戰。
但見得葉宗留在千軍萬馬之中高聲叫道:「沒有事兒,左營弟兄都回營去。我自願解甲
歸田,你們以後好好聽大龍頭的號令,這個時候,絕不容自家人火拚!」登時幾千軍士都哭
了起來,圍著左營的兵將面面相覷,不敢動手。葉宗留一提馬疆,避開了追上來要挽留他的
人,疾馳去了。
於承珠和凌雲鳳拍馬道趕,眾軍士發一聲喊,有那些跟隨葉宗留多年,捨不得他走的,
也跟著追來,再後面就是畢擎天的馬隊,但他來遲了一步,那些奉他命令包圍左營的軍隊,
都已四散開來,故意壘塞道路,亂成一片,畢擎天不得不下馬鎮壓,重整隊形,眼見葉宗留
的白馬絕塵而去,毫無辦法。
於承珠和凌雲鳳的馬跑得最快,雖然追不上照夜獅子馬,但已把眾軍上拋在後頭,追了
一程,不覺到了海邊,遠遠看見一條小船划到岸邊。
於承珠叫道:「葉伯伯,葉伯伯!」只見葉宗留下馬上船,待她們趕到岸邊,那船已到
了海中心了。
葉宗留立在船頭,向於、凌兩人揚手道:「你們騎這白馬,上屯溪去吧。」於承珠道:
「葉伯伯你為什麼不回來!」葉宗留道:「我早料到有今日之事,我若不走,事情更要弄
糟!權衡利害,讓畢擎天獨攬大權,總勝於自相殘殺,兩敗俱傷!畢擎天這人心術不好,卻
也還是個人才!你們願扶助他就留下,若不能共事,也不可向他尋仇!」這一段話說完,小
船也只剩下一片帆影了。
凌雲鳳拭了一下眼淚,道:「這還是我離開了天都之後第一次流淚!像葉統領才是真正
的大豪傑,大英雄!」於承珠歎了口氣黯然無語,凌雲鳳忽道:「妹妹,你幫我幹一件事
情。」於承珠道:「什麼?」凌雲鳳道:「找畢擎天去!」於承珠道:「我也恨不得刺他一
個透明窟窿,可是葉伯伯的吩咐……」凌雲鳳道:「我不是要你殺他,我是要你搶他的兵
符。」於承珠想了一想,道:「為葉成林。」凌雲鳳笑道:「是呀,難道你就不掛念他
嗎?」說到這裡,後面的軍馬已將追上,凌雲鳳拉於承珠上了白馬,笑道:「這個時候,他
的女兵已在溫州道上,準備截糧。你和我今晚搶到兵符,咱們也來演一出信陵君救趙的好
戲。」
葉宗留一走,左營的軍士雖然不肯繳械,卻也沒有反抗,畢擎天大功告成,得意之極。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凌雲鳳那隊女兵,早已開走。想來於承珠也是跟凌雲鳳逃走的了。想起
於承珠的容貌武功,都是女中罕見,就不是肯歸順自己,每一念及,惘然若失。
這一晚畢攀天和親信屬下狂歡「祝捷」,回到帳中,早已有了幾分酒意,正待安歇,衛
士忽進來報道:「於姑娘求見大龍頭。」畢擎天愕一愕,道:「她還敢來見我?」想了一
下,吩咐那衛士道:「叫她把佩劍解下,空手進來。」那親信的衛土低聲說道:「於姑娘這
次前來求見,瞧她神情倒是挺和氣的。那把寶劍也沒有帶在身旁。所以小的才敢擅自作主,
讓她進入大營。」畢擎天眉開眼笑,道:「原來她也還懂得規矩,好,那就傳她進來。」
畢擎天本來對於承珠就既是渴念,又是懼怕,這時想道:「葉宗留已去,莫非她因此而
回心轉意了麼?」雖然還有些少顧忌,但想於承珠的武功縱好,自己盡可抵擋得住,而且她
又沒有帶寶劍,更放了心。
待了片刻,只見於承珠緩緩走進帳幕,似嘲似諷地說道:「小女子於承珠參見大龍
頭!」畢擎天笑道:「好在今日沒有被你刺個透明窟窿,怎麼,我以為你隨葉宗留走了
呢。」於承珠冷笑道:「葉統領自願息事寧人,讓位於你,你如今總該稱心如意了吧?」畢
擎天眉頭一皺,道:「聽來你好像對我十分不滿,是麼?」
於承珠道:「事既如斯,你還何用管別人滿不滿意?你這大龍頭的位子總是坐定的了。
哼,哼,要不是葉統領再三勸我以大局為重,不許互相殘殺,我真恨不得刺你個透明窟
窿!」畢擎天大笑道:「不錯,如今局勢已定,識時務者為俊傑,你是巾幗英雄,女中豪
傑,這話,這話本來就不必我再說了。你今晚前來見我,打算如何?」於承珠道:「你今後
又打算如何?」畢擎天得意之極,朗聲說道:「揮軍北上,號今天下,宰割河山!承珠,你
留下來吧,給我整頓女軍,我絕不計較舊恨。」於承珠冷笑道:「即算你他日登基開國,只
怕也未必能令我稱臣。」忽地聲調一轉,道:「只要你要想得天下,我倒可以送你一樣東
西,讓你完成心願。」畢擎天說道:「什麼?」於承珠道:「彭和尚所留下的那幅地圖,你
得的那份,僅是江南部份,我身邊帶來的乃是全圖!」
畢擎天這一喜真是出乎意外,他盼望得這地圖,已不知多少年月,不意於承珠竟肯送
他,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聽得於承珠冷冷說道:「若非葉統領給你逼走,義軍捨
你之外,無人能夠統帶,這地圖也絕不會落在你的手中。」畢擎天與於承珠相處多時,早已
知道於承珠剛柔兼備的性格,要是於承珠向他獻媚,他絕不會相信,而今於承珠一面罵他,
一面卻又以大局為重,說要送他地圖,他心中更無半點懷疑。
忽聽得帳上似有輕微的聲音,若非落在畢擎天、於承珠這樣行家的耳裡,端的聽不出
來,畢擎天抬頭一望,只見於承珠已取出地圖,慢慢展開,冷冷說道:「這裡面有點講究,
你快過來看,我不耐煩久留。」畢擎天酒意醉了幾分,心中想道:帳外有畢願窮等高手巡
回,大營外更有三重守衛,料可無慮。見於承珠展開地圖,急忙湊過去看,於承珠倏地一下
展開,地圖中竟包著一柄精光耀眼的匕首,原來於承珠是師法荊軻刺秦皇的故事,繪了一幅
假圖,圖窮匕見,就要用這匕首脅迫畢擎天交出兵符。
說時遲,那時快,但見匕首一閃,刀鋒已逼近畢擎天的咽喉,畢擎天忽地一口向於承珠
手背咬下,兩人動作均快,於承珠縮手斜刀,那刀鋒剛剛刺出,畢擎天一個「斬龍掌」劈
下,噹啷一聲,於承珠匕首落地,只聽得畢擎天嘿嘿冷笑,說道:「你這點伎倆,須瞞不過
咱家。」
笑聲未絕,陡然間只聽得一聲裂帛,帳幕上穿了一個大洞,畢擎天未及回頭,背心已給
一柄長劍抵住,來的乃是凌雲鳳,她趁著於承珠與畢擎天糾纏之際,施展絕頂輕功,竟然神
不知鬼不覺地偷進了畢擎天的帥帳。她拿的乃是於承珠那把青冥寶劍,劍氣森森,抵著後
心,寒氣直透上畢擎天的心頭!正是:
欲仗龍泉三尺劍,盜符截晌救英豪。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虎帳盜符 軍中傷慘變 征鞍解劍 道上贈嘉言
畢擎天在凌雲鳳寶劍威脅之下,宛如鬥敗了的公雞,垂首說道:「你要什麼?」凌雲鳳
沉聲說道:「把你的兵符拿出來!」畢擎天道:「好,兵符在我懷中,待我給你便是!」說
話之間,伸手作掏摸之狀,忽然橫肘一撞,一記「脫抱解甲」,反手擒拿,他料得凌雲鳳不
敢殺他,這一招冒險施為,竟使出了極狠辣的小天星擒拿手法。
但聽得「噹啷」一聲,凌雲鳳手中的寶劍,給他劈落,畢擎天正想張口大呼,卻想不到
於承珠出手更快,就在他劈落凌雲鳳寶劍這一間,拍的一掌打出,事情緊迫,無暇考慮,這
一掌竟是全力施為,使出了「玄功要訣」中拍穴的獨門功夫,一掌拍下,封閉了畢擎天的七
道大穴,即算他武功再高十倍,亦已無力動彈。
凌雲鳳冷笑道:「這 真是好狡凶狠!」啪的一掌打了他一記耳光,畢擎天雙睛噴火,
心頭怒極,卻是喊不出來。凌雲鳳搜他身上,不見兵符,急忙說道:「承珠妹妹,這兵符定
在帳中,我給你把風,你趕快搜尋。」
於承珠把畢擎天的機密檔案,翻了滿地,只是不見兵符,心中焦急之極。忽聽得帳外人
聲嘈雜,有一個極熟識的聲音大叫道:「畢擎天你擺什麼架子,敢不見我,於姑娘,是我來
了,你快出來呀!」
這人竟然是鐵鏡心!想不到他也在這深夜,闖營求見,於承珠頓時呆了,凌雲鳳忙道:
「快搜,快搜!」於承珠心頭一醒,忽然想起畢擎天為人貌似粗豪,實甚精細,這兵符應藏
在身上。如今既不在身上,也定當在離身最近的地方,想起進帳之時,他已卸下外衣,即將
歇息,心念一動,伸手到床上的枕頭底下一摸,翻起了一件外衣,果然底下壓著一塊金牌。
於承珠大喜叫道:「兵符到手啦!」只聽得帳外 啪兩聲,鐵鏡心大喝道:「畢擎天,
你再不放於姑娘出來,我可要動手啦!」似是有兩個人已給他推倒地上。
但見帳幕一揭,畢擎天的侍衛隊長闖了進來,軍隊紀律森嚴,本來不得畢擎天的吩咐,
誰也不敢進入帥帳,但這個待衛隊長名叫顧孟章,當年是和畢擎天同時稱雄齊魯的大盜,素
得畢擎天信任,為人也工心計,見鐵鏡心在外面大嚷大鬧,畢擎天竟然毫無聲息,心知定有
蹊蹺,恃著和畢擎天稱兄道弟已慣,進來稟道:「鐵鏡心定要求見,請,請大龍頭……」
「定奪」兩字尚未出口,已是瞥見畢擎天給制住穴道的那副怪狀,說時遲,那時快,凌雲鳳
那一劍也已劈面斬到。
顧孟章武功甚高,這一劍竟然給他避過,隨手一招「分洪斷流」,呼呼兩聲,左擊凌雲
鳳,右擊於承珠。凌、於兩人豈肯與他在帳中混戰,凌雲鳳一劍挑開帳幕,於承珠立刻一把
金花灑了出去。
那些人見識過金花的厲害,金光閃處,紛紛躲避,於承珠和凌雲鳳闖了出來,抬頭一
望,但見鐵鏡心已被幾個高手圍住,運劍如風,拚命衝刺。於承珠禁不住心內一酸,想道:
「我只當他在沐國公府內貪戀繁華,卻原來他還惦記著我!」這個時候,她哪裡還會想及鐵
鏡心惹人討厭的地方,急忙挺劍撲上,給他解圍。
鐵鏡心得見於承珠,如獲至寶,大聲叫道:「於姑娘,我又來了,咱們快跳出這個是非
之地吧,別理那個畢擎天了!」一時狂喜,劍招露出空隙,肩頭著了畢願窮一棒,說時遲,
那時快,顧盂章已撲了出來,大聲叫道:「大龍頭受了暗算,這三個人一個也不能放走!」
唰的一鞭,掃到於承珠背後,顧孟章武功超卓,這一鞭逼得於承珠回身招架,哪知顧孟章乃
是聲東擊西,他的虎尾長達一丈,輕輕一抖,鞭梢倏地轉了一個方向,鐵鏡心正向著於承珠
的方向飛身縱起,被長鞭一卷,「卜通」一聲,跌落地下,立時有人過來,將他擒了。
於承珠大怒,唰唰兩劍,欺身直進,在顧孟章長鞭飛舞之下,展開了一派凌壓的進手招
數,顧孟章正要將她纏住,見她拚命,恰合心意,長鞭揮動,急忙搶上,先封住了於承珠的
退路。
凌雲鳳叫道:「珠妹,你怎麼啦?還不快走!」於承珠陡然醒起了自己已奪了兵符,再
不逃走,就要誤了大事,可是鐵鏡心為她而來,她怎忍捨了鐵鏡心獨去。
凌雲風見勢危急,翻身殺人,反手一劍,噹的一聲,立刻把一名衛士的砍山刀削斷,顧
孟章見她來得勢猛,揮鞭一接,只見劍光閃處,那條虎尾鞭又斷了一截,原來凌雲鳳手中拿
的乃是於承珠的青冥寶劍。
凌雲鳳的劍法雖不若於承珠精妙,但奇詭狠辣,卻有過之而無不及,更兼寶劍在手,如
虎添翼,唰,唰,唰,連進幾劍,除了顧孟章等幾名高手躲閃得開之外,外圍攻她們的三名
衛士,都被凌雲鳳的劍尖刺中了穴道,滾在地上爬不起來。
凌雲鳳與於承珠殺出重圍,施展絕頂輕功,接連跳過三重帳幕,於承珠回頭一望,鐵鏡
心已被縛入畢擎天的帳中,不覺歎了口氣。
兩人逃出大營,跨上寶馬,不消一個時辰,就已跑出五十里外,離開了畢擎天駐軍的范
圍了。凌雲鳳鬆了口氣,在馬背上回頭一望,但見於承珠臉上有幾點淚痕,凌雲鳳心中一
動,道:「賢妹,你怎麼啦?」於承珠道:「沒什麼。」凌雲鳳道:「那個少年是什麼
人?」於承珠道:「是鐵鏡心。」凌雲鳳笑道:「原來是御史鐵銥的兒子,我也聽說過他的
名字,說他一表人才,果然不錯。」
於承珠面上一紅,心中想道:「可惜鐵鏡心空自生了一副大好皮囊,哪及得上葉宗留叔
侄的英雄氣概!」凌雲鳳瞧她神色,見她久久不語,心中大疑,輕聲說道:「賢妹,你可是
有什麼心事麼?」於承珠忽地掏出兵符,說道:「姐姐,你截了糧草,送到屯溪給葉成林
吧,我不去了。」凌雲鳳說道:「你不去見葉成林。」於承珠道:「嗯,有了這道兵符,運
糧官不敢違拗你的命令,你坐我這匹照夜獅子馬,先在溫州道上截糧,再東下屯溪,即算畢
擎天派人攔阻,亦是追你不及,我去也幫不了你的忙。」凌雲鳳道:「你,你可是要回轉大
營,救那鐵鏡心?」於承珠道:「不錯,他為我而來,我豈可讓他落在畢擎天手上?我自有
萬全之策救他,姐姐但請放心。」
本來在這樣情形之下,於承珠要去救鐵鏡心那也是出於情理之常,但於承珠那臉上的淚
痕,那失神的眼色,連著那不自禁而流露出來的仿篁,已是瞧在凌雲鳳眼內,凌雲鳳也不禁
惶惑不安,心中想道:「我只道她和葉成林是一對風塵俠侶,彼此有情,難道竟是我以前看
錯了,難道她的心上人竟然不是葉成林而是鐵鏡心?」但覺於承珠捨棄了葉成林這樣的人,
殊為可惜,試探問道:「葉成林孤守在外,處境艱危,賢妹,你就不掛念他麼?」於承珠
道:「今日之事,勢難兼顧,只有分開來做,你上屯溪,我回大營,各盡一份心力。葉成林
有姐姐相助,我放心得很!」眼圈一紅,忽地翻身下馬返回原路去了。若在平時,凌雲鳳是
要追上她和她細談心曲,可是情況如斯,救人如同救火,又哪容得她姐妹細細談心。
凌雲鳳哪裡知道,於承珠此際正是心中如絞!她讓凌雲鳳獨自去助葉成林,實是含有這
樣的心意:要把葉成林讓給她!雖然這心意早在芙蓉山之時,於承珠聽得霍天都死訊那晚就
已有了,可是如今才是她在心中作了最堅決的割捨,要把她對葉成林正在萌起的愛苗拔掉,
這對於一個十八歲的少女,真是最殘忍的犧牲,也需要最堅強的勇氣!唉,可憐她小小年
紀,就接連遭受了兩次愛情上的磨折,而這一次的磨折,比起上一次來,更甚幾千萬倍!因
為她已經從心底裡愛上了葉成林,而鐵鏡心卻還沒有闖進她的心扉,僅僅是情海波濤中的一
片浮光掠影。葉成林像大青樹一樣紮下了根,而鐵鏡心則不過像花盆中盛開的玫瑰,愛情的
根苗並不是種植在深厚的土壤上!
再說畢擎天被於承珠用重手法封閉了七道大穴,仗著精純的功夫,經過整整一晚,雖然
能通了三處穴道,也能夠動彈和開口說話了,可是那璇璣、中府、天閥、地藏四處大穴還沒
有解開,而且於承珠的閉穴法乃是「玄功要訣」中極秘奧的閉穴方法,若不是會家來解,縱
能強行運氣沖關,也要落個半身殘廢。
畢擎天自然知道這個道理,想起將來縱然能夠稱王稱帝,這殘廢的缺陷亦是無可補償,
心中不覺涼了半截。他的手下尚未知道畢擎天有難以解救的隱憂,天明之後,紛紛進帳問
候,並匯報軍情,但覺畢擎天脾氣暴躁,大異尋常,眾人均是惴惴不安。
顧孟章和畢願窮等一干人雖知道畢擎天吃了於承珠的大虧,見他已行動如常,也不敢再
問,恐有傷他的面子。眾將官在帳中商議軍情,過了一會,顧孟章漸漸瞧出不妥,正想出言
提醒,叫眾將官退下,忽見守營門的中軍,面色張皇,匆匆進來報道:「那,那位於姑娘又
進來了!」
顧孟章吃了一驚,偷眼看畢擎天時,只見他面色陰暗,好像就要大發雷霆,卻忽地面色
一轉,壓低聲音說道:「喚她進來!」
於承珠在幾十雙驚訝敵視的眼光注視下,緩緩走進,只聽得畢擎天哼了一聲,說道:
「於姑娘,你好大的膽子!」於承珠冷笑道:「你有所求於我,我何須懼你!」畢擎天哈哈
笑道:「只怕你也有所求於我!」於承珠道:「好,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做一次公平的
買賣。」畢擎天道:「你說。」於承珠道:「鐵鏡心呢?」畢擎天道:「哈,原來你是為這
小子而來。」他雖然早已料到於承珠的來意,但由於承珠親口說出鐵鏡心的名字,畢擎天心
裡仍是酸溜溜的怪不是味兒。於承珠面色一板,道:「不錯,我是為鐵鏡心而來,但也是為
你畢大龍頭而來啊!」畢擎天沉聲說道:「怎麼?」於承珠道:「只有鐵鏡心能給你解穴,
你不放他,你就準備做一個終身殘廢的草頭皇帝好了。」
此言一出,眾將官恍然大悟,畢擎天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對畢願窮道:「好,你去把鐵
鏡心放出來。」於承珠道:「不,讓我先去見他。」畢擎天一想,立即明白了於承珠的用
意,那是為解穴之際,不免肌膚相接,於承珠敢情是連手指也不願沾著他,所以要先傳鐵鏡
心的解穴之法,假手鐵鏡心而為。畢擎天妒恨交迸,卻是無可奈何,只好吩咐畢願窮帶於承
珠去見鐵鏡心。
畢願窮將於承珠帶到帳後的一間木屋前面,扮了一個鬼臉笑道:「姑奶奶,你何以老是
和我們的大龍頭作對?」於承珠道:「你又何苦老是跟著你們的大龍頭與葉大哥作對?」畢
願窮心頭一震,內愧於心,再也笑不出來,尷尬之極,只好又扮了一個鬼臉道:「姑奶奶,
算我怕了你啦。這是解開鐵鏡心鐐銬的鎖匙,你進去吧。」
鐵鏡心被囚在木屋內,正大發脾氣,聽得人聲,便大罵道:「畢擎天,你是什麼東西,
俺鐵鏡心是頂天立地的男子,豈會歸順於你,你給我滾出去!」於承珠一腳跨入房,柔聲說
道:「鏡心,是我!」
鐵鏡心眼睛一亮,許久許久以來,他沒有聽過於承珠這樣溫柔的呼喚,感覺心中甜絲絲
的,什麼畢擎天,葉成林等所給予他的困惱,在這一聲呼喚中,全部化為烏有,抬起頭來,
瞅著於承珠只是癡笑。
於承珠給他解開鐐銬,鐵鏡心吸了一口長氣,低聲說道:「這不是夢麼?畢擎天怎麼許
你進來見我?」心中驀一寒,顫聲問道:「難道是你歸順了他麼?」
於承珠啐了一口道:「你瞧我是沒有骨氣的女流之輩麼?」於承珠這句話其實是惱鐵鏡
心與她相處許久,還不懂得她的為人,在鐵鏡心聽來,卻以為於承珠只看得起他,心中想
道:「是啊,憑畢擎天那副樣子,怎配與我相比,她豈能歸順於他?」如此一想,心花怒
放,又問道:「那麼,你是怎樣進來的?」
於承珠道:「讓你去救畢擎天。」鐵鏡心跳起來道:「什麼?要我去救地?」於承珠
道:「不錯,正是要你去救他。」將畢擎天被她封閉了穴道,以及她準備傳授鐵鏡心的解穴
之法,由鐵鏡心為畢擎天解穴,作為交換釋放的條件說了。鐵鏡心吁了口氣。笑道:「原來
如此,我到這裡來,正是為了與你走出這是非之地,如今可遂了心願了。」
於承珠道:「你又是怎麼來的?」鐵鏡心道:「你不知道我是多麼惦記你,是我向沐國
公討了個差使,走出昆明,就一直上這兒來了。」於承珠盯著問道:「什麼差使?」鐵鏡心
訥訥說道:「替沐國公拜表上京,奏明大理之事。」其實沐國公早已另派親信拜表上京,他
派遣鐵鏡心上京,其實是為了女兒。要知鐵鏡心雖然文武全才,卻不屑應考科舉,所以還沒
有功名。沐國公一來是為了順女兒的心意,二來是他自己也看上了鐵鏡心,心內早已把鐵鏡
心列為雀屏之選,因此藉個來由,請鐵鏡心代表他上京面聖。沐國公是邊疆重臣,異姓封
王,料皇帝也要給他幾分面子,他再在奏折中將鐵鏡心重重保舉,那麼鐵鏡心定可平步青
雲,鐵鏡心也隱約知道沐國公的用意,可是一來他不敢私拆奏折,二來他縱然料到幾分,也
不敢在於承珠面前明說。
於承珠道:「我的師父呢?」鐵鏡心道:「張大俠夫婦也為了護送波斯公主之事,上京
去了。他比我早走十天,這時只怕快到京都了。」於承珠又問到:「你已知道了畢擎天排擠
葉宗留的事麼?」鐵鏡心道:「就是因為知道此事,才到大營找你呀。我早就看出了畢擎天
不是個好東西,葉宗留雖然稍為懂得打仗,一個土頭土腦的礦工出身的人,卻不是畢擎天的
對手,吃了虧也是活該。就可惜你偏和這些人混在一起,教我如何不急,所以我就是拼了性
命,也要設法令你遠離此地。」於承珠一皺眉頭,淡淡說道:「是麼?」
鐵鏡心急道:「你怎麼還不知道我的心?」於承珠冷冷說道:「聽你的口氣,好像普天
之下,就只有你是英雄豪傑,我不過是個平平常常的女子,怎懂得你想些什麼?」鐵鏡心叫
道:「咦,我什麼都為了你,你對我冷漠也還罷了,怎麼一見面就譏刺起我來?我說,以你
的玉骨冰心,和這般粗人混在一起,豈不是污辱了你?咱們出去之後,在杭州或者在昆明築
幾間精舍,或者讀書,或者練劍,似此清福,想神仙也當羨慕我們!」於承珠端起面色,正
容說道:「我不配做神仙,也不想做神仙。我倒是想勸你暫時不必上京,我師父已進京去
了,大理的事情,你還愁皇帝老兒不知道嗎?」鐵鏡心喜道:「但得咱們長聚,不進京就不
進京!」於承珠慍道:「你怎麼總是纏夾不清,我勸你暫時不必進京,是想你上屯溪一
趟。」鐵鏡心詫道:「上屯溪幹嗎?」於承珠道:「葉成林在那兒獨抗十萬官軍,正要有人
相助。」鐵鏡心大為失望,叫道:「葉成林這小子就值得你這樣掛心,什麼葉成林,什麼畢
擎天,哪一個是能造就大事之人?值得我去相助他?對這些草莽英雄,我厭煩透了,承珠,
你怎麼也像越來越變了?」
鐵鏡心固然失望,他卻不知於承珠更是失望到了極點,鐵鏡心抱怨她變了,她更痛惜鐵
鏡心一點也沒有變,總是為自己打算,總是看不起別人!她本來下了極大決心,要把葉成林
捨棄,要把葉成林讓給凌雲鳳,可是此時此際,不知怎的,葉成林那樸實無華的形貌,卻突
然湧現心頭,雖然只是幻影,這幻影卻遮蔽了站在她面前的,伸手可觸的鐵鏡心這個真實的
人!
只聽得於承珠幽幽地歎了口氣,黯然說道:「人各有志,我不會勉強你的,咱們不必談
啦。」鐵鏡心打了個寒噤,叫道:「承珠,承珠,你,你聽我說。」於承珠淡淡說道:「不
必說啦。你想快些出去,那就趕快學解穴之法,畢擎天恐怕也等得不耐煩了!」
鐵鏡心接觸到於承珠的眼光,但覺她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情,不敢再說。「玄功要
訣」中的閉穴之法雖極秘奧、對於內功有了根底的人,解穴之法,並不難學。而且鐵鏡心又
是個有小聰明的人,不過一頓飯的時間,他就學會了。
畢擎天果然是等得甚不耐煩,一見他們出來,心中大喜,卻故作矜持,板著面孔說道:
「鐵鏡心,我看在於姑娘的面上,今日放你回去,你若然私下弄什麼手腳,哼,哼,那可怨
不得咱家!」鐵鏡心仰天大笑,道:「你怕我給你解穴之時作弄你?我也怕你說話不算數
呢。你是什麼了不得的人?值得我陷害你?我豈是像你一樣的卑鄙小人?好,咱們就在眾人
面前說清楚了,我給你解穴,你讓我出營,誰若失言,就是狗蛋!」此言一出,畢擎天大是
尷尬。
雖然顧孟章等一干人自於承珠來後,都已知道畢擎天定是穴道受制,所以才肯釋放於、
鐵二人。但由鐵鏡心明白道出,總是傷了畢擎天的面子。
但見畢擎天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心裡顯是憤怒之極,卻又無可奈何。鐵鏡心偏不放過,
逼著他又問一句道:「如何?」畢擎天咬一咬牙,道:「好,就依你所說。」鐵鏡心眉飛色
舞,大聲叫道:「你們都聽著了,我給你們的大龍頭解穴,等下我出去,誰都不得攔阻。畢
擎天是這樣嗎?」畢擎天點點頭道:「是這樣!」鐵鏡心哈哈大笑,他料想畢擎天雖然心術
不正,但畢擎天是個大龍頭,當著部下答允的事,不敢推翻,於是放心給畢擎天解穴。
鐵鏡心和畢擎天的內外功都自不弱,鐵鏡心運勁於外,畢擎天行氣於內,兩股內力,沖
擊關元要穴,過了一柱香的時刻,畢擎天漸覺氣機通暢,璇璣、中府、天闕三處被封閉的大
穴,已經解開,只有地藏一穴,還未曾打通,忽聽得帳外又是喧嘩叱 之聲。
但見畢願窮慌慌張張地進來稟道:「潮音大師不分皂白,見人便打,就要闖進帳中。」
畢擎天眉頭一皺,道:「孟章,你去暫阻一下。」鐵鏡心運勁於掌,猛勁一拍,畢擎天「哎
喲」一聲,倒在他上,眾武士大驚,便待上前,鐵鏡心大笑道:「行啦,四處大穴都已解
開,畢擎天你說話算不算數?」畢擎天沉聲喝道:「讓他們走,願窮、章逢,你們都出去幫
孟章攔阻那個瘋和尚。」
於承珠道:「我的師伯祖師是你們攔阻得來?待我再給你賣個人情,勸他走吧。」盈盈
一笑,移步出營,鐵鏡心急忙亦步亦趨,跟在背後,出了大營,但見潮音和尚喝鳴叱 ,一
禪杖舞得潑風也似,將眾武士打得跌跌撞撞,有兩匹馬在他的背後。其中一匹,正是於承珠
的照夜獅子馬。
顧孟章和章逢雙雙趕上,那章逢是畢擎天的親軍統領,手舞兩柄開山大斧,有萬夫不當
之勇,恃著大刀,飛步搶上,雙斧齊劈。哪知潮音和尚的外家功夫登峰造極,在點蒼山比武
之時,以鳩盤婆的神刀,尚且奈何他不得,何況章逢?潮音和尚正自殺得佐起,見雙斧劈
到,大笑道:「來得好啊!」禪杖一揮,「轟」的一聲,震耳欲聾,只見章逢的兩柄大斧,
都已脫手飛去,章逢虎口破裂,搖搖欲倒,顧孟章唰的一鞭掃去,潮音和尚連掃三杖,都給
顧孟章避開,潮音和尚大怒,一躍而前,手腕卻反而給他的長鞭纏住,潮音和尚猛地一聲大
喝,運勁一掙,那條長鞭登時斷為幾段,潮音和尚大叫道:「你也算得是一條好漢,我不殺
你,快與我去叫畢擎天出來打話。」
於承珠緩步上前,襝衽一福,道:「師伯祖,你老好啊!」潮音和尚道:「哈,原來你
們都在這兒!好,我有什麼不好?不好的是畢擎天!咄,你這 為何還不去叫畢擎天見
我?」後面這話是對顧孟章說的。於承珠道:「你老人家要見畢擎天做什麼?」潮音和尚
道:「我一向把他當大英雄大豪傑,今日我從溫州回來,一路上碰到了凌姑娘,才知道他干
下這等傷天害理之事。咄,逼走葉宗留,殺死鄧茂七,這兩樁事果是真的?」於承珠道:
「一點不假。」潮音和尚叫道:「好,憑這兩樁事,我就要向他問罪!」於承珠道:「若是
他不服呢?」潮音和尚道:「我一杖把他打殺!」於承珠微笑道:「你一杖把他打殺,倒是
容易,這殘局誰來收拾?你老人家來做大龍頭嗎?」潮音和尚嗔目說道:「我希罕什麼大龍
頭?我也做不來!」於承珠笑道:「是呀,走了葉大哥,軍心已是不穩,就再三勸我們顧全
大局,不可互相殘殺。你和凌姐姐路上相逢,匆匆一面,大約凌姐姐還未曾將葉統領的心意
對你詳告吧?」潮音和尚呆了半響,道:「你的話也有道理。」於承珠一笑說道:「師伯
祖,多謝你老人家給我帶回了這匹寶馬,咱們上馬走吧!」顧孟章等正苦於無法對付,忽見
潮音和尚被於承珠三言兩語便勸走了,自是喜出望外,但細聽於承珠之言,卻又暗暗為自己
所擁戴的大龍頭感到慚愧。
潮音和尚雖被勸服,鬱悶難消,一聲不響地撥轉馬頭便走。鐵鏡心搶了一匹快馬,直追
出十數里外,才見前面那兩匹白馬緩了下來等他,鐵鏡心追上前去,只聽得於承珠問道:
「師伯祖你上哪兒?」潮音和尚氣呼呼地道:「不知道。反正我不會留在這兒了。」鐵鏡心
道:「是呀,管他們爭權奪利,鬧得覆地翻天,咱們才不屑沾惹他們,遠走高飛,落得一個
乾淨。」於承珠側目斜睨,心中甚不舒服,她本想勸潮音和尚上屯溪去助葉成林,見他氣憤
未消,鐵鏡心又在旁邊冷言冷語,只得暫且把話忍住。
忽聽得馬嘶人鬧,一彪軍馬從山坳處出來,潮音和尚怒道:「好,我放過了畢擎天,他
還敢派人來追我!」橫起禪杖,睜眼一瞧,卻是成海山和石文紈兩人,帶著十數騎人馬,衣
甲不全,形容憔悴,竟是潰敗歸來。
潮音和尚道:「咦,你們怎麼落成了這個樣子?」成海山上前見過師兄,垂手答道:
「小輩無能,慚愧已極,我們這支漁民子弟軍給官軍打敗了,兩千軍馬,才逃出了十六
騎。」石義紈氣憤憤地道:「若是在水上作戰,咱們一命當十,偏偏給畢擎天調到山地去,
弟兄們連馬也不會騎,光憑著一股銳氣打不了仗!」
成海山道:「兄弟們倒是盡了力了,憑著一般銳氣,在山地苦戰,也支撐了幾個月,可
是傷亡甚重,一無援軍,二無糧草,倖免全軍覆沒,己算是好的了。只是我將兩千多漁民子
弟帶了出來,只剩十六騎回去,叫我有何面目見故鄉父老。」
潮音和尚道:「哼,又是這個畢擎天幹的好事!」鐵鏡心道:「幸虧你遇見我們,你們
不回去也罷了!畢擎天已把葉宗留逼走,他把你們當作是葉宗留的人,你們再去見他,這就
是自投羅網。」
成海山呆了半晌,作聲不得。石文紈道:「哎,可惜我爹爹不在這兒。師兄,你去了哪
裡,這麼久不見你,你可知道我爹爹的消息嗎?」鐵鏡心面上一紅,道:「我上大理拜訪了
張大俠一趟,也是前幾天才回來的,未曾見過師父。」
鐵鏡心眼光一瞥,見成海山腰懸寶劍,詫道:「怎麼師父這把寶劍在你這兒。」石文紈
道:「是於姑娘給我的,我不見了爹爹,就把它交給成師哥用,那晚到底鬧的是什麼事情?
我爹爹忽然不見,這把寶劍又到了於姑娘手裡,這疑團一直未解。於姑娘,你現在可以說了
吧?」於承珠道:「這把劍是烏蒙夫從御林軍統領婁桐孫手中奪來的,烏伯伯叫我將這把劍
還給你的爹爹,可惜他已經走了。呀,只怕就是送還給他,他也不肯要這把寶劍了。」石文
紈更是疑心,道:「怎麼會落到婁桐孫手中,為什麼我爹爹又不肯要這把寶劍?」於承珠
道:「你問你們的大師兄。」
這把寶劍實是鐵鏡心在台州那一晚,被婁桐孫以父親的性命作威脅,從師父手中討來,
送了給婁桐孫的,為了此事,石驚濤傷心之極,從此不認鐵鏡心為徒。這一年多來,鐵鏡心
每一念及,悔愧無已。而今被於承珠當著師弟師妹的面提起,不覺面紅過耳,對於承珠也是
大為不諒,心中想道:「我為你刻骨相思,幾番捨命,你對我那股冷淡也還罷了,而今又當
著師弟師妹,令我難堪。」要不是他盼望於承珠回心轉意,幾乎就要發作。
石文紈人甚機伶,見師兄的神色不對,知定定有隱情,他們一向敬畏師兄,不敢多問。
鐵鏡心思潮起伏,轉了無數念頭,忽道:「成師弟,你把這把寶劍給我,我見了師父再交給
他。」於承珠正欲出言攔阻,成海山已道:「我年輕德薄,武功低微,佩這把劍日夜擔心,
交給師兄保管,那是最好不過。」於承珠道:「這是石家之物,文紈,你們在軍旅之中,留
著一把寶劍防身也好。」鐵鏡心憤然於色,石文紈躊躇半晌,仍是說道:「謝謝姐姐關心,
我爹爹早已說過,鐵師兄雖是外姓,聰明才智遠非我所可及,將來這把室劍要傳給師兄,叫
我不可多心。這話,爹爹也許未曾對鐵師兄說過,我卻早已知道。這把劍交給師兄,正是我
爹爹的本意。鐵師兄,你接了吧!」
鐵鏡心料不到師弟師妹竟是對他如此敬愛,想起師父的恩義,內愧於心,眼淚幾乎要滴
了出來,反而不好意思去接那把寶劍。石文紈倒持劍柄,直遞到了鐵鏡心手中,於承珠冷冷
笑道:「石老英雄仗著這把寶劍曾幹了多少俠義之事,鐵公子,你可不要幸負了這把寶劍
啊!」鐵鏡心面上一紅,但隨即想道:「不錯,英雄寶劍相得益彰,我有了這把寶劍,武林
中人更要對我刮目相看了,若能仗著這把寶劍,做出一番大事,將來見了師父,也好說
話。」如此一想,便坦然地將這把寶劍接了過來。
於承珠道:「文紈、海山,你們打算如何?」石文紈道:「這裡變出意外,我也不知該
當如何了?」鐵鏡心道:「我要進京一趟,路過杭州老家。這裡不久必將大亂,畢擎天也定
然覆敗無疑,我看你們大可不必再沾這趟渾水了,不如到我家中暫避一時,待清平之後,再
去訪尋師父吧。」成海山劍眉一揚,大有不以為然之意,鐵鏡心正想發話,於承珠搶著說
道:「畢擎天確是難於相處,但葉成林還在屯溪,獨抗十萬官軍,不如你們上屯溪也好。」
成海山道:「我與葉大哥雖然相交不深,卻也知道他是忠肝義膽的漢子,既然他正要人相
助,我自該到屯溪助他一臂之力。紈妹,你呢?」石文紈毫不躊躇地道:「你去哪兒,我自
然隨著你去。」鐵鏡心雖然暗怪於承珠多事,見他們去意堅決,卻也不便阻攔。
當下成、石兩人與師兄別過,帶了那十七騎人馬,撥轉馬頭,投向屯溪路上去了。潮音
和尚道:「承珠,你呢?」於承珠想了一想,道:「我師父師母已上京都,我想去見見他
們。」鐵鏡心大喜,道:「那麼咱們正好同路了。」心中還認為是於承珠聽了他的勸告,故
此遠離此地。哪知於承珠是另有一番心事,與鐵鏡心所想的完全兩樣。潮音和尚道:「我也
想見見丹楓,那麼咱們就同路吧。」於承珠本來想勸潮音和尚也上屯溪,轉念一想,葉成林
已有凌雲鳳、成海山、石文紈等得力的人手相助,潮音和尚只是匹夫之勇,去不去沒有大關
系,有他同路,不怕鐵鏡心糾纏,而且師父進京,難保沒有危險,潮音和尚進京,自有他的
用處,也便欣然道好了。
三人一路同行,鐵鏡心每每藉故與於承珠談說,但見於承珠的神態總是淡淡漠漠的,端
莊之中帶著矜持,每當話頭說到她的身上便扯了開去,又有潮音和尚在旁,更是不便深談,
饒是鐵鏡心自負聰明,對著於承珠這樣的態度,也有無可奈何之感,心中端的是又愛又惱,
於承珠卻只當不知,一直把他當作兄長一般看待,尊敬之中,保持距離。感情真是一件奇妙
的東西,鐵鏡心曾對於承珠刻骨相思,在離開她的時候念念不忘,而今朝夕相處,卻反而漸
漸地冷下來了。
在鐵鏡心心裡,總以為他一切都為了於承珠,縱然於承珠不表示感激,也總該對他親近
一點才是,豈知於承珠竟是對他如此冷淡,比起在大理之時,又好似生疏了許多。尤其令得
他煩惱的是,他每每於有意無意之間,試出於承珠對葉成林的心意。於承珠好像極力避免提
起葉成林,一當別人提起他時,她臉上就不自禁地露出一種奇異的神色,眼睛也平添了光
彩,卻又似帶著淡淡的哀愁、不安和惶惑,鐵鏡心在這方面最為敏感,他在於承珠的眼睛裡
看出了於承珠對葉成林的心意,再聯想起自己這次冒了這麼大的風險,趕來會她,她卻是一
見面就勸自己上屯溪去助葉成林,看來她竟是極為看重葉成林的事業。於承珠不愛鐵鏡心,
也許鐵鏡心還能忍受,但當他感覺到於承珠將葉成林看得在他之上的時候,就大大地傷及了
他的自尊!
因此,在有些時候,他會忽然想起沐燕來,想起沐燕的善解人意,想起沐燕談吐風雅,
想起沐燕俏麗的顏容,想起沐燕對他的蜜意柔情,而尤其令他感到驕傲的是沐燕以那樣尊貴
的身份,對他如是如此傾心!當然,若是將於承珠和沐燕比較的話,於承珠是巾幗之中罕見
的奇女子,沐燕總似少卻那麼一層光彩,沒有於承珠那種令人心靈震撼的魅力!然而,作為
一個少女的話,沐燕卻又似更為惹人喜愛。而且比起除了於承珠之外,所有的他所曾見過的
少女來,那麼沐燕就更似鶴立雞群。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是,和於承珠在一起的時候,不知
怎的,會令他感到自卑,往往也就因此不安和煩躁,和沐燕在一起的時候,卻令他感到自己
的高貴和內心的滿足,因而也就感到喜悅和心境的和平。
鐵鏡心和於承珠的感情,隨著旅程的縮減,距離反而越來越增大了,各人的內心裡,也
越來越感覺到這一點了,只有潮音和尚還是一點也看不出來,還以為他們是一對天道地設的
「金童玉女」。
這一日踏進了浙江的邊境,這已經是官軍和義軍勢力的交界之處,一路上人煙稀少,走
了許久,才發現路邊的一座茶亭,茶亭的主人是個老婆婆,她的兒子被官軍拉去當馬伕,她
年紀老了,無法逃難,而且在她一生之中逃難的次數太多了,這一次她覺得自己已老,能活
到幾時便算幾時,也就不想再逃難了,因此仍像往日一樣地在路旁賣茶。
他們趕了半天的路,正自感到口渴,便進茶亭喝茶歇息,和那老婆婆閒聊了一會,有兩
個人從路上走過來,其中一人,叫道:「好馬,好馬!」說的是頗為生硬的北方話,於承珠
抬頭一看,只見一個蒙古裝束,相貌粗野的魁梧漢子和一個身材矮小、類似公差模樣的人走
了進來。有分教:
驀地旅途逢怪客,疑雲陣陣更難消。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生死難猜 女兒情曲折 是非莫辨 公子意迷離
於承珠心中一動,這個公差模樣的人好似在哪兒見過似的,仔細一想,卻原來是兩年多
以前,曾在長江北岸一個小鎮的酒店裡,幫御林軍統領婁桐孫捉拿周山民夫婦的那個帶刀待
衛褚玄。
褚玄也認出了於承珠,他曾經吃過於承珠的虧,陌路相逢,心中暗驚,但仍然不動聲色
地陪著那個蒙古武士進來喝茶。
那蒙古武士坐下之後,一對眼睛就盡往於承珠的身上瞧,忽地笑道:「你們中國南方的
女子原來是這麼嬌滴滴的,若是到了咱們漠外,一陣大風就能把她刮起!」潮音和尚雙眼一
睜,便想發作,於承珠拋了一個眼色,將他止住,笑道:「你是從漠外來的嗎?好遠的路
呀!」那蒙古武土見於承珠答話,大為高興,道:「不錯,我特來看看中原的風光,可惜碰
上了打仗。你這位小姑娘是從南邊來的嗎?」於承珠道:「是呀。」那蒙方武士道:「你不
怕那些強盜搶你做壓寨夫人嗎?」於承珠道:「誰說他們是強盜,那些義軍大小官兵對人民
都是和和氣氣的!」那蒙古武士道:「真的?你這麼說,我還不信呢。」忽地問道:「聽說
那邊有一個紅巾女賊,很是厲害,是真的嗎?」於承珠心頭一震,道:「千真萬確,那位女
頭領我還曾見過,名叫凌雲鳳!你認得她?」那蒙古武士站了起來,道:「我不認得,但我
有幾位朋友前兩個月就動身到南方來,正是為了找她。」於承珠道:「那幾位貴友叫什麼名
字,為什麼要找她?」那蒙古武士詫道:「你這小姑娘好奇怪,打聽這些江湖上的事情做什
麼?哈,你這樣弱不禁風的姑娘也佩著寶劍,你懂得武藝嗎?」於承珠道:「懂是不懂,但
這世上壞人太多,帶一把劍防身也是好的。」那蒙古武士大笑,道:「可惜了這把寶劍,不
瞞你說,要不是見你是這麼逗人歡喜的小姑娘,我不願欺負你,我就要做一次壞人。」於承
珠作了一個吃驚的神色,叫道:「什麼,你是壞人?」那蒙古武士道:「咱們蒙古的武士,
最愛寶刀寶劍,搶人的刀劍,在蒙古稀鬆平常。但你放心,我不搶你的。」邊說邊走過來,
圓碌碌的眼睛盯著於承珠道:「你長得真好看,就像咱們傳說裡那個喜馬拉雅山的仙子一
樣。」說著,說著,已挨到了於承珠這張桌子上來。
鐵鏡心勃然大怒,喝道:「你胡說八道,敢調戲女子嗎?」那蒙古武士笑道:「你好小
氣,在咱們那邊,誰有了美麗的妻子,別人看她,做丈夫的才高興呢。你是她的丈夫嗎?」
於承珠道:「不要胡說,哎,我有話問你!」那蒙古武士卻對著鐵鏡心道:「哈,原來你還
並不是她的丈夫,那咱看她兩眼,更不礙你的事了。哈,你這個文弱書生,居然也佩一把寶
劍!」鐵鏡心站起來道:「怎麼,你眼紅嗎?」那蒙古武士大笑道:「不錯,我不想搶她的
寶劍卻想搶你的!」
鐵鏡心「嘿」的一聲冷笑,左手一勾,右掌斜穿而出,劃了半個圓弧,搭著了那蒙古武
士的寸關尺腕脈,這正是三十六手大擒拿手中的一記極厲害的招數,鐵鏡心出手如風,更見
狠辣,存心要把這身材魁梧的蒙古大漢當場摔倒,並扭斷他的手腕。
哪知手指觸處,如碰鋼鐵,那蒙古武士振臂一揮,「啪」的一掌便打過來,鐵鏡心機警
之極,一見不對,立刻跳開,隨手抄起了一張板凳,但聽得「砰砰」兩聲大響,板凳竟給他
一掌打折。
那蒙古武士哈哈大笑,叫道:「原來你也懂得兩手武功,這更好了!」橫身一撲,
「呼」地又是一掌,鐵鏡心腳尖一點,跳過欄杆,這一掌打在支撐茶亭的圓木柱上,登時瓦
片碎落,灰塵蓬飛,那木柱斜傾欲倒,潮音和尚提起禪杖,往那柱上一頂,木柱恢復了原
狀,潮音和尚叫道:「你這 好不講理,搶這位相公的東西已是不該,還想毀了老婆婆的茶
亭麼?」正欲出手助鐵鏡心,卻被於承珠眼色所阻。
那蒙古武士見潮音和尚露了這一手,怔了一怔,隨即叫道:「什麼該與不該。天上的兀
鷹撲兔,地下的猛虎擒羊,天生萬物,從來都是以勝者為強,好,你不服氣,待咱收拾了這
小子後,再與你比劃比劃!」別看他水牛般的身軀,騰挪縱跳倒是利落之極,飛身躍過欄
桿,幾乎是前腳隨著後腳,追到了鐵鏡心的背後。
就在這一瞬間,鐵鏡心早已拔劍出鞘,但見他反劍一揮,紫虹如霓,這把寶劍乃是石驚
濤盜自大內的神物利器,揮動之際,劍尖射出淡紅色的光畢,耀眼生輝,饒是那蒙古武士躲
閃得快,光芒掠處,已把他頭上的亂髮削去了一大片。
那蒙古武士吃了一驚,讚道:「好一把寶劍!」鐵鏡心道:「有本事你就搶去!」唰、
唰、唰連環三劍,紫色的光華一圈接著一圈,端如大海波翻,狂濤拍岸。那蒙古武士道:
「在漢人之中,你的武功是罕見的了,但還不配這把寶劍!」掌力一催,也接著連環三掌發
出,掌風激盪砂飛石走,鐵鏡心的寶劍,近不了身!
這一來,兩人心中都是暗暗叫苦,鐵鏡心素來對自己的劍術自負之極,加以又有這把大
內寶劍,滿以為那蒙古武士何堪一擊,豈知他乃是一個勁敵,那蒙古武士橫行大漠,所向無
敵,入關以來,也從未遇過對手,更是根本未曾把鐵鏡心放在眼內,哪知這樣一位「文弱」
書生,劍術竟然精妙如斯!
轉眼斗了五六十招,那蒙古武士的掌力越催越緊,鐵鏡心的內力支持不住,漸覺氣喘力
疲,難以為繼。鬥到分際,那蒙古武土忽地連聲怪嘯,有如狼嗥,雙眼火紅,和身撲上!
於承珠吃了一驚,失聲叫道:「大漠神狼!」那蒙古武士怔了一怔,去勢稍慢,被鐵鏡
心回身一劍,解了攻勢,但那蒙古武士的指尖仍然劃中了鐵鏡心的手腕,幸而有於承珠這麼
一叫,分了他的心神,要不然鐵鏡心的寸關尺脈,必將被他的指力所閉,饒是如此,鐵鏡心
的手腕也好似被火繩烙過一般,火辣辣作痛,寶劍也幾乎把持不住。
那蒙古武士倒躍三步,回頭叫道:「咦,你是誰!」於承珠道:「大漠神狼,你不認得
我,我認得你!」這蒙古武士正是渾名喚作「大漠神狼」的哈木圖,他雖然名震漠北,卻是
初到中原,想不到竟給於承珠叫破來歷,心中大疑,捨了鐵鏡心,回轉茶亭,圓睜雙眼,向
於承珠打量。
於承珠微微一笑,站起來道:「你想知道我是誰?」大漠神狼道:「正要請教你這小姑
娘何以知道俺的來歷。」於承珠道:「好,那麼咱們就來一個賭賽。」大漠神狼道:「怎麼
賭?」於承珠道:「我娩F劃比劃,你不是嘲笑我是個弱不禁風的女子嗎?你不是想搶一把
寶劍嗎?好,你若勝得了我,我手中的寶劍奉送;你若給我打敗了呢,我問你一句,你答我
一句,不許有半句胡言。」大漠神狼哈哈大笑道:「你這小姑娘與我比劃!你究竟是什麼
人?若是這位大和尚要與我比劃,那還有可說。你與我比劃?哈吃,俺大漠神狼雖然有時也
不講理,卻還不至於欺負小姑娘!」於承珠冷笑道:「這位大師氣力比你大得多,你與他動
手,不過十招,必然送命,哪還怎能與我賭賽?你敢瞧不起我,我看你空有一身蠻力,武術
上頭,也還稀鬆得很呢!不是我有話問你,我還真不屑於與你賭賽!」
大漠神狼幼遇異人,在內功、掌法和兵刃上都有精深的造詣。在漠外橫行二十餘年未遇
敵手,聽於承珠譏笑他「空有一身蠻力」,氣得哇哇大叫,道:「好,你這小姑娘不知天高
地厚,待我搶了你的寶劍再與這和尚比劃。」這伸氣好似於承珠不堪一擊,潮音和尚叫道:
「喂,承珠,你不要重傷了他,待會兒留與我消遣消遣!」針鋒相對,更是不把大漠神狼放
在眼內!
大漠神狼一聲怪叫,雙臂箕張,向於承珠便是一撲,與他同來的那個褚玄叫道:「你的
狼牙棒在這兒!」示意叫他不可空手,話聲未了,只見金光一閃,於承珠反手一朵金花,打
中了褚玄的腿彎穴道,褚玄「咕咚」一聲,跌倒地上,爬不起來,但那狼牙棒已是脫手飛
出,於承珠搶先一步,把狼牙棒接到手中,冷笑道:「饒你一命,留你在這兒做個證人。大
漠神狼,我豈能欺你空手,這狼牙棒你拿去吧!」
大漠神狼那一撲快逾飄風,給於承珠輕輕閃開,已是吃了一驚,這時又見她搶先接了狼
牙棒,未曾動手,在輕功上頭已是把自己壓下去了,不禁面紅耳赤!
欲待不接,但見面前人影一晃,於承珠倒持棒柄,已戮到了自己的胸前,正對著命脈要
穴,大漠神狼怕她驟下毒手,橫掌一封,左手一勾,於承珠格格一笑,掌心一放,那狼牙棒
到了大漠神狼手上。
於承珠叫道:「好,咱們手中都有了兵器,誰也沒有多佔便宜,你留神接招吧!」青冥
劍揚空一閃,唰唰兩劍,左刺「章門穴」,右刺「環跳穴」,劍光瓢閃,兩劍連環,幾乎是
左右兩方,同時並刺!大漠神狼叫道:「好,怪不得你敢誇大口,你的劍法在那小子之
上!」狼牙棒一封一磕,呼呼帶風,他的狼牙棒堅逾精鋼,一百零八手棒法也都是陽剛手
法,一棒打出,力逾千斤,縱遇寶劍,亦無所懼。
於承珠卻並不與他硬接,使出穿花繞樹的身法,反手一繞,有如蜻蜒點水,倏地已翻出
狼牙棒威力所及的圈子,大漠神狼喝道:「怎麼不敢接招?」話聲未了,只聽得颯颯連聲,
於承珠唰地一劍,又到了大漠神狠背後,劍尖堪堪刺到!大漠神狼亦非弱者,猛地「怪蟒翻
身」,風馳電掣般直轉過來,一招「金鵬展翅」用足力量,提起狼牙棒便往於承珠的劍身硬
砸,豈知又是一棒落空,只見青光一繞,於承珠倏進倏退,轉眼之間,又從他的左側攻上。
於承珠這「穿花繞樹」身法乃是武林僅見的一種上乘輕功,在茶亭中搏鬥,尤其佔了便
宜,端的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後,瞻之在左,忽焉在右。饒是大漠神狼遮攔得當,也接連遇
了好幾次險招!
只聽得「轟」的一聲,大漠神狼一棒打去,打不中於承珠,卻又打碎了一張桌子,那老
婆婆心痛之極,亂叫亂罵。大漠神狼飛身一躍,跳過欄杆,反子一招,叫道:「往外面打
去!」於承珠道:「好,總之叫你輸得心服!」飛身一掠,如影隨形,劍尖又點到了大漠神
狼的背心。
大漠神狼這時學得乖了,身形一轉,大棒掄圓,上一個「雪花蓋頂」,下一個「枯樹盤
根」,將全身遮得個風雨不透,但於承珠溜滑之極,仍是一味和他游鬥,見隙即攻,這一
來,大漠神狼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鬥了一百來招,漸漸給於承珠累得有些氣喘!
鐵鏡心憑欄觀戰,見於承珠劍法精妙如斯,比起初見之時,已不知高明多少!他起初給
大漠神狼說他不及於承珠,心中本來不服,這時不由得自愧不如!
於承珠一是心中暗暗疑惑,想道:「這大漠神狼的武功雖然不弱,看來卻尚非雲鳳姐姐
的對手,凌雲鳳的劍法是霍天都傳授的,這大漠神狼豈能傷得了霍天都?而且這人雖然蠻不
講理,也還不似個窮凶極惡之人。」忽聽得潮音和尚叫道:「喂,你別把他累死了,我還要
與他消遣消遣呢!」於承珠笑道:「好,那麼我在三招之內,將他打得跪地求饒,也便是
了!」
大漠神狼氣得哇哇大叫,狼牙棒一招「雷電交鋒」,登時好像有數十條桿棒同時舞起,
在周圍布起了一道鐵壁銅牆,大怒喝道:「好,看你如何在三招之內將我打倒,除非我是死
人!」於承珠笑道:「休要惱怒,仔細接招!」身形一晃,青冥寶劍信手一揮,光芒暴長,
竟從千層棒影中直穿而入,大漠神狼心道:「你要和我硬碰,那是找死。」運足內力,大捧
一蕩,陡然間忽見面前金光疾閃,大漠神狼叫道:「你這女娃娃花樣真多!」狼牙棒左起右
落,揮了一個圓弧,將於承珠所發的三朵金花全都震飛。哈哈笑道:「你發暗器,我亦不
懼!」說時遲,那時快,於承珠又是唰的一劍刺到,左手一揚,五朵金花隨著劍光齊至,大
漠神狼舞棒防身,只聽得「唰」的一聲,一朵金花已從他的頭頂掠過,削去了一片頭皮,大
漠神狼武功雖高,但同時抵擋寶劍金花,不免顧此失彼。大漠神狼嚇了一跳,但心中仍然想
道:「只剩一招,我用全力抵擋她的暗器,閃開她的劍招也便是了。」心念方動,於承珠嬌
叱一聲,用「天女散花」手法,一大把金花撤了出去,大漠神狼仍用前法,舞棒防身,只聽
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這一把金花全都給他震得四處飛做,大漠神狼哈哈笑道:「三招
滿了,如何?」笑聲未歇,那給他震得四處飛散的十幾朵金花忽然掉頭飛回,大漠神狼防不
及防,再舞棒來遮攔時,內勁已是比前減弱,被一朵金花正正打中了腿彎的「環跳穴」,登
時雙腿酸麻,不由自主地「卜通」跪下。原來於承珠的金花暗器有各種不同的手法,這一次
她暗中運用了回力,大漠神狼卻還是照舊法防禦,這便著了道兒。
於承珠笑道:「如何?我說三招,實際只是用了兩招半呢!」大漠神狼自己解了穴道,
一躍而起,心中尚是未服,但卻無可奈何,於承珠冷笑道:「看你的神氣,似乎不是硬碰硬
地贏了你,你還是不肯心服口服!你自恃力大,敢和這位大師再賭賽一下嗎?」大漠神狼叫
道:「正要領教,我若再輸,從此回轉漠北,永不再到中原。」
潮音和尚道:「你打累了,歇一歇吧。再說你毀壞了這位老婆婆的東西,也該先結一結
帳,小本生意,她可賠不起呀。」大漠神狼怒道:「你這禿驢敢小覷我!」摸出一錠大銀,
啪地一擲,那錠銀子陷入桌中,大漠神狼道:「這總夠賠了吧,好,咱們現在就賽一下力
氣。」潮音和尚輕輕一拍,那錠銀子從桌中間跳了出來。潮音和尚慢條斯理地說道:「現在
就比?好,但我也不好佔你的便宜,這樣──」隨手把禪杖往地下一插,單手扶著杖頭,續
道:「你雙手來扳,扳得動半分半毫,就算你贏!」大漠神狼怒極,道:「我何須雙手?」
「呼」的一掌掃去,那禪杖紋絲不動,反而有一股大力反震回來,大漠神狼的鐵掌也幾乎給
震得拗折!
潮音和尚笑道:「還是雙手齊來的好!」大漠神狼面紅耳赤,站了個樁,運足內力,雙
手來扳,有如蜻蜒撼柱,哪裡扳得它動。潮音和尚道:「你再用力,就要受內傷了,看你也
是一條好漢,讓你去吧!」禪杖輕輕一顫,大漠神狼一跤跌倒,老羞成怒,拾起了狼牙棒喝
道:「總得見過真章!」潮音和尚搖頭笑道:「好勇鬥狠,真是無可救藥,饒了你你還未
知。」隨手一抓,將大漠神狼的狼牙棒劈手奪過,大漠神狼一身武功,竟然躲閃不開。但見
潮音和尚將那根狼牙棒擱在膝上,用力一拗,那根精鐵大捧登時彎曲如環,潮音和尚哈哈一
笑,隨手一擲,拗曲的鐵環沒入地中,蹤跡不見。
大漠神狼氣沮神傷,這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己自負一身神力,比起這和尚
來,卻有如螢火之比月亮,不由得歎了口氣道:「好,你有什麼話?問吧!」
於承珠道:「有一個霍天都,可是你把他害了?」大漠神狼道:「什麼霍天都?俺不認
得!」於承珠大喜,道:「你真不認得?」心中尚有懷疑,又問道:「郝雲台可是你的朋
友?」大漠神狼道:「這倒不錯,」於承珠道:「是你要他們去找凌雲鳳的麼?」大漠神狼
道:「是他們自己去我的。」於承珠道:「你可知道他們為何要去找凌雲鳳?」大漠神狼道
道:「郝雲台和我做樁買賣。」於承珠道:「什麼買賣?」大漠神狼道:「我得了一本劍
譜,甚是奧妙,我看不懂,與郝雲台他們參詳,他說這是各種劍譜的精華,若將那十幾部劍
譜都找齊了,再精研這部劍譜,不難創出天下獨步的劍法!我說,哪能去找齊這許多劍譜?
郝雲台認得漢字,他說劍譜後面所記,那十幾部劍譜都在一個名喚凌雲鳳的女子手中,這女
子他恰好認得。因此他便要和我做這樁買賣,由他去找凌雲鳳找齊那些劍譜,再來與我同
參。」
於承珠大喜之後接著大憂,顫聲問道:「那本劍譜你又是怎麼得來的?」大漠神狼道:
「有一日我在大漠之中,發現一個少年被埋在沙堆之下,是我救他出來,可惜他被埋了多
時,救出來時已是淹淹一息,他自知難活,臨死之時,將這劍譜交給我,叫我送到八達嶺找
一位找一位,話未說完就嚥氣了。我不知道他要我的是誰,只好將這部劍譜藏起。我想搶你
們的寶劍,就是因為我既有了這本劍譜,可能真的能練成天下獨步的劍法,故此必須有把寶
劍。」
於承珠心頭顫粟,如墜冰窟,急道:「那本劍譜呢?」大漠神狼遲疑半晌,摸出了一本
書來,道:「我既輸給你們,你們就是要了這本譜,我也沒法。」於承珠不暇與他多說,接
過劍譜,連忙翻閱,但見劍譜的字跡與郝雲台那封假信的字跡完全一樣,凌雲鳳曾說過那封
假信冒霍天都的筆跡冒得逼真,那麼這劍譜定然是霍天都手寫的了!加以他所說的情況也與
凌雲鳳所說的相合,難道,難道霍天都真的死了!
於承珠摟著劍譜,抖個不休,但覺一陣陣涼氣直透心頭,好像靈魂就要脫離了軀殼,茫
茫然無所依歸。鐵鏡心大為吃驚,道:「承珠,什麼事情?」於承珠似是聽而不聞,只是呆
呆地望的著大漠神狼,顫聲說道:「他,他真地死了?」似是問他,又似是自言自語。大漠
神狼摸不著頭腦,見她如此傷痛,亦自心酸,說道:「那人是你的親人嗎?哎,人死不能復
生,姑娘,你也不必太傷心了。」於承珠忍著眼淚,揮手說道:「我的話已問完,你可以走
了。那位少年要你找的人正是我的好友,這本劍譜應該歸她,我替她留下啦。」大漠神狼
道:「好,反正我也看它不懂,你有寶劍,就成全了你吧。不管你是送人或自己要,都由得
你。」本來於承珠要他劍譜,他心中實是不願,但他接連受了兩次慘敗,雄心已挫,壯志全
灰,也就樂得做個順水人情了。
褚玄穴道未解,躺在地上叫道:「哈木圖,你不是要到嶺南嗎?小弟陪你到此,你怎一
人獨走?」哈木圖是大漠神狼的名字,原來這褚玄武功雖然不高,一張嘴卻甚是了得,他專
替陽宗海遊說江湖上的各色人物,前兩年曾說到了一個犯了清規的少林寺和尚了緣,不料了
緣後來又反了出去,為此著實受陽宗海責備了一頓,這次他打探得大漠神狼從漠北來到中
原,便去與他結納,陪他到南邊來尋覓郝雲台,想這大漠神狼比了緣和尚勝過許多,若能將
他招攬,薦給陽宗海自可將功贖罪。
哪知大摸神狼已是雄心盡喪,壯志全拋,聽他呼喚,頭也不回,冷冷說道:「這本劍譜
我也不要啦,還要到南邊做甚?你若遇到郝雲台,就告訴他這宗交易算作罷論了。他若得了
凌雲鳳的十三本劍譜,那就歸他獨有。」這話說完,身形已到了一里開外。褚玄大急,叫
道:「喂,喂,喂,你走了我怎麼辦?」於承珠正自不耐煩,接聲說道:「你從今以後好好
做人,別替陽宗海跑腿,我便饒你一命。」褚玄連聲叫道:「但憑女俠吩咐!」於承珠唰地
一劍,挑斷了他的琵琶骨,順手解了他的穴道,喝道:「滾吧!」褚玄保全了性命,但卻被
廢了武功,從此不敢再在江湖行走。
鐵鏡心哈哈笑道:「幹得痛快,可浮大白!」但見於承珠淚珠滾滾而下,有如帶雨梨
花。潮音和尚道:「到底是誰死了,你這樣傷心。」於承珠哽咽說道:「霍天都真個死
了!」鐵鏡心心中一涼,道:「誰是霍天都?」只道這霍天都定是於承珠關係密切的人,於
承珠以袖拭淚,歇了一歇,說道:「他是凌姐姐的青梅竹馬之交。」鐵鏡心道:「就是那個
什麼凌寨主凌雲鳳麼?」於承珠道:「不錯,凌姐姐一直等著他,你不知道。」鐵鏡心心中
一寬,幾乎要笑出來,強忍著道:「那麼應該凌雲風為他痛哭才對。呀,他也許是個人物,
但天下之大,英才早折者所多,你哪能哭得這許多?你認識他嗎?」
於承珠傷心已極,聽了這話,生氣說道:「我與霍天都從未見過一面,他是高是矮,是
肥是瘦我全不知道。但我佩服他想獨創一派的虔心毅力,更痛惜他與凌姐姐的死別生離,你
為什麼不許我哭?」鐵鏡心碰了一個釘子,賠著笑臉說道:「哭吧,哭吧,只要不哭壞了身
體便好。」想道:「你原來是為別人的情郎而哭。」心中雖無顧忌,仍覺頗為奇怪。
她哪裡知道於承珠之哭霍天都,有一半是為凌雲鳳,另一半卻也是為她自己。她雖然早
已有心將葉成林「讓」給凌雲鳳,心中仍存著萬一的希望,希望霍天都的死訊不確。然而現
在這一線希望也斷絕了,她在痛哭之中暗暗為葉成林與凌雲鳳祝福,而又暗暗為自己傷心,
這種複雜隱秘的少女心情,鐵鏡心焉能猜測。
這事過後,於承珠一路鬱鬱寡歡,鐵鏡心更不敢去招惹她。過了兩日,來到杭州,鐵鏡
心的老家正在西子湖邊,堅邀於承珠到他家去住兩天,於承珠本待不允,但想到鐵鏡心離家
多年,這次趁著進京之便,路過家門,回家省親,亦是人之常情,恰巧潮音和尚也要到靈隱
寺去訪一位朋友,於承珠不欲令他難堪,便答應到他家中作客。、
鐵鏡心的父親鐵銥是一個已經告老的退休御史,當年曾經彈劾過奸宦王振,頗著正聲。
見兒子帶一個美貌如花的少女同回,老懷彌慰,一問之下,始知於承珠竟是于謙的女兒,心
中暗暗吃驚,可是仍然對她慇勤招待,留她住下了。於承珠與他談論,鐵銥對於朝中任用奸
邪,雖然也頗多非議,但卻也不以葉宗留、畢擎天的舉兵為然,他是一派正統的忠君思想,
認為食君之祿,當分君之憂,他佩服于謙的公忠為國,為于謙的枉死悲歎,卻又不以「亂臣
賊子」為然,他勸於承珠謹慎行事,不要陷入奸人羅網,又勸兒子圖個「正途出身」,承繼
「書香門第」,不可老是在江湖上胡混。於承珠佩服他的正直,但卻並不完全同意他的議
論,不過鐵銥是她父親舊日的同僚,屬於她的長輩,她當然也不方便反駁。吃過晚飯,談了
一會,於承珠便推說旅途睏倦,回房歇了。
鐵銥給她佈置的房間十分雅致,對窗一望,面臨西湖,正對孤山。於承珠心事難排,中
宵不寐,憑窗遠眺,但見明月在天,湖光瀲灩,孤山像一個睡美人似的枕著西湖,良夜迢
迢,湖山勝景,不輸於大理的洱海蒼山,於承珠想起了洱海的泛舟之夜,想起了石林中的奇
巖異石,小溪流水,只是同游的葉成林已是人隔千里了。想起他獨抗十萬官軍,隱憂重重。
但於承珠雖然為他擔憂,卻也為他的英雄氣概而暗自心折。再想起鐵鏡心的意欲在西子湖邊
或滇池之畔結廬讀書的志向,但覺這志向雖不算壞,卻是遠不如葉成林的男兒本色了。正在
思潮雜起之際,忽聞得樓下隱有人聲。
於承珠幼練暗器,耳力極佳,隱隱聽出那是肅客進門的聲音,腳步上台階的聲音,心中
奇道:「這個時候還有客來!咦,為什麼不聽聞僕役端茶與主客的笑語?」鐵家房屋甚多,
內外隔絕,這聲音來自外面的客廳,若說是遠客夜來,理該有點喧鬧,雖然不至於驚動內進
的家人,但憑於承珠的耳力,一定可以聽見。
於承珠心有所疑,更難安寐,想了一會,突然披衣而起,出外偷聽。她輕功極好,穿房
過屋,無聲無息,掠上客廳的瓦面,掛在簷角,往內偷瞧,這一瞧登時把於承珠嚇著了。
但見客廳裡面坐著三個人,竟是鐵銥父子和御林軍的指揮婁桐孫,那婁桐孫壓低聲音說
道:「鐵大人不必客氣,茶酒招待,都請免了。我此來只是想請教鐵公子幾件事情,說完了
馬上就走,不敢驚動你家貴客。」
鐵銥心中一凜,道:「婁大人有何指教,儘管吩咐小兒。」婁桐孫嘻嘻笑道:「不敢,
陽大總管近從昆明回來,聽說鐵公子甚得沐國公看重,如今替沐國公拜表上京,真是前途似
錦啊。皇上前些時還曾與我們提起鐵老大人,將來見了鐵公子,定然龍顏大悅,鐵公子自得
封官,老大人只怕也要東山再起了。」鐵銥道:「我年老體衰,官是不想再做了。小兒還望
栽培。」婁桐孫道:「好說,好說。但有一事提醒世兄,將來陛見之時,這把寶劍可不要佩
在身上。」鐵銥奇道:「什麼寶劍?」婁恫孫一指鐵鏡心道:「公子身上的佩劍,那是大內
之物。」鐵銥大吃一驚道:「鏡心,你這劍何處得來?」婁桐孫道:「是呀,這正是我要向
鐵公子請教的事情之一。」
鐵鏡心拼著豁了出去,道:「婁大人問我從何處得來,先問婁大人從何處失去!」婁桐
孫哈哈笑道:「大內這把寶劍是給飛賊石驚濤盜去的,前年承蒙公子從石驚濤手中討還,婁
某不才,給張丹楓的黨羽烏蒙夫奪去,如今又到了公子身上,原來公子不但與石驚濤有師徒
的情份,而且與張丹楓也大有淵源。」
鐵銥嚇得呆了,顫?h檔潰骸靶《酋薣Bp恢T紫肝蠷環巳耍盛m怯械模壓W筧稅?
涵。這把劍既是大內之物,鏡心,你交給婁大人,繳回大內銷差。」鐵鏡心道:「這是我師
父的東西,當殺當剮,由我擔承,與家父無關。」
鐵銥驚道:「鏡心,你,你,你怎麼這樣說話?」婁桐孫一笑說道:「鐵公子言重了。
這把劍雖是稀世之珍,也還不算什麼。只要鐵公子再答我第二樁事情,那麼寶劍仍歸公子,
我決不奏明皇上。」鐵鏡心其實也怕連累家人,亦捨不得這把寶劍,聽婁桐孫有意賣他交
情,他的口風也就軟了一些,抱拳說道:「那麼,請說。」婁桐孫微微笑道:「你家中來的
貴客是誰?」
鐵銥這一下吃驚更甚,鐵鏡心冷笑說道:「婁大人堂堂一位二品指揮,連江湖上這等跟
蹤暗綴的勾當也親自做了。」婁桐孫笑道:「若是尋常人犯,婁某自然不必親自出馬,叵奈
這位是於閣老于謙的千金小姐,那麼我就是跟蹤暗綴也還不算是失了身份!鐵老大人,這位
貴客諒你也知道了她的身份,她可是你親自款待的啊!」鐵鏡心勃然色變,按劍說道:「婁
大人,你意欲如何?」婁桐孫道:「那就要先看公子意欲如何了?」鐵鏡心朗聲說道:「若
是你要將她從我家中捕去,我認得你,這把劍可認不得你!」
於承珠聽到此處,心中暗暗感動,忽聽得婁恫孫哈哈笑道:「鐵公子寶劍雖利,我婁桐
孫卻還不懼。何況縱是你將我殺了,這抄家滅族之禍,你們鐵家也不無顧忌吧?」鐵銥本來
也準備豁了出去,聽婁恫孫的口風似乎還有轉圈之地,禁不住顫聲說道:「婁大人請高抬貴
手,鐵銥自當重謝。」婁桐孫笑道:「我這個官兒雖無油水,也還不至於貪圖鐵老大人的謝
禮。這事要我不問,鐵公子,你可得給我幫忙!」
鐵鏡心道:「那也得看是什麼事情。」婁桐孫道:「聽說公子是從南邊來,和葉宗留、
畢擎天都是交情不淺。」鐵銥料不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忙道:「小兒幼讀詩書,雖然愛
在江湖上混,但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諒他還不至於與盜匪同流。」婁桐孫道:「公子為
人,我也稍知一二,要不然我也不會與公子說了。」鐵鏡心道:「你到底要我幫什麼忙?」
婁桐孫道:「實不相瞞,朝廷將葉、畢二賊視為心腹大患,現下已調了幾路大軍圍剿,浙江
方面,由巡撫張驥親領大軍,正面直搗匪巢。婁某也在軍前效力。自下朝廷正需要熟識匪情
的豪傑之士相助。鐵公子亦有意建功立業乎?」鐵鏡心眉頭一皺,想道:「我雖然看不起畢
擎大、葉成林,但叫我領兵去打他們,豈不傷了承珠之心?」答道:「我無意在軍功上圖個
出身,再說我正奉了沐國公之命,拜表上京。」婁桐孫道:「沐國公早已有表進京,沐國公
之意,不過是將公子薦給皇上罷了,蕩平叛逆,再去朝天,正足見公子不是因人成事啊!」
鐵鏡心好戴高帽,聽了此言,心中一動,但仍是說道:「我不去!」
婁桐孫陰惻惻笑道:「公子堅執不去,我也無法勉強。只是大內寶劍與于謙之女這兩事
如何交代?嗯,不如這樣吧,素仰公子文武全材,精通韜略。請公子將所知的匪情寫出,再
為我們擬一剿匪的方案如何?」鐵鏡心冷笑道:「畢擎天是什麼東西,值得你們這樣看重?
葉宗留早已給他逼走了,他現在獨木難支,你們還不知道!」婁桐孫大喜道:「真的?哈,
這就是一件重大的匪情,公子,你再寫幾件?」於承珠聽到此處,又急又怒,只聽得下面無
聲無息,隱隱聞得筆鋒在紙面移動的如蠶食葉之聲。於承珠幾乎忍不住。暗暗歎了口氣,不
願再聽,回到房中,立刻換了男裝,房中有現成的紙筆,她抓起了筆就給鐵鏡心留下了訣別
的書信。
儘管以往有過無數次於承珠對鐵鏡心感到失望,但卻從無一次似此刻的傷,於承珠對他
不僅是「失望」簡直是「絕望」了。她想不到鐵鏡心竟會出賣軍情,為官軍策劃對付義軍。
雖說鐵鏡心這樣做是為了「庇護」她,這卻更令她痛心疾首。儘管她對畢擎天也是不滿,但
對義軍她卻始終寄以同情,儘管她早知道了鐵鏡心和葉成林是兩條路上的人,但對鐵鏡心這
樣的行為卻絕不能諒解。「道不同不相為謀」,她深深感到這句古訓的意義了。
她留下了訣別的書信,換上了男裝,悄悄地騎上白馬,獨自一人,頭也不回,絕塵而
去。到鐵鏡心發現之時,那已經是遲了,太遲了!
半個月之後,於承珠到了北京。她是在北京長大的,那時她是閣老的千金小姐;現在回
來,卻是個歷遍江湖風浪的女俠,兼且是「潛行回境」的「犯人」身份了,回首前塵,自是
不勝感慨。幸喜她換上男裝,沒人認出她,一入北京,立刻找她父親的老朋友曹安。
這曹安是一個年老退休的老太監,曾侍奉先帝,頗有功勞。所以當今的皇帝准他告老出
宮,歸家接受侄子的奉養。當年于謙被在殺之時,滿朝文武,不少是于謙提拔的,無人敢出
頭說一句話,只有曹安敢向皇帝請求收殮于謙的遺骸,恰巧那時適值于謙的頭被畢擎天偷
去,皇帝也知群情洶湧,樂得做個一順水人情,批道:「姑念于謙乃兩朝元老,准予收
殮。」其後畢擎天也是靠了曹太監之力,才得將于謙的屍首合一,葬於杭州(事詳本書第二
回)。畢擎天時時以收殮于謙之事,對於承珠示恩,其實還是曹太監所出的力比畢擎天更
多。
曹安見了於承珠,非常高興,於承珠還怕連累他,他一口應承說道:「我歷侍三朝皇
帝,如今行將就木,就是查出了最多亦是一死,何況未必會賜死呢。」於是於承珠便放心在
曹太監的家裡住下。
曹家靠近西門,遠離市區,曹太監為了替於承珠打聽消息,不惜以垂老之軀,三天兩頭
地策杖入宮,到相識的執事太監處閒聊,但總聽不到有什麼波斯公主入朝的消息。於承珠頗
為焦急。依鐵鏡心所說,他師父護送波斯公主入京,大約是比她遲一個月動身,她在義軍之
中耽擱了三個月,雖說她的馬快,但以路程推算,她的師父也應該到了。
於承珠這一住就住了一個多月,除了掛念師父之外,更掛念葉成林,想他在官軍大舉圍
攻之下,畢擎天又與他不和,只怕他縱有才能,亦是凶多吉少。這一日她悶悶不樂,獨自出
外溜躂,聽得西門外的一家大院子鼓樂喧天,問看熱鬧的人,原來是這家員外為兒子完婚,
於承珠百無聊賴,信步走去,看看熱鬧。這一看,有分教:
滔無風浪驚心魄,龍爭虎鬥鬧京華。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血雨腥風 魔巖聞惡訊 刀光劍影 禁苑陷重圍
那員外大約是個有錢人家,院子裡搭了一個木棚演戲,外面有許多乞丐魚貫而入。原來
北京的大戶人家,有婚喪大事,例須廣施群丐,而北京的乞丐也極有秩序,排隊唱名領賞,
領過之後便退,從來不會重領,更不會騷擾主家。北京人以守禮出名,連乞丐也不例外。於
承珠自小看慣了,也不覺得奇怪。
正在仁立閒望,忽見一個乞丐匆匆而來,年紀甚輕,大約是二十歲左右年紀,所背的布
袋卻與眾不同,那是用紅黑白三種破布綴成的,布袋上打了七個結,許多年老乞丐,都讓他
先上,於承珠吃了一驚。她在江湖上幾年,知道丐幫上的規矩,背這種布袋的乃是給丐幫首
領送急信的,上面打著七個結即是表示差遣他送信的這個人乃是丐幫的「七袋」弟子,丐幫
除了龍頭幫主之外,以「九袋」弟子為最高,「七袋」弟子那也是少有的。
於承珠甚是奇怪,心中想道:畢擎天以北方丐幫龍頭幫主的身份,自封天下十八省大龍
頭,在南方高舉義旗,不久就要稱皇稱帝。北方丐幫中有本領的人物,傾巢南下,怎麼北京
城中還有一個「七袋」弟子,卻未到南邊投他,留心細看,只見那個少年乞丐匆匆擠到前
面,與一個年老的殘廢乞丐耳語幾句,竟然沒有領賞,便匆匆退出,顯然又是要趕到第二處
送信了。
於承珠偷偷地跟在他後面,只見他匆匆出城,直驅西山。於承珠瞧著四下無人,輕輕一
掠,越過他的前頭,回頭阻止了他的去路。那少年乞丐突然發現有人跟蹤,吃了一驚,睜大
眼睛問道:「相公,你為何攔路?」
於承珠道:「我是那家人家的知客,替他派酒菜賞錢給你們。你為什麼到了院子裡也不
去領賞,這豈不是瞧不起我們主人家嗎?」那乞丐怔了一怔,唱了個諾,施禮說道:「我來
得遲,趕到前面本來不合規矩,今天來的花子又多,我不耐煩排隊等候。所以到前面與兄弟
們說幾句話,叫他領了賞錢,各人勻出一點與我,也就是了。」
於承珠道:「你若怕麻煩,跟我回去。我馬上先賞給你。」那少年乞丐道:「多謝,多
謝,不敢叨攪了。」於承珠道:「不成!不成!你不要就是觸了主人家的霉頭。」那乞丐生
氣道:「沒聽過這個規矩,我花子大爺自願不要,你還能強我不成?」於承珠道:「對啦,
我就是要強你回去領賞。」那乞丐怒道:「你這是與窮叫化尋開心,我可沒有工夫與你瞎
纏,你讓不讓路?」
於承珠道:「你沒工夫?哈,連要錢也沒有工夫?那你有什麼急事?」那乞丐怒道:
「咱們窮化子的事情與你們有錢的人家何干?哼,你不讓路,我可要得罪你大爺啦!」抖起
竹棒,一棒打去,呼呼帶風,竟似頗有武功底子。
於承珠微微一笑,說道,「我可沒見過像你這樣的化子,連賞錢也懶得要的了,我偏偏
要你回去!」隨手一撥,在他棒頭一按,那乞丐給她的反力推得踉踉蹌蹌,倒退幾步,這一
驚非同小可,收起竹杖喝道:「我也未見過你這樣強迫別人要錢的人,你是什麼人?」
於承珠格格一笑,左手指天,右手指地,隨即雙手打了一個圓圈,朗聲念道:「以天為
蓋地為廬,五湖四海為家宅,做慣乞兒驚做宮,聽我細唱蓮花落。」這正是丐幫中相傳的隱
語,於承珠從畢擎天那裡聽來的。畢擎天當時將丐幫中的一些有趣儀節說給她聽,不過是想
博她一笑,哪知今日競派了用場。
那乞丐驚道:「你,你也是本幫弟子?」眼睛瞪得又圓又大,看她那身華美的衣裳。於
承珠笑道:「你奇怪我著得好麼?咱們丐幫今非昔比,咱們的畢大龍頭不日還要穿上龍袍
呢。我在南邊的時候,穿的還是官服呢,這有什麼稀奇?」
那乞丐道:「你也是從南邊來的?晤,哪你為什麼還要問我?」於承珠道:「我是畢大
龍頭派來打探消息的,來了兩個月了,不敢露出身份。今日見你替七袋弟子送信,只怕有什
麼重大的事情,是以問你一句。」那乞丐見於承珠說得頭頭是道,心中的懷疑消失了八九,
隨口答道:「今晚午夜秘魔巖。」於承珠道:「秘魔巖做什麼?這位七袋弟子是誰?」
那少年乞丐勃然變色,怒喝道:「原來你是官府的爪牙。」劈頭一棒便打。原來丐幫中
的規矩,凡有約會,不許尋根問底,於承珠這一問便露出了破綻。
於承珠笑道:「對不住了。我不是官府的爪牙,但也不容你跑了。」那乞丐知道打於承
珠不過,那劈頭一棒,明是進攻,實是想退,於承珠何等本領,順手一指,便點了他的穴
道,將他搬到山腳一個巖洞裡,這種點穴過了十二個時辰可以自解,於承珠給他留下乾糧,
還給他留下一錠銀子,微笑說道:「今晚你穴道解後,趕至秘魔宕還可以見我。你吃了點
虧,得一錠大銀,也總可以補償得過了。」
秘魔巖是西山一處隱僻的所在,有一塊大岩石類如人像,貌頗猙獰,怪石下面有一巖
洞,幽深莫測,故此號稱秘魔巖。於承珠技高膽大,黃昏之後,便悄俏換了一身夜行衣服在
午夜之前趕到了秘魔巖。
等了許久,兀是杳無人跡,看看月亮將到中天,忽見岩石上的一棵大樹樹梢一動,隨即
靜止。於承珠心道:「這人的輕功本領不俗,若然他是丐幫中人,應該在秘魔巖下聚會,為
何偷偷藏在樹上?」正想出去察看,忽聽得東邊「啪啪」兩下的擊掌聲,接著南邊北邊擊掌
之聲四應。片刻之後,便有許多乞丐來到了秘魔巖下。
嘰嘰喳喳的細語聲紛紛傳至耳朵,於承珠凝神細聽,有羨慕的口吻:「老畢,你如今可
抖啦!」有玩笑的口吻:「做慣乞兒懶做官,老畢,你倒說說看,是做花子快活還是做官兒
快活?」有擔憂的口吻:「老畢,是不是南邊的事情有點不妙,大龍頭派你來討救兵?」隨
即聽得一個極其熟悉的聲音說道:「哥兒們別鬧啦,今日請各位聚會,正是有極大的事情向
各位請教。」說話的正是畢願窮,他素來滑稽,此刻聽他的聲調卻殊為莊重。
於承珠怔了一怔,心道:「原來這個召集群丐聚會的丐幫七袋弟子乃是畢願窮。他是畢
擎天最親信的人,目下軍情緊急,畢擎天何以肯放他離開身邊?」只聽得畢願窮道:「大龍
頭差我進京,是派我辦一樁極秘密的差使,除了大龍頭和我之外,不能讓一個人知道。」此
喜一出,群丐驚疑已極,登時靜寂如死,不久有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畢老弟,這麼說
來,你就不該召集這個聚會了,這裡的哥兒們我雖然個個都相信得過,但也得防備洩了風
聲。不該聽的我們就不聽。」
畢願窮苦笑道:「本幫的規矩我豈有不知?但這事情關係太大,我老畢擔當不了這個關
系,沒奈何只得請各位到來一同商量。」那蒼老的聲音說道:「好,若是關係到本幫存亡的
大事,大龍頭有什麼行差踏錯,你便可說。」
畢願窮道:「這比本幫的存亡,還要嚴重得多!」群丐越發驚駭,寂靜無聲,都看著畢
願窮。只聽得畢願窮歎了口氣,緩緩說道:「咱們的畢大龍頭自到南邊之後,幹下了轟轟烈
烈之事,這本來是丐幫自古以來,從所未有的盛事。」有人說道:「是呀,大龍頭做了皇
帝,花子們平地登天。」「朱元璋雖然也是乞兒出身,但他並未入幫。咱們的大龍頭才是第
一個為丐幫爭來天下的人。」
畢願窮又歎了口氣、說退:「可惜這天下可不容易打呀。大龍頭與葉宗留鬧翻了,獨木
難支大廈。」有些已知道這個事情,有些還未知道,紛紛詢問,畢願窮約略說了一遍,登時
議論紛紛,有人說畢擎天做得對,認為畢擎天雄才大略,既然葉宗留與他意見不合,為了事
權專一,排斥了葉宗留正可放手去幹;有人則認為畢擎天大大不該,大敵當前,豈可排斥異
己?
那蒼老的聲音說道:「這件事咱們暫且不談,對不對都已做了。這事情還未關係到本幫
的存亡。」有人接聲說道:「是呀,你快說大龍頭到底派你辦什麼事情,要逼得你不顧本幫
的規矩,要將事情公之於眾?」
畢願窮歇了半響,顫聲說道:「現下官軍分三路圍攻,中路的浙江巡撫張驥先鋒已過了
溫州,龍頭本部也已在官軍圍困之中了。東路的葉成林被切斷了,自顧不暇,更難回救。」
那蒼老的聲音哈哈笑道:「這算得什麼?咱們的畢大龍頭高舉義旗,幹下了這等轟轟烈
烈之事,成也英雄,敗也豪傑!更何況成敗還在未可知之數,老弟何用氣餒?」群丐紛紛一
說道:「是啊!咱們都願南下投軍,與畢大龍頭福禍與共,幹下了這等轟轟烈烈之事,死了
也是甘心!」
畢願窮歎道:「可惜大龍頭聽不到你們的說話,遠水又不能救近火。那張驥已派遣密使
到圍城之中向大龍頭招降!」那蒼老的聲音叫道:「招降?」畢願窮道:「不錯,正是招
降!張驥答應保舉他做一個總兵。」那蒼老的聲音問道:「畢擎天怎麼樣?」畢願窮道:
「咱們的大龍頭還沒有答應。」群丐歡呼道:「咱們的大龍頭可不是沒有骨頭的人,一個總
兵豈能叫咱們的大龍頭上鉤。」
畢願窮道:「不錯,一個總兵的官銜自是不放在咱們大龍頭的心上!是以他修下密函,
派遣我到京城,走陽宗海的門路,請他代為稟告當今的皇帝老兒,要投降也得皇上親自招
降,他最少要做一省的督撫!」
這番話一說,登時靜得連一根針跌落地下都聽得見響,就像風暴前夕一樣,人人都悶得
透不過氣來。只聽得畢願窮往下說道:「葉成林那支軍在屯溪打了兩次勝仗,因此官軍加緊
向他進攻,溫州雖然被圍,卻還沒有那麼吃緊。故此大龍頭派我出來。照大龍頭的看法是這
場戰事已事無可為,與其被官軍盡數消滅,不如暫且圖存。」那蒼老的聲音說道:「他真是
這個意思?」畢願窮道:「就怕他不是真意。我是他的堂侄,素來得他信任,他派我做他的
密使,要通過陽宗海的門路與皇上面談,其中的條款便包括了義軍盡數由朝廷收編,同時還
答應替朝廷解決葉成林這支部隊,作為立功贖罪。」登時轟叫之聲四起:「有這等事?咱們
丐幫今後還有什麼面目見人?」畢願窮道:「是呀!大龍頭的意思雖說是受了招安之後,咱
們丐幫中有頭面的人物,人人都有官做。但這等官兒,做了也對不起本幫的列祖列宗。這事
情我實在擔當不了,是以迸京之後,到今天已有三天,我再三躊躇,終是不敢按照大龍頭的
命令行事。要請各位老哥指教。」
於承珠暗中偷聽,又驚又喜,驚者是做夢也想不到畢擎天會受朝廷的招安,而且安排下
毒計,要陷葉成林於絕境!喜者是畢願窮是畢擎天最親信的人,居然也能辨別是非,將畢擎
天的陰謀都抖露出來。
那老者拍了三下手掌,將喧鬧之聲壓了下去,道:「這件事確實比本幫存亡還更嚴重,
咱們從長計較。好,派人到四下把風。」話猶未了,忽見巖上樹梢風動,那老者驀然喝道:
「什麼人在此偷聽?」於承珠嚇了一跳,以為自己已被發現,定睛一看,卻見一條黑影從樹
上跳下巖來。
於承珠看清楚了,這一喜非同小可,從樹上躍下的那個小伙子蹦蹦跳跳的,霎眼間就到
了群丐聚會的地點,這不是小虎子是誰?於承珠本欲出聲相喚,轉念一想,且看他到這裡做
什麼?仍然藏在岩石後面,不動聲色。
小虎子已是十六歲的少年了,但稚氣未消,仍是往日那副頑皮模樣,蹦蹦跳跳地跑來,
一面叫道:「喂,你們吃四方,小爺可要吃五方,你烤那只叫化雞請不請我。」群丐如臨大
敵,忽見來的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少年,都怔著了。只有那老丐看出小虎子身手不凡,心中一
凜,疾躍而前,伸手一抓,喝道:「你是誰?」
小虎子沉肩縮背,腳步一轉,竟把那老乞丐的大擒拿手法化解於無形,這一下全場聳
動,紛紛喝問:「好大膽的小奸細,誰派遣你來的?」小虎子哈哈一笑,面對那老乞丐道:
「你不認得我,我可認得你。鄭長老,我師父叫我向你問好。」這老乞丐正是管領北京乞丐
的長老,在丐幫中的地位比畢願窮還高一級,是一個八袋弟子。
鄭長老吃了一驚,心想自己熟悉的九流三教人物中,可沒有誰有這樣機伶的徒弟,橫掌
護胸,絲毫不敢大意,巡視著小虎子喝道:「你師父是誰?」小虎子道:「蘇州張丹楓。」
鄭長老「啊呀」一聲叫起來道:「原來是張大俠!他幾時來的?小老兒耳目不周,不知張大
俠進京,沒有前往請安,倒勞煩了小哥兒來了,恕罪恕罪。」小虎子噗嗤笑道:「你老人家
不用客套,說實在話,我師父叫我來偷聽你們聚會到底是做什麼的?他還叫我小心,不要被
你們拿著了當小賊辦呢!哈哈,你剛才那記擒拿手幾乎抓住了我的琵琶骨呢!喂!喂!這只
叫化雞你到底是請不請我?」鄭長老正為著畢擎天受招降這件意外的大事所困擾,一聽張丹
楓在京,當真是喜出望外,心中想道:「張丹楓足智多謀,天下聞名,我何不向他請教?」
忙道:「請,請!張大俠下榻何處,還望小哥引見。」小虎子道:「我師父忙著哩,這個且
慢。喂,喂,除了我之外,這林子裡還有旁人,你請不請?」
於承珠心道:「原來這小傢伙看到我。」正想跳出,那老乞丐說道:「小哥與誰同來,
當然是一併請了!」小虎子笑道:「這人可不是和我同來的,我看他身形高大,也許是個海
洋大盜,不像是個小偷呢!」鄭長老吃了一驚,向四方一揖,叫道:「哪條線上的朋友,請
出來相見。」
話聲未了,只聽得岩石後面一陣洪亮的笑聲,一個高大的漢子走了出來,朗聲說道:
「大水沖到龍王廟,都是自家人!」畢願窮驚叫道:「顧孟章大哥,你也來了!」心想這顧
孟章乃是畢擎天的心腹,得畢擎天的信任,不亞於自己,何以畢擎天派了自己卻又派他
來?」
顧孟章哈哈笑道:「畢老弟你們的說話我都聽見啦,畢老弟你好見識,好魄力,俺老顧
好生佩服!」畢願窮心中一動,想道:「原來他也是與我志同道合之人。」伸手與他相握,
說道:「小弟做得對是不對,還望老兄指教!」「指教」兩字剛剛出口,突然間顧孟章大喝
一聲,反手一扭,將畢願窮的手臂扭得彎到背後,大聲喝道:「虧你是大龍頭的侄子,居然
敢背叛他!」這一扭用上了鷹爪力的功天,扣著了畢願窮的寸關尺脈門要害,畢願窮全身麻
軟,登時動彈不得。
這一下變出意外,群丐全都驚住,鄭長老大吼一聲,揉身撲上,顧孟章大笑道:「你再
上一步,我就把他廢了!」話聲未了,忽見金光一閃,顧孟章大叫一聲,雙手一鬆,蹌蹌踉
踉地倒退三步,於承珠飛出,一朵金花打中了他的手腕穴道,立刻跳了出來。
顧孟章是畢擎天帳下的第一高手,雖然出其不意地被金花打中,逼得放開了畢願窮,但
卻並未受傷,身形一穩,立刻解下了虯龍鞭,陰惻惻地笑道:「原來都在這裡,哈哈,教你
們一網成擒,省得我再費力!」虯龍鞭揚空一折,唰唰兩鞭,僻啪兩聲響過,茂林叢草之
間,突然跳出了十多名黑衣漢子,同時秘魔巖下的巖洞中也唆唆地射出了一排冷箭,登時有
幾個乞丐中箭倒地,一個黑衣漢子舞刀直撲鄭長老,大聲喝道:「御林軍副統頸東方洛在
此,叛國逆賊,還不束手就縛,要待老爺動手麼?」鄭長老「呸」了一聲,抖起桿俸,格開
了他的迎面三刀,登時兩方混戰!
原來畢擎天外貌粗豪,實是工於心計,畢願窮雖是他的堂侄,這等大事,他亦自放心不
過。因此又派了顧孟章前來,暗中監視。心想縱是有一個人背叛於他,他求降的計劃也總能
上達朝廷,不致誤了大事。顧孟章本來是山東大盜,唯利是圖,做義軍的官和做朝廷的官都
是一樣,果然死心塌地為畢擎天所用,探出了群丐聚會的消息後,立刻通知了陽宗海,陽宗
海派遣了他的副手東方洛出馬,同來的還有十數名錦衣衛的指揮和十數名御林軍的高手武
士。
顧孟章勇猛非常,虯龍鞭連環疾掃,打翻了幾個丐幫弟子,搶上前去捉拿畢願窮,小虎
子身形溜滑,游魚般鑽了過去,斥道:「枉你生得牛高馬大,卻是不知廉恥!」顧孟章道:
「怎麼不知廉恥?」小虎子道:「吃裡扒外,賣友求榮,有何廉恥!」顧孟章見他乳臭未
干,居然滿口江湖術語,學大人的說話,又好氣又好笑,喝道:「黃口小兒,胡說八道!」
右手一鞭,盪開了畢願窮的桿棒,左手一伸,施展擒拿手法來抓小虎子,他哪裡會把小虎子
放在心上。不料小虎子乃是將門虎子,又先後得了黑白摩訶和張丹楓的傳授,武功已是勝過
許多江湖好手!
顧孟章一抓抓下,撲了個空,小虎子滑似游魚一樣從他的鞭梢底下鑽過,「砰」的一
拳,正中他的腰胯,這一拳乃是黑白摩訶所授的五行羅漢神拳中的「龍拳」,拳勢威猛無
比,顧孟章猝不及防,被打得彎下了腰,痛徹心肺。小虎子哈哈大笑,叫道:「再接我的虎
拳!」右拳一收,左拳隨即打出,忽聽得於承珠叫道:「快用分花拂柳手法,盤龍繞樹,向
左閃開。」叫聲未完,但見顧孟章一個蹬腳飛起,腳尖正對準小虎子的胸口,小虎子那一拳
若然打出,就剛好是湊上去給他踢了。
要知小虎子剛才那一下,身法手法雖然都是上乘的功夫,卻也帶著幾分僥倖,論到本身
的功力,卻還是與顧孟章差得太遠。幸好於承珠出言點醒,小虎子急忙轉步閃開,饒是如
此,也給顧孟章腳尖掃著,摔了一個觔斗。
小虎子哇哇大叫,跳了起來,正想揮拳再打,卻見於承珠已與顧孟章鬥在一起。小虎子
亮出了家傳緬刀,只聽得於承珠笑道:「雙拳換一腳,已是你佔了便宜,還不知足麼?你去
幫鄭長老吧。」小虎子道:「好,你給我挖掉他的招子。」怒氣未消,揮刀猛斫,殺開了一
條血路,仲到鄭長老的跟前。
這時雙方激戰正烈,鄭長老對付的是陽宗海的副手東方洛。鄭長老武功不弱,可惜年老
體衰,開頭十餘招還能應付。時間一長,漸覺氣喘難支,小虎子正好及時趕到,立刻展開了
五虎斷門刀法,將東方洛的招數接了八成。
東方洛帶來的都是御林軍與錦衣衛中的高手,人數也比丐幫弟子為多,混戰了半個時
辰,漸漸分出高弱,雙方均是傷亡過半,但丐幫人少,情況自是嚴重得多。
於承珠與顧孟章斗了數十回合,一個勝在劍法精妙,一個勝在內力深厚,兀是不分勝
負。丐幫的形勢越來越險,不多時又有兩個六袋弟子受傷倒地。畢願窮本來對畢擎天尚未至
恩斷義絕的地步,雖然對他不滿,多少還有叔侄之情,這時見他所派遣的顧孟章,竟然勾結
朝廷,殘殺本幫弟子,而他還是大龍頭的身份,這真是曠古所無駭人聽聞的幫中奇變,不由
得心中大痛,欲哭無聲。忽聽得鄭長老叫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意思是要丐幫
弟子拚力突圍,走得一個便是一個,畢願窮咬一咬牙,呼呼兩棒,打倒了身前的一個衛士,
顧孟章獰笑道:「叛幫惡丐,還想走嗎?」
反手一鞭,突然捨了於承珠,便來暗襲畢願窮,他這條虯龍鞭,施展開來,長達一丈,
畢願窮料不到他聲到鞭到,桿棒打出,剛好給他的長鞭纏著,與此同時,早已有另外三名御
林軍的好手替代了顧孟章的位置,堵截著於承珠。顧孟章大喝一聲「倒下」,用力一拉,畢
願窮身形不穩,幾乎應聲栽倒!
畢願窮不是顧孟章的對手,那三個替代顧孟章的御林軍統領也不是於承珠的對手,顧孟
章還希望他們能堵截得一時半刻,等他擒了畢願窮之後,再回頭來對付於承珠。哪知顧孟章
的身手固然矯捷,於承珠比他更快,幾乎就在顧孟章的長鞭纏著了畢願窮的同一時間,於承
珠陡地飛起一劍,一招「龍門鼓浪」,連環三劍,將這三個御林軍手中的兵器全都削斷,立
刻騰出手來,掏出了一把金花,「錚錚」兩聲,先向顧孟章彈出兩朵,顧孟章識得厲害,急
忙抽出長鞭,盤頭疾舞,登時捲起了一團鞭影,風雨難侵,將於承珠的兩朵金花蕩得無蹤無
影,但畢願窮卻也趁此時機,殺出重圍去了!
顧孟章的本領與陽宗海在伯仲之間,長鞭飛舞,護著全身,對金花暗器自是不懼(可是
亦僅能防守而已),其他的人卻沒有他這般本領,於承珠一解了畢願窮之圍,立刻以「天女
散花」的手法,五指輪換,連珠疾彈,但見金光閃閃,四面飛開,「哎喲」之聲四起!片刻
之間,又有六七個御林軍統領被打中了穴道,滾倒地上,爬不起來。
小虎子見於承珠得手,精神一振,趁著敵人混戰的時機,唰唰兩刀,突然展出了「五虎
斷門刀」的冒險殺著,刀光電閃,欺身逼進。東方洛的月牙彎刀善能勾鎖兵器,見小虎子貪
攻忘危,攻入內門,正合心意,月牙刀一勾一鎖,大喝一聲「撒手」,哪知小虎子的刀鋒霍
地一轉,突然從下手刀變為了上手刀,竟從東方洛絕對意想不到的方向斫了進來,只見刀光
過處,血花飛濺,「唰啦」一下,東方洛的臂膊已被緬刀拉下了一道長長的口。但東方洛的
武功確是高強,眼見這一刀無可閃避,居然還是以攻為守,月牙刀霍地一翻,刀頭的月牙堪
堪就要勾著了小虎子的手腕,鄭長老奮不顧身,一棒劈進,他年老體衰,這一棒用足氣力,
但聽得「 嚓」一聲,刀棒相交,鄭長老的桿棒被反彈飛起,小虎子雖然脫出手來,沒有受
傷,鄭長老的手腕卻被那刀上的月牙撕破了好大一片皮肉。
兩方都受了重傷,不敢戀戰,小虎子拖著鄭長老,一輪潑鳳刀法,殺出重圍,與於承珠
會合,顧孟章兀自不捨,銜尾急追,於承珠大怒,與小虎子使了一個眼色,陡然間兩人一齊
縱身飛起,反撲回來,寶劍一個盤旋,緬刀凌空下刺,但見在刀光劍影之下, 啪啪的幾
聲疾響,顧孟章的那條虯龍鞭斷成四段!原來小虎子配合著於承珠的劍招,也將百變玄機劍
法化到刀法上來,玄機逸士所創的這套劍法,一經配合,妙用無窮,兩人合使,功力何止陡
增一倍!即算顧孟章本事再高,亦是抵擋不了。於承珠冷笑道:「看你還敢再追!」一抖手
發出三朵金花,顧孟章長鞭寸斷,無可抵禦,閃開了兩朵,閃不開第三朵,但見金光閃處,
顧孟章的左眼眼珠已被打瞎!小虎子哈哈大笑,與於承珠左右扶持,拉著鄭長老,一陣飛
奔,追上了畢願窮,逃到了西山背後。
一場混戰,御林軍與錦衣衛十傷七八,但丐幫的弟子也只逃出了畢願窮與鄭長老二人、
畢願窮心痛如割,咽淚說道:「姑奶奶,不,於女俠,多謝你啦!」他素性滑稽,臉上的神
色不論在什麼時候看去都似帶著笑意,他在義軍之中經常與於承珠調侃,總是將她戲呼為
「姑奶奶」,這時忽覺不妥,改稱「女俠」,於承珠忍不住「噗嗤」一笑,但聽他語調酸
澀,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比哭還更令人難受,也禁不住心中一酸,低聲說道:「畢大哥,你
別難過,我尋著了師父,終須為你報仇。」回頭問小虎子道:「師父是幾時來的?住在哪
兒?」小虎子道:「師父是前天到的,他打聽到丐幫弟子聚會,他抽不出身,所以叫我來打
探。哈,師母和雲大俠都同來了呢,他們分做兩處地方居住,雲大俠住在韓御史家中,咱們
的師父師母和波斯公主夫妻卻住在靠近皇宮的一家鏢局裡,熱鬧得很呢!」於承珠轉悲為
喜,道:「師母和舅舅都來了!那麼咱們就更不用怕啦。」小虎子道:「就因為雲大俠在蒼
山之時,中了那個屠龍尊者的毒刀,在太師祖留下來的石屋裡靜養了將近一個月,這才復
原。要不然我們早就到了京城了。」
於承珠正想再問,忽見鄭長老面如金紙,黑氣透出眉尖,身子也搖搖欲墜,禁不住大驚
失色,急忙問道:「長老,你怎麼啦?」鄭長老搖了搖頭道:「我不中用啦,你們趕快去找
張大俠,不必顧我了。畢願窮,你告訴本幫弟子知道,說我是給東方洛的毒刀斫死的,叫他
們給我報仇!」畢願窮顫聲說道:「毒刀?」俯身一看,但見他的傷口裂開,流出汩汩的黑
血,摘一片樹葉一試,樹葉立刻焦黃,毒性如此厲害,年輕力壯的亦禁受不起,何況是年紀
老邁而又經過通宵激戰的鄭長老。
於承珠等怎忍離開,試用隨身所帶的「祛毒散」替他醫治,這種高手所用的喂毒兵器,
大都有專門的解藥,於承珠的「去毒散」雖然能消無名腫痛,對鄭長老的傷卻是無濟於事,
觸及傷口,鄭長老登時痙攣,強忍著痛苦斥道:「你們還不快走,要待御林軍追來將你們一
網打盡嗎?」畢願窮道:「寧願同歸於盡,決不捨你而逃。」鄭長老大怒,抬起頭來,正想
用丐幫的邦規命令他速走,只見東方天際,朝陽初現,霜輝麗彩,耀眼生纈,溫暖的陽光令
人感到生命的喜悅,凝眸再望,西北邊的萬里長城像一條長蛇般在崇山峻嶺中婉蜒而過,鄭
長老心中一動,問道:「這是什麼地方?」畢願窮道:「這是西山北面靠近葫蘆谷的地方。」
鄭長老忽道:「好,扶我進谷中去看看那裡面有沒有人家?」話聲斷續,細如游絲,但卻更
為清楚,畢願窮聽出他語聲有異,急忙與小虎子扶他走進山谷,但見他嘴角掛著些許笑意,
眼睛卻漸漸瞌上了。
走進山谷,果然見有一家農家,泥屋茅舍與普通人家無異,但若大的山谷中獨此孤零零
的一家人家。
於承珠心中一動,想道:「這家人家有點古怪。」但見畢願窮上去拍門,那門「呀」的
一聲開了,裡面走出一個人來,竟是個老儒生的打扮,穿著一件淡藍色的長衫,頭上還束著
方巾,與這家農家相襯,殊顯得不倫不類。
其實於承珠這一行人,一個鶉衣百結的老乞丐,一個穿著乾乾淨淨的直掇,卻故意釘上
兩個破補丁,打扮得像乞丐的中年壯漢,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還有一個女扮男裝、衣服華
麗嚴如貴芥公子的於承珠,那更是不倫不類。那老儒生掃了他們一眼,微「噫」一聲,卻也
並不怎麼驚訝。
小虎子口快說道:「咱們這一行人山中遇盜,這位老公公受了重傷,請借個地方歇
歇。」那老儒生笑道:「竟有這等強盜打劫花子大爺,我活了這一大把年紀,可還沒有聽
過。」畢願窮道:「咱們與這位少爺山中相遇,強盜們打劫這位少爺,是咱們這兩個窮化子
看不過眼,替他抵擋強盜,所以受傷啦。」這話勉強可以自圓其說,那老儒生道:「如此說
來你們兩位倒是丐俠了,失敬,失敬!」口氣顯然仍是不信,但卻把他們請進屋中。
屋子裡雖然陳設簡陋,桌椅也不多一張,但卻收拾得乾乾淨淨,壁上還掛有字畫,哪裡
像個農家的樣子?於承珠正打量他屋中的陳設,那老儒生忽地「嘿嘿」笑道:「你們替他抵
擋強盜,哈哈,可別笑痛我的肚子。我看你給他做徒弟倒還差不多,可惜年歲不對。而且大
閨女也不方便收化子做徒弟。」此話一出,於承珠和畢願窮都嚇了一大跳,這老者的眼光好
生厲害,非但一眼看出了他們武功的深淺,而且看出了於承珠女扮男裝。
於承珠面紅過耳,正想說話。那老儒生忽然一手搶過鄭長老的竹棒,一手撥弄他背上的
麻袋。鄭長老領袖北京群丐,這八節竹棒正是他幫中的「法器」,老儒生如此作為,實是犯
了丐幫之忌,畢願窮喝道:「你幹什麼?」急忙出手搶奪竹杖,畢願窮學過擒拿手法,相距
又近,這一出手,快如閃電,按說沒有搶不回來之理,哪知老儒生身子只是微微一晃,畢願
窮竟然撲了個空!
鄭長老一直瞌著眼睛,這時忽地張開,緩緩說道:「西山醫隱葉大爺,俺鄭國有登門求
治來啦,望你老高抬貴手!」那老儒生哈哈一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丐幫的鄭長老,
咱們同住北京,本該早就見面。好,俺葉元章不醫公侯將相,專醫奇人異士,你嗎,也還值
得俺替你一醫。」
此言一出,於承珠和畢願窮均是又驚又喜,他們還在童年之時,就曾聽人說過北京西山
中有一位醫隱,行事極為怪誕,病人千方百計想請他未必請得到,他卻喜歡找上門去替人醫
病,於承珠以為這人早已死了,料不到眼前這個老儒生就是他!
這事情已是甚怪。於承珠眼光一瞥,再看到壁上懸掛的對聯和條幅,更是驚奇得疑在夢
中!
牆上所掛的那幅對聯是:「柳絮浮萍遊子意,桃花潭水故人情。」條幅上寫的則是蘇東
坡的兩闕浣溪沙,詞道:「醉夢昏昏曉未蘇,門前轆轆使君車,杖頭一錢怎生無?廢圃寒蔬
桃翠羽,小槽春酒滴真珠,清香細細嚼梅須。」「山上蘭牙短浸溪,松間沙路淨無泥!蕭蕭
暮雨子規啼,難道人生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髮唱黃雞。」聯語和條幅一說與此
間主人的交情,一說主人山居的隱逸情趣,本來亦屬尋常,令於承珠驚詫萬分,疑真疑幻的
是:這聯語和條幅的字跡,竟然與霍天都的一模一樣。
那西山醫隱葉元章正在開始動手替鄭長老剜掉腐肉,聽得於承珠驚叫之聲,眉頭一皺說
道:「你大驚小怪些什麼?敢情是嫌這字寫得不好。」於承珠道:「好,好!」葉元章道:
「既然是好就不要嚷,你一嚷我就醫不好了!」於承珠滿面通紅,暗暗責備自己只曉得關心
與自己有密切關係的人,對鄭長老的傷反而疏忽了。
好不容易等待西山醫隱動完了手術,鄭長老沉沉睡去,面色亦已漸見紅潤,於承珠這才
放下了心,忍不住又問道:「這聯語和條幅都沒有上款下款,卻是誰人寫的?」
葉元章道:「看你相貌清秀,實乃巾幗鬚眉,怎的出語便俗?志同道合,傾蓋相逢,便
成知己,又何必絮絮不休地問姓道名?」於承珠還是第一次給別人說她「俗」,忍著氣說
道:「這字好像是我一位朋友的筆跡,是以請問老丈。」葉元章道:「既然是你的朋友,你
應該知道他的名字,問我作什麼?」於承珠道:「我與他許久沒見面了,不知他什麼時候到
過這裡?還想知道到底是不是他?」葉元章道:「若是你早來一月,便可與他見面,也好幫
我留一留他。」
於承珠大吃一驚,照凌雲鳳和大漠神狼的說法,凌雲鳳在三年之前與霍天都在沙漠的風
暴中失散,大漠神狼在三年前埋了一個在沙漠中倒斃的少年人,若然那少年人是霍天都的
話,那麼霍天都在三年之前就已死了,怎的一月之前還能在此間?忍不住又問道:「他是怎
麼來的?」葉元章笑道:「不是他來找我,是我找他來的,他生了一種怪病,我從來沒有見
過,是以強迫他給我醫。想不到一醫就好,哈哈,這對聯和條幅便是他給我的酬金。好,你
既然絮絮不休地問我,這兩個叫化子身無長物,你是他們的朋友,你有什麼東西付我作
酬。」於承珠道:「只怕我一出手又是俗的。」葉元章道:「俗與不俗要看過方知。」於承
珠隨手彈出三朵金花,嵌在牆上,鎮著字畫的橫頭,笑道:「金子銀子還不俗麼?」葉元章
忽地改容,哈哈笑道:「不俗,不俗!原來你是散花女俠,那位少年俠士也曾提過你的名
字?」
於承珠詫道:「他怎麼會提起我的名字?」葉元章道:「這位少年俠士經我醫好之後,
無以為酬,知道我愛好字畫和劍術,除了給我寫下這副對聯和條幅之外,並在一個月白風清
之夜,為我舞劍祝壽,劍術神妙,真是來如雷霆震怒,罷如江海凝光,老夫曾見過各派劍
法,也不禁為他拍案叫絕。他舞劍之後,問起中原的劍術名家,我說當今之世,除了張丹楓
大俠之外,只論劍術,只怕沒有誰能與他抗手了,這位少年俠士哈哈大笑,說道他這次來到
中原,就正是為了尋張大俠指教劍法。我說,聽武林朋友所言,張大俠久已閉門封劍,未必
肯見客人。他也說曾知此事,不過聽說張大俠有一個衣缽真傳的女弟子,人稱散花女俠,若
然見不到張大俠,能見見他的女弟子也是好的。」於承珠想不到自己的聲名居然遠播,心中
頗為歡喜,葉元章續道:「這位少年俠土提了你的名字之後,接著就仰天長歎。」於承珠怔
了一怔,愕然問道:「這是為何?」葉元章道:「他有一位未婚妻子,離散三年,生死不
知。他從武林朋友口中,知道你是一個少年女俠,所以提起你的名字,便聯想起他的未婚妻
子。」
於承珠芳心動盪,葉成林的影子又一次泛了上來,心中想道:「這樣說來,這少年俠士
除了是霍天都之外再無別人。若然他還在世間,若然他還在世間……呀,那我想撮合凌姐姐
與葉成林的姻緣豈非弄巧反拙。」一時芳心大亂,一片茫然。只聽得葉元章又道,「可借我
留他不住,在一個月前,他已進八達嶺去了,說是要去找一個武林中隱逸的異人。」
於承珠又是一怔,想起大漠神狼所說,他在沙漠中所埋葬的那個少年,臨死前也托他到
八達嶺去找人,可惜沒說完便死了。那個少年若不是霍天都,他們之間又有什麼牽連?於承
珠真想進八達嶺去尋蹤覓跡,打破這個疑團,可是目前為了丐幫與江南義軍的大事,她卻不
能不先去謁見師父。
鄭長老傷勢大減,但還不便走動,於承珠與畢願窮便留他在葉家醫治,辭別了葉元章,
由小虎子帶路,到飛龍鏢局找張丹楓。這家鏢局坐落在皇城附近,主人龍騰乃是張丹楓的忘
年之交。於承珠一進鏢局,便聽見師父爽朗的笑聲。
鏢局的人帶於承珠等三人繞過迴廊,穿過庭院,走到一間廂房外面,只聽得張丹楓的聲
音說道:「丹楓住在此間,倒教龍鏢頭受驚了!」一個粗豪的聲音哈哈笑道:「張大俠這是
哪裡話來?龍某謬承張大俠以知己相待,屈膝蝸居,龍某就是粉身碎骨,這一生也不算白活
了。怕只怕張大俠名頭太大,奸人窺伺,若有意外,教龍某如何擔當得起,是以不得不
防。」張丹楓笑道:「我看這班送禮的朋友定是當世英豪,咱們豈可妄自猜測。張某一劍浪
游,五陵結客,高士當前,焉能怠慢。就請龍鏢頭將那幾位朋友的厚賜送來,待我寫下拜帖
回禮。」
於承珠心頭暗暗嘀咕,想道:「師父此次來京,行蹤秘密,聽他們這番對話,師父竟不
知道送禮的是誰。怪不得龍鏢頭要擔心了。」叫了一聲「師父」,揭簾而入,只見一個紫臉
瞠的漢子坐在師父對面,張丹楓道:「承珠,你也來了麼?嗯,這位是──」於承珠道:
「這位是丐幫的畢大哥。」畢願窮唱了個喏,道:「丐幫弟子畢願窮參見張大俠。」張丹楓
回了個禮,道:「你們丐幫幹得轟轟烈烈,丹楓欽佩得緊。這位龍鏢頭,你沒見過吧?」
畢願窮與於承珠上前見過了龍騰,各道仰慕,龍騰道:「張大俠與畢爺慢敘,龍某去去
就來。」於承珠想他是去取那「禮物」,見他面有憂色,料知這裡面定有蹊蹺。
張丹楓笑道:「你們丐幫昨晚在秘魔巖聚會,我沒有親臨道賀,我這頑徒沒有騷擾你們
吧?」畢願窮道:「多謝這位小俠幫忙,要不然我只怕無緣見到張大俠了。」小虎子道:
「這是於姐姐金花的功勞,我幫得了什麼忙!」張丹楓道:「這是怎麼回事?」畢願窮道:
「敝幫不幸,遭逢慘變,正要請張大俠指點迷津。」他雖生性詼諧不羈,想起幫中慘變,在
張丹楓面前,忍不住眼淚簌簌而下。
張丹楓微現詫色,道:「我與你們老幫主畢道凡是忘年之交,有什麼事情,你儘管
說。」畢願窮將畢擎天與朝廷議和叛幫求榮之事一一說了,張丹楓歎了口氣,道:「艱難方
自見英雄!畢擎天以英雄自許,卻在兵敗危困之時變節,真真非我始料所及。呀,震三界畢
道凡生前何等英豪,畢擎天將來有何面目見他父親於地下。」想了一想,說道:「顧孟章既
然見過了陽宗海,畢擎天與朝廷議和之事無可挽回。但他們信使雖通,議和尚需時日,唯今
之計,只有請你們丐幫快馬起回南邊,叫幫中子弟與葉成林合流,即算不能挽回大局,也可
避免損傷。待風浪稍平,我再替你們出頭,另立幫主。」畢願窮一想,也只有此法,不待龍
騰回來,便匆匆告辭而出。
於承珠滿懷心事,正想向師父稟告,只聽得師母的聲音叫道:「珠兒是你來了麼?」門
簾一揭,雲蕾緩緩走入,一見於承珠,就將她攬入懷中。
於承珠好像嬌女見了久別的母親一樣,躲進雲蕾懷中,眼淚禁不住奪眶而出,雲蕾輕撫
她的頭髮,柔聲問道:「珠兒,你受了什麼委屈了?」於承珠道:「沒什麼。」雲蕾道:
「鐵鏡心呢?聽說他與你一道來京,怎不見他?」於承珠心中酸楚,道:「他,他,我與他
各走各的路啦。」眼淚又禁不住簌簌而下,雲蕾一笑說道:「癡孩子,少年人吵吵架事極尋
常,這也值得哭麼?當年我和你的師父就不知多少次鬧得幾乎決裂了呢!」在蒼山之時,雲
蕾屢次見鐵鏡心向於承珠大獻慇勤,還只當鐵鏡心是她的意中人,哪知他們之間卻始終是貌
合神離。於承珠哽咽說道:「不,不是普通的決裂,他將義軍的軍情洩露給了官家知道。」
張丹楓吃了一驚,道:「鐵鏡心雖然書生氣質太重,看來卻還不是這樣的人,這是怎麼回
事?」於承珠將杭州那一晚的經過說了,張丹楓歎道:「原來他是為了維護父親和你,你以
前將他比喻作江南園林裡的玫瑰花,確是有知人之明,一場暴風雨,玫瑰花就先凋謝了。那
麼,葉成林呢?」於承珠道:「他在屯溪獨抗十萬官軍。」說話之時,眼中流露喜悅。張丹
楓笑道:「那還好,玫瑰謝了,還有大青樹抗著狂風暴雨呢!」於承珠想著葉成林處境的危
險,歡悅之情霎又變為憂懼,張丹楓笑道:「待這裡事情一完,我和你找葉成林去。」於承
珠心中稍稍安慰,但想起其中的許多誤會,又禁不住黯然神傷。
雲蕾道:「少年人多經一些折磨也未嘗沒有好處。嗯,聽說有人給你送禮,是什麼東
西?」張丹楓道:「我也不知道,嗯,你瞧,龍鏢頭將禮物拿來了。」
只見龍騰提著一個紅漆金盒進來,上面描金漆字寫著:「敬呈張大俠曬納。」雲蕾道:
「送禮的人呢?」龍騰道:「今日鏢局開門,這金盒就擺在大廳正中的桌子上了。」雲蕾心
中暗驚,想道:「鏢局之中好手甚多,這人居然神不知鬼不覺地送禮進來,可真是有點邪
門。」
張丹楓卻似絲毫不以為意,一笑說:「既承厚賜,豈敢推辭。」龍騰「小心」二字還未
說出,他已一下子將盒蓋揭開,只見裡面擺著四式蘇州式的糕餅點心,張丹楓笑道:「這位
朋友真是可人,阿蕾,昨晚我剛和你說起蘇式點心,說是和京都的各有風味,你說你更喜歡
蘇州的,今早他就送來了。」龍騰更是吃驚,試想張丹楓夫婦是何等本領,竟有人偷聽了他
們的說話而不被發覺,這豈非一大奇事?但見張丹楓竟是毫無顧忌,隨手拈起一件送入口
中,說道:「不錯,正是地道的蘇式點心。雲妹,你也嘗他一件。」於承珠一眼望去只見盒
中的大紅拜帖,署名是「八達山人」,於承珠心中一動,還未出聲,只聽得外面一片喧鬧,
有人進來報道:「有一位公爹求見張大俠!」龍騰大驚失色,雲蕾也皺了雙眉,心道:「難
道是送禮的人來了?宮門中人竟有這樣的身手?」她拈起一件糕餅,卻不敢吃它。張丹楓仍
是神色自如,微笑說道:「雲妹,咱們今次入京,本意不欲驚動各方朋友,想不到既有高賢
送禮,又有官爺下顧,當真是交了運了。」雲蕾怔了一怔,心道:「你怎麼知道他們是兩撥
人?」只聽得張丹楓面向龍騰笑道:「官府屈駕光臨,我不去迎接已是托大,怎好阻攔,就
讓他們進來吧。」龍騰見張丹楓言笑自如,早似胸有成竹,心中也定了一半,便吩咐下去,
叫鏢局的夥計讓那人進來。
張丹楓抓起紙筆,匆匆寫了一個謝帖,笑道:「八達山人之約,只好遲幾天了。」在干
果盒中隨手抓了一把龍眼,塞到小虎子手中,笑道:「你這饞嘴的小傢伙怎麼反停了嘴了。
進裡面去吃吧。」原來張丹楓見鏢局中的氣氛太過緊張,小虎子捏拳瞪眼,更是躍躍欲試,
故此說了幾句輕鬆的話兒,並將他遣開。
廂房的門早已打開,只見一個穿著御林軍服飾的武士,踏著沉重的腳步,「格登、格
登」地走了進來,每走一步,階磚上就留下一個足印,張丹楓知他有意炫耀武功,微笑不
語。
這武士名喚齊封,是御林軍五虎將之一,武功僅在陽宗海、婁桐孫之下,而在東方洛之
上,昂昂然地走上台階,揚聲說道:「哪位是張丹楓?快摒退左右,前來接旨!」話聲未
了,忽聽得牆外一聲冷笑,暗器破空之聲震人心魄,陡然間幾支金鏢打了進來,齊封大怒喝
道:「反了,反了!」雙掌一推,掌風呼呼,迎著暗器的方向打出,齊封練的是「伏魔掌」
的功夫,掌力雄勁,哪將這種尋常的金鏢暗器放在眼內,滿以為一掌便可擊落,哪知掌力發
出,那幾支金鏢來勢雖然稍緩,卻分開從五個方向打來,四角和中央都有金鏢射到,竟把齊
封的身形都籠罩在暗器的威力之內。齊封這一驚非同小可,那發暗器的人身在牆外,內力竟
然如此強勁,不單自己的掌力封閉不住,此時連躲開也不可能了!
眼見那幾支金鏢就要射到齊封身上,張丹楓忽地微微一笑,隨手抓了幾粒龍眼核打出,
朗聲說道:「多謝外面的朋友關心,丹楓自己會知道應付,盛情心領了。」只聽得叮噹幾
聲,四角射來的金鏢全給龍眼核碰跌,只有中央的那支金鏢仍向齊封的太陽穴飛來。
雲蕾接著笑道:「齊大人別動,以免誤傷。」也將拈在手上的那件糕餅打出,金鏢被糕
餅一粘,射到茶几之上,連桌面也沒有留下創痕,張丹楓夫婦這手武功一顯,登時把齊封嚇
得魂飛魄散,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但見張丹楓又把那張謝帖平放掌上,鼓氣一吹,那張謝帖竟然飛過牆頭,牆外有聲贊
道:「好功夫,那麼咱們在點將台再見了!」
張丹楓一笑說道:「齊大人受驚了,請坐啊!」齊封戰戰兢兢,哪裡敢坐,訥訥說道:
「御林軍統領齊封奉旨而來,參見張大俠,請張大俠摒退左右。」張丹楓道:「我又不是你
的上司,你參見我做什麼?坐呀,雲妹,你和承珠到裡面去。」伸出手來和雲蕾輕輕一握,
微笑說道:「這蘇式點心很好,你留下兩件待我回來。」雲蕾道:「我知道。」嫣然一笑,
攜了於承珠走入內房。龍騰見雲蕾本來神色憂慮,而今卻似一無牽掛地離開張丹楓,毫不擔
心,甚是疑惑,只聽得張丹楓說道:「這位龍鏢頭乃是我的好友,待我和老朋友說幾句話,
再來接旨,也不遲吧!」齊封那敢不依,側著半邊身子坐下,張丹楓道:「齊大人,你不必
客氣,請用茶啊,吃兩件點心。」轉過頭對龍騰道:「龍大哥,小弟有一件東西給你。」掏
出一個信封,交給了龍騰,龍騰退了下去,抽出信來一看,只見裡面附落蘇州一個最著名錢
莊的銀票,數目共是三十萬兩銀子,信上有兩句話道:「三日之內,這鏢局可保無事。」龍
騰明白是張丹楓叫他從速在三日之內遣散鏢行夥計,這銀票在北京的錢莊也可兌現,那自是
張丹楓給他作遣散之用的了。他本想不受,但鏢局中缺乏現款,只好打算先行用了,然後再
圖報答。心中暗暗感激張丹楓想得周到。想起他每件事情都嚴似洞見先機,心中又寬了幾
分。
過了一會,只見張丹楓與齊封走了出來,哈哈笑道:「你看我這次來京,可真是交了好
運了!不但有人送禮,連當今的皇上也請我赴宴呢。哈,哈!龍大哥,你好喝酒,待我帶一
瓶御酒回來給你嘗嘗。」拍一拍身上的灰塵,就像赴一個老朋友的邀宴似的,漫不經意地就
隨著齊封走了。
其實張丹楓心內正自翻來覆去地盤算計謀,他這次來京,本來就是想找一個最適當的機
會面見皇帝祈鎮,好消弭大理的戰禍,並安排中國與波斯聯盟之事,另外也還有兩件事情要
與皇帝面談,不過他也深知祈鎮對他最為忌恨,這半個月來,他在京中一切的安排,就是在
佈置好一個最適當的機會,想不到祈鎮已先知道了他的蹤跡,派出武士來邀請他進宮了。
鏢局靠近皇城,不過半個時辰,齊封就帶了張丹楓從御花園進入,穿過了幾座宮殿,直
到萬壽閣前,這萬壽閣在御花園的東角,是皇帝賜宴近臣的所在,這時已近黃昏,只見裡面
燈火輝煌,擺了三個席位,祈鎮坐在上席,左面的一席坐的競是雲重,右面一席虛位以待,
想必是留給自己的了。兩個武士侍立,張丹楓舉目一望,禁不住心中微微一凜。
只見在祈鎮的兩旁,分站著四個並不穿著武士服飾的人,一個是道士裝束,張丹楓認得
是星宿海的摘星上人,一個穿著麻布大褂,只有一條手臂的,則是屠龍尊者,他的右臂乃是
在蒼山較技之時,被雲重用大力金剛手拗折的,這時正虎視耽耽地盯著雲重,另外兩個一個
是四十歲左右的魁梧漢子,卻穿著一件縐紗長衫,儒冠儒服打扮得不倫不類,連張丹楓也不
知道他的來歷;還有一個最靠近皇帝的卻是一個老頭,相貌甚是特別,額骨高聳,太陽穴微
微墳起,鷹鼻深目,掌心掌背都像硃砂一樣通紅。張丹楓心中一凜,想道:「摘星上人和屠
龍尊者雖然都可列名當世的一流高手,自問還可對付得了他們。看這老頭兒的模樣,似乎是
以分筋錯骨手稱霸武林的老武師石鴻博,倒不可小視了。這粗漢子看來也是一個勁敵。」
張丹楓心中暗暗戒備,臉上可沒有露出絲毫神色,走上了萬壽閣,只聽得祈鎮對陽宗海
笑道:「我說張先生一定會來,你瞧朕所料不差吧。」陽宗海道:「聖上御旨──」正想說
上幾句奉承的說話,祈鎮哈哈一笑,打斷了他的話道:「張先生是當今的大英雄、大豪傑,
豈有不來之理。」張丹楓微微一笑,應聲說道:「大英雄大豪傑的稱呼可不敢當。只是十年
之前,丹楓尚敢到瓦刺去面見皇上,今日在本國的疆土之上,奉皇上的宣召,豈有畏怯不來
之理。」祈鎮聽他提起當年之事,面上一紅,強笑說道:「是呀,何況朕與張先生還是老朋
友呢。」張丹楓哈哈大笑,道:「這可不敢高攀,今時不比往日,當年皇上住的是敵國囚
牢,穿的是單衣,吃的是粗粉,而今住的是雕欄玉砌,穿的是錦繡龍袍,吃的是山珍海味,
哈哈,當真是天淵之別了哪,難為皇上還記得故舊之情!」此言一出,滿座失色,祈鎮心中
怒極,但為了保持人君的風度威儀,極力抑制了火氣,乾笑說道:「十年不見,張先生的狂
傲還是不減當年!鴻博,端椅子來請張先生坐下吧。」
張丹楓劍眉一豎,這老頭兒果然是大內總管婁桐孫的師父石鴻博,暗暗留了心神,只見
石鴻博小心翼翼,有如扛鼎一樣將一張椅子舉了起來,輕輕放下,朗聲說道:「皇上賜
坐。」張丹楓是武學的大行家,精明之極,一看石鴻博的手法與神情,就知他已是暗中用上
了內家真力,將那張倚子的木質震得鬆軟如同豆腐,教自己一坐上去便要出醜,卻不點破,
對那張倚子望了一眼,淡淡說道:「謝坐。」張口一吹,作勢要吹去那椅上的塵埃,但見一
吹之下,登時嘩啦啦的一片響聲,那張椅子就似泥沙堆成的一樣,一吹便塌,裂成片片,祈
鎮不由得大驚失色,石鴻博大是尷尬。
這張椅子,雖然已被石鴻博運用內家真力震得木質鬆軟,張丹楓這一吹,可說大半是靠
了石鴻博之力,但一吹吹塌,這內家的氣功,也確是非同小可,尤其祈鎮不明就裡,更是心
內吃驚。
石鴻傅見張丹楓暗中取巧,心中甚是不忿,但卻也不敢再弄玄虛,另外端了一張椅子
來,張丹楓笑道:「宮中的一些舊椅子也該換換了,晤,這一張似乎還很結實。」大馬金刀
地坐下,向石鴻博微微頷首,道:「多謝你啦。」石鴻博臊得老臉泛紅,故意立在張丹楓的
背後,只待皇帝眼色一拋,他就要對張丹楓施展分筋錯骨的殺手。
祈鎮待張丹楓坐定,冷冷說道:「張先生,聽說你收了一個得意的女弟子,乃是于謙的
女兒,這次可有攜她同入都門麼?」張丹楓道:「待皇上將於閣老的沉冤昭雪,昭告天下,
那時我自會帶她陛見。」祈鎮哼了一聲,道:「你不知道于謙對朕大逆不道,朕免他凌遲,
已是額外施恩了。」葉張丹楓冷笑說道:「皇上你也可還記得當年於閣老迎你回國,你曾親
口答應我永不會殺他的話麼?」陽宗海喝道:「張丹楓你好無禮!」祈鎮道:「于謙乘朕蒙
塵之際,另立新君,縱有免死金牌,亦難赦罪。張先生,朕不明白,你何以總是要和朕作
對?」張丹楓冷笑道:「我若是與皇上作對,只怕皇上而今還在瓦刺忍受那刺骨的寒風
呢!」祈鎮勃然作色道:「你昔日曾於朕有恩,膚已記下來了,不勞你再三提起。」張丹楓
冷笑道:「好,事過境遷,舊事不提也罷。那麼,且說如今──」祈鎮道:「葉宗留叔侄與
畢擎天在江南倡亂,幸在畢擎天迷途知返,如今已向朕通款輸誠,葉宗留亦已亡命海外,只
有葉成林尚在淚溪頑抗皇師,聽說他是你的師侄,你若不是立心要與朕作對,那麼就請你寫
下一封給葉成林的函件,為朕招降。」
張丹楓笑道:「原來丹楓的一封書信,竟值得皇上隆重賜宴,這可使丹楓受寵若驚了。
可是丹楓也有三件事情要求皇上。」祈鎮聽他如譏似諷,大是不悅,沉聲說道:「你說。」
張丹楓道:「第一件適才已經說過,請皇上昭告天下,為於閣老洗冤。」祈鎮道:「第二件
呢?」張丹楓道:「招降之信,我縱肯寫,葉成林亦示必肯降。兩全之策,不如讓葉成林率
領所部,到舟山群島去,既可為朝廷抵禦倭奴,又不要朝廷的糧晌,皇上若為了朝廷的顏
面,亦可由他遙領封號,海外稱王,名義上仍算是大明的臣屬,豈非兩全其美。」祈鎮心中
一動,似隨即想到「養虎遺患」的古訓,默然不語。張丹楓道:「第三件──」祈鎮道:
「張先生說得口乾了,請先飲一杯潤潤喉嚨。雲狀元也一併請了。」他親自提壺,斟了三
杯,以求無他,叫陽宗海將那兩杯酒分敬張丹楓和雲重。張丹楓忽地把雲重那一杯酒也搶了
過來,笑道:「雲狀元酒量淺,待我與他喝了。」喝入口中,忽地張口一噴,一股酒浪,直
向陽宗海射去!正是:
殺氣隱藏驚禁苑,最無情義帝皇家。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策獻筵前 丹心圖報國 火焚大內 異土救英雄
石鴻博橫肱一撞,將陽宗海撞過一邊,大聲喝道:「張丹楓,你在萬歲跟前,竟敢如此
無禮!」只見那股酒浪,射到了旁立的一個武士面上,登時起了無數泡泡,臉皮迅即焦了一
片,好像被火燒過一般。原來這酒壺分為兩格,壺柄中藏機關,皇帝喝的才是玉液瓊漿,而
斟給張丹楓與雲重的卻竟是一杯毒酒!幸好張丹楓見機得早,噴了出來,而陽宗海也幸得石
鴻博那適時的一撞,要不然他就要首當其衝,先被那毒酒射中。
這幾下子動作快如電光石火,但聽得叱 一聲,刀光一閃,屠龍尊者隔著一張桌子,伸
出了長臂,便把屠龍刀舞動斫來。張丹楓哈哈笑道:「想不到我以一介小民,竟蒙皇上青眼
相加,賜以鴻門宴了!」衣袖一拂,捲著了屠龍尊者那口毒刀,左掌一招「乘風破浪」,蕩
開了石鴻博的一抓,屠龍尊者大叫一聲,毒刀脫手飛出,人也給張丹楓那股反震之力,震倒
地上。摘星上人本來也準備出手,見張丹楓這衣袖一捲,竟然有如此的威力,不禁心中一
凜,倒提塵柄,不敢冒昧出來。
石鴻博一抓落空,化為陽掌拍出,雙掌相交,只聽得「蓬」的一聲,張丹楓卻反而給他
震退了兩步。原來是張丹楓有意試他的掌力,不過張丹楓因為要兼顧屠龍尊者,將真力分成
兩半使用,石鴻博的功力與他旗鼓相當,張丹楓以單掌應敵,當然落了下風。
石鴻博是武學的大行家,自是知道其中之理。心中想道:「張丹楓只用了五成真力,居
然能以絕妙的巧勁,卸開了我這力逾千斤的掌力,怪不得許多武林前輩,也甘願奉他為
尊!」只聽得張丹楓連聲說道:「可惜,可惜!」石鴻博道:「可惜什麼?」張丹楓道:
「可惜你以北方武學大師的身份,這樣的年紀,還被徒弟騙了出來,替人家做奴才!」石鴻
博大怒,喝道:「你師父謝天華見了我,也要恭恭敬敬尊我一聲前輩,你知道麼?」張丹楓
笑道:「所以說一個人的立身處世,不可不慎,你臨老糊塗,甘心做奴才之事,是你自己先
叫人看小了,與我何干?」張丹楓寓勸於諷,這一番話石鴻博哪裡聽得進去,暴喝一聲,左
掌劃了半弧形,向張丹楓又是摟頭一抓。張丹楓一個盤龍繞步避開,石鴻博右掌又到,這兩
掌連環劈至,端的是厲害異常,其中又暗藏著分筋錯骨的許多精妙招數,可以隨時化掌為
指,化指戳為擒拿,與武林各派掌法,迥然相異。
張丹楓一掌護胸,一掌應敵,使用須彌掌法,化解了他的三招,斜眼一瞥,只見雲重巔
巍巍地站了起來,悲聲說道:「皇上,請問我雲家屢代,忠心為國,何罪何辜,竟蒙皇上兩
番賜酒?」
原來雲重的祖父雲靖,當年出使瓦刺,歷盡千辛萬苦回來,也是被祈鎮賜以毒酒鳩殺
的。雲重想起祖父的慘死,祈鎮今日又用同樣的手段對付自己,不由得傷痛之極,拼著捨了
性命,當著皇帝的面,質問起來。
祈鎮見張丹楓將毒酒倒進口中,雖然立即噴出,但那酒毒性甚烈,沾肉肉裂,沾草草
焦,而他竟然毫無異狀,心中吃驚非小,正自全神注視張丹楓與石鴻博的搏鬥,想不到雲重
突然有此一問,嚇了一跳,睜目說道:「你說什麼?」雲重悲憤之極,大聲說道:「請問朝
廷的大法,是否盡忠為國的,都得受那毒酒之刑?」祈鎮面色一沉,道:「這是什麼話?」
雲重道:「我祖父出使胡邊,牧馬二十年,朝野稱頌,說是他節比蘇武,可登史冊,但他一
入國門,便領受了皇上的一杯毒酒!我雲重雖然遠遠不及他老人家,也曾為皇上效過微勞,
出使瓦刺,親迎皇上回國,請問皇上又為甚要用對我祖父的手段來對付我。」祈鎮被他一
問,答不出話,那穿著長衫儒服的粗豪漢子喝道:「雲重口出怨言,便當一死!」
雲重大怒,一躍而起,忽聽得環珮叮噹,眾武士突然寂靜無聲,那粗豪漢子也斂手恭
候,只見有兩對男女走了進來,行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華貴少年,中間的一對男
女,挽手同行,狀如夫婦,女的竟是一個西方金髮美人,最後面的是一個中年美婦,雲重認
得正是妹子雲蕾。
祈鎮忽地哈哈一笑,道:「雲狀元,你誤會了。令祖是奸宦王振所害,朕早已為他昭雪
沉冤。今日這酒,乃是十全大補的藥酒,你怎的胡亂猜疑,你不見聯也喝了麼?」雲重心
道:「你當我是小孩子麼?」正待不顧一切,拆破機關,這時張丹楓與石鴻博亦已罷鬥,但
見張丹楓眼角飄來,示意叫雲重不可妄動。
這四個人走進閣子,那少年俯伏於地,唱道:「父皇萬歲,臣兒見駕。」祈鎮道:「見
深,你來做什麼?」那少年道:「波斯公主,遠道來朝,臣兒陪她見駕。」
這個少年正是祈鎮的太子朱見深。原來張丹楓入京之後,日夕籌謀,要找一個最適當的
機會去見皇帝。他探聽得太子尚有年輕人的一股勁,頗有振奮圖強之心,他想盡辦法,打通
了太子的門路,與他商量由波斯公主作為橋樑,將來好與波斯聯盟,夾擊韃靼的大計。太子
被張丹楓說動,正想待有利的時機才帶他們去見父皇。想不到祈鎮已先把張丹楓請來,張丹
楓在離開鏢局之前遣雲蕾飛快報知太子,那波斯公主和駙馬段澄蒼數日前已秘密移居太子府
中,是以一接報訊,便能前來,張丹楓和太子都知道此計甚險,但事到臨頭,只此一策,再
無他圖。
波斯公主曳起長裙,盈盈一福,輕啟珠喉,鶯聲嚦嚦說道:「波斯公主偕駙馬段澄蒼拜
見大明天子,並代表波斯大皇帝向大明天子致以最高敬禮,敬祝大明天子福壽無疆,民安國
泰。」這幾句漢語,波斯公主學了數十百遍,說來字正腔圓,甜美動聽。祈鎮心中大樂,要
知明朝國勢日衰,一些小國藩屬尚且不依期進貢,遠方大國的使者來朝,那更是從所未有之
事。
段澄蒼因為份屬大明治下的子民,雖然是波斯駙馬的身份,仍然行了跪拜之禮,太子朱
見深代奏道:「段駙馬是以前大理段平章段功的八世子孫,和現今大理的知平章事段澄平是
堂兄弟。段駙馬七代以來,客住波斯,而今方回故國。」
祈鎮心中一動,對波斯公主道:「公主與駙馬來朝,可有什麼事麼?」波斯公主的漢語
只是一知半解,這幾句話聽得不大明白,段澄蒼給她翻譯了,波斯公主盈盈一笑,指著張丹
楓說了幾句,段澄蒼奏道:「波斯公主授權給這位張先生,請他全權代奏,與陛下商議中國
波斯兩國通好聯盟之事。」太子走近皇帝身邊,輕聲說道:「波斯帝國是中亞的第一大國,
國力不弱於我們中國,請父皇稍稍優禮使臣。」這番應對都是張丹楓的事先所教,祈鎮聽
了,只好重新「賜坐」,請問張丹楓「高見」。
張丹楓微微一笑,道:「這就是我適才所要說的第三件事了。請皇上封段澄蒼為大理世
襲藩王,大理府屬的各族官吏,由他統轄。然後派遣使臣,前往波斯,讓波斯皇帝知道,他
的愛女愛婿,已得到中國君皇的優厚禮遇。」祈鎮點點頭道:「這個可以商量,不過雲南一
省,在太祖皇帝開基定國之後,已封給沐家世襲罔替,如今要把大理割出來,朕還得下旨給
沐國公,再看他有甚稟奏,以示朕對功臣之後的尊崇。」張丹楓知道這不過是朝廷的例行公
事,有皇帝詔書,沐國公斷斷不敢違抗,想到大理的一場干戈,從此可以消弭,縱是身冒奇
險,也算值得的了。
張丹楓續道:「波斯當年曾受蒙古鐵蹄躁躥,提起『黃禍』,人人變色。如今韃靼的小
皇子烏訶克圖,繼承瓦刺霸業,國勢更盛,兵力直到中亞細亞,幾與波斯帝國接壤。皇上若
派遣使臣,建議與波斯聯盟,共防撻韃靼,想來波斯皇帝,定表贊同,如此一來,中國西北
的邊患,當可減輕,實乃兩國之利也。」祈鎮之願封段澄蒼為大理藩王,就正是為了這個緣
故。雖然對張丹楓甚為忌恨,也不得不點頭讚道:「張先生深謀為國,朕失敬了。再賜酒三
杯,並傳旨內庭,準備厚賞。」雲重大驚失色,只道祈鎮又要弄什麼手段,卻見張丹楓笑
道:「厚賞不敢領受,這酒倒可潤潤喉嚨。」毫不躊躇地將三杯御酒喝了。
雲重見張丹楓喝酒之後,毫無異狀,這才放下了心,想道:「是了,祈鎮要與波斯聯
盟,對波斯公主自須籠絡,張丹楓是波斯公主最信任的人,毀了張丹楓就等如毀了橋樑,皇
帝亦不能不無所顧忌。」其實這猜度也只對了一半,祈鎮見張丹楓如此神通廣大,連外國公
主也肯為他所用,對張丹楓的忌憚,更是深了一層。
張丹楓續道:「現下韃靼稱雄於西北,倭寇雖被民軍挫敗,但仍騷擾東南,更可慮者,
滿州又崛起於東北,集兵關外,窺伺中原。皇上若不廣施仁政,善用民力,只怕尚有第二次
土木堡之變。」祈鎮道:「朕雖德薄能鮮,自問還不是昏庸之主,張先生若肯輔佐朝廷,聯
是求之不得,若然不肯,也請不要去助長叛逆之勢。」話鋒又轉到了張丹楓相助江南義軍的
事情上。張丹楓神色不變,一笑說道:「皇上若肯外御強敵,內施仁政,全國百姓都是擁護
皇上的人。如其不然,縱有一個畢擎天投降了,還有第二個葉宗留會再起來。」祈鎮默然不
語,張丹楓續道:「我所說的三事,自知是逆耳之言,卻無一不是為皇上打算。與波斯聯
盟,可制韃靼……」祈鎮道:「這件事不是已允了先生所奏麼?」張丹楓道:「讓葉成林為
皇上守護海外諸島,即停圍襲義軍之令。」祈鎮眉頭一皺,道:「此事再從長計議。」張丹
楓不理祈鎮的插口,一口氣說下去道:「為於閣老雪冤,下罪已詔,使天下百姓咸知皇上是
知錯能改的賢君,百姓才能為皇上盡忠效死。」祈鎮面色一沉,旋即冷冷笑道:「看來朕倒
應該請張先生做御史大夫了。」目光一轉,顧左右而言他,指著雲蕾說道:「這位是陪伴波
斯公主的女官麼?」太子奏道:「這位是張先生的夫人,正是她陪伴公主來的。」雲蕾邁上
一步,道:「雲靖孫女雲蕾拜見皇上,謝皇上對我雲家的幾代大恩!」祈鎮面色尷尬,對雲
重道:「原來是你的妹子,怪不得你寧願拋了狀元不做,卻隨你的妹夫闖蕩江湖。」
雲重滿肚皮氣不便發作,祈鎮哈哈笑道:「好,大家再飲酒,國事以後再談。」張丹楓
正想說話,忽見一個內監走了出來,向祈鎮低聲奏了幾句,祈鎮道:「皇后聽說波斯公主遠
道來朝,甚是歡喜,請公主和駙馬進內廷相見。見深,你陪他們去見母后吧。」這是宮廷儀
禮,波斯公左聽了駙馬的傳譯,欣然答允。張丹楓心中一凜,於勢卻又不便阻攔。
待到波斯公主離開,祈鎮笑道:「張先生怎麼又不肯喝酒了。」石鴻博忽道:「張先生
是一代武學大師,適才已蒙賜教,惜未盡興,且待奴才再獻薄技,助他酒興。」雙指連彈,
噹噹噹的三杯盛滿酒的酒杯,相繼飛起,隔著一席向張丹楓的面前飛來。
張丹楓知他是賣弄指上的功夫,微微一笑,道:「張某怎敢受老前輩的敬酒,就借這酒
回敬了吧!」使出一指禪的功夫,將這三個酒杯又彈了回去。眾武士但見酒杯飛來飛去,盛
滿杯中的美酒竟然點滴不濺,心中均是暗暗喝彩。石鴻博正想運指再彈,酒杯飛到他的面
前,忽地一齊碎裂,這幾個酒杯都是白玉所製,質地甚堅,競被張丹楓暗運指力所碎,大出
石鴻博意外,那三股酒浪,如箭徑射,石鴻博勃然大怒,衣袖一揚,酒花四濺,兩股真力一
迫,雨點般的「酒珠」射到兩旁侍立的武士面上,也像彈丸一般,嚇得眾武紛紛走避。
祈鎮笑道:「好功夫,一人獻技何如兩人合演,既然是將遇良材,石老師你就與張先生
稍事周旋,讓他們開開眼界吧!」石鴻博大叫一聲「奉旨」,飛身躍過桌子,提腿便踢,端
的是快如閃電,眾武土見張丹楓仍是神色自如地坐在椅上,都道這一記「窩心腿」非中不
可,雖然他們都已暗中奉旨,將張丹楓當作勁敵,有些仍是不自禁地叫出聲來。
只聽得「轟」的一聲巨響,人影飛騰,眼花撩亂,眾武士驚魂稍定,但見那張椅子被踢
下玉階,碎成片片,而張丹楓卻立在閣子的小心,武士中不乏高手,竟然看不清楚他用什麼
身法在那絕險之際脫身而出!
張丹楓仰天大笑,朗聲說道:「好一場鴻門宴呀!陛下也太抬舉我了。」笑聲未絕,石
鴻博早飛身撲到,左掌一撥,右掌斜劈。張丹楓認得其中藏著分筋錯骨手的最上乘手法,不
敢怠慢,一挫身一翻掌,反手劈去,石鴻博雙掌一合,驀然往外一分,解開張丹楓的攻勢,
伸開十指便抓,看來用的是鷹爪功,只要被他搭上,立刻便是筋斷骨碎之災,他底子裡仍是
分筋錯骨的功夫。
張丹楓退後兩步,一掌拍出,呼呼帶風,接著又是一記長拳,左掌右掌,直如巨斧開
山,鐵捶鑿石,拳風所至,逼得眾武士紛紛退後,登時騰出一片空地,那萬春閣佔地甚廣,
可以筵開百席,不覺擁擠,那幾張圓桌隔著了一堵人牆,而且離開兩人比武的場心也有三丈
開外,桌上的杯盤碗碟,仍是震得嘩啦啦地一片作響,幸而都是黃銅或白玉的器皿,要不然
定給震碎無疑。
石鴻博的分筋錯骨手雖然是天下第一,苦於被張丹楓的拳風所逼,近不了身,鬥了三十
來招,仍是不分勝負,石鴻博早在皇帝面前誇下海口,這時戰張丹楓不下,深覺面上無光,
心中焦躁,驀地一聲大喝,欺身撲進,只聽得「蓬」的一聲,石鴻搏的肩上挨了一拳,但卻
已搶進內圈,來扭張丹楓的手腕,張丹楓拳勢一收,回掌護身,竟給他逼得連連後退!
分筋錯骨的手法利於近身肉搏,石鴻博以這門絕學稱霸武林,被他搶入內圈,攻勢更見
凌厲,以張丹楓的功力,拳勢也自施展不開。御林軍統領婁桐孫見師父佔了上風,大聲喝
彩。酣鬥間忽見張丹楓呼呼呼連劈三掌,這三掌突然轉守為攻,胸前門戶大開,婁桐孫心
道:「可笑你以天下第一劍客自命,竟不懂得我師父這手分筋錯骨手的神妙,你如此欺敵強
攻自露破綻,當真是自取其辱了!」正待大聲叫好,只見石鴻博右掌一迎,左掌一搭,搭上
了張丹楓的掌背,右掌立刻反手斫下,眼見張丹楓的手腕就要給他扭斷,而且下一手左掌只
要往上一勾,張丹楓的胸骨也必然要被他扭斷,雲重見了這個情形,也禁不住大驚失色,要
知這兩手都是最上乘的分筋錯骨手的狠毒絕招,張丹楓縱是武學通玄,這兩記絕招,也未必
能一齊避過!
婁桐孫的「好!」字剛剛喊出,忽見石鴻博「啊呀」一聲,雙掌都撤了回來,「登,
登,登!」地倒退三步,臉上現出慚愧的神色,原來張丹楓在連劈三掌之時,早已料到石鴻
博會使出那兩記毒招。他自露破綻,其實是誘敵之計,把真氣全提到胸口「璇璣穴」的周圍
三寸之處,果然石鴻博左手那一抓正正向著這個方位抓下,但覺張丹楓胸口的肌肉軟綿綿地
竟把他的五指吸住,驀然間一股無形的勁力反彈出來,石鴻博虎口酸麻,身形一晃,扭住張
丹楓手腕的那只右手,未曾使出勁力,也給張丹楓一錚錚開,但見張丹楓左手中指指尖一
翹,正正對著自己的咽喉要害,石鴻博領教過他的一指禪功夫,知道只憑這一指之力,便可
以穿牆洞壁,何況是喉頭的脆骨,石鴻博這一嚇魂飛魄散,慌不迭地把雙掌盡撤出來,只見
張丹楓微微一笑,並未乘他雙掌還來不及回防之際,乘勢戳來。
張丹楓也自心中暗呼「僥倖」,心道:「若然這老頭兒看破我的預謀,那一抓只要離開
璇璣穴三寸之地,我就要與他同歸於盡。憐惜他這身絕學武功,更兼看在他是老輩的份上,
更不忍取他性命,中指一勾,收了口來,微微笑道:「石老前輩的分筋錯骨手法,果然是世
上無雙,張某心服口服,咱們可不用再較量了吧。」
石鴻博滿面漲紅,不知所措,那穿著長衫、頭戴儒冠的粗豪大漢忽地跳了出來,手捏了
把鐵扇,迎風一站,大聲說道:「張丹楓,楚某不才,躬逢盛會,非得領教你天下第一劍的
劍法不可!」不由分說,鐵扇一指,便插進兩人中間。雲重、雲蕾聽他自報名頭,這才知道
他是鐵扇書生楚大齊。此人讀書不成,轉而習武,長相粗豪,卻偏偏風流自賞,愛作儒生打
扮,歡喜掉文,但他雖然粗野無文,那身武功卻是非同小可!
眼見張丹楓便要被楚大齊與石鴻博聯手圍攻,雲重勃然大怒,雙臂一振,將堵在前面的
武士掃得歪歪斜斜,越眾而出,大聲喝道:「當真是鴻門宴麼?」反手一掌,把楚大齊的鐵
扇盪開,正待進招,卻見張丹楓縱聲笑道:「這話應該請問皇上!」飛身一掠,快如閃電,
竟然從那堵人牆上空飛過,直撲御座。眾武士驚醒之時,張丹楓已撲到了皇帝的身旁,眾武
土登時大亂。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張丹楓一爪抓下之時,祈鎮向後一靠。牆壁忽地裂開一道門戶,
待張丹楓撲到,祈鎮已是躲進去了。就在這個時候,侍候在皇帝身邊的屠龍尊者和摘星上人
也已掄刀發掌,阻止了張丹楓的去路。
只聽得祈鎮在復壁之內傳聲叫道:「張丹楓意欲弒君,大逆不道,著即擒來,格殺不
論。雲重心懷不忿,低毀君上,亦屬罪無可赦,一併擒了。」張丹楓大笑道:「連於閣老也
給你以叛逆不道之罪處死,丹楓承受此罪,榮幸之至,雖死何辭!」他本欲擒著祈鎮,作為
人質,衝出重圍,哪知祈鎮也早就布下機關,存心將他除掉。但見眾武土如潮湧到,張丹楓
這一生屢經風浪,卻還未有過今次之險,心中自思:只怕當真要豁出性命了!
摘星上人的「摘星手」以快、狠、變三字著名武林,那一掌劈來,後發先至,張丹楓一
聲冷笑,朝著他的虎口,中指一彈,若是武功稍弱,這一彈非給他彈斷筋脈不可,摘星上人
的掌法變化甚多,一見不妙,手腕一擰,掌鋒立刻偏開,換了一個方向,化掌為拿,轉抓張
丹楓的琵琶軟骨,張丹楓笑道:「快、狠、變三字果然名不虛傳,再練十年,可以成為第一
流高手。」肩頭一撞,一個旋身便反臂擒拿,這樣一招兩用,比摘星上人更快更狠,一面用
鐵肩膊的陽剛之力,一面用擒拿手的陰柔手法,摘星上人饒是武功多變,也無善法招架!
但見紫墨色的刀光一閃,屠龍尊者這一刀覷準了張丹楓的肩胛骨砍下,他在蒼山被雲重
拗折了一條手臂,兩年來苦煉獨臂刀法,雖然出手較摘星上人稍慢,但這一刀砍下,又狠又
准,比一般刀法卻厲害得多。
卻見張丹楓既不招架,也不閃避,仍然伸掌攻擊摘星上人,屠龍尊者心中一凜,反而不
敢恣意劈下,但聽得哎喲一聲,摘星上人給張丹楓一掌擊倒,幸而他變化得快,要不然手腕
也被扭折。就在這同一時間,張丹楓的肩膊一撞,卻把一個身材魁偉的武士撞得恰恰向著屠
龍尊者飛來,水牛般的身軀撞得屠龍尊者也幾乎跌倒,屠龍尊者絕對料想不到張丹楓竟然會
出此怪招,那柄含有劇毒的屠龍刀竟然插進了自己人的心窩!
摘星上人猶未爬起,屠龍尊者被那武士壓住,毒刀也還未來得及拔出來,張丹楓身手何
等快捷,趁這時機,一個盤龍繞步,避開了左面襲來的一刀,反手一拿,又把右面衝來的一
名武士的脈門扣著,一把提了起來,就將他作為兵器,一個旋風急舞,掃倒了幾個近身的御
林軍統領,大喝一聲,以大摔碑手的功夫,將那武士朝著人叢之中擲去,登時衝開了一條出
路,眼光一射,只見雲重、雲蕾已在合戰那個鐵扇書生楚大齊。
雲重的師父董岳獨得玄機逸士「大力金剛手」的秘傳,以外家硬功兼有內家勁力,武林
之中,無人可與匹敵,雲重苦練了十年,雖然尚未及師父盛年,但也有了八九成火候,滿以
為可以一掌將那楚大齊擊斃,哪知楚大齊的武功,路數怪異之極,雲重那金剛猛撲的掌力,
連環三掌,竟然被他的鐵扇一牽一搭一引,輕描淡寫地便將那威猛無倫的掌力卸掉了。張丹
楓尚未衝出重圍,見這情形,急忙揚聲叫道:「剛柔兼濟,陰掌防身,陽掌擊敵。」原來若
論到本身的功力,楚大齊實是不如雲重,但他這鐵扇功長於以巧降力,相同於太極拳的「四
兩撥干斤」之理,只要被他的鐵扇搭上,不但可以卸開敵人的勁力,而且可以迫令敵人失去
平衡,重心不穩,幸而雲重的內外功夫均已到了一流境界,定著重心,還不至於給他借力反
擊。
雲重得張丹楓傳聲提醒,一掌護胸,一掌應敵,以剛柔兼濟的掌力謹慎周旋,楚大齊果
然不敢欺身躁進,但見他扇子倏張倏合,合起來時,便當作點穴撅使,張起來時,卻又是峨
嵋刺和刀劍的路數,那十幾支扇骨,都是精鋼所鑄,支支鋒利,的確是一件罕見的外門兵
器!雲重一時未能適應,竟然給他逼得只有招架之功,卻無還手之力。
雲蕾見狀不妙,揉身撲上,楚大齊扇子一張,反手揮去,忽地眼神一亂,但見好像有四
五個紅妝少婦,同時撲了上來,手中鐵扇,幾乎給雲蕾劈手奪去,剛剛避過,「卜」的一
聲,肩頭已是中了雲蕾一掌,幸而他長於內力化勁的功夫,雲蕾那一掌雖然擊個正著,他肩
頭一沉,那掌力也完全消解了。
並不是雲蕾的武功勝於雲重,原來武學之道,相生相剋,雲重的武功,以剛猛為主,遇
上了善於以巧降力的一等一高手,就要反為所克。雲蕾自幼便習穿花繞樹的輕功身法,若只
論身法的輕靈,她還在丈夫張丹楓之上,楚大齊的鐵扇休想沾得著她,而楚大齊又不似雲
蕾,有強勁的掌力防身,因此碰到了雲蕾,又恰恰被她克住,不過數招,立刻處於下風,只
有挨打的份兒!
石鴻博站在場邊,猶自發愣。要知他是武林中頂兒尖兒的角色,輸給了張丹楓,若非自
盡,就該立即回鄉,從此閉門洗手,這才合乎他的身份,正躊躇間,婁桐孫走了出來,對他
恭恭敬敬地施了個禮,說道:「請師尊助楚師叔一臂之力。」石鴻博眉頭一皺,道:「桐
孫,難道你不知道江湖上的規矩麼?」婁桐孫道:「稟師父,這裡是皇宮大內,並不是江湖
道上。」石鴻博怔了一怔,想道:「不錯,我是皇上厚禮聘來,雖然沒有受任何職位,也算
是食君之祿的了,怎可不分君之憂?而且,我若就此一走了之,皇上他能原諒我麼?」婁恫
孫又道:「師尊偶一失手,算不了什麼,除了楚師叔和弟子,也沒人看得出來。師尊若然自
己認輸,從此閉門洗手,那不但是折了我派的威名,而且,而且……嗯,皇上萬一起疑,師
尊你在太原有家有業,也有點不大便當啊。」石鴻博劾然色變,旋即又歎了口氣,道:「不
必多說,我明白啦!」
抬頭一看,但見楚大齊已給雲重、雲蕾逼得連連後退,險象環生,石鴻博喝道:「雲狀
元,你究竟曾是朝廷臣子,膽敢不遵皇命,妄自拒捕!」驟然出手,五指如鉤,一爪抓下,
雲重反手一掌,「蓬」的一聲,兩人都各自震退三步,楚大齊叫道:「讓我來對付他。你來
收拾這個女賊。」楚大齊忌憚雲蕾,對雲重卻自問有取勝的把握。
石鴻博眉頭一皺,他倒並不是畏懼雲蕾,卻因他的分筋錯骨手法必須近身肉搏,才能克
敵制勝,實是不願用來對付女流,但見楚大齊已搶上前去纏著雲重,在勢不能與他「爭
功」,雲蕾反手一揚,錚、錚、錚,三朵金花齊發,分取石鴻博、楚大齊、婁桐孫三人,石
鴻博衣袖一擲,將金花收去,楚大齊鐵扇一揮,也將金花打飛,婁桐孫功力稍遜,卻給金花
打穿了肩頭軟骨,登時血流如注,不敢上前助戰,慌忙跳出圈子,恨恨說道:「縱算你三人
有天大神通,今日也難逃出我的天羅地網。」自到御花園去親自佈置不提。
石鴻博雖然捲去了她的金花,心中也自微微一凜,想道:「若然她再連環疾發,我可抵
擋不住。」不敢讓雲蕾再有空暇偷發暗器,急忙飛步上前,雙袖齊揚,一招「雙龍汲水」,
要用「飛袖流雲」的絕技將雲蕾摔倒,哪知雲蕾的身法快如閃電,石鴻博雙袖未曾捲到,她
己倏然間從另一個意想不到的方位撲了過來,一掌劈下。
雲蕾方慶得手,忽聽得石鴻搏喝道:「給我倒下!」手指突然從袖管中穿了出來,雲蕾
大吃一驚,這才驀然想起,石鴻傅的分筋錯骨手正是長於近身肉搏,巴望不得自己近他身
前,這一掌劈下,正好被他就勢一扭,手腕非折斷不可!
好個雲蕾,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際,一個「細胸巧翻雲」倒縱出一丈開外,兩人都暗暗叫
了一聲「好險!」但比將起來,雲蕾的輕功雖好,近不了身,終是吃虧。石鴻博幾乎吃了雲
蕾一掌,心中也是又驚又怒,惡氣陡生,再無顧忌,步步逼近,雙掌翻飛,十指如鉤,縱橫
穿插,立心要用分筋錯骨手來將雲蕾挫敗。
雲蕾用穿花繞樹身法,左兜右繞,好幾次從他的掌下穿過,卻連衣角也沒有給他勾著,
雖然如此,究非善法,幾度盤旋進退之後,雲蕾忽地一聲長嘯,玉手一揚,手中已多了一條
綢帶,這本來是她束腰用的,如今卻要拿來當作兵器。
綢帶舞動,天矯如龍,竟然帶著勁風,向石鴻博的面門刷下,石鴻博心中一凜,想道:
「她居然能把綢帶使得似軟鞭一樣,雖然內功還不若她的丈夫,也算難得的了。」反手一
抓,他以分筋錯骨手冠絕武林,手法何等快捷,一爪抓去,竟然抓了個空,那條綢帶只微微
一偏,又「刺」向他的「肩井穴」,這條綢帶,被雲蕾使上了內家真力,不但可以當作軟
鞭,還可以當點穴的利器。石鴻博更不敢輕視,隨著綢帶的舞動,起落跳躍,霎時間過了十
多二十招,雲蕾固然近不了他,他在一時之間,也抓不著雲蕾的腰帶。
那一邊雲重和楚大齊也打得個難解難分,雲重解下圍在腰間的軟刀,展開五虎斷門刀
法,刀光閃閃,霍霍生鳳,每一刀所出,都是力沉招捷,楚大齊仍然用以巧降力的打活,鐵
扇忽張忽合,遮攔得風雨不透,雲重這一路極剛猛的刀法,竟是被他見招拆招,見式拆式,
雖然雲重的每一刀都沉重之極,卻都被他輕描淡寫地化開。所以在表面來,雲重似是佔了八
成攻勢,實則是楚大齊以逸代勞,穩待先手,消耗雲重的氣力,而且他也並不是只守不攻,
那鐵扇一合之時,便立即乘緞抵隙,點打雲重的三十六道大穴。幸而雲重得張丹楓的指點,
一手運刀,一掌仍然以大力金剛手法護身,一時之間,還是彼此相持之局。
再說張丹楓擊倒了摘星上人與屠龍尊者之後,立即衝入武士叢中,掌劈指戮,不過一盞
茶的工夫,便接連傷了十數名敵手,但圍攻的武土,不下百人,重重圍困,一時之間,卻是
不易衝出,張丹楓在百忙中抽眼一看,但見雲重、雲蕾都已陷於劣勢,心中一急,陡然奮起
神威,這時正有兩個手舞八角金錘的御前侍衛,左右合擊,雙錘打下,距離張丹楓的頭頂不
到五寸,張丹楓一聲大喝,雙掌齊出,一手執著一個侍衛,猛地一碰,雙錘交擊,轟隆地一
聲大響,張丹楓鬆手輕輕一推,這兩個待衛被他碰得頭昏眼花,金錘兀自舞動不休,將周圍
的武土打得頭崩額裂,紛紛走避。
張丹楓縱聲大笑,又衝出了丈許之地,另兩名使劍的武士是崑崙派朗月禪師的高足,一
手崑崙劍法,也曾在江湖上得過盛名,名列大內八大高手之內,不知厲害,飛身急上,兩人
不約而同地換了一個劍花,同時出手,一個劍刺張丹楓的右肩井穴,一個劍刺張丹楓的左肩
井穴,雙劍齊出,勢道凌厲之極,張丹楓大笑道:「來得正好,借劍一用!」劈啪兩聲,這
兩個人尚未看清他用的是什麼手法,已是各自被打了一記耳光,手中的長劍也被張丹楓劈手
奪去。
只聽得張丹楓縱聲笑道:「看在明月禪師的面上,饒你不死!你兩個還不配用劍,快回
崑崙山去再練十年!」雙劍一展,登時如虎添翼,只見劍鋒所至,喊聲四起,兵器拋滿一
地,張丹楓展開了雙劍合壁的戰術,專刺敵人手腕上的關節要害,只一招就要叫他兵器撤
手,雙劍疾發如風,連傷了二三十名武士,當者辟易。這時摘星上人與屠龍尊者方自追到,
張丹楓已衝出重圍!
雲蕾見丈夫衝出,心中大喜,一個疏神,被石鴻博抓著了綢帶,一扯扯斷!張丹楓叫
道:「雲妹!接劍!」長劍一拋,石鴻博也縱身來搶,雲蕾手快,把劍搶到手中,石鴻博三
指一伸,扣她的手腕;說時還,那時快,但聽得張丹楓一聲長笑,雙劍合壁,配合得妙到毫
巔,宛如兩道銀蛇,疾飛而出,一倏向左,一倏向右,一個盤旋,便將石鴻博圈在當中,石
鴻博大吃一驚,不暇細思,仍然照著原來的方向,弓身一躍,伸手一抓,接著使一個「燕青
十八翻」的招數,身形墜地,滾出三丈開外,依稀聽得張丹楓讚了一個「好」字,這才覺得
頂上一片沁涼,頭頂上本來就已稀疏的頭髮竟被削了個乾乾淨淨!
石鴻博老羞成怒,厲聲叫道:「張丹楓你辱我太甚,這幾根老骨頭送給你吧!」其實張
丹楓這個「好」字確是由衷之言,原來石鴻博那一招以攻為守,恰恰逼得雲蕾腳步斜移一
步,除了用這冒險的一招,絕不能脫出雙劍合圍的圈子!
石鴻博卻把張丹楓的贊語當為譏誚,奮不顧身,又再撲來,張丹楓眉頭一皺,道:「這
老兒脾氣倒硬,雲妹,刺他手腕關節!」雙劍左右一圈,倏地又同時刻出,石鴻博雙手籠在
袖中,雙袖一拂,但聽得嗤嗤兩聲,兩條長袖又被戴斷,這本在石鴻博的意料之中,正擬待
他們未及換招之際,出手攻敵,哪料張丹楓與雲蕾的雙劍合壁之術,已練到心意相通、變幻
無方的妙境,雙劍根本不用換招,劍鋒一顫,兩柄劍陡然間,遞出五寸,要知高手拚鬥,所
爭不過毫釐之差,石鴻博以為他們的招數已經用老,哪料他們的劍勢竟然未衰,這大大出乎
石鴻博的意料之外!
劍風掌影之中,但聽得「嗤」的一聲,石鴻博的腰帶又給張丹楓劍尖挑斷,這還是他趨
避得快,而張、雲二人的劍勢又剛剛放盡的緣故,要不然再待雙劍一合,縱然他武功再強十
倍,不死也得重傷。
石鴻博費盡心機,冒險進招,屢遭挫敗,反弄得衣裳破碎,狼狽不堪,只聽丹楓又讚了
一個「好」字,大聲說道:「石老前輩,你能在雙劍合壁之下,連擋三招,當今之世,能與
你並駕齊驅的也只是有限的。晚輩佩服,以你的武功威望,德邵年尊,還側身在這班奴才之
中,聽人差遣,實在是有辱身份!請聽晚輩一言,早早回家去吧!」
石鴻博倒吸了一口涼氣,張丹楓這番說話,句句刺在他的心上,其實他這次出山,倒並
不是為了求取功名富貴,而是想令他這派武功,揚名天下,而他自己,也從來不作武林中第
二人想,哪知進了大內之後,第一次交手就碰到了張丹楓夫婦,算起輩份來,還是比自己晚
了兩輩的人,而自己卻僅僅只能抵敵三招,還幾乎傷在雙劍合壁之下。登時雄心盡失,壯志
全灰,長歎一聲,立刻跳過欄杆,逃出皇宮,從此果然聽了張丹楓之勸,棄掉家業,攜帶家
人,隱居山林,再也不問世事。
那邊廂,雲重和楚大齊正鬥到吃緊的關頭,雲重的三十六手五虎斷門刀法剛剛使完,正
擬週而復始,變招換力之時,楚大齊突然變守為攻,鐵扇一張,倏地搭著刀背,雲重那一刀
剛剛斫出,被他鐵扇一引,重心不穩,身子前傾,楚大齊立下毒手,一掌拍出,忽見眼前青
光一閃,張丹楓的劍尖已刺到了他的虎口,楚大齊大怒叫道:「好哇,這樣子偷施暗襲,算
哪門子的好漢!」鐵扇一轉,閃過雲重的身後,好不容易,才避過了這一險招。
張丹楓哈哈笑道:「高手臨敵,理該眼觀四面,耳聽八方,我到了你的跟前,你還不
知,尚敢自誇好漢麼?我若有心殺你,這一劍不刺你的虎口,刺你的咽喉,你的鐵扇怎麼轉
得過來?再說到江湖規矩,今日我等只有三人,你們的大內高手,卻已傾巢而出,這又是怎
麼個說法?」楚大齊冷汗沁肌,心中自思:「他那劍若然改刺咽喉,當真是避無可避!」強
顏答道:「張丹楓,我不與你鬥嘴,來,來!咱娩F劃幾招!」張丹楓叫道:「雲兄,你替
我暫時擋一擋這一班奴才!」一個盆龍繞步,與雲重成了犄角之勢,揚聲說道:「楚大齊,
你只要能擋我夫婦三招,我夫婦一齊自縛,成全你一件大功!」陡然間,雙劍一合,將楚大
齊圈在當中。就在這同一的時間,只聽得砰砰兩聲,原來是雲重施展了大力金剛手法,將最
先追來的兩名武士摔下了石階!
這雙劍合壁之術,乃是玄機逸土畢生心血之所聚,張丹楓與雲蕾當年未經練習,第一次
出手,就挫敗了黑白摩訶(詳見拙著《萍蹤俠影錄》,而今做了十多年夫婦,配合得更是天
衣無縫,雙劍一合,登時把楚大齊前後左右的退路,全都封著,楚大齊這一驚非同小可,仗
著他那一身怪異的武功,在雙劍交叉之下,滴溜溜一轉,鐵扇一揮,以絕妙的卸力功夫,卸
去了雲蕾的五成勁力,扇柄一格, 嚓一聲,被張丹楓截了兩處缺口,出盡平生絕技,才堪
堪地拆開了第一招。雲蕾心中暗叫可惜,只因張丹楓想與皇帝談判,不願帶劍入宮。要是他
們把青冥與白雲兩把寶劍帶來,楚大齊的鐵扇早已截為兩段了。
張丹楓笑道:「這一招擋得還算不錯。」青鋼劍信手一招出,劍勢逼得楚大齊斜走三
步,雲蕾那一劍卻剛好從這方向刺來,楚大齊無法抵擋,翻身仆地,雲蕾劍鋒過處,將楚大
齊頭上的方布削去,張丹楓笑道:「爬起來,再接這第三招。」張丹楓這一招其實就可取他
性命,所以不取,乃是故意讓雲蕾折辱他,令雲蕾消一口氣的。
楚大齊明知不敵,拼了一死,驀然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反手一揚,鐵扇一抖,分
點雲蕾的七處大穴,他知道雲蕾武功稍遜,冒死反擊,端的是出手如電,凌厲非常,哪知他
快,別人更快,就在他那扇子揚起之時,張、雲二人亦已是雙劍齊出,但見劍光點點,有如
繁星殞落,浪花飛濺,楚大齊大叫一聲,鐵扇截為四段,左手被削去了兩指,身上也同時受
了七處劍傷!張丹楓喝道:「饒你一命,還不快逃!」原來張丹楓念他的武功也已練到了第
一流境界,在雙劍合壁之下,也能硬接一招,故此那七處劍傷,都並不是戮他要害。
這時摘星上人與屠龍尊者率領數十名武土,也已合圍,但張丹楓夫婦雙劍在手,這干人
哪裡攔擋得住,見雙劍起處,碰上的不死便傷。摘星上人叫道:「退出閣子,再圍困他!」
話未說完,張丹楓與雲蕾一左一右,雙劍已似奔雷閃電般地殺到!摘星上人身軀一矮,抓起
了兩個武士,左右一擋,那兩名武士都給長劍穿過了前心。張丹楓喝道:「好狠毒的惡
賊!」抽劍再刺,摘星上人已溜出閣子,逃入花園,眾武士見摘星上人為了保全自己,不惜
找人替死,更是寒心,當下紛紛逃命,一哄而散。
張丹楓與雲蕾、雲重闖出了萬春閣,踏入了御花園,忽聽得婁桐孫哈哈的大笑之聲,叫
道:「張丹楓,縱算你有天大的神通,今日也難逃過我的天羅地網!」但見花木叢中,人影
綽綽,原來是婁桐孫調來了一千名神箭營的弓箭手,早已埋伏在外,一聲令下,強弓猛弩,
四面射來,千箭如蝗,把張丹楓等三人當作了活靶子!
張丹楓與雲蕾雙劍交舞,逼起了一圈銀虹,利箭射入圈中,紛紛折斷,雲重也以大力金
剛手法,將射來的箭,在離身八尺之外震落。但那一千名神箭手,都是從御林軍中精選出來
的,強弓猛弩,從四面八方射來,只要稍一疏神,中了一支,便休想逃命。千箭如蝗,密集
如雨,張丹楓等三人本事再大,也難以衝破這個箭陣。
張丹楓淒然笑道:「小兄弟,今天只怕是咱們最後一次的聯劍對敵了。你說,咱們是再
拼掉他百數十個鷹爪孫呢,還是再這樣地挨下去呢?」張丹楓在十餘年前初遇雲蕾之時,雲
蕾正是剛離師門,女扮男裝,行走江湖,張丹楓叫她做「小兄弟」已叫慣了,結婚之後,改
稱「雲妹」,但有時在閨房之中笑謔,這「小兄弟」三字仍會衝口而出。這時在此極度緊張
之際,忽聽得張丹楓叫出舊日的稱呼,雲蕾情不自禁地甜甜一笑,說道:「大哥,但憑你的
意思!」話語中充滿了對張丹楓的信賴。
在這樣密集的箭雨之下,若然強行衝出,自是九死一生,若像目前這樣,雙劍配合,互
相照應,不移動身形,雖然暫可支持,但終是坐以待斃。張丹楓一生中經歷過無數艱險,尚
能當機立斷,但這一回卻有點躊躇莫決了。就在他們說話之際,稍一分心,有兩支利箭居然
射入劍光封鎖的圈中,張丹楓衣袖一甩,將它拂落,但覺勁力不小,顯然是高手所射,張丹
楓咬一咬牙!正想說道:「衝出去吧!」忽覺那箭雨好似比較疏了,張丹楓凝神一聽,忽地
叫道,「火焰彈!」只聽得 啪啪的炸裂聲,天空中突然飛下十數朵火花,爆裂開來,火
花四濺,雲蕾道:「咦,他們為什麼要放這種暗器?」張丹楓道:「這火焰彈是從外邊射來
的!」
轉眼之間,又是十幾枚「火焰彈」和「蛇焰箭」射了進來,火焰彈專在弓箭手的頭頂上
空爆炸,火星濺處,觸著頭髮衣裳,便燒起來,蛇焰箭挾著一溜火光,卻似毫無目的地亂
射,射到花木叢中,便立即燃起一片火頭,看來火焰彈乃是對人,蛇焰箭乃是對物。
傷人也還罷了,御花園中起火,可是非同小可,婁桐孫分出一部分人去救火,蛇焰箭四
處亂射,撲滅了一片火頭又起一片火頭,御花園又是天下最大的花園,那一千名弓箭手亦不
過僅僅包圍在萬春閣的周圍,佔著園子的一角而已,再過一陣,不但這一角起火,靠近內宮
那一角也起了火頭,宮娥太監的呼號聲奔跑聲也傳出來。張丹楓大叫道:「快衝出去!」這
時射來的弓箭更疏了,摘星上人率領有二三十名武士堵著第一圈,張丹楓兔起鶻落,倏地就
撲進第一層包圍圈,一伸手抓著了摘星上人的肩胛骨,只聽得「勒」的一聲,卻扯下了他披
在身上的袈裟。摘星上人的武功長於變化,以張丹楓的功力,若然換了別人,這一抓萬難逃
脫,摘屋人上居然能在危急之際,施展「金蟬脫殼」之計,捨掉了身上的袈裟,張丹楓先是
一愣,繼而笑道:「看在你這手烏龜縮頸功夫的份上,就再饒你一次。」袈裟一展,又掃翻
了幾個武士。這時御花園裡又起了十幾處火頭,御花園中住的,多是皇帝寵愛的妃嬪宮娥,
而亭台樓閣建築的華麗,更勝於正宮大殿,若給火勢蔓延,那真是不堪設想之事。就在宮娥
太監的呼號聲中,西北角忽然傳來一聲長嘯,繼而東南角也傳出了粗豪的嘯聲,片刻之間,
嘯聲此起彼落,御花園中各處的守望台紛紛鼓起警鐘,報道發現刺客,這一來園中的武士更
是亂成一片。張丹楓笑道:「來人真是聰明絕頂,除了放火之外,確是再無別法退掉這一大
批的御林軍。」雲蕾道:「大哥,你聽來的共是幾人?」張丹楓道:「這嘯聲聲聲不同,好
像是混進了許多人,其實只是兩人所發。」雲蕾道:「這兩人的武功,不在你我之下。大
哥,我可並未聽你說過在京師有這等本事的好朋友。」張丹楓心中一動,笑道:「也許是未
曾相識,而有意與咱們結交的朋友吧。哈,他們這份禮物送得太厚了,不由得咱們不去回拜
他了!」
張丹楓等三人舒了口氣,婁桐孫、陽宗海等人可是著急非常,權衡利害,只得放鬆對張
丹楓的包圍,陽宗海大叫道:「救火要緊!」婁桐孫大叫道:「保駕第一!」摘星上人也大
叫道:「快隨我來捉拿刺客呀!」「救火!」「保駕!」「決拿刺客!」種種叫聲,亂成一
片,霎時間,那一千名神箭手散去了八九百人!
張丹楓笑道:「摘星老道送給我這件袈裟,正好派上用場!」袈裟一抖,有如大鵬展
翼,衝入火場,火勢還未很大,被袈裟一撥,火焰兩面分開,雲蕾、雲重隨在張丹楓身後,
飛掠而過,越過了四五處火場,袈裟燒了起來,但他們也到了御花園的後門,屠龍尊者和十
多名武士正在那裡救火,做夢也想不到張丹楓竟然來得如此之快,火煙遮眼,還以為是自己
人,待到驟然認出了是張丹楓時,「啊呀」一聲剛剛出口,就被張丹楓用那著火的袈裟迎頭
一罩,雲重施展大摔碑手的功夫,一把將他抓起,拋入了火堆裡面。
這十多名武士哪裡還敢抵敵,當下一哄而散,雲重奮起神威,大喝一聲,「大力金剛
手」以十成真力發出,只一掌就震坍了那包著鐵皮的厚木宮門,御花園的後門外面就是景
山,張丹楓等三人安然脫險,逃至山上,回頭一望,御花園中的火勢,還沒有撲滅!正是:
可憐報國英雄志,都被沖天一火焚。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世亂見人心 來尋俠跡 疾風知勁草 獨守危城
雲重怒氣未消,恨恨說道:「真是個忠奸不辨的昏君,咱們這樣為他打算,他卻想把咱
們一網打盡,好,這一把火若把他的三宮六院燒為平地,倒也大快人心!」張丹楓笑道:
「這皇宮也是老百姓的血汗建成的,真的一把火燒了,也太可惜。而且燒了他不會再建麼?
更苦了天下的百姓。」雲重道:「我只是氣這昏君不過!」回想起自己年輕時候那一股忠君
愛國的熱誠,再俯視皇宮中的大火,不覺感慨萬分,但覺一腔熱血,報國無從,少年時候的
天真願望:輔佐君皇、安邦定國的雄心壯志,竟似被這場大火燒得乾乾淨淨。
張丹楓又笑道:「你說他是昏君,我看他自己一定認為自己精明得很呢。咱都是被他認
為會危害及他的皇位的人,招他所忌是必然之,哈,哈!不招人忌是庸才,受皇帝之忌,也
大足以自豪了呢!」連說帶勸,將雲重的怒氣消了。雲蕾記掛波斯公主,道:「大哥,你看
波斯公主和駙馬被皇帝扣在宮中,有無危險?」張丹楓笑道:「非但沒有危險,祈鎮一定還
會以國賓之禮。他不比咱們,祈鎮為了自己的江山著想,不管將來是否能夠和波斯聯盟,他
施些小恩小惠,結好一個外邦公主,又何樂而不為。」雲蕾也笑道:「如此說來,你這次入
宮,為他剖陳利害,他雖然想除掉你,也不得不聽從你三策之中遠交近攻的那一策略呢。」
說話之間,御花園中的火勢已漸漸減弱,張丹楓道:「咱們可別只顧說話了,只怕火頭
撲滅之後,他們又要追出來了。快回去吧。」雲蕾道:「回去哪兒?」張丹楓想了一想,笑
道:「你忘記了給咱們送禮的人麼?好吧,咱們就連夜到八達嶺去向他們回拜,這兩個朋友
倒是值得交交。」雲蕾也笑道:「好,你每次料事都料得不錯,看看這回料得如何?我卻是
想不明白,他們怎知道咱們在皇宮中有性命之危,而又肯這樣地冒險來救?」
張丹楓和雲蕾兄妹都恨不得立即趕到八達嶺打破這個疑團。但張丹楓卻想不到他的徒弟
也為了要打破一個疑團,已先到八達嶺去了。
且說張丹楓離開了飛龍鏢局之後,龍鏢頭立即遣散了鏢局中的夥計,於承珠本來想帶小
虎子到曹太監家中去暫避一時的,想了一想,臨時變計,與小虎子同乘白馬,出了西門,直
到了居庸關外。小虎子道:「咦,承珠姐姐,你帶我到這荒山野嶺來做什麼?」於承珠笑
道:「小頑童,你最貪玩,我而今帶你來看天下的奇景──長城,你還不高興嗎?」推小虎
子下馬,將馬放入山林,這時正是黃昏時分,在蒼茫夕照之中,遠望萬里長城,就像一條金
黃色的長蛇,在群山之中婉蜒而過。
萬里長城是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建築,從嘉峪關到山海關,在叢山峻嶺中婉蜒一萬二千
餘裡,居庸關這段通過八達嶺。於承珠和小虎子從居庸關的南面山,上了長城,但見山峰重
疊,一望無盡,萬里長城,有如一條看不見首尾的長蛇,小虎子在城牆上披襟迎風,大呼爽
快,忽而懷疑問道:「承珠姐姐,你真的只是為了帶我來看萬里長城。」於承珠笑道:「怎
麼,難道不好看嗎?」小虎子道:「好看,但天色已晚,回去時城門怕已關了。咦,我不信
你今日有這樣閒情逸致,帶我遊山。」
於承珠噗嗤笑道:「咱們今晚就在八達嶺中尋找一處住宿的地方。小虎子,你怕山中的
野狼吃了你嗎?定要趕回北京?」小虎笑道:「我怕野狼了,哈,我正想找一隻野狼烤來吃
呢,可是咱們的師父叫咱們在曹太監的家裡等他們,他們找不著咱們,那怎麼辦?嗯,承珠
姐姐,你一向聽師父的話,今次卻擅作主張,帶我到這裡來,其中定有緣故,好,你再不
說,我將來向師父告你。」
於承珠笑道:「我帶你到這裡來,就是為了等候師父,你不記得師父曾與那個什麼『八
達山人』約定,在八達嶺的點將台會面嗎?」小虎子道:「師父可並沒有約定時間啊。」於
承珠道:「他們在皇宮中出來之後,遲早都會到那裡的。我著急要見那個什麼八達山人,先
來探聽一下,想師父也不會怪責。」
小虎子奇道:「你認識那個八達山人?」於承珠道:「不認得。」小虎子道:「那你怎
樣找他?他和師父又不是約定今晚見面,你怎麼保得住他會在點將台等你。」
於承珠道:「咱們把八達嶺搜遍,不信找不著他。」小虎子道:「什麼人值得你這樣急
於尋覓?」於承珠道:「我希望他是一位我聞名已久卻從未見過面的朋友。好,小虎子,不
必多問了,咱們下了長城,進林子去吧。」
小虎子懷疑之極,禁不住又問道:「你這位未見過面的朋友,是男的還是女的?」於承
珠道:「是男的。」小虎子道:「咦,你不喜歡葉成林哥哥了嗎?」於承珠啐了一口道:
「你這小鬼頭,滿腦子不正經,你再胡說,我就打你!」小虎子伸伸舌頭,不敢再說。
於承珠想找的是霍天都,她聽西山藥隱葉元章說那個「少年俠士」住在八達嶺,給師父
送禮的人又自稱「八達山人」,心中便懷疑這兩人即是一人,多半便是霍天都。他究竟是死
是生,這疑團定要打破。於承珠自幼在京師長大,萬里長城也是舊遊之地,可是「點將台」
在什麼地方,她卻不知道,這時暮霞已合,夜色蒼茫,荒山裡杳無人跡,於承珠懷著一股激
情而來,這時心中卻不禁暗暗著急。
於承珠與小虎子搜遍了周圍十里之地,連茅屋也沒有一間,夜色更濃,月亮也升起來
了,森林裡夜風呼嘯,時不時傳來猿啼狼嗥的聲音,小虎子笑道:「幸而今晚月亮正圓,要
不然若是有野狼偷襲也不知道呢?怎麼樣?咱們今晚就在這林子裡行到天明麼?」於承珠忽
地仰天吟道:「飛盡遼天尋比翼,凌雲一鳳落誰家?」小虎子道:「虧你還有這樣興致吟
詩!」於承珠的內功已有相當根底,聲音能夠鼓氣行遠,但聽得「凌雲一鳳」「一鳳」「一
鳳」「鳳、鳳……」的回聲不絕於耳,自忖十數里內,若然有人,定能聽到,可是直到那回
音越傳越遠,聽不見了,林子裡仍是毫無反應。
月光倒是甚為明亮,一叢叢不知名的鮮花在夜風中顫抖,景色清幽之極,令人有點不寒
而栗。於承珠忽地想起在芙蓉山之夜,與凌雲鳳踏雪尋梅,傾談心事,那景色就像今晚一
般。那一晚她第一次在凌雲鳳口中知道霍天都的故事,而今晚則為她尋找霍天都;於承珠不
斷地在心中默禱:「但願凌雲鳳,能尋回她的伴侶,比翼同飛!」
忽聽得「嗖」的一聲,打破了林子的寂靜,也打斷了於承珠的默想,抬頭一看,只見一
顆石子,正好落在她的跟前,小虎子叫道:「咦,這是人是鬼?我似乎見到一條黑影,晃眼
就不見了。」話聲剛停,又是一顆石子落在他們兩人的中間。
於承珠朝著那石子飛來的方向,飛身便追,於承珠的輕功何等快捷,追了一會,仍然不
見人跡,於承珠心中暗氣:「我為鳳姐這樣苦心尋你,你卻來較考我的武功。」腳步一停,
忽地又是嗖的一聲,飛來了一顆石子。
於承珠施展蜻蜒三掠水的上上輕功,三起三伏,掠出了十數丈地,隱隱見到一條黑影,
剛換一口氣,再施展輕功提縱術時,那黑影又不見了。
黑影時隱時現,於承珠追了一陣,忽見一塊碩大無比的圓石,光滑溜亮,在月光反射之
下,如明鏡一般,石上鑿有「點將台」三個大字,於承珠怔了一怔,恍然大悟:「原來他是
故意引我來此。對啦,他與師父約定在此會面,他怕我師父來時尋不見他。」於是朗聲說
道:「凌雲鳳之友、張丹楓之徒,於承珠到此拜會八達山人。」她恐怕這人萬一不是霍天
都,所以不敢徑呼名字,但卻特別把「凌雲鳳」三字先行說出。
「點將台」附近樹木稀疏,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卻並沒有人現出身來,於承珠等了一
陣,甚為生氣,待想離開,小虎子卻還沒有趕到,石台旁邊另有一塊石碑,說明這個古跡的
來歷,於承珠拂拭殘碑,細讀碑文,始知這是宋朝女傑穆桂英曾在這裡點將的石台。
於承珠心道:「凌姐姐的文才武略,可與穆桂英比美,但風雲際會,兩人的際遇卻又大
大不同了。哎,這人是不是霍大都?」背後腳步聲一響,於承珠回頭一看,卻原來是小虎
子,只見他臉上一副驚詫的神色,指著石台說道:「於姐姐,這個人就是你的朋友嗎?你為
什麼還不叫醒他?」於承珠這時背向石台,急忙轉身看時,只見石台上果然睡有一個人,於
承珠自幼練習暗器,耳朵最為靈敏,竟不知這人是什麼時候來的,這一嚇非同小可,呆了一
會,好半晌才說出話道:「霍,霍……八達山人,約我師父的是不是你?」這人用一件藍布
大褂,蒙頭大睡,看不清他的面貌,於承珠不敢斷定他是不是霍天都。
小虎子跳上石台,怒道:「你這 好生無禮!」一把將他翻了轉來,揭開那件藍布大
褂,這一下更把於承珠嚇得呆了,這人竟然是個白髮蒼蒼,有著一個酒糟鼻的糟老頭子,面
貌雖然不算太醜陋,但與凌雲鳳所描述的那個少年英俊的霍天都,絕無絲毫相類!這老頭兒
伸了個懶腰,道:「哪裡來的頑童,為何擾人清夢。」小虎子怔了一怔,道:「你是誰?」
那老頭兒道:「你要找誰?」小虎子道:「你是不是八達山人?」那老頭兒道:「怎麼,你
來找我?我老兒可不認識你這樣頑皮的野孩子。」扯過大褂納頭又睡,小虎子再叫,他竟然
呼呼地打起鼾來,小虎子怒道:「偏叫你睡不安心!」雙指一伸,鉗那老人的鼻子,小虎子
小時最愛這樣和同伴開玩笑,這老人的酒糟鼻又紅又大,小虎子忍不住童心大起,雙指鉗
下,想像那老人的窘態,「哈」的一聲先笑起來。
於承珠見這滑稽模樣,亦自忍俊不禁,正想出聲喝止,只見那老人略一側身,小虎子竟
然鉗了個空,小虎子還不服氣,覷準那老人的大紅鼻子,又鉗下去,小虎子年紀雖小,武功
甚高,在江湖上已是罕逢敵手,這次出手,快如閃電,滿以為定能鉗中,想不到指尖剛要觸
及鼻樑,那老人又是略一側身,小虎子收勢不及,雙指一直戳到石台之上,幾乎跌了個狗吃
屎,於承珠大吃一驚,這老人身法的怪異,竟是見所未見,急忙縱上石台,忽聽得那老人斥
道:「頑童無禮,給我打他屁股!」就在於承珠縱上之時,一條人影倏地也從右邊縱上,比
於承珠先到了一步,「啪啦」一聲,一掌拍中了小虎子的屁股,將他摔下石台。
於承珠對小虎子最為愛護,見這人出手奇快,不知是輕是重,只恐他傷了小虎子,不暇
思索,便一劍向他刺去,劍到之時,小虎子已被摔下石台,那人反手一迎,手上拿的是一根
樹枝,使的竟然是刀劍的路數,於承珠那一劍沒有刺中他,反而幾乎給他的樹枝刺中手腕。
於承珠急急變招,青冥劍劃了一道圓弧,左一招「華枝春暖」,右一招「天心月圓」,
這本來是雙劍合壁的招數,張丹楓從兩人分使的劍術妙悟出來的,如今於承珠一劍雙分,左
右並進,就像兩人合使那套奇妙無比的百變玄機劍法,那人「噫」了一聲,讚道:「天下第
一劍客的高足,果然名不虛傳!」樹枝一挑,似戮似刺,倏地跳出了劍光圈子,於承珠一
看,只見來人乃是個濃眉大眼的少年,雖然遠不及鐵鏡心的丰神俊秀,但卻另有一股豪邁之
氣,於承珠心中一動,知道這個少年定是霍天都無疑了。
那老頭兒坐了起來,道:「月夜比劍,大是雅事,有劍術可瞧,我老頭兒倒不想睡
了。」於承珠本想住手,聽他這麼一說,心中動念:「且看這霍天都的劍術如何?」青冥劍
挽了一個劍花,又是一招刺出。
這少年也正是抱著同樣的心思,想看看於承珠的劍法,兩人都不叫破,便在這石台之上
比劃起來,那少年雖然使的僅是一根樹枝,揮動起來,卻也呼呼帶風,勁道十足!於承珠不
敢怠慢,將師門劍法疾展開來,一劍緊似一劍,青冥劍又是一把寶劍,施展開來,晶芒四
射,不消片刻,就將那少年裹在劍光之中。
於承珠立心要削斷他的樹枝,劍劍緊逼,那少年溜滑之極,招數著著不同,被逼得緊
了,劍法突然一變,樹枝亂顫,有如銀蛇疾竄,登時四面八方都是那少年的影子,忽而是武
當的連環奪命劍法,忽而是太極十三劍勢,忽而是崆峒的追魂劍術,忽而是青陽的柔雲劍
術,忽而是天龍的旋風劍法,就像有數十名高手,同使本門絕學,和她動手過招!
於承珠沉住了氣,將青冥寶劍舞得霍霍生風,見招拆招,見式破式,守定心神,不為所
動,那少年的劍法雖然奇詭百出,卻是破不了她,但於承珠費盡心神,卻也削不斷他手中的
樹枝。
戰到分際,虎子突然將兩塊石頭擲上台來,分打老頭和少年,老頭兒哈哈一笑,伸指一
彈,將石塊彈飛,恰恰碰著了飛向少年的那塊石頭,兩塊石頭一齊飛墜,於承珠和那少年正
自鬥得緊張,互相搶攻,那兩塊石頭從他們的面前掠過,各自一閃,兩人又都是抱著同一心
思,覷準了對方所閃避的方位進劍,於承珠一劍刺到了少年的肩胛骨,少年的樹枝也點到了
於承珠的手腕!
突然間聽得兩個聲音同時叫道:「夠了!夠了!」那少年和於承珠都覺得手腕一麻,寶
劍和樹枝都給來人劈手奪去,定睛看時,只見張丹楓和那老頭手攜著手,一齊飛下石台,兩
人空著的那隻手,張丹楓執的是於承珠的青冥劍,那老人執的則是少年所使的柳枝。
只聽得張丹楓笑道:「老前輩可是昔年威震武林的八臂哪叱周谷隱嗎?」那老頭兒道:
「不敢,不敢。好漢不提當年勇,我而今隱跡荒山,已自甘做八達山人了。」雲重和雲蕾也
跟著上了點將台,向那老人施禮。
原來這老頭兒乃是和玄機逸土一輩的人物,少年之時曾力敗十八名蒙古武士,以勇敢矯
捷著稱,外號八臂哪叱,他和霍行仲乃是八拜之交,霍行仲後來隱居塞外,他也隱居深山,
武林後輩,連他們的名字也很少知道的了。
張丹楓敘過師門淵源,又施禮道:「老前輩今晚這份厚禮,丹楓感激不盡。」周谷隱哈
哈笑道:「我老頭兒素來不和人客氣,我送你的禮物實是指望你報答的呀!」張丹楓怔了一
怔,眼光一瞥,但見那少年正注視著他手中的寶劍,張丹楓何等聰明,一猜便著,微微笑
道:「這位是──」周谷隱道:「這位是我亡故的把弟霍行仲的兒子,他名字叫做霍天
都!」
果然是霍天都!於承珠雖然早已料到,但如今的確證實了是他,心中仍不禁感到極大的
喜悅,想道:「凌姐姐得配此人,可以終身無憾了。」隨即想到了凌雲鳳和葉成林尚在危
城,生死未卜,又想到他們相處日久,凌雲鳳既不知霍天都尚在人間,葉成林也不知道自己
對他有意,「呀,我會不會弄巧成拙?當時有意相讓,反引起難解的糾紛?」意念及此,芳
心撩亂。
忽聽得師父笑道:「好吧,只怕我的答禮太薄,難酬盛意。」倒持劍柄,將那柄青冥寶
劍遞到了霍天都的手中,於承珠一愣,心道:「順父怎把師祖的傳家寶劍送給別人?」霍天
都也誤會了張丹楓的意思,臉上一紅,正想說話,張丹楓卻從周谷隱手中接過了那枝柳枝,
微微笑道:「承珠,你再留神看霍世兄的劍法吧。」
霍天都這才喜上眉梢,要知以張丹楓的身份,斷無與他比劍之理,所以如此,實是暗寓
願指點他劍法的意思。霍天都父子兩代,苦心搜集天下劍譜,立志創立天山派的劍法,苦於
未得高手指點,而要開創一派,往往費數百年的心血,父死子繼,師死徒承,也未必能夠做
到。張丹楓若肯傳他心法,這份厚禮自是比送一把寶劍更難得數千萬倍!
八達山人這次的苦心籌劃,打聽張丹楓的行蹤,給他送禮,救他出宮,引他到點將台,
目的也無非是想造就霍天都,如今見張丹楓慨然提出,要與霍天都比劍,心中的喜悅,不在
霍天都之下,想道:「若是霍天都能成為一代名家,我義弟在泉下也可瞑目。」當即說道:
「天都,張大俠肯指教你,你還不趕快亮招。」
霍天都道聲「恕罪」,一招雷電交轟,劍勢一發,便似奔雷駭電,向張丹楓殺到!
這一招是武當派連環奪命劍法中最剛猛的一招,兩人距離又近,這一劍劈下,劍光四
展,把對手完全封閉在劍圈之內,於承珠正自思索該如何抵禦,心念方動,只見張丹楓樹枝
一抖,一道青光,倏地騰空飛起,原來是霍天都所持的青冥寶劍竟然脫手飛出,小虎子拍掌
叫道:「妙啊,妙啊!」於承珠笑道:「妙在什麼地方,你說說看。」小虎子道:「妙就是
妙,有什麼可說的。要是不妙,為什麼只一招就教他的兵器扔了。」於承珠羞他道:「你只
懂得瞎嚷,不怕給人笑掉了大牙!」
霍天都滿面通紅,拾回寶劍,只聽得張丹楓笑道:「這一招不算,再來,再來。」小虎
子道:「為什麼不算?」張丹楓道:「我這一劍的確是毫無妙處可言,小虎子你不懂裝懂,
以後切切不可。」霍天都道:「張大俠,我這一劍的招式是不是用得老了?」張丹楓點點頭
道:「小虎子你聽,這才是行家的說話。這一招我不是以劍術取勝,而是以內力震飛他的寶
劍的。不過,雖然如此,他這一招雷電交轟,也用得不大適當。要知這招雷電交轟,威猛無
儔,用之對付功力悉敵的對手尚可,若碰上了功力比自己高的對手,一個反擊,力強則勝,
這其間就毫無取巧的餘地了。」小虎子道:「別人的功力比你高,還有可以取巧的麼?」張
丹楓道:「武學之道,功力與招數並重,劍術練到通玄之境,可以借敵之力以為己用,可以
因敵之勢而破敵鋒,這兩句話,任何劍訣上都寫有的,我只道黑白摩訶已教過你了。」小虎
子道:「教是教過了,只我不懂。」
張丹楓一笑,道:「好,霍世兄,你再來用這一招。小虎子,你瞧清楚了。」霍天都依
言又是一招「雷電交轟」,只見張丹楓樹枝一引,輕描淡寫地將他的劍勢一舉卸開,反手就
點他的手腕,時間拿捏得恰到好處,手法之巧,劍術之妙,只可意會,難以言傳。
霍天都退後一步,反手一劍,劍鋒滴溜溜地劃了一道圓弧,手腕居然沒給點中,張丹楓
讚道:「好,舉一反三,可以學得上乘劍法了。」原來霍天都這一招留了後勁,所以一擊不
中,便立刻可以變招,雖然被張丹楓搶了先手,卻並未完全受制。
張丹楓有心看他的劍法,所使的劍招點到為止,並不過份進逼。只見片刻之間,霍天都
已連換了十幾種劍法,戰到酣處,霍無都的劍招越展越快,就像剛才對付於承珠一樣,儼如
有十數名劍術高手,同時使出本門絕學,向張丹楓圍攻,把小虎子看得眼花撩亂,又捨不得
不看,再過片刻,只聽得有人尖叫一聲,跌倒地上,原來是小虎子看得入迷,但覺身子也好
似跟著他們旋轉一樣,他定力尚淺,如何禁受得住。
於承珠噗嗤一笑,把小虎子扶了起來,掏出一條絲帕,縛住了他的眼睛。再看鬥場,但
見霍天都劍勢有如狂風驟雨,催逼得更緊了。
但見張丹楓手執樹枝,順著劍風,左右搖晃,驟眼望去,競似輕飄飄的木片一樣,貼在
霍天都的青冥劍上,乍見霍天都的寶劍縱橫揮舞,卻總無法用力削斷他的樹枝。若是霍天都
的攻勢稍一緩慢,那根樹枝又倏地穿過劍圈,刺了進來。端的是靜如處子,動著脫兔,輕靈
翔動,變化無方!於承珠看師父所使的劍法,每一招都是自己學過的,但應付霍天都那樣復
雜多變的劍法,卻又是每一招都出乎自己意料之外。鬥了一百多招,張丹楓賣了一個破綻,
故意讓霍天都攻進,霍天都也極溜滑,青冥劍揚空一閃,劃了半道圓弧,倏地向左一撇,向
右一挑,一招四式,一氣呵成,竟是在瞬息之間,摸連使出了武當少林崑崙崆峒四種劍法。
於承珠正自思索該用哪一招化解,心頭上剛剛閃過兩招複雜的招式,但見師父樹枝一顫,唰
的一聲,已刺中了霍天都的手腕,用的竟是一招極簡單的劍式「白虹貫日!」
「噹」的一聲,霍天都的青冥寶劍再度脫手飛出,跌落石台。於承珠拾起寶劍,情不自
禁連連聲叫好,小虎子急急扯開蒙眼的絲巾,但見張丹楓已和霍天都罷手止鬥,正在那裡用
樹枝比劃,講解劍法了。小虎子氣得頓足,埋怨於承珠沒有及時給他解開絲中。
只聽得張丹楓說道:「你所學的十三家劍法,都已熟極如流,可以隨意運用了。可惜還
沒有融會貫通,將十三家劍法的精華揉合起來,自成新派,不過,有了你這樣的基礎,若再
領悟上乘劍訣,一理通,百理融,再苦心鑽研三五十年,不難創一天下無敵的劍法,為武學
放一異彩。」霍天都大喜,便欲拜師,張丹楓阻止了他,微笑說道:「這倒不是為了客氣,
自創一派,艱巨之極。你對各家各派的劍法的鑽研,已有心得,實是勝我多多。所欠缺的不
過上乘武功的訣竅,與水磨的功夫而已,訣竅方面,我可以與你互相切磋,餘下的功夫,還
得你自己化數十年的光陰去潛心苦學。異日你自成一家,那是你自己的成就,我豈可掠人之
美,分你之功,這師徒的名份,萬萬不可。」周谷隱一聽,心中暗暗佩服:「到底是大俠的
風度!」要知霍大都若能將各家各派,融匯貫通,練成劍術,那就是一派的開山宗祖了。張
丹楓之不肯收他為徒,所說的理由固是實情,但也含有這樣的心意!保全他開山宗祖的地
位,後來霍天都得了張丹楓的指點,又得了百變玄機劍法的精華,果然將天下劍法冶於一
爐,直到五六十年之後,方與他的高足岳鳴訶(即明朝未年的武學大師晦明禪師)創立了天
山劍派。這是後話,按下不表。
且說於承珠急於打破心內的疑團,卻見霍天都絮絮不休地與師父談論劍術,心中忽然起
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於承珠看霍天都與帥父絮絮不休地談論劍術,禁不住心中想道:「凌姐姐是那等掛念
他,他卻只顧研討武功,連問也不問她一問。」張丹楓見她面色有異,問道:「承珠,你想
說什麼?」於承珠道:「霍大哥聽得這樣入迷,我怎敢打斷你們的話頭?嗯,霍大哥,你的
定力,真真叫人佩服!」霍天都怔了一怔,道:「我有什麼定力?」於承珠道:「想來除了
劍術之外,是再也沒有什麼事情可以令你分心的了?」霍天都又是一怔,忽地瞿然若驚,問
道:「於姑娘,我正要向你請教,你剛才說的凌雲鳳,那是什麼意思?」
於承珠道:「你當真不知?」霍天都一派迷惘的神情,喃喃說道:「凌雲一鳳,凌雲一
鳳……呀,你說的是,是……」於承珠驀然醒起凌雲鳳的本來名字叫做「凌慕華」,「雲
鳳」二字是她做了女寨主之後才起的,微笑說道:「不錯,我說的正是從漠外飛來,中途失
侶的孤鳳!」小虎子奇道:「漠外也有鳳凰?」
霍天都更是驚奇,叫道:「你認識幕華?她是我的表妹,你是說她吧?」於承珠道:
「不錯,她現在已改名叫凌雲鳳了。」霍無都道:「她在哪兒?」於承珠道:「在江南的義
軍之中。凌姐姐常常和我說起你,你可知道她在夢裡醒裡都在想念著你嗎?」霍天都面上一
紅,笑道:「是麼?我是看著她長大的,難怪她想念我。我和她在沙漠失散的時候,她還是
個不大懂事的十六歲的小姑娘呢。現在想必已長大成人了?」於承珠噗嗤一笑道:「凌姐姐
現在是威震江南的女中豪傑,你還當她是不懂事的小姑娘麼?她因打聽不到你的音訊,已不
知哭過多少場了!你就不為她掛心麼?」小虎子又插口道:「既是豪傑,豪傑也哭的麼?」
雲蕾聽得忍俊不禁,將小虎子拍開道:「大人說話,不要打岔。」
霍天都驚喜交集,以往他只是把凌雲鳳當做小妹妹看待,想不到這位「小妹妹」長成後
卻是對他另有一番情意。於是說道:「當然我也掛念她。」小虎子又插口道:「你哭了沒
有?」霍天都笑道:「她大約以為我在沙漠之中死了,所以擔心。我卻知道她沒有死,倒是
未曾哭過。那天在沙漠之中遇險,我所處的方向正對著旋風的中心,她的方向則在側邊,我
料想以她的武功,定然能夠脫險。」
於承珠道:「你是怎麼脫險的?」霍天都道:「我險些被流沙活埋了,幸虧遇上了兩個
人,才保全了這條性命。」於承珠道:「可是大漠神狼哈木圖和西山醫隱葉元章?」霍天都
詫道:「你都知道了?」於承珠將路遇哈木圖和葉元章以及郝雲台來騙凌雲鳳劍譜等事說
了。霍天都大笑道:「原來還有這許多事情!」於是給於承珠細說他脫險的經過。
原來那日在大漠之中遇險,霍天都被刮倒地上,大風捲起了滿天黃沙,風過了後,平地
堆起了無數沙丘,霍天都就被壓在一個沙丘下面,險些被活埋了。幸而大漠神狼來得及時,
將他救出,可是亦已奄奄一息,霍天都也以為自己難活了,想起父親生前曾與他說過,有一
個結拜兄弟叫做周谷隱,住在八達嶺點將台的附近,但已有數十年不通音訊,不知是否尚在
人間?霍天都因為那本劍譜乃是他父子兩人心血的結晶,想來想去,無人可以付託,只好請
大漠神狼將劍譜交給周谷隱,他本就已奄奄一息,救出之後,又在大毒日頭之下曬了半日,
竭盡氣力,剛說出地址,一口氣透不過來,競自暈倒。於承珠笑道:「對了,那大漠神狼以
為你已死了。後來他將那本劍譜與郝雲台參詳,劍譜上有你的地址,郝雲台卻叫人冒你的字
跡,去騙凌雲鳳。」
霍天都道:「我被拋棄在大漠之中,本來是活不成了。無巧不巧,大風過後的第二天,
沙漠上忽然落了一場百年罕見的大雨,我給雨水滋潤,居然復甦。但因雨淋日曬,埋在沙堆
下面時,又被那熾熱的沙子將熱毒迫入五臟,因此得了一種怪病,經常發冷發熱。我到了八
達嶺來尋世伯,幸遇西山醫隱葉元章,在他家中住了數月,這才將病根徹底治好。」
霍天都將自己的故事說完之後,於承珠也將凌雲鳳的情形說給他知道。霍天都聽說凌雲
鳳在屯溪陷入官軍的包圍,甚為著急。當下商議,第二日便與張丹楓夫婦等人結伴同行,到
屯溪去見機行事。
周谷隱在點將台的後面築有三間石屋,這一天,大家便在石屋中歡聚。周谷隱見張丹楓
肯指點霍天都的劍術,極為歡喜,投桃報李,自願傳授於承珠和小虎子「移形換影」的上乘
輕功,他剛才在石台上忽隱忽現,戲弄於承珠,所用的便是這種功夫。小虎子本來恨他叫霍
天都打自己的屁股,得他傳授這種上乘輕功,氣也消了。這一晚大家談論武功,直鬧到五更
方睡。於承珠卻還是睡不著覺,翻來覆去,總是想著葉成林。葉成林怎麼樣了呢?凌雲鳳又
怎麼樣了呢?
葉成林和凌雲鳳在屯溪也是一樣地思念於承珠,他們被圍在石城之中,已經數月了,雖
然打了許多次勝仗,但官軍越來越多,一無援兵,二無糧草,漸漸連馬匹也幾乎殺得乾淨,
葉成林手下的一萬精兵也只剩下了四千,形勢越來越險。這一天他們在帳中議事,旗牌官進
來傳報,說是畢願窮前來求見,葉成林大為詫異,立刻請他進來。但見畢願窮滿面風塵之
色,一向惹人發笑的神情也沒有了。
葉成林滿腹狐疑,心道:「畢願窮乃是畢擎大的堂侄,亦是他最親信的人,畢擎天與我
的叔叔鬧翻,何故他卻單騎到此?」急忙將他接入中堂,問道:「你們那邊的軍情如何?大
敵當前,各路義軍理該聯結一致,共同禦侮。兄弟之爭,暫且擱過一邊。我這裡早已想派出
人去向畢大龍頭請示了,可惜圍城日緊,派不出去。畢大哥今日到此,何幸如之,請問可帶
有畢大龍頭的書信來麼?援軍什麼時候可到?」葉成林盡往好裡想,還以為畢願窮是畢擎天
派來報信的人。
話未說完,但見畢願窮虎目蘊淚,慘笑說道:「畢大龍頭的書信倒有一封,可不是給你
的。他的軍隊也開來了,可不是援軍。」凌雲鳳叫道:「怎麼?」畢願窮道:「畢大龍頭已
受朝廷招安,我偷過溫州之時,城中已換了朝廷的旗幟,聽說那裡的義軍與官軍合編,還說
畢大龍頭也要親自帶兵來打你們。」葉成林這一驚非同小可,「噹啷」一聲,手上的茶杯跌
得粉碎,叫道:「當真有這等事麼?」畢願窮道:「你看這封信。」那是畢擎天叫他送給陽
宗海的密信,他仍然原封帶回。信中所說的,就是與朝廷討價還價接受招安的條件。葉成林
看了,作聲不得。凌雲鳳道:「你到了北京麼?」畢願窮道:「我就是從北京日夜不停地趕
回來的!嗯,北京我是到了,可並沒有踏進大內總管的門!」葉成林一把抱住了畢願窮,說
道:「畢兄弟,好漢子!疾風知勁草,世亂見人心!今日我方知道你的為人。請受小弟一
拜。」畢願窮攔住了他,道:「這些話不必說啦。我在北京碰到了張大俠。張大俠的意思請
你從速退兵,能保全得多少就是多少!」
葉成林道:「好,我現在就去佈置。雲鳳,你陪畢大哥談談,商討一下怎樣臨危應
變。」匆匆而出,凌雲鳳歎道:「這些日子,也夠他累的了,可惜承珠妹妹不在這裡,沒人
給他分勞。」畢願窮道:「我在北京已見到於姑娘了。」凌雲鳳心中一動,道:「有一位鐵
公子,是不是和她一起?」畢願窮道:「你是說鐵鏡心嗎?沒有見他!」凌雲鳳吁了一口
氣,道:「不知他們在北京的事何時可了?呀,我真是想見見她。」
凌雲鳳又問了一些官軍的情形,畢願窮道:「我踏進浙江,但見官軍絡繹不絕,我是繞
小路來的,沿途城鎮都不敢停留。只是聽說浙江巡撫張驥親自領兵,其他官軍調動的情形我
就不知道了。」正說話間,忽聽得外邊轟隆隆的幾聲炮響,凌雲鳳道:「畢兄弟,咱們同去
看看。你累不累?我想上城牆去與兄弟們一同守城。」剛剛站起,只見葉成林旋風般地跑進
來。叫道:「城已破啦!」正是:
誰是英雄今始見,龍頭竟作叛徒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箕豆竟相煎 龍頭變節 風雲驚變幻 公子多情
凌雲鳳道:「城牆前日方才修好,怎麼只聽得幾聲炮響,城就破了?」葉成林道:「是
畢擎天打了進來,守城的兄弟不知道他已降了官軍,給他們打開了城門。那幾聲炮響大約是
官軍示威的。咱們快從東門撤走!」
奔出帥帳,但見城中已起了無數火頭,幸而葉成林早得訊息,預有安排,將城中的兵士
都集結起來,要不然更是不堪設想!
火光中 殺聲呼號聲亂成一片,城中的百姓扶老攜幼,各自逃生,慘不忍睹。凌雲鳳咬
牙切齒,大怒說道:「好一個畢擎天,這樣狠心,看你有什麼面目見我?」話猶未了,但見
一彪官軍殺了過來,領頭的正是畢擎天。
畢擎天哈哈笑道:「凌寨主,識時務者為俊傑,你何必還陪葉成林那小子送命?」凌雲
鳳道:「對啦,畢大龍頭,你來呀!」搶了一張大弓,唆地一箭射去,畢擎天一棒打飛,這
時兩人相距不過數丈之地,凌雲鳳忽地飛身一掠,青鋼劍唰地出鞘,唰、唰、唰便是連環三
劍!
這三劍形同拚命,畢擎天雖是武功高強,也給她殺得心驚膽顫,畢擎天的隨身衛士一擁
而上,但聽得唰的一聲,凌雲鳳的肩頭著了一鞭,畢擎天的衣袖也給凌雲鳳削去一截。
葉成林正自指揮義軍離城,忽然不見凌雲鳳,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折回,只見凌雲鳳
已陷入包圍,與十幾個衛士混戰。
凌雲鳳叫道:「葉大哥,你快走!」葉成林哪裡肯依,揮動大刀,劈翻了幾名衛士,沖
入重圍,驟然見著畢擎天,葉成林喝道:「好一個十八省大龍頭,你羞也不羞?」畢擎天大
笑道:「葉成林,你死到臨頭,還敢笑我?大丈夫好壞也要立一番功業,他日我裂土封王,
大龍頭又算得什麼?」葉成林奮起神威,又劈翻了兩名衛士,但畢擎天周圍武士如林,葉成
林哪裡衝得進去。
葉成林喝道:「有膽的前來與我決一死戰!」畢擎天笑道:「你好糊塗,你當我還是在
綠林中的黑道人物嗎?我而今已是朝廷大將,誰與你一般見識。」其實畢擎天的武功並不在
凌、葉二人之下,但天下的叛徒心理都是相同,為了求取富貴榮華,哪裡還肯和人拚命?
葉成林怒極氣極,揮刀力戰,畢擎天狼牙捧一指,將身邊幾名得力的衛土也調了上來,
葉成林一看,圍攻他的衛士群中,有好幾個還是他叔叔的部下,忍不住大聲叫退:「葉統領
以前怎麼教訓你們?你們今日為虎作悵,將來有何面目見他?」那幾個人被畢擎天監視,不
敢放鬆,但兵器斫來,卻在有意無意避開了葉成林的要害。畢擎天看了一陣,忽地叫道:
「你這幾個退下!」換了他的親信衛士,與葉成林纏身迫鬥!
葉成林浴血死戰,眾寡不敵,險象環生。有一股義軍發覺主帥陷入重圍,折回來救,卻
被官軍截住,而且官軍越來越多,葉成林叫道:「你們快逃,逃得出一個算一個!」著急之
下,稍稍分心,肩頭又著了兩刀。
忽見畢擎天周圍的衛士讓開條路,畢願窮滿身血污,蹌蹌踉踉地奔來。畢擎天叫道:
「咦,你怎麼卻在這兒?你到了北京沒有,陽總管的書信怎麼沒提起你?」原來畢願窮日夜
不停地從北京趕回,顧孟章告密的書信到溫州時,畢擎天又已離開了溫州,故此畢擎天直到
如今還未知道畢願窮背棄了他。
畢願窮道:「說來話長,我有機密的事情要告訴你。」畢擎天稍一遲疑,揮手說道:
「好,你們都去助戰,務必要把那葉成林生擒。」把身邊的衛士盡都遣散,說時遲,那時
快,畢願窮一個虎跳,反手一扣,拿著由擎天的脈門要穴,左手嗖的一聲,抽出了一把匕
首,抵著了畢擎天的咽喉,叫道:「你快將他們二人放走!」
畢擎天顫聲叫道:「願窮,你,你……你瘋了嗎?」畢願窮刀鋒貼著了他的咽喉沉聲喝
道:「把他們二人放走!」畢擎天道:「你是我一手提拔的侄兒,胳膊反向外邊彎嗎?」畢
願窮刀鋒一刮,輕輕一削,削去了畢擎天喉頭旁邊的一片皮肉,大聲喝道:「再不放人,咱
們今日就同歸於盡!」畢擎天嚇得魂不附體,急忙叫道:「趕快撤開,讓他們走!」
葉成林看了畢願窮一下,心中正自猶疑,還未肯走。畢願窮叫道:「留得青山在,不怕
沒柴燒,張大俠叫你們走!」葉成林感動之極,他有生以來,從未哭過,這時也不禁灑下了
英雄之淚。」
畢願窮目送葉、凌二人混入義軍之中,衝出了官軍包圍圈子,這才長歎一聲,慘然笑
道:「叔叔,我對得住畢家的列祖列宗,願你也顧全叔祖在生之日那震三界的威名,他日地
下相逢,也好有個交代!」毅然將匕首撤了回來,向自己的胸口一插,登時屍橫地上,血濺
塵埃。
畢掣天呆呆發愣,片刻之中,心中轉了無數念頭,但見幾個官軍方面的將領環立身旁,
都在聽他的吩咐,他咬一咬牙,罵道:「該死!」吩咐衛士道:「將畢願窮梟首示眾,以為
大逆不道之戒!」狼牙棒一指揮,指揮官軍銜尾急追。
葉成林率領四千義軍且戰且走,黃昏時分已到了離城三十里外,四千義軍死傷了十之七
八,剩下的不過一千人左右,幸而前面就是一座山林,葉成林將軍隊都集結在山上,天色已
黑,靠著樹林掩護,官軍倒也不敢冒險衝上。不多時,畢擎天也追來了,下令點起松枝火
把,守著下山的咽喉要道。
畢擎天縱馬上山,大聲喝道:「葉成林,你們已是網底之龜,甕中之鱉,快快歸降,還
可保全性命!」葉成林大怒喝道:「大丈夫死則死耳,豈能像你這等背棄弟兄、中途變節的
無恥叛徒!」取起一張大弓,嗖,嗖,嗖!三箭射出!他是苦練過金剛掌的人,腕力大得驚
人,畢擎天狼牙棒一揚,格開了一支利箭,第二支射中了他的戰馬,登時馬仰人翻,說時
遲,那時快,第三支箭又閃電般射至,畢擎大使了個「燕青十八翻」的功夫,就地一滾避
過,那支箭卻射中了他身後的一名衛士,從前心直至後心!擎天爬了起來,狼狽之極,不敢
再上山罵陣,下去部署,準備到大明之後,再大舉攻山。
黑夜之中兩軍相峙,誰也不敢妄動,月明星稀,林中的鳥雀,都已被驚起他飛,空氣緊
張沉寂。凌雲風閃動著一雙明亮的眼睛,忽地說道:「葉大哥,趁這黑夜,你逃走了吧。」
葉成林道:「我豈能捨掉這一大群同生共死的弟兄。」凌雲鳳道:「張大俠也說,能逃出一
人就是一人,你是一軍主帥,能脫出官軍掌握,他日還可東山再起,豈不勝如在這裡坐以待
斃。」
葉成林仍是搖頭,凌雲鳳道:「承珠妹妹在北京聞知畢擎天叛變的消息,不知多掛念你
呢!」葉成林默然不話,凌雲鳳道:「嗯,葉大哥,你就不想再見她了嗎?」葉成林道:
「這樣逃出,叫我有什麼面目見她?」凌雲鳳道:「不,你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支撐,天明
之後,再與他們決一死戰,也不見得沒有生機。」葉成林知道她是想捨了性命,掩護自己逃
生,感動之極,握著她的手道:「凌姐姐,多謝你啦!」仍然搖了搖頭。凌雲鳳緩緩說道:
「多死你一個人又何補幹事?你若不走,承珠妹妹,可要抱憾終生,你就全不為她著想
麼?」葉成林道:「我知道她會一時悲痛,但卻又何至於抱憾終生?她早已有了意中人,我
放心得很!凌不風道:「什麼意中人?」葉成林道:「鐵鏡心文武雙全,與她正是一對。」
凌雲鳳道:「呀,你怎麼還不知道她的心,我與她姐妹情深,她縱不說一句話,我也全知她
的心事。何況她還處處透露出來。」當下將一些自己觀察入微的地方都一一說了,甚至連於
承珠在夢中曾叫過葉成林名字的事也說了。要知凌雲鳳何等聰明,於承珠當時叫她到屯溪去
助葉成林,過後不久,她就猜到了於承珠的用意,那是想將他們撮合的意思。凌雲鳳怎會領
這個「情」?所以在此刻生死關頭,她一定要勸葉成林逃走,以報姐妹的知己之心。
葉成林聽了凌雲鳳的話,默默回想,於承珠對白己果然是萬縷柔情,在過去雖似若即若
離,但細細想來,卻還是可以從心坎的深處感到。
月光透過繁枝密葉,但見凌雲鳳雙眉緊豎,焦的的神情從眼光中都表露出來,葉成林緊
緊握著她顫抖的手指,忽地說道:「凌姐姐,黑夜之中,人多突圍,大是不易,你智勇雙
全,輕功越卓,還是趁這機會,你走了吧!嗯,你見了承珠,替我、替我問候她。叫她、叫
她不要再想念我了。」凌雲鳳道:「不,我在外面沒有牽掛的人,還是你自己走吧。」葉成
林道:「在外面,我只掛念她一個人;但在這裡,卻有我需要顧全的千多兄弟,凌姐姐,不
要再說了,趕快走吧。」
聽了這樣的口氣,凌雲鳳知道是再也勸不動的了。她素性剛強,即算遇到了極傷心之
事,也不肯在人前流淚,這時卻不自禁地沁出了晶瑩的淚珠,心中想道:「這才是頂天立地
的英雄氣概,不枉承珠妹妹愛他一場。呀,我在外面何嘗沒有牽掛的人?但卻不知他是否尚
活在世間?若還活著,又不知道他變得怎麼樣了?」霍天都的影子再一次在她腦海中浮現,
「但願他能像葉成林那樣地堅強,縱然沒有了我也能夠獨創一家。」想到這裡:甜甜一笑,
緩緩說道:「葉大哥,你不肯走,我也不走啦。」
葉成林將握著她的手輕輕放開,相處了這麼多時日,他也知道了凌雲鳳的性格,正像他
自己一祥,說過了的話,從不肯收回。黑暗中兩人默默相對,但覺這種戰友的情誼,珍貴處
也實不在愛情之下。
山下的官軍雖然不敢強攻,但卻不時向山上放箭,時密時疏,沒有停過,兩人在林子裡
聽那籟籟的利箭破空之聲,心中均是思潮起伏,想著外面自己所奉掛的人,想著明晨將來到
的決戰。
忽然那箭雨由密而疏,忽然停止了。葉成林怔了一怔,正要出去瞭望,忽見一條黑影撲
入林中,葉成林手按佩刀,厲聲斥道:「是誰?」那黑影腳步不停,來得極快,倏地到了兩
人面前,傲然說道:「是我!」
淡月流星之下,現出了那清秀的臉龐,葉成林叫道:「呀,鐵鏡心,是你!」鐵鏡心
道:「不錯,除了我鐵鏡心,誰還敢在這時候到來?」
凌雲鳳定睛一看,但見他輕裘緩帶,仍然是那副貴介公子的派頭,衣服上沒有一點血
跡,心中大疑,按劍問道:「你來做什麼?」鐵鏡心道:「我帶你們突圍出去!」葉成林
道:「官軍怎麼放你上來?畢擎天他見著你沒有?」鐵鏡心冷笑道:「你相信我便隨我來,
不相信我,就不必多說。畢擎天是什麼東西,值得我與他相見?」凌雲鳳一聲不響地瞧著他
的眼睛,但覺他有三分愧意,七分傲態,臉上的神色非常奇異!
凌雲鳳心中一動,道:「好,鐵鏡心,我相信你。但只想問你一句:你為什麼冒此大
險,前來援救我們。」鐵鏡心冷冷一笑,說道:「我可不要你們領情,我是完全看在于小姐
的份上!」這笑聲中也有幾分傲意,但更多的卻是內心的淒涼。
原來那一晚鐵鏡心在杭州家中向婁桐孫洩漏了義軍的軍情,第二日一早,便發覺於承珠
不別而行,只留下了一封訣別的書信,那封信責備鐵鏡心出賣朋友,發誓以後永不再與他見
面。鐵鏡心讀了這一封信,才感覺到事情出乎自己想像之外地嚴重,心中先是埋怨,埋怨於
承珠不解他的深情,「呀,這一切還不都是為你!」繼而後悔,他後悔的倒不是因為損害了
義軍,而是怕義軍覆敗之後,天下英雄也會像於承珠那樣的想法,把罪過「推」到他的頭
上,「這群烏合之眾,本來就不能抵擋官軍的圍剿,我洩不洩漏軍情,也改變不了他們的必
敗之局。不過於姐姐既然這樣責備我,我倒不可不表明心跡了。縱教身死名裂,我也要向她
證明我是一個英雄。」終而想起了一個念頭,要做一個令於承珠崇拜的英雄,決意來助葉成
林脫險。
他本來聰明,編好一套說詞,索性就投到浙江巡撫張驥的軍中,這時畢擎天已經投降,
張驥的大軍正指向屯溪。張驥是他父親鐵鈸的學生,這次拆散義軍,招降畢擎天等事,又都
是因為先從鐵鏡心處得知了義軍的軍情,這才能順利進行的。見鐵鏡心投到,自然收納,准
備完全「平定」了「叛亂」之後,給鐵鏡心奏報一個大大的軍功。這一晚官軍將葉成林困在
山上,鐵鏡心便向張驥請求,前來招降葉成林,張驥果然一點都不疑心,還給了他一封親筆
招降的信件。
葉成林哪裡知道鐵鏡心這樣複雜的心情,心中正在判斷鐵鏡心的來意,只聽得鐵鏡心緩
緩說道:「你們若想脫險,只有兩條路走。」葉成林道:「願聞其詳。」鐵鏡心道:「第一
條路是像畢擎天那樣投降朝廷,張驥答應給一個水師提督你做。喏?這是他的招降信件。」
葉成林勃然大怒,哼了一聲道:「你當我是什麼人?」
、」鐵鏡心縱聲大笑,一把將那封招降信扯得稀爛,笑道:「我也知道你不是像畢擎天
那樣沒有骨頭的奴才,要不然我也不會來了。不過,你也不是將才,為什麼要死守屯溪一
地?」凌雲鳳眉頭一皺,道:「鐵公子,你是來恥笑咱們,還是誠心助咱們脫險?你是將
才,突圍之後,自們奉你做十八省的大龍頭。」鐵鏡心大笑道,「我稀罕做你們的大龍頭?
我早說過,全是看在于小姐的份上。」凌雲鳳實在看不慣鐵鏡心的氣焰,但為了要讓葉成林
脫險,忍氣說道:「好,那麼咱們就向你請教錦囊妙計!」
鐵鏡心道:「你既不願投降,那麼咱們只有走第二條路,乘夜突圍。」葉成林道:「官
軍重重圍困,就算沖得下山,也還是在官軍包圍之中。」鐵鏡心道:「我自有神機妙算,何
須你們多慮?一切聽我指揮,管保你能突圍便是。」凌雲鳳心道:「怪不得承珠妹妹不喜歡
他,他冒了這麼大的危險,來救咱們突圍,本來令人欣佩,但他這副神氣,卻是像來施恩似
的,那卻教人反感了。哼,要不是為了葉大哥和這千多弟兄,我就寧願戰死也不受他的恩
惠。」但見葉成林抱拳施禮道:「今旗在此,一切聽憑公子調度。」毫無慍色,凌雲鳳暗暗
佩服他的氣度。
鐵鏡心接過令旗,緩緩說道:「山後有條小路,可以直通婺源,這一路官軍的兵力最為
薄弱。」葉成林道:「這一條路全是崎嶇的山路。我已看過地形,通向外面的那條峽谷荊棘
遮道,甚不易走,只要有數百官軍扼守對山,咱們就都是甕中之鱉。」鐵鏡心慍道:「兵潔
有云:臨危用險,又云:虛老實之,實老虛之。官軍就因為料到你們不敢從這條路突圍,所
以才不安置重兵。其他幾條路是好走得多,但都伏下了數千弓箭手與撓鉤手,凶險更甚。好
吧,依不依從我的計策,全都聽你。」原來鐵鏡心在張驥的慕中,官軍進軍的計劃,他都了
如指掌,「兵法」云云,不過是他故意炫耀才華,要想折服葉成林罷了。
葉成林雙目炯炯,過了半刻,施禮說道:「小弟見識低微,愚者多慮,鐵公子請勿見
怪。」葉成林聰明內蘊,見鐵鏡心能夠從官軍那邊從容走來,也猜到了他必定是利用他父親
的關係,與官軍將領結納,知悉了官軍的兵力部署。再細想鐵鏡心的為人,不像是卑鄙小
人,所以才信任他。至於鐵鏡心曾洩漏義軍軍情之事,他是做夢也沒有想到。不過,這一次
他信任鐵鏡心卻是做得對了。
鐵鏡心見葉成林低聲下氣,這才微微一笑,道:「你們還有多少戰馬,都集中起來。剩
下的殘軍敗卒,也都聚集起來,準備出發。」可憐義軍因為缺糧,宰馬充飢,剩下的戰馬不
過三十來匹了。鐵鏡心下令紮起了幾十個稻草人,都縛在馬背上,每匹馬都用一條長繩系
住,縛在樹上。臨走之時,將繩子的一端點燃,一千義軍便悄悄地從山谷之中出走。
那條峽谷荊棘遮道,甚是難走,鐵鏡心拔出師父偷自大內的那把紫虹寶劍,奮勇開路,
劍光霍霍,轉瞬間便拔除了一大片荊棘,他的長衣也被鉤爛,手指腳指都淌出血來,凌雲鳳
見他如此賣力,氣也消了一半,揮舞雙劍,幫他開路,鐵鏡心見眾人服他,甚是得意,心中
想道:「可惜於承珠不在這兒。呀,我今日這番功勞,不知他們會不會說與承珠知道。」
剛剛走出谷口,只聽得後面馬嘶人叫、戰鼓雷鳴,回頭一望,但見林子上空已升起濃
煙,射出火焰,原來那些繫馬的長繩一被燒斷,戰馬被火灼痛,在森林裡四處奔跑,哪消片
刻,便燃起了數十處火頭。那幾十匹馬負痛長嘶,煙騰火起,聲勢之壯,竟如萬馬奔騰,千
軍赴敵!林深樹密,黑夜中官軍哪看得清楚,但見馬背上人影幢幢(那是還未燒著的稻草
人),只道是義軍就要強行衝出,無不戒備。官軍的統帥張驥,乃是深通兵法的人,想道:
「窮寇拚死,當避其鋒。」下令將弓箭手調在前列,刀斧手與撓鉤手在後面嚴陣相待,只待
義軍衝下,便用密集的箭雨射散他們,再用刀斧手、撓鉤手擒拿斬殺。哪知過了許久,還未
見有人衝出來,心中甚是奇怪,想道:「窮寇放火燒山,再不衝出,難道在裡面坐以待斃
麼?」再過一會,馬背上的稻草人也盡都著火,燒得那些戰馬,更是怒叫狂奔,有些戰馬被
燒死了,有些戰馬在樹林裡摔倒,被同伴踐踏死了,還有十多匹戰馬,亂衝亂闖,居然從密
林深處衝下山來。這時官軍才發現其中玄妙,但這時森林中也燒成了一片火海,官軍無法攻
山,義軍也早就從山後的峽谷中逃出去了。
鐵鏡心遙望火光,撫掌大笑。葉成林讚道:「古代田單用火牛陣大破齊軍,而今鐵公子
用火馬陣擾惑敵人,阻止追兵,從容脫險。真個是先後輝映,妙算神機。」鐵鏡心洋洋自
得,一點也不謙讓,將眾人的稱讚,照單全收,眸眼四顧,心中想道:「葉成林有什麼能
為,偏偏於承珠對他那麼賞識?」其實葉成林在屯溪獨抗官軍,糧盡援絕,尚堅守了數月之
久,那才是大將之材。鐵鏡心自然也有他的聰明智計,運用兵法,偶爾也能奏效,但比起葉
成林來,那卻是一個深藏,一個淺露,有如大海之與小溪了。凌雲鳳冷眼旁觀,看出了兩人
不同的風格,心中不住地稱讚於承珠大有眼光。
天明時分,義軍已過了婺源,一路上果然沒有碰過大隊的官軍,只有一些守在沿路堡壘
上的官軍。他們不敢出來攔截,義軍也不去攻打他們,過了婺源,前面已是平陽大道,葉成
林籌思再三,追兵只能暫阻一時,自己只剩下一千多人,斷不能再集結一處,以致又陷重
圍,於是只好揮淚解散義軍,叫他們盡速分頭逃走,先求性命保全,然後徐圖後計。
解散了義軍之後,葉成林、凌雲鳳與鐵鏡心三人再折入山區,葉成林登高遙望,悵觸不
已。歎口氣道:「好好一場事業都被畢擎天葬送了。」鐵鏡心冷笑道:「我在大理之時,早
已斷定你們不能成事,有說錯麼?而今我功成身退,但求你們一件事情……」
葉成林道:「請鐵公子吩咐。」鐵鏡心道:「我這一生恐怕再見不到於承珠了,你若見
到她時,請代我轉告她幾句說話。」葉成林怔了一怔,想道:「啊,原來他是為了於承
珠!」心中有說不出的滋味,凌雲鳳接口說道:「承珠若知道你今日所做之事,定然歡喜,
你們本來就是朋友,又何至於永不見面。好吧,你有什麼不方便說的,我代你說便是,只要
不是非份之求,想來她會答應。」
鐵鏡心道:「你告訴她,她所希望我做的事情,縱然是我不願意做的,我也都做了,任
憑她心中想我是怎樣的人,這一點心意,她應該知道。」凌雲鳳聽了,極不舒服,心中想
道:「原來今日之事,本是他不願意做的。他是為了得到承珠妹妹的心。哼,這人貌似清
高,實是庸俗得很,這和做買賣又有什麼分別?」但想到以他這樣的人,居然肯冒險援救義
軍,也算是很難得的了,不忍譏刺,點點頭道:「好,我將你這份心意轉達便是。你還有什
麼說話?」鐵鏡心道:「我希望她能夠安安逸逸地過一輩子,不要再在江湖上混了。不但像
畢擎天這樣的人,應該遠遠避開,與朝廷作對的事,也以少沾惹為妙。爭王爭霸的事,那是
梟雄所為,實非她這樣玉質冰心的女兒所適宜做。」凌雲鳳面色一沉,卻原來鐵鏡心的想法
和她們的距離是如此之遠!
葉成林道:「於姑娘自有主張,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她會懂得。不過,這些話我還
是會給你轉達的。」凌雲鳳還想再說,忽見山坡那邊來了十幾騎健馬。
鐵鏡心道:「你們走吧,我是反正走不了的,再替你們一退追兵。」葉成林道:「咱們
生死同當,患難與共,要不走就大家不走。」鐵鏡心雙眼一翻,道:「你懂得什麼?我自有
退兵之計,你幫得了我麼?哼,你死不打緊,承珠知道,可又要怪我了。」
葉成林給他一頓搶白,只得訕訕走開,凌雲鳳也只道鐵鏡心與官軍甚有淵源,見他說得
甚有把握,也催葉成林快走。兩人奔跑了數十步,但聽得鐵鏡心縱聲長笑,已向前迎上了官
軍。
他們哪裡知道鐵鏡心複雜的心情,他這次本來就打算孤注一擲,犧牲自己,以洗脫於承
珠對自己的罵名。何況他的父親還在杭州,他自己也不願與葉成林一齊逃跑。
來的正是大內總管陽宗海和御林軍的統領婁桐孫,見鐵鏡心長笑而來,甚是詫異,陽宗
海道:「葉成林這股殘匪怎麼樣了?」鐵鏡心道:「都被燒死在山上了。」
婁桐孫道:「明人面前不說假話,我聽張巡撫說,是你去招降他們,他們燒死,為什麼
你又能獨自逃出?」鐵鏡心哈哈大笑,道:「好吧,明人面前不說假話,那麼,我就告訴你
們,他們都給我放走了!」正是:
翻手為雲覆手雨,書生氣質報紅顏。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雲破月明 江湖留劍影 水流花謝 各自了情緣
陽宗海大吃一驚,驀地雙眼一翻,喝道:「那是不是他們?」這時葉成林與凌雲鳳已轉
過一處山坳,去得遠了。婁桐孫策馬便追,鐵鏡心閃電般地拔出紫紅寶劍,反手一揮,婁桐
孫一個觔斗翻下馬來,只見那匹戰馬的兩條前腿已被鐵鏡心斬斷,婁桐孫大怒喝道:「鐵鏡
心,你家世受皇恩,竟然甘心附逆!」鐵鏡心道:「誰說我甘心附逆了。」婁桐孫道:「你
為什麼放走他們?」鐵鏡心道:「兵法有云:困獸猶鬥,不可不防。你們追得緊了,葉成林
可要和你們拚命。哈,我是不忍見你們兩敗俱傷。名將用兵,也要講網開一面,葉成林的兵
力都已消散,放走他們一兩個人又算得什麼?」陽宗海道:「誰與你講什麼鳥兵法?」鐵鏡
心胡扯亂道,實是想延阻時間,這時估量葉成林與凌雲鳳已逃出數里之外,陽宗海他們就是
要追也追不上。哈哈一笑道:「不講就不講,你們卻待如何?」婁桐孫一招「金豹探爪」,
施展大擒拿手法反扣鐵鏡心的脈門,鐵鏡心笑道:「君子動口不動手,我隨你們走便是,扯
手扯腳做什麼?」倒提寶劍,將劍柄塞到婁桐孫的手中,婁桐孫反而怔了一怔,來不及接,
那把紫虹寶劍叮噹一聲跌落地上。鐵鏡心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是我放了葉成林,
你拿我去見張驥,也盡可以交差了吧。這把大內寶劍,也由你拿回去繳交內庫,你一日之
間,立了兩件大功,尚不爽心快意麼?」反手就縛,婁桐孫因他是前朝的老臣之子,倒也不
敢虐待於他。
半個月後,官軍「戡亂」的軍事大定,逃散的義軍都已藏匿民間,葉成林與凌雲鳳僻居
在杭州北面楊梅嶺的九溪十八澗之間。杭州乃是張驥的巡撫衙門所在之地,駐有重兵,那九
溪十八澗雖說是山中的僻靜所在,但地近杭州,終屬危險,葉成林選擇這個地方避難,實是
另有原因。
原來他已打探到消息,說是鐵鏡心已被囚在杭城,等候御旨發落。葉成林甚是不安,任
憑舊部苦勸,他怎樣也不肯遠走高飛,非得要把鐵鏡心救出不可。凌雲鳳雖然對鐵鏡心殊無
好感,但想起他這次救出一千多義軍的功勞,也就不願意再說什麼了。
葉成林避居在一個茶農的家裡,這茶農的兩個兒子都曾當過義軍,絕對可靠。葉成林靠
茶農打探消息,說是杭州守備森嚴,鐵鏡心囚在城中什麼地方也不知道。葉成林與凌雲鳳曾
兩次冒險,探過杭州的大牢和撫衙,非但沒有發現鐵鏡心,反而幾乎失手,仗著絕頂輕功,
這才逃得出來。光陰似箭,不知不覺又過了十數日,計算時間,若以八百里加緊的快馬馳
報,那御旨也應該請回來了,葉成林和凌雲鳳都極為焦急。
這一日葉成林對凌雲鳳說道:「御旨若然發下,只有兩個可能,一是治他以叛逆之罪,
就地處決。一是念他是老臣之子,將他解往京都定罪,依照朝廷律例,最少也要監禁他十
年。即算往好處想,他縱得保全性命,一被監禁大牢,那就更不容易劫獄了。」凌雲鳳道:
「咱們已盡了心力,兩次冒險入城夜探,都得不到他的消息,還有什麼辦法?」葉成林道:
「我正在奇怪,咱們兩次夜探,城中雖說禁衛森嚴,卻並無一等一的高手攔截,畢擎天駐在
城中,也從不見他出現,不知是何道理?」凌雲風道:「難道陽宗海、婁桐孫之流,都去看
守鐵鏡心去了?」葉成林道:「這是一個可能。」凌雲鳳道:「還有什麼可能?」葉成林沉
吟半晌,說渲:「城中經咱們鬧了兩次之後,聽說本要搜索四鄉,但至今未有動靜,莫非張
驥他們另有重大的事情需要對付?」凌雲風道:「這與鐵鏡心何關?」葉成林道:「若然是
被我料中,咱們正好趁此時機,再探一次。」凌雲鳳道:「事不過三,若然這次失陷,我不
打緊,你是義軍主帥呀,豈應再次三番地冒險?」葉成林道:「鐵鏡心何嘗不是冒了性命之
險援救咱們。」凌雲鳳皺眉不語,神色之間,甚不以為然。葉成林道:「我知道你的想法。
想那鐵鏡心雖然不是咱們一路的人,但咱們應該看他的行事,不必勉強他贊同咱們的主張。
他這次的行事,實是對義軍有極大的恩德,咱們豈可做忘恩負義的人?」凌雲鳳柳眉一展,
道:「好,那就去吧!」心中自思:「葉成林明明知道鐵鏡心完全是為了於承珠,卻還要兩
次三番,準備捨了性命,救他出來,相比之下,倒顯得我的胸襟狹窄了。」
葉成林道:「我已探聽得鐵家所在,聽說鐵老御史還在家中,也已上了請罪的奏表,張
驥是他的學生,不敢將磁殺觙唱↘插@陊_姑s祪p幌衩渽猺I劍|徒苤@嫣 邢薜那妝翨悛?
滅,畢擎天總算武功高強,在數十倍官軍包圍之中,居然還能夠帶領十多個衛士,衝出城
門,逃到西子湖邊、
陽宗海一箭將畢擎天的戰馬射死,大聲喝道:「朝廷有命,只罪畢擎天一人,誰人能將
他生擒的賞以黃金千兩,官封總兵;將他格斃的,也賞三百兩黃金,五品頂戴!」此言一
出,登時有兩個隨行衛士反戈相向,乘著畢擎天還沒有躍起,兩支長矛,立刻刺下。畢擎天
武功真個高強,雙臂一振,把兩支長矛格開,大怒喝道:「我待你等不薄,何故臨危叛
我?」拾起狼牙鐵棒,一招「橫掃干軍」,又將另外兩根刺來的鐵槍打折,這幾個衛士素知
畢擎天有霸王之勇,一來為了自身活命,二來為了貪圖重賞,三來見畢擎天被射墜馬,這才
敢反戈相向,暗襲不成,個個驚心,拼了一死,大聲叫道:「葉統領以前也對你不薄,你又
何故反他?」
畢擎天怔了一怔,突然怒叫一聲,狼牙棒狠狠劈下,將兩個反叛的衛士,打得頭顱碎
裂,隨行的衛士發一聲喊,盡都散了。畢擎天發力狂奔,衝過了西冷橋,逃上孤山,官軍銜
尾急道,箭如雨落!
這時,葉成林、凌雲鳳與潮音和尚三人也已逃到山上,但見官軍撒網似的,四方八面而
來,潮音和尚週身受了十幾處箭傷,跳躍不便,葉成林拉著他走,凌雲鳳心急如焚,連聲催
道:「快走,快走!」要知葉成林若被官軍發現,在官軍的心目之中,自是比畢擎天還要重
要得多。
潮音和尚更是一個心急的人,竟然掙脫了葉成林的手,道:「我還會跑路,不必勞你招
呼。」葉成林想不到這位莽師伯祖如此要強,甚是尷尬,潮音和尚奮起神力,果然一鼓作
氣,跑過了幾處山坳,直到了岳王廟後的棲霞嶺上。黑夜之中,山路崎嶇,忽然碰到了一塊
大石,潮音和尚奮刀一躍,腳踝脫臼,身上的箭傷創口也裂開來,任他如何驍勇,也自抵受
不住,「卜通」倒地,怎樣掙扎也站不起來。
葉成林急忙將他扶起,潮青和尚道:「你自己走吧,山上這麼大,官軍未必就找得到
我。」葉成林笑道:「那麼他們也未必找得到我。」不由分說,將潮音和尚扶到一塊大岩石
的後面,凌雲鳳一看,只見他十幾處傷口,都在汩汩流血,心中甚是抱歉,說道:「現下官
軍分股搜山,縱算給他找到,小股官軍,也不放在咱們心上。潮音大師我先替你裹傷。」從
山上望下,但見火把婉蜒,絡繹不絕,好在他們先搜孤山,還沒有來到棲霞嶺上。
葉成林惦記著鐵鏡心,一面替潮音和尚裹傷,一面問道:「師伯祖,你怎知道鐵公子落
在官軍手中?」潮音和尚笑道:「我一直住在鐵鏡心的家中呢。凌女俠和於承珠那次行刺畢
擎天的事,我全部知道。」凌雲鳳道:「不是行刺,是於姐姐用計要迫畢擎天交出兵符,調
動糧草,接濟葉大哥。後來於姐姐要我自去屯溪,她大約是獨自回去救鐵鏡心了。」潮音和
尚道:「不錯。她將鐵鏡心救出之後,恰好遇見我,我們一道赴京。」葉成林忙問道:「我
聽畢願窮說,他在北京已見到於承珠,怎麼你和鐵鏡心卻留在這裡?」
潮音和尚道:「正是呢,我也不知道他們少年人鬧的什麼事情。鐵鏡心倒是處處護著於
承珠的,於承珠卻來一個和他不辭而行。」葉成林心裡又甜又酸,想道:「哎,在外人眼中
看來,他們都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鐵鏡心這次又有恩於我,我豈可插在他們中間。」心如轆
轤,情思不定,但聽凌雲風問道:「那是怎麼回事?」潮音和尚道:「我們三人一同上京,
路過杭州,鐵鏡心堅請我和承珠在他家裡先歇息幾天,我有一位方外的朋友在靈隱寺做主
持,那一日我到靈隱寺訪他,在寺中住了一晚,第二日回到鐵家,這才知道於承珠已在昨晚
偷偷走了,只留下一封信給鐵鏡心。鐵鏡心講給我聽的時候,手上還拿著於承珠寫的那幾張
信箋,哈,於承珠不知怎麼有那麼多話說,信寫得那麼長。哈,你猜鐵鏡心這傻小子怎
樣?」
凌雲鳳聽得奇怪,道:「他怎麼樣?」潮音和尚道:「他把那幾張信箋,團成一團,吞
到肚內去了!」凌雲鳳道:「這是什麼意思?」潮音和尚道:「我也不懂呀。還有更古怪的
呢,他把信吞了之後,竟像女孩子一樣哭了起來。」凌雲鳳道:「哭些什麼?」心想鐵鏡心
此人真會做作。潮音和尚道:「他反反覆覆地只是說一句話,說是對不起於姑娘,說是於姑
娘不諒解地。我說少年人吵吵鬧鬧,事屬尋常,待老衲替你勸說她便是。他許久不語,卻忽
然向老衲行起大禮來。」凌雲鳳笑道:「這卻是為何?」潮音和尚道:「他說他為了於姑娘
要幹一樁大事,務必要令得於姑娘稱心滿意。但他這一去只怕就此不能回來,托老衲照顧他
的老父,我問他是什麼事情他不著說,呀,如今我才知道他是獨上屯溪為義軍盡力去的。」
葉成林聽了不勝感動,心中想道:「不知他與承珠之間有什麼誤會?哎,他既然肯犧牲
自己援救我們,我難道不可以犧牲自己成全他們麼?」凌雲鳳的想法卻又不同,她反覆咀嚼
鐵鏡心那句「對不起於姑娘」的說話,心中想到:「承珠妹妹不是個心胸狹窄的人,她不別
而行,留下的那封信八九成是封訣別的書信,這定然不是一件小小的誤會。」
潮音和尚續道,「一個月前,鐵鏡心被押回杭州,把鐵銥急得不得了。我答應了鐵鏡心
照料他的父親,一直沒有離開杭州。幸而張驥只是派人監視鐵銥,倒沒有到鐵家囉唆。鐵銥
還曾瞞著我到六和塔天去看過他被囚的兒子。可是這事情卻真奇怪,待老衲得知消息,到六
和塔去大鬧之時,卻又不見了鐵鏡心了。今日趕回鐵家,連鐵銥的全家也不知去向了。這裡
面究竟是有甚玄虛?」
三人反覆推敲,都是猜想不透,這時登高遙望,但見官軍的火把,已從孤山那邊蜿蜒而
來,凌雲鳳給潮音和尚紮好了傷,葉成林道:「師伯祖,我背你走吧。」潮音和尚搖一搖
頭,正說話間,忽見有幾條黑影從對邊的山頭飛奔而來,葉成林急忙將潮音和尚拉到了岩石
的後面。
驀然間,忽聽一聲厲叫,一個背上帶箭,滿身浴血的漢子衝了過來,飛身一跳,跳過這
塊岩石,大約也是想找尋藏匿的地方,這一跳正巧落在葉成林的面前。葉成林失聲喊道:
「畢擎天!」
說時遲,那時快,潮音和尚不知哪裡來的氣力,突然一躍而起,禪掄圓,一杖就向畢擎
天當頭打下,葉成林叫道:「且慢。」哪裡阻擋得住,但聽得轟然巨響,畢擎天的狼牙棒斷
為兩段,潮音和尚的那根禪杖也飛上了半天。本來潮音和尚的神力,世所罕見,只因受了重
傷,而畢擎天又是拚命一擊,恰好斤兩悉敵,潮音和尚氣力使盡,怒吼一聲一跤栽倒。
凌雲鳳叫道:「不要讓他走了。」料想葉成林一人能對付得了,俯身察看潮音和尚的傷
勢。
畢擎天驟然間見著了葉成林,羞慚、恐懼、懊惱、妒恨,諸般情緒,霎時間都湧上心
頭,提著半截狼牙棒呆呆發愣,葉成林拔出佩刀,刀柄一橫,刀鋒在胸前劃了半道圓弧,卻
沒有斫下去。畢擎天忽地叫道:「葉兄弟救我!」但見一條黑影,凌空下擊,卻原來是陽宗
海追到了。
葉成林大喝一聲,一刀橫掃,陽宗海唰唰兩劍,舞起了碗口般大的劍花,這口劍是他從
婁桐孫手中暫時借用的那把大內寶劍,劍光映月,照見了葉成林的面龐,陽宗海吃了一驚,
隨即喜而叫道:「哈,原來是你!」心中想道:「拿著了葉成林,可要比畢擎天還值價得
多!」寶劍一個盤旋,一招「攔江截斗」,噹的一聲,把葉成林的佩刀削去一截。
畢擎天趁這個時機,便想逃走,剛剛踏出一步,說時遲,那時快,又是一條黑影凌空飛
下,手臂一伸,就搭上了畢擎天的肩頭,畢擎天但覺好像鋼鉗一樣緊緊鉗著自己,百骸欲
裂,痛徹心肺,這人正是御林軍的總指揮婁桐孫,畢擎天受傷之後加以心神未定,竟然在照
面之際,就給他的分筋錯骨手搭上了。
葉成林大叫道:「雲鳳,出手救他!」凌雲鳳稍稍猶疑,只聽得葉成林沉聲叫道:「這
是軍令!」凌雲鳳青鋼劍揚空一閃,勢捷如電,刺向婁桐孫的背心,婁桐孫逼得撤掌應敵,
拿著畢擎天的那隻手一鬆,「咕咚」一聲,畢擎天也跌倒地上,暈了過去,恰恰倒在潮音和
尚的旁邊。
葉成林初時未知道陽宗海所使的乃是寶劍,佩刀幾乎給他截斷,陽宗海搶了上風,狂傲
之極,一招「直指天南」,劍尖刺到了葉成林的手腕,逼得葉成林又退了幾步,陽宗海哈哈
笑道:「葉成林,你現在已是窮途未路,還與我打做什麼,趁早將畢擎天縛了,歸順朝廷,
賞你總兵一個!」猛聽得葉成林一聲大喝,呼的一掌劈出,掌風所及,砂飛石起,陽宗海還
真料不到他如此拚命,居然穿劍進招,猝不及防,肩頭給掃了一下,火辣辣般作痛。陽宗海
大怒喝道:「好小子,不識抬舉,連你也一併宰了。」長劍揮舞,紫虹電射,一招緊似一
招,他名列天下四大劍客之一,雖然是四大劍客中最弱的一個,但論到武功造詣,卻還在葉
成林之上,加上所用的乃是大內寶劍,劍光霍霍展開,登時把葉成林籠罩在內,但葉成林刀
掌並用,右手使出五虎喪門刀法,每一刀都是拚命的招數,左手卻是大力金剛手法,那更是
武林絕學,勇猛無倫!
陽宗海的劍術雖然精妙,但在葉成林刀、掌兼施豁出性命的死拼之下,卻也不能無所顧
忌,但見刀影劍光,宛似銀蛇亂攀,掌風人影,賽如蝴蝶穿花,片刻之間鬥了一百餘招,陽
宗海雖是稍佔上風,迫切之間,卻也奈何不得。
那邊廂凌雲鳳以一柄青鋼劍,惡鬥婁桐孫的分筋錯骨手,也是殺得難解難分,凌雲風的
劍勢展開,極得輕靈翔動之妙,婁桐孫無隙可乘,分筋錯骨手的威力打了一半折扣。但凌雲
鳳也不敢欺身逼近,兩人都是倏進倏退,覓隙尋暇,看來打得比葉成林那對還要熱鬧,其實
雙方都是小心翼翼,繞身游鬥。婁桐孫功力較高,也像陽宗海一樣,稍稍佔了上風。
這時官軍的火把已從孤山那邊蜿蜒而來,當前的一股已過了黃龍洞,陽宗海發聲長嘯,
作為訊號,不久就聽到了下面官軍吹起了嗚嗚號角之聲,一個宏亮的聲音叫道:「宗海,是
你在上面嗎?」陽宗海應聲道:「大師哥,我已纏上了葉成林,趕快上來幫我一臂之力!」
率領這股官軍的人正是赤霞道人的大弟子盤天羅,陽宗海特地從苗疆請他來助陣的。
葉成林暗叫不妙,潮音和尚和畢擎天受傷之後,尚還昏迷未醒,他和凌雲風力戰強敵,
僅能應付,休說脫身不易,即算能夠拚命衝出,他們又怎忍捨了潮音和尚而逃。
形勢危急之極,陽宗海趁勢攻擊,劍鋒一轉,一招「斗轉星移」,指東打西,指南打
北,「噹啷」一聲,又將葉成林的佩刀削去一截,葉成林一聲虎吼,將半截佩刀一擲,呼的
一掌橫掃出去。
陽宗海哈哈大獎,叫道:「誰和你拚命!」橫劍護胸,把那半截佩刀碰飛,葉成林這一
掌劈來,剛好就要碰到他的劍鋒之上。
猛聽得轟隆隆悶雷也似的聲音,但見幾塊磨盤般的巨石從山頂上滾下,那一股官軍發一
聲喊,紛紛躲閃,大石一塊接著一塊,滾滾而下,震得山谷轟鳴,聲威駭人,看情形,山頂
竟然另有能人,暗助葉成林拒敵。
陽宗海吃了一驚,顧不得傷人,舉目一看,但見兩條人影飛馳而至,葉成林看到了,急
忙一個盤龍繞步,回掌護身,高聲叫道:「承珠妹妹,真是你麼?」
但見於承珠衣袂風飄,自對面的山頭上疾馳而至,恍如仙女素娥,凌空飛降,她的背後
還跟著一個長身玉立的少年人,葉成林怔了一怔,方自想道:「這人是誰?竟然有這樣俊的
輕功?」但聽得於承珠縱聲長笑,遙遙招手,朗聲說道:「不錯,是我。凌姐姐,你看,我
把誰帶來了?」
凌雲鳳抽眼一看,喜極如狂,疑在夢中,隨著於承珠而來的這個少年人,正是她日思夜
想的霍天都!她張口欲呼,「霍哥哥」三個字在舌頭上打滾了無數遍,卻是叫不出來,原來
喉頭已嚥住了。
高手比鬥,那容如此分神,婁桐孫疾攻幾記,驀地一招「猿猴摘果」,將凌雲鳳的劍柄
抓著,但於承珠早已料到婁桐孫會趁凌雲鳳說話之際強攻,一抖手飛出了三朵金花,上打雙
目,中打胸口,下打膝蓋,婁桐孫顧不得傷害凌雲鳳,急忙一個「細胸巧翻雲」,以絕妙的
身法倒縱出三丈開外,而且在倒縱之時,手腕用力一帶,「喀嚓」一聲,竟把凌雲鳳的青鋼
劍折斷,斷劍跟著射出,令得凌雲鳳也不敢乘機追殺,確是一流高手的功夫。
婁桐孫快,於承珠更快,就在這一瞬間,於承珠飛身一掠,青冥寶劍吐出碧瑩瑩的寒
光,劍鋒也已堪堪刺到婁桐孫背後。婁桐孫反手一記擒拿,解招進招,立即和於承珠斗在一
起。於承珠笑道:「凌姐姐你們久別重逢,這 交給我吧。」凌雲鳳口唇顫動,「霍哥哥」
三個字直到如今才叫出口來。霍天都微笑道:「凌妹妹,你歇歇去。葉大哥,你也把這賊子
交給我吧。」長劍一展,搭上陽宗海的劍脊,將葉成林替了下來。
凌雲鳳又是失望,又是歡喜,但那些微的失望迅即被巨大的喜悅掩蓋了,正如淡雲遮不
住燃燒的太陽。她心中想道:「我的霍哥哥不失英雄本色,是啊,若然換我是他,我也會先
替下了葉成林的,兒女私情慢慢還可以談,強敵卻萬萬不能放過。只是陽宗海名列天下四大
劍客,霍哥哥,他,他不知可抵擋得住?」
但見陽宗海越鬥越狠,一招「長河落日」,劍光如練,唰地便向霍天都左肩刺來,這一
招虛中套實,實中套虛狠辣狡猾,兼而有之,端的厲害。哪知霍天都兀然木動,待他劍尖離
身數寸,看看就要沾衣之際,手腕倏翻,疾如閃電股地還了一招「金雕展翅」,拿捏時候,
妙到毫巔,陽宗海這一招若然放盡,那就是將一條手臂送上給霍天都砍了。
陽宗海大吃一驚,料不到這一個陌生的少年,劍術竟是如此精湛,急急變招,再不敢絲
毫輕敵。霍天都運劍如鳳,鷹翔隼刺,每一招使出,都是攻敵之所必救,陽宗海雖然有一柄
大內寶劍,竟然被他的凌厲攻勢逼得只有防守的份兒,霍天都一劍緊過一劍,一點即收,前
劍剛收,後劍又出,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陽宗海想盡辦法要削斷他的兵刃,但霍天都
深得「快、狠、穩、准」四字劍訣的精華,一沾即走,一走即攻,兩柄劍從不相交,已把陽
宗海殺得有點手忙腳亂!
凌雲鳳看得又驚又喜,心中想道:「幾年不見,想不到他的劍術竟然精進如斯。記得小
時候與他在天山之上一同學劍,他立誓要繼承父志,獨創一家。我當時曾與他戲話:你若自
成一家,我也要創出一派劍術專破你的。呀,現在他在別後第一次與我相見,見我的劍被人
空手折斷,不知他心中可在笑話我麼?」看一看地上的斷劍,高興之中又有幾分慚愧。凌雲
鳳是個心高氣傲而且志在四方的女子,後來她與霍天都結了婚,由於性格的不同、兩夫妻雖
極恩愛,終於不能偕老,而在幾十年後,她果然也創出一派劍術,這是後話,不在本書范
圍,暫且不表。
再看婁桐孫以分筋錯骨手惡鬥於承珠。於承珠這一年來,在師父身旁得到許多指點,劍
術也大有進境,再加上她用的是玄機師祖的鎮山寶劍,婁孫孫被她逼得離身一丈開外,分筋
錯骨手只能自保,根本就無法進攻。
官軍的火把從孤山那邊蜿蜒而來,有百數十名官軍已在向棲霞嶺上攀登,山頂上的大石
仍是源源不斷地滾滾而下,看來除了已經到來助戰的霍天都與於承珠之外,還有高手幫忙,
葉成林心中一動,想道:「莫非是張大俠也來了?」想出去助戰,卻放心不下潮音和尚,於
是先去察看潮音的傷勢。
潮音和尚功力深厚,一時虛脫,過了片刻,便悠悠醒轉,這時畢擎天也剛好醒轉,他被
婁桐孫捏碎了筋脈,但覺骨節劇痛,百駭欲裂,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睜開眼一看,突然見
潮音和尚正坐在他的對面,兩隻眼睛睜得又圓又大,登時嚇得魂飛魄散!
潮音和尚看清楚了是畢擎天,端的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捏起兩隻拳頭,「嘿」
的一聲冷笑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嘿,你終須還是撞在洒家手上!」來不及跳起,便
是一拳劈面搗去。
葉成林叫道:「師伯祖且慢動手!」潮音和尚正在氣頭,一拳打出,收也收不回來,忽
聽得有人笑道:「師伯,你真是薑桂之性,老而彌辣!也用不著為這 生氣啊!」但見微風
颯然,白衣一閃,卻原來是張丹楓到了!
張丹楓左手接著潮音和尚,右手按著畢擎天。潮音和尚道:「丹楓,你怎麼啦?」張丹
楓微笑道:「我有話說。」兩道眼光有如利劍,朝著畢擎天一笑說道:「聽說你想向我討彭
和尚那份地圖,與朱明天子一爭天下,卻怎的這樣沒有骨氣,你將來有何面自見你去父親於
地下?」
畢擎天恨不得有個地洞鑽了進去,羞慚愧侮之極,一咬牙根,冷冷說道:「事已至此,
不必多言,張丹楓,你就一劍把我殺了吧!」
張丹楓仰天大笑,倏地笑聲一收,斂容說道:「我要殺你,也不待今天。想你畢家世代
英豪,你曾祖畢清泉創立丐幫,你祖父畢凌虛助張士誠驅逐元兵,你父親震三界畢道凡更是
英雄蓋世,武林共仰,你想想你的列祖列宗,當真一點也不知道愧悔麼?」
畢擎天面上一陣紅一陣白,驀地嚎啕大哭,跳了起來,就向大岩石一頭撞去,卻被張丹
楓輕輕地把他救了回來,只聽得張丹楓緩緩地說道:「你小時候我在官軍手中將你救過一次
(詳見《萍蹤俠影錄》),今天之事,是你自己造孽,自作孽,不可活,按說不再救你了。
但一來看在你祖父、父親的份上,二來你畢家獨門武功,丐幫世代相傳的衣缽,也不當至你
而絕!好吧,我便在官軍手中,再救你一次!」
潮音和尚火氣雖大,其實心腸極軟,聽張丹楓提起畢家歷代的英雄,想起了畢擎天的父
親畢道凡正是他的最好朋友,更因為看見了畢擎天流了眼淚,那一對拳頭早已不知不覺地收
了回來,但仍是放心不過,問張丹楓道:「江山易改,品性難移,你不怕他再造孽麼?」
張丹楓道:「他受了這一次教訓,料想不會再蹈覆轍了。何況他已被婁桐孫的分筋錯骨
手弄破了十一二條筋脈,這一身武功,已是廢了。他今後只可以指點別人的武功,自己是不
能再與別人鬥勝爭強了。」
畢擎天剛才全神貫注,聽張丹楓對自己的處決。這時鬆了口氣,想起自己已經殘廢時又
覺週身劇痛,一粒粒黃豆般大的汗珠直淌出來。張丹楓掏出了一顆碧綠色的丹九,說道:
「這是我自練的少陽小還丹,可以保得住你三天的元氣,趁著我們給你擋著官軍,你趕快從
山後逃走吧!」
畢擎天叫道:「好,這次乃是死後重生,昨日的畢擎天算是埋到墳墓裡了!」向張丹楓
磕了三個響頭,立即轉身便跑。
眾人目送他的背影下山,無不感歎。忽見小虎子蹦蹦跳跳地跑來,叫道:「又有一股官
軍上山來了。師父,你不去幫忙師叔麼?」原來雲重、雲蕾都與張丹楓同來,山上的石頭,
正是雲重以金鋼掌力推下去的。
張丹楓笑道:「等你師姐和霍大哥一會好嗎?你留心看看你霍大哥的劍法。」
陽宗海見張丹楓突如其來,早已慌了手腳,但被霍天都制了機先,無法脫身逼得死中求
活,迭使險招,霍天都以靜制動,以援制急,一口劍不疾不徐,卻是緊緊封了陽宗海的退
路,端的有流水行雲,極得輕靈翔動之妙!張丹楓頻頻點首,對潮音和尚道:「從此之後,
武林中又將多一劍派了!」
小虎子道:「於姐姐的劍術也不見得就輸於他了。」小虎子因為第一次遇見霍天都之
時,便遭他戲弄,故此對他總是不大服氣。眾人看時,只見於承珠的青冥寶劍霍霍展開,端
的是柔如柳絮,翻若驚鴻,加上寶劍的光芒四射,與婁桐孫打得難分難解,兩個人都似裹在
精光冷電之中,看上去比霍天都的劍勢還更要美妙好看。
張丹楓笑道:「你師姐這一年來進境甚速,大是不易,但霍天都的劍法已漸至融會貫
通,獨創一家之境,將來連我也未必比得上他。」凌雲鳳把眼看時,但見陽宗海忽地猛攻,
劍起處,「怒濤卷空」「黃沙蔽日」,一連兩招最凌厲的招數,劍光恍似漁翁撒網,一大片
光網當頭直罩下來,張丹楓笑道:「陽宗海情急拚命,更促其敗。」話猶未了,只見霍天都
繞身晃步,反踏洪門(中路方位),驀然間舌綻春雷,大喝一聲「撒劍」,只聽得「噹啷」
一聲,紫虹電射,陽宗海的那把大內寶劍,果然脫手飛去,霍天都飛身一掠,把寶劍搶到手
中,陽宗海武功也確算高強,就在這一瞬之間,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落下山坡,如
飛奔跑,張丹楓哈哈大笑,說道:「寶劍易手。從今之後,天下四大劍客也換了新人!」
於承珠見霍天都得勝,自己與婁桐孫卻仍是相持不下,心中焦躁,驀然間劍法一變,使
到疾處,一片青光揮霍,連人影也淹沒在劍光之中,婁桐孫漸感難以應付,但他功力究竟比
於承珠尚勝一籌,掌指兼施,每每將於承珠的劍點震歪,到了緊張關頭,便突然運用一兩招
極精妙的分筋錯骨手法,阻礙於承珠的攻勢,小虎子叫道:「師姐,你號稱散花女俠,為什
麼不用金花暗器?」話聲未停,只見於承珠反手一劍,在劍光耀眼之中,三朵金花已是電射
而出。
婁桐孫身回勢轉,第一朵金花貼著肋旁,倏然穿過,揮袖一拂,縱身一躍,二三兩朵金
花一被拂落一被閃開。於承珠冷冷笑道:「看你能閃得幾時?」越打越狠,接連打出了三十
六朵金花,但見金花交織,滿空飛舞,飛來飛去,互相碰擊,或走直線,或走弧形,競無一
朵跌落地上,而且三十六朵金花,分打人身的三十六道大穴,認穴之準,毫不混亂,妙到毫
巔!張丹楓也暗暗叫好。原來於承珠這個「金花打穴」的手法,除了得自雲蕾傳授之外,還
參悟了西域異人阿薩瑪的金球手法,除了功力稍差之外,已是青出於藍,在師母之上了。
婁桐孫在三十六朵金花包圍之下,像煞一隻無頭蒼蠅,亂飛亂闖,忽地裡一聲慘叫,前
心後心膝蓋腳踝一連中了七八朵金花。張丹楓叫道:「珠兒,可以住手了!」
於承珠的金花暗器不但可以打穴,而且花瓣鋒利,賽如匕首,住手一看,但見婁桐孫已
成了一個血人。張丹楓道:「看在你師父份上,饒你不死,還不快走!」婁桐孫一蹺一拐地
奔下山坡,他的琵琶骨已被打穿,膝蓋的筋脈也給削斷,像畢擎天一樣,這身武功亦已廢
了。
這時官軍已彙集了數百人攻上山頭,盤天羅揮舞鋸齒長鞭,首先攻到,張丹楓道:「這
是一個渾人,小虎子,你給我打他幾個嘴巴,叫他快滾!」盤天羅聽得張丹楓說話的聲音,
已先慌了,但見小虎子果然揚手來打他的嘴巴,怒氣又生。鋸齒鞭霍地一掃,要將小虎子攔
腰卷倒,哪知鞭梢剛起,手腕關節忽地一陣酸麻,力不從心,競被小虎子狠狠的打了兩巴
掌,啪啪兩聲,兩顆門牙竟然打折。小虎子在貴州苗疆之時,曾被盤天羅欺侮,這時仗著師
父暗助,得以親手報仇,快意之極,大聲叫道:「我師父叫你快滾,還不滾麼?」啪的又是
一記嘴巴,這一記打得更重,打得盤天羅果然拋了長鞭,抱頭疾滾,小虎子樂得哈哈大笑。
張丹楓率領眾人前去與雲重、雲蕾會合,拔起了十幾棵大樹,在山上滾下,雲重又施展
了金剛大力手法,推倒了幾塊大岩石,那些官軍只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避之唯恐不及,哪
還敢再攻上山頭。
張丹楓等一行人立刻從後山逃走,棲霞山距離葉成林所住的九溪十八澗不過二三十里
路,走到了楊梅塢時,剛好是三更時分,眾人放慢腳步,霍天都與凌雲鳳握手並肩,互問別
後之情,當真是恍如隔世。
葉成林與於承珠相聚,也自有一番感慨,但覺心事如麻,不知從何說起。於承珠正想問
他在屯溪的情形,葉成林卻光問她道:「你可知道鐵鏡心的下落嗎?」於承珠眉頭一皺,
道:「剛一見面,你為什一麼就提起他來,討厭死了!」葉成林怔了一怔,低聲說道:「要
不是鐵鏡心,我與凌雲鳳姐姐都不能與你相見了。」將鐵鏡心救義軍脫險的經過,詳詳細
細,一一說給於承珠知道,於承珠呆了半晌,道:「想不到他能夠這樣。嗯,這還像是一個
人!我本來是當他死了,現在我倒希望他能夠活著。」葉成林本以為於承珠對鐵鏡心的俠義
行為會有一番讚歎,見她如此,殊出意料之外,但所得於承珠幽幽地歎了口氣,退:「在杭
州之時……」張丹楓忽地插口笑道:「知人論世,若是功能掩過,那麼偶然的失足,那就不
提也罷。嗯,成林,你真的想見鐵鏡心麼?」葉成林大喜道:「師叔,你知道他的下落?」
張丹楓笑道:「你們今晚安心地睡一覺,明日我便帶你們去見他。」葉成林喜出望外,於承
珠更是驚疑不定,想不到師父有什麼神通。但她素來最信服師父,師父既然這麼說,那麼明
天就一定能見著鐵鏡心。
這一晚於承珠和凌雲鳳聯床夜話,她們二人,情同姐妹,無話不談。凌雲鳳聽說霍天都
得到張丹楓指點劍術要訣,上乘心法,十分歡喜,再聽到鐵鏡心在杭州曾向婁桐孫洩漏義軍
的軍清,又不禁大罵鐵鏡心的糊塗,但罵完之後,卻又笑道:「鐵鏡心經過這次教訓,也未
嘗無益。這次他來救義軍脫險,大家就很感激他,張大俠說得好,知人論世,若是功能補
過,那麼偶然的失足,也就不必再提了。嗯,我看他對你倒是情深一片呢。」於承珠歎了口
氣道:「師父是有意隱惡揚善,我看鐵鏡心這個人,不是一次兩次的教訓所能改變的。我總
是感到,他終究不是和咱們一個路子的人,這次也並不見得是偶然的失足呢。」於承珠可算
得是最看得透鐵鏡心的人,想起往日諸般情事,心頭不覺惘然,輾轉反側,將近天亮,才和
上眼睛。
一覺醒來,只聽得小虎子吱吱喳喳地和人談話,起來一看,卻原來是沐磷。沐磷叫道:
「承珠姐姐,你果然在這兒。你看我是不是長得高了?」於承珠奇道:「你怎麼來到這兒?
你姐姐好嗎?」沐磷道:「我姐姐等著你呢,不過師父吩咐,叫我先帶你看鐵鏡心去。」於
承珠叫道:「什麼,你帶我去看鐵鏡心?」小虎子未曾回答,張丹楓已走出來招手笑道:
「珠兒,師父沒騙你吧,我說今天能見著鐵鏡心就一定能見著鐵鏡心。」
原來沐國公見鐵鏡心久久不回,放心不下,另外派人進京奏稟皇帝,說是大理之事,鐵
鏡心幫他處理,亂子得以不至鬧大,因此保奏鐵鏡心做他的參軍,沐燕、沐磷也跟了專使進
京,打聽得鐵鏡心已在杭州被押,立刻請朝廷的大臣保釋,那時張驥的奏折還未到京,大學
士(相當宰相職位)楊宣是張驥的親戚,和沐國公又是至交,立刻斡旋此事,將張驥的奏折
留下不發,寫了一封詳細的信給張驥叫他賣沐國公的人情,張驥當然奉命唯謹,在御旨未到
之前,便將鐵鏡心轉移一個地方軟禁,極為優待,張丹楓耳目眾多,他一到杭州就知道這個
消息,這時沐燕、沐磷也已到了杭州,帶來了確實的消息,說是皇帝已准予所請,就派沐國
公的專使來傳遞御旨,這一兩日便會到杭州來迎接鐵鏡心,沐燕、沐磷住在杭州撫衙,張丹
楓悄悄去會他們,於承珠一點也不知道。
這些變化鐵鏡心也不知道,他本來被囚在六和塔,忽然有一日張驥派了杭州知府將他接
出來,安頓在錢塘江畔的一幢別墅內,錦衣玉食,極為優待,鐵鏡心向知府詢問,知府只是
叫他安心靜養。鐵鏡心一切行動自由,本來可以逃跑,但他怕連累父親,而且他也抱了決
心,要為於承珠犧牲,所以也只好懷著悶葫蘆在杭州知府的別墅內靜養。
這一日鐵鏡心起得很早,屈指一算,搬到這兒來已經有四五天了,什麼消息也沒有。鐵
鏡心也煩得很,走出小樓,倚欄遠眺,北望是林木郁瀚的鳳凰山,南望是晴空一碧的錢塘
江,銑鏡心歎了口氣,朗聲吟道:「江山如畫人何在?問花無語水空流!」樓前的幾樹碧桃
蓓蕾已綻,看來用不了幾天,就將開滿枝頭了。江南的春天來得早,寒冬方過,園子內已是
春意盎然。
可是鐵鏡心的心中卻是異樣地陰冷,他眼看桃花,耳聽江潮,陡然間又想起了於承珠
來,想起了在波濤洶湧的長江,和她第一次相逢的情景,而眼前的錢塘江卻是這麼平靜。
「哎,我這樣為了她,她可知道,今生今世,難道我就是這樣地和她永訣了麼?」他知道只
待御旨一下,他的命運就決定了,他也曾抱過萬一的希望,希望皇上會念及他的父親是前朝
老臣,對他從寬發落,但想到自己所犯的罪名是如此嚴重,這希望又像無邊一閃的彩虹,迅
即消失了。
忽聽得有輕輕的腳步聲走上樓梯,鐵鏡心回頭一望,只聽得一個極捻熟的聲音輕輕喚
道:「鏡心!」鐵鏡心心弦顫動,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過了好一會子,心情才稍稍平
靜下來,叫道:「承珠,你是怎麼來的?」
於承珠道:「葉成林將你的事都告訴我了。」鐵鏡心秀眉一展,道:「我拼著捨了性
命,將他從九死一生的境地之中救了出來,他都告訴了你麼。」於承珠道:「沒有一點遺
漏。倒是我將你在杭州所做的事情瞞了他了。他們對你很是感謝。」
鐵鏡心「嘿嘿」一笑;道:「承珠,要不是為了你,我才懶得理會他呢。承珠,你那封
信罵得我好慘,現在你總該看清楚了我鐵鏡心是怎樣的一個人物了吧?」於承珠道:「不
錯,經過了這一會,我是看得更清楚了。你怕我看不起你,更怕天下英雄恥笑,說你出賣朋
友,因此你總算做出了一樁好事。你有點糊塗,卻也還算得是有點正義感的讀書人。」鐵鏡
心好像洩了氣的皮球,憤然說道:「就僅僅是這樣嗎?」於承珠笑道:「你要我把你說成是
一個古往今來,絕無僅有的大英雄大豪傑麼?」
鐵鏡心傲然冷笑道:「不敢,不敢,我當然不是什麼英雄豪傑,但葉成林要不是我,他
早已被官軍所俘,現在在監牢裡將是他而不是我了。」於承珠眉頭一皺,正容說道:「要不
是你做了這件事情,我還會將你當作一個人看待嗎?要不是你洩漏了義軍的軍情,他們也不
至於一敗塗地,鏡心,一個自傲的人也應該是一個善於自責的人!」這一瞬間,只見鐵鏡心
倏然變了顏色,他想不到於承珠此來,竟然並沒有表示什麼感激,卻是向他說出這一番說
話。
過了半晌,鐵鏡心冷笑道:「難道他們這一群草莽英雄,烏合之眾,弄到今天這個樣
子,就完全是為了我鐵某人?」於承珠道:「當然不是完全為你,可是你洩漏軍情,也正是
像落井投石一般,義軍在危難之際,你卻幫皇軍推了他們一把!」鐵鏡心氣道:「我做的事
情,樣樣都是為了你。我也不知我還有幾天性命,你卻在我臨死之前,特地跑來向我責
備。」
於承珠微微一笑,道:「鏡心,我是為了你好,可憐你卻不懂。不過,你可以放心,你
死不了。非但死不了,還會有大官做,這是我師父探聽到的確實消息,再過一會,就會有人
來接你了。」鐵鏡心這一喜非同小可,但卻盡力抑制著不讓它流露出來,他還要做最後的掙
扎,想獲得於承珠的心,他歎了口氣,繼續說道:「縱算你這消息是真,我死不了,但總也
可以表明,我為了你,不惜去死!」於承珠道:「所以我今日才來看你。哎,鏡心,可憐你
總是不懂。如果我稱讚你,過份地將你捧上三十三天,那就是反而累了你了。看來咱們終究
不是一條路上的人。」鐵鏡心從她溫柔的聲音中聽出了淒涼惋惜,心頭一片茫然,又歎了口
氣道:「我真是不懂。承珠,每次我和你見面,你都似乎比上一次又變了,越來越變得使人
難於理解了,越來越變得令我感到你好像是一個陌生人了!」
於承珠憐憫地看他一眼。錢塘江早潮方起,眼光看出樓外,但見海鷗三五,正隨著潮頭
上下,逐浪飛翔。鐵鏡心道:「承珠,你可還記得咱們在長江共度的時刻,也有這樣的拍岸
驚濤,逐波海燕?」於承珠點點頭道:「不錯,錢塘江雖然不及長江浩蕩,但兩者都流到大
海之中。」於承珠的思想跑得太快,鐵鏡心跟她不上,許久許久還會不過意來,只是喟然歎
道:「過去的日子真像江水一樣,一流過去就不會回來。承珠,我真不懂得你為什麼與我越
離越遠?」
於承珠淒然一笑,忽地說道:「你瞧,懂得你的人來了,我該走啦。」鐵鏡心愕然回
顧,只見沐燕笑盈盈地跑上樓來,迎著鐵鏡心笑道:「晤,這裡的景色還居然不錯哩。不過
昆明春日,比這裡更佳,這個時候,桃花、李花、蝴蝶花想來都已開了。鏡心,我爹爹已將
你保釋了,專使帶了御旨,馬上就來,你與我一同到昆明去吧。嗯,於姑娘,師父和葉大哥
都在下面,怎麼,你不多留一會兒,就要走了。」於承珠笑道:「你們在這樓頭賞賞花吧,
我不打擾你們了,嗯,這園中什麼花草都有,就可惜沒有大青樹。」鐵鏡心目送她下樓而
去,只見葉成林在一棵大樹旁邊,正在向他招手。鐵鏡心心中一酸,幾乎也想追下樓去,但
卻還是給沐燕的輕顰淺笑留下來了。
沐燕將前因後果說清,鐵鏡心這才恍然大悟自己為什麼被移到別墅中備受優待,問道:
「我爹爹呢?」沐燕道:「家父久仰今尊大人的道德文章,也已請准皇上,將他接往昆明去
了。」鐵鏡心感激之極,想道:「原來沐家父女對我這樣體貼入微。我的才學到底還是有人
賞識!」
沐燕目注房中,抿嘴笑道:「你的東西這樣凌亂,咱們就要走啦,我替你收拾收拾。」
鐵鏡心不知不覺地跟她入房,只見沐燕拈起一張詞箋,笑道:「原來你還有興致填詞。」輕
輕念道:「望裡春山接翠微,無情風自送潮歸,錢塘江上悵斜輝。我以江潮來又去,君如鷗
鴛逐波飛,人生知己總相違。」鐵鏡心尷尬一笑,說道:「囚居鬱鬱,用坡老詞意填了這一
闕『浣溪沙』調,教你見笑了。」原來他這首詞乃是懷念於承珠的,這時心中卻是想道:
「我把於承珠當作我的知己,她卻並未把我當作知己。哎,只怕天下之大,只有這位沐小姐
才是我的紅顏知已了。」
沐燕盈盈一笑,說道:「小妹不辭班門弄斧之誚,用韋莊詞意,也來填一闕浣溪沙,請
你指正。」就接在鐵鏡心詞稿下面,揮筆寫道:「酒冷詩殘夢未殘,傷心明月倚欄干,思君
鬱鬱錦衾寒。咫尺天涯憑夢接,憶來唯把舊詩看,幾時攜手入長安?」韋莊是唐朝秀才,後
來奉使入蜀,被前蜀王王建留在四川做「記室」,沐燕用韋莊詞意填向,不但曲曲折折地表
達了她的心事,而且是勸鐵鏡心學韋莊一樣,既然在中原不得志,那就不如到雲南去佐她丈
親。鐵鏡心讀了此詞,暗暗稱讚沐燕的聰明,手捧詞箋,正待說話,但見沐燕回眸一笑,兩
人心意相通,一切的話都不必再說了。
過了半晌,沐燕說道:「他們都在下面,你不下去和他們見見麼?」鐵鏡心與沐燕步出
樓頭,只聽得沐磷大叫大嚷道:「姐姐,你快向承珠姐姐道喜,咱們快要喝她的喜酒啦。」
原來沐磷從小虎子口中,探聽到千承珠已由張丹楓作主,與葉成林的婚事定了。沐磷有點失
望,但卻是高高興興地大叫大嚷出來。
沐燕笑道:「是麼?」但見於承珠滿面飛紅,道:「你聽這小鬼頭亂說,沐磷,你等著
先喝你姐姐的喜酒吧。嗯,我得回去見師父啦,你們不必下樓相送了。」鐵鏡心倚樓凝望,
只見葉成林已與於承珠走出園門,向他揮手道別了。鐵鏡心有些惆悵,只聽得沐燕嬌聲說
道:「東西收拾好了,咱們也該走啦!」正是:
惆悵曉鶯殘月夢,夢中長記誤隨車,此中情意總堪嗟!
大樹凌雲抗風雪,江南玫瑰簇朝霞,各隨緣分別天涯。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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