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闋詞來 南國清秋魂夢繞 十年人散 繡房紅燭劍光寒
笑江湖浪跡十年游,空負少年頭。對銅駝巷陌,吟情渺渺,心事悠悠!酒冷詩殘夢斷,
南國正清秋。把劍凄然望,無處招歸舟。
明舊天涯路遠,問誰留楚佩,弄影中洲?數英雄儿女,俯仰古今愁。難消受燈昏羅帳,
曇花一現恨難休!飄零慣,金戈鐵馬,拼葬荒丘!
──調寄八聲甘州
南國清秋,一輪皓月,將近中天。度時分,已是万籟俱寂,只杭州總兵的府第里,還是
笑語喧喧,喜气洋洋。
這晚是杭州總兵小姐出用的前夕,總兵是個旗人,复姓納蘭,雙名秀吉,是清朝開國的
功臣之一,當年跟隨多爾袞入關,轉戰二十余年,才積功升至杭州總兵之職。他的女儿,芳
名明慧,名實相副,以美艷聰慧飲譽于宗室之中。她的父親膝下無儿,只此一女,寶貝得當
真有如掌上明珠,自幼就請了兩位教師教她,日間習武,晚上學文,端的是個文武皆能的才
女。
納蘭秀吉升任總兵之后,皇室中斷一位遠支親王,慕他女儿之名,替儿子能來求親。這
位親王的儿子,叫做多鐸,說起來鼎鼎有名,乃是旗人中數一數二的好漢,自小就能拉強
弓,御弩馬,騎術劍術,在八騎軍中,首屈一指,二十二歲那年就隨軍西征,平定了准葛爾
和大小金川,今年僅僅二十八歲,就被任為湯汀提督,可算是宗室中最年輕的一位將領。納
蘭秀吉攀上這門親家,真是錦上添花,喜上加喜。
可是就在這個出閣的前夕,納蘭小姐卻淚珠瑩然,拿著一紙詞箋,低徊捧讀,讀到“難
消受燈昏羅帳,悵曇花一現艱難休”時,再也忍受不住,清淚奪眶而出,哭得像一枝帶閑的
梨花!良久、良久才掙扎起來,低低喚了一聲“姆媽”。
這“姆媽”就是地的保姆,納蘭小姐自幼跟她長大,真是比父母還親,這時正睡在外間
套房,一聞呼喚,即刻進來,見她這個樣子,不禁說道:“小姐,你這是何苦來呢?不說你
嫁得好婆家,給夫人知道,可又得捶心气苦了。小姐,我還是勸你把往事忘記了吧……”
納蘭小姐截著她的話道:“姆媽,你別管我,我求求你把小寶珠抱來,我要再看她一
眼!”保姆搖搖頭,嘆息了一聲,終于應命出去了。
就在這個時候,只見窗邊的紅紗燈,燭光搖牡,微風過處,一條竄影,驀地扑入窗來!
跳進來的是一個英俊少年,在燭光搖曳之中,可隱隱看見他的眼角眉梢含著一股幽憤之
气。他看見納蘭小姐面前攤著的,正是他手寫的詞箋,詞箋上有點點斑斑淚漬。他苦笑一聲
道:“妹妹,你大喜啊!”
納蘭小姐星眸微啟,兩顆滴溜溜的眼珠,如秋水如寒星,橫掃了他一眼,道:“難道你
也不能体會我的苦心,就這樣的怨我?”
那少年袖子一指,跨前一步,突急聲說道:“難道我們不能出走,南下百越,北上天
山,四海之大,豈無我們安身立命之在下。”
納蘭小姐頭也不抬,幽幽說道:“誰教你是漢人?”
少年面色一變,哈哈笑道:“我以為你是女中豪杰,原來你還是你們愛新覺羅氏皇朝的
賢孝女儿!”
話猶未了,忽然听得號角并嗚,園中響箭亂飛。少年虎目圓睜,驀地雙手低垂,交叉橫
過背后、冷然笑道:“你若要我性命,何必用這樣詭計?我垂手給你綁吧,算是送給你新婚
的一份大禮!”
納蘭小姐本來是低首哽咽著的,這時也急得跳了起來,滿面花容失色,顫聲說道:
“你、你、你這是什么話!”
少年靠近窗子一看,只見園子里升起了數十盞孔明燈,照耀得如同白晝,人聲喧噪,潮
水似的,向東面角門涌出,卻沒有一個人朝著自己這而走來,而見并不是對付自己的,少年
也頗感詫异了。不多時,人心漸寂,孔明燈一盞一盞地熄滅了。
少年回過頭來,正待發話,忽听門外有腳步聲傳來,他一旋身,躲在帳后,只見房門開
處,納蘭小姐的保姆,背著孩子,气吁吁的走了進來,說道:“小姐,听說是總兵府大牢有
人劫牢,今晚衛兵多數在這里辦事,那邊人手不夠,已給逃脫了一些囚犯,所以剛才又急急
在這里調人過去,小姐,你沒嚇著?”
納蘭小姐木然不答,一伸手就把保姆手上的孩子,接了過來。孩子哇聲一跳,帳后的少
年也驀地跳了出來。
那保姆嚇了一跳,看清楚了說道:“楊大爺,你饒了我們的小姐吧,明日是她大喜的日
子。”
那少年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嘆了口气,自顧自地吟哦道:“明日天涯路遠,
問誰留楚佩,弄影中洲?”吟聲未斷,忽然劈面一掌,向納蘭小姐打來!
納蘭小姐大吃一惊,本能地側身躲閃,說時遲,那時快,手上抱著那女孩,已給少年搶
去。納蘭小姐跳起來,問道:“你,你這是干什么?”少年一退身,貼近窗子,狠聲說道:
“從今天起,她不再是你的了,你不配問她!”那女孩子剛才哭喊了一陣,已倦极熟睡,經
此一鬧,兩只小眼睛又睜開來,看見納蘭小姐披頭散發,作勢欲扑的樣子,覺得很是可怕,
小嘴巴一咧,小手儿向空亂抓,看看又是要哭的神气,少年忙把她轉了半個身,輕輕地撫
拍,瞧瞧窗外,只見銀河耿耿,明月當空,滿園子靜俏悄的,他咬一咬牙,抱著孩子,驀地
穿出窗去,背后只听得納蘭小姐呼喊凄厲,他頭也不回,施展輕功,穿枝拂葉,就像一只灰
色的大鶴,在月色溶溶之中消失了。
園子里很靜,外面大街卻是鬧成一片,少年舉目一看,只見總兵府那邊,火光沖天,滿
街上人群亂奔亂跑,攜儿帶女的哭哭喊喊,少年抱著孩子,混在人叢中,誰也不理會他。
少年知道是清兵鎮壓逃犯越獄,心中一動,不禁扭划刃看,只見總兵府附近的几條街
口,都有大隊清兵鎖住,囚犯似乎是向另外一邊逃出,因為,有一隊馬隊,正向那邊沖去。
少年見黑壓壓的,看也看不清,又瞧瞧自己手上的孩子,嘆了口气,雖然那邊兵刃交在之
聲,遠遠傳來,他也只能自顧自地隨著人流,逃出郊外去了。
出到郊外,人群漸漸四處流散,險境既离,大家也就各各覓地,或坐或臥,再也不愿走
動了。只有那少年,還是抱著孩子,踽踽的在荒野獨行。
折騰了半夜,月亮漸漸西移,孩子已熟睡了。少年正想找個地方歇歇,忽然听得蹄聲得
得,隱隱傳來,大約是清兵追赶囚犯,追到這邊來了。听蹄聲急驟,似乎追得很緊!
少年所站之處,附近正有一座惹墳,墳上有一叢野草,高逾半身,少年抱著孩子,往墳
后一躲,野草剛剛將他們掩蔽住。少年定眼看時,只見給兩騎馬道著的,如是兩個大孩子,
一男一女,看樣了都不過十六七歲,不禁很是詫异。
那兩個大孩子,跑到距离荒墳二十步左石,忽然雙腳立定,各自拔出劍來。這時那兩騎
馬已奔到,馬上人往下一落,一個抽出鐵褳,一個亮起斫刀,兩個魁悟奇偉的滿洲大漢,雙
雙扑上前來,喝令他們快快束手就綁。那兩個孩子理也不理,雙劍如流星赶月,和兩條大漢
血戰起來!
那少女出手极為迅捷,霎地一伏身,劍尖登時疾如電閃,對准那個使斫刀的咽喉,直刺
過去,那人退了一步,“鐵鎖橫江”用刀一封;少女霍地收招,劍訣一領,涮地又是一劍,
探身營取,劍扎胸膛;那人往后又退了一步,驀地將大斫刀一旋,逼起一圈銀虹斜穿出去,
劍招疾展,又是旋風一樣地掃來。
那少男的劍招沒有少女這樣迅捷,斗法卻又另是不同。只見他手上好像挽著重物一樣,
劍尖東一指,西一指,卻是劍光繚繞,門戶封得很是嚴密。對手一條鐵鏈,舞得呼呼聲響,
兀是搭不上他的劍身。
伏在墳后的少年是個大行家,他十八歲起浪跡江湖,迄今已有十年,各家各派的招數,
都曾見識。一見這對男女的劍法,就知他們年紀雖輕,卻是得自名師傳授。只是那少女,劍
法雖然看來迅捷,力爭先手,功力卻是不夠,對方和她游斗,時間一久,必定力倦神疲;而
那少男,劍招雖然緩慢,卻是頗得“無极劍法”的神髓,表面看來似處下風,倒是無礙。墳
后少年,抱著孩子,目注斗場,掌心暗扣三粒鐵菩提,准備若少女遇險,就出手相救。
斗了一會,那少女果然漸處下風,她使了一招“風卷落花”劍尖斜沉,倒卷上去,想截
敵人手腕,那使斫刀的突然大喝一聲,一邁步,斜身現刀,展了一招“順水行舟”,不但避
開了少女的劍鋒;反而進招來了一個“橫斫”,刀光閃閃,向少女下三路滾所而進,少女慌
不迭的急斜身橫竄,仗著身法輕靈,想避開對手這連環滾所的招數。
但對手也似乎早已料到她有此一著,在進刀橫斬時,兩枝甩手箭也破空而出,而且在出
手之后,刀尖趁勢點地,倒翻起來,在空中打了一個筋斗,大斫刀以“獨劈華山”之勢,向
少女頭頂斫去。
就在這少女生死俄頃之際,墳后少年的三粒鐵菩提已然出手,使斫刀的只見自己兩技甩
手箭,剛到少女身后,忽然自落,方是一怔,手腕上又是一陣辣痛,這時他剛似飢鷹攫兔之
勢下落,大斫刀剛剛壓下,就受了暗算,几乎把握不住,痛得大叫一聲,手中刀仍是發狂一
樣斫去!就在這個時候,背心又是驟的一惊,一把劍尖,已堪堪刺到,耳邊只听得一聲清叱
“休得傷我妹子!”未及回頭,左肩已給削去一大片皮肉!
那少年的無极劍法,本來就高出對手許多,雖然火候未夠,一時未能取胜,但已是占了
上風,他一面打,一面留心旁邊的少女,見少女吃緊,手中劍也突然急攻起來,涮,涮,
涮,“抽撤連環”,一連几劍,點胸膛,刺兩臂,又狠又准。那使鐵鏈的被迫得連連后退,
少男卻不前追,腳跟一轉,驀地一個“怪蟒翻身”,身形疾轉,手中劍反臂刺扎,一掠數
丈,便逕自向追擊少女的那個大漢刺去。
這正是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后,使斫刀的大漢未及回頭,肩上已給削去一大塊皮肉,
就在這一瞬間,那少女也已反轉身來,凝身仗劍,狠狠地扑擊過去。使斫刀的受傷之余,如
何擋得住這疾風暴雨般的前后夾擊,只見兩逼劍光,賽如利剪,那魁捂大漢,竟給斬成三
截,血濺塵埃。
那使鐵鏈的卻是精靈,一見同伴斃命,立刻上馬奔逃,另一騎無主的戰馬,也連連長
嘶,痙自逃跑了。
墳后少年目睹這一場惡斗,見這對男女竟未發現是自己發暗器相救,不禁心內暗笑:
“畢竟是初出道的雛儿。”
這時,這對男女利劍歸鞘,雙手緊握,似乎在踽踽細語,墳后少年只見他們嘴巴張動,
也听不清楚是說什么。忽然間,那少女掙脫雙手,高聲問道:“那,是你說的了?”少男點
點頭,應了一聲,墳后少年,雖听不清,但那顯然是承讓的神气。
這一聲應后,那少女忽地跳開一步,似避開什么可怕的東西似的;忽地又跳上的來,揚
手就是一巴掌,打在少男臉上,暇啪一聲,清脆可听。少男的面孔正對著荒墳這面,墳后少
年在月光下只見那少男的面孔慘白,動也不動,神气十分可怖!
那少女一掌打出后,見他這個樣子,忽然雙手掩面,痛哭起來,扭轉身軀,邊哭邊跑
了。那少男仍然僵立在那儿,直待少女的背影也消失了,這才一步一步,直走過來。墳后少
年想呼喚他,但見他定著眼珠,木然地一步一步往前走,就像荒野的游魂一樣!少年不覺打
了一個寒噤,叫也叫不出聲,那少男已經自荒墳旁邊走過,沒人草叢之中,竟沒注意到荒墳
后面有人埋伏。
墳后少年看了這一場悲劇,聯想起自己和納蘭小姐分別的情形,心中不禁又是一陣陣酸
擄。這時他耳邊听得“胡”“胡”之聲,似風聲,卻又不是風聲。他看見月亮,記起這是中
秋之后的第三個晚上,錢塘江的夜潮,正是在秋季大汛的時候。他茫然地站了起來,循著潮
聲,就向錢塘江邊走去。
錢塘江數十里寬的江面,在月光下閃閃發光,這時潮還未來,放眼望去,見天連水水連
天,煙波浩藏,一望無涯。少年抱著孩子,踽踽獨行,听潮音過耳,百感交集,如醉如痴,
直到耳邊忽听得一聲“楊云駿!”這才如夢初醒,扭過頭來。
這一回頭,人也立時惊醒,眼前站著的是一個鷹鼻深目的老者,身邊還站著兩個精壯少
年,楊云駿認得這正是納蘭小姐未婚夫多鐸的師叔,滿洲武師“鐵掌”紐枯盧,楊云駱初出
師門,在回疆柴達木盆地,幫助哈薩克人抵御清兵,曾和他照過面。
紐枯盧面挾嚴霜,冷冰冰的似笑非笑,神情很是可怕,他雙掌交錯,攔在楊云駱面前,
說道:“楊云駿,別來無恙!你這几年所故的事情,瞞得了納蘭首兵,瞞得了多鐸提督,可
瞞不了老夫!多鐸提督是天滿摸貴胄,納蘭小姐是俺們旗人第一美人,你不只是糟踏了納蘭
小姐,簡直是糟踏了俺們一族。俺不知則已,知道了須代多鐸洗清這個恥辱!”
楊云駿左手抱著孩子,听了這一番話,仍是動也不動,面部毫無表情。這時紐枯盧身旁
的兩個少年,早已按捺不住,一左一右,雙雙扑上前來。楊云駿冷笑一聲,腳跟一旋,轉了
半個匾圈,猛喝一聲,右手接住右面少年攻來的雙掌,一接一扭,扭著敵人右腕,輕輕一
按,只听得殺豬一般大叫,這個少年已給楊云駱拋出數丈之外,這時左邊少年方才攻到,楊
云駱身子突地下煞,避過敵人的手拳,猛的長身,劈面一掌,砰然一聲,這人的面孔,立刻
像開了五色顏料鋪一樣,烏黑的眼珠突出,鮮紅的面血下流……登時暈倒地上。這時楊云駿
手上的孩子,也早給震醒,哇哇地大哭起來。
紐枯盧見兩個徒弟一出手就被打成這個樣子,怒吼一聲,橫身一躍,右掌“直劈華
山”,用足了十成力量,兜頭就是一掌。楊云駱也不退避,右掌倏翻,也用足十成力量,向
上打去。兩掌相交,“蓬”然如巨木相撞,這時只听得孩子厲叫一聲,竟自楊云駱的手中,
震飛出去!楊云駿急一掠數丈,如大雁斜飛,恰恰赶上去將孩子接住。
楊云駱這一掌受得不輕,但紐枯盧卻受得更重。他給楊云駱一掌,震得站立不住,跌跌
撞撞地向后面敝出一二十步,這才止得住身形。他以一雙鐵掌聞名關外,竟吃不住敵人掌
力,心中惱怒异常,他一長身,拿出一把精光閃閃的三角挫,這把挫乃是他獨門的兵器,名
喚“喪門挫”,可作匕首用,也可作短戟使,還能用以打穴,端的厲害非凡!這時楊云駿也
已結束停當,將孩子用繡帶縛在背上,也取出一把光芒閃閃的短箭。
紐枯盧的喪門挫,長僅二尺八寸,楊云駿的斷玉劍比他的還要稍短几分。武家的兵器是
“一寸短,一寸險”,劍銼交鋒,不比長槍大戟,中間有那么一段距离,短兵相接,几如肉
搏,精芒閃電,利刃就在面前晃來顯去,誰要是稍一疏神,便有血濺黃沙之險。
紐枯盧怒极猛搏,點扎戳刺,迅如怒獅,全是進手的招數。楊云駿背著孩子,孩子又哭
個不停,他不敢跳躍,又要分神護看孩子,弄得滿身大汗,非常吃力。只是他的劍術,乃是
海內第一名手所授,端的非同小可。他兀立如山,見式破式,見招拆招,一口短劍,橫掃直
擊,劈刺斬攔,竟是毫不退讓!
兩人越打越急,越斗越險,戰到分際,那紐枯盧忽然身移步換,快若流星,一閃到楊云
駿背后,竟然一挫向孩子插去。
楊云駱這招本應縱身躍出,可是他怕惊坏孩子,只能平地一轉,身子輕飄飄拔起,短劍
“舉火撩天”,搭著紐枯盧的喪門挫,往上一拔,借紐枯盧的勢,奪他的兵器,只一撩,那
口挫竟給撩出了手,飛墮塵埃,兩人的身法都快,誰也收勢不住,紐枯盧挫飛出手,人也扑
了過來,楊云駱身形方才下落,离地還有少許,就給他撞個正著;這時背上的孩子又是一聲
厲叫,那聲音也已經沙啞了。楊云駿心中一慌,未及躲避,胸口竟給擊中一掌,而他的短劍
也趁勢一送,直插入紐枯盧脅下,插得只留下劍把。
這一下,兩敗俱傷,楊云駿一劍插出之后,人再也支持不住,只見眼前金星亂冒,地轉
天旋,他知道要糟,急急向地面一伏,免得向后跌倒,壓坏了孩子。
那邊紐枯盧也已重傷臥地,雙眼血紅地瞪著。兩人相距不過四五尺之遙,可是大家都不
能起來扑擊了。兩人就這樣的瞪眼望著,夜風中回蕩著孩子沙啞的哭喊聲,這景象,這气
氛,的确令人惊心動魄。
過了片刻,紐枯盧掙扎著在地上蠕蠕而動,用手腕抵地,竟然慢慢地向楊云駿這邊爬過
來。楊云駿大吃一惊,也試著移動,可是全身綿軟無力,才想用一點勁,喉頭已是一陣陣腥
气直冒,一口口鮮血直略出來。紐枯盧號稱“鐵掌”,楊云駱給地打得正中心,掌傷比劍傷
更重。
楊云駿眼看著紐枯盧像臨死前的猙獰野獸一樣,蠕動移來,自己又是毫無辦法,心中又
气又急,不覺暈了過去,經過了好一會子,耳中忽听得有人反复叫:“楊大俠!楊大俠!”
這才悠悠地醒過來,只見面前站著的,正是那個在荒墳前面与滿洲武士拼斗,后來給少女打
了一個耳光的大孩子,他十分詫异,低聲問道:“你怎知道我是誰?你來這里做什么?”
那少年并不答他前面的問題,兩眼茫然無神,忽然大聲說道:“我想投河!”
楊云駿冷然問道:“那你又為什么不投?”少男道:“見著你這個樣子,我如何能跳下
去?楊大俠,我認識你,好多年前,你在我們舵主家里作客,我見過你。不過那時我還是個
小孩子!”
楊云駿以手腕撐地,點了點頭,說道:“這就是了,你現在不能投河,將來更不能自尋
短見,你受了委屈,跳水一了百了。但你的許多師友,他們為了光复漢族,受了更大的冤
屈,或死或傷,你們年青人不管,卻為了點點小事,尋生覓死。如何對得住他們?”楊云駿
這時頭微微上抬,凝視著少男,面容顯得十分嚴肅。他的聲音低沉嘶啞,但每一句都如暮鼓
晨鐘,震撼著少男的心。
少男看著面前的楊云駿,這位名震江湖的大俠已經是力竭聲嘶,快死的人了。他微現愧
作之色,說道:“我听大俠的吩咐。”
楊云駱掙扎著將自己的汗衫一扯,撕下了一大幅,突然將右手中指,送進嘴里一咬,鮮
血直冒出來,他連哼也不哼一聲,就在汗衫上振抬直書,把少男看得呆了。
楊云駱寫完后,叫少男過來將汗衫取去,斷斷續續說道:“你把這幅血書拿么,并將我
的短劍為憑,抱著這個孩子,上天山去見我的師父晦明禪師,他會教給你天下獨步的劍
法!”說完之后,好似大事已了,雙目一合,就此再不言語。
這時殘月西況,曙色欲現,錢塘江遠處現出了一條白線,轟轟之聲遠遠傳來,少男藏好
血書,背著短劍,抱著女孩,凝望江潮,心中也說不出是個什么味儿,就在此時,遠處又有
蹄聲傳來,少年再一凝听,似是一個清脆的女聲,在高叫著“大哥!”他突然長嘆一聲,把
長衫除下,鞋子脫掉,往水面一扔,人也躲進了岸邊的柳樹叢中。
來的是兩男一女,那女的正是剛才打他耳光的少女,她縱馬馳來,不斷地叫著“大哥,
你躲在哪里?你出來啊!”那兩個男的,卻一路勸她。
這几個人一到江邊,見尸橫遍地,都呆著了。一個男的,忽然大聲叫道:“這不是楊大
俠?哎喲!楊大俠,楊大俠,你怎么了?他跑上前去撫視,見楊云駿鼻端已沒有气息,不禁
惊叫起來。心想:楊云駱是晦明禪師的衣缽傳人,劍術武林罕見,怎的卻會死得這樣慘?
這時那女的卻又是一聲慘叫,朝沙灘便跑,好像要跳進錢塘江去。兩個男的放眼一看,
只見江面上飄著一件長衫,沙灘上有兩只鞋子!
猛然間,錢塘江的怒潮驟起,轟隆轟隆之聲響如雷鳴。白堤上雪花亂噴,懲潮如万馬奔
騰,霎間已涌到堤邊。兩個男的惊叫的一聲,飛掠而前,拉著少女便退。饒是他們退得這樣
快,還是給浪花濺了一身!
直到這些人完全退去后,少男方才從柳樹叢中出來,一步一步,朝北方走去。欲知少男
少女究竟是何人?楊大俠和納蘭小姐有何關系!請看正文分解。
第一回
一女獨尋仇 十六年間經几劫 群雄齊出手 五台山上震三軍
山西五台山是著名的佛教圣地,其上的清涼寺,据說是東漢時所建,千余年來,香火不
衰。自清朝康熙皇帝登位以后,几次上五台山禮佛,重修古剎,再建金身,更把五台山的靈
攀峰下,變成了佛教最大的叢林。
這一年是康熙十三年,正巧碰上清涼寺文殊菩薩的開光大典,大典在三月二十九舉行,
可是方過了年,善男信女已自各地而來,山上的五個大銅塔,每層都嵌滿佛燈,從新正起就
晝夜通明,真是殿字金碧,妙相庄嚴。
臨到開光大典這天,這份熱鬧更不用提啦,一大清早,山崗、松林、峽谷、幽澗,都擠
滿了人,有的是佛教信徒,有的是專程來觀光看熱鬧的人。
在這些人中,有一個三綹長須、面色紅潤、儒冠儒服的老人,和他同來的是一個俊俏的
美少年,說話卻帶著女音。這兩個人說來大有來頭。儒冠老菩名叫博青主,不但醫術精妙,
天下無匹,而且長于武功,在無极劍法上有精深造詣。除此之外,他還是書畫名家,是明未
清初的一位奇士。
那美少年卻是一位女扮男裝的小姐,名叫冒浣蓮。她的父親叫冒辟疆,也是明未清初的
一位大名士,當時的名妓董小宛慕他之才,自愿做他的侍姬。董小宛也是詩詞刺繡兩俱精妙
的才女,兩人意气相投,十分親愛。不料后來因董小宛艷名遠播,竟給洪承疇搶迸宮去,獻
給順治皇帝,被封貴妃。冒辟疆失去董小宛之后,終日郁郁寡歡,竟爾抑郁告終。
傅青主是冒辟疆生平摯友,冒辟疆死時,冒浣蓮不過三歲,因為她的身世另有复雜之
處,冒辟疆怕她受族人歧視,便托傅青主照料。因此冒浣蓮自幼跟隨這位世伯,倒也學了一
身武藝。
這天清早,兩人也隨眾觀光。傅青主左顧右盼,好像興趣很高;而冒浣蓮則面容沉郁,
好像有很大的心事。傅青主在顧盼之間,忽然微咦了一聲道:“蓮儿,你看那兩個人。”
冒浣蓮抬頭一看,不覺嚇了一跳,原來前面的兩人,一個活像吊死鬼!身長七尺來高,
瘦削得像一枝修竹,面色又是白慘慘的,怪是嚇人;另一個卻肥肥矮矮,頭大如斗,頭頂卻
是光禿禿的。
冒浣蓮本來很是沉郁,瞧見這兩個人的怪相,一惊過后,不覺“咦”的一聲,笑了出
來。那兩人听見笑聲,回過身來,瞪眼待找,傅青主忙拉她的衣袖,在人叢中混過,然后低
低地告訴她道:“這兩個人乃是江湖上有名人物,高的那個叫喪門神常英,矮的那個叫鐵塔
程通。你有事要辦,何必去惹這兩個活寶?”
兩人行了一會,忽然冒浣蓮又是輕輕地怪叫一聲,對傅青主說:“伯伯,你看那個和
尚!”傅青主依著所指方向著去,只見一個方面大耳的和尚站在人叢之中,周圍的人雖然你
推我擁,卻總是挨不近那個和尚,他一走動,周圍的人就似乎自動給他讓路一樣,總挪出一
點空隙來,傅青主看了,不禁又是微“咦”一聲,說道:“怎么這個野和尚也來了,這個和
尚從來不念經禮佛,也不戒葷腥,專門歡喜在江湖上管閑事,人稱他為怪頭陀通明和尚。”
這時東面山坳又過來一簇人,有几個漢子,牽著猴儿,背著刀槍,打鑼打鼓的,似乎是
賣解藝人。為首的一個婦人,雖然荊釵裙布,可是卻儀態万方,容光逼人,很有點貴婦的風
韻。傅青主瞧了一眼,俏悄地對冒浣蓮道:“這個婦人不是尋常的賣解女子,瞧她的眼神,
足有二三十年的內家功力。”
傅青主和冒浣蓮一路談一路走,不覺越過好几堆人。前面那個怪頭陀也行行企企,東張
西望。傅青主不愿和他照面,正想拉冒浣蓮從旁的路走,忽見一個少年,好像是發現那怪頭
陀的蹤跡,不服气似的,故意向前撞去。傅青主暗暗說了一聲:“要糟!”只見通明和尚雙
肩一聳,那個少年跌跌撞撞地收不住腳步直撞出來,一連碰到了几個人,直撞到冒浣蓮身
上,那個少年似是給撞得發急了,不假思索地一手向冒浣蓮抓來,想將身形定住。不料這一
手抓去,正是朝著冒浣蓮的胸部,冒浣蓮滿面通紅,伸手就是一格,雙臂相交,只覺來人气
力甚大,自上本想用無极掌的擒拿法將他摔倒,卻給他反手抓住手臂,羞得冒浣蓮雙臂一
振,運用內力,將少年直逼出去。
那少年趁著一抓之力,已將身形定住,雖給冒浣蓮逼退,卻不再跌跌撞撞了。只是他剛
才一手抓祝喊浣蓮的臂膀,感覺滑膩膩的,似乎是個女子,心中一惊,定住身形之后,急忙
回過身來道歉,見冒浣蓮是個少年,才放了心。冒浣蓮這時看清楚這個少年,見地廓如而
玉,溫文之中帶著英气,不由得又是滿面飛紅,見少年賠罪,沒奈何只得還了一揖。
那個和尚這時轉過頭來,向少年哈哈笑道,“撞你不倒,算你本事,咱們以后再見。”
傅青主在和尚轉頭時,已把頭別過一邊,總算沒有亮相。
風波過后,傅冒二人,又是邊談論行。不久就到了山上。只見寺前大隊旗兵,分列左
石,寺前兩三丈方圓之地,卻是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冒浣蓮正覺得惊异,只听得旁邊的人也在吱吱喳喳的談論。一個老者說:“看來這次皇
上不會親來了,既沒有黃綾鋪道,也沒有儀仗隊,連守衛在寺門的也只有這么寥寥几十個
人。”另一個好像鄉紳模樣的人哼一聲道:“這事要問我們才知道,皇上前几次來進香都是
我們紳衿接駕。這次是鄂親王多鐸代表皇上來,鄂親王一向不歡喜鋪張,他出巡時,有時只
帶几個親兵哩!”又一個帶著江浙口音的商賈問道:“你說的鄂親王多鐸,是不是十多年前
做過兩江提督的多鐸!記得他那時在杭州大婚,那才叫熱鬧哩。只是在大婚前夕,前朝的魯
王余部劫獄,鬧得滿城風雨,第二天大婚,老百牲們都不敢去看熱鬧。”那個鄉紳笑道:
“你吹牛吹出破綻來了,既然都不敢去看,你又怎知他的大婚熱鬧?喂,他大婚前夕的劫獄
事情是怎樣的?你說說看。”那商人先是面紅紅地應了一聲:“是我膽大,在門縫里偷看
哩。”跟著見鄉紳對劫獄事情很有興趣,也就得意洋洋地拉他過一旁哇啦吱啦地談起來。
冒浣蓮見他們談論不相干的閑事,懶得注意。這時又听得旁邊有兩個秀才模樣的人談論
道:“不知何故當今皇上對五台山特別有興趣,登位不久,就接連來了几次,這次開光大典
卻又不來。喂,听說大詩人吳梅村有一首詩就是詠皇上來五台山進香的,你記得么?”他的
同伴說:“我從京中來,怎會不知道。京中傳遍這首詩,只是大家都解不通,覺得很奇怪。
那首詩道:‘雙成明靚影徘徊,玉作屏風壁作台。在露調殘千里草,清涼山下六龍來。’雙
成是古神話中西王母的侍女,這首詩詠進香,不知怎的會拉扯到美麗的仙女上去?不過吳梅
村是先帝最寵愛的文學侍叢之臣,這詩大約會有點道理。”
冒浣蓮听他們這樣說,心中一動,不覺呆呆地看住他們,那兩個秀才發現了,微微一
笑。冒浣蓮搭訕問道:“怎的那寺門現在還是緊緊關住,而且門的几丈方圓之地空蕩蕩的沒
一個人?”旁邊一個老者插嘴答道:“小哥大約是初次觀光這類大典,不知道規矩。這廟門
前的第一枝香要待鄂親王來點,然后打開廟門,再由鄂親王在文殊答薩面前上第一爐香,然
后才做法事,招待各方善男信女進去隨喜。”
正談論間,忽听得山下鳴鑼開道,彩旗招展,隊旗兵擁著乘八人大轎自山下上來,人多
時已到清涼牙崩,轎前會兩個大燈寵,寫著“鄂親王府”四個大字。
這時中山腰處,又是陣陣人卒起哄,傅青主、冒浣蓮回頭看,只見一個軍官硬從人叢中
闖過,飛步上山,背后還跟著一個披著大紅僧袍的喇嘛僧,傅青主見了,眉頭一皺,自言自
語道:“怎么這個魔頭,也從万里之外赶來觀光?”
冒浣蓮見傅青主滿面惊疑之色,問道:“這是什么人,難道比通明和尚還厲害?”傅青
主悄聲道:“你現在別問,過后再告訴你,今天准有熱鬧看哩!”
這時刻陽初上,五台山上空的云霧,像給一只巨手突然揭去一樣。涌出金光万道,映起
半天紅霞。在變幻莫測的云彩之中,現出血紅色的日輪,照得滿山滿谷,都是春意。這時鄂
親王的綠呢翡翠大轎已停放在清涼寺,在紅日迫射下,泛出悅日的麗彩。
正在這個万人屏息、靜待鄂親王出來上第一拄香的時候,忽然從清涼爐側,轉出一個婷
婷少女,面上披著輕紗,手里拿著一面香火,在廟門前將香插下,旁若無人的逕自禮拜起
來。這一下突如其來,嚇得親兵們手忙腳亂,急急大聲呼喝,赶上前去將少女兩手捉著,少
女也毫不反抗,讓他們似捉小雞似的,捉到鄂親王的大轎面前。親兵們似乎是要讓鄂親王親
自發落。
這突如其來的怪事,連傅青主也嚇了一跳,正決不定應否出手援救之時,突見那少女一
雙臂一振,兩名親兵,直給摔出一丈開外。說時遲,那時快,那少女嗖的一聲,拔出一把精
芒耀目的短劍,左手一掌把翡翠轎門震得碎片紛飛,右手一劍便插進去,大聲喝道:“多
鐸,今天是你的死期!”
轎子里的人微微哼了一聲,一反手就將少女的手臂刁住,少女正待用力再插進去,睜目
一看,忽然惊叫一聲,慌不迭地抽出劍來往后便退,就在這個時候,忽地又是一個少年,自
人叢中一掠數丈,三起三落,似大鳥般飛扑而來,人未到,鏢先發,一出手就是三枝連珠
鏢,痙向轎中飛去!
那少女惊魂未定,見飛鏢連翩而來,忽然縱起用短劍便格,本來照她的武功,這几枝飛
鏢,原不難盡數打落,只是她心靈剛剛受了震蕩,神志未清,這一格一擋,只打落了兩枝飛
鏢,第三枝還是射人轎中。
在場的江湖好漢見少女突然反敵為友,救援起多鐸來,都大惑不解。又見第三枝鏢射入
轎中,竟是毫無聲息,就似泥牛入海一樣。通明和尚這時已擠到人堆前面,突然振臂大呼一
聲:“不要放走多鐸!”那些賣解藝人和喪門神常英、鐵塔程通等一干人眾,便紛紛自人叢
中跳了出來。
這時那發暗器的少年,也快跑到轎前,猛然間轎帘開處,一技飛鏢似流星閃電般直射出
來,那少年大叫一聲,給飛鏢打個正著!這時,几百名親兵,一半圍著轎門,一半拒敵,另
有几個裨宮牙將,武功較好的,便跑去要活捉這發暗器的少年。
冒浣蓮在旁瞧得清楚,發暗器的少年正是剛才与自己相撞的那個人。再一看時,只見那
披著面紗的少女,運劍如風,已殺人重圍,將少年一把拉出。那少年左臂中了一鏢,血流如
注,幸好不是傷著要害,還能勉強支持。
這時清涼寺前已形成混戰局面,觀光人眾,四敬奔逃,通明和尚一把戒刀舞得呼呼風
響,銳不可當,只是那些親兵們都是久經戰陣的兵士,雖給他們打了進來,卻并不顯得慌
亂。
喪門神常英和鐵塔程通二人,一個使喪門棒,一個使五花斧,一面殺,一面喊,“多鐸
賊子,還不出來納命!”喊聲未了,輕移蓮步,微啟朱唇,問道:“你們都找鄂親王有什么
事?”
這一下大出意外,寺前騷動頓時平息下來,常英、程通不再險喝,通明和尚垂下戒刀,
親兵們也橫刀凝步停下手來,通明和尚等一干人眾是魯王舊部,此來為的是找多鐸報仇。原
來在滿清入關之后,南明政權,還繼續了一些時候、抗清軍民先后擁立過福王、魯王、桂王
等明朝宗室,魯王就是東南志士張煌言、張名振等擁立的。魯王建都浙江紹興,自稱“監
國”,維持了五六年小朝廷的局面,后來給多鐸麾下大將陳錦所平。魯王余部在杭州密謀复
國,又因秘密泄漏,數百人被擒,關在杭州總兵大牢,后來在多鐸大婚前夕,越獄逃走,一
場混戰,又犧牲了許多人。因此魯王舊部和多鐸仇深如海,事過十六年,還聚集到五台山
來,要把多鐸生擒,活祭死者。
他們都是響當當的英雄儿女,冤有頭,債有主,多鐸的家屬,他們是不愿殘戮的。這番
突然見多鐸的大轎,走出的卻是個貴婦,雖情知必是多鐸的王妃,時間也給停住了。
兩邊僵持了片刻,情勢很是尷尬,鄂王妃微微一笑、說道:“若沒有什么事,你們就散
去吧。”說罷推開寺門,便待進去。常英掄起喪門棒,大叫一聲道:“鏢傷張公子的就是這
個賊婆娘,她既与我們為敵,眾兄弟何必饒她?”一抖手,几枚喪門釘,直朝她背后打去,
鄂王妃理也不理,听得腦后一響,一反手就把几枚喪門釘完全抄在手中,她接暗器的手法,
竟是非常的純熟,通明和尚等大怒,展開兵刃又沖殺起來,鄂王妃在鼓噪聲中,已進入清涼
寺去了!
這時山下又是金鼓齊鳴,一彪軍馬,急步赶上山來。
鼓角齊鳴,戈矛映日,在滿山紛亂之中,這彪人馬的先頭部隊已赶到靈鷲峰下清涼寺
前。這彪人甲胄鮮明,右手持刀矛,左手搏鐵盾,碰到兵刃來襲,便舉盾先迎,刀矛隨出,
只听得“當!當!”之聲,震耳欲聾,不消片刻,便把清涼寺團團地圍了起來。這彪人馬是
滿清的禁衛軍,專負皇宮和王府的守衛之責,比御林軍還要精選得多。
那披著面紗、手持短劍的少女,正掩護著那受傷少年,突圍而出,她左邊一兜,右邊一
繞,行前忽后,行左忽右,遠施暗器,近用劍攻,迅如靈猿,滑如狸貓,專從縫隙里鑽出
來,青春就要突圍,忽然迎面碰著這彪人馬,正待繞逼而行,突听得一聲猛喝:“往哪里
走!”一口長劍,疾如閃電地襲到。
披紗少女身軀一伏,石臂斜況,長劍呼的一聲從頭上砍過,她猛的一長身軀,短劍倏然
翻上,橫截敵人手腕。這招使得十分險惡,不料敵人武功也极深湛,竟不撤劍回救,痙自手
腕一旋,也用劍把敲擊少女手腕,兩人一沾即走,各自以攻為守地避了險招,雙方都暗暗惊
詫。
少女抬頭一看,只見和自己對敵的人气宇軒昂,身材魁偉,料知不是尋常人物,正思疑
間,猛听得一聲大喝:“兀那不是多鐸賊子!”少女大吃一惊,只听得對手做解答道:“是
又怎樣?”
識破多鐸,大聲喝問的正是喪門神常英和鐵塔程通二人,他們距离多鐸較近,舍命地搶
了過來。這時少女的除劍也越攻越緊,但多鐸腕力沉雄,少女的劍一給碰著,手上就是一陣
酸麻,而旁邊那位受傷少年,又因失了自己掩護,竟給多鐸的牙將擊倒,橫拖活拽去了。
這時常英、程通已然赶到,叫聲:“姑娘稍退!”披紗少女狠狠地盯了多鐸一眼,自知
在如此形勢下,難于取胜,也便撤劍抽身,先去援救那少年同伴。
常英程通來勢十分凶猛,一連擊倒了十几個禁衛軍,多鐸大怒,喝道:“眾將退后,待
我獨擒這兩個賊人。”長劍一擋,火星蓬飛中,把常英的喪門棒削去了棒頭,但多鐸的鐵盾
也給程通一斧劈裂,多鐸索性把鐵盾拋掉,展開關外長白山派的風雷劍法和兩人大戰起來!
多鐸出現后,形勢大變,通明和尚等一干人眾,紛紛向多鐸這邊殺來,禁衛軍雖然厲
害,可是在山地上到底不易阻攔,竟給他們漸漸殺近……
程通常英二人是江湖上出名的猛漢,兵械既霧,力气又大,和多鐸打起來,正是半斤八
兩,酣斗起來,只見常英的喪門棒如怪蟒毒龍,橫沖直掃;程通的兩柄板斧如山移岳動,重
重壓來,而多鐸的功力也非同小可,長劍展開,挾著風雷之聲,吞吐抽撤,時如鷹隼飛天;
擊測截斬,時如猛虎伏地,一道劍光,裹住般兵器,竟是毫不退讓。
酣斗中通明和尚橫眉怒目,大喝一聲,舉刀猛劈。長劍戒刀碰個正著,一聲巨響,火花
蓬飛,兩人都碰得虎口發熱,通明和尚更不換招,欺身直進,順手一刀,便切多鐸腸門,多
鐸微微一閃,劍招倏變,反圈到通明和尚背后,舉劍便挪,通明和尚頭也不回,听風辨招,
反手一刀,斬敵人手腕。多鐸若不收招,定必兩敗俱傷。
多鐸到底是個親王,通明和尚敢拼性命走出險招,他卻不敢。他急得“大彎腰,斜插
柳”,躬身換步,把擲出的劍硬撤回來。他也微微有點膽惊了。
說時遲,那時快,兩旁的禁衛軍已是如潮涌來,替他擋住那班江湖好漢。這時多鐸帶來
的人馬,陸續上山,自山腳到半山,婉蜒如長龍,密密麻麻,總有二三千人,金鼓齊鳴,滿
山吶喊,聲勢极盛,竟似沖鋒打仗一樣。
那賣解女人突然打出一技袖箭,嗤的一聲,發出一道藍火,直上遙空。這火箭是個訊
號,一發出后,魯王余部連呼速退,分頭殺出,爬上山去。
多鐸扭頭一看,和賣解女人對個正著,他本想攔截通明和尚去路的,這時也改變了主
意,飛步便追那個賣解女人。
那賣解女人身法好快,多鐸大步追去,禁衛軍兩邊閃開,不知不覺給她引上了靈鷲峰險
峻之處。多鐸一看,只見奇岩怪石,突兀峰峻,峰回路轉,凹凸不平,禁衛軍在山腰下追逐
魯王的舊部,高峰上只有自己和那賣解女人。心念二動,不禁躊躇,那賣解女人好像知道他
的心意一樣,回頭一笑,揚手就是一枝蛇焰箭向他射來,多鐸引身一閃,蓬的一聲,一溜煙
火就在他身旁掠過,把附近野草燒將起來,那女的止步凝眸,橫劍瞧視,好像很看不起多鐸
的神气。
多鐸心中有气,心想自己大小數百戰,戰無不胜,難道怕一個女人,而且這個女人的相
貌,很像浙南“女匪首”劉郁芳的模樣,把她除掉,對朝廷大有好處。
多鐸檔案中的“浙南殘匪”就是前明魯王的余部。因為魯王的小朝廷是多鐸滅掉的,因
此他后來雖然卸了兩江提督之職,有關江浙魯王舊部活動的情形,地方官吏送來的文書,兵
部也總備一份副本給他,并征詢他的意見。這個“女匪首”劉郁芳是最近几年才崛起的,以
前的“匪首”劉精一是魯王部下一員大將,劉郁芳是他的女儿,但地方官送來的文書報告,
自劉精一死后,魯王舊部就公推劉郁芳做首領,那時她還未滿三十歲,年紀輕輕,可是魯王
余部對她都很服貼。多鐸在檔案中曾見過她朝圖像,因此一見便覺好生面熟。
這時多鐸給她一逗,忍不住挺劍便動,待得多鐸一劍劈來,她微一側身,青鋼劍向左一
領,多鐸欺身直進,用力一拍,想將劉郁芳的劍拍掉,不料這一劍拍去,反給劉郁芳的劍搭
上劍身,輕輕一引,借力打力,多鐸身子竟給帶動,移了兩步。多鐸趁前傾之勢,疾的翻劍
倒絞,化了劉那芳的內勁,一團寒光裹著了劉郁芳的兵刃。
劉郁芳的無极劍法,兼太极武當兩派之長,机靈到极,在多鐸長劍翻絞時,也趁勢一
卷,“回風戲柳”,“當”的一聲將多鐸的長劍蕩開。她又是撤劍抽身,未敗先退。
多鐸气往上沖,大踏步追去。忽然間,只見劉郁芳像飛鳥一樣,跳在兩焰之間相連的一
個石梁上,這石梁寬不到三尺,約有十余丈長,西邊是險峻奇峰,底下是万丈深谷。多鐸追
得得意,收典不住,想也不想便飄身跳上方梁。劉郁芳秀眉倒怪,青鋼劍如銀虹疾吐,和多
鐸就在這絕險的石粱上大戰起來。
劉郁芳胜在身法輕靈,多鐸胜在功力深厚。這一番交手,只听得劍風虎虎,兩人都給精
光冷電般的劍气罩住,斗了一百多招,兀是未分胜負。這時禁衛軍和通明和尚等一干人眾,
也已經追逐到了靈鷲峰上,眾人一見多鐸和一個女人在絕險之地拼命斗劍,都不禁惊駭起
來,兩邊的人都是一面混戰,一面注視著石梁上舍死忘生的惡戰!
傅青主、冒浣蓮二人,這時也箕踞在一塊岩石之上作壁上觀,看了一會,冒浣蓮道:
“傅伯伯,你看那賣解女使的是不是我們本門的無极劍法?”
傅青主若有所思,半晌答道:“我想起來了,算起來她該是你的師姐。二十多年前,我
的師兄弟思南和魯王部下的大將劉精一交情很好,認了劉精一的小女儿做干女,從六歲起就
教她練功,單思南的劍法自成一派,以無极劍法揉合武當劍法,剛柔兼濟,和天山晦明禪師
并稱當世兩大劍術名家。這女人准是劉精一的女儿無疑了,可惜她的功力略遜‘于多鐸,要
不然只論劍法,早就該贏了。”
說話之間,下面兩人越斗越急,猛然間劉郁芳劍交左手,腹晃一招,多鐸一劍劈去,劉
郁芳一個“細胸巧翻云”,倒翻出三丈開外,右手一揚,一件黑忽忽的東西當頭罩下,這是
她的奇門暗器“錦云兜”,用鋼絲織网,网的周圍是月牙形的倒須,多鐸揩手不及,肩頭給
“錦云兜”兜個正著,倒須扣著皮肉,劉郁芳電力一拉,鮮血縷縷沮沮而出,多鐸微微哼了
一聲,仍是接著,手中劍上遮下擋,把門戶封得很嚴。
劉郁芳運劍如風,狠狠攻上。多鐸正危急間,猛听得左側絕壁之上一聲大叫:“我來
也!”另有一聲賦喝:“楚昭南,你干么?”語聲未了,突有一人似流星飛墮,恰恰落在石
梁之上,身形未定,便是一劍撩去,把“綿云兜”的百煉鋼繩斬斷,攔在多鐸前面,便和劉
郁芳交起手來。多鐸把倒須拔出,正待后退,忽見石梁那端又是一個和尚笑嘻嘻地攔住去
路,多鐸一看,正是那個怪頭陀通明和尚,心中又惊又怒,長劍一擺,只得再度和通明拼命
惡戰!
楚昭南突然現身,把在場的好漢都嚇了一跳。傅青主也皺起眉頭,對冒浣蓮說:“我今
晨說的魔頭便是此人,他在江湖上被稱為‘游龍劍’楚昭南,乃是晦明禪師的徒弟,二十一
年能和他大師兄楊云駿并稱天山劍,可惜兩人性格剛剛相反,楊云駱是豪气千云,終生為复
國奔跑;而楚昭南卻熱中利祿,終于被吳三桂网羅了去,做了他軍中的總教頭,楊云駿离奇
死后,天山絕藝,只他一個傳人,他更是橫行無忌了。
這時,在那兩峰之間相連的石梁上,兩對人斗劍,連轉身也不可能,常烘更是惊險無
比,那楚昭南的劍法果然神奇,劉郁芳的青鋼劍本來迅捷無比,旁觀的看來,好像明明就要
刺中楚昭南的要害了,可不知怎的,總給他把來勢消于無形,連看也看不清楚他是怎么避開
而又是怎樣反攻的。傅青主看了一會,對冒浣蓮說:“看來非我出手不行了!”話聲未了,
只見楚昭南劍招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劉郁芳招架已顯得很是艱難。傅青主叮囑了冒浣蓮
一聲:“你別亂走!”雙臂一振,就如大雁一般,往下飛去。
這時恰好楚昭南用了一招“极目滄波”,指向劉郁芳胸部,劉郁芳的青鋼劍給他蕩開,
撤劍已來不及。傅青主到得恰是時候,右手無极劍凌空下擊,左手一把抓住劉郁芳臂膀,運
內家功力,向后一拋,劉郁芳借著這一拋之力,在半空中翻一個筋斗,輕飄飄的似羽毛一樣
落在那邊的危崖之上。
楚昭南舉劍一擋,覺來人內勁更大。自己本想趁他身形未定,將他迫下深谷,不料雙劍
相交,只覺有一股大力推來,反給震退了兩步,不禁心內暗惊。但自思天山劍法獨步海內,
來人縱是功力深厚,也難逃劍下。于是,更不思量,一口劍疾的施展開來,劍劍狠深,全是
指向敵人要害!
傅青主挾數十年內家功力,凌空下擊,不能將楚昭南擊倒,心中也是暗暗吃惊。瞬息之
間,兩人已斗了五七十招,雙方全是毫不退讓。兩口劍閃電惊飄,越斗越急,遠處望去,只
見銀光波濤之中裹著兩條黑影,浮沉起伏,連通明和尚等一干好手,也自駭目惊心,緊張得
連气也透不過來!
楚昭南越戰越勇,劍招越來越快。傅青主如劍招倏變,越展越慢,但饒是楚昭南如何迅
捷,卻總是攻不進去,劍尖不論指到哪儿,都碰著一股回擊之力,傅青主手上就像挽著千斤
重物一樣,劍尖東指西划,似乎甚為吃力,但卻是劍光撩繞,好像在身子周圍筑起了無形的
鐵壁銅牆。楚昭南是識貨的人,知道這是最上乘的內家劍法,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气。
楚昭南攻不進去,傅青主也殺不出來。兩人都有點著急了。就在這僵待的時間,猛然間
傅青寶劍招一撤,門戶大開。楚昭南一劍刺將下來,傅青主微微一閃,手中劍突然一閂,將
楚昭南的劍鋒鎖住,左手閃電般的當頭劈去,楚昭南猝不及防,右手劍一挺一卷,也以左掌
迎擊上去,只听得蓬然一聲,接著滿山惊呼,兩人都似斷線風箏一般,向石梁下的万丈深谷
墮去!傅青主墮到半山,触著了崖石旁邊伸出的虯松,一把拉住,就止了下墮之勢;楚昭南
卻如彈分一般,在半空中翻了几個筋斗,直落谷底!
這時多鐸也給通明和尚步步進迫,一直迫到石梁的一端,再退就是絕險的危崖,而危崖
上又有劉郁芳持劍守著!
這時多鐸帶來的禁衛軍已全數登山,觀光的善男信女哭號霹天,魯王的舊部也有許多還
未突圍。而禁衛軍的神机營弓箭手也張強弓,飛羽箭,向劉郁芳等已突圍的人射去,雖說危
崖絕壁,弓箭很難瞄准,可是形勢也很危險,劉郁芳目睹混戰,耳听呼聲,突然又發出一枝
火箭,喝令通明和尚停手。
通明和尚愕然止步,正思疑間,只听得劉郁芳喝問道:“多鐸,你還想不想活?”多鐸
裝出毫不在乎的神气說道:“想又怎樣?不想又怎樣?”劉郁芳道:“如果你想活命,你就
叫禁衛軍罷手,我們今日彼此不犯,同時你也不准濫捕一個老百姓。”多鐸想了一下,問
道:“以后又怎么樣?”劉郁芳道:“以后是以后的事。你當然不會放過我們,我們也不會
放過你!”多鐸哈哈笑道:“這還公平,就這樣辦吧!”長劍一抬,發出號令。
果然軍令如山,傳達下去,片刻之間,刀劍歸鞘,強弓挂起,被圍的魯王舊部走出來,
觀光的人們也魚貫下山了。
通明和尚橫刀凝步,目送多鐸大踏步走過石粱,恨得痒痒的,另一個更痛恨多鐸的是那
個披紗少女,她身倚石崖,手探怀中,似乎是想摸出暗器。喪門神常英在她背后,急忙攔阻
道“姑娘,可別胡來!我們首領已發下命令,不能失信于人。”
傅青主這時已爬了上來,劉郁芳重新以禮相見,謝過這位多年不見的師叔。待多鐸走過
石梁,她也率領一干人眾,翻過靈鷲峰,從另一面下山了。披紗少女雖然不是她們一路,也
給邀請同行。
一路上大家都很少作聲。功敗垂成,免不了有點喪气。可是大家也諒解劉郁芳的做法,
輕重權衡,也許多人的性命和多鐸相換,也是值得的。劉郁芳的興致似乎還很不錯,她見到
冒浣蓮明艷照人,舉止佣雅,從心底里就歡喜她,一路逗她說話。只是冒浣蓮卻似乎郁悶未
消,談話之間,顯得有點儿心神不屬的樣子。
這班人的腳程很快,翻過高峰,穿過幽谷,走了一里的山徑,也只不過花了一個時辰,
不久就到了一個山庄,庄前已經有許多人相候。
劉郁芳對傅青主道:“這是江湖前輩武元英的庄子,我們此來,就是借他的庄子駐腳
的。”傅青主問道:“你說的想是終南派的名宿武元英?我和他也是多年的朋友了。”劉郁
芳應道:“正是此人。”說時,庄子里已有人出來稟報,那人是留守的魯王舊部,自在劉郁
芳耳邊說了几句,只見劉郁芳鑲起眉頭,說道:“我知道了!煩你先進去稟告庄主,我們在
別院稍歇,料理一點事情。然后再拜見庄主和韓總舵主。”通明和尚問道:“可是天地會的
韓志邦總舵主來了?”劉郁芳說道:“正是。”一班人都很高興,可是卻又像有些什么顧忌
似的,不敢在劉郁芳面前談論。
劉郁芳率領通明和尚等一班人眾進入,傅青主、冒浣蓮和披紗少女也一同行進,坐定之
后,劉郁芳面容庄嚴,突然對披紗少女道:“姑娘,你可別怪,我們素來恩怨分明,今天你
護了多鐸王妃,卻又舍命救我們的張公子,我們實在莫測高深,不知姑娘你能否賜告來息?
能否以真容相見?”披紗少女默不做聲,慢慢除下輕紗,忽然間,全場目光都注意著她,有
的人且發出了怪聲!
那披紗少女緩緩除下輕紗之后,一霎那間眾人都呆住了。她的面貌,竟然与多鐸王妃一
模一樣,只差身上沒穿著旗裝。通明和尚忍不住問道:“你是旗人還是漢人?”少女橫了通
明和尚一眼道:“我自然是漢人。”程通問道:“姑娘的芳名、師門,能否見告?”少女笑
道:“每一個人都有一個名字,名字不過是三個記號罷了,為了稱呼方便起見,你們就叫我
做易蘭珠吧。至于師門,以我這樣一個不成材的女子,時不愿褻瀆他老人家的名字。”
易蘭珠環掃了眾人一眼。她自然看得出眾人疑惑的神情,于是提高聲音說道:“至于問
我為什么救護多鐸王妃,我想各位都是英雄儿女,不用我說,也知道這個道理,我本意是要
刺殺多鐸,哪知卻碰上王妃。我自然不忍刺殺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而她打傷張公子,卻是
以后的事。”
在少女時侃而談時,傅青主偷偷寫了一張字條,叫冒浣蓮遞給劉郁芳看,上面寫道:
“此女目光散亂,神態异常,定有非常之痛。”劉郁芳知道這位師叔醫理精妙,和自己所測
也不謀而合。于是一待少女說完,便溫言安慰道:“姑娘,你別多心!我們所問,也不過是
想結納姑娘這樣一位朋友而已。姑娘,你如不嫌棄,我痴長几年,我要叫你一聲妹子。”于
是親自下去,將易蘭珠拉著,叫她坐在自己的身邊,易蘭珠眼角微潤,低聲叫了一聲:“姐
姐!”通明和尚等人見她這個樣儿,也舉得好生的過意不去。
這時,武庄主已知道傅青主也來了,高興非常,特別派人來請傅青主過去,說道:“劉
姑娘有事情料理,那就請傅大爺先見見面吧。”
傅青主隨庄丁過了几重院子,到了一間精致的書房,但見只有武元英一人洁譜相候,兩
人已有二十多年沒見面了,這番見面,真個是感慨万千,兩人談了好一會子,武元英突然說
道:“傅大哥,我有事相托,你可得賣個面子。”傅青主說道:“什么事?”武元英道:
“想托你做媒。”傅青主笑道:“我可缺乏認識什么女孩子。至于隨我來的這位冒小姐,她
年紀還小哩。”武元英也笑道:“不是想打你這位冒小姐的主意。我說的是你的侄女劉郁芳
姑娘;她的父母師父都死了,你是她的師叔,可拿得一半主意。”傅青主問道:“什么人托
人做媒?”
武元英重重地喝了一口酒,捋著須說道:“大哥,這個人說起來也不辱沒劉姑娘。他就
是天地會的總舵主韓志邦。這人不但是豪俠心腸,而且人极忠厚。他本是一個馬場場主,清
兵來后,他集眾創立了天地會,只因連年奔跑,近四十歲還沒有成家。”武元英說著又嘆了
一口气道:“我們老了,也不知道年青人的想法了。劉姑娘樣樣都好,就只是脾气可有點怪
僻,一和她提親,她就不高興。韓志邦以前幫過她不少忙,也曾托武林同道向她提過婚事,
她只是一個勁儿不理,以她這樣的人材,也弄到三十出頭還未結婚,而且好像不愿意結婚,
你說,這可不是怪事?”
傅青主听了,凝思半晌,說道:“我可以代你問問劉姑娘的意思,但答不答應,可是她
自己的事。”
兩位老朋友又談了一陣,武庄主道:“我和你去見見韓總舵主如何?”傅青主欣然道:
“好。”兩人走出客廳,只听得一陣孩子嘩笑,有一個稚嫩的聲音道:“韓叔叔,你輸了,
可不許抵賴呀!我要騎馬。”武元英推門進去,只見一個大漢爬在地上,膊頭上騎著一個孩
子,拍手哈哈大笑。武元英喝道:“成化,不許鬧!”
那孩子一跳落地,大漢也站了起來,紫面泛紅,忸怩地笑著,粗豪中帶著“嫵媚”。武
元英不禁笑道:“韓大哥越來越孩子气了,可縱坏了成化這孩子。”說著替傅青主介紹道:
“這位就是天地會的韓總舵主韓志邦,這是我的小儿子成化,喂,成化過來拜見傅伯伯,向
他討見面禮。”
武成化今年只有十一歲,是武元英五十大壽那年生的,寶貝得了不得。這時跳跳蹦蹦地
過來,手里還拿著棋子,說道:“韓叔叔和我下象棋,連輸三盤給我啦!”韓志邦道:“成
化這孩子真厲害,我剛剛學了梅花譜,用屏風馬來擋他的當頭炮進七兵局,誰知這孩子根本
不是照棋書行的,這個戰法不合棋譜,我可抵御不了啦!”說罷哈哈大笑。
傅青主也笑道:“這叫做盡信書不如無書,墨守成規可不行羅!說著,突然叫成化道:
“你把棋子完全握在手里,向我打來,伯伯教你變戲法!”成化看了父親一眼,武元英笑
道,“伯伯叫你打你就打嘛!”傅青主加上一句道:“而且要用打暗器的方法,盡量施展出
來,讓我看看你的功夫。”成化見父親不罵他頑皮,還鼓勵他打,心中大喜。于是握一大把
棋子,雙手一揚,用“滿天花雨”的打金錢鏢手法,向傅青主洒去。傅青主哈哈一笑,將手
臀縮在袖里,只見棋子紛飛,落處無聲,傅青主雙袖一展,一枚枚棋子相繼從他袖中落下。
眾人不禁大駭,他竟用京戲中水袖的功夫,就能把暗器卷去。這种接暗器的功夫,真是聞所
未風見所未見。
武成化這孩子可樂坏了,跑過來就磨傅青主教,傅青主笑著對武元英說道:“我就將這
個‘水袖接暗器’的手法,教給成化做見面禮,這份禮怎么樣,你滿意了吧?”武元英大
喜,連說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赶忙叫成化磕頭。
這時,一個庄丁進來對武庄主說了几句,武庄主道:“劉姑娘既然有空了,就請他們進
來吧。”不一會,客廳外人聲嘈雜,通明和尚、常英、程通等紛紛嚷道:“韓大哥,你來了
嗎?可想死我們了。”說著就沖進來,將韓志邦一把拉著。在通明和尚等后面的,則是他們
的女首領劉郁芳,劉郁芳也微微笑著,在落落大方中,顯得尊貴矜持。
傅青主在旁看了,暗暗嗟嘆。心想,男女之間的事情,真是奇妙。在自己眼中,韓志邦
确是一個戇直的漢子,這次知道劉郁芳有事于五台山,又遠遠進來,拔刀相助,這份情誼,
又豈是普通可比。但看劉郁芳的神情,在尊重之中保持著距离,這頭婚事,看來很難撮合。
這時外面又進來了兩個人,一個短小精悍,兩眼奕奕有神;一個紫銅膚色,長相很是威
武。經韓志邦介紹,始知短小精悍的名楊一維,是天地會中的智囊,紫銅膚色的名華紫山,
是天地會的副舵主。兩人面色,都顯得頗為緊張。
劉郁芳待兩人坐定后,說道:“以前韓總舵主和我談過彼此合作之事。我想雙方宗旨相
同,复國之心,并無二致,我們魯王舊部,就一齊加入你們的天地會好了。”
楊一維道:“那好极了,總舵主和我們都很歡迎。”韓志邦急道:“楊一維,不是這么
說!”通明和尚訝道:“總舵主的意思是──”韓志邦截著說道:“不是我們歡迎你們或你
們歡迎我們,彼此合作,就無主客之分,而且我的意思是:應該由劉姑娘做總舵主!我是一
個粗人,嘿!嘿!”韓志邦笑了兩聲,還未想到怎樣說下去,劉郁芳已接著說:“還是韓舵
主繼任的好,天地會在西北已有基礎,我們的人數也比較少。”楊一維道:“是呀!我們都
佩服劉姑娘,劉姑娘這番話是有道理。”韓志邦瞪了他一眼。楊希望劉郁芳推讓。
哪知劉郁芳自有打算,卻不推讓,說道:“既然韓舵主如此推重,我只好不自量力
了。”韓志邦大喜,通明和尚也很欣然。只有楊一維暗暗不悅。當下大家議定,擇好吉日,
再行開山立舵之禮。而且在總舵之前,韓志邦自愿通令各地天地會徒,受劉郁芳約束。
接著大家談起五台山上大戰多鐸和楚昭南從滇邊赶來的事。劉郁芳道:“這個魔頭,的
确難于對付,除傅師叔外,我們都不是他對手!這次他給傅師叔震落深谷,我只望能就此除
掉他。”傅青主道:“我也制服不了他,我看你們別高興,以他的功力,未必會跌死。”
韓志邦凝神靜听,突然拍掌說道:“我倒想起一個人,也許他制服得了這個魔頭。”通
明和尚忙問是誰,韓志邦道:“我也未見過他,只知道他叫做天山神芒凌未風。”劉郁芳
道:“這個外號好怪!”韓志邦道:“這是一种形如短箭的芒刺,只生長在天山的。非常尖
銳,堅如金鐵,刺人很痛。他的劍法辛辣,說話又尖刻。所以得了這個外號。可是他在西北
的名頭可大哩#荷藏回疆各地的部落都很佩服他,山民牧民和他的交情也很好,只是他總是
獨來獨往,每到一處,就混在山民牧民之中,不容易找。我這次到山西之前,曾派了好几個
認識他的弟兄到處找他。”眾人听說有這樣一個傳奇人物,都很惊詫。
韓志邦又談了一些“天山神芒”的傳奇事跡,眾人听得津津有味,傅青主問道:“這人
劍法如此厲害,難道是晦明禪師的另一傳人?怎的老朽從未听說過?”
劉郁芳輕輕拍掌,打斷眾人話柄,說道:“暫時不必理什么天山神芒吧,我們先談談正
經事。第一是張公子今天失陷在五台山,若救不出來,對不住他的父親。第二是今天多鐸帶
這么多禁衛軍來,和他的平常行徑不符,其中必有躡蹺,滿清入關之后,至今三十一年,中
原已定。只留下台灣与回疆蒙藏一帶尚未收入版圖。台灣孤懸海外,不成什么气候;西北与
塞外各部落,若能聯合抗清,再与台灣作授鼓之時,或許尚有點作為。我風聞清廷正圖經略
西北,多鐸此來,或許与此有關,我們倒不能不探探虛實。
博青主問道:“張公子是……”劉郁芳道:“是我們先大將軍張煌奇的公子,也是武慶
主的師侄,終海派的第三代弟子。他初出師門,便失陷在敵人手里,非想法救出來不可。”
張惶奇是抗清的名將,也是以前統率魯王全軍的主帥,大家听了都很歉然。
傅青主毅然起立道:“眾英雄如不嫌棄老朽,我今晚愿与冒小姐探山!”傅青主武功超
卓,自然是适當人選,只是大家不知道冒浣蓮如何,一時都未作聲,通明和尚嚷道:“不如
我隨傅前輩去?”冒浣蓮微微一笑,說道:“我的武功雖然不濟,与傅伯伯同去,或尚不會
失陷。”這時院子外一陣鴉噪,傅青主笑道:“外面那棵槐樹上有一只烏鴉,叫得今人煩
躁,浣蓮,你把它捉下來吧!”冒浣蓮盈盈起立,忽地雙臀一張,只一躍便到了庭心,更不
作勢,身子平地拔起,輕飄飄地直縱上槐樹樹梢,烏鴉“啞”的一聲,振翅欲飛,冒浣蓮足
尖一點樹梢,箭一般地直沖上數丈,烏鴉剛剛飛起,就給冒浣蓮一把撈著,跳將下來,眾人
都看得呆了!通明和尚翹起大拇指道:“這樣的輕功,去得!去得!”眾人哈哈大笑。
當晚,傅青主与冒浣蓮換了夜行衣,趁著月暗星稀,從五台山的北面,直上到山頂,五
台山五峰如台,是有名的大山,多鐸帶來的几千禁衛軍只能在清涼寺周圍山崗警衛,哪里照
顧得到全山,傅冒二人,迅如飄風,又是夜色如墨,竟自沒人發現。
正當他們從山頂悄悄地降溶下來,未到半山。忽地傅青主在冒浣蓮耳邊道:“小心!”
身形一起,斜里竄出數丈,冒浣蓮也跟縱而到。只見一條人影,帶著面罩,驀地扭過頭來。
欲知來者是誰,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浪跡江湖 水盡萍枯風不語 隱身古剎 空靈幻滅色難留
黑夜中冒浣蓮只見那披著面罩的少女,一只眼睛露在外面,顧盼之間,光采照人,就如
黑漆的天空嵌著一顆星星,又如白水銀中包著黑水銀。那少女見傅冒追上,燦然一笑,說
道:“各走各的吧!”從別的山徑跑了。
這少女的聲音好熟,冒浣蓮正待追去看看是誰,傅青主一把折著她道:“別追她,她就
是今天出場的披紗少女易蘭珠,她一定另有事情,不愿和我們一路。”冒浣蓮心想:怎的這
少女行徑如此神秘?
傅冒二人展開絕頂輕功,片刻之間,已別清涼革削。雖然夜色如墨,可是環繞著清涼寺
的五個大銅塔,每個高十三層,每層外面都嵌著十八盞硫璃燈,將清涼寺附近照得通明,而
寺的禁衛軍巡邏來往,顯見防守得很是嚴密。而當中的主塔前面,又排著一排弓箭手,而且
每張弓都是箭在弦上,气氛很是緊張,傅冒二人伏在一塊岩石后面,正想不出用什么方法混
進去。正思量間,忽然刮過一陣狂風,砂石亂飛,就在這一剎那,那左面的大銅塔第三層正
面的三盞琉璃燈,猛的熄滅!黑夜中好似有一條人影凌空飛上,禁衛軍嘩然大呼,弓箭紛紛
向空射去。忙亂中又是一陣狂風刮過,當中主塔第三層正面的三盞流璃燈又一齊熄滅。傅青
主急拍冒浣蓮,喝聲:“快起”,兩人趁忙亂昏黑中閃身直出,輕輕一掠,跳上了主塔的第
一層塔椽,將手一按,身子憑空彈起,越過了第二層就到了第三層,兩人一閃,閃入塔內。
傅青主俏俏對冒浣蓮道:“今夜有絕頂功夫的武林高手,那琉璃燈定被人以飛蝗石之類的暗
器,用重手法打滅的!”外面的禁衛軍,鬧了一會儿,不見有人,疑是黑夜飛鳥掠過,又疑
琉璃燈是狂風卷起的砂石偶然打熄的,他們索性點起松枝火把守衛,也不再查究了。
主塔內每一層都很廣闊,除掉當中的大廳外,還間有几間房間。傅冒二人一閃入內,也
以暗器將大廳的几盞燈打滅。不一會,有兩個人拿看“气死風”(一种毫不透風的燈籠)出
來,嘀嘀咕咕道:“怎的今晚山風這樣厲害,外面的琉璃幻熄滅了,連里面的也吹熄了,真
是邪門!”傅冒二人不敢怠慢,一躍而起,閃電般地掠到兩人面前,駢指一點,兩人還未喊
得出來,就被傅冒二人點了啞穴,一把拖出外面,站在塔檐之處,借第四層琉璃燈射下的光
線一看,几乎叫出聲來!
這兩人不是禁衛軍,也不是普通的人,從服飾上看,分明是兩個太監。傅青主還不相
信,伸手往下一掏,說“是!”冒浣蓮羞得把頭別過面。傅青主突的醒起冒浣蓮乃是少女,
也覺不好意思。伸手一點,把兩人的啞穴解了過來,一手拉著一個,低聲說道:“你們快
說,皇上是不是來了?在哪一層?若敢不說,就把你們推下塔去!”
銅塔巍峨,下臨無地,兩個太監不由得戰栗起來,結結巴巴他說道:“皇上在第六
層。”傅青主一把將他們推進塔內,与冒浣蓮騰身便起,連越過四五兩層,到了第六層塔
外,往里偷窺,果然見有几個太監在里面打盹,室中有一張黃縷帳蓋著的大床。傅冒二人心
想,帳里睡的一定是皇帝。傅冒二人托地跳將入去,太監們嘩的惊叫起來,冒浣蓮一把拉開
黃帳,伸手便掏。不料帳中人一個鯉魚打挺,跳將起來,一把精光閃目的匕首,向冒浣蓮心
窩猛插。冒浣蓮身手矯捷,一反手就將那人手腕刁住,匕首只差半寸沒有刺到。
那人的武功竟非泛泛,手腕驟的用力往下一沉,匕首雖掉在地上,手腕卻已脫了出來,
左掌“銀虹疾葉”,倏地便挑冒浣蓮右肘,冒浣蓮用掌一格,竟給震退數步,那人大喝一
聲,搶將出來,不料傅青主身形奇快,飄風似的欺身直進,信手給了他兩個嘴巴,那人正待
還擊,已給他用擒拿手拿著,甩力一捏,全身軟麻,再也動彈不得。那人嚷道:“你們膽敢
犯上嗎?”,冒浣蓮見那人身上穿的是“龍袍”,心想怎的皇帝也有這么好的武功。傅青主
早笑道:“你還裝什么蒜?”他對冒浣蓮道:“這人不是皇帝!”原來康熙皇帝即位時,不
過八歲,現在也只是二十多歲的少年,而帳中的人,卻是三四十歲的漢子。
當下傅青主手待利劍、威脅太監說出皇帝所在,几個小黃門眼光光望著一個老太監,傅
青主伸手在他身上輕輕一拍,那老太監痛徹心肺,忙道:“我說,我說!”
這老太監是皇帝的近身內侍之一,說道:“皇帝不在這里,他雖然是駐在這一層,但這
座銅塔底下,有地道直通清涼寺老監寺和尚的禪房,他從地道去看老和尚去了,傅青主指著
那帳中人問道:“他是誰?”老太監道:“他是宮中的巴圖魯(勇士之意,清朝官銜)。”
傅青主想了一下,說道:“你們若想活命,須依我的擺布。”老太監急急點頭,那個巴
圖魯雖然強硬,但給傅青主制住,知道若不答應,必落殘廢,也只好答允了。
傅青主隨手剝下一個小黃門的服飾,叫冒浣蓮披上,裝成太監。太監說話行動,本來就
像女人,冒浣蓮這一偽裝,正好合适。傅青主道:“你帶我們從地道進去,若地道中把守的
人問起,你就說我是皇上請來的太醫。”說罷傅青主將室中的小太監一一點了啞穴,要待六
個時辰之后,才能自解。料理完畢,傅青主傍著那個巴圖魯,冒浣蓮傍著那個老太監,一人
挾持一個,說聲:“走!”老太監默不作聲,伸手在牆上一按,牆上開出了一扇活門,复壁
里安有百几級梯子,直通到地道口。
地道中守衛森嚴,每隔十余步就有一個武士站崗。那個老太監大約是曾跟隨皇上在這條
地道進出過,武士們一點也不疑心,連問也不問,就讓他們往里面直闖。不久,便到了地道
的盡頭。傅青主冒浣蓮挾持著老太監和巴圖魯,凝身止步,在地道的出口處停了下來,上面
人聲,透下地道,雖然不很清楚,可是卻分辨得出那是“游龍劍”楚昭南的聲音。傅冒二人
吃了一惊,這家伙果然沒有跌死!
上面的人似乎越說越大聲,傅冒二人只听得一個少年的聲音很威嚴地喝問道:“吳三桂
這 真敢這樣?”楚昭南戰戰兢兢的聲音答道:“奴脾不敢說謊。”說完之后,上面忽然靜
寂了好一會子,傅冒二人正惊疑間,忽地轟隆一聲,地道兩壁突然推出一道鐵閘,傅冒二人
愕然回顧,只見那道鐵閘已把自己和兩個站崗武士都封鎖在這一段地道之內。上面楚昭南大
聲險喝:“什么人敢在底下偷听?”
原來楚昭南武功超卓,耳聰目明,傅冒一行人雖然放輕腳步,可是到底還有聲息,尤其
那個老太監的腳步更重。楚昭南听得腳步聲行近卻突然停了下來,久久不見聲響,不禁起了
疑心,悄悄地稟告皇帝,皇帝一想:下面站崗的武士,最近的這對,也距离地道口十丈,不
會走近前來,若是主塔中的太監,他們沒有自己吩咐,也不會來,而且就是來了,也不會停
在門口,既不稟告,又遲遲不進,心中大疑,伸手就按机括,把近地道一段的鐵閘開了出
來,喝道:“替我進去把偷听的人捉出來。”
地下的傅青主机伶到极,鐵閘一開,他就將老太監和巴圖魯點倒,嗖的一聲,拔出佩
劍。這時那兩個站崗武士也已惊覺,雙雙扑上前來,但怎禁得傅青主神技惊人,只三兩個照
面,便給傅青主刺著穴道。地道口的鐵蓋板突地掀起,傅青主喝聲“小心!”外面暗器紛紛
打了進來。
傅青主、冒浣蓮展開劍法,渾身上下,卷起寒光,暗能打來,給撞得紛飛,碰在兩邊石
壁上丁當作響。傅青主大叫一聲“闖出去!”在暗器如雨中,硬鑽出外。無极劍“迎風掃
塵”,身隨劍進,但見一圈銀光,驀地滾出,冒浣蓮也緊緊跟著竄出了地道。
游龍劍楚昭南早已守在洞口,一見人出,當頭一劍就劈將下來,傅青主橫劍一掃,但听
得劍尖上“嗡嗡”一陣嘯聲,兩把劍都給對方蕩了開去。楚昭南定睛一看,見來的正是對頭
傅青主,又气又怒,大喝一聲“老匹夫,今日与你再決生死!”一口劍狠狠殺來。傅青主也
豁出了性命与他惡斗。這時冒浣蓮也已竄了出來,她見室中少年正在走避,立即一躍而前,
一把抓去。
佛殿外的衛士在听得楚昭南吆喝時,已蜂涌入內,他們哪肯讓冒浣蓮抓著皇帝,霎時
間,几般兵器,橫里掃來,冒浣蓮回劍一擋,緩得一緩,康熙皇帝已從側門走進內室去了。
傅青主使出渾身絕技,劍招發出,直如風翻云涌,楚昭南連番扑擊,連走險招,都未得
手。但傅青主雖擋得住楚昭南,卻吃虧在孤掌難鳴,他急中生智,猛的覷准當前一人,突地
劍鋒一轉,劍招如電,霎的就將那人手腕截斷。那人“啊呀”一聲,滾倒地上,傅青主從缺
口里便竄出去,一跳飛上了佛殿當中的神壇。
這神壇很是寬廣,上面塑著六個尊者,十八羅漢。二十四尊大佛像都是生鐵鑄成,排列
又不整齊。傅青主在神壇上借佛像作掩護,穿來插去。楚昭南和匹士們,無法圍攻,只好和
他似捉迷藏般的互相追逐。
這時冒浣蓮也給衛士們狠狠追逐,幸好衛士中的高手,都協助楚昭南對付傅青主去了,
面冒浣蓮又最長于輕身功夫,在佛堂內竄來竄去,滑如游魚,竟然沒在給他們捉著。正在緊
急之際,忽听得傅青主在神壇上揚聲叫道:“蓮儿,喂他們著砂子!”
原來傅青主長于醫術,他自己雖然不喜用暗器,但卻給冒浣蓮練了一种暗器,奪命神
砂。這鐵砂又分兩种,一种是用毒藥液浸制過的,一种是無毒的,傅青主傳她這种暗器時,
諄諄告誡,非至极危險關頭,不准用毒的那种,這次由傅青主先叫她用,算得是破天荒的第
一遭。
冒浣蓮也是初次遭逢這樣的大常烘,忙亂中竟沒記起自己還有這种厲害的暗器,給傅青
主提起,心中大喜,左子戴起鹿皮手套,往暗器囊中一探,握了一把有毒的奪命神砂,把手
一揚,神砂分成几條直線向追來的敵人打去,立即有几人給打中了頭面,雖然并不見痛,可
是不久就覺得周身麻痒。這些衛士都是老于江湖的了,听得傅青主說“毒砂子”時已經留
心,一旦感到异樣,如何不慌?嚇得他們都不敢迫近冒浣蓮?
可是神砂只能及近,不能及遠,敵人距离兩三丈外,便無辦法。那些衛士离開了神砂的
有效范圍,又紛紛地向冒浣蓮發射暗器。冒浣蓮中劍單身,應付很是有易。忽听得傅青主又
是一聲喊道:“你不必顧我,你先闖出去!”
冒浣蓮又是兩把奪命神砂,在眾衛士走避中,驀地回身便走,箭一般地穿出窗戶,隨即
施展“壁虎游牆”之技,閃電般地直上到大佛堂的瓦面之上。
清涼寺的大佛殿是用北京出產的琉璃瓦蓋的,這种瓦光滑异常,難于駐足,冒浣蓮索性
左右足交替滑行,霎時間就滑到了屋頂的中央,清涼寺各處的佛燈与五個鋼塔上所嵌的琉璃
燈交相輝映,照耀得明如白晝。冒浣蓮一人在瓦面上滑行,目標极顯,地下的暗器又紛紛打
來,比在佛堂中更難躲閃。
冒浣蓮騰挪趨避,百忙中竟給一箭打飛了風帽,露出滿頭秀發,她心中一慌,猛然間地
下又打上一個暗器,圓圓的帶著嘯聲,勁道极大,她左足一滑,前面琉璃瓦砰然一聲,竟給
上來的鐵球打裂了一個大洞,冒浣蓮收勢不住,整個人從洞中掉了下去!
這一掉下,恰好掉在十王殿的一個大佛像上,冒澆蓮用力一扳佛像的大手,想把身形定
住,不料那佛像竟是活動的,冒浣蓮用力一扳,那佛像軋軋的轉了半個圓圈,佛像背后現出
了一扇活門,冒浣蓮為避追兵,不加思索的就走了進去。
這一進去,直把冒浣蓮嚇了一跳。那是一間极為精致的僧舍,當中坐著一個老和尚,白
須飄拂,旁邊垂手立著一個少年。正是剛才佛堂自己抓不住的康熙皇帝。那老和尚低眉合
計,默不作聲。康熙皇帝則嘴唇微徽開合,似乎在懇求什么似的。
冒浣蓮心念一動,心想莫非自己听到的傳說竟是真的。就在這一霎那,背后掌風颯然,
迷茫中,冒浣蓮欲避無從,竟給人一手扣住了臂膀,那人的五只手指就像鐵鉤一樣,冒浣蓮
給他一把抓著,動彈不得。
那人把冒浣蓮拖到了皇帝跟前,康熙認得這人正是剛才追拿自己的人,心中大怒。但見
她頭上滿頭秀發,分明是個少女,身上穿的卻又是太監服裝,不禁大為惊訝,喝問:“你到
底是什么人?”
這時老和尚雙眸已豁,猛然間好像触著什么似的,面色大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情,雙
目炯炯放光,忽然接口說道:“這位女居士我認得!”接著漫聲吟道:“悠悠生死別經年,
魂魄不曾來入夢!”他注視冒浣蓮許久許久,又喃喃自語地似問非問道:“你到是人還是精
靈?哎,你真長得好像她呀!你不是她的魂魄,也定是她的化身!”
冒浣蓮這時心中了了,又是悲痛,又是憤恨,沖口問道:“你就是順治皇帝老儿了吧,
我的母親呢?她到底是生是死?是在這里還是在宮中?你要替我告訴她,她的蓮儿來找她
了!”
冒浣蓮這么一鬧,康熙皇帝震怒已极,面上一陣青一陣白,猛然發作道:“這是個瘋女
人,閻中天,把她拉下去!”閻中天就是剛才擒祝喊浣蓮的侍衛,也是康熙的心腹衛士。他
在老和尚發言時,已悄悄地避過一邊,手扣暗器,遠遠站開,旨在避嫌。這時見康熙發作,
瑟瑟縮縮地走了出來,他無意之中知道了這种宮中秘密,正不知是禍是福。
老和尚雙眸炯炯,朝著康熙發話道:“你不要嚇唬她,你小時候她的母親也曾抱過
你。”說罷,緩緩地把冒浣蓮拉了起來,嘆一口气道:“你的父親失了她,我也沒有得著
她;她本來就不是這個塵世中人,你叫我到哪里去替你傳話?”冒浣蓮瞪大眼睛道:“那么
是我的母親死了?”老和尚道:“夢幻塵緣,電光石火,如水中月,如鏡中影,如霧中花。
董鄂妃偶然留下色相,到如今色空幻滅,人我俱忘,你又何必這樣執著?”冒浣蓮急道:
“我不曉談禪,你赶快告訴我她到底怎樣?”老和尚道:“也罷,你既然這樣思念母親,我
就帶你去見她。”說罷,緩緩地站起來,拍著冒浣蓮的手,往外就走。康熙和閻中天默默無
言地跟在后面,面色尷尬之极。
老和尚拉著冒浣蓮走出角門,經過大殿,只听得里面金鐵交鳴,叱 追逐。傅青主在佛
像中間,繞來繞去,劍光如練,獨戰衛士。老和尚問冒浣蓮道:“這人是誰,他是和你一同
來的?”冒浣蓮道:“他叫傅青主,是和我一同來的。”老和尚對康熙道:“玄燁(康熙名
字),你叫他們都停手。傅青主是冒(辟疆)先生摯友,也是世外高人。不要与他為難。”
康熙心雖不愿,但不敢違背,只好傳令下去。傅青主長劍歸鞘,拂一拂身上的灰塵,從神壇
跳下來,向老和尚微一頷首,既不道謝,也不發言。
老和尚左手折著冒浣蓮,右手拉著康熙,背后跟著傅青主和閻中天,默默地緩步前行。
一眾侍衛詫异非常,大家都不敢作術,也不敢跟上前去,只有楚昭南遠遠地持劍隨行。
這行人所到之處,衛士黃門都躬腰俯背,兩面閃開,老和尚理也不理,仍是默默前行,
不一會就走到了清涼寺中一個古槐覆蔭的園子,其時殘星明滅,曙色將開,五台放風呼呼,
松濤山瀑,匯成音樂。老和尚指著園中一個人青草离的荒冢對冒浣蓮說道:“這里面埋的是
你的母親的衣冠,至于你的母親,她已經仙去
這個老和尚正是順治皇帝,他得董小宛后十分寵愛,封他為鄂妃。只是董小宛既怀念冒
辟疆,更怀念地遺下的女儿浣蓮,心中郁郁,整日無歡,順治因此也是意興蕭索。太后聞知
一個漢女受寵,已是不悅,更何況如此。當下大怒,命令宮女把董小宛亂棍打的,沉尸御
河。順治知道后,一痛斷絕。竟悄俏地走出宮門,到五台山做了和尚,在清涼寺中為董小宛
立了個衣冠冢。
這時冒浣蓮見了荒冢,悲痛欲絕,她顧不得風寒露重,在草地上就拜將下去。墳頭兩盞
長明燈發著慘綠光華,照樣白玉墓碑上的几個篆字:“江南才女董小宛之墓”。冒浣蓮見了
上面并沒有寫著“貴妃”之類的頭銜,心中稍好過一點,她回眸一看,只見老和尚也跌倒在
亂草叢中,面色慘白,康熙皇帝面容慍怒,把頭別過一邊。傅青主則抬眼望著照夜的星空,
好像以往思索醫學難題一樣,在思索著人生的秘密。
在清代的皇帝中,順治雖然是“開國之君”,但也是沖齡(六歲)即位,大半生受著叔
父多爾袞母后的扶持,后來還弄出太后下嫁小叔的怪劇。這情形就有點似莎士比亞劇中的哈
姆雷特一樣,順治精神上也是受著壓抑而憂郁的,他在出家之后,自仟情緣。想自己君臨天
下,卻得不到一個女人的心,對君王權力啞然失知,也深悔自己拆散了冒辟疆的神仙眷屬。
這時他跌坐荒冢之旁,富貴榮華,恩恩怨怨,電光石火般的在心頭掠過。”
冒浣蓮拜了几拜,站起身來,撫著劍銷,看著順治。她見這老和尚似比石一般跌坐地
上,心中不覺一陣顫@玫蚨躒 訟呂矗p 咧 ゥR簧`姚冱嚓e頒攪雞挫[親 桑
嘆聲未已,腳步未移,忽見一群武士追著一個披面紗的少女,越追越近。冒浣蓮一看,
不覺失聲叫道:“蘭珠姐姐!”
原來在冒浣蓮碰見老和尚時,易蘭珠也有奇遇。這要從多鐸夫妻說起。
多鐸受了劉郁芳暗器所傷,雖非致命,但也流血過多,回到清涼寺就躺在床上靜養。鄂
王妃納蘭明慧見丈夫這個樣了,心中個無比怜惜,親自服侍他湯藥,勸他安眠。多鐸結婚后
十六年來,妻子對他都是冷冷的,這時見她親自服侍,心中非常酣暢,不一全就睡著了。鄂
王妃待他睡后,獨自倚欄凝思,愈想愈亂。這時待女進來報道:“納蘭公子的來看你!”
鄂王妃道:“這么夜了,他還沒睡?”說罷吩咐侍女開門。門開處,一個少年披著斗
蓬,興沖沖地走進來,說道:“姑母,我又得了一首新詞。”
這位少年是鄂王妃納蘭明慧的堂侄,也是有清一代的第一位詞人,叫納蘭容若,他的父
親納蘭明珠,正是當朝的宰相(官號太傅)。納蘭容名才華絕代,聞名于全國,康熙皇帝非
常寵愛他,不論到什么地方巡游都銜他隨行。但說也奇怪,納蘭容若雖然出身在貴族家庭,
卻是生性不喜拘束,愛好交游,他最討厭宮廷中的刻板生活,卻又不能擺脫,因此郁郁不
歡,在貴族的血管中流著叛逆的血液。后蕊研究“紅學”的人,有的說”紅樓夢”中的賈寶
玉便是納蘭容若的影子,其言雖未免附會,但也不無道理。
在宮庭和家族中,納蘭容若和他的姑姑最談得來。納蘭明慧知道他的脾气,含笑道:
“听說你這几天寫了一首新詞,其中兩句是‘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老爺子(皇
帝)很不歡喜,今天又寫了什么新詞了!”
納蘭容若道:“我彈給姑姑听。”說罷從斗篷里拿出一把”馬頭琴”,調好弦索,錚縱
地彈奏起來,唱道:“辛苦最怜天上月,
一夕如環,夕夕長如塊!
但似月輪終皎洁,
不辭冰雪為卿熱!
無奈鐘情容易絕,
燕子依然,軟踏帘鉤說。
唱罷秋墳愁未歇。
春叢認取雙栖蝶。”
琴聲如泣如訴,納蘭明慧听得痴了,淚珠沿著面頰流了下來,淚光中搖晃看楊云驄的影
子,她想起了十六年前的大婚前夕,那時她何嘗不想像天空的鳥儿一樣飛翔,然而現在還不
是被關在狹窄的籠子凄迷中,琴聲“划”然而止,余音緞繞中,突有一個少女的聲音道:
“好詞!”
納蘭姑侄驀然惊起,只見一個戴著面紗的少女,盈盈地立在堂中。納蘭明慧武功本來不
錯,只因為迷于琴聲,竟自不覺這少女是什么時候來的。
納蘭明慧驀然想起今天在五台山行刺的少女,瞿然問道:“你是什么人?”那少女咬著
牙根說道:“我是一個罪人!”
這聲音竟似在什么地方听過的,這少女的体態也好像是自己非常熟悉的人,納蘭明慧突
然起了一种奇妙的感覺,記不起是的j在哪一個夢中曾和這位少女相逢。她是這樣的親近而
又是這樣的陌生……。
納蘭容若瞧著這位少女,体態舉止,竟然很像姑姑,也不覺奇怪起來,問道:“你犯了
什么罪呢?”那少女道:“我也不知我犯了什么罪?我的母親自小就拋棄了我。我想,這一
定是前世的罪孽!”
鄂王妃驀然跳了起來,想抓少女的手,少女追了几步,兩只眼睛露出凜然的神情,冷冷
地笑道:“你不要碰我,你是一個高貴的王妃,你又沒有拋棄過你親生的儿女,你要和我接
近,不怕會污了你嗎?”
鄂王妃頹然地倒在靠椅上,雙手捂住臉龐,三個人面面相覷,空气似死一樣的沉寂,良
久,良久,鄂王妃突然問道:“你可以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嗎?”少女答道:“我叫易蘭
珠。”鄂王妃松了一口气道:“你不姓楊?”少女道:“我為什么要姓楊?王妃對姓楊的很
有好感嗎?”
鄂王妃木然不答,口中喃喃地念道:“易蘭珠,易蘭珠……”,驀然想起“易”字是
“楊”字的一半,“蘭”字是自己复姓中的第二個字,而自己失去的女儿,乳名正是叫做
“寶珠”。
鄂王妃慢慢地站了起來,极手攀著倚子的靠背,只覺迷迷茫茫,渾身無力。這時門外又
有侍女敲門,說道:“王爺醒來了,想請王妃進去。”鄂王妃如夢初醒,記起了自己的身
份,隔門吩咐侍女道:“我知道了,你先進去服侍王爺,我隨后就來。”說罷又坐了下去,
間易蘭珠道:“你有什么困難要我幫忙嗎?”
易蘭珠冷笑一聲,說道:“我沒有什么困難,所有的困難,我自己一個人都硬挺過去
了。”鄂王妃道:“那么你到此問什么事情都沒有嗎?”易蘭珠想了一想,忽然說道:“如
果有的話,又怎么樣?”鄂王妃答道:“只要是你的事情,我都會替你辦!”
易蘭珠向前走了兩步,猛然說道:“那么,我請你把今日在清涼寺前捉到的少年放出
來,交給我帶走。”鄂王妃詫然問道:“就是今日行刺我的那位少年嗎?”易蘭珠道:“正
是,王妃不愿意放他嗎?我想告訴你,他也是死了父親的孤儿。今日他不知道轎中是你。”
鄂王妃想了半晌,毅然答道:“我放他走!”說罷,緩緩起來,走進了后堂。
納蘭容驀然睜大眼睛,看著這位奇怪的少女,只覺得她的目光,如利弩;如寒冰,不覺
打了個寒噤,避開了她的眼光,說道:“姑娘,如果我們有什么罪孽的話,那也是与生而俱
來。比如我,我就覺得我在皇家就是一种罪孽。”
正說著間,門外一陣步履聲,鄂王妃已把今日行刺她的少年出來了。
那被擒的少年,是前明魯王手下大將張煌言的儿子,名叫張華昭。他中了鄂王妃鏢,雖
非致命,也是受傷頗重,被擒后,多鐸本想即行審問,無奈多鐸的傷比他更重,因此只好把
他關在后堂,鄂王妃親自去提,自然很快就提了出來。
張華昭被仇人提了出來,心中正自惊疑不定,忽見房中坐著那位披著面紗的少女,只是
當日比自己赶先一步,想行刺多鐸的人。這時見她安然坐在堂上,還和一華服少年并坐閑
談,詫异之极,不覺“啊呀”一聲,叫了出來。
易蘭珠站了起來,說道:“張公子,你隨我走吧!你還能夠走動嗎?”張華昭遲疑了一
會,點點頭道:“我還能夠走動。”納蘭容名旁坐,見他面如金紙,卻還昂首挺胸,分明是
忍受著痛苦的神情,心中不忍,說道:“你們這樣走未了就走得了,我不敢冒昧,有個不情
之請,想委屈這位兄台權當我的書僮,待將息好后,再走不遲。”鄂王妃點點頭道:“到底
是你想得周到。”張華昭望了鄂王妃一眼道:“我領公子的情,你們若不殺我,我自己會
走!”說時神態,表現得很是倔強。
鄂王妃想了一下,對易蘭珠說道:“既然你們要走,我也不勉”強你們。這里有一只令
箭,你拿去吧,也許會給你減少一些麻煩。”說罷拿出翡翠雕成的短箭,箭上刻有“鄂親王
多鐸”几個小字。
易蘭珠并不推辭,接過令箭。張華昭白了她一眼,似有不滿,但還是隨著她走了。鄂王
妃扭著雙手,呼吸迫促,正如一個人受到肉体上莫大的痛苦一樣。而其心靈的痛苦,更超過
肉体的痛苦万倍。易蘭珠身子微微顫動,露在面紗外的眼睛,有淚水滴下來,鄂王妃走上前
兩步,伸出手來,張華昭不耐道:“怎么不走?”易蘭珠如在惡夢中醒來,看見張華昭倔強
的神气,驀然回复了自制的能力。雖然鄂王妃看見她所佩的翠環,閃閃顫動,知道她還在發
抖,但她已經轉過身軀,搶在張華昭的前面,一步一步地走出去了。鄂王妃驀地轉過身來,
就在堂上供著的一尊佛像面前,跪了下去。納蘭容若凝立在她的身旁,依稀听到她的硬咽。
易蘭珠和張華昭走出了院子外,只見月暗星月,夜鴉啼飛,遠處銅塔上的琉璃燈,遙射
下來,透過扶疏樹葉,光線也很幽暗。沿路時不時有巡邏的禁衛軍走過來,易蘭珠將令箭一
揚,果然衛兵們沒有盤問。走了一會,忽然間,張華昭身子向側一傾。
易蘭珠吃了一惊,急忙扶住。原來石路蒼苔,得不留足。張華昭受傷之后,一不小心,
就跌了下去。雖然易蘭珠一把扶住,他胸口已碰到一株橫出來的樹椏,傷口只是發痛,他忍
不住“喲”的一聲叫了起來,易蘭珠問道:“緊要嗎?”他挺著說了一句“不緊要”,推開
了易蘭珠扶他的手,在幽暗的燈光下,又摸索前行。
附近的儿個一禁衛軍,聞聲來到。易蘭珠將令箭取出,滿以可以順利通過,不料其中一
個教頭,精警非常。他在淡黃色的燈。光下,瞧見易蘭珠面色有异,再仔細一看,只見張華
昭胸前的衣隊血染紅了一大片。他驀然喝道:“抓起來!”一掌說著向張華昭劈來。張華昭
人雖受傷,一到危急,力气就用出來了,他向后一縱,橫躍出一丈左右。這時易蘭珠已是拔
劍出手,和禁衛軍教頭斗在一起。另有兩三個禁衛軍,跑上來捉拿張華昭,張華昭振腕打出
几支瓦面透風鏢,雖然傷后气力不加,准頭還在,當堂有兩個禁衛軍給打個正著,追了下
去。
這時附近號角嗚嗚的吹了起來,假山樹林之間,人影綽綽。張華昭迷亂中發步奔跑,不
知不覺离開了易蘭珠,跑過几條幽暗的小徑,背后險喝聲聲,腳步迫近。慌亂中,不假思
索,看見前面紅牆綠瓦,砌成一座小小的精舍,他一推門就走了進去,這時气力用盡,巨骸
欲散,竟然一跤跌在地上,暈了過去!
易蘭珠見張華昭慌忙亂跑,心里發急,想跑上去救援,無奈又給禁衛軍纏著,她嬌叱一
聲,運劍如風,登時卷起了几道閃電似的光彩。禁衛軍教頭雖然武功不弱,也給她的奇門劍
法逼得耀眼欲花,連連后退。易蘭珠急使個“乳燕穿帘”,飛身一縱跳出了圈子之外,急急
前奔。背后追著四面八方赴過來的禁衛軍。就在這危急之際,她碰見傅青主和冒浣蓮,正和
順治康熙兩個皇帝,立在董小宛的衣冠墓旁。
追來的禁衛軍忽然發現康熙皇帝站在那里,而皇帝旁邊的少女,又和他們所追的少女打
起招呼,不禁大吃一惊,垂下手來,遠遠站走。
那老和尚慢慢地站了起來,對康熙皇帝說道:“不要難為他們,都放下山去。”康熙默
然不答,老和尚拱手道:“你們都下去吧。”說罷從衣袖里摸出一串珍珠,寶光外映,遞給
冒浣蓮道:“你拿去罷,這是你亡母的遺物。”
易蘭珠這一惊訝,比剛才所謂更甚。今夜的事,就真如夢境一般。傅青主和冒浣蓮,竟
然會和皇帝站在一起,而最厲害的游龍劍楚昭南又和一個黑衣武士(閻中天)擦劍站在背
后。她定了定神,說道:“我還有一個同伴呢。”老和尚道:“你們一起走好了。”康熙忍
不住怒目而視,說道:“難道要我給你們找尋同伴不成老和尚面色微變,對康熙道:“‘你
說什么?”康熙的心腹衛士閻中天大著膽子上前說道:“她的同伴也不知是給誰捉了,這間
清涼寺又很大,一時間很難查出。皇上把這件事交給奴才辦吧,查出后奴才把他送下山
去。”康熙向閻中天使了一個眼色,大聲吩咐道:“很好,就這樣辦,你帶一百名宮廷侍衛
去搜查,可要搜得仔細一點。”閻中天領旨待走,康熙忽然又將他喚住道:“且慢,你把朕
的意思告訴禁衛軍副統領張承斌好了,你還得赶來回見我。”閻中天“喳”的一聲,領旨退
下,傅青主驗貌辨色,雖然情知有詐,但卻無可奈何。看情形,自己不走,也將生變。他向
老和尚再微微頷首,招呼冒浣蓮和易蘭珠道:“我們走吧!”老和尚慘然一笑:“你們也該
走了。”。說罷,兩只眼睛盯住康熙道:“傳旨下去,讓來人走!”康熙勉勉強強地跟著說
道:“讓來人走。”禁衛軍轟的一聲應道:“讓來人走!”聲音一個接著一個的傳遞下去,
傅青主等一行三人,就在喊聲中揚長而去。康熙繃著臉,楚昭南按著劍,望著他們大搖大擺
地走出了寺門。
這時刻傅青主等平安下山,而清涼寺內卻鬧得天翻地覆。禁衛軍的副統領張承斌,帶著
一百名宮廷侍衛,到處亂搜,捉拿隱在寺內的張華昭。
再說張華昭暈過去后,迷憫中忽然一陣冷气直透腦海。他睜眼一看,只見一個華服少
年,拿著一杯冷水噴他,這少年正是納蘭容若,再看一看,自己竟然是在一間极雅致的書房
之內,沉香撩繞,圖書滿壁。他想掙起身來,卻是渾身無力。納蘭容若笑道:“好了,你醒
過來了,別亂動,你流血過多,剛剛才止呢?"
張華昭瞧了一瞧納蘭容若,心內十分奇怪,只得向他道謝。這時門外忽然火把通明,火
光直射進來,人聲腳步聲,嘈成一片。納蘭容若把一張鴨絨被,將張華昭蒙頭蓋過,倏地打
開房門,喝道:“什么事?”
張承斌一看,在這書房住的,竟是相國之子納蘭容若。他急忙垂下手道:“奴才奉旨搜
拿逃犯,不想惊動了公子。”納蘭容若冷笑一下,把手攤開,連道:“請,請,我這里專門
窩藏欽犯!你快進來搜查呀!”張華昭藏在鴨絨被之內,听出了一身冷汗。欲知張華昭能否
脫險,請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劍气珠光 不覺坐行皆夢夢 琴聲笛韻 無端啼哭盡非非
張承斌任宮內侍衛多年,如何不知納蘭容若乃是當今皇上最喜歡的人,听納蘭容若這么
一說,縱使有天大的膽,也不敢冒昧走進。納蘭容若又是一聲冷笑道:“你們怎么不進來
呀?現在躺在找床上的就是欽犯!”有一個衛士愣頭愣腦地探首入內,說道:“公子吩咐我
們搜,我們就搜吧,我看床上躺的好像真有一個人。”納蘭容若面色一變,張承斌急赶上一
步,揚手就是一巴掌,打在那個傻頭傻腦的衛士臉上,喝道:“你敢冒犯納蘭公子?你們通
通給我滾出去!”“那衛士嘀嘀咕咕的說道:“滾出去就滾出去。”雙手捧著臉,躡手躡腳
地走出書房,納蘭容若砰的一聲把房門關上,張承斌還在門外賠罪道歉。納蘭容若理也不
理,揭開鴨絨被一看,只見張華昭滿頭大汗,神气卻像清爽了許多。
張承斌四處亂搜,均無所獲,只好回去复命。他到了皇上駐腳的殿外,想找閻中天代為
稟奏,“行宮”外邊,一個守衛都看不見,不覺大為詫异。
且說康熙皇帝和老和尚回來之后,心藏隱怒,懊惱异常,老和尚進了禪房,咳聲不止,
康熙屈膝請安,老和尚道:“五台山上,風寒露冷,你陪我折騰了一個晚上,也該安歇
了。”康熙裝出笑容,說了句“父皇万安”,退了出去。
可是康熙皇帝并沒有安歇,他在隔室起來走去,繞室彷徨。一時冷笑,一時搖頭,一時
嘆息,猛然間一拳打在牆壁上,碰得他几乎叫起痛來。這時,門外有人輕輕敲門,康熙問
道:“是閻中天嗎。”門外應了一聲,康熙倏地打開房門,將閻中天拉了進去。又伸首向房
外望了一望,說道:“有衛士們在門外守衛嗎?”閻中天答道:“是奴婢斗膽,知道皇上喜
歡安靜,恐防他們腳步聲惊動了圣駕,進來時已吩咐他們都在大殿之外防衛了。”康熙點了
點頭,微笑說道:“你很聰明。”
康熙關緊了房門,繃緊著臉低聲對閻中天道:“你在亭內有多少年了?”閻中天屈指算
道:“十五年了。”康熙道:“那么你也服侍過先皇二三年。”閻中天道:“圣上明察,正
是三年。”康熙突然板起面孔,殺气隱現。
閻中天一顆心突突跳動,康熙皇帝陰側惻地問道:“那么,你認識這個清涼寺的監寺老
和尚是什么人?”閻中天扑地跪在地上,回道:“奴婢不認識。”
康熙皇帝厲聲叱道:“你說謊!”閻中天略略的一直叩頭,大著眼子回道:“皇上恕臣
無罪,這老和尚有點像先皇,只是他須眉己白,容顏已政,不是仔細分辨,已經看出來
了。”
康熙皇帝笑了一聲,說道:“起來,還是你對朕忠直。’閻中天瑟瑟縮縮地站了起來,
康熙皇帝兩道眼光,直盯在他的面上,說道:“這老和尚就是前皇,經今晚這么一鬧,還用
認識他的老臣子才看得出嗎?”
閻中大垂手哈腰,不敢置答。康熙又道:“你抬起頭來。”閻中天抬起頭,康熙猛然問
道:“你知道吳梅村學士是怎樣死的?”閻中天渾身顫抖,回道:“奴婢不知。”康熙冷冷
的笑道:“是飲了朕所賜的毒酒毒死的,他寫了一首詩,暗示先皇在五台山上,還胡扯一
頓,說董小宛那賤婢也在山上呢。這樣膽大的奴才,你說該不該毒死?”閻中天嚇得一身冷
汗,連忙爬在地上,又是連連瞌頭,連連說道:“該毒死!該毒死!”康熙皇帝干笑几聲,
將他一把拉起,說道:“你很好,你很机伶,你可知道聯今晚深夜召見你的意思嗎?”
閻中天通体流汗,心想,皇上今晚將秘密特別泄漏給他知道,這里面可含有深意,這是
一個大好時机,弄得好,功名利祿什么都有;弄不好,也許就像吳梅村一樣,不明不自地屈
死。”他橫了心大著眼回道:“奴婢只知道效忠皇上一人,皇上吩咐的,奴婢万死不辭。”
康熙殺气滿面,說道:“這還用得著朕吩咐嗎?”
這時隔鄰的老和尚又是一陣大聲咳嗽,敲著牆壁問道:“玄燁(康熙名字),你在和誰
說話呀?這么晚了,為什么還不睡?”康熙柔聲答道:“父皇不舒服嗎?臣儿就過來看
你。”老和尚大聲道:“你很孝順,你不必惦記我,你睡吧!”康熙不答,一把拉著閻中
天,說道:“我和你去看看他,你得好好服侍他。”
老和尚見康熙同閻中天進來,頗感訝异。康熙雖然几次來過五台山謁見,有時也會帶心
腹衛士在旁,可是從來未在人前認過自己是父皇,今晚他的行為,可有點奇怪。
閻中天面色灰白,兩手微微顫抖,老和尚看了他一眼,康熙道:“父皇,他是你的老衛
士,臣儿特別帶他來服侍你。”老和尚一陣咳嗽,側轉身軀問道:“你叫什么名字?”閻中
天道:“奴婢叫閻中天,服侍過陛下三年。”老和尚依稀記得,微笑道:“很好,很好!你
扶我起來坐坐吧!”
閻中天慢慢走過去,兩手在老和尚脅下一架,老和尚抬起頭來,忽見他滿眼紅絲,滿面
殺气,大吃一惊,喝道:“你干什么?”順治到底是做過皇帝,雖然做了和尚,余威猶在,
閻中天給他一喝,兩手猛然一松,全身似患了發冷病一般,抖個不止,老和尚失了倚靠,一
跤跌落床下。康熙急顫聲厲叱道:“你,你,你還不好好、服侍父皇?”閻中天定了定神,
一彎腰將老和尚挾起,閉住眼睛,用力一挾,只听得老和尚慘叫一聲:“玄燁,你好!”清
代的開國君主,竟然不死在仇人劍下而死在儿子手上。
閻中天站起身來,只覺肌肉一陣陣痙攣,他看康熙良帝,只見康熙也似大病初愈一樣,
面目死灰。良久良久,康熙吁了一口气道:“你做得很好,你隨朕來吧。”
閻中天隨康熙回到鄰室,康熙隨手拿起一個口天雕肌的酒命,倒了一杯淡綠的酒,遞過
去道:“你光喝杯酒壓壓惊。”閻中天猛的記起了吳梅村,冷汗直流,遲遲疑疑,不敢驟
接。康熙笑了一笑道:“大事已了,咱們君臣都該干一杯。”說罷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將
杯翻轉來一照,隨即又倒了一杯,笑道:“自此你乃是朕最心腹之人,明天起你就做禁衛軍
的首領吧,外加太子少保銜,你好好干吧!”閻中天這一喜非同小可,馬上精神大振,爬在
地上叩了几個頭,起身接過酒杯,也是一飲而盡。
暗室之中,君臣倆相視而笑。正在此時,忽然窗外也有一聲冷笑傳了進來,康熙面色大
變,閻中天一躍而出,只見瓦背上一條灰色人影,在琉璃瓦上疾掠輕馳,捷如飛鳥。閻中天
在大內衛士之中,功夫最好,功力不行楚昭南之下,一掖衣襟,也像燕子掠波一樣,掠上琉
璃瓦面。那人腳步突然放慢,似有意笑他,閻中天抓臂直上,伸手一抓,勢如飛鷹,那人手
拾住便扭,閻中天只覺似給鐵鉗鉗住一樣,吃了一惊,自己几十年的鷹爪功夫,竟然施展不
得。那人猛然喝道:“閻中天,你死到臨頭還不不知道,還和我打什么?你喝了毒酒了!赶
快停手,待我看看,還能不能解救?”閻中天心中一惊,只覺眼前金星亂冒,地轉天旋,腳
步虛浮,跌倒琉璃瓦面,直滾下去。
灰衣人身形如箭射出,一把抓住閻中天的衣帶,將他撈了回來,按在地面,隨手在怀里
探出一支銀針,向他的背脊天樞穴一扎。閻中天“哎喲”一聲喊了出來,灰衣人將他翻轉身
來,又是用力一捏,閻中天嘴巴張開,灰衣人未待他出聲,已將三粒碧祿色的丹丸塞了進
去,將他搖了几搖,問道:“怎樣?”閻中天點了點頭,說道:“謝謝!”他全身雖覺麻
痒,神气卻是清爽了些。灰衣人給他的丹丸乃是天山上亙古不化的寒冰所長出的雪蓮,配上
其他藥物所煉成的,能解百毒。閻中天又仗著功力深厚,因此雖吃了最厲害的毒酒,暫時還
能支持。
這時附近的衛士早給聲響惊動,赶了過來。灰衣人向閻中天道:“你赶快隨我下山,我
再給你醫治,不然性命不保!”閻中天忙不迭地答應,隨著灰衣人雙雙躍落,喝道:“你們
鬧什么?賊人早已走了。我現在就要下山搜查。”衛士們都知道閻中天是最得皇上寵信的衛
士,在宮中的權力比禁衛軍副統領張承斌還大。他們見著他和灰衣人在一起,雖感詫异,但
也知道是他請來的奇才异能之士,誰都不敢詰問,讓他們自行下山,閻中天臨走前還吩咐他
們不要惊動皇上。
再說武家庄中一眾英雄,自傅青主和冒浣蓮去探山后,心中懸懸,大家都不肯去睡。半
夜時分,听說易蘭珠也失了蹤,更是挂心。大家索性坐著等待,可是等了一夜,還是不見他
們回來。武庄主發下命令,叫庄叮呵全部准備,并派出几個庄丁,喬裝農夫,出去耕作,順
便巡風。
武家庄中人人都很焦急,只有武成化這個孩子卻跳跳蹦蹦,高興得很,他一早就起了
身,纏著他的姐姐武瓊瑤到后山去采杜鵑花。武瓊瑤只有十六歲,也是一個淘气的小姑娘,
那日天气晴朗,春風中送來新鮮泥土的气息,還夾著孤人的花香,是難得的好天气。她給弟
弟一拉,也自心痒難熬,姐弟倆偷偷地就從后門溜出,走到山上去了。
武家庄的后山山谷,因有五台山擋住西北的寒風,气候較暖,暮春三月,杜鵑花已紅遍
山坡。清晨時分,草木凝著露珠,百鳥离巢歌唱,更濰花光激湘,溪水清澄,武瓊瑤非常高
興,一邊給弟弟采花,一邊就唱起了山歌:
“春日里來,滿山是杜鵑花。
杜鵑花呀,開得像朝霞。
遠方的客人,歇一歇吧,
帶上一朵花,讓花香伴你轉回家……”
歌聲未完,余音繚繞,忽然間武成化大聲叫道:“姐姐!”
武瓊瑤循聲望去,只見山坳那邊走過來一個穿著件大紅僧袍的喇嘛,面如鍋底,鼻孔朝
天,相貌十分丑怪。武瓊瑤道:“成化,不要理他。”她自己這樣說,自己卻先噗哧一聲,
笑了起來。她從來未見過這樣丑怪的人,覺得他的神情很是有趣。
那紅衣喇嘛看見一個漂亮的小姑娘看著他笑,大踏步走來,嘰哩咕嚕講了几句話,武瓊
瑤不懂藏語,搖了搖頭,紅衣喇嘛伸手向前一指,武瓊瑤以為他要打她,往旁一縱,那喇嘛
咧開大口,嘻嘻地笑,擺擺手,又赶上來。成化見他追自己的姐姐,心中有气,隨手捏起一
團泥土,啪的一聲,就打在他的面上,紅衣喇嘛哇哇大叫,武成化一不做二不休,兩只小腿
一彎,猛的似給彈簧彈起一樣,在半空打了一個筋斗,一跳跳到喇嘛的頭上,用手拉著喇嘛
的衣領,往上一扯,那喇嘛大喊一聲,將頭向后一撞,武成化早已松了手跳落地上。紅衣喇
嘛伸開兩只蒲扇般的大手,彎腰亂撈,武成化蹦蹦跳跳,滑似游魚,紅衣喇嘛兀是撈他不
著。武瓊瑤恐弟弟有失,也赶上去幫手,雙掌一錯,展開終南派游身掌法,穿花蝴蝶般的左
一拳右一掌,打在喇嘛身上。那喇嘛銅筋鐵骨,挨了許多拳腳,雖不覺痛,也气得嘰哩咕嚕
的亂罵。
武瓊瑤姐弟越打越精神,正在鬧得不可開交,忽听得一聲蒼勁的聲音喝道:“成化,不
許鬧!”武成化一看,見是傅青主和冒浣蓮、易蘭珠正朝著自己走來,心中大喜,招呼了姐
姐一聲,兩人托地跳將出去。紅衣喇喇沒頭沒腦地追上前來,給傅青主一個“順手牽羊”,
將他兩手拿著,動彈不得。紅衣喇嘛張口又罵,易蘭珠過來,也嘰哩咕嚕地講了几句。紅衣
喇嘛馬上滿面堆了笑容,傅青主雙手一松,他立刻打了一個手勢,生生硬硬他講了一句漢
話:“我找武家庄。”
原來易蘭珠在漠外長大,懂得藏語。她見紅衣喇嘛一面打一面罵武瓊瑤姐弟:“你這兩
個小娃娃怎的這樣沒家教?我好意問路,你們卻打起我來,難道漢人都是這樣不講理?”她
告訴傅青主知道,傅青主已看出這個喇嘛,正是昨日和楚昭南一起,同到五台山觀光的喇嘛
僧,听易蘭珠說,他似乎又不含惡意,不知是敵是友,心中頗為疑惑,因此先上來將他擒
下。
這時由易蘭珠權充通譯,只見他指一指傅青主道:“昨天這位居士將楚昭南打落山谷,
我下去找尋,几乎給楚昭南打死,幸得一位漢人搭救,只几個照面,就將楚昭南打跑,那位
漢人叫我找武家庄。哪知卻碰到這兩個不講理的娃娃。”傅青主听了大為奇怪,不解楚昭南
和他一路,為何卻將打起來?而且楚昭南的武功非同小可,又是何人有此功力,只几個照
面,就打跑了他?
傅青主滿怀疑惑,叫易蘭珠問那喇嘛,間他所遇到的那個漢人是個怎樣的人,喇嘛結結
巴巴說得不清,忽然間,他用手一指,對易蘭珠道,“你們不必問了,你看,那不是他來
了!”話聲未完,山坳處已轉出兩個异樣裝束的漢子,一個穿著灰扑扑的夜行衣,一個卻是
清宮衛士打扮。易蘭珠一見,“嘩”的一聲叫了出來,滿面笑容飛跑上去,好像碰到了親人
一樣。
易蘭珠快,傅青主比她更快,他袍袖一佛,宛如孤鶴掠空,飛越過易蘭珠,輕飄飄地在
兩人面前一落,伸手向閻中天一抓,說道:“大衛士,你也來了?”灰衣人搶在頭里,伸手
一架,說道:“不必客气,不必客气!”傅青主的手,如触枯柴,他倏地駙指如戟,向灰衣
人左肩井穴便點,灰衣人不躲不閃,反迎上去,傅青主雙指點個正著,灰衣人似毫無所覺,
閑閑地笑道:“老前輩不要和我開玩笑!”他微微后退,雙掌一揖,說道:“晚輩這廂有禮
了。”傅青主哪敢怠慢,也雙掌合什,還他一揖,兩邊都是掌風颯然,無形中就似對撞一
樣,傅青主給震退三四步,灰衣人也搖搖晃晃,几欲跌倒。
這時易蘭珠已上來,往兩人中間一站,對傅青主道:“傅伯伯,這位便是天山神芒凌未
風!”又向凌未風說道:“這位便是無极派老前輩傅青主。”凌未風“啊呀”一聲,說道:
“原來是神醫傅老先生在此,失敬!失敬!”急忙重新施禮,這回可是真的施禮,沒有掌風
發出了。
傅青主見他稱自己為“神醫”,情知他只是佩服自己的醫術,并不是佩服自己的武功,
微微一笑,心想:“你的武功是比我稍強一點,但若說三几個照面便能打敗楚昭南,卻難令
人置信。”他不知凌未風与楚昭很有淵源,楚昭南一見他出手的家數,便嚇了一跳,一著慌
就中了一掌,急急奔逃。因此傅青主昨晚夜探五台山,与楚昭南交手時發現楚昭南的功力似
乎減退了許多,原因就是楚昭南剛剛吃了凌未風一掌。
當下傅青主也重新施禮,把凌未風看個清楚,這個大漠外的傳奇人物,卻是中等身材,
并不魁梧,最特別的是,面上有兩道刀痕,十分難看。凌未風見傅青主注視自己,笑道:
“傅老先生,還是先請你看看我這位朋友吧!”傅青主朝閻中天面上一看,禁不住失聲叫了
出來,拉著閻中天便跑,凌未風莫名其妙地跟在后面。傅青主將閻中天拉到了一個山溪旁
邊,叫閻中天道:“你喝几口水,然后再噴一口水在杜鵑花上。”閻中天如言噴去,只見一
叢生气勃勃的杜鵑花,給水一噴,登時枯萎下去,一瓣瓣零落地
凌未風矯舌難下,問道:“這是什么毒物?如此厲害?”傅青生看了一看被閻中天噴過
的杜鵑花,已由鮮紅變成白色,詫异非常,說道:“康熙好毒,這乃是西藏的孔雀毒和滇池
的鶴頂紅合成的毒藥。吃了這种毒物,不需半個時辰,便形銷骨毀,你怎么支持得這么些時
候?”凌未風道:“是我給了他用天山雪蓮炮制的碧靈丹。”傅青主點了點頭,默默不語,
拉著閻中天便走,可是卻走得很慢,閻中天想施展輕功,也給他按住。閻中天目睹杜鵑花變
色,心中惶恐,問傅青主道:“可有解救?”傅青主道:“我盡我的力就是了。”凌未風
道:“這毒酒既然如此厲害,何以康熙又先飲一杯?”傅青主道:“解孔雀糞和鶴頂紅的
毒,須用上好的長白山人參、天山雪蓮、西藏的曼陀羅花這几味藥,再和闐美玉一同搗碎,
再用鶴涎溶化,煉成解藥,而且須立即服下,你給他的天山雪蓮,只是合成解藥中的一味,
康熙敢先飲毒酒,當然是他預先服下了解藥。”閻中天憂形于色,說道:“這几味藥,都是
人世奇珍,除了大內具備,我們哪里去找?”傅青主笑道:“換了別人,喝下這种毒酒,定
然無法解救,你也許還有辦法,你不用問,隨我來就是。
當下一行人緩緩走回武家,武瓊瑤姐弟,知道紅衣喇嘛并非惡人,都走上前來賠罪,武
成化笑嘻嘻地指著喇嘛,又指著自己的鼻子做著手勢道:“這次我打了你一頓,你別見怪,
下次你和別人打架,我必定幫你!”紅衣喇嘛雖听不懂,也猜得到他的意思,張開大嘴巴賠
笑。
傅青主等人回來,早已有人報訊,武庄主和韓志邦出來迎接,韓志邦瞧見凌未風,喜出
望外,大叫“稀客!稀客!”凌未風道:“韓總舵主,你派人來找我,我哪知道,他們沒我
著我,我卻先找到你了。”韓志邦笑嘻嘻地來拉他的手,說道:“我不是總舵主了,你想見
見我們的新舵主。”說著拉他往里急走,嚷道:“劉大姐,我把天山神芒也請來了,你得出
來見啊!”嚷罷又對凌未風道:“我們這位新舵主乃是女中豪杰,也是小弟除了兄長之外,
生平最佩服的一人。”
話聲未了,劉郁芳由通明和尚陪著,從里面走了出來,通明和尚大步沖上,嚷道:“哪
位是天山神芒?我先見見。”凌未風一笑伸出手來,通明和尚用力一握,心想:“且試試你
天山神芒的功力怎樣?”凌未風好像知道他的意思,笑道:“你別這樣用力啊!”通明和尚
握著凌未風的手,只覺柔若無骨,就像握著一團棉花一樣,無處使勁。正惊疑問,“棉花”
忽然變成“鐵棒”,通明和尚頭手疼痛,連忙放手,說道:“真好功夫,我服你了!”
這時劉郁芳已走到跟前,微笑道:“通明別胡鬧!”,聲音仍是那樣溫柔,但這溫柔的
聲音卻好像投下凌未風心湖的石子。
凌在風心頭一震,身軀微顫,故意作出懶洋洋的神气,說道:“這位便是江湖上人稱
‘云錦劍’的劉郁芳了吧?恭喜你做了總陀主。”隨即又笑道:“暮春三月,正是江南最好
的季節,劉總舵主卻從河南來到西北,難道就只為了多鐸這個賊子嗎?”劉郁芳怔了一征,
心想這人說話好沒禮貌,勉強笑道:“凌英雄的意思是我們不該來嗎?”凌未風道:“我怎
敢這樣說,只是若為了多鐸一人,興師動眾實犯不著,要光复漢族河山,也不是暗殺一兩人
所能濟事。”通明和尚大為不悅,說道:“我們卑王舊部在江南給官軍圍剿,立足不住了,
我們這几個人才赶到西北來,欲在西北再創基業,多鐸不過是偶爾碰著罷了。凌英雄因此便
恥笑我們嗎?”凌未風絞扭著雙手,笑道:“豈敢,豈敢!不過,欲圖大事,我看還是要回
到南方去。”傅青主听出話里有因,問道:“這是怎么說?”凌未風指指紅衣喇嘛道:“他
帶來了絕大的机密消息,進去再談吧。不過還是先請你治治這位朋友。”說罷指了一指閻中
天。
劉郁芳見凌未風絞扭著雙手,猛然触起心事,這人的神態好感自己少年時代的朋友,可
是面貌卻完全不同。那位朋友是個英俊少年,而凌未風卻這樣難看,她不禁連連看了凌未風
几眼。
再說眾人進了內廳之后,傅青主獨自帶閻中天到了一個靜室,說道:“別人飲了這种毒
酒,的确無法解救。你幸在得了凌未風的天山雪蓮,暫時可以撐著,而你又是練過內功的
人,可以試用‘气功療法’平心靜气,意守丹田,在室內打坐二十四個時辰,把毒气逼在腸
臟一隅,然后我再給你一劑瀉藥,把它渲泄出來,然后再用藥固本焙源,大約當可無事。”
閻中天大喜謝過,問了傅青主“气功療法”的打坐姿勢和呼吸方法,原來和他所學過的“坐
功”也差不多,立即閉目盤膝,在靜室內打起坐來。
傅青主料理完畢,走了出來,只見廳內群雄,雅雀無聲,面色很是緊張。凌未風笑道:
“傅老前輩來了,可以商量商量。”傅青主問道:“什么事呀?”凌未風笑道:“傅先生昨
晚和冒小姐探山,可听到楚昭南這 和皇帝說了些什么來?”
傅青主想了半晌,說道:“好像听到他們談起吳三桂,康熙似是很生气的樣子。”說
罷,忽然想起一事,問凌未風道:“昨晚用飛煌石打碎銅塔上琉璃燈的,想來就是你了。”
凌未風點了點頭道:“正是!”傅青主又問道:“你提起吳三桂,吳三桂和我們有什么關系
呢?”
凌未風疊著兩個手指笑道:“大有關系,吳三桂就要叛清了。”傅青主大吃一惊,將信
將疑。
吳三桂是引清兵入關的大漢奸,當時官封“平西王”,開府昆明,有云南、四川兩省之
地,正是清廷最倚重的藩王。凌未風說他要反叛朝廷,這消息實在來得突兀。。
凌未風見傅青主將信將疑,笑道:“紅衣喇嘛和閻中天都是証人!”原來清兵入關,得
明朝叛臣吳三桂、尚司喜、耿仲明三人之力甚多,尤以吳三桂的“功勞”最大。滿清入關
后,除將吳三桂封為“平西王”外,并封尚可喜為“平南王”,領有廣東,耿仲明為“靖南
王”,領有福建,稱為“三藩”。到康熙即位之后,中原大定,滿清的統治,已經鞏固。康
熙是個雄才大略的君王,如何容得“三藩”擁兵自固,裂地為王?因此暗中叫人示意“三
藩”,自請道休,吳三桂、耿精忠(耿仲明之孫,當時繼承‘靖南王’位)不理不睬,還不
相信這是“朝廷”的意思。尚可喜卻比較奸滑,在康熙十年,奏請將“藩王”之位讓給儿子
尚之信。不料奏折上后,康熙“御批”下來,不特“准予所請”,而且叫尚可喜率領藩屬部
將到遼東去“養老”。這個御批下來,吳三桂大感不安,深怕“削藩”成為事實,于是遂起
了反叛清廷之心。
當時蒙藏一帶,清廷尚所不及,吳三桂遂派遣心腹楚昭南深入西藏,謁見活佛,和他相
約,若舉事后吳三桂占上風時,則蒙藏也一同發難;若吳三桂占下風時,則請達賴活佛出來
“調停”。這也是吳三桂預留“退步”的一條計策。他本來為的就不是要光复漢族河山,而
是要保全自己的利祿,除了和達賴活佛聯絡外,吳三挂并另派有人和尚可喜、耿精忠聯絡。
楚昭南謁見達賴活佛后,談得很是順利。達賴派紅衣喇嘛和他回滇复命。道經山西,順
便就了五台山觀光文殊菩薩的開光典禮,不料楚昭南此人,也是利祿熏心之輩。他默察情
勢,知道吳三桂舉事,定然失敗,遂起了叛吳投清之心。因此在五台山上,他竟不惜和群雄
相斗,拔劍救了多鐸,紅衣喇嘛見他突然出手,已瞧出了几分,后來楚昭南与傅青主同墮深
谷,紅衣喇嘛下去找尋,楚昭南一見他言語之間起了猜疑,立刻反顏相向,紅衣喇嘛雖練有
鐵布衫的功夫卻擋不住楚昭南的內功精湛,若非剛好碰到凌未風,他几乎死在楚昭南掌下。
凌未風將救紅衣喇嘛的經過源源本本說出,眾人都做聲不得。傅青主問道:“那么昨晚
康熙和楚昭南談起吳三桂,想必就是為此事了。”凌未風道:“正是。我听閻中天說,康熙
已准備派遣心腹,赶赴廣東和福建去監視尚可喜和耿精忠,另外派人去四川,叫川陝總督趙
良棟防范吳三桂。”
劉郁芳沉思良久,緩緩說道:“若然如此,我們該比康熙所派的心腹先到一步。”正說
話間,忽听得庄外人聲喧騰,戰馬嘶鳴。
卻說多鐸在五台山被群雄打得大敗,惱怒异常,當晚傅青主和冒浣蓮探山,又把清涼寺
鬧得沸沸揚揚。多鐸午夜聞報,更是憤怒,無奈身受重傷,不能起床,只好喚納蘭王妃來
問,不料等了許久,王妃才來,一來就報說連當日擒住的張華昭也被人救走了。多鐸心中大
疑,張華昭關在后堂,被人救走,何以自己一點聲息都沒听到,納蘭王妃鑒貌辨色,知道丈
夫起了猜疑,微笑說道:“瞧你,一點點小事情都要親自操心,你現在應當靜心養病嘛!來
人雖是高手,但寺中衛士如云,也不怕他們走得了。你若為刺客逃掉而要責怪下人,那就責
怪我好了,刺客是我督率衛士看管的!”多鐸一見妻子輕喧淺笑,哪里還發作得來。他連看
管張華昭的衛士也不喚來問了,其實就是他喚來問也問不出,鄂王府的衛士,懼怕王妃更胜
于懼怕王爺,人是王妃放的,衛士怎敢泄露。
可是多鐸也另有打算,第二日一早就把禁衛軍副統領張承斌喚來,叫他帶三千禁衛軍在
附近村庄大索。多鐸以親王身份節制禁衛軍,張承斌自然是喉唯听命。
武家庄是山下的一個大村庄,武庄主又是江湖上聞名的人物,張承斌也是出身江湖,与
武庄主曾有一面之交。張承斌一下山就先到了武家庄,那些喬裝農夫在田間操作的庄丁,神
色又慌慌張張,被禁衛軍擒住盤問,有人熬不住打,便供出庄內來了不少客人。張承斌心中
大喜,一聲號令,數千禁衛軍立刻擺開陣勢,將武家庄圍得密不通風。
庄內群雄聞報,跳了起來。通明和尚拔出戒刀道:“咱們沖出去!”武元英拈須不語,
劉郁芳看了通明和尚一眼道:“如何應付,當請武老英雄作主。”她知今日之事,不比昨日
的大鬧五台山,今日被圍,連武家庄的婦孺老弱都牽累在內,如何能夠蠻干?武元英道:
“我且到圍牆上去看看,一眾英雄暫時可別出頭。”
武元英登上圍牆,只見庄外戈矛映日,三千禁衛軍厚甲被身、強弓在手,作勢欲射,張
承斌一見武元英出來,大聲說道:“今日我們遠來;武庄主你可該接待我們進去?”武元英
神色自如,朗聲答道:“山庄簡陋,難迎大軍。官長駕到,我就請几位官長進去喝杯茶
吧。”張承斌素來持重,見他如此神情,心中猶疑不決,想道:“武元英總算是個紳士,又
是武林前輩,若搜不出,自己也受江湖人物恥笑。”但其勢又不能罷休,心想進去也不妨
事,于是高聲答道:“既然你怕接待大軍,我就遣牙將帶三百名軍士進去好了,武庄主是武
林前輩,諒不會使出詭計。”他令旗一擺,隊伍忽的裂開,當中推出十尊土炮。
武元英原想哄張承斌進去,將他擒住,作為要挾。見此情形,知他有所准備,他只派牙
將進來,就是將牙將捉住,也無濟于事,而且跟著必是屠村之禍!
外面武庄主十分緊張,庄內群雄也很著急。劉郁芳道:“事到臨頭,看來是非拼不可
了!”她毅然起立,正待部署,卻不見了韓志邦的副手華紫山和楊一維兩個人,她眉頭一
皺,問起韓志邦,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里。
再說閻中天在靜室之內,做起傅青主教給他的“气功療法”,打坐不久,果覺胸中舒暢
許多。閻中天半生弓馬,出生入死,為利祿奔波,從未試過靜坐下來,好好思想。此刻靜室
打坐,起初像是腦子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猛然間,思潮紛起,想著帝皇人家的寡恩,江
湖俠士的義气,再想想自己所干過的事情,不覺天良迸發,越想越覺得慚愧,自己這一生就
好似帝皇鷹犬,專門替主人捕殺善良,而現在別人卻不辭万死,要把自己救活。思想像一個
波浪接著一個波浪,傅青主教他靜坐,他的內心卻好像一個戰場。
正當閻中天靜思冥想之際,隔壁忽然傳來踽踽人語,話聲雖然很低,在靜室中卻听得非
常清楚。隔室有兩個人在對話,一個說:“外面的禁衛軍已把庄子圍得密不通風,楊大哥,
你怎樣打算?”另一個人答道:“我們有什么打算?還不是坐著等死!華大哥,死就死吧。
可是,我卻要怪你,怎想的淨是自己的事情。我憂的是武家庄一千數百老幼男女,今天恐怕
都逃不了這場浩劫!”那個被喚作華大哥的嘆了一口气道:“武庄主一世奸人,卻不料落得
這樣結果!”
閻中天一字一句,听得分明,尤其在听到:“不要淨想自己的事情。”這句話時,猛然
間就如万箭穿心,十分難過。他猛的咬著牙根站了起來,再也顧不得傅青主叫他一定要靜坐
一天一夜的吩咐,他旋風似的打開房門,逕自朝庄外走去,這時庄叮呵出出進進,忙亂中誰
也沒有注意他。
庄外,這時武元英正感為難,他無法拒絕張承斌的牙將進來,想了一想,只好硬著頭皮
打開庄門再算。
那牙將得意洋洋,高視闊步,帶三百禁衛軍一沖而入,不料剛人了庄門,忽听得有一個
洪亮的聲音喝道:“你們進來作什么?張承斌來了嗎?叫他見我!”那牙將抬頭一看,來人
正是管轄宮中衛士、皇帝最寵信的閻中天,他這一嚇非同小可,急忙答道:“小的不知你老
在這里,張承斌就在外面。”閻中天道:“你們滾出去,叫他進來!”牙將唯唯領命。
張承斌見牙將進而复出,十分惊訝,他策馬上前,忽見牆頭上出現一人微笑道:“張承
斌,皇上昨夜叫我吩咐你的事情,你辦得怎樣了?你還未向我复命呢!”
張承斌見了閻中天,也是十分惊訝,見他問起,只得恭順地答道:“卑職昨夜搜查逃
犯,沒有搜著,想謁見皇上。皇上又沒有功夫,今天一大請早,鄂親王就差遣我來了。”閻
中天微微一笑道:“皇上現在正在找你呢!我在這里拜會朋友,你不必進來了,還是赶快回
去吧!”在宮廷中,閻中天無异張承斌的頂義上司,所傳達的又是皇命,一比起來,張承斌
只好把鄂親王的命令放在后頭,垂手“喳”的應了一聲,拔起大軍,便向后退!
閻中天兀立牆頭,看著禁衛軍退得干干淨淨之后,這才緩緩走下圍牆。傅青主迎面走
來,朝地面上一瞧,急急將他扶住。閻中天面色慘白如紙,搖搖晃晃,說道:“謝謝你,我
不行了!”他這時只覺体內有千万條小蛇,到處亂咬,剛才他用盡精神,拼命挺著,現在是
再也支撐不住了。
武元英見狀大惊,走過來拉著閻中天的手,含著眼淚說道:“閻大哥,我們都很感激
你!”閻中天面上露出一絲微笑,說道:“這是我一生中所做的唯一好事,做了這件事,我
死也死得瞑目了!”說罷,雙目一閃,傅青主捏著他的手,只覺脈息已斷,嘆了一口气,默
默無言地把他的尸体抱了起來。
韓志邦還不知閻中天已經斷气,走過來問道:“還有得救么?”傅青主慘然答道:“縱
有回天之術,也救不了!他吃了最厲害的毒藥,當晚又奔跑半夜,雖有天山雪蓮保著,毒气
已散布体內,我教他的气功療法醫治,最少要靜坐一天一夜,他這一鬧,精神气力己全耗盡
了!”韓志邦皺著眉頭道:“是誰說給他知道的?”楊一維和華紫山彼此對瞧,不敢作聲。
他們把閻中天激了出來,卻沒料到毒藥這樣厲害。
劉郁芳瞧在眼內,卻不言語。她想:“這兩人心地雖欠純厚,但到底是為了救出大
家。”因此不愿點破,累他們受責。當下說道:“閻中天這樣的死,也算值得了。只是禁衛
軍雖給他喝退,也只是暫時緩兵之計,待他們弄清楚后,一定更大舉而來,事不宜遲,我們
也該早作打算了。”
當下眾人商議了一會,決定棄庄遠走,武家父女和一眾庄丁,隨華紫山、楊一維二人留
在山西,主持西北的天地會;劉郁芳和韓志邦入云南,看吳三桂的情形,他們明知吳三桂只
是為了個人利祿,但卻想利用他和清廷的沖突,圖謀复國;傅青主和冒浣蓮入川,去看四川
的形勢;通明和尚和常英、程通赴粵,去截清廷的人,至于易蘭珠,則自愿孤身進殺,設法
救張公子,眾人覺得危險,正待攔阻,傅青主看了她一眼,想起昨夜許多离奇之事,說道:
“讓她去吧,她去最為合适!”這一去,有分教:英雄四散圖豪舉,江湖處處起風波。欲知
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比劍壓凶人 同門決戰 展圖尋緝夢 舊侶重來
在山西大同附近,桑干河索回如帶,滔滔黃水不絕東流,河的兩岸山巒起伏,更雄奇的
是,臨河是一片陡嶇絕壁,而絕壁上卻布滿了洞窟,這些洞窟都是古代佛教徒所開辟的。大
同附近的這些洞窟,有一個總名叫做“云崗石窟”,大大小小,數達百余,里面的佛像雕
刻,世界聞名。
這一天正是暮春時節,天气晴明,在山巒步,有兩男一女,默默前行,兩個男的是“天
山神芒”凌未風和天地會副舵主韓志邦,女的是天地會的總舵主劉郁芳!
他們自五台山下与群雄分手以后,繞道西行入滇,走了三天,到了云崗,峻岭荒山,連
居民都找不到,更不要說旅舍了。劉郁芳笑道:“看來今晚我們只好住石窟了!”凌未風
道:“你不是最喜歡住開朗的地方嗎?石窟怎住得慣?”劉郁芳詫然問道:“你怎么知道我
的習慣?”原來劉郁芳小時,住在杭州,所住的地方,都是窗明几淨。別的女孩儿家,都不
大敢打開窗子,而她的房子,窗帘卻總是卷起的。因為她喜愛陽光,憎惡陰暗。
凌未風見她反問,微微一笑道:“我是這樣猜罷了,小姐們總是喜歡洁淨的。”劉郁芳
道:“我小時候是這樣,現在浪跡江湖,什么地方都住得慣了。”
兩人款款而談,韓志邦瞧在眼內,心里不覺泛起一种异樣的感情,他有心于劉郁芳己有
十年了,可是她卻毫無知覺似的,而對于凌未風,卻似一見如故。雖然凌未風對她好像冷熱
异常,而且有時還故意和她頂撞,但她也不以為意。
劉郁芳也看出了韓志邦的神情,笑道:“韓大哥,怎么你几天來都很少說話呀?我們赶
快去找一個石窟吧。”韓志邦應了一聲,隨手拾起山旁的枯枝,用火石擦燃起來,做成火
把,指著絕壁上的一個大石窟道:“這個最好!”劉郁芳一看,洞口鑿有“佛轉洞”三個大
字。韓志邦道:“我在西北多年,常常听佛徒談起這個石窟,說是里面的佛像雕刻,鬼斧神
工,可惜我是個老粗,什么也不懂。”
三人邊談邊進入窟內,這石窟果然极為雄偉,當中的大坐佛高達三丈有多,它的一個手
指頭比成人的身体還長,四壁更刻滿奇奇怪怪的壁畫,風格与中土大不相樣。劉郁芳看著壁
上所刻的“飛天”(仙女),衣帶飄舉,好像空際回翔,破壁欲飛,不禁大為贊賞。凌未風
也嘖嘖稱奇,說道:“我在西北多年,也未曾見過這樣美妙的壁畫!”
劉郁芳若有所触,接聲問道:“你到西北多少年了?”凌未風道:“十六年了!”劉郁
芳面色倏變,忽然在行囊中取出一卷圖畫,說道:“你且看看這一幅吧!”一打開來,只見
里面畫的是一個丰神俊秀的少年男子。
在凌未風展開畫圖時,劉郁芳雙眸閃閃放光,緊緊地盯著他,凌未風強力抑制著內心的
激動,淡淡地笑道:“畫得真不錯呀!臉上的稚气生動地表現出來了!畫中的少年,恐怕只
有十五六歲吧?”劉郁芳深沉地望著他,道:“你不認識畫中的人嗎?”凌未風作出詫异的
樣子反問道:“我怎么會認識他?”
韓志邦看著劉郁芳的神情,覺得非常奇怪,也湊上來問道:“這是什么人?劉大姐為什
么隨身帶著他的畫像?是你失散了的兄弟還是親朋?”
劉郁芳茫然起立,韓志邦在火把光中,看見她微微顫抖,問道:“你怎么啦?”這時外
面桑干河夜濤拍岸,通過幽深的石窟,四壁蕩起回聲,就像空山中響起千百面戰鼓。劉郁芳
緩緩說道:“听這濤聲倒很像在錢塘江潮呢。”她吁了一口气,靠著石壁,神情很是疲倦。
韓志邦心中一陣疼痛,走過去想扶她,劉郁芳搖搖頭道:“不用你扶。韓大哥,這事情我早
該對你說了。”她指著畫中的少男說道:“這幅畫是我畫的。畫中的大孩子是我的童年的好
友,在錢塘江大潮之夜,我打了他一個耳光,他跳進錢塘江死了!”韓志邦問道:“既然是
好友,你為什么又打他耳光?”
劉郁芳面色慘白,啞聲說道:“這是我的錯!那時我們的父親都是魯王的部下,死在戰
場,我們和魯王的舊部,隱居杭州。有一天,我們的人,有几個被當時鎮守杭州的納蘭總兵
所捕,我的朋友也在內。后來听說供出魯王在杭州的人,以致几乎被一网掃盡。”韓志邦握
著拳頭,噴的一聲打在石壁上,說道:“既然他是這樣的人,不要說打他耳光,就是殺了也
應該!”他說了之后,看見劉郁芳又搖了搖頭,再問道:“到底是不是真的他說了?”劉郁
芳道:“那晚我們的人越獄成功,他也跑了出來,我碰到他,問他到底說了沒有?他說:
‘這完全是真的!’韓志邦怒道:“劉大姐,虧我一向敬佩你,這樣的人,你不殺他己是差
了,還要想念他!”
劉郁芳瞪了他一眼道:“事情有時很复雜,在沒有完全清楚之前,隨便下判語,可能就
鑄成大錯。我那位朋友,從小就是非常堅強的小子。可是他被捕時到底只是十六歲的大孩子
哪!”韓志邦道:“是孩子也不能原諒!”劉郁芳不理他插嘴,繼續說下去道:“他被捕
后,受了各种毒刑,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后來敵人使用苦肉計,叫一個人喬裝抗清義士,和
他同關在一個牢房,提他出去打時,也把那個人拖去打,而且比他還打得厲害。他年紀輕就
相信那人是自己人。那人說要越獄,但怕出獄后無處躲藏。他就將我們總部的地址說給那人
知道。這件事是我們的人越獄后,擒著獄卒,詳細查問才查出來的!”
韓志邦听了這話時呆住,顫聲說道:“劉大姐,恕我無理,我想問你一句話……”
劉郁芳把頭發向后掠了一掠,面對著韓志邦,用一种急促的聲調打斷他的話道:“我知
道你想問的是什么了。這十多年來,我總帶著他的畫像,結婚的事情,我連想也沒有想
過!”韓志邦默然不語,過了一會,才輕聲說道:“你的想法真可怕!”劉郁芳搖搖頭道:
“假如你當時看見他給我打的那張臉,你就不會以為我想得可怕了!我一閉起眼睛,就會看
見他那可怖的,絕望的,孩子气的臉!我殺死了我最好的朋友,我做錯的事情是再也不能挽
回了!”
凌未風扭絞著雙手,帶著刀痕的臉,冷冰冰的一點表情也沒有。劉郁芳瞥了一眼,驀地
望惊叫起來。用手蒙著眼睛,喊道:“呀!我好像又看到他了……”韓志邦跑過去,用手輕
輕扶著她,說道:“總舵主,你想得太多了,這只是一种幻覺……”他話未說完,眼光和凌
未風碰個正著,凌未風的眼光就像刺人的“天山神芒”一樣,韓志邦不覺打了一個寒噤,嚷
道:“凌大哥,不要這樣看人行不行?給你嚇死了!”
凌未風“嗤哧一聲嘲笑道:“虧你們還是天地會的舵主呢!這樣膽小。你們別盡作惡夢
了,你听听,外面好像有人來了。”
這時石窟里嗡嗡然的響起回聲,一團火光在黑暗中漸漸移近。凌未風振臂迎上,只見外
面來了四個喇嘛和一個軍官裝束的人。凌未風和韓志邦都懂得藏語,兩面交談,知道他們也
是錯過宿頭,才到石窟過夜的。
四個喇嘛都很和藹,只見那個軍官神色卻頗傲慢,凌未風瞧著他的袖口繡有飛鷹,知道
那是吳三桂王府中人的標志,不覺多看了兩眼,那軍官嘀嘀咕咕,凌未風等也不理他,自在
佛像之后安歇。那佛像一丈來高,像一個大屏風一樣,將兩邊的人阻隔開來。
那几個喇嘛,興致似乎很好,在佛像邊燒起一堆火,手舞足蹈地唱起歌來。歌聲起初激
昂清越,較后卻很蒼涼。劉郁芳好奇地問道:“他們唱的是什么?”
凌未風听了一會,說道:“他們唱的是西藏的一個傳奇故事。故事說有一個少年叫做哈
的廬,是草原上的英雄,又是一個好歌手,他非常驕傲,從不肯向人低頭。后來他愛上一個
牧羊女,名叫阿蓋,阿蓋比他更驕傲,要他當著眾人的面跪在她的裙下,她才答應婚事,哈
的廬果真跪下來求婚,年青的姑娘們都掩著面,不忍見他們心目中的英雄,這樣受凌辱。現
在唱的,就是哈的廬說的話,他說:“我孤鶴野云的仙夢,到而今都已幻入空冥,這二十年
來的深心驕傲,都降伏你冰雪的聰明!”劉郁芳听著凌未風的轉譯,心中如醉,偶然一瞥、
只見凌未風的眼中,也閃著异樣的光彩。
劉郁芳惊异地望了望凌未風,凌未風“噓”了一聲道:“你听,這首西藏的傳奇詩美极
了!現在是牧羊女阿蓋的傾訴。她曾拒絕過一個藩王王子的求婚,心中其實也是愛哈的廬
的,他說:
‘一切繁華在我是曇花過眼,
眾生色相到明朝又是虛無,
我只見夜空中的明星一點,
永琱ㄦ尷膘鴠裗禤枯!
那不滅的星星是他漆黑的明眸,
將指示我去膜拜,叫我去祈求,
這十多年來的痴情眷戀,
愿化作他心坎中的脈脈長流。”
劉郁芳呼吸緊促,撫掌說道:“這首歌果然好,結果怎樣?該是他們兩人結了婚吧?”
凌未風憂郁地說道:“不是,結局是誰也料不到的,哈的廬是非常驕傲的人,他愛阿蓋,他
也愛自己的驕傲,他跪下來求婚,阿蓋笑了,正想拉他起來,不料他一把匕首就把阿蓋插死
了,跟著他自己也自殺了。他臨死前唱道:
‘歡樂的時間過得短促而明亮
像黑夜的天空驀地電光一閃,
雖旋即又消于漠漠長空,
已照出快樂悲哀交織的愛念。’”
韓志邦喊起來道:“這不近人情,如果我愛一個人,我絕不會殺她!”凌未風笑道:
“我也不會,但如果我是哈的廬,那女人要我當眾表示屈服,我也一定不會向她求婚。這首
歌雖然不近人情,但也唱出了人的自尊,雖然那自尊是過份的。這首長歌的題名是:在草原
上誰是最倔強的人。”
那軍官似乎給歌聲攪得很不耐煩,用藏話喝道:“不要唱了,快去睡吧,明早還要赶
路!”話聲未了,只見石窟中陰側側地有人笑道:“不用赶路了,你們沒有明天了!”不說
軍官和喇嘛,就是凌未風也吃了一惊,這人好俊的內功,人還未到,而聲音好似就在耳邊!
兩個喇嘛驀的跳將起來,向外扑去,在黑暗的石窟通道中,只听得暇暇啪啪的摔交聲
響,凌未風在佛像背后望去,忽見兩團黑忽忽的東西擲了進來。兩個喇嘛竟然不過三五個照
面,就給來人摔倒,當作皮球一樣地拋了進來。那軍官和另外兩個喇嘛勃然大怒,倏地拔出
了兵器,就迎上去通道中,几聲長笑,飛鳥般地掠進了几個黑衣漢子。韓志邦聳一聳肩,就
待跳出,凌未風一把按住,悄聲說道:“別忙,看來的是什么人!”話聲未了,來人已到了
佛像之前,凌未風一見,詫异得几乎喊出聲來。
進來的是三個黑衣衛士,為首的竟是游龍劍楚昭南。不說凌未風惊詫,与喇嘛僧同來的
軍官也喊了起來,這軍官名叫張天蒙,与楚昭南本來同是吳三桂的心腹。
張天蒙見楚昭南把兩個喇嘛摔了進來,急忙喊道!“大哥別動手,是自己人!”楚昭南
跨前一步喝道:“天蒙,你叫他們把‘舍利子’交出來,我可以饒他們不死!”
,“舍利子”乃是佛門的寶貝,据說有道的高僧死后,用火焚化,骨肉雖燒成灰,但卻
有一顆像珍珠般的骨頭,百煉不化,其名便是“舍利子”。吳三桂道桂王入緬,把緬甸紫光
寺鎮寺之寶──龍樹禪師留下的“舍利子”劫了回來。龍樹是釋迦牟尼的大弟子,大乘教派
的創始人,佛教的圣物,第一是釋迦牟尼留下的佛牙,第二便是龍樹禪師留下的“舍利
子”,吳三桂為了要聯絡達賴喇嘛,因此叫張天蒙護送“舍利子”到西藏,那四個喇嘛乃是
入滇迎接圣物的人。楚昭南知道這事,和康熙一說,康熙立刻派兩個武功超卓的衛士和他一
同去攔劫。正因康熙分心于對付吳三桂和攔劫圣物,武家庄群雄,才能順利分散,沒有受到
搜捕。
張天蒙見楚昭南一開口就要“舍利子”,心中大疑,問道:“楚大哥,你剛從西藏回來
嗎,這‘舍利子’是平西王叫我護送的,不敢有勞。”楚昭南冷笑道:“什么平西王?這
‘舍利子’是當今皇上叫我來拿的!”張天蒙大吃一惊道:“你反了!”楚昭南大笑道:
“吳三桂反得我反不得?我問你,你到底是愿跟吳三桂還是愿跟皇帝?”
張天蒙在平西王府中,地位比楚昭南稍低,吳三桂圖謀反叛之事,他毫不知情。見楚昭
南這樣說,如晴天起了霹靂,頓時做聲不得。楚昭南迫前一步,喝道:“你到底怎么樣?”
張天蒙心中七上八落,猶疑不足。另外兩個喇嘛,見楚昭南用漢話大聲呼喝,雖听不懂他說
什么,但看樣子似是逼迫張天蒙的樣子,心中有气,雙雙跑上,施展“大力千斤拳”,一左
一右,哩哩地打出兩拳。楚昭南故意賣弄,不躲不閃,迎面就接了兩拳。這兩拳擊著胸膛,
“蓬!蓬!”兩聲,如中敗革!兩個喇嘛都給彈退几步,可是楚昭南也覺一陣疼痛,吃了一
惊,心想這兩個喇嘛果然有几斤气力。他不敢怠慢,扑地騰起,似飛鷹攫兔之勢,朝兩個喇
嘛的后心便抓,看看得手,忽听得佛像后一聲巨喝,一顆鐵蒺藜流星閃電般的襲到。楚昭南
好俊的功夫,在半空中一個“鯉魚打挺”,立刻倒翻出去。那顆鐵蒺藜給他在倒翻時用腳后
跟一蹴,箭一樣地倒射回去。佛像后韓志邦剛剛縱出,吃鐵蒺藜一射,急挺手中兵刀八卦紫
金刀一拍,雖然將鐵蒺藜拍飛,可是虎口竟一陣發麻。這鐵盔蒺藜楚昭南倒蹦回來,勁度還
是如此之強,韓志邦也不禁大吃一惊!
韓志邦剛站穩腳步,楚昭南已是再度扑到,韓志邦身形一矮,往前一個縱步,八卦紫金
刀照楚昭南胸前疾劈,楚昭南左手袖子往外一拂,一股勁風,直扑面門,韓志邦側一側頭,
刀已擲空,楚昭南身形迅如飄風,突地繞到韓志邦背后,韓志邦也是虛實并用,招數并未使
老,他一刀溯空,已疾的斜塌身形,刀鋒外展,刷地旁掃楚昭南下盤。楚昭南大喝一聲“撤
手!”右掌劈面打出,左手則駢指如朝,照韓志邦右臂“三里穴”點去。韓志邦刀已劈出,
見勢不妙,連忙變招應敵,“三羊開泰”,一招三式,刺胸膛,挂兩肩,狠狠地掃來。但他
快,楚昭南更快。他一刀劈出,敵人方位已變,他只見敵人左拳在面前一晃,眼神一亂,右
臂已是一陣酸麻。楚昭南武功神奇,竟是方位變而招數未變,左手手指,仍然點著了韓志邦
的穴道。只听得“嗆啷”一聲,紫金刀掉在地上。
這几招快如電光石火!与楚昭南同來的兩個衛士,這時才剛剛看清韓志邦的面容,大聲
喊道:“這 是天地會的總舵主!不要放過他!”楚昭南獰笑一聲,正待赶上,豪然一道烏
金光芒,自佛像后電射而出,楚昭南運足內勁,橫袖一拍,竟役將暗器拍飛,袍袖給刺穿了
一個大洞,暗器貼肉而過,余勢仍然非常強烈,射在對面石壁上,鏗鏘有聲,一枝似袖箭而
非袖箭的東西,竟然穿入了石壁。
說時遲,那時快,佛像背后,一男一女飛身而出,雙雙攔在楚昭南面前,楚昭南嗖的一
聲,拔出佩劍,并不上前,卻反倒縱出一丈開外,喝道:“你是晦明禪師的什么人,三番兩
次和我作對,你當我真的怕你嗎?”
這時劉郁芳已將韓志邦救起,給他解了穴道。凌未風笑嘻嘻地站在佛像之前,不理楚昭
南,先用藏語對那几個喇嘛道:“你們站過這一邊來,‘舍利子’可不能讓他們搶去。”那
几個喇嘛依言疾退,和楚昭南同來的兩個衛士,雙雙赶上,凌未風把手一揚,又是兩道烏金
光芒電射而出,那兩個衛士也非弱者,一個舉起鬼頭刀用力一格,只听得驀然一聲,火星疾
飛,鬼頭刀竟給暗器射缺一口;另一個用“一鶴沖天”的輕功絕技,平地拔起三丈多高,饒
是他躲得這樣炔,暗器還是貼著他的鞋射過,他穿的是鐵掌鞋,后跟也給射掉。兩人嚇出了
一身冷汗。楚昭南喝道:“別忙料理那些喇嘛,他們逃跑不了!”兩個衛士趁此一喝,也不
再追,分立楚昭南左右。而張天蒙卻仍不聲不響,斜挨在佛像之旁,靠近喇嘛。
這時凌未風才冷冷地對楚昭南笑道:“論師門淵源,我要尊你一聲師兄;論江湖道義,
我要罵你一聲賊子!你到底愿我尊為師兄,還是甘為我罵作賦子?人鬼殊途,你該早作抉擇
了!”
凌未風自江南遠奔漠外,在大山之巔,跟隨晦明禪師習技十年,其事甚秘,莫說武林中
無人知曉,就是曾在晦明禪師門下習技的楚昭南也不知道。楚昭南只道大師兄楊云駱死后,
自己可以獨霸天下,不料那日在五台山谷,忽然鑽出了一個凌未風,使出了天山掌法中的絕
招,自己驟吃一惊,竟然挨了一掌。如今听他公然表白身份,叫自己作師兄,心中一慌,但
隨即又想:“縱使他就是晦明禪師的關門徒弟,但他不過三十歲左右,無論如何也比不上自
己几十年功力,何必怕他?
當下楚昭南橫目瞧視,傲然說道:“誰是你的師兄?你要認我做師兄,可得先露几手出
來瞧瞧,來!來!我討教你的掌法!”他挨了一掌,余忿未消,一定要在掌法上找回面子。
凌未風冷冷一笑,便待亮式,楚昭南正待上前,和他同來的一個衛士,忽地斜刺殺出,
說道:“殺雞焉用牛刀,且待俺先會會這 !”楚昭南一看,這衛士名叫古元亮,乃是河南
點穴名家方家之后,他的點穴法攙雜在掌法之中,厲害异常,是大內第一流的高手。楚昭南
心想,讓他先去試招,對自己甚有好處,若他胜了,自己無須出手;若他輸了,自己也可看
清楚凌未風路道。于是微微點首,讓古元亮先上。
古元亮剛才給凌未風一枝暗器,打斷鞋跟,也是憤怒得很,他一上來,就大聲喝道:
“我也是要先討教你的掌法,你若要比暗器,等下我也可奉陪。咱們說話在前,可不許暗放
冷箭!”
凌未風知道他怕自己的暗器厲害,所以抬出江湖上比武的規矩,言明在前,要比完一樣
才比一樣,遂微笑道:“不用暗器,一樣可以打得你亂跳!”
古元亮腳尖一點,如箭离弦,喝道:“不和你斗嘴,接招!”話聲未完,一掌已向凌未
風“天摳穴”按去,凌未風見他掌風甚勁,所按部位又是穴道,不敢怠慢,一聲長嘯,倏地
一個旋身,橫掌如刀,猛切古元亮腑門,古元亮大吼一聲,托地跳將出去,凌未風雙臂弩
張,一掠丈許,向背心便抓。那料古元亮雖吃迫退,卻不是真敗,他倏地身軀一矮,陀螺般
的直擰轉來,雙掌驟發,一打凌未風脅下的“乳泉穴”,一掃腰部“關元穴”,競是敗里反
攻,狠招硬掃。
韓志邦看得“阿呀”的叫出聲來,楚昭南卻一聲大道:“老古,留神!”韓志邦還未看
清,只見古元亮已跌跌撞撞倒退出數丈開外,面色灰白。凌未風喝道:“你已輸招,還賴在
這里作甚!”古元亮悶聲不響,雙掌一錯,狠狠地又攻上來。這一來只見掌風越發凌厲,凌
未風進倏退,身法步法,絲毫不亂。而古元亮則似一只受傷的獅子,強攻猛打,掌風所到,
全是按向凌未風的三十六道大穴。
古元亮一時疏忽,吃了個虧,心中大怒,再度猛扑,凌厲之中見綿密,所截之中雜點
穴,雙掌起處,全是按向人身三十六道大穴,凌未風身隨掌走,見招拆招,古元亮兀是攻不
進去。戰了片刻,凌未風驀地大喝一聲,掌法驟變,右手橫掌如刃、劈、按、擒。拿,展開
了天山擒拿手中最厲害的截手法;左手卻駢指如戟,竟在古元亮雙掌翻飛之中,欺身直進,
找尋穴道。古元亮的斷掌法給他的截手法克住,絲毫施展不得,而凌未風的左手,卻如同捻
著一技點穴撅,指尖所到,也全是指向古元亮的三十六道大穴。這正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
人之身”,古元亮是點穴名家,識得厲害,心中越發吃惊,凌未風也真“損”,每向一處穴
道點去,就大喝一聲,“三里穴”、“涌泉穴”、“天元穴”……叫個不停,好像故意點醒
對方,占元亮左右趨避,全身都給冷汗濕透,旁邊人看來,只見他蹦蹦因躺飛,形狀十分滑
稽。
楚昭南越看越不是味儿,叫道:“退下!退下”他雙掌一錯,正待上前,只听得凌未風
又是一聲大喝,身形迅若狂風,猛的繞到古元亮三背后,只一抓,便抓著了古元亮右臂,左
手在他腰后一戳,古元亮像死蛇一樣,軟作一團。凌未風在大喝聲中,將古元亮猛擲出去。
楚昭南一把接著,只見古元亮雙眸緊閉,四眼僵硬,急忙伸手在他的“伏兔穴”一拍,古元
亮哇的一聲叫了出來,吐出一口淤血,軟癱倒地,動彈不得。
楚昭南再也按捺不在,雙掌齊出,向凌未風扑去。凌未風雙肩一聳,輕輕避開;楚昭南
搶步上前,雙掌又旋風一樣劈去,凌未風仍然不接,側身一沖,竟翩如巨鷹,從楚昭南掌底
直鑽出去。楚昭南大喝一聲,翻身一抓,雙掌擒拿;凌未風贍的竄起一丈多高,如燕翅斜
展,側身下落。楚昭南喝聲:“那里走”?又追上來。凌未風凝身止步,雙目虎虎有威,大
聲說道:“且慢動手,我尊你是師兄,讓你三招,你若再不知進退,我只好与你一決雌雄。
我若輸了,從此回轉天山,你若輸了又如何?”楚昭南道:“舍利子隨你拿去!”凌未風
道:“好,發招吧!”楚昭南腳踏洪門,雙掌挾著勁風嗖地向凌未鳳胸膛打去!凌未風一掌
格開,兩人風馳電掣般地打將起來。只見手掌起處,全帶勁風,石窟內多年堆積的塵土,給
掌風震蕩得四處飛揚,如黑霧彌漫,石窟本就陰睛,這一來更顯得陰風慘慘,駭目惊心。通
道上燒著的一堆火,火光在掌風煙霧中搖曳,似明似滅,旁邊的人都屏著呼吸,心頭似給重
物壓著,透不過气來。
兩人打了一會,驀然都往后退出几步,眾人惊詫看時,只見兩人圓睜雙眼,似斗雞一般
互相瞪視。楚昭南大喝一聲,在几步之外,一掌劈出,凌未風雙掌合什,也是遙遙一放;兩
人拳來腳往,中間總隔著几步距离,掌鋒連衣裳也沾不著,而且越打越慢,就真的像兩師兄
弟在那里拆招練式一樣。劉郁芳和韓志邦等都是行家,早看出兩人每一舉手投足,全都暗藏
著几個變化,雖然隔著几步,每一招數,也都全是帶守帶攻,應付對方的。這种最上乘的掌
法,若是哪一方稍有疏漏,對方只要身形微動,便可立施殺手。
兩人拆了一百多招,都是稍沾即走,仍然分不出上下高低。旁邊的人正看得眼花繚亂之
際,驀听得凌未風也是一聲大喝,楚昭南猛的向后便退,凌未風身形迅如狂飄,欺身直進,
反手一掌,楚昭南驀然如巨鷹下扑,自上一縱而下,雙掌朝凌未風的天靈蓋直按下來。凌未
風迫得雙掌向上一抵,四掌相交,“蓬!蓬!”兩聲,兩人竟給碰跌一丈開外。
原來楚昭南習武的時間,雖比凌未風長,但凌未風練的是童子功,自小就把根基扎好,
而楚昭南少年時曾狂嫖縱飲,功力反差了一籌,更加上楚昭南近年志得意滿,練習遂疏,驟
遇強敵,雖然功力大致相當,也要受制。剛才凌未風本已贏了一招,正要續施殺手,不料楚
昭南卻跳在佛像的手指上,若然這一掌打去,會毀坏佛像。凌未風投鼠忌器,不敢損傷云崗
石窟中的瑰寶,只好急急撤掌,楚昭南乘勢從上壓下,占了便宜,因此兩人在表面看好像打
成平手。
楚昭南心里明白,這位未見過面的師弟,功力确比自己還高,又急又怒。但利祿熏心,
又不肯罷手。他仆地即起,“游龍劍”嗖然出手,微帶嘯聲。這柄劍削鐵如泥,是天山派所
傳的兩把寶劍之(另一把是短劍,為楊云駱所得,楊死后己歸易蘭珠)。楚昭南在劍法上造
詣最深,又侍有寶劍在手,因此雖輸了招,仍是一派狂傲,要和凌未風比劍。
楚昭南拔劍出手,略一揮動,只見一縷寒光,電閃而出,劉郁芳駭然叫道:“這是寶
劍!”凌未風全然不顧,提左腳,倒青鋒,欺身直進,一劍斬去,劍鋒自下卷上,倒削楚昭
南右臂,這是天山劍法中的絕險之招,名為“极目滄波”。楚昭南自然識得,仗著寶劍鋒
利,也使出險招,霍地塌身,“馬龍掃地”,刷!刷!刷!一連三劍,向凌未風下盤直掃過
去。凌未風靈巧之极,身形如猩猿跳擲,一起一落,楚昭南劍劍在他的腳底掃過,碰也沒有
碰著。楚昭南剛一長身,正變招,凌未風瞬息之間,就一連攻了五劍,楚昭南給迫得措手不
及,連連后退,竟無暇去削他的兵刃。
但楚昭南在劍法上浸淫了几十年,自是非同小可,他一看凌未風打法,就知道他是以快
制慢,用最迅捷的劍法來迫自己防守,使自己不能利用寶劍的所長。他冷笑一聲,忽然凝身
不動,一口劍霍霍地四面展開,幽暗的石窟中,登時涌出一圈銀虹,回環飛舞。凌未風的劍
是普通兵刃,一碰著便會給他削斷,因此根本遞不進去。而他卻在銀虹中耿耿注視,尋暇抵
隙找凌未風的破綻。
酣斗聲中,凌未風抽劍后退,楚昭南大喝一聲,挺劍刺出,劍光如練,向凌未風背后戳
來。凌未風忽地回轉朝臣,閃電般地舉劍一撩,只听得嗆啷一聲,和楚昭南的劍碰個正著,
劉郁芳惊叫一聲,以為這番凌未風定難幸免,不料響聲過后,突然非常沉寂,既無金鐵交鳴
之聲,甚至連腳步聲也听不到。
原來凌未風這回身一劍,便搭著了楚昭南的劍脊,鋒刃并不触及。楚昭南用力一抽,只
覺自己的劍竟似給粘著一樣,抽不出來!原來晦明禪師采集各派劍法之長,創立天山劍法,
這一手便是太极劍法中的“粘”字訣。
楚昭南自是行家,知道若硬要抽劍,必定給凌未風如影附形,連綿不斷地直攻過來,無
可奈何,只好和他斗內功,苦苦纏迫!
這种斗劍,真是武林罕見。石窟里靜得連繡花針跌在地上都能听出聲來。過了片刻,只
听得楚昭南發出微微的喘息之聲,額上開始沁出汗珠,看來兩師兄弟,就要生死立判,無法
解救。
正在眾人全神貫注之際,和喇嘛同來的軍官──楚昭南的老搭檔張天蒙,忽然悄俏地沿
著石壁,移身走近一個喇嘛,驀然伸指一點,那喇嘛大叫一聲,翻身便倒。張天蒙一把抓
著,在他怀中一掏,掏出一只擅香盒子,獰笑一聲,閃電般地向石窟外面逃去!几個喇嘛大
聲狂呼:“舍利子,給劫走了!舍利子給劫走了?”
凌未風大叫一聲,將劍猛的一抽,轉身便追。楚昭南身子向前一傾,隨即一躍而起,劍
光如練,也狠狠地自后赶來。這時張天蒙在前面狂奔,眾人在后面緊緊追赶。楚昭南一面追
一面揮舞寶劍,韓志邦等西邊閃避,霎時已給他赶在前頭,只是總越不過凌未風。
凌未風輕功超卓,片刻之間,已越過通道,出了石窟,這時和張天蒙距离越來越近,他
奮身一掠,挺劍直向張天蒙后心擲去,張天蒙也早已解出兵刃,他所用的是一條龍絞鎖骨
鞭,擅于鎖拿刀劍,又可作硬兵器用,他和楚昭南并列吳三桂帳下,武功也自不弱,听得腦
后風聲,頭也不回,反手就是一鞭,凌未風的劍竟然給他纏著。張天蒙大喜,轉身用力一
拉,不料絲毫沒有拉動,反給凌未風將劍一挺,劍尖直向脈門划來。張天蒙大吃一惊,急急
將手一抖,鎖骨鞭倏地解開,凌未風的劍已如雷霆擊到。
凌未風運劍如鳳,在長鞭飛舞中欺身直進。張天蒙拼命抵擋,給他迫得連連后退,退到
了懸崖邊沿,只听得水聲轟鳴,兩人身旁,一條瀑布沖瀉而下,而下面就是深不可測的桑干
河。
兩人動手不過片刻,楚昭南已自赴到,張天蒙猛的用力打出几鞭,向旁一閃,凌未風挺
劍便扑,忽見張天蒙左手一揚,一件東西,越過了凌未風直向楚昭南飛去。凌未風起初以為
是暗器,但一听風聲,已知不是,而且又不是向自己打來,更感惊詫。這時只听得張天蒙一
聲大喝:“接住!”跟著對凌未風獰笑道:“你把我殺了吧!‘舍利子’你可休想!”凌未
風霍然醒起,回身一躍,向楚昭南奔去,只見楚昭南剛剛接了東西,正想收入怀中,凌未風
眼力极強,分明看出是個錦盒,他急得大吼一聲,舍了張天蒙,挺劍直逼楚昭南,劍法迅捷
之极,霎忽就斗了三五十招,這時眾人已陸續赶到。張天蒙紛躍如飛,登上一個突出來的小
山峰,正好在楚昭南和凌未風的頭頂,他居高臨下,將山石用力推下,砰砰巨響,沙石紛
飛,泥土飛揚中,几塊大如磨盤巨石滾滾而下。楚昭南和凌未風在纏斗中都無法躲避,雙雙
向前,滾地葫蘆般地向桑干河面直跌下去。凌未風憤恨之极,空中一個鯉魚打挺,將手中長
劍朝小山峰脫手擲去,只听得張天蒙哎喲一聲,給凌未風長劍刺個正著。
凌未風使出絕頂輕功,頭下腳上,將近河面,又一個“鷂子翻身”,雙腳輕輕勾住河邊
峭壁上突出的石筍,放眼看時,只見楚昭南給瀑布直沖下去,他半個身子已浸入水中,用一
只手拼命抓著河岸的石頭,掙扎欲起,這形勢,雙方都是危險之极。
欲知兩人性命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難受溫柔 豈為新知忘舊好 惊心惡斗 喜從方窟得真經
正在此极端緊張之際,凌未風雙足勾著峭壁的石筍,用力一翻,身子倒挂,伸手一把抓
著楚昭南頸項,像捉小雞一樣,將他提出水面,楚昭南雖有寶劍在手,但剛才給百丈瀑布沖
擊而下,早已乏力,更兼半截身子浸在水中,更是無從抵擋,凌未風一把抓起,劈手就奪了
他的寶劍,雙手叉著他的喉嚨,楚昭南嘶啞地叫了一聲,斷斷續續說道:“我給你‘舍利
于’!”
凌未風看了他一眼,雙手松開道:“拿來吧。”楚昭南掏出濕漉漉的檀香盒子,凌未風
伸手接過,楚昭南面色十分難看,這還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認輸。
凌未風正待拉他同上懸崖,驀然間,只听得“蓬”的一聲,一道藍火竟在身邊炸裂開
來,凌未風半身懸空,挂在懸崖之上,根本無從躲避,肩背給火焰灼得滾熱,面上也著了几
點火星,他急忙一手按著石壁,將身子在石壁下一滾,火焰雖告熄滅,但仍是感到疼痛。楚
昭南趁勢翻轉身來,仰望著凌未風,凌未風睜目大喝一聲,將搶來的游龍劍拔在手中,楚昭
南不敢再上,這時只听得懸崖上嘈成一片,呼喝聲和兵刃碰瞌聲交雜傳來。
這枝蛇焰箭是和楚昭南同來的衛士之一郝大綬放的,和楚昭南同來的兩個人,點穴名家
古元亮已為凌未風點成殘廢;郝大綬卻雜在眾人之中,一同跑出窟外,他見凌未風和楚昭甫
同墮崖下,竟取出歹毒暗器蛇焰箭向下面肘去,蛇焰箭發時有一道藍火,見物即燃,不能用
手接,也不能用兵器碰瞌,只能避開,他這一箭是立想將凌未風射死,縱便楚昭南也誤傷在
內,也在所不惜。
韓志邦和劉郁芳見他如此歹毒,勃然大怒,韓志邦一擺八卦紫金刀首先沖上,才打了數
招,劉郁芳就脫手飛出獨門暗器錦云兜,將他抓傷,郝大綬手中兵刃,也給韓志邦打落,他
浴血拼命沖出,才跑了几步,就給兩個喇嘛迎面截著,一左一右,大喝一聲,雙雙扑進,一
個矮身,各扯著他的一條腿,似蕩秋千似的將他蕩了起來,蕩了几蕩,又是一聲巨喝,將他
拋落懸崖。
楚昭南正在惶急,忽見半空中掉下一個人來,心中大喜,也不管是敵是反,伸手一把接
著,向水面一拋,乘著尸体浮沉之際,提一口气,用足內勁,向江中躍去,單足一點尸体,
又是拼命一躍,竟給他躍到离凌未風十余丈的另一處河崖,他手足并用,似猿猴般的爬上了
峭壁,一溜煙地逃了。韓志邦連發了几粒鐵蓮子,都因距离太遠,沒有打著。
楚昭南臨危逃脫,韓志邦恨极罵道:“又便宜了這奸賊!”劉郁芳道:“不必理他,先
看著凌未風吧,今晚可累了他了!”韓志邦默然不語,走近崖邊,只見浪濤拍岸,峭壁上有
一個黑影在慢慢移動。韓志邦將夜行人隨身攜帶的千里火打開,劉郁芳在火光中看見凌未風
爬行而上,顯得很是艱難。大吃一惊,顫聲叫道:“他受了傷了,照他平日的功夫,絕不會
這個樣子!”她解下“錦云兜”輕輕地拋下去,“錦云兜”是數丈長的鋼繩,尖端裝著倒須
鋼网,作暗器用時可以抓人,而現在卻恰好是救人的工具,凌未風已爬上一半,劉郁芳雙足
鉤著崖邊,探下身子,將鋼繩輕輕一擺,恰好触著了凌未風的手指。凌未風伸手握著。劉郁
芳叫聲:“小心!”用力一蕩,鋼繩抖得筆直,將凌未風平空拋了起來,凌未風像蕩秋千似
的,握著鋼繩,越蕩越高,劉郁芳一縮身軀,將鋼繩一卷,把凌未風輕輕放在地上,自己也
站了起來。几個喇嘛齊聲贊道:“真好臂力。”他們不知劉郁芳使的乃是巧勁。
劉郁芳顧不得回答,扶著凌未風細看,只見他肩背已給燒得殘破,肌肉變得淤紅,凌未
風轉過面來,喇嘛們開聲惊叫,他的臉本來就有兩道刀痕,現在加上硫磺火燒得又黑又腫,
更顯得十分可怕。凌未風笑道:“我本來就難看了,更丑怪一點算不了什么。”劉郁芳道:
“你覺得怎樣?”凌未風硬挺著道:“不過燒破了點皮肉,沒有什么?”他隨說隨把檀香盒
子掏了出來,遞給一個喇嘛,微笑說道:“打了半夜,還幸把你們的‘舍利于’奪了回
來!”喇嘛們齊齊拜謝。為首的喇嘛,很是小心,將擅香盒子打了開來,只見里面有几粒珍
珠般的東西,吐出光芒。喇嘛細看一番,忽然大惊失色,顫聲叫道:“舍利子,給他們掉換
了!”凌未風也吃了一惊,問道:“怎么?這不是‘舍利子’?”喇嘛道:“這是珍珠,
‘舍利于’沒有這樣透明光亮!”
原來張天蒙素工幸開一看,只見里面的文字,奇形怪狀,和裝舍利子的:午內所刻字体一樣,他一
個也認不得。揭到最后,才看到兩行漢字,這兩行字是:“達摩易筋經,留贈有緣者。”底
下有几行小字注道:“一百零八式,式式見神奇,九圖六座像,第一扎根基。”最后一行小
字,是“后學無住謹識,唐貞元五年九月。”韓志邦看了,仍是莫名其妙,但見此書古雅可
愛,也就隨手塞在行囊中。直到許多年后,他才知道,達摩禪師是南北朝梁武帝時,自印來
華的高僧,也是“禪宗”的創立者,“易筋”“洗髓”二經是達摩禪師武功的精華,壁上的
一百零八幅畫像,就是武學中著名的“達摩一百零八式”真本。可惜韓志邦只學了三十個式
子,而最重要的,扎根基的前六個坐式,他卻根本不學,以致雖有奇遇,后來還是吃了大
虧,這是后話(作者按:据近代史學家考証,‘易筋’、‘洗髓’二經乃是明代文人假冒達
摩名義的偽作。但小說是無須考証得那樣嚴謹的。讀者諸君,當“小說家言”看可也)。
韓志邦緩步走出石窟,只見陽光遍地,山谷之間,群花競艷,韓志邦躲在石窟之中几
日,不見陽光。這時在藍天白云之下,山花野草之中,心境大為開朗,几日來的憂郁,像淡
淡的輕煙,在白云間消散了。他沿途縱目,瀏覽山景,忽見斷崖嶇壁之上,隔不了多遠,就
有人用刀刻著一枝箭頭,還有一些左右怪怪的暗號。
韓志邦正惊詫間,忽听得山崗上傳來叱 之聲,并有塵土砂石飛濺而下。韓志邦情知上
面必有人拼斗,好奇心起,攀著山藤,上去探望,上到上面,只見有四個黑衣衛士,圍著三
個喇嘛,打得正酣。韓志邦見了,又是一詫,這三個喇嘛中,有一個正是以前和張天蒙同
行,護送舍利子的人。
韓志邦看了半晌,只見那四個衛士,越打越凶,打得三個喇嘛,只有招架之功,竟無還
手之力,他忍耐不住,虎吼一聲,拔刀而出。那個認得的喇嘛大喜,叫了了聲,韓志邦正待
招呼,只見兩個衛士,已脫出戰圍,攔截自己,陰惻惻地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韓總舵
主!”兩人一使判官筆,一使鋸齒刀,一照面就下毒招,筆點穴道,刀挂兩肩。
韓志邦想用新學來的運刀擊劍之法對他們。但一轉念間,仍是使出自己本門的八卦紫金
刀法。他是想試試本門的刀法和新學的技藝,差別如何,才使出新學的招數。
八卦紫金刀連環六十四式,是明代武師單思南所創的刀法之一(另一為鉤鐮刀),一使
開來,星流電掣,上下翻飛,也端的厲害。只是那兩人的兵器,都是罕見的外門兵刃。尤其
那使判官筆的,一身小巧功夫,專門尋暇抵隙,探尋穴道。若只是以一對一,韓志邦的本身
功夫還盡可對付得了,而今是以一敵二,饒是韓志邦用盡功夫,也只是堪堪打個平手。
打了半個時辰,韓志邦已感吃力,偷眼看那三個喇嘛,雖然減了壓力,也不過是剛剛抵
御得住。他心中煩躁,趁那使鋸齒刀的一刀向自己劈來時,側身一閃,猛的身隨刀走,紫金
刀揚空一閃,在使判官筆的面門上晃了一晃,那使判官筆的以為他使的是“橫斬”招數,雙
肩一縱,正待抽筆進招,不料韓志邦刀法十分奇特,刀光一閃之間,刀尖一崩,竟然穿筆上
挑,把那人的肩頭戳了一個大洞。
韓志邦更不轉身,听得背后風聲,一個盤龍繞步,反手就是一刀,那使鋸齒刀的一刀砍
空,給韓志邦反手擊個正著,鋸齒刀嗆啷一聲,掉在地上。韓志邦這才轉過身來,紫金刀用
力劈下,將那人劈成兩片。使判官筆的忍痛縱起,沒命奔逃,韓志邦也不理他,徑自提刀,
加入戰團,去援助那三個喇嘛。
那另外兩個穿著禁衛軍服飾的軍官,和喇嘛打得正酣。韓志邦驟地闖了進來,手起一
刀,分心刺進,身法迅速之极,登時把一個敵人刺倒地上;另一個敵人見狀大惊,手執銀
槍,往外一格,韓志邦霍地回身,連人帶刀一轉,燈光閃爍,斜掠過去,刀鋒貼著槍杆向上
便削。那人急急松手,銀槍掉落地上,韓志邦欺身急進,左手一抬,一把抓著敵人手腕昂力
一拗,那人痛得大叫起來,服服貼貼地給韓志邦像牽羊一樣牽著。
韓志邦今日連敗六個禁衛軍軍官,所用的刀法掌法,全是從石壁上的畫像學來的,每一
招使出,都有奇效,真是又惊又喜。這時心中快活之极,抓著那個軍官道:“你們平時欺侮
老百姓也欺侮得夠了,今儿可要你受一點苦。”用力一扭,那人大聲叫道:“好漢饒命!”
韓志邦笑道:“你要饒命也不難,你得告訴我們,你們來這里做什么?”軍官道:“我們奉
命分途查探凌未風的蹤跡。”韓志邦大笑道:“你們連我也打不過,還敢去追凌未風。”那
軍官掐媚陪笑道:“你老爺子的武功比凌未風還強!”韓志邦罵道:“誰要你亂送高帽!”
他口中怒罵,心中卻有著一种莫名其妙的快意,心道:“人們也識得我了!”當下用力一
推,喝道:“既然你說實話,就饒了你吧!”那軍官急急抱頭鼠竄,連望都不敢回望。
三個喇嘛齊來道謝,尤其那個原先識得的喇嘛,更是一把將他抱著,吻他的額。韓志邦
不慣這個禮節,忸怩笑道:“算了算了,你們是來找‘舍利子’的嗎?”那熟悉的喇嘛,名
叫宗達•完真,告訴他道:他們那天失掉了舍利子后,未曾回轉西藏,已按連碰到來迎接圣
物的僧侶,他們天天出來查探張天蒙的蹤跡。雖然料想張天蒙可能已遠走高飛,但他們還是
未死心。尤其那未見過舍利子的喇嘛,更是經常要他陪著,在云崗石窟附近徘徊,不料就碰
到這批軍官。
韓志邦听后,大聲笑道:“你們尋訪圣物也真誠心,你們看看這個!”說著從怀中掏出
擅香盒子來,打開給他們一看,宗達•完真喜极狂呼:“這是舍利子!”扑的就跪在地上叩
頭,其他兩個喇嘛先是一怔,跟著明白過來,也急急叩頭禮贊。
韓志邦給他們這么一鬧,不知所措,忽然間,那三個喇嘛齊站了起來,從怀里取出一條
絲巾,雙手捧著,遞到韓志邦面前,韓志邦知道這是喇嘛最尊重的禮節,名叫“獻哈達”。
急急說道:“這怎么敢當,這怎么敢當!”宗達•完真代表喇嘛說道:“從此你便是我們喇
嘛的大恩人,我們望你能夠隨我們到西藏。”韓志邦先是謙讓,繼著想了一想,含笑點頭答
應。這一去,要直到几年后他才能再与凌未風、劉郁芳見面。
第六回
霧气彌漫 荒村來异士 湖光澈湘 幽谷出征騎
當韓志邦和喇嘛們穿越康藏高原的時候,凌未鳳和劉郁芳,也正在云貴高原上仆仆風
塵。十多天來的旅行,在他們兩人之間,滋長了一种极為奇异的感情。劉郁芳感覺到,凌未
風對她有時好像是多年的老友,有時又好像是完全陌生的人。他一路上都很矜持。但在故意
的冷漠中,卻不時又自然流露出一种關怀,一份情意。劉郁芳有生以來,從未曾受過人這樣
冷談,也從未曾受過人這樣關怀。在這种錯綜复雜的感情中,顯得是如此矛盾,又是如此离
奇,她雖然是久歷江湖、慣經風浪的女中豪杰,在感情的网中,也正如蜘蛛之甘于自縛了。
不錯,她曾怀疑過凌未風就是她少年時代的朋友,但這怎么可能呢?當年出事之夕,她
明明看到他的衣履在錢塘江上漂浮,也許他的尸体已漂出大海与長鯨為伍了!而凌未風的相
貌、聲音,也都与她心中多年來藏著的影子不同。只是凌未風在沉思時絞扭手指的習慣,卻
与“他”完全一樣。劉郁芳到底是個舵主,她又不敢坦白說出她的怀疑,只是經常在旅途上
默默地注視著凌未風,希望在他的身上,發現更多的相同之點,凌未風也好像發現了她的注
意,時不時報以淡淡的一笑。
十多天的旅行,在激動与奇异的情感沖擊下過去了。這天他們已到華宁,距离昆明只有
三百多里了。他們拂曉起來赶路,走了一程,凌未風笑指著遠方道:“以我們的腳程,今天
傍晚,當會赶到昆明了。”他們正行進一個幽谷,猛然間,天色陰暗,幽谷上面霧气彌漫,
越來越濃,漸漸天黑如墨,眼前的道路也看不清楚了。凌未風駭然惊呼:“這是烏蒙山的濃
霧,隨著濃霧而來的常是瘴气,我們可要小心!”他們屏住呼吸,摸索前行,又過了片刻,
忽然眼前一亮,前面是一個大湖,在群峰圍繞之間,平靜地躺著,這湖逼溺如帶,湖上有朵
朵白云在峰巒間飄蕩。從山腰到山腳,滿布著蒼綠色的杉樹和柏樹,有些樹木,一直插到湖
里。風景端的秀麗。這時上空雖然濃霧彌漫,下面湖水卻是碧波翱翱,湖面有如一片白玉,
但濃霧下顯得分外晶瑩。劉郁芳摸出地圖說道:“這是‘撫仙湖’,在這里瘴气較薄”我們
不如在這里稍稍停留。”
兩人邊談邊行,瘴气隨濃霧而來,雖說有湖中水气避瘴,也覺呼吸不舒。兩人正想歇
下,忽覺有一陣陣香气,遠遠襲來,瘴气頓解。兩人大喜,迎著香气找尋,不久就發現一堆
野火,有許多頭上纏著包中的男女圍火坐著。凌未風見多識廣,知道這是彝族山民燒起云南
特產的香茅來避瘴,湖邊大約有個山村,所以一遇濃霧瘴气,村民就將平日聚集的香茅燒起
野火,一同避瘴。凌未風急急与劉郁芳赶上前去,和村民們打招呼,指天空,打手勢,呷呷
啞啞,表達來意。彝民民風純朴,一見就知他們來意,立刻有人讓出位置來,請他們坐下。
凌未風坐下時,忽覺人群中,似摻雜有兩個漢人,定睛看著自己,凌未風心念一動,忙用兩
手揍看面龐,掩著刀痕,低下頭來烤火。過了一會,頭上煙霧更濃,彝民們又加進許多香
茅,把火弄得更旺,這時湖畔又有一個人快步跑來,凌未風看他步履矯健,便知是個武林高
手。但到走近一看,原是書生打扮,生得很清秀,看樣子不過二十來歲,這人懂得彝民語
言,一到來,就和彝人大聲說笑,似乎他在這里還有熟人。過了一會,在幽谷里又沖出几個
黃衣大漢,凌未風遠遠一看,低低“咦”了一聲,用手肘碰碰劉那芳,叫她轉過臉未,不要
和來人照面。這些人很是強橫,他們也不先和彝人招呼,就擠了進來,恰好坐在兩個漢人的
旁邊。瘴气霓气彌漫中,忽听得滿空惊禽亂叫,有一大群鳥沖出濃霧,在火堆上盤旋低飛。
這群飛鳥大約也是耐不住瘴气飛下來的。有几個彝人,手里拿著長長的竹竿,等著鳥儿飛低
時,突然一竿擲去,居然給他們打下十來只飛鳥。但到了后來,鳥儿也靈警了,它們雖然為
了躲避瘴气,不能不低飛下來,盤旋在火難之上,但它們低飛輕掠,一見竿影,便即高飛,
彝民們奈何它們不得。先來的兩個漢人,哈哈大笑,各自向彝民們討過了枝竹竿,站立起
來,只見他們竹竿舞處,矯如游龍,低飛的禽鳥,一碰著就落下來,霎忽之間,就打下了一
大堆飛鳥。鳥群嚇得振翅亂飛,飛出了竹竿所能到達的范圍。后來的那几個黃衣大漢,發出
冷冷的笑聲,其中一人驀然在地上揀起了一塊石頭,站了起來,只笑了聲道:“何必這樣費
事,看我的吧!”他將手中的石頭用力一搓,雙手一揚,只見碎石紛飛打出,空中的飛鳥,
紛紛落下”。那個漢人急急放下了竹竿,抱拳請問。那黃衣人又是一聲冷笑,對其中一人說
道:“金崖,你不認得我,我可還認得你,听說你在平南王尚之信處很是得意,這位朋友,
想來也是王府中的得力人手了。”
那個喚作金崖的看了他半晌,忽然說道:“前輩可是邱東洛先生,十年前似在歷城見
過,前輩在那里得意?”邱東治見他口口聲聲以晚輩自居,面色稍稍好轉,但仍是迫近一
步,大聲問道:“你從尚之信處來,帶什么東西去見吳三桂,給我看看?”金崖面色大變,
說道:“這個,恕晚輩不能從命!”邱東洛陰側惻冷笑著對同來的三個人說道:“搜他!”
那三個黃衣人齊齊扑去,金崖雙掌疾發,覷准當前一人,一記“彎弓射雕”,左右開弓,就
打過去,那入側身一避,金崖哩的如箭沖出,那三個大聲呼喝,包抄上來。金崖的同伴方想
出手相助,已給邱東洛一顆碎石,打中穴道,登時軟癱地上。這几個人一陣大鬧,彝民們紛
紛走避。凌未風隨眾站了起來,就在此時,那几個人已打近他的身邊。那三個黃衣大漢,勇
猛非常,三面圍攻,拳落如雨。金崖等于是溜滑,一面招架,一面閃避,溜入人叢之中,為
首的黃衣大漢,暴喝一聲,一掌斜避過去,金崖往下一塌身,縮須藏頸,掌鋒倏地擦頭皮過
去,大漢那一掌竟然打在凌未風身上。
凌未風本來是不想暴露身份的,現在突然吃了黃衣大漢一掌,本能地運出“卸力解勢”
的上乘功夫,身子一閃,那人的掌似打著一團棉花,無從使力,掌鋒擦胸而過,收勢不及,
身向前傾,金崖趁勢驀地長身,一腳踢去,把那黃衣大漢,掃出兩丈開外。
和黃衣大漢同來的邱東洛大吃一惊,這時他不敢再托大了,急急赶上前來,凝目一看,
恰恰和凌未風對個正著。他雙眼上翻,一聲怪叫,哈哈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
。”凌未風傲然說道:“幸會,幸會,十六年前,領你兩刀,幸好未被刺死!”邱東洛大
笑道:“你想算舊賬,我可想同你算新帳呢!好,好,咱們再來一場單獨一斗!”這時另一
個黃衣大漢,伸手一指,接聲說道:“邱老前輩,浙南的女匪首也在這儿,讓他們一起上
吧!”邱東洛怪眼一翻,又是連聲怪笑:“今日何幸連會兩位男女英雄!”他側過面,對那
几個大漢說道:“你們對付那個女的,這小子我要和他見個真章!”金崖這時也看清楚了凌
未風面容,大吃一惊,知道此人就是縱橫西北,武林傳說中的神奇人物;而邱東洛也是青年
江湖一霸,二十多年前,突然在江南出現,誰都不知他的來歷,后來突然隱去,誰也不知他
的去處。這兩人都不好惹。他見邱樂洛率那几個大漢,正取著包抄之勢,急忙抱拳說道:
“邱老前輩,我和他們可不是一路!”邱東洛哼了一聲道:“你的事停下再說,只要你不理
閑事,咱們還有商量。”邱東洛自信可以對付凌未風,但卻不知劉郁芳的深淺,而金崖也是
一名好手,因此他分別緩急,存心先截著凌未風再說。b“
這個邱東洛說起大有來頭,他是鄂親王多鐸的師叔,和當年被楊云駱殺死的紐枯盧是同
門師兄弟。是長白山派“風雷劍”齊真君門下,排行第三,武功最強,他本是滿州女真族
人,跟隨清兵入關,改了個漢人名字,入關后,一面暗中給清廷拉攏江湖好手,一面偵察關
內武林情形,他不知道楊云駱已經死去,追蹤而至到天山,想找楊云聰晦气,凌未風那時剛
到回疆,武功不強,挨了他兩刀,后來還是晦明禪師,顯了一手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才把
他嚇走的。今番他遠到滇中,為的就是追蹤凌未風!”和邱東洛同來的三個黃衣大漢,都是
大內的一等衛士。原來楚昭南云崗戰敗之后,回去一報,康熙皇帝也聳然動容,心念有凌未
風這樣的高手留在世上,終是大患,因此立命邱東洛帶領一個助手,親自出馬,搜查凌未風
下落。另派兩個衛士,赶赴昆明。邱東洛帶領助手,到了云崗,在斷崖嶇壁之上,看見劉郁
芳給韓志邦的字。其中有“盼仍繼續西行,共圖大業”之句,這留字韓志邦沒有見到,卻給
邱東洛看到了;邱東洛心思頗為靈敏,一見便猜到他們必是入滇,因此急急赶來,到了滇
邊,會合了原先來的兩個衛士,一行四人,在濃霧瘴气之下,來到了撫仙湖濱,恰恰和凌未
風碰上!
這時邱東洛公然叫陣,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凌未風拔劍便起,剛行了兩步,忽又
轉身,左手在劉郁芳腰間一抽,將她的青鋼劍拔出,右手將自己搶自楚昭南手中的游龍劍遞
過,說道:“你使這個!”劉郁芳愕然待問,凌未風早已飛步而出。劉郁芳猛然省起,這是
他為了敵手太強,所以留下寶劍給自己防身,心中感動,拿著游龍劍怔怔地站著,眼角不覺
滴出了顆晶瑩的淚珠。
這時邱東洛已經和凌未風動起手來,邱東洛左手掄刀,右手兵器,可是兩手的兵器不
同,這种功夫,在武術中最是難學。尤其刀与劍因為形狀相似,用法變化之間,卻非常奧
妙,似同實异。俗話說:“心難兩用”,雙手使兩般兵器,就等如叫人一手用筆寫字,一手
用針縫衣一樣,該有多難?可是邱東洛的左刀右劍,施展開來,卻妙到毫巔,不但沒有錯
漏,而且明明看來,兩手使出的招數相似,卻又虛虛實實,變化不同。饒是凌未風天山劍法
獨步海內,開頭十多招,也感到應付為難,落在下風。
但凌未鳳是何等人也,他十多招一過,已看清楚了邱東洛的路道,劍招倏變,展開了
“綿里藏針”的精奇招數,身形飄忽如風,劍法虛實并用,劍到身到,每一招都暗藏几個變
化,絕不把招數使老。邱東洛的風雷刀劍變化已极為繁复,而凌未風的劍法,更是鬼神莫
測。兩人這一場 拼越打越急,越打越猛,旁人看去,只見一團刀光劍气,恍惚見景而不見
人,辨不出是誰強誰弱,孰优孰劣!
邱東洛是啞子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他做夢也想不到凌未風的劍法竟是如此神奇。百忙
中,他看到劉郁芳一步一步移前,雙目緊盯斗場,似是十分關注,驀地得了主意,大聲喝
道:“孩子們,把那賊婆娘拿下!”
那圍上來的三個衛士,一個名叫張魁,手使赤銅刀;一個名叫彭昆林,手使一枝白蜡竿
子,其長七尺四寸,能當槍使,也可作棍用;另一個名叫郝繼明,手使一對飛抓,最是厲
害。彭昆林的蜡竿子先到,給劉郁芳舉劍一擋,白蜡竿子立給切斷一截,彭昆林急急掣回,
叫道:“這賊婆娘使的是寶劍!”郝繼明不聲不響,雙手一揚,一對飛抓帶著虎虎風聲,劈
面打出。劉郁芳把劍一挽,打了一個圓圈,想將飛抓斬斷,哪知郝繼明也溜滑得很,劉郁芳
劍招方發,他的雙抓忽然一抖,己是改從下三路掃到,待劉郁芳丈劍下截時,他的飛抓又從
兩脅繞來了。這對飛抓在他手中,如同活動的暗器,劉郁芳仗著寶劍厲害,左迎右拒,兀是
給他鬧得手忙腳亂。
彭昆林和張魁見有便宜可揀,從兩側扑攻上來。彭昆林這時也學乖了,半截竿子使出許
多花招,配合著飛抓進攻,只是不和她的寶劍相碰,而張魁的厚背赤銅刀,卻是械重力沉,
雖然一給寶劍碰著,就划了一道口子,寶劍卻難將它削斷。飛抓遠攻,赤銅刀近襲,白蜡竿
子側扰,三般兵器,三种打法,劉郁芳應付得非常吃力,幸好有游龍劍在手,敵人也不敢驟
然攻進來。
這時濃霧漸消,天色复亮,成群飛鳥,給這一場惡斗,嚇得振翅高飛,在半空中間旋哀
鳴,一見天亮,紛紛沖霧逃出。好像底下這一場惡斗,比瘴气更足令飛鳥惊心。
凌未風剛剛搶了先手,占得上風,正在步步進逼之際,听得劉郁芳已經出手,他遙辨兵
器碰磕之聲,已知劉郁芳受了圍攻,心中暗呼不妙。他百忙中側目窺視,只見劉郁芳一柄劍
舞得風雨不透,已是只能招架,不能還招了。高手比劍,如名家對弈,全仗气沉心靜的鎮定
工夫。凌未風一急躁,立刻給邱東洛找著了漏洞,風雷刀劍,又緊緊進通過來,竟然反客為
主,又搶先手進攻。凌未風醒悟速決不是辦法,急忙重攝心神,一面迎戰,一面緩緩向劉郁
芳這邊移來。
時間一長,劉郁芳越感難以支持,她額角見汗,手心發熱,呼吸漸促,心跳漸劇,劍招
發出;竟每每受了牽制,不能隨意屈伸。正危急間,郝繼明飛抓又摟頭撒下,劉郁芳剛使出
一招“舉火撩天”,劍鋒上指,彭昆林的白蜡竿子,當胸刺到,劉郁芳別招不變,劍身外
削,彭昆林倏地將竿子行后一掣,讓位給張魁的赤銅刀當胸刺來。劉郁芳無可奈何奮力一
格,与赤銅刀碰個正著,劍鋒將赤鋼刀斫了一個凹口,未及抽出,飛抓又已當頭抓下。劉郁
芳無法招架,就在此性命俄頃之間,忽听得郝昆明“咦”的一聲,飛抓忽然憑空蕩了開去。
郝繼明倏地將飛抓收回,大聲怒罵道:“這算是那路高人?何不出來賜教,卻在背地里
偷擲擲一鏢,冷放一箭!”話聲未了,只听得一個少年聲音冷然地發話道:“你們三人圍攻
一個娘儿,這又算是那路高人。”郝繼明看猛覷發聲之處,一揚手就是兩把飛錐,聯翩飛
去。那少年又是冷冷一笑,只听得半空中嗤嗤兩聲,兩柄飛錐竟互相激撞,跌落湖中。劉郁
芳這時已看清少年發的暗器,形如一只蝴蝶,迎風有聲,郝繼明的第一枚飛鏈給暗器一撞,
反激回去,恰恰和第二枚飛錐碰個正著。劉郁芳認得這是四川唐家獨創的暗器蝴蝶鏢,暗暗
惊奇,這少年年紀輕輕,竟然會用這樣奇形暗器。
郝繼明以飛抓飛錐兩樣絕技,稱雄武林,飛錐給人輕輕打落,不由得又惊又怒。須知他
的飛錐乃是暗器中最沉重的,現在竟給一枚小小的蝴蝶縹,反蕩開去,這少年的功力可想而
知,他雖然憤怒、也不敢掉以輕心了,當下,把兩柄飛抓,使得星流電掣,一柄護身,一柄
攻敵。
那少年的兵器卻也奇怪,乃是兩柄流尾錘,長長的鐵索,頂端系著一個鋼球,不用時圍
在腰間,用時一抖手便飛擲而出,也和飛抓一樣如同活動的暗器。這時兩人相隔五六丈遠,
交起手來,飛抓飛錘在半空中互相碰磕,四條鏈索如神龍亂舞,忽削斜飛,忽而直射,好看
之极。而飛錘飛抓一碰著便濺出火花,在半空中一明即滅。
劉郁芳減少了最強的敵手,精神大振,一柄游龍劍如靈蛇疾吐,寒光爍爍,冷气森森,
指南打北,把張魁和彭昆林迫得連連后退。不過片刻,只听得嗆啷一聲,彭昆林的白蜡竿
子,又給斬斷
這時凌未風和邱東洛也打得十分熾熱,凌未風見劉郁芳已經脫險,更無憂挂,一柄青鋼
劍,倏地展開,時而柔如柳絮,時而插若洪濤。邱東洛的風雷刀劍,雖然勁度十足,變化繁
多,可是在攻擊時卻給凌未風輕輕化去,在防守時又給凌未風直壓過來,左刀右劍兩般兵
器,都給凌未鳳一炳單劍克住。戰到分際,猛听得凌未風大喝一聲,一劍撩去,邱東洛左手
長刀,登時脫手,凌未風疾如閃電,舉劍在邱樂洛面門一划,再向右一旋,將邱東洛左邊的
耳朵割下來,大聲喝道:“這是第一刀的還本付息!”邱東洛說罷哈哈大笑,卻不迫赶。
邱東洛沒命奔逃時大呼“風緊”!百忙中還向那個獨戰郝繼明的少年發出一塊飛蝗石,
叫道:“郝老,扯呼!”凌未風見他單獨招呼郝繼明,大起疑心,一挺青鋼劍,便來攔截,
這郝繼明果然虛見一晃,避過了那少年的流星錘,拔足飛奔,恰恰給凌未風截住。郝繼明雙
手一揚,兩柄飛抓,直向凌未風打來,凌未風不躲不閃,待得飛抓呼的一聲到了頭上時,右
手青鋼劍向上一挺,給一柄飛抓纏個正著;凌未風抽后微一坐身,郝繼明給扯得向前移了几
步。這時第二柄飛抓又己疾如閃電地飛到,凌未風頭面微側,讓過飛抓鋼鋒,左手倏地向上
一抓,將飛抓的鋼索一把抓住,大喝一聲“起”!左手用力一揮,右手青鋼劍向外一送,郝
繼明猝不及防,竟給凌未風揮動飛抓舉了起來!
郝繼明身体懸空,居然雖敗不亂,空中一個鯉魚打挺,落在地上,一揚手又是三柄飛錐
向凌未鳳打來,凌未風就拿著飛抓當兵刃,迎著飛錐來路,一陣揮舞,三柄飛錐,都被反擊
震上高空,遠遠地拋向湖心,浪花飛濺!
就在凌未風惡斗郝繼明的當口,劉郁芳獨戰彭昆林、張魁二人,也已占了上風,張魁恃
著械重力沉,厚背赤銅刀橫里一磕,刀鋒一轉,使了一招“鐵牛耕地”,斜斬兩刀,明是進
攻,實是走勢。劉郁芳冷笑一聲,游龍劍驀的一撤,讓敵人搶了進來,刷的疾如星火,截斬
敵人手腕。張魁刀數已經用老,正待轉身,刀還未舉,一條右臂,已給游龍劍硬生生齊根切
斷,登時痛得一聲厲叫,血濺塵埃,彭昆林拖著半截白蜡竿子,向外奔逃,迎面碰著那個少
年書生,兩柄流星錘,當頭擊下,又是登時了結!
郝繼明繼續逃跑,凌未風大喝一聲:“來而不往非札也!”揚手一道烏金光芒,疾射而
出,郝繼明听風辨器頭也不回,反手打出一柄飛錐,想將凌未鳳的暗器碰落。不料凌朱風的
暗器勁度惊人,一枝似箭非箭的東西,和飛錐一碰,竟嵌入了飛錐之中,而且把飛錐直射得
反擊回去,郝繼明听得背后嘶風,躲閃已來不及,肩頭竟給穿了一個大洞!
這時劉郁芳距离較近,早已急步赶上。郝繼明正待取出飛錐迎敵。劉郁芳已是一聲清
叱:“看暗器!”一揚手,一件黑忽忽的网狀東西迎頭罩下,把郝繼明罩個正著,劉郁芳雙
手一挽,把獨門暗器錦云兜收緊,將郝繼明橫拖直曳的直扯過來,游龍劍一揚,正待斬下。
凌未風一掠數丈,如飛赶至,將劉郁芳手腕一托,說道:“劍下留人!”劉郁芳一愕,將錦
云兜解開,凌未風伸手一掏,往他怀中取出一封書信,上面寫著“安西將軍李”,凌未風抽
出信箋一看!冷笑一聲,收了起來,說道:“現在可以打發這 !”他一伸手,將郝繼明抓
了起來,隨手一扔,將他拋下了遠遠的湖心!
濃霧漸收,瘴气已散,一場惡斗之后,幽谷湖畔,重又歸于寂靜,彝民們給這一場惡斗
嚇得目瞪口呆,站得遠遠的,用惊懼的眼光,打量著這群陌生的漢客。那少年書生,跨前几
步,用彝語嘰哩咕嚕地講了几句,告訴他們被打的都是惡人,叫他們不要害怕。
這時金崖也已抖抖索索地站了起來,向凌未風當頭一揖,說道:“我和他們不是一路,
你老眼見他們剛才想把我置于死地。”凌未風笑道:“我知道你不是和他們一路,你是平南
王的使者,對不對?”金崖點頭說是。凌未風笑道:“我還知道你是一只蝙蝠!”意思是說
他禽獸雙栖,望風使舵。金崖給他一說,面色尷尬之极。凌未風嘻嘻笑道:“我也想見識你
們王爺帶來的東西!”說著緩緩走去。
金崖眼見凌未風的武功還在邱東洛之上,知道要逃也逃不脫,嚇得面青唇白,步步后
退。正在此時,忽听得幽谷一陣清脆的鈴聲,接著是得得蹄聲,自遠而近,那少年書生招呼
凌未風道:“別忙理會這 ,他不是什么腳色。”凌未風笑了一笑,轉過頭來,說道:“看
你的面我不伸手算了。”說罷,上前和那少年搭話。
凌未風尚未開聲,那少年已到了跟前,右手一抬,將一柄飛錐舉起,那錐頭還嵌著一杆
箭狀的東西,少年一把拔出,遞將過去,說道:“這是你的暗器!”接著哈哈笑道:“你別
忙告訴我你的名字,讓我猜一猜,憑著你這枝暗器,我猜你是天山神芒!”
凌未風見他一口道破暗器來歷,也吃了一惊,心道:“你人年紀輕輕,見聞倒是廣
博!”他轉請問少年的名字,那少年笑道:“遠遠似有軍馬走動,待見了他們,咱倆再細談
如何?”
凌未風見他說話很是豪爽,但如又似有許多忌諱。凌未風是老江湖了,便不再問,正說
話間,幽谷已沖出一彪人馬,為首的執著一杆大旗,寫著“平西王府”几個大字,馬上騎
兵,都戴著面罩,想是途中遇到濃霧,戴來避瘴的。
金崖一見這彪人馬,心中大喜,忙招呼与他同來的人,搶著迎上,大聲叫道:“平南王
使者拜見平西王!”馬上的軍官望了一望,微微點了點頭,隨便吩咐兩員裨將去接金崖,他
自己并不停留,縱馬繞湖濱奔跑,游目四顧。猛然間,他嗖的下馬,向著那少年書生,深深
一禮,恭恭敬敬他說道:“平西王知道你將今日到來,特命卑將三百里外恭迎!”騎兵隊
中,立刻鼓樂齊鳴,表示敬意,此言一出,凌未風也不由得大吃一惊。
那少年書生意態悠閑,微笑說道:“何必這樣多禮!”這時早有兩個牙將牽著一匹白馬
過來,垂手說道:“請李公子上馬。”少年書生望了一望凌未風和劉郁芳,舉手說道:“麻
煩你們再借兩騎,他們是我的朋友。”他和馬上的軍官說話,眼睛卻一直望著凌未風,眼光
中顯露出期待和信任。
凌未風對劉郁芳使個眼色,慨然道:“好”,上了坐騎,牙將替他們整好僵繩,遞過馬
鞭,臨行還敬了一個軍禮。金崖他們也討來兩匹馬,但所受禮遇,卻遠不如凌未風他們。金
崖又是尷尬,又是納罕,心想:“我是平南王的使者,平南王与吳三桂乃是同等的藩王,他
又有求于我們,怎的看情形這彪人馬,卻不似來接我,而似是專程來接這個少年書生。難道
這個少年書生的身份比我還高?”他心中十分不快,一路默不作聲。
快馬奔弛,軍行迅速,日暮之后,已赶到昆明,軍官帶他們到平西王府安歇,王府倚山
建筑,只見層樓重疊,回廊曲折,端的是气象万千。玉府的總管將少年書生和凌未鳳安置在
一處,劉郁芳則另有王府女官服侍,金崖卻被安置在另一所在。
那書生深入王府,似乎毫不在意,吃飽沐浴之后,倒頭便睡。凌未風雖然是老江湖,也
兀是猜不出他的身份。
第二天加第三天,王府中人与吳三挂手下大將都陪他們游玩,像捧鳳凰似的,圍擁著少
年書生,登碧雞山,上大觀樓,賞昆明湖,游黑龍潭,遍覽昆明名胜,真是待如上賓。那少
年一路游覽,一路口講指划,談論兵法,每到一處,就依著地形,縱談攻守策略,听得那些
將官,連連點頭。凌未風心想,這少年雖是异人,可是卻未免過于炫露,他卻不知這少年是
另有心意,他深入險地,故意指掌談兵,乃是敲山震虎的計策。他本來就要嚇一嚇吳三桂手
下的將官。
第三日黃昏時分,王府的總管,忽然來報,說是平西王吳三桂設宴相邀,少年書生和凌
未風、劉郁芳、金崖等都是被邀請的貴賓。凌未風等都帶好了隨身兵器,王府中人見他們身
佩刀劍,亦是不敢干涉。
筵席設在王府的大堂,四面夾壁薰著檀香,堂下是身披甲胄的王府親兵,堂上是吳三桂
手下的大將和近臣。還有的就是在筵前擅板輕敲、輕盈起舞的歌妓和舞娘。少年書生昂頭直
入,卻不見吳三桂其人,只見一個虎背熊腰的將軍,替吳三桂在那里款待賓客。少年書生悄
俏地對凌未風道:“這是吳三桂的虎將保柱?”
保柱一見他們進來,立刻邀請上座,隨即有一個武士過來斟酒。這個武士斟酒,卻有點
邪門,只見他斟滿一杯之后,隨手一放,每只酒杯都深深地陷進了桌內。
保柱舉手道:“請,”將兩指扣著酒杯的邊緣,輕輕一拔,將陷在桌面的酒杯整個拔
起,滴酒不漏,一飲而盡。少年書生微微一笑,用中指勾著杯邊一旋,那酒杯猛地跳起,少
年伸口一咬,把酒杯咬著,也是一飲而盡,滴酒不漏。兩輪下去是凌未風和劉郁芳,凌未風
眼角暗窺,見劉郁芳秀眉似蹙,心中暗念;劉郁芳雖然擅長劍術,只恐沒有這种內家功力,
沉吟之間,只見保柱意態驕豪,連聲向凌未風催道:“這位壯士也請干杯呀!”
凌未風劍眉上一揚,雙眼環掃全席,兩手按在桌上,輕輕一拍,說道:“大家都請干
杯!”猛然間,那些嵌在桌面的酒杯,一下子都跳起來,凌未風、劉郁芳、金崖等伸手接
住,一飲而盡,同席的另外几人,卻以事出意外,吃了一惊,沒有接住,几個酒杯跌在桌
上,鏗鏘有聲,杯中的酒全瀉在桌上。
保柱面色一變,隨即哈哈笑道:“且慢,且慢!換過另一套酒杯。”他把桌上的酒杯,
分藏兩袖之內,雙袖一揚,一套十只酒杯,梅花間竹般整整齊齊地嵌在几丈外的牆壁上。這
些酒杯都是精鋼做的,他這兩袖飛杯的手法,正是打暗器的上乘功夫。
席上換過另一套酒杯,保柱親自給眾人斟酒,到遞給凌未風時,用掌力一迫,杯內的酒
直涌起來,凌未風運掌力遙遙一按,涌起的酒,倏地又退了下去,他伸手輕輕一接,一飲而
盡,笑道:“多謝將軍賜酒!”
保柱給凌未鳳較量下去,非常尷尬,干笑几聲,對少年書生道:“你這位跟隨真好功
天!”少年書生愕一愕,正待起立說明凌未風身份,凌未風卻暗拋眼色制止,說:“山野校
厚,怎及得大將軍神技。”
酒過三巡,保柱舉手說道:“平西王有事,要過一會才來,先請各位听歌看舞。”他把
掌一拍,堂下出來兩男兩女,唱了個喏,隨即分成兩對,繞著大堂,且舞且歌。
歌聲響遏行云,舞姿翩茬惊鴻;他們越舞越急,越唱越高。歌的是南宋詞家辛棄疾的一
首詞,只听他們唱道:“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用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
聲,沙場秋點兵……”少年書生拍手說道:“壯哉!”贊聲未了,兩對男女已舞到大殿之
中,這時正唱至下半闕“馬作的驢飛快!弓如霹雷弦惊”二句。
他們疾舞如飛,雙手作出張弓之狀,猛向外一放,凌未風左邊桌上點著几枝大牛油燭,
驀然火焰紛飛,齊齊熄滅,他們一個旋身,雙手合什,又是遙遙揮掌,向凌未風右邊席衛掃
去,掌風颯然,雖是隔席,也自覺到。
凌未風凝坐不動,但見右邊席上的紅燭,給掌風迫得搖晃不定,他微一側身,也運掌遙
向右邊席上打去,那燭焰正倒向凌未風這邊,給兩面的掌風一夾,登時又直立起來。凌未風
對保柱微微笑道:“華舉夜宴,紅燭高燒,若令燭滅寡歡,何异焚琴煮鶴?”保柱所選的兩
對男女,原是擅打劈空掌的高手,以獻舞為名,故意炫技。現在暗中較量,乃是合四人的掌
力,才堪堪敵得住凌未風,他深覺顏面無興,給凌未風一說,趁勢哈哈笑道:“壯士所言,
甚合吾意,叫他們停了吧。”把手一揮,兩對男女,停歌輟舞,悄悄地溜下堂去。
保柱連出難題,暗中較量,都難少年書生和凌未風不倒,怫然不僅。同席的一位軍官,
見狀昂然起立,對保柱說道:“今宵盛會,不可無歡,卑職愿筵崩舞劍,以娛貴賓,久聞李
公子劍術精絕,愿作拋磚引玉之請。”少年書生微微一笑,并不答腔。保柱道:“你先舞
吧,若稍有可觀,何愁李公子不肯賜教!”保柱明知以少年書生的身份,不肯和自己帳下一
個軍官舞劍,因此故意一唱一和,拿話擠迫少年書生出手。
這軍官名叫范鋅,和楚昭南張天蒙并稱王府三杰,劍術深得南派摩云劍真傳,這時大步
走出,雙手向少年書生一拱,道聲“恕罪”,佩劍凜然出鞘,右手挽劍,打了一個圓圈,左
手捻著劍訣,運劍如風,越舞越疾,時而凌空高蹈,時而貼地平鋪,劍气森森,冷光耀目,
越舞越近。保柱得意洋洋,對少年書生說道:“李公子,這人的劍術不可一是了嗎?”
少年書生淡淡一笑,未及答話,凌未風已驀然起立,截住說道:“一人獨舞,何如兩人
對舞!”他將錯就錯,就以李公子的跟隨自居,不待保柱點頭,便徑自大步走出。
凌未風這一走出,范鋅頓時將劍勢一收,圓睜雙眼,盯著凌未風,按劍說道:“請!”
凌未風一聲不響,將游龍劍嗖地拔出,只見一泓秋水,閃閃光華。范鋅与楚昭南曾在王府日
夕相處,一見便認出這是楚昭南的佩劍,面色大變,喝道:“你這口劍從那里得來。”凌未
風將劍一拋一接,似漫不經意地說道:“有一個姓楚的家伙,自會劍術天下無敵,我和他比
試,原來竟是個銀樣蜡槍頭,不過他這口劍倒是好家伙,我不客气,就把它拿下,看在這口
劍面上,我要了他的東西,就饒了他的性命,你看,這口劍還好?”說罷又將劍拋了一拋,
好像孩子玩弄心愛的玩具一樣。
范鋅听了做聲不得。他自知劍術不及楚昭南精妙,楚昭南的劍尚且給人奪了,他如何能
行?這時正是進退兩難,久久說不出話,凌未風又是微微一笑,將劍插回鞘中,說道:“我
這口劍是寶劍,靠兵器取胜,壯夫不為,我就雙掌接閣下几招吧!”說著雙手一拱,連聲道
請!
范鋅給凌未風逼得下不了台,心想即是楚昭南也絕不敢以肉掌來對我的利劍,這人縱比
楚昭南還強,在摩云劍法下也須討不了好去,心中一定,劍花一挽,說道:“你要用雙掌來
較量俺的劍法,足見高明。只是利劍無情,若是死傷,你們是客,這卻如何使得?”他邊說
邊看著保柱和少年書生。
凌未風哈哈笑道:“若有死傷,各安天命。咱們把話說在頭里,誰也怪不了誰,你只管
進招,只恐你劍鋒雖利,俺這雙肉掌也不易叫你刺著。”說話之間,雙臂一屈一伸,眸眼而
視。
保柱給凌未鳳激得忍受不住,心想少年書生雖不能輕易冒犯,但拿他的跟隨出气,也可
殺殺他們的气焰,遂大聲吩咐道:“范鋅,你既遇高明,就該領教,學個三招兩式。武林印
証,事屬尋常,縱有誤傷,李公子豈能怪你?”說罷向少年書生嘿嘿笑道:“李公子,我這
話可沒說錯”?少年書生見范鋅剛才出手不凡,甚為凌未風擔心,只以凌未風把話說得太
滿,無可奈何,只好點了點頭。
范鋅見保柱出頭,心中大喜,劍訣一領,“白虹貫日”,疾如閃電,便向凌未風咽喉刺
來,凌未風雙掌一拂,身隨掌走,右掌一按劍柄,左掌“斜挂單鞭”,便向范鋅脈門切。范
鋅身手也端的迅捷,左腳一滑,劍鋒一側,寒光閃處,截掌挂肩,刷的又掃過去。凌未風一
長嘯,雙掌斜展,劍鋒在他胸前掠過,他倏地向前一扑,雙掌啪的一下,在范掙肩頭擊了一
掌。
這一拿只用了三成力量,范鋅已感一陣劇痛!急往后一縱,避將開去。凌未風笑道:
“承讓!”范鋅咬牙忍住,一聲不發,左手一領劍鋒,又狠狠攻上,劍劍直刺要害。凌未風
見他如此無禮,心中大怒,展開天山掌法中的截字訣,挑祈攔切,封閉擒拿,雙掌起處,全
是進手招數。在劍光燎繞之中,驀地欺身直達,左手駢指如鎖,向范鋅左乳門穴點去。范鋅
不料敵人身法如此奇快,只好往后撤身,他自以為退得快。那知凌未風進得更快,如影隨
形,一抑身,右掌往左時下一穿,正正按在范鋅的丹田上,啪的一聲,范鋅身驅凌空飛起,
手中劍也墮下來。凌未風將劍一把按著,范鋅也自有人出來扶起。
凌未風將接來的劍,笑嘻嘻地往上一拋,將游龍劍拔出,往上一迎,把范鋅的劍截為兩
段,大步回轉席上。
這時吳三桂手下的武士都動了公憤,霎時間出來了七八個人,圍在凌未風面前,說道:
“這位壯士贏了范鋅,我們無話可說。只是這把劍乃是我們的頭領楚昭南的,他盜來此劍,
又到這里賣弄,既贏了他,還要削斷別人兵器,我們倒要請教請教,這是如何說法?”正紛
鬧間,忽然后堂三聲鼓響,中軍手執黃旗,大聲叫喝到:“平西王駕到!”正是:
筵前龍虎斗,豪气壓藩王。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劍膽琴心 似喜似嗔同命鳥 雪泥鴻爪 亦真亦幻异鄉人
三聲鼓響,吳三桂緩緩走進來,堂上將領紛紛起立。少年書生和劉郁芳仍是端坐席中。
凌未風本來是站著和武士理論的,這時也索性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凌未風冷眼看去,只見吳三桂年過六旬,頭頂已經有些禿了,容顏略顯憔悴,卻也無龍
鐘之態。少年書生面上冷冰冰的,雙目蘊怒,雙手緊緊按著桌子,似在那里強自抑制。
吳三挂見了少年書生,滿面堆歡,說道:“李公子真是信人,果然不遠千里而來,幸
會,幸會!”少年書生這才緩緩起立,微微欠身,說道:“平西王,你好呀!”“平西王”
三字,說得特別大聲,吳三桂面色倏變,尷尬之极,強笑說道:“李公子快別這樣稱呼,今
日咱們該以至誠相見!”
那几個圍在凌未鳳旁邊的武士,躍躍欲動。吳三桂見凌未風睥睨作態,旁若無人,詫异
問道:“李公子,這位朋友又是何人?”少年書生微笑道:“他是名滿西北的大俠凌未
風!”保柱听了,大吃一惊,凌未風的名頭他是听過的,可是卻万想不到他會跑到昆明來,
而且是和少年書生在一道。
凌未風昂然起立,對吳三桂道:“王爺帳下不忿我拿了這把劍……說著指一指腰中的游
龍劍,緩緩說道:“這口劍是我自楚昭南手中取來的,他現在是當今皇上的心腹衛士,王爺
也曉得這個人嗎?”此言一出,武士嘩然。凌未風在怀中探出一封信,遞給保柱,說道:
“請你交給王爺!”
吳三桂拆信一看,冷汗直流。這信竟是清廷密詔,給駐昆明的安西將軍李本深,叫他會
同云南巡撫朱國治密謀把吳三桂除掉的。他看了,將信一團,定了定神,冷冷一笑,對隨從
武士吩咐几句,叫他們先退下去。
吳三桂交待完畢,面色一端,對武土歌女等一干人眾大聲喝道:“你們通通給我退
下。”片刻之間,大堂又复平靜,一眾武士都在門外侍候,堂上只留下吳三桂的几個心腹將
領。
吳三桂吩咐重整筵席,親自端起酒來,對少年書生說道:“令叔祖蓋世英豪,功輝日
月。當年俺年少气盛,一著棋差,原意也并非反對令叔阻,而是欲為令叔祖清除‘君側’,
將劉宗敏牛金星等奸賊掃滅,不意弄成今日之局。三十余年來,每一念及,輒如芒刺在背。
日前与令兄修函通奸,今日又承公子不棄,遠道前來,請盡此杯薄酒,以釋兩家之嫌!”凌
未風听了,大吃一惊。原來這少年書生,竟是李自成的侄孫。金崖听了,也才恍然大悟,自
己身份的确比他差得很遠。只是誰都知道李自成功敗垂成,原因就是在于吳三桂引清兵入
關,這种大恨深仇,如何能夠化解?他們万分不解何以李自成的侄孫居然敢來,而吳三桂又
以上賓相待?
說起這次离奇的聚會,要追溯到三十三年前的拄事,那時是明朝未代皇帝崇幀的末年,
李自成的農民軍自西安一直打到北京,崇幀在煤山自縊,吳三桂那時是遼東鎮的總兵,駐防
山海關,統有馬步軍十余万,當李自成大舉進攻、京師危急之時,明朝封吳三桂為“平西
王”,叫他急急帶兵回京。哪知他走到中途,京城已破,他又重回山海關觀望。
李自成攻破北京后,明朝的力量已經瓦解,只剩下吳三桂這支人馬還有點實力了。李自
成為了盡早收拾大局,遂叫吳三桂的父親吳襄作擰勸降。吳三桂初時以勢孤力薄,自念遠非
李自成對手,被迫答應投降。不料他未到北京,就听到愛妾陳圓圓被劉宗敏所奪的消息,劉
宗敏正是李自成麾下第一員大將。他大怒之下,又想起自己若投降李自成,一定要屈展劉宗
敏牛金星(李自成的宰相)等人之下,利祿未如己意,奪妾之恨難消,于是遂幡然變計,竟
然勾引清兵入關,把李自成的軍隊和南明的殘余政權都消滅了,得到陳圓圓的代价是做了頭
號漢奸。
李自成在清兵和吳三桂夾擊之下,在湖北九宮山戰死。但他死后還留下各地的農民軍四
十万之眾,由他的侄儿李錦率領,因大敵當前,農民軍決定和南明政府合作,南明政府還曾
封李錦的軍隊為“忠貞營”,封李自成的妻子高氏為“忠貞夫人”。不過李錦雖和南明政府
合作,卻仍是保持獨立,仍奉大帥(李自成建國的國號)正朔,稱李自成為“先帝”,稱高
氏為“太后”。后來李錦又在湖南戰死,軍隊由李錦的養子李來亨率領,轉戰至四川云南的
邊區,十余万軍隊都分散藏匿山岭之中。清朝后來封吳三桂為平西王,命他管轄云南四川兩
省,用意之一,就是要他對付李自成的殘部。
(羽生按:李來亨据說是在康熙三年因力竭矢盡,自焚于湖北茅麓山九蓮坪的,但小說
不同歷史,而且說不定他是“假死”,因此我寫他在康熙十二年之后仍然生存。作者姑妄告
之,讀者姑妄听之可也。)
吳三桂開府昆明之后,也曾屢次派軍“進剿”,可是川滇邊境,深山大川,地勢險峻,
李來亨部隊又神出鬼沒,飄忽如風,因此在明亡之后一直成為清廷的隱患。
這樣的僵持,繼續了十余年。李來亨雖然限于實力不能出擊,吳三桂也不敢深入“剿
匪”。這少年書生名喚李思永,是李來亨的幼弟,義才武略,出色當行,雖然他不是主帥,
名气還在擔任主帥的哥哥之上。
到了康熙十三年,吳三桂為清廷所迫,急圖謀反自救,這時想起了李自成的余部,正是
自己背后的一把尖刀,若然得不到他們的諒解就冒昧舉兵,他們自山區一出,自己就將背腹
受敵,因此极為焦慮。
“山雨欲來風滿樓”,這時光,昆明正處在大風暴的前夕,清廷的人,西南各省督撫的
人,平南王、靖南王的使者,李來亨的部屬,各方的人都在昆明勾心斗角地活動。吳三桂苦
思無汁,最后听了一個謀士之言,厚著面皮,遣使者帶信到川滇邊區,致函李來亨,要求棄
嫌修好。李來亨和手下大將,密議三日,眾論紛紀,有的說吳三桂是逼死“先帝”(指李自
成)的大仇人,如何能夠合作;有的說他既決心抗清,就大可聯合一致。最后李思永一言而
決,提出八個大字:“以我為主,先外后內。”上句意思是若和吳三桂聯合行動,必須自己
這邊握著主動的大權;下句意思是,為了先對付滿請,不妨把吳三桂的舊仇暫拋開一邊。計
策一定,李思永不惜親身冒險,單槍匹馬,前往昆明。
書接前文。話說吳三桂見了李思水,滿面堆歡,連連解釋,李思永冷冷說道:“王爺不
用多言,我們若是記著前仇,今日也不會到此。”
吳三桂拍手作念,連聲贊道:“是呀!所以我們都佩服李公子的度量!今日之事,該先
驅逐胡虜出關。”凌未風听了,忽然唱起一段戲的道曰:“這叫做──解鈴還須系鈴人,成
也蕭何,敗也蕭何。”意思十分明顯,譏笑舊日引清兵入關的是吳三桂,現在要驅逐清兵出
關又是吳三挂。
保柱雙日噴火,按捺不住,大聲說道:“你這 說什么?”凌未風嘻嘻笑道:“無聊得
緊,唱唱曲儿。”吳三桂怕事情弄僵,干笑几聲說道:“這位壯士真好閑情,不過咱們還是
先談談正事。”接著他就說出一大堆督撫朝名字,并道:“平南王尚可喜和靖南王耿精忠也
將在南方響應,我看除非義旗不舉,一舉大事必成。喏,這位就是平南王的使者。”說著指
了一指金崖,金崖受寵若惊,躬腰說道:“我們都唯平西王的馬首是瞻。”吳三桂瞪了他一
眼道:“以后別再稱我平西王了,我現在的官銜是天下水陸大元帥,興明討虜大將軍!”說
罷又換過笑臉對李思永道:“賢昆仲一向以討虜為己任,這回該沒第二句羅!”
李思永淡淡說道:“‘義旗’說得倒容易,只是這檄文可很難下筆呀!”凌未風突然又
插口道:“敢問這‘天下水陸大元帥,興明討虜大將軍’,是誰封的?若有人問起永明王的
下場,大將軍又該如何對答?”永明王是明朝的宗室,也是南明抗清的最后一支,永明王是
吳三桂親自追到緬甸,捉來絞殺的。凌未風這一當面嘲罵,吳三桂尚未作聲,保柱已倏地拔
出劍來,隔座刺去,李思永站起袖子一拂,攔在兩人中間。吳三桂大叫“住手!”保柱漲紅
了面,硬將刺出的劍撤回,仍是怒目而視。
李思永雙手据桌,緩緩說道:“大將軍暫請息怒,凌大俠所言雖然冒犯虎威,卻也不無
道理!”吳三桂凝坐不動,陰陰沉沉地說道:“什么道理?愿見教于高明!”
李思永道:“大將軍既愿坦誠相見,必不以直言為罪,以大將軍的身份,今日若仍以反
清复明為號召,恐大有未便。名不正則言不順,明朝斷送在將軍身上,天下共知,今日將軍
自稱‘興明滅虜’恐百姓難以信服!”
吳三桂尷尬之极,滿肚怒火,卻又不便發作出來,眉頭一皺,強忍問道:“然則公子又
有何高見?”李思永坦然說道:“与其用‘反清复明’,不如用‘驅虜興漢’,而且以大將
軍名義昭告四方,不如由家兄出面。”保柱怒問道:“原來說來說去,卻是你們想自己作
主。叫我們替你們打江山!”李思永憤然說道:“我只知擇于天下有利者而為,只求能驅除
胡虜,并不計較其他,也不避嫌退讓!”
吳三桂拂袖而起,干笑几聲說道:“李公子确是直爽男儿,但此事一時難決,容改日再
議如何?保柱,你替我送客!”給保柱打了一個眼色,便即帶領兩旁文武离開。
保柱心領神會,端茶送客,此時大堂上除李思永、劉郁芳、凌未風三人外,便只有保柱
一人。保柱端起茶杯,卻只是作出送客的姿態,并不陪他們外出,也沒叫人帶路。李思永只
道是彼此言話沖撞,所以他們故意冷淡,心中暗笑吳三桂量淺;凌未風老于江湖,卻是滿腹
狐疑。他走了十余步,回頭一看,只見保柱一臉獰笑,凌未風大叫:“李公子留神!”保柱
已在牆壁上一按,驀然間“轟隆”一聲,大堂中央的地面,突然下陷,凌未風施展絕頂輕
功,身子一弓,箭一般朝保柱沖去,保柱雙袖一揚,打出一套金杯,凌未風半空中身子蜷
曲,一個倒翻,避過金杯,像大鷹扑下,朝保柱便抓。他來得疾如閃電,保柱剛自一怔,已
給他沖到面前。保柱急得雙拳如風打出。凌未風不閃不躲,一把將他抱住,兩人一同跌下地
牢。
地牢里黑沉沉的伸手不見五指,凌未風一待腳踏實地,立刻嚷道:“劉大姐,你們都在
這里嗎?”角落里有一個清脆的聲音答道:“是凌大哥嗎!我們都在這里。”凌未風放開保
柱,循聲找去。哪知保柱一脫身,劈面又是一拳,凌未風奮力格開,喝道:“你想找死?”
保柱气呼呼的一言不發,霎忽之間,打出七八拳。
凌未風剛才受了保柱几拳頗感疼痛,知道此人功力,不能小視,如何能讓他再度打中,
黑暗中展開八卦游身掌法,繞著保柱,乘隙進擊,那保柱也煞是了得,听風辨形,拳勢絲毫
不緩,每一拳都是打向凌未風的要害,就像周身長著眼睛一樣。
凌未風知道他打的是少林羅漢拳,講究的是勢勁力足,招數迅捷,不能硬接。他叱 一
聲,雙掌翻翻滾滾,專從“空門”進扑,把一雙肉掌,當成三般兵器使用,石掌劈按擒拿,
如同一枝五行劍,左掌掌劈指戳,如同單刀配上點穴撅。保杜在黑暗中,只覺掌風呼呼,凌
厲之极,而敵人每一招數,又都是向自己穴道打來,不禁大駭,心想,這凌未風果然名不虛
傳,在黑暗之中,認穴還是如此清楚!
李思永、劉郁芳在暗黝里听暇暇啪啪的拳掌聲,打得十分熱鬧,也不知凌未風和什么人
打,只是听得兩方的拳聲掌聲,竟似功力悉敵。
李思永道:“劉姑娘,你帶有火熠子嗎?”火熠子是江湖人隨身攜帶的物件之一。劉郁
芳給他提醒,應了一聲,將隨身火熠子亮起,走近一看,凌未風見了火光,瞧見劉郁芳緩緩
向自己走近,奮起神威,大喝一聲,掌按指戳之中,猛的飛起一腿,把保柱踢倒地上。保柱
懶驢打滾,一翻身,亮出折鐵刀便斫,凌未風掌勢一引,又再起一腿,正踢中保柱手腕,折
鐵刀凌空飛起,凌未風赶上一步,啪的一掌打在保柱背上,把保柱再度打翻,右腳照腰眼一
踩,喝道:“你這 還想打?”保柱給他踩著“涌泉穴”,只覺百骸欲散,痛徹心脾,嘶啞
叫道:“你把我殺了吧!我死了,你們也不能活。”凌未風听了眉頭一皺,把腳抽開,見刀
把他踢過角落,喝道:“誰耐煩殺你!”凌未風正待和劉郁芳相見,忽听得周圍有混淆的流
水之聲。
凌未風苦笑道:“這是水牢!”保柱躲在角落哈哈大笑。李思永心頭火起,將他一把提
起,伸出窗外在水中一浸,保柱一向生長在云貴高原,從未下過水,給這么一浸,登時殺豬
似的惊叫起來。李思永浸了几浸,再將他提起,笑道:“看你還嚷?”這時外面水聲忽然停
止,有人大叫道:“請李公子答話!”
凌未風從劉郁芳手上火折子所發出的火光中,看出這座水牢只是木板砌成,造得并不堅
固,窗戶雖然用精大的鐵枝相間,也容易拗斷,只是屋子外全是水,只是深藏地下,就是毀
了這座屋子,也插翅難逃。他挨近窗戶,攀著鐵枝大聲喝道:“什么人?”外面的人倒很能
分辨口音,又是大聲喝道:“不要你這 插嘴,叫李公子出來。”
李思永緩緩走到窗的,郎聲說道:“你們王爺想的好計謀,只可惜你們就弄得死我們几
個人,也弄不死我們十万兄弟!”外面的人聲調一變,溫語勸道:“王爺豈敢怠慢公子,只
是公子也太執拗了,王爺的意思,想公子修函合兄,請他出兵湖北,我們兩家仍結盟好!公
子如肯答允,立刻便可出來!”李思永知道他們想以自己作人質,讓自己這一支軍隊,替他
先打硬仗,好讓他從中取利。冷冷一笑,“哼”了一聲,說道:“這有什么可以討价還价
的?你們若有誠意抗清,那就得馬上改番號,易服飾,奉大順正朔,至于吳三桂這 ,縱不
自殺以謝國人,也當交出兵權,從此退休!”外面的聲音寂然不響,水聲又嘩啦啦的響起
來,快要浸到窗口了,李思永恰然自若,不住冷笑,忽然間水聲又告停止,水牢牢頂忽然揭
一個大洞,有人把一籃食物吊下來,傳聲說道:“請李公子進餐。”
劉郁芳對食物看了一眼,不敢動手。凌未風一把按了過來,大吃大喝,笑道:“他們此
刻還不敢下毒!”說罷看了保柱一眼,將一份食物拋過去,保在心念一動,竭力喊道:“上
面不要再吊食物下來,我餓得起!”李思永飛起一腳,把他再踢一個筋斗,他還是惡毒地笑
著。保柱料定,在這种形勢之下,他們互相要挾,吳三桂不敢殺他們,他們也不敢殺自己,
樂得大家挨餓,到餓得慌了,不怕他們不就范。而且他算定,如果大家都餓得暈軟無力,外
面的武士,就敢闖進水牢,那時自己當然可以逃出他們的掌握。
經保柱這樣一嚷,上面果然停止供食了。一連過了四天,大家都已餓得發慌,凌未風忽
然生起病來,全身痙孿,抖個不住,劉郁芳也虛弱無力,慢慢地挪近他的身邊,執著他的
手,凄然地望著他!雖然是在黑暗的水牢,凌未鳳也能從她晶瑩的眸子中,感到一份凄冷。
他感到心靈的顫@陪H牧櫚耐純啾冉掀鵠矗сとW木仿握娌凰愕檬裁匆換厥鋁耍垓F簧
体的痛苦也在折磨著他。
劉郁芳挪正身子,執著他的手問道:“未風,我們都恐怕不能活著走出去了!答應我,
你能夠告訴我實話嗎?”凌未風將手掙脫出來,又習慣地絞扭著手指,喟然嘆道:“如果确
知我就要的話,在臨死的我會將一切告訴你。”
劉郁芳屏息呼吸,一見他絞扭著手指,突然又把他的雙手握著,用一种突然爆發的、又
好像自言自語的聲調說道:“你生平曾干過一二宗真正殘酷的事情嗎?如果你干過,你就知
道這要比死還難受!我殺死的那個童年朋友,如果他真的死了,我會遺憾終生。但如果他像
你那樣,沒有死去,只是跑到遠遠的地方去,而他又一生恨著我,那么我就不止是遺憾而將
是每一個白天和每一個黑夜,都處在惡夢中,在夢中周圍都是黑漆漆的,就像這個水牢一
樣……”
凌未風痛苦地回答道:“你說得已經夠殘酷了!我但愿你那位朋友還是死去的好,活著
回來,恐怕真是更殘酷的。啊,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我的童年是怎樣的,是嗎?我們現在都
是大人厂,悄有時也還會回憶起小孩子時候是怎樣的,是嗎?”
劉郁芳用一种期待的眼光摟著他,低聲道:“你說吧!”凌未風再度將手掙脫出來,又
絞扔著手指說道:“我的母親很愛我,但有時她也很嚴厲。有一次有個大孩子欺侮我,我把
他打了一頓。我的母親責備我,我覺得很委屈,我突然偷偷地离開了家,躺在附近的山頂,
在那里想:母親一定以為我死了,這時候她一定在哭泣了。這樣地想著想著,孩子的心好像
是既感到快意,又感到凄涼……啊!郁芳,你在笑還是在哭了?你感到這個孩子想法很可笑
嗎?”
劉郁芳哽咽著說道:“你為什么要折磨你所愛的人呢?”凌未風道:“我自己也不知
道,我那時大約是覺得母親這樣愛我,就不該不問青紅皂白責備我,孩子气的想法常常是這
樣的,是嗎?”劉郁芳呼吸迫促,第三次將他的雙手握著,說道:“可是你現在不是孩子
了!”凌未風忍受著痛苦,故意笑出聲道:“我不是說我們的事。當然我不是你那個朋友。
不過我想他也許有過這樣孩子气的想法,而且如果他像我那樣,很小的時候,就跑到寒冷的
异鄉,啊!我忘記告訴你,我常常突然發生痙攣症,就是小時候在寒冷的异鄉造成的。我想
你的朋友如果像我那樣,假如他是活著的話,他想起來也許會發狂的!”
劉郁芳突然緊握他的雙手,以充滿絕望的聲音說道:“真的一點也不能原諒嗎?”凌未
風忽然低低地說道:“我想是可以原諒的……”話未說先,忽然水牢上面吊下一個人來。
李思永雖然餓了几天,還能走,這時見上面吊下一個人來。忙迎上去問道:“什么
人?”那人披著一件斗篷,遮過頭面,一言不發,緩緩走來。李思永等他走近身邊,猛地伸
出在乎,一把拉著來人脈門,拇指食指緊扣在“關元穴”。李思永雖然久餓之后,气力不
佳,但點穴功夫到底還在,“關元穴”又是三十六道大穴之一,要是常人被這樣一扣,馬上
就得軟癱下來。可是來人只輕輕“咦”一聲,李思永只覺捏著的是一堆棉花,軟綿綿的無從
使刀,心中人驟,這正是內家最上乘的閉穴功夫,便是李思永也只一知半解。心想:如何吳
三桂府中,竟有如此人物?
來人“咦”了一聲之后,忽然湊近李思永耳邊說道:“公子別慌,我絕不會加害于你。
你別叫嚷,只請你悄悄告訴我,有位凌未風是在這里?”李思永面紅耳熱,忙把捏著他的手
放開,向凌未風躺處指了一指,來人雙眸一看,就向凌未風走去。
劉郁芳正自心如醉,有人進來,她也渾如不覺,仍是緊緊握著凌未鳳的手問道:“你說
什么?再說一遍……你是不是說可以原諒?那么你是……你是那個人嗎?”凌未風突然掙扎
著又把手脫了出來,推開了她,輕輕說道:“有人來了”劉郁芳芒然坐在地上,被凌未風這
么一推,方始如夢初醒,也不知哪里來的力气,突然站了起來,向來人一掌打去。來人輕輕
一閃,劉郁芳收勢不住,身向前傾,來人將她扶住,在她耳邊說道:“侄女,你醒醒!是我
來了!我給你治病!”說了兩遍,劉郁芳才听出那人的聲音,忽然“哇”的哭了出來。
來人武功深湛,練就一雙夜眼,他朝劉郁芳面上一看,又朝躺在地上的凌未風一看,輕
輕地拍著劉郁芳肩膊說道:“你別心急,我先給凌未風治病。”他只道劉郁芳是受不住苦楚
而哭出聲來,卻不知她另有心病。
提到凌未風的病,劉郁芳倒清醒過來了,哽咽道:“叔叔,我不要緊,你先看看他吧,
我并不是心急……”她說到這里又說不下去了,來人非常惊异地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就
蹲在地上,替凌未風把脈。
凌未風這時也看出來人是誰,正想張口招呼,來人卻擺了擺手,示意叫別嚷。把脈之
后,來人自怀里取出一支尺余長的銀針,在黑暗中閃閃發光。他把凌未風的外衣脫掉,忽然
用針在凌未風的身上亂刺。李思永見狀大惊,急忙喝道:“你做什么?”來人取出銀針,解
掉凌未鳳外衣時,劉郁芳已把頭別過一邊,這時見李思永欲上前攔阻,急忙伸手攔道:“他
是替凌未風治病!他是神醫!”李思永見銀針刺入凌未風背脊,几沒入一半,凌未風卻若無
其事,一聲不嚷,這才半信半疑。
過了半晌,凌未風“喲”的一聲叫了起來,來人將銀針抽出,笑道:“好了,好了!”
凌未風霍地翻身坐起,納頭便拜,贊道:“針療神技,名不虛傳!”李思永愕然回顧,只見
保柱也行了近來。
凌未風見保柱行近,突然駢指一點,正正戳中保柱腰間的昏眩穴,保柱未及出聲,已倒
在地上。來人向水牢上面一指,李恩永抬頭上望,隱約可見水牢上火光閃映,人影綽綽。來
人忽然大聲說道:“李公子,王爺好意命我替你們治病,一心仍欲結盟,公子何必如此強
硬!”說罷隨即悄聲說道:“公子快唱雙簧!”李思永聰明絕頂,心領神會,隨即大聲喝
道:“醫者閉口!治病之勞,理當感謝,若談大事,豈是你可插言!”來人嘆了口气,又故
意大聲嘮叨,李思永聲調轉溫和,說道:“我愿結交你這樣一位朋友便是了,但你若替吳三
桂這 說客,可是白費心神!”來人又重重嘆了口气,牽動繩索,水牢上的人又把他吊上去
了。
凌未風与李思永相視而笑,隨手解開保柱的穴道,笑道:“你想把我們餓死?你的王爺
偏偏不听你的話。”話聲未了,果然上面又把食物吊下來了,李思永等大吃大喝,卻把骨頭
殘余,丟給保柱,把保柱气得要死,白白陪他們餓了几天,結果上面又不依自己原來的計策
行事。
自此之后,那醫生每隔兩天,就下來一次,給他們四人都食了些補中益气的藥茶,每次
下來,都故意和李思永等大聲說笑,到最后兩天,上面的人影已沒有最初的多了。
十天之后凌未風等已完全复原。一日,那醫生忽然飄然而下,一見面就大聲嚷道:“快
隨著我走!”保柱惊詫之間,已被他一掌擊倒,他使的是分筋錯骨手法,把保柱弄得全身麻
軟,跟著隨手在藥囊中取出一把匕首,向劉郁芳道:“借你的錦云兜一用!”李思永知道用
急,將纏在腰間的流星錘解下,遞給他道:“這個比錦云兜更合用!”醫生贊道:“李公子
真是能人!”手中匕首向上一擲,插在十余丈高的石壁上,用力一躍,宛如大雁騰空,右掌
在匕首上一按,左手一撤,流星錘朝下面一晃,劉郁芳一躍數丈,剛剛握著錘頭,那醫生用
力一揮,劉郁芳凌空飛起,借著這一揮一送之力,飛身脫出水牢
醫生這手名叫“金刀換掌”,原來自牢底至上空有三十余丈高,以他的功力,雖然不藉
匕首,也可在石壁上換掌飛出,但他料劉郁芳未必有如此功力,因此才用匕首來支持身体的
重量,以絕頂輕功,將劉郁芳送出水牢。跟著李思永也以同樣方法飛出。第三個輪到凌未
風,他把保往夾在脅下,不接飛錘,平地拔起,躍到十余丈高之處,用足尖一點石壁,換勢
再起,那醫生贊道:“好輕功!”收起飛錘,隨同他一同躍出!
出了水牢,只見地上橫七豎八地躺看五六個武士,不問而知是這怪醫生用重手法點倒的
了。只是剛才在水牢下絲毫不聞打斗之聲,可以想見他動手的迅速。用重手法點穴不難,難
在他俄頃之間,將這些人完全制服。
李思永好生敬佩,以前在水牢中看不清楚,現在光亮之處,只見這醫生童顏白發,長須
三紹,飄飄若仙。李思永正欲請問姓名,劉郁芳已笑道:“以前在水牢中不便說給你知,他
就是我的師叔傅青主先生!李思永“哦”了一聲,欣然說道:“原來是終南派老前輩,怪不
得武功如此精純!”正待施禮,傅青主一把將他拉住,微微笑道:“這里不是敘話之地。快
隨我走!”
傅青主對于王府的道路似乎很熟,帶領眾人,上了瓦面,直向后園奔去。正奔跑間,凌
未風挾著的保柱忽然大喝一聲:“孩儿們還不出未!”猛然間,正面暗器如飛螟般打上,凌
未風怒喝一聲:“你找死!”右臂用力一挾,保柱登時痛得暈了過去。他游龍劍早已出手,
左臂一掄,舞起一圈清光,把那些暗器碰得滿空亂飛,如同洒下了大花雨。下面的暗器還是
不斷打未,這時李思永已舞起流星錘,那些鋼鏢藻蘸之類較有份量的暗器,給飛錘碰著,發
出一溜溜火花,在高空激蕩!十分好看,傅青主應付暗器的方法更是特別,只見他揮動雙
袖,或拂或接,任是暗器紛紛攢擊,也奈何他不得。
凌未風趁李傅二人碰接暗器之際,寶劍入鞘,隨手探出几枝飛芒,大喝一聲:“來而不
往非禮也!”雙手一揚,几道烏金光芒,電射而出,下面連聲慘叫,几個武土給飛芒對胸穿
過,登時了結。一陣大亂,傅青主已率眾越過几重瓦面,直奔后園。
這時保柱己悠悠醒轉,李思水在后面,見他雖然被凌未風用力挾著,卻是一面獰笑。心
念一動,忽見前面呼的一聲,一股烈焰,迎面噴來,眾人知道這种硫磺火焰十分厲害,急忙
四下走避,猛然間前后左石都射出這种火焰,而且都是向凌未風掃來,宛如几道火龍,要將
凌未風吞噬。凌木風怒吼一聲,飛身一晃:“一鶴沖天”,在火光中凌空而起,扑下花園,
在地面上和身一滾,將身上火星扑滅,而保柱也給摔出几丈之外,頭面都給火焰灼傷。他一
脫出凌未風掌握,立刻從武士手中,奪過一條杆棒,像發狂的獅子一樣,率領武士上前包
圍,真是名不虛傳的一員悍將。
傅青主等人緊跟著凌未風躍下花園,只見花園里影影綽綽的四面是人,當前的十几個武
上下持噴火筒,交叉掃射,火焰到處,樹木花草,都熊熊地焚燒起來、,凌未風等四人施展
絕頂輕功,在火光中竄來竄去,還要對付隨著人焰射出的各种暗器,形勢确是十分危險!
在王府武士們硫磺噴火筒亂掃之下,凌未風等四人鬧得個首尾不能兼顧,各自分開,以
絕頂輕功,輕登巧縱和他們周旋,但只要他們跑到哪里,火焰便隨著噴來;凌未風勃然大
怒,脫下外衣,振臂一抖,呼呼帶風。一股烈焰如火蛇般射到,凌未風并不躲避,迎著火
頭,將布衫一罩,身子凌空躍起,左手手心扣著的“天山神芒”,也就在掠起之際飛出,列
焰給布衫一扑,火頭也給掃了回去。雖然在這一擋一扑之間,布衫已熊熊地燃燒起來,可是
凌未風因有布衫掩蔽,竟是毫發不傷。
那個武士絕未料到凌未風如此厲害,猛然間見他怪鳥似的凌空掠起,目瞪口呆,說時遲
那時快,一道烏金光芒雜在火光中電射而至,他躲閃不及,本能地將噴火筒一擋,只听得
“啪”的一聲炸裂開來,火星紛飛,火焰倒射,登時給烈焰包圍了全身,像烤豬一樣的燒焦
了!火焰飛處,附近的武士紛紛走避,凌未風這時已凌空下走,將著火的布衫四下一掃,順
手向人叢中拋去,右手拔出游龍劍,狂風暴雨般的直殺過來,噴火筒只宜遠攻,不宜近取。
人叢中有几個手持噴火筒的武士,也只得放下火器,拔出兵刃應敵。
凌未風這一路沖開缺口,傅青主等急展開身形,自缺口涌進。三男一女如四頭猛虎,銳
不可當。只是花園中的衛士可真不少,一見四人要想沖出重圍,立刻四面八方包圍而來,前
后左右都成了刀山劍海。凌未風一馬當先,傅青主仗劍殿后,李思永和劉郁芳夾在當中,李
思永舞起流星錘,將近身的敵人迫開;劉郁芳則偷空施放暗器,助凌未風闖道。
游龍劍雖有斷金截鐵之能,無奈敵人太多,截不胜截,而且碰著一些重兵器,還真不敢
硬接,雖然打得翻翻滾滾,地轉天旋,卻竟是沖出三步,退后兩步,無法脫身。
打到緊處,傅青主忽然連連怪嘯,隨著怪嘯之聲,一陣號角嗚嗚長鳴,王府武士愕然四
顧,猛然間,轟天震地的一聲巨響,花園的四面圍牆在轟雷聲中,給炸得磚石紛飛,附近的
武士,紛紛伏下,凌未風趁勢大展神威,殺出一條血路!
巨響過后,自園外闖進了二三十條大漢,為首的竟是一個青衣少女和一個黃衫少年。這
群人一闖進來,立刻彎箭如連珠疾發,專撿人多之處射去,駑箭中還夾雜著灰瓶石子,一同
放射,硝煙滾滾,火焰熊熊,王府的武士們雖然訓練有素,也給殺得手忙腳亂!
劉郁芳認得那帶頭的少年正是以前和傅青主同到武家庄,后來又和他夜探五台山的冒浣
蓮。至于和她一道的黃衫少年,卻不識是何等人物。
李思永則除了為首的那對男女不認識外,其余的全都認識,那些人正是自己的部下,在
他單身應約來昆明之前,先扼來臥底的。只是他万分不解,何以自己的部下,竟會听這對陌
生男女的指揮?
這群人越殺越勇,尤其那個黃衫少年,使著一對長劍,銀光耀眼,施展開來竟是隱隱帶
著風雷之聲,當黃辟易!保柱气紅了眼,覷准李思永直扑過去,手中杆俸一個盤旋,直抖開
來,舞成一道丈許方圓的棒花,當頭罩下。李忠永的流星錘飛舞過去,給杆棒絆住錘索,用
力一拉,李思永竟給拉動兩步。凌未風距离稍遠,未及來救,只見那個黃衫少年,虎吼一
聲,如飛扑至,不問皂白,雙劍交叉一劈,杆捧給劈去半截,流星錘的的錘索也給斬斷。捶
頭直飛上半空!保柱、李思永都大惊失色,各白退后几步。青衣少女指看李思永大聲叫道:
“咱們是自己人。”黃衫少年一聲不發,扭轉了身追上保柱,又是一劍劈去,保柱一個繞步
側身,半截杆棱以“長蛇入洞”之勢,硬插進來,黃衫少年右劍劈出,左劍卻接著不動,這
時突然往上一兜,哎咳一聲,又把保柱的杆棒斬斷一截,右劍改劈為刺,又疾又准,把保柱
的肩頭刺了一個大洞,保柱一陣狂腺,連連倒縱,按著傷口便逃。王府三杰之一的范錚,急
忙過來抵擋,他的摩云劍法以輕靈迅捷見長,身掠起一劍向黃衫少年頭上刺下,在下落之
際,一個“蹬腳”向黃衫少年胸膛猛踢。黃衫少年雙手“舉火燎天”,只一撩便把范錚的劍
磕上半空,可是他的胸膛也給范掙結結實實地踢了一腳。凌未風這時正回身援助,見他給踢
個正著,大為著急,急忙一個“龍形飛步”飛掠數丈,哪知尚未赶至,只見范掙已給彈出數
丈開外,跌得頭破血流,這少年竟有一身橫練功夫!凌未風也不禁暗暗吃惊,看那少年不過
二十多歲,竟是內外兼修,三招兩式就將保柱和范掙打敗,武功之強,竟似不在自己之下!
王府這邊,兩員主將一去,眾武士紛紛逃竄,冒浣蓮打個胡哨,帶領眾人便向花園缺口
退出,花園外系有二十多匹駿馬、冒浣蓮道:“兩人一騎,快快撤退!”凌未風將黃衫少年
一扯道:“我和你共乘一匹。”扯著他的手拉上馬背,黃衫少年仍是一聲不響,上了馬背卻
用力一夾,那匹馬負痛怒奔,在長街狂嘶而過,霎忽之間,就跑出郊外竟遠遠拋開了眾人,
凌未風心想:“這少年好怪!”他用手輕輕一按少年肩頭說道:“慢些好嗎?”少年微微一
振,哼道:“好!”身子騰空躍起,便飛下馬背,說道:“你嫌快,我不和你同騎好了!”
說罷發足狂奔,快逾奔馬,凌未風無奈,只得催馬赶上。不一會跑到一處叢林,他在一棵柳
樹上一站,忽然自顧自地輕輕哼起小曲來,凌未風走近跟前,他也不理不睬!
凌未風听他唱道:
“河邊有個魚儿跳,只在水面飄,岸上的人儿,你只听著,不必往下瞧。最不該手持長
竿將俺釣。心下錯想了,魚儿雖小,五湖四海都游到,也曾弄波濤!”
凌未風听他唱這支曲,情歌不像情歌,感嘆不像感嘆。心想:難道他也像自己一樣,在
青春的歲月里,經歷過百劫滄桑?他邁前几步,對黃衫少年道:“我叫凌未風,是從回疆來
的。敢問兄台尊姓大名,何方人氏?”
凌未風自報姓名,以為他必定聳然動容,不料他竟似沒听過凌未風的名頭一樣,定著眼
神冷冷的看他,點了點頭,跟著答道:
“我不知道我姓什么,也不知道我是從那里來的,我還想找人告訴我呢!””
凌未風不禁愕然,又想:莫非他是傷心人別有怀抱,不肯將姓名相告?上去拉他手道: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兄台不肯見也就罷了。只是今日既承相救,大家總是
朋友,咱們談一談如何?”黃衫少年把手一甩道:“你叫我談什么?我真像剛剛出生的嬰儿
一樣,什么也不知道呀!”他見凌未風滿臉不悅之情,重重地把手一摔,說道:“我講的都
是真話呀,你要不信我有什么辦法?”
凌未風從未見過這樣怪的人,不禁有點火气,少年將手重重一摔,他也暗運內力,緊緊
一握,少年“喲!”的一聲,突然手腕下沉,運用腰刀將手掙脫出來,叫道:“你好不講
理!”凌未風給他況腰一頓,把握不住,也不自禁“喲”了一聲,兩人功力,竟是半斤八
兩。他見少年怒容滿面,以為他必定翻臉,不料他又獨自行開了去,倚在一棵樹上,雙手抱
頭,似在那里苦苦思索#和然發狂般地喚道:“什么人見我都要問我的姓名,我卻去找誰告
訴我:我是誰?”喊罷虎目中竟然滴下了眼淚來!
凌未風見他這樣,不知所措。遙遙一望,只見塵頭大起,傅青主、冒浣蓮、李思永等一
干人眾,飛騎赶至。冒浣蓮一下了馬,就笑著對傅青主道:“傅伯伯,我猜他是在這儿,你
看是不是?他還記得起我們和他約好的地方,怎會沒法醫治?”傅青主搖了搖頭,說道:
“我看很難!”冒浣蓮嘟著嘴道:“難并不等于絕望。”
冒浣蓮上去,柔聲對那個黃衫少年道:“你隨我們去安歇,我們有很多朋友,這些朋友
也是你的朋友,朋友的家就是你的家!你听我話,過几天我就會告訴你:你是誰,我一定會
把‘失掉’的你‘我’回來。”說罷又替他介紹李思永道:“這位是中闖王的侄孫。”黃衫
少年喃喃地道:“李闖王,李闖王廣冒浣蓮急忙問道:“你听過這個名字叫了李闖工厂黃衫
少年道:“記不起來了,不知道有沒有听過,只是好像比別的名字熟。”說罷義雙手抱頭苦
苦思索。
冒浣蓮嫣然口一笑,說道:“想不出暫時就不要去想他。好,咱們走廣那黃衫少年,竟
然很听她的話,接著凌未鳳跨上馬背道:“你是她的朋皮,就是我的朋友,我愿和你共乘這
匹馬廣傅青主朝冒浣蓮一笑,冒浣蓮面上誹紅,傍著劉郁芳催馬便走。
他們投奔的是李思永一個父執的家,這人以前景李錦永的牙將,闖王的后,他奉李錦之
命,隱居昆明郊外,二十年來都和闖王舊部保持聯絡。
大伙到達這家人家時,已是黃昏時分,主人早已有了准備,當即設酒置飯,款待群雄。
這家庭院里有兩殊丹桂,昆明气候溫和,初秋時分,桂花已然盛開,香气酸郁,中人如
醉。黃衫少年在經過庭院時,忽然雙鷹緊皺,顯得很是焦躁,冒浣蓮看在眼內,也不作聲。
食完飯后,主人取出桂花蜜餞待客,黃衫少年忽然發起脾气,將密餞掃落地上,主人大為惊
詫,傅青主在他耳邊低低說了几句,黃衫少年便即弊賠罪說道:“見了桂花,我好像要想起
什么事似的,可是想來想去又想不出,不知怎的就煩躁起來,主人家你可別怪廣眾人雖覺黃
衫少年舉動怪异,但他今日闖進王府,出力最多,誰也不愿當面怪責他。
李思永和凌未鳳都是滿腹疑團,李思永想問自己的部下,怎樣會和黃衫少年他們會合一
處;凌未風也想間博青主怎么忽然到了昆明,而且混進了王府冒充醫生,傅青主好像知道他
們的心事似的,酒席方散,就對他們說道:“兄弟們鬧了一天,也夠累了。”還是趁早休
息,待明日再將前因后果,告訴二位如何?”傅青主是老前輩,凌未風見他這樣說,只得滿
肚子納悶著,自去歇息。
這一晚,凌未風思潮起伏,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一忽儿想起劉郁芳在水牢中激動的神
情;一忽儿又想起黃衫少年怪异的行狀,睡不著覺,遂披衣起床,在庭院的月光下獨自徘
徊。
他的房門外就是廳堂,他一出來可又碰到了件奇事,廳堂上傅青主獨自秉燭讀書,一見
他出來,立刻說道:“凌壯士,你進去,等下不論碰到什么事你都不能聲張,也不能動
手!”凌未風見他面容庄肅,鄭重其辭,只好退回房內,注視著外邊的動靜。
這樣約摸又過了半個時辰,已經是下半夜了,凌未風見外面毫無動靜,傅青主仍是端坐
如石像,眼睛不离書本,好生納悶,倦疲欲睡。忽然間,听滑樓梯聲響,一人走下來,凌未
風急忙眸眼看時,只見黃衫少年,手提雙劍,挺立如僵尸,眼睛如定珠,面上隱隱含有殺
气,一步一步向傅青主走來。凌未風這一惊非同小可,想去攔住,卻又想起傅青主的話。放
眼看時,只見傅青主好像全兀知覺似的,仍在端坐看書。正是:
深宵逢怪异,豪俠也心惊。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恩怨難明 空山惊惡斗 靈根未斷 一語酸迷茫
凌未風闖蕩江湖,經過無數劫難,真是什么惊險之事都曾遇過,多凶惡的敵人,他也是
視若無物,但看著這黃衫少年像僵尸般直挺挺走來,眼珠動也不動地發出冷冷的光芒,不覺
也是有點毛骨聳然。眼看著他越行越近,就快走到傅青主跟前了,面上的殺气也更顯露了,
他几乎要喊出聲來。可是他知道傅青主早有准備,看他這樣神色自如,絲毫不當做一回事儿
似的,他也稍稍放下心來。心想:雖然這黃衫少年武功极強,但傅青主也是武林中頂尖儿的
人物,絕不會一下子就為黃衫少年所制,若然他一動手,自己上去相助,合二人之力,無論
如何也制服得了他。
傅青主一直等到黃衫少年走到了身邊,這才緩緩起立,若無其事地問道:“睡得好
嗎?”黃衫少年直著眼神呆呆地望著傅青主。傅青主微微一笑,拿起了一杯茶,遞過去道:
“你喝一杯。”黃衫少年右手一松,長劍嗆啷墮地,接過了茶便喝,傅青主拍掌笑道:“你
且再睡一會儿。”話聲未了,黃衫少年頹然倒地,不一刻就發出了鼾聲。
凌未風正待縱出,忽听得又是格登格登的下樓梯之聲,心想,難道又有一個失魂的家
伙?只是這腳步聲急迫得多,見一個少女勿匆奔下,這少女正是冒浣蓮。
冒浣蓮一見黃衫少年睡在地上,長劍墮在身邊,失聲問道:“他沒有傷著你嗎?”傅青
主道:“沒有,他根本沒有和我動手。”說罷微笑道:“姑娘,我把他廢了,你看好嗎?”
冒浣蓮喊道:“這怎么成?”傅青主道:“我不是殺他,也不是把他弄殘廢,我是說把他的
武功廢了,我只要略施手術,就可以便他空有一身武藝,卻毫無力气使得出來!”冒浣蓮哽
咽著道:“你怎能這樣忍心?你平生替人治病,現在不替他治也罷了,還要捉弄他干嘛?”
傅青主道:“就是因為我治不了他的病,他這個‘离魂症’(作者按:這是中國以前醫學上
的名詞,相當于近代醫學的所謂“夢游症”),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所以才發作出來,偏
偏他又把什么都忘記了,沒法探出他的病源,這叫我如何能治?尤其可怕的是,他在發作的
時候,根本就什么也不知道,他雖然白天里是個奸人,晚上發作時,很可能殺了人也不自
知,他的武功又這樣厲害,我不把他廢了。誰制服得了他?”冒浣蓮問道:“他剛才想殺你
嗎?”傅青主道:“我還看不出來,只是見他面上充滿殺气。“冒浣蓮道:“我記得你以前
和我談過‘离魂症’的症狀,有一些人心里埋藏著的事情,平時連自己也不知道,到了夢
中,世俗的束縛沒有了,會突然升起來,如冰山之上浮,可是他只是為滿足自己被壓制的欲
望,在夢中欲求逞快于一時,真正的惡事還是做不出來的。這時他雖然是另外一個‘他’
(作者按:相當于近代醫學上的“精神分裂症”),卻并不危害世人,這叫做善性离魂症,
是嗎?”傅青主听到這里,忽然擺了擺手,倏地站了起來。
冒浣蓮惊問道:“傅伯伯,你干什么?”傅青主道:“這個時候,虧你還有耐心談醫學
上的問題。他究竟會不會害人,誰也不知道,我不能夠冒這個險,讓他留著一身武功,晚間
亂闖。”說罷,緩緩向黃衫少年行去,冒浣蓮急得兩行眼淚奪眶而出,說道:“傅伯伯,你
不疼我了。”傅青主未及回答,忽見一條黑影似大雁般的飛掠而來,傅青主退后一步,哈哈
笑道:“我知道你忍不住要跑出來了,你怎么不听我的話?”這飛掠而來的黑影!正是凌未
風。
凌未風呼吸緊促,急聲說道:“別的人听你的話,你要把他武功廢掉,我可不答應。你
想他這身功夫是容易練成的么?”正好對我們有多大好處!我實在不忍見這樣的人才給你毀
掉!”冒浣蓮接聲說道:“傅伯伯,你看凌大俠也這樣說,你還忍心下得了手?”
傅青主又是一陣哈哈大笑,忽然斂手坐了下來,說道:“我苦苦思索怎樣醫治這個少
年,現在終于找到辦法了。”冒淀蓮詫然問道:“怎么……?”傅青主道:“你道我真的要
把他廢掉嗎?我不過是想試試你對他心意如何?現在可試出來了。”冒浣蓮嘟著嘴道:“你
是与我開玩笑。”傅青主一本正經地道:“我也不開玩笑!你知道‘心病還須心藥醫’,他
現在需要一個溫柔体貼的女孩子在他身邊,而這個女孩子,是他肯信服的人,這樣他才會听
她的話,也只有這樣一個耐心的女孩子,才會探出他的病源。可是他又最這么危險的人,如
果那個女孩子不是真心愿為他犧牲一切,不是對他极好的話,她就不敢陪伴著這樣的一個病
人,就是肯陪伴他,也不會得出什么結果。這樣的病人,他的感覺是最敏銳的。誰對他是不
是真正關心,他會感覺出來的。他需要一個母親,一個姐妹,一個朋友,一個可以把任何話
都告訴給她的人。而你就是最适合去照顧他的人。可是在此之前,我還不知道你對他的心
意,所以故意要把他廢掉試一試你。”傅青主說了,冒浣蓮默然不語,傅青主又笑著說道:
“你看傅伯伯是疼你不是?”凌未風也給這句話引得笑起來了。
傅青主看了凌未風一眼,又笑著說道:“我今晚不但試了浣蓮姑娘,還試了凌大俠。”
凌未風詫然問道:“你試我干嘛?”傅青主笑通:“唯英雄能重英雄,你的武功是頂尖
儿的人物了,所以一定特別怜才。今晚一試,果然你對他极為愛惜。還几乎要与老夫翻臉
呢!老實說,我雖然試出浣蓮愿陪伴他,但還擔心他万一發作時,真個行凶的話,沒人能制
服得了他。現有你和浣蓮在一起跟著他,那就万無一失。當跟著他時,你得讓浣蓮与他多親
近,你只能是在旁邊保護。”說罷又哈哈大笑。
凌未風道:“傅老先生的醫術,我是佩服极了,若有差遣,在所不辭。可是傅老先生也
能將病人的來歷,告訴我一點嗎?比如說你們是怎樣遇到的。”>,
傅青主在燭光搖曳之中,說出了一段惊心動魄的遭遇。
原來當日傅青主和冒浣蓮,在武家庄与群雄分手,自山西經陝西取陸路入川。行了多
天,到了劍閣,這劍閣是有名的險峻地方,“蜀道難,難于上春天”,這句膾炙人口的名
句,所指的就是劍閣這一段路。
這一日,他們通過叢山中矗立的“劍門關”,在歷史上有名的“棧道”上行走。所謂
“棧道”,是在懸崖嶇壁上,開山鑿石辟出來的羊腸小徑。有些地方根本無路可通,于是在
嶇壁千處鑿穴架木,就在這些橫柱上架起凌空的道路;有些地方則沿著山壁,鑿成几千步的
梯級,傅冒二人在棧道上行走,仰看是遮無蔽口的叢山,看是濤聲轟鳴、深不可測的山谷。
傅青主還不覺怎么,冒浣蓮卻覺得有點怵目惊心,如履薄冰。其時雖是初夏,在棧道高處,
也覺山風迫人,衣不胜寒。
傅青主的故事,就從這里說起。他對凌未鳳道:“那一日,我們在棧道上行走,說也慚
愧,我們都算是有點功夫的人,行了一天,還未曾走完路,眼看暮靄蒼茫,山色欲暮,我的
心可有點急了,若在深山野宿,我自然毫無所謂,只是浣蓮卻是個年青的女孩子,而且我看
她面上似有病容,更是焦慮。
冒浣蓮插口道:“你總是把我當小孩子,其實那時我并不是生病。而是自從夜探五台山
之后,半個月來,總感到心里難受!”凌未風听了,暗暗嗟嘆。五台山之夜,冒浣蓮尋找母
親,卻找到了亡母的衣冠之家。這一幕悲劇,他也曾經暗中目睹。他自然懂得冒浣蓮為什么
心里難受。
傅青主黯然說道:“我何嘗不知道你心里難受,我就是怕你抑郁成病呀!”冒浣蓮眼圈
一紅,忽然望著熟睡在地上的黃衫少年,滴淚下來。凌未風心想:怪不得他會愛上黃衫少
年,這兩人一個是無父母的孤女,一個是不知自身出處的青年,相同的命運像一根紅線把他
們聯起來了。
傅青主繼續往下說道:“正在著急之時,忽然我們看到山坳處有一個少女在采集山藤,
她隨便用手一扯,就是一條。這种山藤十分堅韌,尋常人用刀割,也還得花一些功夫,她競
是這樣的毫不費力,我看著也有點惊奇。浣蓮叫了一聲,那個姑娘回頭來,見了浣蓮,高興
得什么似的,走過來拉浣蓮的手,問她究竟是不是仙女,突然被風吹落荒山?因為她在深山
中已經很久看不到外面的人了。”
冒浣蓮接著道:“其實她才長得美呢!那個樣儿呀!就像幽谷中的百合花!我告訴她我
們是普通的旅人,她急得什么似的,赶忙招呼我們到她家中住宿。我想,這樣的險峻峰巔,
居然還有人家,那這人家也一定不是普通人家了!”
傅青主接著說道:“這位姑娘的家就在附近,可是我們遠看卻一點看不出來。原來她的
家竟然是建在兩峰夾峙之間的懸崖嶇壁上,峭壁上突出的兩株虯松剛好把屋子遮著。我們走
進屋內,只見一個六旬左右的老者,生得又黑又瘦,手指如鳥爪一樣,指甲很長,精神健
鑠,我們見到他很惊詫的見到我們,我們告訴他是迷了路的行者,他將信將疑,但畢竟把我
們招待下來,我看他面上帶有愁容,和我們談話時,也好像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我以為他
是不高興我們打扰,要不就是怀疑我們是坏人。可是他招呼又很周到。
“我們飽餐一頓,入夜之后,他突然對我們道:‘客官,我看你們不是普通的客人,大
約都會點武功,只是今晚若有什么事發生,你們都不許聲張,也不許動手!”
凌未風听到這里,插口笑道:“就像你今晚吩咐我一模一樣?”傅青主說道:“我和你
是開玩笑,他可嚴厲得多,那神气可怕极了!”
冒浣蓮道:“當時那位姑娘問道:‘爸爸,媽媽還沒有回來呢!是不是上次那個坏人又
來了,這回我長大了,我幫你的手。’那個老人听了,面色大變,斥責她道:‘不許你動
手,你若動手,我就不認你是女儿,就算我給人打死了,你也不准和來人動手,即使他要帶
你走,你也得跟他走,絕不許替我報仇,你听見嗎?’那少女哭道:‘爸爸,你說的是什么
話?’那老者厲聲說道:‘你苫違背我言,我死不瞑目!’我听到了,覺得這個老人不近情
理。我看著傅伯伯,他卻一句也不出聲,我想說要拔刀相助,但又覺得這是不自量力,因為
那個姑娘比我還強。屋子里一片愁云慘霧,我的心也像鉛一樣又沉又實。”
傅青主道:“我在江湖行走,也有几十年了,從未遇過這樣的怪事。這個老者看來練就
大力鷹爪的功夫,兩眼神光奕奕,一看便知是內家高手,可是我卻絲毫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我猜大約是江湖上的尋仇報复,剛好給我們碰上。可若是江湖尋仇,當事人絕沒有不歡迎助
拳之理,這老人連女儿也不准幫忙,這可叫我怎樣也猜不透!”
這時窗外夜鳳呼呼,鶴桑厲鳴,凌未風忽然拍掌說道:“我猜得出這個老者是什么
人!”話聲未了,忽然窗外有人接聲說道:“我也猜得出這老者是什么人!”凌未風一躍而
起,只見一條黑影驀地穿窗而入。
那跳進來的人是李思永,他也是心有疑團,終宵未寐,為冒浣蓮窗下樓梯之聲所惊,跟
了下來。凌未風听得出神,竟未發現他伏在窗外。
這時,傅青主見凌未風和李思永都說知道這老者是誰,大為詫异。凌未風道:“我曾听
過師父談起各派名宿,据說在劍閣棧道的絕頂之處,隱居有位老者,名叫桂天瀾,在大力鷹
爪功和綿掌上有絕頂功夫,鷹爪功是外家絕技,綿掌則是內家最難練的功夫,這人能內外兼
修,可算是武林中的怪杰。”冒浣蓮听了,“噓”了一聲,急忙問道:“他姓桂?”凌未風
點了點頭,冒浣蓮眼波流動,手托香腮,似在思索什么事情一樣。
李思永道:“我也听先父說道,有一個名叫桂天瀾的人,武功极強,當張獻忠主川時,
曾投在張那大將李定國帳下,不久張獻忠李定國相繼敗亡,此人就不知蹤跡。后來有人說他
隱身劍閣,先父派人去找了几次,都沒有找著。傅老前輩說有人找他尋伙,我想也許不是私
人尋仇,而是清廷的高手踩到了他的蹤跡。”
傅青主搖了搖頭道:“你只猜到了一半,最初來尋仇的人不是清廷的人。”接著他往下
說道:“那老人正在和女儿說話之時,屋頂上空突然掠過一技響箭,一聲接著一聲,怪聲搖
曳,甚為凄厲。這是江湖上尋仇示警的訊號,而且若非自信能夠把對方手到擒來,決不會使
用這种先行傳聲不臂的方式。我正覺十分詫异,這對父女的武功,已是武林同道中所罕見,
難道又有什么高人,敢如此托大?響箭過后,果然外面傳來暴雷也似的喝聲:“你還不出來
答話?”
那老者愁容滿面,緩緩起立,對女儿道:‘你千万听我的話!’又向我們道:‘你們也
千万別理閑事!’說完,便沖出屋外,我忍不住也跟著出去,回頭一看,那個小姑娘和浣蓮
也出來啦!
“屋外站著的是一個紅面虯髯的老者,一見我跟著出來,翻起掉眼瞧了瞧,冷笑道:
‘你居然這樣不要臉,還找人助拳!’我急忙說道:‘我只是過路的客人!’我知道這類的
江湖仇斗,若只是一人出面,那就必定是約好的單打獨斗。外人若偶然撞上,也得避開。除
非自問不敵的一方,預先邀好到親至近的師友,那才另當別論。怕也得讓正點(事主)先見
了真章才能出手。我本該避開,但敵不住好奇心的吸引,仍然在遠遠的看他們怎樣較量。這
時我忽然看見棧道下面,山腰處似有黑影移動。正注視間,那紅面老者大喝道:‘就是有人
助拳;我也不怕:’雙掌一錯,更不打話,就狠狠地向黑瘦老人打去,我站在十余丈外,也
听見呼呼的掌聲。”
棱未風對掌法劍法均有极深的造詣,听傅青主說到兩位老前輩在劍閣千級棧道之上對
掌,不禁心向往之。說道:“以桂天瀾的武功,居然有人敢登門挑戰,可惜我看不到這樣的
對掌。”他頓了一頓,又對傅青主道:“我看你在劍閣碰別的黑瘦老人,九成是桂天瀾。他
后來出手是不是以綿掌為主,便以鷹爪功夫,是的話,便准是他。”
傅青主點了點頭道:“好,我就當黑瘦老人是桂天瀾吧,說起來容易記些。我剛才說到
那紅面虯須的老者,見了桂天瀾就如發狂一樣,雙掌一錯便狠狠扑上。桂天瀾卻不動手,雙
足一發勁,人便像飛箭一樣,射出兩三丈外,口里盡嚷:‘你慢點動手行不行?也得讓人把
話說個清楚!’那紅面老者卻不理不睬,竟是如影陋形,步步進迫。桂大瀾退得几退,已到
了嶇壁的邊緣,再也不能往后退啦!那紅面老人雙掌齊發,向桂天瀾迎面推來。桂天瀾雙掌
倏地一分,斜身七步,右掌橫擋,左掌一翻,向紅面老人腕下一鐐,同時店手駢指如朝,一
探身,勢捷如用,雙指向紅面老人腰肋點去,紅面老人雙掌一封,按著左掌下劈,舉腿橫
掃。”凌未風閉目靜听,忽然說道:“紅面老人這招拆得不行。桂天讕用的是綿掌中孔雀抖
翎的家數,中途未待變盡,又摻以點穴法。紅面老人這樣解法,只能化去對方掌力,避不開
點穴。他那一腿只是虛招,以攻為守的,桂天瀾只要往斜身進步,紅面老人就完了。看來紅
面老人來勢洶洶,說到真功夫,要比桂天瀾差一籌。
傅青主道:“老弟掌法果是高明,桂天瀾往左斜身退步,手指已然點到紅面老人肋下。
可是桂天瀾好像有意讓他似的,虛虛一戳,乘著紅面老人斜閃之際,自己卻猛地往右竄出,
离開了峭壁邊緣。”凌未鳳道:“紅面老人輸了一招啦,該停手了?”
傅青主道:“他才不停手呢!”我在月光下,看到他的紅面變紫,一個箭步又扑過來,
好像拼命似的,他也真有點邪門,拳法展開,身似飛魚,步如流水,繞著挂天瀾身子滴溜溜
亂轉,兩手忽拳忽掌,疾逾風輪,身法手法越來越訣,腳下走的卻是九宮八卦方位,絲毫不
亂。”凌未風道:“他使的一定是九宮神行掌,這种掌法,暗藏八九七十二手點卸法,點是
點穴,卸是卸骨。切斫點拿,裔正相生。正是同時對付內外兩家的上乘掌法。哎!這紅面老
人不弱,他剛才輸的那招,大約是欺敵過甚。他的九宮神行掌,可是武當派鎮山的掌法
呢!”
傅青主道:“桂天瀾的功夫也俊极了,紅面老人身子滴溜溜地轉,他也隨著紅面老人
轉,他發掌好像軟綿綿的,可是對方的凌厲掌法,都給他隨勢化解。”
凌未風道:“這場對掌,一定好看极了。”冒浣蓮道:“可不是嗎?”這兩人身法,就
宛如走馬燈一樣,倏左倏右,忽逆忽順,過了一陣,我看到月光底下,兩條黑影,聯成一
圈,閃電般疾一轉,莫說分不出招數,連哪個是紅面老人,哪個是桂天瀾也分不清楚
傅青主笑道:“他們出手是快极了,但細看之下還分得出強弱,紅面老人如怒獅搏擊,
而桂天瀾則如靈鶴回翔。紅面老人筒一招都是重手,凶狠极了,而桂天瀾卻閃避得恰到好
處,有好几招連我都看不清他是怎樣避開。按說,以他那樣的功力,敵人一擊不中,他就可
以乘虛反擊,但奇怪得很,他卻又是老守不攻,甚至敵人明明有了破綻,他也是點到為止,
我明明看到有一招,紅面老者用‘牽緣手’左右夾擊,桂天瀾避過正面,反搶進去,只要一
掌切下,紅面老人非受重傷不可,他卻使出花招,臨時變式,放過了机會。”凌未鳳道:
“這樣非吃虧不可!紅面老人的功力、掌法僅稍遜于桂天瀾而已,他這一放松,很容易給對
方反乘之机。”傅青主道:“可不是嗎?我看得緊張极了,恨不得想提醒他。再打了一陣,
紅面老人忽然一腿飛起,踢桂天瀾肋下的穴道,桂天瀾在掌一兜十正正兜住對方的左足足
跟,只要用力一送,立刻可以將敵人拋落懸崖,他將手腕一沉,大約是想將敵人按落地上,
哪積壓緩得一緩,立刻給紅面老人施展鴛鴦連環腿,左足猛的向桂天瀾胸膛踢去,桂天瀾大
叫一聲,雙掌一松,紅面老人已掠出數丈,一反身又是三枝駑箭,桂天瀾這時面色滲白,身
法遲滯,避不了第三枝,竟給彎箭射中了小腹。”
昌浣蓮緊張地接下去道:“那個小姑娘本來是站在我身旁的,這時突然沖了出去,右手
一抖,一根長長的山藤向那人拋去,左手也打出三枚鋼鏢。那個紅面老人奇怪极了,一見這
個小姑娘沖來,絲毫不避,反迎上前去說道:“坏人打死了,寶寶跟我走!”小姑娘猛然出
手,他仍像毫無所覺似的緩緩走來,那可糟啦,他的雙足給山藤絆著,左肩也中了一縹!桂
天瀾忽然大聲叫道:‘竹君,別動手,他是你的爸爸!,紅面老人連聲慘笑,那個小姑娘,
就如受了雷擊一樣,在月光下全身顫抖,這時我忽覺腦后風聲颯然、驀然間傅伯伯一掌就將
我推出三丈開外,我回頭一看,只見四個穿黑衣的人;似飛鳥般扑了進來,有一個已沖近那
個小姑娘了,紅面老人怒吼一聲,雙足一跳,山藤裂成几段,橫飛出去,那個黑衣漢子手剛
抓到小姑娘的肩頭,就被紅面老人一把抱住,倒在地上一滾,竟然一同從峭壁滾下去了!”
凌未風听得血脈偶張,“啊”了一聲道:“這個紅面老人竟然和敵人同歸于盡,可
惜!”冒浣蓮不理凌未風打岔,往下說道:“那個小姑娘見紅面老人抱著一個黑衣漢子滾下
懸崖,呆了一呆,驀然發狂一樣,飛奔向前,在懸崖邊踊身一躍,大叫一聲,也跳下去了,
我跳出去救,已來不及!耳邊只听得桂天瀾的慘叫聲,接著是一陣金鐵交鳴之聲,接著是傅
伯伯大聲呼喚,叫我回來!哎呀!那小姑娘真是,那跳下懸崖之前的神情又真可怕!”冒浣
蓮說時,面色慘白,聲音顫抖,屋子里驀然像死一樣的沉寂,靜得听見各人的心跳聲!
過了一會,傅青主緩緩說道:“來的那四個黑衣漢子,都是清宮大內的高手。給紅面老
人抱著滾下懸崖的那個我認得,綽號叫做“八臂哪叱’焦霸,以前是橫行江湖的大盜,清兵
入關之后,他帶一幫流寇投效清軍,后來听說做了大內侍衛,他的功夫絕不在我之下,我來
不及說話,只好一掌將浣蓮推開。另三個黑衣侍衛,我不認得,但一看身法,都是一等高
手。他們在劍閣上一現身,立刻就向桂天瀾奔去,我再也按捺不住,急忙拔劍飛身,搶在頭
里,替桂天瀾擋了一陣。”他停了一停,嘆了口气,說道:“幸虧那個武功最強的焦霸,給
紅面老人抱著滾下絕壁,要不然,我們那晚,恐怕都會血濺荒山!”李思永憤然說道:“滿
洲韃子也真狠,几十年了都不肯放過先祖和張獻忠手下的知名之士,他們要斬草除根。桂天
瀾也真是,先父曾几次派人找他,如果他和我們大伙在一起,就沒有事啦,偏偏他卻要去
‘隱居’,這個時候國家都已不保,又怎容你做世外高人?”
傅青主道:“我就是見那些衛士這么狠,就豁出性命和他們拼啦!但那三個衛士,武功
實在高強,我沒法全數攔住,結果還是給一個沖過去打桂天瀾,我給兩個衛士絆住,脫不了
身,連分神看望也不可能。打了一會,听見浣蓮高聲叫喊,我才知道那個去捉桂天瀾的衛
士,已經給除掉了。
冒浣蓮道:“我跑過去幫桂天瀾,卻反是他幫了我,那個衛士,手使一把紅毛刀,非常
厲害。我的劍碰不上他,只給刀風一蕩就蕩開啦!我也不管,展開小巧功夫,看他快要得手
時。就從旁邊給他一劍。那桂天瀾的武功真是惊人,他面色已慘白如紙,身子也搖搖晃晃,
他還是一手掩腹,單掌應戰,那個衛士刀光閃閃,只在他身邊打轉轉,還不敢真個逼近身
去。大約是怕他的大力鷹爪的功夫,打了一會,那個衛士好像焦躁起來了,猛然一個旋身,
‘云龍三現’,唰!唰!唰!一連三刀,向我刺來,大聲叫道:‘先把你這個丫頭除去!’
在他發出第二刀時,我的劍就給磕飛了!”
冒浣蓮說到手中的青鋼創給黑衣衛士一刀磕飛時,李思永不由得喊出聲來。凌未風卻吐
了口气,閑閑地說道:“這黑衣衛士要槽了!”冒浣蓮惊奇道:“凌大俠,你怎的好像當場
看見一樣!那黑衛士第一刀將我迫退兩步,第二刀將我的兵刃磕飛,第三刀馬上當頭劈下,
我毫無辦法抵抗,只有閉目待死。不料就在此時,只听得那衛士慘叫一聲,我睜眼一看:只
見桂天瀾已一手將那個衛士抓起,那個衛士也真了得,驀地頭向后彎,反手向栓天瀾腰間一
戳,桂天瀾怒吼一聲,把掩著小腹的手也伸了出來,以手一撕,立刻把那個衛士撕成兩片,
血淋淋可怕极了,我嚇得全身癱軟,桂天瀾把那兩片血人拋下深谷,用手推了我一下,指一
指傅伯伯這邊,好像叫我去幫手似的。我一看他,腹部血如泉涌,全身的衣服都染紅了。我
急忙把頭巾撕下,給他包上,他坐在地上,再也說不出聲啦!但還是連連指著傅伯伯,好像
很生气的樣子,催我前去!”
冒浣蓮說到這里,才松了口气,凌未風贊道:“好個大力鷹爪神功!敵人只要一分神,
立刻就被他乘虛而入了,可惜他受了重傷在前,轉動不靈,得手之后,還是受了敵人暗
算。”
傅青主接著說道:“我和另外兩個衛士 拼,正感吃力,忽听得浣蓮大呼:‘我們已打
死一個了,’她也真精靈,遠遠地把鐵蓮子拼命打來,她知道我有雙袖接暗器的玩藝,不怕
誤傷,那兩個衛士卻給鐵蓮子打得東躲西避,雖無法傷著他們,也夠他們受啦。那兩個衛士
一回避暗器,一面扭頭張望,大約是果然發現同伴不見了,齊聲惊呼,連道:‘風緊!’我
乘勢飛身扑去,用無极劍中的‘展翼凌云’絕招,一劍一個,全部了結!真想不到這兩個對
手強敵,被我如此容易地刺掉!”
傅青主停下來喝了一口茶,用手指敲石桌面,得得有聲,黯然說道:“敵人是全數打死
了,可是桂天瀾也已奄奄一息。我急忙跑過去看他,只見他全身浴血。我用金創藥給他止了
血,再用山邊的泉水給他揩抹干淨,只見胸衣已破,胸膛上有個鞋印,想來就是給紅面老人
連環腿踢傷的,紅面老人這腳真狠,可是桂天瀾居然能挺得這么些時候,還能重傷之后掌斃
敵人,功力的深厚真是我平生僅見!除了胸部的傷外,他的小腹也給駑箭穿了一個洞,連腸
子也看得見啦。另外脅下還給黑衣衛士點中了‘愈气穴’。我看他的神情,知道他极力運功
閉住穴道。我急忙給他解開,只是時間過久,解開了穴道,他也只能抖動,話已是說不出
了,我抱他回轉屋內,再仔細檢視,我的醫術雖然自信并非庸手,可是到底不能真個起死回
生,他傷得這樣重,精神气力都耗盡,.這叫我如何能救。我望著他流淚,他卻忽然掙扎著
用手指在地上用力地划!抖抖索索地划了一行大字,那行字是:‘請到滇東五龍幫,有一
個……”初寫時泥土紛飛,每個字都入土數分,后來越寫越慢,泥土上只能稀稀浮浮的看到
一點字跡,尚未寫完,他就忽然斷了气啦!”
傅青主講完之后,听眾黯然。良久,凌未風抬頭問道:“那么這個黃衫少年又是怎樣來
的?他和桂天瀾又有什么關系?”
傅青主道:“我也不知道呀!當時我連桂天瀾的姓名還不知道,他又寫得沒頭沒尾,不
過我想這位武林俠隱,臨終時還殷殷以此為念,他今晚之事,一定是和五龍幫有關系的了。
我若不替他辦到,他一定死不瞑目。”接著他又在燭光搖曳中說出第二個動人心魄的故事。
原來傅青主和冒浣蓮人川,是當日群雄大鬧五台山之后,在武家庄中分派的(見第三
回)。傅青主在桂天瀾死后第二日過了劍閣,一路南行,沿途見兵馬往來,他猜四川巡撫羅
森一定已和吳三桂有了聯絡,因此調兵遣將,准備應變了。他依著韓志邦在武家庄給他的地
址,找到了四川天地會的舵主,交代了一下,告訴他們吳三桂圖謀反清的事情,叫他們也准
備應變,交代完畢,就自川入滇。行了二十多天,到了滇東,一路打听,卻探不出五龍幫的
所在,甚至五龍幫是一個什么樣的幫會也不清楚。一日到了滇東的沾益,在离城百余里的一
個小村鎮,忽然見有十多個大漢,一個跟著一個,走進一間酒店。這十多個漢子,個個步履
矯健,一看就知是江湖人物。傅青主好奇心起,也和冒浣蓮跟了進去。入到酒店,只見個人
躺在地上,面如金紙,那些大漢圍著他,有人給他推血過宮,可是這人仍是昏昏迷迷的睡
著,絲毫沒有起色。
傅青主背著藥箱,本來就是江湖郎中打扮,他就不客气地擠開了眾人上前看望。有一個
漢子道:“你看什么?他的傷不是你能醫的!”傅青主一看,就知道這人是受鐵沙掌傷了穴
道,的确不是普通郎中所能醫治,就微笑道:“這傷我還能治,他受傷之后,到現在還未過
二十四個時辰嘛!”此言一出,周圍的漢子都吃了一惊,急忙恭恭敬敬地請他醫治。他過去
替那個受傷漢子推拿,一下子就解開了穴道,三五下就活了血脈,不過一會,那漢子突然哇
的一聲吐出了一口淤血,張口罵道:“我要踏平你這五龍幫小小的山寨!”傅青主听了,不
禁大喜,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找了這么多天的五龍幫,竟然從這個漢
子口中,說了出來。
這個受傷的漢子悠悠醒轉,見眾弟兄,圍在身邊,又有一個陌生的老者給自己推拿,十
分惊詫。傅青主笑道:“不妨事了,再將息兩天,包你行動如常。”眾人見他醫術如此精
妙,又是惊奇,又是佩服。一個短小精悍的中年漢子,好像是這伙人的大哥,走過來唱了個
肥喏,說道:“多謝先生救了我的兄弟!敢問尊姓大名?”自怀中抓了一把金瓜子,遞過去
道:“這一點東西,不敢言酬,只是聊表敬意而已。”傅青主微微一笑,推開了他的手道:
“酬勞我是要的,只是不要金子!”那漢子愕然問道:“你要什么?””傅青主道:“我要
的是‘五龍幫’,請你告訴我五龍幫在什么地方,你們和它有什么過節?”
此言一出,四周的十几條大漢,都哄動起來,七嘴八舌地說道:“你問這個干嘛?”
“你和五龍幫有什么關系?”“你是什么人?”……為首的漢子怔了一怔,隨即壓著眾人
道:“按說你救了我們的兄弟,我們應當告訴你。可是這事關系太大,我們得先知道你的來
歷。”傅青主笑道:“我姓傅,賤字青主,和五龍幫也有點小小的過節。”為首的漢子“啊
呀”一聲,叫了起來,拜將下去,說道:“你何不早說,原來大水沖到龍王廟,都是一家
人。”說罷又對眾人說道:“傅先生就是你們總頭目常常提到的人,他是武林前輩,又是當
今的神醫國手。我們總頭目几次想派人向你問候,只是我們僻處邊陲,你老卻遠在江南,山
河阻隔,不能如愿,不料今日卻在此相見。”
這為首的漢子自報姓名,姓張名青原,是李來亨手下一員將領,他還怕傅青主不明白,
又說道:“我們的總頭目,就是李錦的養子,李闖王的孫子輩。”傅青主听得他是李來亨的
部下,說道:“我和你們的頭領神交已久,早就想拜謁他了。”
當下張青原說出他們為什么和五龍幫作對的事來,原來在李思永單身到昆明會見吳三桂
之時,就布置了人手。分批從吝蹌混入昆明,作為接應。他們就是取道滇東的一批,共有十
八個人,由張青原率領。不料到了此地,不知怎的,給五龍幫知道了風聲,出頭阻梗,把張
青原的副手蔣壯打傷,又將他們兩個兄弟擒去。
張青原道:“這五龍幫原是一個小小的幫會,卻并不‘安窯立柜’(沒有固定地址),
實際只是一幫劫掠商旅的游匪,最近一年,始躲到沾益的六樟山中,我們曾派人叫他們入
伙,他們不愿,我們也不勉強他們,不料這次他們如此大膽,居然敢截劫我們兄弟,事后我
們也捉著了他們的一個人,追問口供,才知五龍幫一個月才給吳三桂收買,只是還未正式改
編而已。”
傅青主問道:“五龍幫的首領是什么人?有多少幫匪?”張青原道:“五龍幫的首領倒
有點‘硬份’(本事之意)他們是滇南己故的老武師葛中龍的五個徒弟,据說葛中龍有五种
絕技,他們各得一种。”
傅青主好奇問道:“那五樣絕技。”張青原道:“葛中龍以鐵沙掌著名,除鐵沙掌外,
他還有一种自創的武功,叫‘地堂腿’。本來‘滾地堂’這种功夫,一向是以拳為主,所以
只有地堂拳而無地堂腿,但葛中龍這派卻是以腿為主,可算是另辟蹊徑,另外加上他擅長的
兵刃三節棍,暗器蒺黎和拳法中的五行拳,便稱為葛門五絕!傅青主微微一笑道:“這五樣
功夫地堂腿較新鮮外,其他也很平常嘛,哪能就稱為‘五絕’?”張青原道:“以前的武師
多喜歡標榜,他一個人能懂得這几樣武功,也算難得了。”張青原停了一停,又繼續說道:
“葛中龍的五個弟子以數字排行,叫做張一虎、李二豹、趙三麒、錢四麒和唐五熊,各得一
門功夫,就以師父的名著標榜,稱為五龍幫,后來他們淪為匪幫,人數也不很多,大約只有
四五百人。”
傅青主看了看天色,問明了去六樟山的路,起立說道:“快天黑了,我們今夜就探它一
探,明天才正式拜山,斗一斗這五龍。”臨走又留下一些藥給受傷的蔣壯,說道:“再食下
這些藥,你明天就可以跟我們去斗五龍。”
傅青主和冒浣蓮輕功絕頂,以前夜探五台山,在千万禁衛軍的防衛下也來去自如,何況
這小小的山寨。三更時分,他們摸到了六樟山的大寨之中,說是大寨,其實也很簡陋,茅草
木片搭成的房子,東一排西一排,倚山形建筑,既不整齊,也不相連,當中有一座青磚的屋
子,大約是大寨的議事廳。傅冒二人趁著月黑風高,展開迅捷的身法,在茅屋上飛掠而過,
一直扑到當中的青磚屋子,屋上有兩名巡邏,給他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點了啞穴和軟
麻穴,動彈不得。他們探頭下望,只見屋中心坐著五個人,想必就是所謂“五龍”了。其中
一人道:“擒了李賊所派的人,送給平西王是一項大功哩。”另一人道:“又听說平西主要
和李來亨商談。”原先說話的人道:“你听這些謠言,平西王處處防著他們,就是商談也淡
不出道理。”又一人道:“李來亨手下,兵多將眾,我們可得早早准備。”最老的一個道:
“他們遠在邊區,我們明日拔寨便行,徑投昆明王府,他們哪追得及。”又一人道:“我就
擔心他們突派高手來襲擊。”老者道:“反正是今晚和明早的事,就是他們交游廣闊,一時
也請不來許多高手。而且我們也有一個功夫絕頂的高手,怕什么哩?”另一人問道:“這個
活寶貝你哄得。我只說誰是坏人,叫他去殺,他就會去殺。”傅青主在房上听了大為惊奇,
怎的有功夫絕頂的高手,會像小孩子一樣听人哄的?正思疑間,冒浣蓮不耐久伏,動了一
下,忽然屋內有人喝道:“房上來的是哪一路朋友,深夜到來,有何指教?”
屋子內的人出了聲,傅青主輕輕地碰了冒浣蓮一下,小聲說道:“你快去東面放火。”
冒浣蓮一展身形,飛掠過几間茅屋。傅青主藝高膽大,在檐頭一站,現出身來哈哈笑
道:“我是個過路的,來訪朋友來了!”“五龍”中的老大張一虎怒道:“媽巴子的,訪朋
友訪到我的大寨來了,你當我五龍幫是好欺負的嗎?”五人一齊搶將出來,唐五熊喝聲:
“打!”兩手齊發,四顆毒蒺藜向傅青主兩邊射來。傅青主又是哈哈一笑,雙袖一卷,把四
枚毒蒺藜完全卷去,黑夜之中,唐五熊看不出傅青主如何收去他的暗器,他見蒺藜飛去,落
處無聲,十分惊駭。他想就是敵人雙手會按暗器,也不能同時接去四枚蒺藜,何況蒺藜有
毒,根本就接不得,這可有點邪門,他不禁喊出聲道:“這是個硬漢子!”傅青主單足點著
廈蹭,用個“金雞獨立”之勢,佣視下來,傲然說道:“是夠點子又怎么樣?”李二豹大
怒,一擺三節棍,飛身上屋,呼的一聲,朝傅青主下盤打來,傅青主知道三節棍是“逢硬即
拐”,只要用兵器一隔,第一節就會垂下來,拐彎打到。他劍也不拔,李二豹一棍打來,他
把雙手縮入袖內,大袖一舞,把三節棍卷個正著,大喝一聲:“下去!”把提著的左足用力
一蹬,李二豹給踢得四腳朝天跌落地上,几乎爬不起來,傅青主正在大笑,忽地又是一條黑
影竄了上來,掌挾勁風,劈面打到。這人正是老大張一虎。”
張一虎深得葛中龍鐵沙掌的真傳,掌可洞穿牛腹,他用足十成力量,志在必得。傅青主
縮后半步,舉掌相迎,張一虎一掌打去,只覺如打著一團棉花,無處使力,傅青主輕輕用個
“拿”字、訣,施展擒拿手,三指把他的脈門關寸扣住,運掌一揮,又把他摔到地上。
老四錢四麒見几個把兄,都遭挫折,火爆爆地沖了上來,五行拳疾如風,霎忽就打出了
七八拳,傅青主暗道:“這小子倒比剛才那個強。”五行拳完全采取攻勢,傅青主又退了一
步,用無极拳隨勢化解。無极拳善以柔克剛,不到十招,錢四麒攻勢已完全頓挫下來。
這時寨內幫匪已聞警仆到。但冒浣蓮所放的火也已熊熊地燃燒起來。秋高气爽,山風又
烈,霎忽之間,一排茅草木片搭成的房屋就沒在火焰之中。幫匪又急急分人出去救火,頓時
亂成一片。傅青主見是時候,喝道:“五龍亦不過如此,領教!領教!”大笑聲中,騰身便
起,這時冒浣蓮也已在屋面現身,兩人匯合一起,在弓箭攢射中,飛身道出了大寨。那些近
身的箭,全給傅青主雙袖拍落。
傅青主退出大寨,走下山谷,一路笑“五龍”浪得虛名,忽然從山澗處傳來一聲怪笑,
星光下忽見一條黑影直挺挺地向自己行來!
傅青主大聲問道:“什么人?”只見那人雙手掩面,像夢游人一樣,渾然無覺地一直走
來。傅青主待他走近,又陡然喝道:“你是誰?你啞的嗎?”那人撤下雙手,茫然反問道:
“你是誰?你怎么這樣凶呀?”傅青主驀然出手,使個擒拿手法,左臂一起,向他肋下一
架,右壁斜穿,勢如卷瓦,捏著他的手腕便扭,那人左臂一沉一拂,右臂向后一頓,立刻化
解,傅青主一翻掌,改為“撥云見日”,乘勢打去,那人舉掌相巡,雙掌一抵,傅青主失聲
叫道:“好功夫!”接連退出八七步去,那人也給傅青主的掌力,迫得踉踉蹌蹌,斜竄出丈
許,才穩得住身形。
傅青主這時已看清楚來人是個美少年,穿一件杏黃色衫子,很是瀟洒,只是在星光下看
他面孔發白,眼神散亂。心念一動,正待再問,黃襯少年已發怒說道:“你是坏人嗎?一見
面就亂動手打人。”傅青主邁前兩步,柔聲說道:“我們不是坏人,只是見你向這邊走來,
以為你是五龍幫的。你是五龍幫的嗎?”少年道:“什么叫五龍幫?”傅青主用手一指:
“就是這個山寨里的人。”少年道:“這個山寨嗎?啊,我曉得,我就是住在那里的。那些
人難道是坏人嗎?”傅青主道:“當然是坏人!黃衫少年搖搖頭道:“我不信。”傅青主
道:“你知道什么叫做坏人嗎?”少年道:“不大清楚,先打人的大約就是坏人。”傅青主
笑道:“不對,比如你知道一個人是大惡人,你會先打他嗎?”少年點點頭道:“會!’傅
青主道:“這就是了,這個山寨里的人和清廷勾結,你知道什么叫做‘清廷’嗎?‘清廷’
就是滿州韃子的朝廷,專欺負我們漢人的。”黃衫少年雙眸閃閃,想了一會,說道:“清廷
韃子?啊,好多年前,似乎有人常常對我說這個,是不錯,韃子是坏人?”
冒浣蓮這時輕輕地走了上來,低聲說道:“現在你可以告訴我們你是誰了吧?”黃衫少
年道,“我是誰?沒有人告訴我,我不知道?”聲調苦惱异常。冒浣蓮不禁道:“你的爸爸
和媽媽呢?”少年一听,突然全身顫抖,面色越發慘白,忽地啜泣起來。冒浣蓮見他像個小
孩子似的,不覺用手撫一下他的頭發,撫了之后,才想起對方是個英俊少年,面紅紅地縮手
說道:“是我說話惱了你嗎?你別怪啊!”少年止淚抬頭,望著冒浣蓮溫柔的臉,忽然說
道:“你很好,我好像有一個很親的人,也像你的樣子。”
說話之間,忽見山上許多人下來,手舉著火把,大聲呼喊:“黃衫儿,黃衫儿,你在那
里?”少年應了一聲,對傅青主道:“他們來叫我了。”
冒浣蓮星眸欲滴,悄聲說道:“你跟我們走吧!”黃衫少年從在听人用這樣關怀的聲音
說話,心頭一陣暖烘烘的,呆呆地看著冒浣蓮兩顆黑溜榴的眼珠,想了一想,行了一步,忽
然又停下來道:“不成,我得弄清楚這山寨中的人确是坏人我才走。”黃衫少年舉手道別,
扭轉身軀,飛鳥般地躍上山去。傅青主贊道:“這少年真好武功,只可惜患了心病!”冒浣
蓮道:“這個病也真古怪,連自己的來歷都忘記了!伯伯,你為什么又放他回去呢?”傅青
主道:“這人准是受了絕大的刺激,或做了不能挽救的錯事,因此精神上有一种潛在的力量
壓迫他忘記過去。這种病假若找不出病源,很難醫好,爾過他只是忘記“過去”卻沒有忘記
‘現在“你不所他說,他還要回去想一想,他還能夠想,就証明他靈根未斷。這樣的人,我
們一點也不能強迫他,只能听從他的意愿。”
傅冒二人在談論黃襯少年,黃衫少年這時果如傅青主所料,在苦苦思索過去。他只記得
這三年來跟這山寨中人在一起的事,更遠的就記不得了,他依稀記得自己好像是在一個冬天
的日子,躲在大雪覆蓋的山岭上,昏昏迷迷,忽然給這群人發現,當時有兩個人持刀要殺
他,他還能動禪,只一抖手,就用雪塊打了那兩個人的穴。后來那個叫做張一虎的人叫住了
眾人,拿東西給他吃喝,就叫他跟隨他們走啦。至于為什么躲在雪地上,卻又想不起來了,
只記得自己好像殺過一個跟自己最親密的人,至于到底是什么人,卻記不起來了。而每逢自
己思索過去,一想到這些時,精神就非常不安,非常痛苦,怎樣也沒法想下去了。
他又想起跟隨這些人奔跑,起初這些人盤問地的來歷,盤問不出,恫嚇他,他不理,那
些人最初很失望,后來又很高興,到什么地方,都安頓自己獨住一間房子,而且總有人陪
著,叫自已不要到處亂走,只碰到有武功很好的人和他們作對,他們打不過時,才叫自己出
來幫忙。但自己因為非常不愿意殺人,也從未幫他們殺過人,只把來人打跑就算了。
他又想起最近這些人是常常講起些什么“清廷”和“招安”之類的說話,但見他來時又
不講了,什么是“清廷”,什么叫“招安”,自己也懶得去想。今夜給這老人和少女點醒,
才依稀又記起很久很久以前,似乎有人常常叮囑自己要推翻清廷,驅逐韃子出去。那個人似
乎也是自己一個很親的人。這樣一想,“清廷”當然是坏東西了,“招安”是什么,自己不
懂,但和清廷連在一起,大約也不會是什么好字眼。
不說黃衫少年這晚苦思不已,直到天明。且說傅冒二人深夜回到原來的酒店,只見黑壓
壓的堆滿了一屋子人,有些人沒地方站,就在屋子外席地而坐。
張青原見傅青主有點惊詫,笑道:“來的這許多兄弟,都是我們在這里的人。”傅青主
心想:沾益是一個荒涼的地方,他們能在指顧之間,糾集了這許多人,也真是難得。
當下傅青主將夜探六樟山的情形,約略一說,大隊立刻起程,中午以前,便已赶到。只
見樟山頂,寨門大開,“五龍”帶著數百幫匪,竟自迎了下來。傅青主張青原并肩而上,張
青原展出“闖”字大旗(闖王死后,其部下仍以“闖”字旗為號),上前喝道:“我們与你
五龍幫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你何故扣留我們兄弟?今日若然放出,万事皆休,否則不待大
軍到來,也可將你這小小的山寨,踏為平地。”
“五龍”中的老大張一虎,見傅青主同來,倏然變色,听了張青原的話,圓睜雙眼,大
聲說道:“誰不知道你們是闖賊遺孽,你們嚇倒別人,嚇不倒我!”說罷又忿忿地橫睨傅青
主一眼,狠狠說道:“你這老賊,欺我太甚!”把手一擺,唐五熊在背后一抖手便打出了三
顆毒蒺藜,兩顆奔傅青主,一顆奔張青原,傅青主橫擅一躍,大袖展處,將奔張青原的一顆
先拍落,再回過身來,雙掌向外一震,把兩顆毒蒺藜都震了下去,李二豹大叫一聲,急抖三
節棍將反射回來的毒蒺藜打落。傅青主錯步晃肩,索性沖入對方陣中,雙袖飛舞,賽如兩條
軟鞭,把“五龍”迫得手忙腳亂。
這時張青原帶來的人,也和五龍幫幫匪混戰起來,幫匪雖人數較多,但張青原的人都是
精選的壯士,越殺越勇,五龍幫已鎮不住陣腳眼看就要潰敗。
就在此際,山腳下號角開鳴,又上來了一彪人馬。而“五龍”也連連大叫“黃衫儿!黃
衫儿!”張青原正手執大刀,身先士卒,沖入陣中,忽見一個黃衫少年,兩手空空垂著頭一
直走出,好像飯后散步,凝思冥想什么事情似的,戰場上兵刃交響,會鼓齊鳴,他都似絲毫
未覺,而五龍幫匪,一見他出來,就兩面分開。張青原大為詫异,不假思索,大斫刀揚空一
閃就照黃衫少年頭顱劈將下來,不料英衫少年微微一閃,竟一下子就搶了進來,也不知他用
什么手法,只一照面張青原的大斫刀就給他搶去,黃衫少年隨手將刀拋落地上,叫道:“你
不要這樣凶啊!”右手指扣住張青原脈門,左手握拳,便待打下。張青原也是李來亨手下一
員勇士,不料轉瞬之間就給黃衫少年制住。張青原帶來的人,都不禁惊呼起來。正是:
兩軍方激斗,怪杰顯神功。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扑朔迷离 耐心詳怪夢 尋幽探秘 無意會高人
張青原正在惊慌,忽听得一聲清脆的女子聲音:“你不要打,他是奸人!”黃衫少年微
微一笑,放下拳頭,道聲“得罪”不理張青原,便迎將上去,張青原回頭一看,見是冒浣蓮
持劍赶至。他弄得莫明其妙,吁了口气,隨手打翻上來偷襲的几個幫匪,搶過一杆大搶,再
殺出來,看他們兩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這時山腳下那彪人馬,大約有三五百人,也殺了上來,打著“大清平西王”旗號,原來
領這支兵馬的是吳三桂手下的一個大將,原駐霸益縣城,奉吳三桂命,代表王府來收編五龍
幫的,這時吳三桂尚未正式舉事反清,所以旗幟上仍然有“大清”字眼,冒浣蓮指著那面旗
說道:“你看那上面寫的是什么字?我沒有騙你呀!”黃衫少年瞧得分明。又見五龍幫已分
出人迎上去,接著前面那個帶兵馬的官,打躬作揖,那帶兵官大聲呼喝,立刻指揮清兵,兜
拿張青原的人。黃衫少年不禁勃然大怒。忽然飛步沖入陣中,五龍幫匪四散退讓。片刻之
間,他已沖到那個帶兵官的面前。
那帶兵官見五龍幫匪四下分開,一個少年怒目握拳,自陣中沖出,兵丁竟攔他不住,給
他空手扑倒,又惊又怒,一提馬 ,斜刺沖出,黃衫少年迅疾如風,几個起落,已攔在馬
前,睜目猛喝,如綻春雷,那馬給他喝得前蹄踢起,人立起來,軍官急忙一按馬頭,將長矛
一挺,在馬背上用力刺下。黃衫少年毫不退讓,一伸手就接著長矛,喝聲“你下來!”用力
一扯,清軍軍官應聲落馬。附近一員副將舍命扑來。黃衫少年又是一聲大喝:“你回去!”
左掌一揚,在敵人胸口上猛力一擊,那員副將給震得軀体騰空,手中朴刀也脫手飛出。
黃衫少年按著清兵統領,搶過朴刀,喀嚓一聲,將頭割下。清兵和幫匪都給嚇呆了,沒
人再敢攔阻,黃衫少年縱橫戰陣之中,竟然如入無人之境。”
五龍幫五個首領起初听得黃衫少年聲音,喜形于色。心想:援軍已然赶到,黃衫少年又
來,敵人再厲害也不怕了。過了一會,在后面用毒蒺藜助陣的唐五熊,見黃衫少年提著一顆
人頭,怒沖沖跑回,大喜叫道:“黃衫儿來啦!”李二豹急忙喊道:“黃衫儿,你快過來,
對面這個老的是坏人!”黃衫少年右手一揚,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飛入陣中,扑的一聲,正
打在李二豹面上。
黃衫少年擲出人頭,凝身怒道:“你才是坏人!”李二豹驟出不意,給人頭擲中,三節
棍打出已不成章法。傅青主趁勢搶進。長袖一卷,三節棍呼的一聲給拋了出去。錢四麒從右
面一拳搗來,傅青主更不回頭,雙袖向后一拍,使出“流云飛袖”中的“反手擒羊”絕招,
只一拍就將錢四麒拍倒地上,同時他右腳也已飛踢出去,將李二豹踢出三丈開外,登時斃
命。
“五龍”已去二龍,陣勢頓時瓦解。以“五龍”之力尚敵不住傅青主,何況只余“三
龍”?連逃也逃不了。趙三麒雙手支地,全靠兩腿發招,時間一久,已自覺累,這時正待翻
轉身來,給傅青主覷個正著,起腿橫掃過去,喝道:“叫你也嘗嘗地堂腿滋味!”趙三麒兩
腳朝天,尚未翻轉,給傅青主一腿掃去,兩腳齊根截斷,頓時變成了個血葫蘆,在地上團團
亂滾。
唐五熊發出最后三枚蒺藜,掩護退卻。傅青主把袖一卷,露出雙手,他練過“鐵揩禪”
功夫,不怕蒺藜刺,皮膚不破損,有轟也無妨。只一捉,便捉住了兩枚蒺藜,哈哈大笑道:
“你也接接它玩玩。”雙手一拋,將兩枚毒蒺藜反打出去。第一枚与唐五熊打來的第三枚撞
個正著,雙雙跌落,第二枚徑取唐五熊上盤,其疾如飛,唐五熊雖然是使毒蒺藜的能手,卻
躲不開自己暗器。給蒺藜在肩頭穿了一個大洞,慘叫一聲,又是翻身倒地。
張一虎見勢頭不好,連忙逃跑。黃衫少年冷冰冰地攔在他的面前,張一虎急道:“你赶
快幫我呀,我養了你這么多年。”黃衫少年面無表情,搖了搖頭。張一虎往左一竄,腳未落
地,黃衫少年身形微動,已自站在他的面前;張一虎再向右一竄,仍是腳未落地,又見黃衫
少年冷冰冰地站在他的面前。張一虎發起急來,猛的雙掌擊出,用足十成力量,向黃衫少年
打去,他練就的是鐵沙掌功夫,這一擊力量何止千斤,黃衫少年舉臂一擋,叫道:“你真的
要打?”手臂一振,張一虎就似打在鐵石上一樣,竟給反彈出去。傅青主剛好赶上,一手撈
著,順勢就點了他的軟麻穴。
這時“五龍”已四死一傷,清軍軍官也給黃衫少年宰掉,清軍和幫匪那里禁得住張青原
等一幫人沖殺,滿山奔逃,張青原等也不窮追,片刻之間,他們已逃得干干淨淨。
黃衫少年這時雙手背在后面,自顧自的低頭漫步,冒浣蓮從后赶上,和他并肩而行,咽
喝細語,好像是安慰他一樣,黃衫少年抬起頭來,眺望遠方,虎目蘊淚,忽然又咧嘴傻笑,
對冒浣蓮低聲說道:“你真好,我听你的話!”
傅青主瞧了一下,若有所感,不再理會他們,徑自將張一虎放在地上,說道:“現在,
我問你話,你若据實回答,我可以饒你一死。”張上虎喜出望外,道:“請說。”傅青主
道:“在劍閣棧道的絕頂,住有一個黑瘦老人,你可知道他是誰?”張一虎詫然答道:“我
連劍閣都沒有到過!”傅青主喝道:“你這 說的可是真話?”張一虎道:“我為什么要騙
你?”傅青主伸手在他背后一拍,用分筋錯骨之活,弄得張一虎慘叫起來。這分筋錯骨的手
法,比什么酷刑拷打都厲害,受的人全身筋骨似欲寸寸碎裂,煞是難挨。張一虎叫道:“你
叫我說什么?我實在不知道。”傅青主見他身受劇痛,尚說不知,又想以他的本事,就是走
上黑瘦老人住處,恐怕也難辦到。看來他确實不知黑瘦老人其人。但何以黑瘦老人臨死,卻
殷殷以五龍幫為念,叫自己替他在五龍幫內找一個人,這人又究竟是誰?莫非就是黃衫少
年。他又一掌打在張一虎肩頭上,再喝問道:“這黃衫少年又是哪里來的?”一掌打下,張
一虎忽然“哇”的一聲,張口噴出一大口鮮血,他為了怕受折磨,竟自咬斷舌尖死了。
這時張青原等已聚攏了來,向傅青主道謝。問道:“傅老前輩可愿和我們到昆明去。”
傅青主想五龍幫之事既查不出來。到昆明去也可順便訪訪凌未風和劉郁芳,而且還可以有助
于李來亨,當下慨然答應。
就這樣,傅青主、冒浣蓮和黃衫少年都和張青原等一班人到了昆明,一到達,立刻就給
一件意外的事情惊駭住了。
張青原等一到昆明,找著了李思永預先埋伏在昆明的人,這才知道事情已發生了變化。
李思永初到昆明那几天,游山玩水,和他們暗中還保持著聯絡。自第四天起,便音訊沓
然。十多天后在王府中“臥底”的人才探出,李思永和另外一個面帶刀痕的男子,已經被困
在王府之中了,張青原等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欲偷襲王府,勢所不能;欲飛騎調兵,又
是關山阻隔。
幸好天無絕人之路,又過了几天,王府中人傳出消息,吳三桂最寵愛的孫子吳世播得了
怪症,半身麻痹,不能起床,征聘各地名醫,都束手無策。傅青主一听,就背起藥囊,徑自
投到平西王府應聘。
王府的管門,起先還不許他進內,傅青主索性自報姓名,把他嚇了一跳。傅青主醫名滿
全國,真是誰個不如,哪個不曉,吳三桂也久聞其名,只是不知他除了是個名醫,還是個武
林俠隱。當下即刻延見,待為上賓,傅青主自稱是仰慕滇中山水,所以不遠干里來作壯游。
适逢王府征聘名醫,特來應試。
以傅青主的神醫妙技,自然是藥到病除,服了一劑,吳世播身子就能轉動,五天之后,
便如常人,吳三桂敬如天人,而傅青主又曲意奉承,因此不久就可以在王府自由走動。這時
适逢保柱被凌未風挾著,同陷水牢,過了多天,看守的人報說,水牢里的人似乎已病了。吳
三桂想要挾李思永結盟,自然不想他死,何況還有自己的愛將保柱在內。若請第二位名醫去
看,又恐防泄漏机密,想來想去,只有傅青主适合,他既是國手,又是异鄉人,即算知道机
關,也無大礙。
就這樣,傅青主藉行醫為名,救出了李思永和凌未風等人,而且透過王府中臥底的人,
預先約好黃衫少年和冒浣蓮接應,把平西王府鬧得不亦樂乎。
書接前文,傅青主和冒浣蓮將前因后果,細細道來,剪燭清談,曙光欲露,談完之后,
黃衫少年還是熟睡未醒。李思永先謝過傅青主相救之恩,再指著黃衫少年道:“此人身世,
必有隱秘,可惜他一身武功,卻得了如此怪瘴。當今用人之際,傅老前輩和冒姑娘可得把他
醫好才行。”傅青主笑道:“我也多謝李公子,李公子和凌大俠都已証實那黑瘦老人名叫桂
天瀾,只要知道這個老人姓桂,黃衫少年便有法子醫了!”李思永詫然問道:“這是怎么個
說法?”冒浣蓮盈盈一笑道:“你不見他昨晚經過桂花樹下,神情突感不安嗎?后來吃桂花
做的蜜餞,又突然發怒,將蜜餞掃落地上嗎?”
傅青主拍掌笑道:“好姑娘,你越來越行了,我這點本領都快要給你掏去了!”說罷站
了起來,捻了一張紙條,在黃衫少年鼻孔,撩了兩撩。
黃衫少年輕輕地“晤”了一聲,手腳顫動,傅青主對冒浣蓮笑道:“我們都出去,現在
要看看姑娘的醫術了!”
黃衫少年動了几下,忽然直跳起來,叫道:“老虎!老虎!”冒浣蓮盈盈走過,柔聲叫
道:“別怕,我在這儿。你發了什么惡夢?”黃衫少年用手輕拍頭顱,睜大眼睛,四圍一
看,看見自己的兩把長劍,墮在地上,惊駭地問道:“我真的和人打架了嗎?我殺了人沒
有?”冒浣蓮搖了搖頭,說道:“沒有!你從樓上走下來,在這里睡了一覺。”
黃衫少年定了定神,屋內燈光搖曳,屋外夜風低嘯,冒浣蓮盈盈地站在燭旁,一雙如秋
水的眼睛盯著自己。他又困惑地用手搔了搔頭,問道:“這是不是夢?”冒浣蓮笑道:“當
然不是,不信你咬咬手指。”黃衫少年道:“那你來這里做什么?”冒浣蓮道:“我來告訴
你你是誰!”
黃衫少年驟吃一惊,攤開兩手叫道:“請說!”冒浣蓮道:“你先把你做的惡夢告訴
我,然后我才告訴你!”黃衫少年想了一想道:“好,我先告訴你。”
他說:“夢中我在一個大山中,山中有一棵桂樹。”說到桂樹,他面色蒼白,歇了一
下,再往下道:“樹下有兩只綿羊,一老一幼。突然間空中飛來了一只老虎,這老虎有翹膀
的。這老虎很和善,和校亨羊玩起來啦。后來不知怎的,那老綿羊和它打架,老綿羊的角把
老虎触得直退,那老虎飛了起來,張開大口就咬,樣子非常可怕。我一顆石頭打過去,把老
虎的翅膀打斷,兩只綿羊嘩暉大叫。后來一陣狂風吹過,把桂樹吹折,樹干正正打中我的鼻
梁,我就醒了!”
冒浣蓮一面听一面想,听完之后,眼睛一亮,說道:“听著,我現在告訴你,你是不是
怀疑自己以前殺過一個很親的人,但卻想不起這人是誰?”黃衫少年全身戰抖,點了點頭。
冒浣蓮道:“你不敢想,因為這人是你的父親,你以為你自己殺了父親。”
黃衫少年一听之后,面色大變,伸開大手,朝冒浣蓮當頭抓下,冒浣蓮凝立不動,鎮定
地看著他,黃衫少年的手已触著冒浣蓮頭上秀發,以他的功夫,只要往下一抓,十個冒浣蓮
也不能再活。
冒浣蓮微微笑著,定著眼睛看他,黃衫少年躊躇一下。冒浣蓮緩緩說道:“但你并沒有
殺死自己的父親!你赶快放手,別弄亂了我的頭發,你再不放,我要生气了。”
黃衫少年吁了口气,突然像斗敗的公雞似的,頹然倒在地上,掩面啜泣。冒浣蓮理好秀
發,讓他哭了一會,這才過去將手搭在他肩上,輕輕說道:“你起來,你想起了自己是誰
嗎?”黃衫少年隨著冒浣蓮的聲音站起,說道:“還是想不起!我只是記起了我真的殺死了
父親呀!”冒浣蓮悅道:“我說你沒殺死就是沒殺死,你不信我的話?好,我給你看一樣東
西!”
冒浣蓮坐了下來,在桌上取過紙筆,吮墨揮毫,不過片刻,便畫成了一幅絕妙的山水
畫。畫的是劍閣棧道絕頂處的景象,棧道之旁,有一奇峰突出,底下是兩峰夾峙的幽谷,畫
完之后,擲筆一笑,對黃衫少年道:“你看看,這地方你可熟悉?”
黃衫少年“咦”了一聲,凝神說道:“著地方真熟,我好像在這屋靠近右邊的松樹,不
是在兩顆松樹的中間。”冒浣蓮道:“你對了,這地方你比我熟,我故意畫錯一點點,你都
看得出來。”
黃衫少年這時也坐了下來,支頭默坐。冒浣蓮也不理他,再在茅屋前面畫了一個黑瘦老
人和一個紅面老人,冒浣蓮是一代才子冒辟疆之女,丹青妙筆,得自家傳,畫起來神似得
很。畫成之后,推了黃衫少年一把,叫道:“你再睜開眼睛看看,哪一個是你的父親?”
黃衫少年睜大眼睛,只一看便跳了起來,冒浣蓮叫道:“你靜靜,不要發慌!”黃衫少
佯面色大變,在這幅畫側站著,動也不動,他們是在大鬧平西王府之后,和李思永等人分手
的。李思永估計吳三桂的反清,就將發動,因此在脫險之后的第二天,就率眾返回防地。傅
青主、劉郁芳等也接受了李思永的邀請,到他軍中暫住。傅青主臨行前,悄悄將冒浣蓮拉過
一邊,對她說道:“自你父親死后!多年來我和你相依為命,情如父女,但父女也不能一世
相依。黃衫少年如未雕的璞玉,一旦恢复靈智,必將大露光芒。而且這人雖然在迷失記憶之
中,心地也表現得极為純厚。你好生照顧他吧!”他還指點了冒浣蓮几個關于醫治精神失常
的法子,兩人這才烯噓道別。劉郁芳也悄悄地和凌未風道別,說道:“如果你幫助浣蓮姑
娘,醫好了黃衫少年之后,就赶快回來。我但愿有一天能和你到錢塘江看潮!也看看波濤沖
去的往事。”凌未風怔了一怔,隨即說道:“我并沒有像黃衫少年那樣失掉記憶,有一天我
會告訴你的。”劉郁芳兩眼潮濕,不再言語,便即道別。
凌未風和冒澆蓮都是一樣的和自己平生最親愛的人小別。可是冒浣蓮离開了傅青主之
后,和黃衫少年一道,卻是神來飛揚,越來越像個成熟的少女了。愛情的光輝,消滅了她身
世的陰影。凌未風內心卻仍是非常沉郁,以前在王府水牢之中,他几乎就要說出他是誰,在
此次臨別之時,也几乎要對劉郁芳承認往事。然而他按捺住了,他喜愛自己倔強的性格,而
此刻,卻又有點憎恨自己倔強的性格了。
一路上,他總是跟在冒浣蓮和黃衫少年后面,看他倆并肩而行,心中暗笑,自己所擔當
的真是個最奇怪的差使。傅青主和李思永是恐怕黃衫少年迷失理性,或者突然半夜夢游,會
傷害了冒浣蓮。所以要借重他的武功,以防万一。但現在看他們兩人親熱的樣子,凌未風心
想,就是黃衫少年再迷失理性,全世界的人都不認識了,他還是會听冒浣蓮的活的。而事實
上,一路行來黃衫少年也是一天比一天清醒,并沒有鬧過什么意外。
這天黃昏時分,他們到了劍閣之顛。黃衫少年雙目炯炯發光,披荊覓路,很快就找到了
那兩株虯松交覆下的茅屋,他沖進屋內,屋內已空無一人,他撫弄著屋內剩下的東西,一几
一凳,一弓一箭,好像對這些東西都充滿了感情。忽然間他嚎陶大哭起來,跑出屋外,指著
下面的幽谷道:“我就是在這里殺死找的親人的。我在這間茅屋里長大,那個黑瘦老人教我
武功,他起初是我的父親,后來忽然又不是了。蓮姐姐,如今我回到故居了,我的親人卻在
哪儿?你赶快給我找出來吧!”
冒浣蓮以為他到了生長的地方,就會完全清醒,那料還是這個樣子,正在躊躇,忽然凌
未風走了上來,向幽谷一指……。
幽谷遠處,有星星渴火,不是目力极好的人,根本就看不到,凌未風心想既有渴火,便
當有人家,他站在峭壁邊緣,俯視黑黝黝的深谷,腦子里突然閃過自己和楚昭南在云崗惡斗
的一幕,兩人也曾滾了峭壁,但卻都沒有斃命。劍閣棧道雖比云崗峻險得多,但若武功极好
的人,又假使有人接應的話,滾下去也未必斃命。
他心念一動,回頭看黃衫少年還是呆呆哭泣,神志迷糊。他對冒浣蓮招呼一聲道:“你
伴著他,我下去看看。”雙臂一振,向幽谷下面躍去。
凌未風施展絕頂輕功,在躍下之時,已看准山腰突出的一塊岩石,足尖一點,換勢再
躍,忽落在第二塊石上,似這樣,連換了十几次身形,才腳踏實地,到了谷底。
幽谷下怪石磷憫,凹凸不平。凌未風點燃了火折子,四圍察看,并無异狀,正待向爝火
所在走去,猛然間,一股銳風,斜刺扑來。凌未風慣經大敵,輕輕一躍,就避開了來襲的暗
器,但手上的火折卻給來人打熄。
凌未風大吃一惊,將火折拂在地下,說時遲,那時快,又是銳風斜吹,帶著嘯聲,勁而
且銳,凌未風听風辨器,腰肢一扭,一枚暗器,貼著身旁,倏然穿過,凌未風回身借勢,一
掌劈出,將第二枚暗器打落,再伸手向上一撈,把第三枚暗器,接在手中。
這二枚暗器打的都是凌未風致命穴道,在黑夜之中認穴奇准,凌未風雙指一捻,只覺接
著的暗器,形狀甚小,內部中空有如耳環。凌未風喝道:“來者何人?昏夜之中,偷襲暗
算,這豈是好漢所為?”
一個低沉陰惻的聲音遠遠接著道:“你們這些賊子,昏夜之中,無恥傷人,還敢和我喊
話,講道義、論規矩,呸!你再接三枚。”話聲未了,又是三枚暗器,聯翩飛來,凌未風仍
用听風辨器之術躲避,不料這次來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法,竟是后發的先到,而且其聲在左,
忽的奔右,凌未風上了大當,只避過一枚,其他兩枚都打中了穴道。
深林茂草之中,一個黑衣婦人長身而出,她以為凌未風給打中穴道,厲聲罵道:“小
賊,叫你知道姑奶奶的厲害!那知話聲未了,凌未風已是在她面前現出身形,三枝獨門暗器
亦已電射而出,喝道:“叫你這賊婆也嘗嘗我天山神芒的厲害!”
那老婦人猛見三道烏余光芒,劈面掃來,身子一搖,手中劍疾的向前一蕩,只听得
“嗖”的一聲,火星飛濺,她順勢右足撐地,左足蹬空,頭向后仰,想用“鐵板橋”身法閃
過第二枝神芒。不料凌未風的手法也怪异之极,第一枝神芒飛來尚無异狀,第二枝速度稍
緩,剛到頭上時,第三枝電也似的追上,兩枝一撞,斜飛出去,老婦人施展惊人武功,半身
懸空,頭顱一旋,單足仍點地面,身子已轉了一個大圈,方位立變。饒是如此,還是給第三
枝神芒,飛掠而過,打飛了頭上的包巾,露出滿頭白發!
老婦人站了起來,心里說聲“好險!”再一看劍尖已給第一支神芒打缺了一個小口。她
平生從未遇到如此強敵,又疑來的乃是仇家,身子平空飛掠,如怪鳥一般,朝凌未風扑去,
用的是五禽劍法,凌空下擊,厲害异常!
凌未風倒提青鋒,向后一縱,身子落地,未及回眸,只覺金刃劈風之聲已到背后,他反
手一劍,電光石火之間,与對方的劍碰個正著,兩人都覺得劍尖嗡嗡作響,劍身顫動不休!
凌未風心想,可惜我的游龍劍已換給了劉郁芳,要不然准能將她的兵刃截斷;老婦人心想,
可惜我的五禽劍法擊下時未加變化,否則准能叫這小子挂彩。
凌未風橫劍回身,急忙喝道:“先別動手,你是何人?”老婦人“呸”了一聲,毫不理
會,唰!唰!唰一連几劍,劍劍直指要害,凌未風怒道:“我看在你是個老婆婆份上,讓你
几分,你以為我怕你不成!”老婦人道:“誰要你讓?”手中劍忽左忽右,竟如疾風暴雨,
將凌未風罩在劍光之下。
凌未風身軀一搖,手中劍如風飄落葉,倒卷而上。他認得老婦人的五禽劍法,五禽劍法
是劍劍取勢,從上空劈刺下來,總之要使自己的劍壓在敵人的劍上,若敵人要爭取位置,則
必被乘虛而入,凌未風劍法則剛好相反,劍倒卷上去,自下而上,尋擊敵人中路,而每發一
劍,都是天山劍法中的精妙招數,天山劍法本是集各家劍法之長,不拘一格,他使出這路專
制五禽劍法的招數,卻仍兼有其他劍法之長,端的厲害無比。
但老婦人功力深厚,劍法雖稍遜一籌,凌未風迫切間也不能取胜,兩人攻守劈擋,霎忽
間拆了一百來招,凌未風剛剛化去敵人先手攻勢,正想轉入反攻。忽然間,只見山上兩個黑
影下來。一個銀鈴似的聲音遠遠喊道:“凌大俠,你和誰打呀?”
凌未風叫道:“浣蓮姑娘,你們也來了嗎?這里有一個瘋婆子,很是扎手,你們先別下
來,待我和她斗完再說。”他是恐老婆婆武功精強,暗器厲害,怕冒浣蓮撞上,會吃了虧。
凌未風說話之間被老婆婆連攻了十几招,險象環生。老婆婆忽的一翻右腕,“旋風掃
葉”,改變凌空下擊的戰法、一劍壓下,順勢便貼地往凌未風右足內踝掃來,這記險招,狠
辣之极,凌未風迫得回劍防守。老婆婆明是進攻實是走勢,凌未風回劍一擋,她已拔身而
起,縱出數丈開外,憤然說道:“你們這班賊子,我們与你們何冤何仇,几次三番前來纏
繞?你想群毆,我們也有人奉陪。有膽的你追來!”
凌未風听話里有聲,飛身追上,大聲叫道:“老婆婆,我們不是坏人,你把話說清
楚!”這時黃杉少年也已自山腳行來,大聲叫道:“誰在說話?誰在說話,我來了啊!”老
婦人回身舉劍,凌未風以為她又發辣招,一劍刺去,不料老婦人竟似呆了一般,只舉劍平擋
胸前,竟然不知轉動,凌未風急急將劍掣回,只听得老婦人喊道:“是你嗎?我的儿啊!”
冒浣蓮本來是和黃衫少年在劍閣之巔徘徊,她見凌未風下去之后,久久不見回音,便拉
黃衫少衫下去。可是她沒有凌未風的功力,靠黃衫少年的扶待,也只能運用峭壁換掌的功
夫,一路爬下,不能像凌未風那樣,徑以絕頂輕功,片刻爬至谷底。黃衫少年剛和冒浣蓮并
肩行入幽谷,忽听得老婦人大叫“儿啊”全身顫@蔽埬耜i衙頒攪啈遝Gu殺忌先ュ㊣芫
風身軀一閃,黃衫少年整個身子扑去,哭道:“你怎么去了這么多年,也不想念我們嗎?”
母子相逢,恍如隔世,良久,良久,黃衫少年才站了起來,冒浣蓮已在他的身邊,含淚
微笑。黃衫少年忽然道:“這位是冒浣蓮姑娘,媽媽,你看她多好!”老婦人執著冒浣蓮的
手,問道:“姑娘,是你陪他來的,多謝你了。”浣蓮道:“伯母,他已清醒了!你帶他
去。”黃衫少年道:“是啊!你帶我去見父親,你們也同去!啊,媽媽,那個紅面老人是我
的父親嗎?我那天沒有殺死他嗎?”老婦人顫聲急道:“沒有#夯有!你先見著他再說。”
“啊!上天作弄得我們好苦啊!”她掩著面,眼淚籟籟的直滴出來。
冒浣蓮彎腰將她的劍拾起,遞過去道:“伯母,你的劍!”老婦人霍然醒起,收淚說
道:“是啊,我是該帶你們去了,只怕賊子又來了呢!”
凌未風以尊長之禮見過老婆婆,連聲賠罪。老婆婆拍拍凌未風的肩膊道:“啊!你們是
一同來的,我失眼了。你的劍法真好,今晚再幫我們一個忙吧!”
凌未風道:“伯母,有事小輩服其勞,只管差遣好了。”老婆婆指了指黃衫少年道:
“他爸爸受了重傷,我在這里服侍他,已三個多月了。這地方极其隱秘,不知怎的,最近竟
常有生人到訪,我曾以金環暗器,嚇退過几個人,我一出手,這些人就飄然遠去,也不知是
友是敵。山谷中卻常常發現符號標記。”凌未風道:“伯母剛才所說的賊子,就是指這些人
嗎?”老婆婆搖搖頭道:“不是,這些人好像不是一批的,每次發現的都是一兩位好手。也
不像是白道的鷹犬。”凌未風道:“那么賊子是另外一批人嗎?”老婆婆接著說道:“前昨
兩晚就不同了,竟然發現了清宮衛士光臨荒谷!”冒浣蓮道:“清宮衛士?哦,他們或者以
為桂老前輩未死,再來到訪,或者是訪尋當日他們的四個同伴。”
老婆婆听冒浣蓮提起“桂老前輩”,白發飄動,滿面悲苦之容,哽咽說道:“他和那四
個清宮衛士都已埋骨此地了!”說罷默然不語,黃衫少年這時忽然哭喊起來,說道:“我記
起來了,桂、桂……”老婆婆搶著說道:“他是你的養父。”黃衫少年呆了一呆,兩眼發
青,直望著老婆婆,正是:甘年如一夢,身世最离奇。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叱 深山 黃衣藏隱秘 縱橫雙劍 幽谷會群豪
老婆婆用袖子替黃衫少年抹了眼淚,說道:“這些事情,等下讓你父親和你說。”頓了
一頓,回頭對凌未風道:“前昨兩晚,有几個清宮衛士竟自尋到我們石屋,第一晚,我和他
父親的徒弟,合力驅退。第二晚他們又來,竹君一個不小心,給他們用甩手箭傷了左臂,幸
好只是輕傷。哦,忘記告訴你,竹君就是他的妹妹。”冒浣蓮道:“我認得令媛,她長得很
美。”老婆婆拍拍腦袋說道:“我老糊涂了,剛才姑娘談起當日之事,我就該想到。當日我
雖然不在劍閣,但听竹君說起,有一位儒冠老者和一位少女當晚投宿,拔刀助戰,把那几個
衛士殺死,那少女想必就是姑娘了!”冒浣蓮點了點頭,說道:“那儒冠老者是我的伯父傅
青主。”老婆婆詫然道:“啊,原來是當今國手傅老先生,江湖上群豪敬仰的‘大极劍’傅
青主,當晚若不是你們,他的養父說不定要受許多凌辱才能死去。”
一行人邊走邊說,惕火已越來越現。猛然間,老婆婆飛身一掠,說道:“賊子果然又來
了!”凌未風緊跟著轉過一個亂石斜坡,耳邊已听見叱 之聲,放眼看去,只見一個魁悟的
黑影和兩個衛士斗得非常吃力,凌未風大喝一聲,兩枝神芒搶在老婦人的金環之前,飛射出
去,前面兩聲慘叫,一個衛士拔步飛逃,老婆婆金環出手,已自打他不著。
老婆婆當先奔到,只見一個衛士尸橫地下,想是被神芒打死的,那魁梧漢子一把拉住老
婆婆說道:“師娘,赶快回去看看師父。”
眾人隨著那魁梧漢子走進石屋,只貝屋當中放著一張床,床的周圍豎立著個多根柏木
樁,當著正中的三根柏木樁已連根折斷。床上睡著一個紅面老人,床邊有一個少女持劍守
衛,石屋中還躺著一個清宮衛士的尸体。
老婆婆一進去就問道:“不妨事?”少女道:“哎,不妨事,爸爸把這個賊子一腳踢死
了!”這時黃衫少年也已沖入,少女一見,惊喜交集!拖著黃衫少年的手,大叫“哥哥!”
黃衫少年應了一聲,便隱開她的手,旋風般的向床上扑去,一把抱著紅面老人,哭喊道:
“爸爸,你沒有死嗎?”
紅面老人剛才用力過度,小睡養神,這時一听叫聲,倏的張開雙眼,大聲說道:“誰打
得死我啊!啊……怎么是你回來了!”他雙目放光,驀然跳起,跌坐床上,昏迷過去。老婆
婆大惊失色,冒浣蓮已槍在前頭,張眼一瞧,將脈一撫,朗聲說道:“伯母,他很快就會醒
來,你們不要哭喊,他這是過于激動所致,并不礙事。”
那持劍少女這時已放好寶劍,拉著冒浣蓮的手謝道:“姐姐,還記得我嗎?多謝你兩次
援救我們。”冒浣蓮道:“客气話不必多說了,看樣子,老伯是半身不遂,剛才又曾与敵人
激斗,是嗎?”少女指一指地上的尸体說道:“也沒有怎樣激斗,這個賊人向他扑去。在柏
木樁前阻了一阻,我的爸爸手肘支床,扑地騰起一腳,一連掃斷了三根柏木樁,賊人也給震
倒地上,死了。”凌未風心中暗道:“這老人的下盤武功真高,怪不得桂天瀾當日傷在他的
腿下。
大約過了一盞茶時刻,紅面老人果然悠悠醒轉,攬著黃衫少年痴痴看著,屋中的人屏息
呼吸,冒浣蓮眼角含有晶瑩的淚珠。良久,良久,黃衫少年低聲說道:“爸爸,你告訴我我
的來歷吧!”
紅面老人面色倏地轉蒼白,招了招手,說道:“你媽媽先講,她道漏的地方我再說。”
老婆婆顫巍巍地扶著黃衫少年,說道:“你的名字叫石仲明……”紅面老人忽然搶著道:
“應該叫桂仲明。”老婆婆圓睜雙眼,紅面老人道:“我是要他念著他的養父。”老婆婆吁
了口气,平靜下來,這才接著說道:“你的爸爸叫石天成,他和桂天瀾都是你外祖的徒弟。
桂天瀾是師兄,他是師弟,你的外租是五十年前的川中大俠葉云蓀,我是他唯一的女儿。
“你外祖膝下無儿,把他們兩人都看作儿子一般,我和他們同時習武,更沒有什么避
忌。他們兩師兄弟十分要好,只是天成脾气暴躁,天瀾卻极沉靜。我對他們都像兄弟一般,
但天成直率,雖然暴躁,卻和我更合得來。
過了多年,我們三人都長成人了,一天你外祖父悄悄問我:‘妮子,你也該有個家了,
你實在對我說,他們兩人你喜歡哪一個?”
紅面老人听得出神,痴望著老婆婆說道:“這段故事我也沒有听你說過呢?”老婆婆對
黃衫少年繼續說道:“你外祖父問我,那時我還只像浣蓮姑娘那么大,一個女孩儿家那里敢
說。你外祖父自言自語地道:天瀾人很老成,我忍不住插口道:就是太老成了,年紀輕輕,
像個老頭子啦!他又自言自語道:大成卻是火爆爆的性子。我道:就是這一點不妨!你外祖
父哈哈大笑,說道:他兩師兄弟,一先一后,恰好在這几天,都托人向我求親。我正自決斷
不下,現在行啦!姑娘自己說出來。我羞得急急跑開,第二天你外祖父就收了天成的聘
禮。”紅面老人听到這里,咧開口笑了一笑,很是高興!
老婆婆面色卻很陰沉,嘆口气道:“沒多久,我就和你的爸爸結了婚,第二年生下了
你,齲蝴仲明。日子過得很快活,霎眼就是六年,桂天瀾已二十出頭,一直沒有結婚。我們
都住在你外祖父家里,仍然像兄弟姐妹一樣往來,非常要好。你爸爸問他為什么還不結婚,
他沒有說。我有點猜到他的心事,卻不便說。可是他對我卻一直芥蒂都沒有,更從來沒說過
半句風言風語。
“在我們結婚的時候,滿洲兵早已入了關內,可是我們僻處四川,四川還是張獻忠的天
下,我們也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張獻忠后來戰敗,他的部下孫可望和李定國仍然占著四川,
滿洲軍隊忙著收拾中原,也沒有打來,我們就像住在世外桃源一樣。到你五歲的時候,滿清
開始攻打四川,你爸爸的老家在川南,要回去迎接家人到川北去避難。那時我又有兩個月身
孕,當然不能隨行。他臨走時囑托天瀾大哥照顧我們,便放心回家。
“不料他去后還不到半月,滿清的大軍便涌進四川,交通斷絕,百姓流离,你外祖暮
年,慘遭大變,滿洲軍隊尚未打到,他就死了,臨死前叫天瀾保護我們逃難。
“逃難的日子可慘啦,沒吃沒喝那是常事,住宿更是不便,有時許多人擠在一處,有時
露宿荒野,天瀾又要极力避嫌,偏偏我又怀著身孕,离不開他,那些苫處真是一言難盡。你
的妹妹就是在荒野竹叢中產下來的,所以叫做竹君。
“滿洲軍打進四川后,連年混戰,我們逃難兩年,形銷骨瘦,到處探訪你爸爸的蹤跡,
都沒著落,后來听得武林同道傳言,說他已在兵荒馬亂之中死去。我們兀是將信將疑。
“逃難的生活越來越苦,我攜帶你們兄妹和天瀾同行,又极其不便,那時天瀾和几百個
比較壯健的難民聚在一起,商量去投張獻忠的手下李定國。天瀾顧慮我和你們兄妹,有些難
民就告訴他道:李定國那里,設有女營,可以收容戰士的眷屬,但也只限于戰士的眷屬。他
們都說道:在逃難中哪管得這許多,你們兩人不如成了婚吧!”
老婆婆說到這里,又看了紅面老人一眼,紅面老人道:“你說下去吧,我現在明白了,
這不是你的鍺。”老婆婆嘆了口气道:“咱們也是几十歲的人了,還有什么忌諱,當著儿女
的面,說個清楚也好。”換了口气,繼續說道:“當晚,天瀾問我道:你的意思怎樣?我想
了好久,回答他道:天成音信全無,儿女又都年小,逃難沒吃沒喝,河山又已殘破,這日子
也真難過。除了投奔李定國,恐怕也沒有第二條路好走羅!天瀾道:本來我視天成和你,如
同弟妹。在師門學藝時,不瞞你說,我是對你有心。可是自你們成親后,我早就死了這條
心,為了怕天成起疑,我還處處防微杜漸。可是現在的日子迫得我們非在一起不可。我們江
湖儿女,又不是孔夫子的門徒,你不在乎貞節牌坊,我也不在乎寡婦再醮,這些禮法,我們
都不放在心上。妹子,我們撒土為香,稟告天成賢弟,求他諒解吧!
“事已至此,形勢迫然。我和天瀾都愿意結為患難中的伴侶,雖在逃難之中,我們也不
愿草率,第二天對難友們一說,大家都很高興。他們挖了許多可食的草根樹皮,還幸運地打
到了兩只山豬,在小村鎮找到了座無人住的磚房給我們做新房,有人還用木炭在門上寫上兩
個大喜字。他們說,長年都在愁云慘霧,趁這個日子歡樂一下吧。等天瀾大哥成親后,給我
們領頭,到李定國那里去。
“誰知道事情就有這樣巧,就在那天晚上,我們尚未圓房,你的爸爸就回來了!”
紅面老人點點頭道:“若不是那么巧,就不至有以后悲慘的事了,我和你媽分開后,到
川南去接家人,在路上就碰到清兵,一路提心吊膽,專揀小路行走,那料到了家鄉,我的家
已成了瓦礫,家人全部死了,我悲憤之极,想投奔義軍,但又念著妻儿,于是又折回頭尋
訪。
“可是那時處處戰火,地方糜爛,我找不到妻儿,只好隨著流民逃難,穿州過府,一面
覓食,一面找你們。
“逃難逃了兩年。仍是一點不知道你們的蹤跡,這一天黃昏,我和十多個難友也逃到那
個小村鎮,見另外一幫難民興高采烈,又唱又跳,非常奇怪,我找著一個人問,他說是他們
的大哥桂天瀾難中成親。我急忙問新娘子是什么人。他說是帶有兩個儿女的寡歸,還听說是
川中大俠葉云蓀的女儿哩!
“我一听后血液沸騰,心頭火滾,扭轉頭便跑。我那時痛失家人,又經优患,不如意事
太多,本來暴躁的性子新加暴躁了!也不曉得想想別人的處境,只恨得才痒痒的,自思:我
尊天瀾如親哥,托妻寄子,他竟乘著我妻子在難,迫使成婚,賊子狠心,真不可恕,只因我
和妻子一向极為恩愛,所以一听到此事,就把罪過全推在天瀾身上。但停下一想,不知道妻
子變心沒有?當晚我不加考慮,就夜探他們的洞房。”
紅面老人停了一下,繼續說道:“我還記得那是個月黑風高之夜,我滿臉擦上煤煙,就
去夜探他們的洞房,提防被認出。心想,看他們到底怎樣?如果我的妻子是被天瀾強迫成婚
的,我就把這人面獸心的東西殺掉;如果是她自己愿意的,我就把他們兩個都殺掉。
“我本想過了三更去,但入黑之后,自己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怎樣也忍受不住,遠
遠瞧見那群難民賀客陸續走出新房之后,我就展開夜行術,到他們‘新房’外面偷听。
“這一听,更把我气得肺都炸了。我的妻子在里面吩咐孩子說:你記得從明天起改叫桂
伯伯做爸爸。她的聲調一如平常,听不出有什么悲苦的感覺。我正想動手,忽听得天瀾大叫
一聲有賊,我一怒就射進几枝甩手箭,我的妻子,也一揚手打出了几枚耳環,那是她自小練
就的獨門暗器!”
老婆婆面色蒼白,接下去道:“那時我們做夢也料不到是你。我的苦楚在兩年逃難中,
什么也挨過了,要有眼淚的話,淚也流盡了。那時我們以為你已死了,就是不死,也難以生
逢了。天瀾對我好极,我既愿意嫁他,自然該叫孩子喚他做爸爸,料不到你突然到來,而且
不分皂白,一揚手就暗器紛飛。我們只道你是坏人,因此我才用耳環打你的穴道。”
紅面老人凄然一笑,說道:“你不必講了,現在我一切都已明白,那是我的過錯。但那
時怒火攻心,什么也不知道,天瀾縱身出來,我一照面就給地几記辣招。”
“那料天瀾功力比我深厚得多,几招一過,我就知不是他的對手。那時你也跑了出來助
陣,我是气憤之极,心想:好!你們兩人既聯成一气,今晚我只好忍辱逃跑,再在江湖投奔
名師,練成絕技,怎樣也得報奪妻奪子之仇!”
“這時天瀾避過我几記險招,大約已看出是同門家數,大聲叫道:你是誰?快點說出
來,以免自誤!在他大喝之時,你一枚耳環,又取我的三里穴,還有未走完的賀客打來的石
頭和射來的箭,我悶聲不答,脫下了身上的黃衫,那是你新婚后給我做的,我舍不得穿,那
天晚上,特地穿上,想气气你的,可是你竟看不出來。我脫下黃衫,展開鐵布衫工夫,把石
頭羽箭,紛紛打落,但為了避你那几枚耳環,緩得一緩,竟給兩羽箭射傷,鮮血染在黃衫
上。我把黃衫向天瀾兜頭一罩,大聲叫道:有膽的,你把我殺了吧!他‘咚’的一聲,倒在
地上。我轉過身便跑,以后你們怎樣鬧法,我都不知道了。”
老婆婆道:“那時我也听出了你的聲音,整個都傻在那儿,等到清醒時,哪里還瞧得見
你的影子?我只好把天瀾救醒過來。”
老婆婆說到這里,大家都感到心頭沉重,空气都好似凝結起來。冒浣蓮輕輕嘆口气道:
“這都是因為戰爭!”老婆婆喃喃自語道:“是的,誰都沒有錯,錯的是戰爭。是戰爭拆散
了家庭,分离了好友,引起了誤會,造成了慘劇。這筆帳要記在滿洲韃子身上!”
老婆婆緩了口气,繼續說道:“天瀾醒來后,眼淚直流,過了許久,才對我說:妹子,
天成還在人間,咱們無論如何也得尋著他,讓你們家庭團圓。我當然也是這樣想,可是天成
火爆的性子,我知道得最清楚,這件事情,恐怕他至死也不會原諒我們。”
“我們冷靜下來之后,再從長計議。天瀾道:事已至此,妹子,要委屈你,咱們還是做
挂名夫妻吧,人海茫茫,夭成一時難于尋找,逃難的日子,又實在過不下去,何況你還有兩
個小孩絆著身子,也只有先投奔李定國再說罷!就這樣,我們帶領著一群難民,投到李定國
軍中,我們表面上是夫妻稱呼,實際上卻以兄妹相待。現在我也不怕說出來,几十年來,我
和天瀾可都是玉洁冰清,沒有過半點苟且之事!”
紅面老人用袖子揩了揩眼淚,說道:“妹子,這個我早已知道了!”老婆婆看了他一
眼,正待發問,紅面老人卻不停口地說下去道:“可是那時我卻把你們恨透了。我仗著單身
一人,無牽無挂,四處飄流。后來直走到回疆,在天山之南,遇到了也是万里投荒、隱身漠
外的武當名宿卓一航,跟他學了九宮神行掌和鴛鴦連環腿兩樣絕技。當時我為了恨你們,發
誓不再用你父親傳授的功夫。我也自知,若論到本門功夫,天瀾和你都要比我高。”
凌未風這時插了句話道:“卓一航我小時候也見過,他是師父晦明禪師的好友。可惜我
到天山沒多久,他就死啦。”紅面老人睜大眼睛看看凌未風,“噫”了一聲道:“原來你就
是晦明禪師的關門徒弟。我飄流到回疆時,也听得晦明禪師大名。想跟他學劍,可是三上天
山他都不肯收我。后來給我磨得太多,才叫我另投名師,指引我去見卓一航。他老人家現在
恐怕已近百歲大壽了。”老婆婆也點點頭道:“怪不得你劍法這樣厲害!算起來你這小伙子
竟跟我們兩老是同輩。”凌未風微微一笑,連道“不敢!”
紅面老人繼續說道:“卓一航是晦明禪師的好友,武功自然也是頂尖儿的。我學了七
年,自信兩种絕技已得真傳。就赶回四川尋找你們報仇,這時四川早已被清軍平定,只有李
闖王的殘部,還占在川滇邊區。大劫之后,面目全非;親戚故舊,半登鬼域,我怎樣也找不
到你們,也無從打听。后來輾轉尋訪,偶然听武林名手說起,劍閣絕頂,隱有高人,我猜是
天瀾,這才兩番到來尋仇打斗!”
老婆婆道:“我們投奔了李定國后,不久便得到重用。天瀾成了李定國的心腹愛將,我
也幫著管理寨營事務,本來高級將領是可以和家屬同住的,但我們卻自愿分開。李定國有一
天問及,天瀾把全部事情都告訴了他,李定國慨然說道:我必定幫你的忙,要令你們兄弟和
好,夫妻重圓。他也真夠義气,在軍務繁忙中,還派人到處查訪天成的下落,誰知大成竟是
到了回疆呢!”
“那件黃衫,那件我新婚后親手所做給天成的杏黃衫子,我把它珍藏起來。衫上還染有
天成的几點鮮血,我要把它留給仲明。仲明從小至大,我給他做的衣服,也都是黃色的,軍
中叫他做黃衫儿。有人奇怪問我,為什么總是做黃衫給孩子穿?我只是苦笑不答。這原因,
我一直沒有對仲明說過,我發誓要等他們父子見面后,才告訴他知道,天可怜見,今天他們
父子到底是見著面了!”
黃衫少年听到這里,淚流滿面,低低喚了一聲“媽媽”老婆婆用手輕輕撫摸他的頭發,
繼續說道:“李定國初時占据川黔力抗清兵,聲勢也很浩大,可惜夕陽雖好,已近黃昏,清
軍平定中原之后,興兵三路,大舉來攻,洪承疇、吳三桂等大漢奸都是滿軍的前驅,而張獻
忠余部的另一股主師孫可望忽然在陣前叛變,投降了滿清。李定國一路敗退,直給退到緬
甸,在孟腊吐血而亡。臨死前他在病榻上交代軍務之后,將一封信交給天瀾,說道:若你他
日見著天成,將這封信交給他看吧!天成既是武林名家弟子,他不相信你,也該相信我!李
定國是一軍主帥,英風俠气,當時真可說是万流景仰。他的話一言九鼎,真難得他在臨死時
還沒有忘記天瀾的事!”
“李定國死后,我們從緬甸回來,那時川省義軍已全部瓦解。天瀾叫我与他同到劍閣隱
居。他說他以前曾奉李定國之命,到過劍閣几次,那里果木野獸很多,可以不愁生活。至于
他以前去劍閣做什么,他沒有說,我也沒有問。”
紅面老人接下去道:“我探出他們在劍閣隱居之后,就攀登棧道去尋找他們,那時我也
收了一個徒弟,名喚于中,功夫也還過得去。我帶他到劍閣,叫他在谷底等我,我是准備若
万一不敵,埋骨荒山,也得有個人料理。
“我半夜到來,大出天瀾意料之外。他要向我解釋,可是我二十年來忍辱負重,積忿极
深,哪里肯听他的話,一見面就用九宮神行掌的絕招打他,他被迫招架。我自以為學成絕
技,胜券可操,不料他的功夫也沒擱下,不但本門的大力鷹爪功已練得爐火純青,而且學成
了武林中的絕技‘綿掌’,比我的九宮神行掌還要厲害!他与我過招時一味退讓,可是,我
卻以為他內疚于心,所以才會如此,更是气憤,越發緊迫,准備与他同歸于盡。我們越打越
急,他一路退讓,我一路進逼,看看把他擠到懸崖之邊,忽然有人大叫天成,我凝眸一看,
正是我的妻子和一個黃衫少年來啦!我情知這少年一定是我的儿子,他自小与我分离,我也
不知他長得怎樣,不禁呆了下來,迎上前去看他。不料他手一抖,發出三枚金環,他的暗器
功夫,已全得母親所授,勁道更是比他的母親還要厲害!天瀾躍起一拍,替我打落一枚,我
失魂落魄,不知躲避,其他兩枚,全都結結實實地打中了我,我閉了穴道挺住,還是十分疼
痛!那時我悲憤之极,自思妻不以我為夫,子不以我為父,還合力謀我,我還在此做甚?一
扭身就向懸崖躍下!耳邊只听得我的妻子大聲喊叫和儿子的哭聲!”
紅面老人講述至此,話語一停,低低喘息。她的徒弟天中托了一盤果子過來。并倒了一
杯山茶,遞過去道:“師父,你吃點東西!”紅面老人低低說道:“好徒弟,師父也虧了
你,大家都吃點東西吧!”
過了一陣,于中接著說道:“我奉師之命,在下面接應師父,事先也沒告訴我到底是為
了什么,只說所找的是他平生唯一的強仇大敵,我在下面遙听師父在上面呼喝之聲,一顆心
卜卜地跳個不休,沒多久,忽見師父從上面滾下,我急忙上去接著,幸好師父受傷不重,他
一起來,就揮手叫我快走,星夜离開了劍閣。我問他,他什么都不說,只是要我和他一道,
苦學絕技!”
老婆婆呷了口山茶,接下去道:“那晚我和竹君同睡,半夜醒來,忽听外面似有打斗之
聲,我本意是要死時才告訴孩子的,因為我不愿孩子純真的心靈,蒙上陰影。所以他一直不
知你是他的父親。他一出手,天瀾就大叫:這人是你的爸爸,可是已經遲啦!”
黃衫少年道:“我在劍閣長大,也覺得父親神情有點奇怪,他們雖很和睦,可是晚上我
跟父親,妹妹跟母親,十余年來如一日,日常相處,他們也都客客气气,和我小時在軍中所
見叔叔嬸嬸大不相同,可是我也絕未料到里頭有這樣复雜的情節,那晚養父和媽媽流著淚將
事情告訴我,儼如晴天起了霹靂,我也不知道該恨誰才好,我只能恨我自己!我迷迷茫茫,
手提雙劍,飛奔下山,養父在我背后,嘆了口气,也不攔我。下山之后,我什么也不想,也
不知從那里找尋我真正的父親,只是白天黑夜,無時不刻都好像有一個聲音,在耳邊叫道:
你殺死了你的父親啦!我再也忍受不了,一天晚上我在荒野到處亂跑,自己折磨自己,那是
一個大雪紛飛的冬天,沒多久就昏倒在原野上!”
說到這里,忽听得外面有微微聲響,老婆婆一指凌未風,未待開言,凌未風青鋼劍已嗖
的出手,輕輕一掠,似大雁穿出屋外。老婆婆道:“這聲響未必是人,但有防備總好點。有
凌大俠在此巡視,我們可不必再怕小賊來騷扰了!”
黃衫少年繼續說道:“我在雪地上昏迷了也不知多少時候!后來才給五龍幫的賊人救
醒。以后就迷失了記憶,連自己的名字和來歷都忘記了。”
冒浣蓮道:“以后的事情我替你說吧。”她將遇見黃衫少年和怎樣醫治她的經過,一一
告訴給老婆婆和紅面老人,老婆婆又悲又喜,拉著她的手輕輕說道:“浣蓮姑娘,我真不知
道要如何感謝你才好!”
紅面老人也定晴看著冒浣蓮,又啜了一口茶,繼續說道:“姑娘,我記起你來了,你就
是那日在劍閣觀戰的人。听竹君講,你還幫了我們大忙哩!”
“你在劍閣那夜,是我第二次來找天瀾算帳。事情也真有這樣巧,竹君長大了,也像她
的哥哥一樣,用暗器傷了我。而我為了救她,又抱著清宮衛士,江湖以前聞名的巨盜‘八臂
哪 ’焦霸,同墮深谷,我雖然把他殺死,但他也把我弄成殘廢。”
竹君一手輕掠頭發,一手拉著冒浣蓮的手道:“我當晚急痛攻心,自懸崖躍下,幸好我
在深山長大,長期与猿猴為伍,雖不敢說輕功絕頂,但身手也還靈活,我翻翻滾滾,直下深
谷,發現了爸爸已給于中師兄救醒,我就過去見他。那時他雖然傷重,見了我還是高興得
很,拉著我問長問短。我告訴他,二十年來,我都是和媽媽睡在一起,媽媽怪疼我的。他听
了喃喃道:“那么難道他們只是挂名夫婦?我也听不懂他說的意思。”
老婆婆暗暗點首,心道:“怪不得他剛才說早已知道。”紅面老人尷尬一笑,接著說
道:“過了几天,仲明的媽媽回來了,那時我因為傷重,不能動彈,于中和竹君只好在谷中
服侍我。她到了之后,才合力造起這間石屋。
“我們大妻重逢,恍如隔世。她一路在我病塌邊含淚訴說,我明白了一切,火气也都消
啦!過后她還怕我不相信,拿出了一封信來。這封信是李定國臨死前留給天瀾師兄,叫他交
給我的。這封信寫得非常懇切,他以一軍主帥身份,擔保天瀾不是坏人。并証實天瀾和她只
是對挂名夫妻。
紅面老人說至此處,伸出手撫著黃衫少年的頭發道:“要不是我還想著見你一面,那時
我就直想了此殘生!天瀾師兄對我恩深義重,我卻迫死了他!我實在不是人!儿啊!我要你
今后改姓桂,就是為了報答他。你將來結婚生子,第一個算是桂天瀾的,承繼桂家香火。第
二個才算是我的孫子,承繼石家香火。儿啊!你要一世記著你養父對你的恩德!”
紅面老人石天成与桂天瀾之間的思恩怨怨,至此大白,眾人均不禁黯然神傷,烯噓嘆
息!老婆婆忽然一手取過黃衫少年背上的行囊,解開一抖,抖出几件黃衫。紅面老人嘆道:
“儿啊!這几年難為你了,虧你還能体諒你媽的苦心,雖然失了記憶,黃衫服飾還是未
改。”老婆婆悶聲不響,忽然揀出一件杏黃衫子,遞過去道:“大成,你看看這件黃衫,可
不就是當年我給你做的那件,上面還沾著你几點血跡!”紅面老人接過一看,流下淚來。老
婆婆道:“我們一直珍藏著這件衫,在仲明十八歲那年,才交給他保存,我們告訴他這是一
件家傳信物,將來憑這件衣服可以找到一個失散了的親人。他當時很是疑惑,也曾發問,我
要告訴他還未到時候,不必多問。這個孩子很听話,果然珍藏起來,你看他流浪了這么多
年,還是藏得好好的!”
紅面老人把黃衫展開,二十年的的往事在淚光中搖晃,一時只覺万箭穿心!這件黃衫,
現在已經陳舊不堪了,可是在他眼中,還像當年妻子新縫好交給他的樣子。他忽然吩咐黃衫
少年把一技點著的松枝拿來。荒谷無燈,石室中點著一扎松枝照明。黃衫少年如言取過一枝
燃著的松枝,紅面老人將黃衫在火上一罩,頓時燃燒起來,說道:“今日一家團圓,這不祥
之物,再不要保存它了!”
突然,黃衫少年叫道:“你們看,那是什么?”眾人定睛看時,只見那件燃燒著的黃
衫,忽然在火光中現出一幅圖畫,圖中現出一道瀑布,在瀑布的盡頭,水像珍珠帘子一伸,
挂在一個山洞前面,山洞石門緊閉,火光中還現出七個大字,“左三右四中十二。”眾人詫
异非常,都不懂這是什么意思,黃衫燃燒得非常迅速,霎忽之后化為灰燼,冒浣蓮將畫默記
心中,准備他日重繪。
紅面老人莫明所以,問道:“這是怎么搞的?”冒浣蓮道:“我听傅伯伯說過,有一种
野草,燒成灰后,和水調勻,用來寫字,字跡不顯,但一經焚化,就露出來。有一些秘密的
幫會,曾利用過這种野草,制成隱形墨水,來傳達极秘密的信件。可是這种草很難找,用法
也很少人知道。”
紅面老人道:“上面的字,我認得是天瀾師哥的,可是他這幅圖卻是什么意思?”老婆
婆也詫异道:“我也未听他說過。他自從到劍閣隱居之后,越發沉默,常常整天都難得說一
句話,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畫的!”
不說眾人在屋內亂猜,且說凌未風受老婆婆之托,仗劍在外面巡視。山谷中幽泉鳴咽,
螢火隱現,他想屋中人悲慘的遭遇,又聯想到自己的身世,不禁悲從中來,無可斷絕。正思
想間,忽見遠處有兩條黑影飛馳而來。
凌未風心中暗道:“這兩人想必就是老婆婆听說的賊人,且看看他們的行徑。”身子一
伏,隱在草莽之中。這兩人身法好快,霎忽到了面前,只听得其中一人說道:“聞說桂老頭
儿躲在劍閣!何以找不著他,只見一間殘破的茅屋?”另一人道:“等韓大哥來就有辦法
了,就是怕他不來。說話之間,兩人已离開凌未風四五丈地。凌未風暗暗搓著一小塊泥土,
團成小小的泥丸,雙指一彈,正正打在后面那人的肩上,那人驀然惊起,游目四顧,杳無人
跡。這時恰值一陣風吹過,旁邊一裸大樹,飄下几片樹葉。那人也是內家高手,起初以為是
樹上落下的泥土,繼而一想,是樹上落下的,自己不會感到一陣酸痛。他拍拍前面的人道:
“并肩子站著,有線上的朋友來了!”前面那人回頭說道:“陶大哥,你見了什么啊!”被
喚做陶大哥的悶聲不響,一掖衣襟,飛掠上樹,正待瞧望,忽然足踏的那根樹枝,又是喀嚓
一聲,開根折斷。幸而他的輕身功夫很俊,一個“細胸巧翻云”,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兀是
張目四顧,凌未風不禁笑出聲來。
這兩人回聲罵道:“是線上的朋友,請出來指教個三招兩式,鬼鬼祟祟暗中捉弄,算什
么英雄?”凌未風笑著站了起來,說道:“我就在這里啊!誰叫你們看不見?”
這兩人一個名叫八方刀張元振,一個名叫黑煞神陶宏,都是陝西的獨腳大盜,論功夫倒
不是庸手,只是輕功暗器之術,卻遜于凌未風,這番被凌未風暗中考較,都很生气,一左一
右,猛向凌未風扑來!
凌未風單掌護胸,凝身不動,左面的張元振一拳打到,他才突地沉掌橫截,張元振微吃
一惊,一記“手揮琵琶”,將凌未風的橫勁化開。陶宏在右面駢指如朝,旋身扑進,伸指便
點凌未風的“涌泉穴”。
凌未風側身閃過,反手一點,也向陶宏腰間的“敬凱穴”點來,口中笑道:“你這 也
會點穴?”凌未風出手如電,陶宏含胸吸腹,雖未給真個點中,衣裳已給凌未風戳了一個小
洞,趁勢雙指一鉤,撕開了一大片。
陶宏往旁疾道,喝道:“你是什么人?”凌未風道:“你又是什么人?”張元振這時已
看清楚凌未風險上的刀疤,吃了一惊,叫道:“你是不是名喚天山神芒的凌未風?”凌未風
傲然說道:“你也知道我的名字?”張元振道:“你在西北混得好好的,何苦來趟這趟渾
水?”凌未風听不懂他的話意,喝道:“什么叫做渾水?天下人管天下事,你們敢來欺負殘
廢老人,我可不能不管!”
陶宏急忙抱拳說道:“凌大俠,你是說桂天瀾殘廢了?我們不是他的仇人,他在哪里?
煩你引見引見。”
凌未風未及答話,遠處又有三人飛奔而來,凌未風一看全是上了五十歲的老漢。張元
振、陶宏二人作了個羅圈揖,說道:“羅當家、達士司和盧舵主都來啦。咱們合字的朋友,
一瓢水大家喝啦!”凌未風一听,便知是綠林的切口,綠林中人在搶劫一票財物時,苦碰到
另一幫的也來攔截,如不想火拼,就得答應“見者有份”,大家分贓。“合字”是指“同道
中人”,“一瓢水”是指“財貨”。凌未風十分詫异,這些人到荒谷中做什么“買賣?”
張元振指著凌未風道:“這位是西北游俠天山神芒凌未風。”那三人漫不經意地點了點
頭,張元振又對凌未風一一介紹道:“這們是在川北眉山安窖立柜的羅當家羅達,這位是石
砥土司達三公;這位是青陽幫的舵主盧大楞子。”凌未風一听,知道這三人都是四川響當當
的角色,自己在西北名頭雖大,卻從未到過四川,怪不得他們听了自己名字,也只等閑視
之。但卻不知何以一夜之間,竟有這么多位綠林高手到此,而且其中還有一位以鋼筋鐵骨聞
名武林的外家高手達土司!
當下張元振又道:“這位凌大俠,是桂老頭儿的朋友,他說桂老頭儿殘廢啦,我們想請
他引見。”后來三人齊聲道好。凌未風本想將桂天瀾已死之事告知,隨后一想,卻又忍住。
心想他們既自稱是桂天瀾的朋友,且先帶他們見石老太太再說。
且說紅面老人和老婆婆等正在猜測桂天瀾遺下的怪圖。忽聞外面人聲腳步聲響成一片,
老婆婆拔劍說道:“難道有什么賊子到來,連凌未風也擋不住?”她迎出屋外,只見凌未風
一馬當前。高聲叫道:“石老太太,有几位朋友要來看你,他們說是桂天瀾前輩熟識的!”
張元振和達土司听凌未風口叫“石老太太”都覺詫异,他們唱了一個肥喏,說道:“桂
老嫂子,還記得我們嗎?天瀾兄在這里嗎?”老婆婆面色一沉,隨即說道:“桂天瀾已給清
宮衛士害死啦,你們來遲一步了,我的當家方天成倒在這屋子內,只是他現在已是廢人,可
不敢請老朋友們進去!”說罷橫劍在門口一站。
張元振和達土司,都是桂天瀾和她在李定國軍中之時,所認識的人。張元振是一股山匪
頭領,當時也听李定國的號令,達土司則曾有一次借路給李軍通過,那次接洽惜路的人正是
桂天瀾,那時她還是桂天瀾的挂名妻子。
張元振和達土司听老婆婆這樣一說,全都怔著!他們根本就不知道老婆婆另有一位“當
家”,只疑她是說謊,只是見她橫劍擋在門前,又不敢貿然動手。要知道這老婆婆當年是李
定國軍中第一女杰,五禽劍法,馳譽川中。達土司還不怎樣,張元振已是有點心怯。正遲疑
間,忽見遠方又是一簇簇人影。
眾人正凝視間,忽听得青陽幫舵主盧人楞子道:“是石老嫂子嗎?我叫盧大楞子,當年
曾受過令尊的恩典,也曾叨扰過賢伉儷的一席酒,石大哥若在此處,理當容小弟進去拜
見。”盧大楞子是峨嵋派的俗家弟子,少年時酗酒使气,得罪過兩個极厲害的江湖人物,幸
得石大娘的父親川中大俠葉云蓀出頭化解,才告無事。經此一來,他的气質也改變了許多,
因此對葉云蓀很有好感。后來石大成結婚時,他也來作賀。自吃了那頓喜酒之后,一別三十
余年,石大娘和桂天瀾的事情,他就全不曉得了。
老婆婆重睜雙眸,仍是橫劍當門,瞧著盧大楞子道:“謝謝這位朋友好意,只是我們當
家的已被清宮衛士弄成廢人,昨晚他們還曾到荒谷搜查,打傷了我的女儿,我們當家的正等
待這班鷹犬再來,可不愿連累朋友。”盧大楞子气沖沖道:“有這等的事?”
說話之間,遠處的那簇人影,已到了石屋之前。老婆婆厲笑一聲道:“你看,這不是衛
士老爺們來了!”盧大楞子扭頭一看,果然是五個穿著一色青衣服飾的衛士,散了開來,采
取包圍之勢。
盧大楞子道:“我給你打發他們!”身形方起,卻給眉山寨主羅達拉著道:“盧大哥,
且慢,咱們別忙犯這趟渾水!”
這五個衛士中,有三個是大內高手,為首的叫王剛,曾以金剛散手名震武林,另外兩人
一叫申天虎,一叫申天豹,是兩兄弟,以滄州洪四把子真傳的吳鉤劍法,稱為武林一絕。又
另外兩人則是川陝總督府的衛士,一叫洪濤,一叫焦直,以前也是川中綠林人物,后來川陝
總督网羅了去的。這兩人此來是給王剛他們帶路。
洪濤、焦直和羅寨主、達士司、張元振等都是相識,知道他們的武功不凡,當下對王剛
說了一聲,隨即打招呼道:“咱們奉命捉拿欽犯石大成,其余不相干的人都沒事。朋友們,
借個路!”
盧大楞子暴聲喝道:“這不成!”羅達卻道:“大哥,別人正點子還沒開腔呢,你急什
么?”羅達、張元振、陶宏、達土司等,雖則是綠林人物,雄霸一方,可卻只是普通的綠林
道,与李自成、張獻忠不可同日而語。他們只是嘯聚山林,但求立足而已,因此与官兵素來
河水不犯井水,有時還互相孝敬,各保平安。若要他們与大內衛士作對,包庇欽犯,他們可
不大愿意,而且他們与桂天瀾、石天成也沒什么過命的交情。
老婆婆抱劍當胸,向盧大楞子一揖說道:“我老婆子多謝這位熱心的朋友,可也不敢叫
好朋友為難,我雖年老,還不含糊,我接下來好了,朋友們,請閃開!我要會一會這些皇帝
老賊的狗爪子?”
老婆婆一展劍鋒,飛身欲出。凌未風搶先一步,攔在前頭,高聲叫道:“老大娘,這几
個兔崽子留給我吧,我有許久沒有吃兔子肉了,你若手痒,我就留兩個給你!”說罷,足尖
一點,儼如巨鳥飛騰,掠起一陣風聲,單身落在五個衛士的前面。老婆婆哈哈笑道:“好,
我讓你,你有胃口就全吃掉好了!”
凌未風單足點地,身子一旋,對蓄勢待發的五個衛士,環掃一眼,冷然發話道:“這里
的事情主人交托給我了,你們沖著我來吧!”洪濤面向群豪,高聲說道:“你又不是正點,
憑什么要替人挑大梁?朋友,咱們河水不犯井水,各管各的啊。青山常在,綠水長流,哪里
不套個交情,我們認你是個朋友奸人!”
凌未風說話十分沖撞,你道何以洪濤對他如此客气?原來剛才盧大楞子那么一嚷,而洪
濤又認得羅達、達土司等和他一路。只恐凌未風一出手,這些人會幫他。這几個人全是綠林
高手,凌未風他雖不識,便只看他亮出的這手輕身功夫,就非同小可,自己這邊五個人,如
只對付石天成夫婦,加上他的女儿和徒弟,那是綽有余裕。但若群豪聯起來合斗,可就討不
了好去。因此他雖悶著一肚子气,還是不能不套交情,說好話。他只道凌未風也是像羅達一
樣,乃是綠林人物,可以利用的。
那料他不說猶可,一說之后,凌未風猛然喝道:“放屁,誰是你的朋友!”他見洪濤望
著群豪,亢命說道:“你們只沖著我一個人來好了!”說罷轉過面對羅達等人說道:“各位
朋友,若看得起我,請不要助拳,免得他們說我們以眾凌寡。”
這時黑夜漸逝,曙色初開,晨光曝微中,大內衛土的首領王剛看清楚了凌未風面容,忽
然跨前一步,陰側側地道:“你這 是不是凌未風?”凌未風傲然說道:“是又怎樣?”王
剛怪笑几聲,向眾衛士招手道:“你們看清楚了,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天山神芒凌未風,夜
鬧五台山,搶走舍利子,全有他的份,凌未風,別人怕你,我們可不怕你,你乖乖地跟我們
走吧!”
原來楚昭南在云崗逃脫之后,回京報告,清廷把凌未風繪圖造像,分發各地,列為頭等
欽犯。比較起來,他比石天成夫婦更為重要,清廷更欲得而甘心。王剛諸人無意之中,碰著
了他,又惊又喜。王剛自恃金剛散手,平生無敵,他本想鑽營禁衛軍統領的地位,不料楚昭
南回京后,康熙卻把這位置給了楚昭南,連副統領張承斌都升不上去。王剛大為不服,早就
想找机會斗斗凌未風,間接煞住楚昭南的气焰。
凌未風冷笑一聲,青鋼劍拔在手中,劍尖一指,正待發話,猛听得背后有人高聲喝道:
“凌大哥,留下我的一份!”屋中一人,手提雙劍,旋風似的飛奔出來,此人正是黃衫少年
桂仲明。
凌未風將劍拋起接下,嘻嘻笑道:“他是石老前輩的公子,他可就是你們要找的點子之
一,他這一來,我可不好意思獨吞了。”
王剛板著面孔,冷冷說道:“你們既然替石老儿出頭接著,那就划出道儿來吧,你兩人
若輸了又怎樣?”
桂仲明說道:“我若輸了,全家讓你們拿去!”凌未風笑道接道:“連我也算在內。”
盧大楞子在旁插口道:“這不公平,還沒有說他們輸了又怎樣?”凌未風道:“這可不必說
了,反正他們逃不出去。”
王剛怒道:“好小子,你們有多大本事,敢如此目中無人?咱家不慣耍嘴,外面見真章
去!”洪濤叫道:“且慢,我們雖說是捉拿欽犯,大家可都是武林中人,我要請在場的羅大
哥、達土司等做個証人,這規章可是他們自己定的,免得各位大哥說我們以強欺弱,以大壓
小。”洪濤終是顧忌在場的達士司諸人,恐怕他們會幫凌未風,因此拿話先壓著他們,既然
他們做証人,他們當然就不能出手。
盧大楞子哼了一聲,羅達搶著說道:“這個自然,我們也想開開眼界!”凌未風抱劍一
揖說道:“承各位看得起我,兩邊都不助拳,那好极了!石老大娘,你也不必來了。”老婆
婆仍是橫劍當門,高聲說道:“我來什么?我老婆子信不過你,還肯把全家大小付在你的身
上?你們要打,可就快打,要离開遠一點打,我當家的養病,不許你們在這里嘈吵!”
凌未風哈哈笑道:“你們听見沒有?老大娘不許我們在這里打,外面山谷寬闊,咱們外
面打去。”王剛把手一揮,五個衛士同時向外面谷中盆地跑去。申天虎悄悄問道:“他們會
不會逃跑,敢不敢跟來?”王剛道:“那不會。”申天豹回頭一望道:“王大哥,這可說不
定,他們現在還未起步呢!”
二申陡的凝步,正待喝罵激將,猛然間,只見兩條黑影,快如閃電,直扑過來,還未看
清,已覺衣襟帶風之聲,拂面而過。王剛身形驟起,疾如飛鳥,往前便追,申家兄弟也猛的
醒起,急忙飛跑。
二申轉過山坳,剛到盤地,只見那兩條黑影已站在當中,凌未風單劍平胸,桂仲明雙劍
交錯,冷冷笑道:“衛士老爺們,這几步路,你們都走得這樣慢!”二申又惊又惱,知道這
是敵人故意較量他們。心里罵道:“你們別狂,輕身功夫算得什么?等會叫你嘗嘗咱們的吳
鉤劍法的滋味!”
過了一會,羅達等人也己到齊,其中還多出一位紅衣少女,一對秋水盈盈的眼睛,注視
著黃衫少年桂仲明。
這紅衣少女正是冒浣蓮,她腰懸寶劍,手里還握著一把奪命神砂,她本意是想出未助
陣,但一跨出門,老婆婆就告訴她,如非敵人傷害她,千万不能出手,免得損了凌未風的名
頭,因此她也雜在群豪之中,兩眼緊緊盯著桂仲明。王剛突見多出一個少女,又見她這副神
情,不覺瞧了她好几眼。
這時朝日初升,曉霞映照,幽谷中的螟岩怪石,豁然顯露,群豪和冒浣蓮箕踞作壁上
觀,在凹凸不平的山谷盆地中則兩陣對圓,劊拔弩張。正是:荒山劍气沖牛斗,万木無聲待
雨來。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一女靈机 桂仲明無心獲寶劍 群豪懾服 凌未風賭技奪黃金
凌未風大喝一聲道:“你們想怎樣打法?是并肩子上呢?還是一對一的車輪戰?”王剛
在群豪之前,不甘示弱,高聲答道:“我眾你寡,由你們先划出道來吧!”凌未風劍眉一
揚,說道:“請在場的武林前輩一言!”盧大楞子道:“凌大俠這邊兩個人,以二敵五,那
不公平,頂多每邊只能出兩個人,是聯手或是獨斗,悉听尊便。”
王剛听了,正想派申家兄弟叫陣,川陝督府的衛士焦直、洪濤已搶出來,高聲叫道:
“我們久聞石老前輩武功精強,想請教他的公子几招,凌師父要上來也可以。”這兩人頗工
心計,他們自知武功不及大內高手,又怕被人輕視,因此一上來就拿話扣著凌未風,指名索
戰黃衫少年。他們是說“凌師父上來也可以”,但他們知道以凌未風的名頭,一定不會听了
這种似迎實拒的話后,還來和他們相斗,而黃衫少年,他們卻并未放在心上。
凌未風淡淡一笑,果然按劍不動。黃衫少年桂仲明,哈哈大笑,手提雙劍,滿不在乎地
就上前去,叫道:“發招吧!你們兩人那值得我大哥動手!”
焦直使的是一對方天畫戟,在川陝督府之中,武功第一。見桂仲明懶洋洋的不立門戶,
乘他說話之際,突地雙戟一分,“指天划地”,戟上白森森的五寸多長的鴨嘴尖鋒,呼的刺
向桂仲明左臂。洪濤使一柄花鱗紫金刀,一個摟膝繞步,轉到桂仲明后側,順勢疾展刀鋒,
橫斬敵手后腰。前后夾攻,想一下子就把桂仲明置于死地。
桂仲明陡地一聲大喝,如晴天起個霹靂,舌頭綻出春雷,石劍向上一抬,只听得噓嚎一
聲,把焦直方天畫戟的鴨嘴尖鋒,登時截斷!他頭也不回,左手往后一撩,搭著了洪濤攻來
的刀鋒,順勢一推,洪濤只覺一股大力壓來,二十八斤重的大刀几乎脫手飛去。焦直急忙叫
道:“洪二弟,你走左面偏鋒,上!”他一對方天畫戟,掄轉如風,使出許多花招,拼命架
住桂仲明的雙劍。
這是桂仲明自靈智恢复之后,第一次与強敵相斗。他見冒浣蓮倚著岩石,笑盈盈地望著
他,精神大振,雙劍施展開來,精芒電閃,不過一會,焦直、洪濤二人就全被劍光裹著。羅
達等人,在旁邊看得目眩心惊,料不到石天成的儿子,也有這樣的功夫!
又過了一會,桂仲明已看出焦直的戟法全是花招,不敢和自己硬碰,哈哈大笑,覷准來
路,一招“巧女穿針”,閃電般地刺將出去,焦直右腿往后一撤,左朝一晃,“舉此撩
天”,石臂一沉,“白鶴掠翅”右戟向下一兜一掃。右戟主攻,乃是虛式,左戟主守,方是
實招,不料桂仲明那招也是虛式,焦直左戟一抬,他就疾吐疾收,步法一變,身形一挫,倏
變為“猿猴摘果”,連挑帶刺,青光一閃,挑檔刺腹,猛下殺手!焦直大叫一聲,雙戟同時
回救。桂仲明一聲大喝,劍光起處,把一枝方天畫戟劈成兩段,右腿起處,又把一枝畫戟踢
上半空,慘叫聲中,焦直的一條手臂已与身体分家,桂仲明一腿把焦直水牛般的身軀橫掃出
數丈開外,剛好撞著岩石,眼見不能活了。
這几招快如電光石火,侍洪濤看得清楚,急忙后退,已來不及,桂仲明騰空一躍,好似
平地飛起一頭巨鷹,向洪濤當頭罩下,洪濤紫金刀往上一招,哪擋得住!只听得喀嚓一聲,
手腕先斷,身子也跟著被劈成兩邊。這是五禽劍法中的絕招,名為“蒼鷹扑兔”,都是他母
親所授。
王剛等三個大內高手,雖看不起這兩個川陝督府的衛士,但也料想不到只不過一盞茶的
功夫,兩人就都了結,而正點子凌未風還未出場。王剛眉頭一皺,正待親自出場,用金剛手
法硬搶桂仲明的雙劍。只見申家兄弟二人,已聯袂而出。桂仲明雙劍一立,嚴陣以待。凌未
風高聲叫道:“桂賢弟,你已夠本有賺了,這兩個讓給我吧!”
申家兄弟的吳鉤劍法是滄洲洪四把子的真傳,乃是兩人合使的。申天虎使一對護手鉤,
用以鎖拿敵人刀劍,守中帶攻;申天豹使一柄長劍,則完全是進手的招數。這對兄弟的吳鉤
劍法,所以稱為武學一絕,乃是因為他們攻守配合,恰到好處。三十年來,弟兄出手,從未
落過下風。就是在京城之時,楚昭南和他們比試,用盡功夫,也只是勉強打個平手。
凌未風久歷江湖,見多識廣,深知滄洲洪家的吳鉤劍法的厲害。一見申家兄弟的兵刃和
聯袂出場時的身形,就知是洪門弟子。他恐怕黃衫少年武功雖強,但經歷尚淺,不懂應變,
因此急急赶上,替回了他。
申家兄弟立好門戶,喝聲:“接招!”申天豹的一長劍便向凌未風胸前扎去,凌未風知
道他們一攻一守,專找破綻,微微一笑,兀立如山,待得申天豹的劍尖剛一及胸,身子突然
遙動,手中的青鋼劍“當”的一聲便蕩開了申天豹的劍尖,望都不望,反手一劍,又恰恰把
申天虎攻來的雙鉤格過,他拿捏時候,恰到好處,申家兄弟都吃了一惊,三人一触即分,斗
雞似的互相盯著,達土司三十年前見過洪四把子吳鉤劍表演,悄悄對盧大楞子說道:“這是
碰到极強的對手時,才會如此。這兩兄弟是想等凌未風先發招,才找他的空門進擊。看來這
個‘天山神芒’敢情真有點本事。”話猶未了,只見凌未風大喝一聲,青鋼劍一震,向申天
豹橫掃過去,劍尖顫動,寒光點點,如浪花般直洒下來,申家兄弟布成犄角之勢,雙鉤一
劍,攻勢也是有如暴風驟雨。劍光閃閃,鉤環山響,打得難解難分!
斗了一百余招,申家兄弟額頭見汗,凌未風仍是神色自如,旁邊的人還未看出什么,王
剛已知不妙,雙掌一錯,奔了出來!高聲喝道:“兩位兄弟請退,待找領教一下凌師父的劍
招。”
申家兄弟拼命疾攻數招,掩護撤退。凌未風驀地一聲長笑,大聲喝道:“你們要認輸也
不行!”劍法一變,翻翻滾滾,申家兄弟只覺冷气森森,寒光閃閃,四面八方全是凌未風的
影子。
王剛奔出陣來,見三人仍是苦斗不休,劍光揮霍,劍气縱橫,哪里抽得進去?而且兩方
有言在先,以二打一已有失面子,自己再插進去,縱能打胜,也令天下英雄齒笑。何況王剛
乃是成名人物,以金剛散手,享譽三十余年,在各路高手之前。更不欲為人所笑。
王剛正在踏躇,忽見對面的黃衫少年桂仲明,緩步而出,高聲叫道:“凌大哥沒空和你
犧,我來接你几招。”王剛正苦無法下台,見他出來,心中大喜,說道:“既然如此,拔劍
吧!”桂仲明道:“小爺不先亮兵刃,你的兵器呢?你要單打獨斗,我就讓你先進三招。”
王剛哈哈大笑,心想這少年一定是未曾出道的雛儿,自己以金剛散手名震武林,從來不用武
器,他竟然叫自己取出兵刃,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當下雙手一攤,笑得前俯后仰,說道:
“你問在場的叔伯,几時听見我王剛用過兵刃?你盡力雙劍斫來吧,看我接不接得住你?”
桂仲明面一沉,冷冷說道:“你笑得早了點儿,見過胜負你再笑吧!那時你笑得出來算
你好漢。好!你既然不用兵刃,小爺也空手接你几招。”說罷把劍拔出,猛然擲向山崖,登
時碎石紛飛,兩口劍直沒到劍柄,說道:“現在我身上也沒了兵器,你放心了吧?咄,你還
不進招是何道理?你到底想不想打?”
桂仲明亮了這手,旁觀的群豪都大吃一惊。他們雖見過桂仲明斗焦直、洪濤的武功,但
他們都知道王剛的厲害,他們想桂仲明仗劍相斗,還未必得胜,如何這樣狂妄自大,小小年
紀,竟要赤手空拳對付武林的成名人物?
冒浣蓮見群豪竊竊私語,面露駭容,又見王剛出場時的聲勢咄咄逼人,知道此人必是五
個衛士之首,有著非常的武功,不覺向前移了几步。盧大楞子以為她是石天成的女儿,輕聲
叫道:“你把你的哥哥叫回來吧,這人外家功夫登峰造极,金剛散手,天下無對,讓凌大俠
和他打,也許可以招架得住。”冒浣蓮听了,先是一惊,听完了心頭反而稍寬了。她想:桂
仲明的功夫比凌未風的功夫差不了多少,這人說凌未風招架得住,那他縱最不濟也可以支持
一些時候,那時凌未風早已把那兩個家伙收拾了。但,雖然如此,冒浣蓮還是心頭鹿撞,正
所謂情非泛泛,份外關心,不知不覺地仍然一步步移近斗場。盧大楞子雖然發覺,但想:讓
她出去,待事急之時相救也好。反正那邊大內高手都已出開,她上去幫黃衫少年,也只是三
對三,不算犯了規章。
王剛听得桂仲明叫他先行發招,怒不可遏,心想:我一掌下去,不把你打成肉醬才怪。
桂仲明懶散散地又“呸”的一聲道:“還不動手,等你交代后事嗎?”王剛怒吼一聲,伸開
蒲扇般的大手,掌挾勁風,一掌便向桂仲明太陽穴打去。桂仲明身軀一閃,輕墮避過;王剛
左掌隨發,桂仲明再退三步,仍然閃開。王剛驀然向前一躍,雙掌化拳,“二鬼拍門”,猛
地夾擊桂仲明雙頰,這招驀如星火,盧大楞子惊叫起來,冒浣蓮一顆心突突跳動,閉了雙已
不敢再看。在場的各路高手,都以為桂仲明必遭毒手,不料桂仲明身法奇快,間不容發之際
就在王剛拳頭之下鑽了過去,大聲叫道:“我說要讓你三招,你看是不是。”
原來桂仲明自幼跟隨義父桂天瀾,練習大力鷹爪功。大力鷹爪功和金剛散手是同一路
數,他听義父說過,這類硬功夫講究的是一鼓作气,連環猛扑,最怕是強攻不下,消了銳
气。桂仲明又仗著自幼在劍閣絕頂之處長大,整日与猿猴為伍,天生就一副絕頂的輕身功
夫。因此故意拿話來激王剛,連避三招,挫折他的驕焰。但肩頭還是給王剛的拳風掃著,感
到一陣火辣辣的疼痛。
王剛卻不知桂仲明也受了挫折,見他連避三招,果然銳气大折,又惊又怒,當下再不敢
輕敵,左掌護胸,右掌又是“呼”的一聲向桂仲明胸口打來。他用的是金剛散手中的“排山
運掌”的功夫,桂仲明只覺一股大力向胸前擊來!
桂仲明奮起神威,凌空扑起,運大力鷹爪功,朝王剛劈面抓去,兩人碰個正著。桂仲明
大喝一聲,十指如鐵鉤一般,抓著了王剛的手腕。王剛雙掌一翻,用金剛散手中的“摔”字
訣,掌背向上一揮,桂仲明身子懸空,在運力上先吃了虧,他第二次使出怪招,竟以五禽掌
中絕險的身法,懸空向后一仰,左腳一個“蹬腳”蹬到王剛胸前,疾喝一聲“起!”王剛用
力一揮,桂仲明雙手一松,一個“細閥巧翻云”,向后倒翻出數丈之外。在桂仲明使出怪招
之時,王剛被迫得矮身躲避,雖閃過胸膛,左胯還是給結結實實踢了一下,同樣在地上滾出
數丈開外。
桂仲明落地一看,自己給王剛反掌一摔,指尖碰著的地方,已經皮破血流;王剛站起一
看,手腕上也如同給火繩烙過一樣,烙起十條紅印。兩人都极為駭异,料不到對方功力如此
深湛!
兩人雖各吃了對方的虧,但在旁觀的人看來,桂仲明是以絕頂的輕功解開險招,而王剛
卻要滾地閃躲,明明是王剛輸了一招。各路高手都不禁嘖嘖稱奇,先前瞧不起桂仲明的,而
今都刮目相看。
王剛自成名以來,從未碰過如此勁敵,絕料不到會在一個“后生小子”手底,折了銳
气。他這時已不敢急于求胜,抱元守一,調好內力,以金剛散手的厲害招數,帶攻帶守,与
桂仲明的大力鷹爪周旋!
這樣一來,形勢頓時逆轉。本來論功力兩人都差不多,桂仲明天賦极高,王剛則火候老
到。但王剛橫行江湖三十余年,手底下不知會過多少英雄好漢,經驗之丰,遠非桂仲明可
比。一“穩”了下來,立刻以避實擊虛。專搶空門戰法,迫得桂仲明轉攻為守!兩人都是掌
風虎虎,掌到即收,不敢把招數用老。在高手看來,雖然身体并未接触,可是卻比剛才的險
招,還要令人怵目惊心。只見地上沙石紛飛,掌肉所到,附近的樹葉都籟籟落下。
戰到分際,桂仲明漸感處在下風,突然大喝一聲,雙掌疾發,兩人都給對方掌力震退數
步。桂仲明趨勢一緩,待王剛再扑來時,掌法突然一變,掌風發出好似沒有以前凌厲,但每
招每式,都是含勁未吐,王剛偶爾掌鋒触及,只覺對方的手是軟綿綿的,然而卻又有有极大
的潛力向自己反擊,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便用足精神,以平生絕技与桂仲明相斗!
桂仲明這手是綿掌的內勁配上鷹爪的硬功。原來他的義父桂天瀾除精于本門的大力鷹爪
功外,又以二十年的苦功,熟悉了內家綿掌。在武林中二者兼修,而又具有上乘功力的,只
他一入!
這時,凌未風和申家兄弟,也正打得火熾异常。凌未風一劍快似一劍,將申家兄弟迫得
滿頭大漢。二申施展出平生所學,所使的盡是吳鉤劍法的精妙招數,配合得天衣無縫,招招
都是毒著。便饒是如此,到底還是落在下風。凌未風的劍法是海內第一名手所授,精微超越
之處,實出一般人意料之外。
凌未風以天山劍法,惡斗申家兄弟號稱武林絕學的吳鉤劍,本來是武林中曠世難逢的比
劍,便自桂仲明一出,群豪反而把他們冷落了。盧大楞子嘆口气道:“這樣的比劍真是人生
難得儿回看!只可惜今日好戲連台,那邊的比掌,更是武林的奇跡,真恨不能多生一對眼
睛!”
正當各路高手屏神靜气,注目桂、王惡戰之際,凌未風和申家兄弟,已到了強存弱亡,
生死立判的地步。申天豹正使到一招“橫江截斗”攔腰一斬,想阻止凌未風連綿不斷的攻
勢,那料凌未風“嘿嘿”兩聲,身隨劍走,迅逾狂飄,右手劍一翻,青光閃處,已向申天豹
頸項勒下。申天虎雙鉤在凌未風背后疾上,凌未風身子一擰一旋,申天虎雙鉤扑空,未及變
招,已給凌未風一拿擊中前胸,与此同時,申天豹亦給凌未風的青鋼劍自后心直透前心。
凌未風在衣襟上揩掉劍鋒的血跡,旋首四顧,彈劍長嘯,山鳴谷二應,回聲悠悠。群豪
相顧駭然,王剛更是大惊失色。
這時桂仲明愈斗愈勇,綿掌与鷹爪連環運用,雙掌起處,全帶勁風!王剛已是無心戀
戰,忽使狡計,虛晃一招。桂仲明掌如刀削,直劈下去,快若流星。王剛傾然左肩向前一
撞,“篷”的一聲,吃了桂仲明一掌!他也乘勢向前,五指如鉤,擒著了桂仲明右婉,用手
便扭。王剛竟是拼著肩受掌傷,企圖敗中取胜,施展金剛手中最厲害的擒拿手法,想把桂仲
明活擒,挾作人質。他見申家兄弟兩人合攻,還是喪在凌未風劍下,自知不是敵手,因此想
拿著桂仲明來要挾凌未風。
哪知桂仲明雖因經驗尚淺,中了敵人誘敵之計,但到底功力深厚,臨危不亂,右臂一
振,硬如鐵棒,雖然掙不脫手,王剛也扭他不動,他左手也不閑著,一個沖拳,又是“砰”
的一聲,擊中了王剛下巴,王剛“哇”的一聲,滿口鮮血,直噴出來,兩排門牙,全被震
碎,痛徹心肺,右手不能不松開來,向后倒翻出去!
冒浣蓮因關心過甚,一步一步,移近斗場,當桂仲明遇險之際,她竟然不顧一切,飛縱
上來,王剛一個倒翻,站起來時,恰与冒浣蓮劈面相逢,心中大喜,右手一抓抓去,冒浣蓮
迎面就是一把奪命神砂,王剛毫不躲避,粒粒都嵌入皮肉之內,他沖著神砂,仍是飛身扑
去,一抓抓下,將冒浣蓮整個身軀,當成兵器,掄了起來,四面一蕩,桂仲明手扣金環,正
想發射,投鼠忌器,迫得又放了下來,飛身追去,在王剛背后,大聲叫道:“你把她放下,
我饒你一死!”
王剛連連獰笑,發力狂奔,桂仲明在岩邊順手拔起雙劍,旋風飛扑,凌未風挺身追上,
各路高手,也不自覺地跟上來,但看著王剛凶狠的神情,沒一個人敢于出手。
瞬息之間,已追出兩個山坳,前面豁然開朗。這時朝陽普照,眾人猛听得水聲響若郁
雷,山頂一條瀑布,如白練般直沖而下,在谷底匯成一個水潭,水潭邊有一個山洞,瀑布給
周圍岩石,激起一大片水花,山洞之前,就似挂了一幅水帘,朝陽輝映,幻成七色的彩帶,
奇麗無比!但眾人誰也無心賞玩風景,大家都不發一言,只顧前追。
凌未風身法疾迅之极,早已越過群豪,這時已追上了桂仲明,与王剛相距不遠。他拍一
拍桂仲明肩膀,低聲叫道:“你且閃開,待我救她!”桂仲明如言往旁一閃,只見凌未風右
手一揚,三枝天山神芒,電射而出。桂仲明大駭叫道:“你做什么?”要想阻止已是不及!
王剛自以為挾著冒浣蓮掩護,万無一失,那料凌未風的暗器手法,神妙异常,三枝天山
神芒全是虛發,王剛舞起冒浣蓮作為盾脾,一擋不中,緩得一緩,第四枝神芒又如流星赶月
般射來,王剛正待掄起冒浣蓮再擋,啪的一聲,右臂已給神芒穿過,登時奇痛徹骨,手掌一
松,將冒浣蓮跌在地上。王剛耳邊听得凌未風叱 之聲,哪里還顧得再傷害冒浣蓮,急得向
前一掠數丈,拼命狂奔!
凌未風一躍面前,將冒浣蓮輕輕扶起,伸手一拍,解開了她的穴道,微笑著對追上來的
桂仲明道:“交回給你,她毫發未傷,你可放心了吧!”
王剛發勁狂奔,除了右臂奇痛之外,猛然間又覺全身麻痒,神志漸漸迷糊。這一惊非同
小可,急急振攝心神,這才想起,剛才所中那把砂子,竟然都是喂毒的“暗青子”(暗
器),嚇得靈魂出竅,而后面凌未風緊緊追來!他冷汗直流,人也陷入狂亂的狀態之中,急
不擇路,竟然一躍數丈,跳過瀑布匯成的水潭,凌未風大喝一聲,又是一枝天山神芒,自后
射來,王剛避無可避,迫得向前猛力一沖,越過了山洞的水帘,全身力量,都集中在左臂之
上,劈啪一聲,“單掌開碑”一掌擊在山洞的石頭上。王剛的金剛手有几十年功力,拼死一
擊,力量端的惊人,只見手掌劈下,碎石飛揚,轟隆一聲,石門軋軋的開了半扇,里面原來
是用千斤石條當門柵一樣攔住,現在給王剛掌力震斷,石門也就開了。而王剛的掌力用得過
猛,也給石門反彈出來,手腕打斷,給瀑布一沖,跌入無底深潭,掙扎几下,片刻沒頂。到
凌未風与各路高手赶到潭邊之時,只見水潭上几圈波紋,四外蕩開。這個武林叛逆,外家高
手,已隨浪花消逝。
各路高手,佇立潭前,默然不語。他們目睹這一場惊心動魄的惡戰,又目睹王剛慘死,
尸骨無存,目瞪口呆,各有感触。良久,盧大楞子吐口气道:“活該!活該!這賊子旱該有
人收拾他了!”達土司向凌未風瞧了兩眼,暗暗想道:“我雖未与王剛比試過,但看他金剛
掌力,外功之強,似不在我鐵布衫的橫練功夫之下,而今竟給凌未風几枝暗器迫死,看來這
個天山神芒,真是名不虛傳。”羅達卻圓碌碌地睜大眼睛,看著石洞出神。
冒浣蓮這時已隨黃衫少年緩緩行來,看水帘如彩帶一般,映日生輝,而底下潭影悠悠,
波光胜雪,猛然想起一幅圖畫,跳將起來。
桂仲明心念一動,拉著冒浣蓮道:“這不就是我義父在黃衫上留下的隱形圖畫?”冒浣
蓮低聲說:道:“一點不錯,水帘洞就是圖畫中的所在。”說罷招手叫凌未風過來,凌未風
見他們喁喁細語,輕輕笑道:“我不想做牛皮燈籠。”冒浣蓮面上一紅,說道:“凌大俠,
我說的是正經事。”
昨晚焚化黃衫,現出圖畫之事,凌未風并不知道。那時他正在石屋外仗劍巡視,現在听
冒浣蓮細說一遍,閉目凝思,過了片刻,開口說道:“桂老前輩留下隱形圖畫,連石大娘也
不給知道,其中必定有极重要的物事,我們何不進去探探?”冒浣蓮道:“且慢,畫上的
‘左三右四中十二’七個大字,卻是什么意思?你替我端詳一下。”凌未風道:“也許是什
么暗號,也許就是指所蔽物件的件數和位置。”
這時群豪都在隔洞注視,見他們三人竊竊私語,互相交換眼色,眉山寨主羅達尤其顯得
心焦,忽起忽坐,一會儿看看水帘洞,一會儿看看凌未風。
正在眾人屏神注視,各有所思之際,忽地里幽谷上空“嗚”的一聲,掠過一枝響箭,接
著又是兩枝,羅達猛地站起身來,撮唇怪嘯。凌未風正覺詫异,半盞茶后,谷中已現出一個
駝背老人,他相貌雖然丑陋,身法卻利落之极,飛跑奔馳,腳下竟是片塵不起。霎忽就到了
群豪之前。羅達大喜過望,迎上去叫道:“韓大哥,等死我們了。”盧大楞子和達土司也起
來招呼,陶宏、張元振雖不認識此人,見羅達等人這樣尊敬,也隨著出來迎接。凌未風、桂
仲明和冒浣蓮卻仍是端坐潭邊。不動聲色,細察這几個綠林豪雄和駝背老人的來意。
被稱做韓大哥的駝背老人,顧不及請問凌未風的姓名,一見水帘飄動,山洞門開,面色
緊張,拍拍羅達肩頭說道:“賢弟,就是這個地方了!有人進去過嗎?”羅達搖了搖頭。達
土司道:“我們一齊進去,一瓢水分六碗端,大家喝啦!”盧大楞子指指凌未風他們道:
“那邊還要分三碗呢!達土司低聲道:“他們不知道,沒他們的份!”凌未風耳朵极靈,遠
遠听得他們又打綠林黑話,說什么分水喝,心想:難道這山洞里竟藏有什么奇珍重寶,以致
惊動這些魔頭,群集此地,合議分贓?
達土司、羅達等正想邀陶、張二人進去,駝背老人忽然說道:“且慢,先讓一個人進去
看看。誰肯去的,我們讓他多喝一碗!”羅達一躍而起,說道:“我去!”振臂一縱,跳過
六七丈寬的水潭,冒著瀑布沖擊的水花,穿過水帘,向山洞里竄去。群豪凝神相待,凌未風
等三人,也站了起來觀望。這气氛就似万木無聲,密云待雨,緊彌之极。過了一陣,忽听得
山洞里一聲厲叫,眾人定睛看時,只見羅達披頭散發,浴血奔出,山洞內還有弓箭嗖嗖射
出,竟似隱隱伏有甲兵。羅達身手也不凡,受了箭傷,仍然沖到潭邊,單足點他,施展“一
鶴沖天”的輕功,便待飛越水潭。但潭面寬達七丈有多,他受傷之后,功力已減,到了半
空,突然身子一墮,飛墜潭心。盧大楞子大叫一聲,身子一弓,箭一般的直射出去,掠到水
潭中央,正好赶上,單掌一托,竟然將羅達的身子托著,同登彼岸。眾人轟然叫好。凌未風
見了,也暗暗稱贊盧大楞子的輕功,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
盧大楞子和羅達是三十多年的朋友了,起初兩人都是酗酒使气、殺人越貨的綠林豪強,
后來盧大楞子受了川中大俠葉云蓀的教誨,气質漸變;而羅達卻變本加厲,連本來還有的几
分豪俠之气,也漸漸消失,越來越貪財貨,心眼狹窄,漸漸和盧大楞子分道揚鑣,但,雖然
如此,盧大楞子還是极重友情,臨危將他救出險境。
盧大楞子托著他到了彼岸,低頭一看,見他身上受了許多處箭傷,血如泉涌,气息吁
吁,默然說道:“羅大哥,你定一定神,調好呼吸,不要害怕!”說罷將他挾在脅下,再次
施展絕頂輕功,跳過水潭。
過了這邊,群豪都來探望,盧大楞子向達土司要了一些云南白藥,敷上箭傷,血流雖
止,人仍昏迷,想是受了重傷之后,狂沖逃命,力气用盡,以至如此。盧大楞子默然說道:
“羅大哥恐怕難保性命!”凌未風突然從怀中取出一粒碧綠的藥丸,遞過去道:“給他服
下!”盧大楞子看了一眼,凌未風道:“這是用天山雪蓮煉成的碧靈丹,就是中了毒箭也可
保住性命。”群豪听了都吃一惊,天山雪蓮乃极難得之物,比云南白藥,更胜許多,白藥只
治外傷,它連內傷都可醫治,料不到凌未風萍水相逢,出手便贈奇藥。盧大楞子尤其感激。
眾人料理好羅達之后,又揀片刻。達士司叫道:“李定國這么多心眼儿,敢情他竟料到
我們几十年后會來要他的東西?”張元振道:“我們還去不去?”駝背老人沉吟半晌,說
道:“且再待兩個人來!”
凌未風听他們嘰嘰喳喳談論,心里料到几分,正思索間,忽然冒浣蓮盈盈起立,拉著桂
仲明,碰碰凌未風,開聲說道:“我們三個先去!”張元振心想,讓你們三個人先去“擋
災”也好。翹起拇指說道:“著!有凌大俠去探,万無一失!”盧大楞子卻叫道:“凌大
俠,你還是再待一會儿。”
凌未風瞧了冒浣蓮一眼,見她眼光充滿自信,心念一動,高聲說道:“不要緊!”振臂
一躍,便跳過水潭。
桂仲明和冒浣蓮也聯袂躍過水潭,緊跟著凌未風,飄身穿越水帘,到了山洞之前。冒淙
蓮一看,凌未風身上只濺了几點水珠,桂仲明也只是疏疏落落地挂著一些水點,只是自己身
上濕了一片。心想自己跟隨傅伯伯學藝,以輕功最有心得,連怪頭陀通明和尚也對自己佩
服,不料今日一比就比下去了。怪不得凌未風名滿西北,他竟是每樣功夫,都到了出神入化
的境地。
人到了洞前,停下步來,凌未風橫劍守在洞口,對桂仲明道:“你推開左邊那扇石門,
讓我們看得仔細一點。”桂仲明應聲道好,雙掌運力,在石門上一推,喝聲:“開!”那扇
石門登時移動,直拍到牆邊。這時洞門大開,外面的陽光,穿過水帘,照射進來。三人凝眸
探視,只見有兩行石人分列石洞左右,每個石人之間,相距約有丈許,有的手上拿著刀劍,
有的手上著戈矛,那些石人雕得奇形怪狀,相貌猙獰,配上洞中陰沉的气氛,令人更加感到
神秘可怖。
再仔細看時,又見地上弓箭散亂,還有一些折斷了的矛頭的刀劍,這時才看清楚有些石
人手上的兵刃只剩下半截。而石洞的中間通道卻是空曠曠的什么布置也沒有。外面雖有陽光
照入,但因石洞深幽,內里黑黝黝的,再也看不清楚。
凌未風沉岭半晌,對桂冒二人說道:“我看這里面藏有机關,連石人都可能是受操縱而
會活動的。地上的弓箭,當是羅達剛才進來所触發的,那些折斷的矛頭和刀劍,則是他在掙
扎時運掌打斷的。我們應該小心一點,不要蹈羅達的覆轍。”桂仲明道:“我們已勢成騎
虎,若然道出,必定受他們恥笑。”
冒浣蓮微微一笑,隨手在地上揀起几塊石頭,叫凌桂二人退后几步,將石頭遞給凌未風
道:“你暗器手法最有准頭,你試將第一塊石頭擲在洞口左邊,第二塊石頭擲在普通人一步
遠之處,第三塊石頭再擲在距第二塊石頭一步遠之處,看看有什么變化。”又叫桂仲明道:
“你仗劍守在凌大俠身邊,若有智箭射出,你就用劍撥打。”凌未風如言擲了三塊石頭,一
點事情都沒有。冒浣蓮道:“你再擲第四塊。”凌未風依言擲出。只見石落處,‘蓬’的一
聲,地面陷下少許,突然間發出一排籮箭,前后左右亂射,有兩三枝且射出洞口,未待桂仲
明撥打,已給凌未風掌鳳震落。
凌未風欣然說道:“冒姑娘,你真聰明。照這樣算法,若擲在石洞右邊,應該是前頭四
塊石頭都沒事,第五塊就會触發警箭了。我再試試。”說罷又在地上揀起五顆石塊,向洞口
丟去。不料第一顆剛剛落地,弩箭便飛蝗似的迎面射來!
這排弩箭驟然不意地射出來,相距又近,凌未風來不及運掌震落,往旁邊一竄,迅如飄
風,避過正路。桂仲明雙劍疾舞,弩箭紛紛折斷,跌落地上。
凌未風皺眉苦笑,望著冒浣蓮道:“姑娘,左邊的算法對了,右邊卻又不對,怎么辦
呢?”冒浣蓮將“左三右四中十二”念了几遍,想了一陣,忽然說道:“凌大俠,你再試。
這回若還不對,我們只好退出了。”凌未風道:“怎樣試呢?”冒浣蓮道:“你從石洞左邊
第三步算起,設想你在那儿,橫里一躍,正正跳落右面兩個石人之間,然后再走四步,假如
四步都沒事,那就對了。你仍用石頭比試。”凌未風如言比試,第一塊石頭擲在右邊距离洞
口三步遠之處,果然沒事。第二、第三、第四塊連續擲出,每塊石頭落地之處都距离一步,
仍是全無异狀發生,冒浣蓮大喜叫道:“完全對了,你再擲第五塊石頭,這回一定又有弩箭
發出。”凌未風如言擲去,果然又是蓬的一聲,發出一排弩箭,相距較遠,弩箭沒射到洞口
就碰落了。
凌未風道:“照這樣算法,在右邊行了四步之后,馬上要躍到中路,再連續行十二步,
然后又轉到左邊行三步,對不對?”冒浣蓮點點頭道:“應該這樣算法。”凌未風在地上再
揀起一大把石子,用重手法一擲去,果然在中路擲到十三粒對•有彎箭發出,凌未風笑道:
“成了!我們進去吧。”冒院蓮道:“且慢。我們還要算一算石人的位置,是否也要算步
數。”凌未風將石子潞在石人的側面,劈箭紛紛飛出,但若算准步數,則擲在石人前面,也
沒彎箭。凌未風拍裳說道:“現在完全弄清楚了,碰到石人之時,不能從側面繞過,應當從
頭頂飛越,但又不能跳得太遠,要剛好落在石人前面一步,才合原來的算法。”冒浣蓮道:
“對了。你再試用石頭擲那些石人。”凌未風隨便選擇=個石人,一石赤去,只見那個石人
身辦突向前傾,手中的大刀一刀斬下,斬在地上,激得塵上飛揚。過了一會,又轉了几轉,
仍复原狀,冒浣蓮道:“那些石人可碰不得。”凌未風笑道:“碰碰也不要緊,那攻石人就
只有那一下子,又不會走動,碰了亡避開就是了。當然,芳要避免麻煩,還是不碰的好。”
桂仲明道:“現在可以進去吧?”凌未風道:“可以了。虧得冒小阻机靈,居然想通了
黃衫上的隱語。”冒浣蓮道:“幸得休在這儿,要不然就試不出來,莫說想通了。你的石頭
可擲得准极了。”桂仲明笑道:“冒姐姐,你這可是外行話了。石頭擲准不難,最難得的是
他用內家重手法擲去,一粒小小的石子,碰著地面時,就等于一個大人踏在上面一樣,這才
能激發彎箭,你當隨便擲一粒石子,就試得出來嗎?”冒浣蓮笑道:“總之我佩服就是了。
我們進去吧。”
凌未風一馬當前,桂仲明仗劍殿后,冒浣蓮夾在中間,魚貫從左面進入山洞。走了几
步,凌未風打橫一。躍,跳在石面兩個石人之間,這時冒浣蓮已踏上一步,站在凌未風原先
的位置,与凌未風遙遙相對,恰恰成一直線。
凌未風在石邊再踏上一步,招手道:“你過來。”桂仲明暮然想起,打橫跳過來不難,
但要落足之點,恰到好處,若非輕功已到
210爐火純青之境,卻是不能。他不禁輕輕拉著冒浣蓮的手道:“你在這里留守吧,讓
我和凌大俠去探也就行了。”冒浣蓮回眸一笑,見他眼光注定自己,又是感激,又是好笑。
低聲說道:“你放心,這點功夫我還有。”說罷,摔開了桂仲明的手,輕輕一躍,果然踏在
凌未風讓出的空位上,她的輕功雖比不上凌、桂二人,但在武林中也已經算是第一流的了。
三人按照“左三右四中十二”的步法,迂回走進,不久便到了山洞深幽之處,凌未風亮
起火折。再向前行,在黑暗中三人越發提心吊膽,又走了一會,只見眼前許多佛像,凌未風
舉起火把一照,細細一數,原來是十八羅漢的塑像。每尊羅漢都有一丈多高,這時已經是走
到石洞的盡頭了。
按照步法,三人此刻恰好魚貫站在几座佛像之前,凌未風向桂仲明道:“你取出几枚金
環向左右兩側打去,看看如何?”桂仲明依言打去,凌未風、冒浣蓮都仗劍防衛,桂仲明每
邊打了三枚金環,毫無异狀。凌未風道:“如果山洞藏有寶物的話,一定是在佛壇之上,或
者是在羅漢之下了。所以這一列佛像下面,毫無埋伏,想來就是留給當時埋寶的人,工作方
便的。”桂仲明道:“那他們為什么不在埋寶之后,再設机關呢?”
冒浣蓮皺眉苦想,緩緩說道:“事情古怪得很,如果埋有寶物的話,寶物可能是很笨重
的,要許多人才抬得動,所以這一帶才不設理伏,以便出入,但依常情而論,是寶物就不該
笨重,這可怎么解釋?”停了一停,她又說道:“當然,這只是我的猜度之詞。這列羅漢的
前面,即沒有机關,我們就一一察看吧。”說罷与凌未風分頭察看。桂仲明卻兀立正中不
動,雙目注定羅漢,不知在想什么。
凌未風藝高膽大,他細細察看石面的九尊羅漢,每尊羅雙外表都是黑漆漆的,用手去
摸,堅硬結實,似是生鐵鑄成。与西北普通寺院的羅漢,毫無二致。他叫冒浣蓮在背面照樣
察看,亦元异狀。凌未風正想隨手把一尊羅漢搬開,忽然听得冒浣蓮高聲叫道:“仲明,你
做什么?”
原來冒浣蓮在察看羅漢之時,偶然回頭一望,見桂仲明痴痴的立在當中,端詳看主座的
佛像,動也不動,她只道桂仲明舊病复發,又變痴呆,因此不禁惊叫起來!
你道桂仲明為什么仔細端詳主座的佛像?原來那尊佛像的相貌,竟不是一般羅漢的形
象,是一個他所熟悉的人,起初他想來想去都想不起,后來仔細回憶,才想起這尊佛像竟然
就是當年川滇義軍的主帥,統領張獻忠遺部聯明抗清的大將李定國。他幼年隨義父桂天瀾在
李定國軍中有四五年之久,李定國還抱過他呢。冒浣蓮以為他舊病复發,其實不是,恰恰相
反,他正逐漸恢复靈智之中,對童年事情,也都記得起來了!
桂仲明歡喜之极,用手抱著佛像的腰,搖撼几下,高聲叫道:“李伯伯,還記得我
嗎?”他的手掌触著長蛇一樣的滑溜溜的東西,竟會滑動,他大吃一惊,雙掌用力一按,人
向后面便倒縱出去,剛剛越過禁區的邊緣,蓬的一聲,亂箭射出。幸得他輕功超卓,腳跟方
触實地,已自醒起,急又向前縱,凌未風雙掌齊發,一把碎石將亂箭碰落地上!
在他向前縱躍之際,又一奇事發生,主座佛像腰間突然飛出一道白光,劈面射來,凌未
風一枝神芒打去,碰個正著,白光緩得一緩,仍然射來,桂仲明這時已趁勢拔出雙劍,向上
撩去,只听得一陣金鐵交鳴之聲,自己兩把長劍,全給截斷,而那道白光也已墮在地上。
這時凌未風和冒浣蓮一同赶到,只見地上躺著一支似劍非劍的東西,蛇一般地在地上顫
動不休,劍身很窄,劍尖鈍形,劍炳极短。桂仲明輕輕提起劍柄,捉將起來,只覺軟綿綿的
似條腰帶,他試著輕輕一卷,居然卷成一圈,大失所望,說道:“這算得什么兵刃?”凌未
風雙眼閃閃放光,大喜叫道:“桂賢弟,你試用力抖動,將已伸直,結果如何?”桂仲明依
言一抖,那團東西驟的伸出四五尺長,試一揮動,只見光輝流動,劍風扑人,一點也沒有軟
綿綿的感覺,桂仲明舞了一陣,將劍收起,說道:“怎么這把劍如此奇怪!”
冒浣蓮急不可待,赶忙問道:“先別管它是不是寶劍。你現在怎樣?記得起以前的事
嗎?”桂仲明道:“我現在什么都記得起了,小孩子時候的事也記得起。”他指一指主座的
佛像說道:“這尊佛像塑的是李伯伯。”凌未風問道:“哪個一李伯伯?”桂仲明道:“還
有哪個?就是李定國將軍嘛!”
凌未風喜道:“這就是了,你拿劍給我看看。”桂沖明將劍遞過,凌未風眼睛一亮,指
著劍柄上的小字道:“你看這里寫的是什么?”桂仲明讀道:“騰蚊寶劍,傳自前賢,留贈
英豪,李定國拜。”冒浣蓮道:“那么這是李定國的佩劍了,怪不得如此厲害。只是他為什
么要留下這行小字?這把劍又如何會藏在山洞之中了而且更奇怪的是,它怎會突然飛出?難
道世間真的會有什么飛劍不成?”凌未風道:“飛劍是絕不會有的。它會飛出,那是桂賢弟
用力触發的,你若不信,且隨我來。”
凌未風在地上拾起那枝被截為兩段的神芒,說道:“天山神芒,堅逾鋼鐵,又經我用重
手法打出,還是給截為兩段,你這把寶劍,看來還在楚昭南的游龍劍之上。”邊說邊走,到
了主座佛像之前,桂仲明和冒浣蓮跟在他的背后。凌未風指一指神壇上的一條東西道:“你
們看這是什么?”桂仲明拿起一看,只見黑漆漆的似一條腰帶。用手一捻,才知道是夾層
的,試用剛得的寶劍往里一插,正是一個极好的劍鞘。凌未風笑道:“這劍鞘是可以卷起來
的,你試試看。”桂仲明依言一試,果然不虛。
凌未風在主座佛像的周圍察看一下,向桂仲明道:“你這把劍本來就是圍在這尊佛像腰
間的腰帶,你剛才用力一拔之時,触動彈簧,劍就离鞘急射出來了。”桂仲明道:“凌大
俠,你怎的好像很知道這把劍的來歷?”凌未風道:“我在天山學劍之時,晦明禪師曾將著
名的武林人物和著名的寶劍講給我听。他說有一把‘騰蚊劍’,乃是明朝遼東經略熊延弼的
佩劍,這把劍用東北的白金(鉑)精煉而成,屈伸如意,可以當作腰帶圍在腰間。真可稱得
是‘百煉鋼如繞指柔’。熊延弼曾仗這把劍殺了許多韃子,后來熊延弼給奸臣魏忠賢害死。
這把劍就不知下落。想不到現在竟在此處發現。看劍上的字,大約后來是為李定國所獲,李
定國兵敗之后,就交給心腹愛將保存,叫他留贈英豪的。留字所說的‘得自前賢”這前賢就
是指熊延弼。”桂仲明駭然道:“我常听義父說起,熊延弼是可以媲美岳武穆的愛國名將,
他的劍李定國配用那是得其傳人,我怎敢使這把劍?凌大俠,你的劍法獨步海內,還是你要
了吧。”凌未風笑道:“這是你發現的,理應歸你所有。再說一句潛越的話,我和你所學的
劍法不同,我所學的劍法,隨便用一把普通的劍,都可以敵得住對方的寶劍。我要了這把
劍,對我沒多大幫助,而對你卻很有好處。若你怕配不上這把劍,那就留在身邊。待以后再
送給适當的人吧。”桂仲明見他說得如此直率,也就不再推讓。
正在桂仲明和凌未風論劍之時,洞口忽然又發現火光,凌未風拍拍桂仲明的肩頭道:
“你准備試這把劍吧!外面有人來了。”三人屏息以待,只見洞中有几條人影,左右跳躍,
不過一會,就到了佛像之前。一個是駝背老人韓荊;一個是達土司,另一個人他們卻不認
得。
原來凌未風等進了洞口,外面群豪,更是緊張。過了許久,還未見他們出來,達土司就
想闖進洞去。韓荊听得遠處有口哨聲隱隱傳來,接著達土司道:“別忙,讓他們三人開路,
我們保証手到拿來。”
張元振盧大楞子定睛看時,只見一個老漢已和韓荊打上招呼。韓荊舉手說道:“賀老兄
來了,這件事情就好辦了。賀老兄就是當年奉李定國所派,協助桂天瀾造山洞机關的人。”
當下韓荊兩邊介紹,群豪才知此人就是三十年前有名“气的巧手匠人賀万方”他擅制各种暗
器,武功也很不錯,賀万方也久聞群豪大名,當下各自敘禮相見,韓荊問道:“還有兩位
呢?”賀万万道:“在進入山谷時,我們分路的。他們去打桂老頭儿,我卻逕自來這里。”
韓荊笑道:“我們來時還怕桂老頭阻擋,故此遍約高手,誰知到了這里,才知道他已經死
了。”
賀万方道:“早知如此,不約他們來,還可以少分兩份。”達土司道:“不然,桂老頭
儿雖然死了,但恐怕還有阻礙。剛才進山洞的那個什么‘天山神芒’和黃衫少年,硬份恐怕
不在桂天瀾之下。人多一些,有備無患。”盧大楞子道:“每人分他一份好了。”
韓荊來時,已在王剛等伏誅之后,沒有見過凌、桂二人身手,“嗤”一聲笑道:“虧你
還是外家拳頂尖儿的人物,怎的會怕起兩個晚生后輩來!”達土司怒道:“誰人害怕?但別
人是高手,也不容你輕視。你拿圖樣過來,我一個人進去。”賀万方急忙說:“我們正要入
洞探視,人多去也不好,就三個人去吧,達土司是一片好意,我們是該小心一點好!”韓荊
冷冷點了點頭,与達士司、賀万方躍過水帘,飄身進了山洞。
賀万方深悉洞中机關,自然知道走法。不一會儿他就帶領兩人到了壇前。韓荊一眼望
去,見桂仲明正在摩擎佛像,心中一跳,以為他們已經發現了秘密,不假思索,奮力一躍,
舉起手中的兵器龍頭拐杖,向桂仲明頭頂拍下,這根拐杖是用百煉精鋼打成,十分堅硬。桂
仲明反手一抖,騰蚊寶劍猛的伸長,只听得當卿一聲,那根拐杖登時給截去一半。韓荊大吃
一惊,怔了一怔,勃然大怒,半根拐杖橫里一掃,內力震動,桂仲明見面前似有十几根拐杖
打來,大喝一聲,平地躍起,避過拐仗,騰蚊劍一個盤旋,劍花錯落,當頭罩下,這正是五
禽劍法中的絕招“展翼摩云”。韓荊的杖法雖然迅疾已极,仍然避不開与劍接触,“當啷”
一聲,又截去一段。韓荊雙眼血紅,未待桂仲明腳落實地,忙用“天魔杖法”中的絕招,
“披星赶月”,斜斜一躍,手中那截短杖宛如銀蛇亂擊,竟向桂仲明丹田穴打來。桂仲明劍
招未收,迫得連運絕頂輕功,將劍一旋,劍尖點著杖頭,便藉著這一點之力,向后倒縱出
去。冒浣蓮惊呼聲中,他已倒翻在左側一尊佛像之旁,收勢不及,手中劍碰著佛像的手里,
“喀嚓”一聲,竟把佛橡的手臂切了下來。手臂跌下,發出金光,桂仲明低頭一看,只見竟
是外面包著鐵皮的赤金。不禁叫道:“這些是金羅漢!”
駝背老人韓荊哈哈大笑,高聲說道:“是的,十八尊羅漢都是黃金鑄成,但這是有主之
物,你們覬覦,那可不成!”凌未風喝道:“誰是主人?”韓荊指著自己的鼻子說道:“就
是咱家,你們給我滾出洞去!”
凌未風冷笑一聲,走了過來,說道:“看你這駝背老儿財迷心竅,我們可以分給你几兩
買棺材的本錢!”韓荊大怒,看凌未風走過,突然伸手往主座佛像一推,那佛像搖搖擺擺,
便待后倒。凌未風大喝一聲,雙掌一擋,“轟隆”一聲,佛像跌落地上。韓荊又是大吃一
惊,他本想把佛像推倒,誰知卻气力不夠,凌未風這一反推之力,比他強了許多。
佛像倒后,座下現出一只錦盒,凌未風打開錦盒,拿出一張信箋,桂仲明仗劍縱了過
來,守在他的身邊,騰蚊劍光芒四射,韓荊拿著被截短了的拐杖,輕輕喘气,不敢走近。他
看看達土司,達士司卻冷冷地站在當中,并無出手之意。
凌未風拿起信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乙酉之年,孟秋之月,大盜移國,宗室南遷,
滇邊奔命,有去無瓜中興之望,期于后一世,定國奉大西王之遺命与永歷帝之御旨,以黃金
十万八千斤,鑄成十八羅漢,藏于此洞。留待豪杰之士,以為复國之資。若有取作私用者,
人天共誅。”
這批黃金正是李定國逃奔緬甸之前,遣桂天瀾建洞收藏的。大盜指的是吳三桂,大西王
則是張獻忠的王號,永歷帝就是后來吳三桂追到緬甸擒殺的桂王朱由榔(崇幀時封永明王,
明神宗之孫)。李定國原是張獻忠手下的大將、后來奉桂王為帝抗清的。張獻忠在潰敗之
時,一怒之下,將金銀珠寶沉落川江,其時,尚有几万斤金磚在李定國軍中,張獻忠馳書叫
他將黃金毀滅,他不肯奉此亂命,遣使回報,力陳應該保存這批黃金,其實張獻忠已是兵敗
受傷,奄奄一息,聞言對來人說道:“咱老子本要天下財富与我同歸于盡,李定國這小子卻
把這點點黃金,看得如此重要,你回去告訴他,不毀掉也行,但不能讓敵人得去。”張獻忠
沉在川江的金銀珠寶,比這批黃金的价值,不知高出多少倍。他哪里將這點點東西看在眼
內,因此對李定國的“抗命”,也就算了。否則照他的性格,哪容得李定國不依。
李定國擁立永歷帝之后,又被吳三桂大軍一路追擊。永歷自知复國無望,又將所藏的黃
金几万斤,交給李定國叫他設法收藏。兩頂一共十万八千斤,李定國于是挑選心腹三百人,
每人獻血立誓,誓不泄漏,這三百人就交由桂天瀾率領,秘密將黃金運進山谷,在洞中鑄成
十八羅漢。
桂天瀾系監督工,一面辟洞,一面鑄像,許多工匠已遣回軍中,最后只剩下六七個巧
匠,在里面布置机關,賀万方就是參与其事的巧匠之一,而駝背老人韓荊則是桂天瀾的副
手。到工程接近完成之際,桂天瀾連韓荊都差遣回去,不讓他知道机關秘密,當時韓荊心里
就不大舒服,但又不能說出來,這气已悶了二十多年。
十万八千斤黃金藏好之后,桂天瀾和巧匠也回到軍中,經過連年激戰,直追到緬甸,李
定國的三百親信剩下的己寥寥無几。李定國一死,這些人也就星散了。
桂天瀾奉遺命,隱劍閣,一為避清廷搜索,二為保護藏金。因他曾獻血立誓,所以在未
死之前,連石大娘也不告知,這樣年复一年,流光如失,眼見清廷已抵定中原,各地的零星
義軍又未成气候,桂天瀾极目山川,心傷逝者,撫御興嘆,复國難期。因此在黃衫上留下隱
形圖畫,原想侍桂仲明長大之后,將秘密告訴他,讓他去闖蕩江湖,圖謀复國,日后好按圖
索驥,取出藏金,卻不料平空插進石天成這段恩怨風波,桂仲明棄家遠走,桂天瀾也慘死荒
山。
再說韓荊,自李定國死后隱居川東,二十多年,也練就一身技業,隱隱成了川東的武林
之雄,各路武林高手,對他都很尊敬。他本來已無意再圖大事,也不想偷取藏金。不料當日
參与其事的一個工匠g后余生,几經艱苦投到眉山寨主羅達手下,竟然起了貪念,將藏金之
事告訴羅達,縱恿他去取,并告訴他,韓荊就是當日的主事人之一。羅達听了大喜,親自拜
門,求韓荊相助。他的說法非常巧妙,一面激起韓荊英雄垂葛之心,叫他取出金來,好在武
林稱霸;一面挑唆他与桂天瀾決一雌雄,以增他的武林聲望。韓荊本來是一個心高气傲的
人,臨老糊涂,想起這批黃金反正已無主人,自己取來,立刻富可敵國,竟然也起了貪念,
和羅達做了一路,并且另外邀約兩個高手,准備去對付桂天瀾。
事情雖秘,不知怎的,卻也漏出來,四川武功最強的几個武林人物,竟不約而同地到了
劍閣,這些人和羅達一樣,哪里有什么大志,只是想奪取重金。
至于那柄騰蚊寶劍,也是李定國臨死時交給桂天瀾,叫他代為收藏,留贈英豪的。桂天
瀾就把它系在主座佛像腰間,作為腰帶。他為了紀念李定國,把這座佛像塑成李定國的相
貌。那寶劍無巧不巧,也落在桂仲明手中。
凌未風看完李定國遺書之后,對藏金來歷已是明了,于是,對著韓荊嘿的一聲冷笑,懶
洋洋道:“失敬,失敬,你原來是這批黃金的主人?那么你就是李定國將軍了?我早就听
說,李定國已客死緬甸,想不到他居然還活在人間!”
韓荊滿面己通紅,怒道:“是李定國的,也不是你的,我和李定國同生共死的時候,你
這娃娃還在吃奶。怎么樣說,我和李定國都沾上一點邊,你算老几?”凌未風嘻嘻笑道:
“曾和李定國同生共死那更好了,你當然知道他的意思。”韓荊半根短杖向凌未風驟的擲
去,疾喝道:“憑你想伸手攔阻,那可不行。”凌未風揚手就是一道烏金光芒,把那根短杖
激射得直飛回去,說道:“我就是要攔你!”韓荊慌忙側身一閃,將短杖接回手中,只見杖
頭嵌著五六寸長的一根似箭非箭的東西,又是一惊,心想:這小子居然憑著如此細小的暗
器,就能將我的半截龍頭拐杖反撞回來,這功力真是非同小可,和他比划,要贏他大約是很
難了,只是自己乃是武林中頂尖儿的人物,如何咽得下這口气。凌未風叫道:“你想拿黃金
就過來!”將青鋼劍在手中拋了兩拋,脾腕斜視。桂仲明也仗騰蚊寶劍,立在凌未風身旁。
賀万方是始終參与藏金之事的人,他知道每座金羅漢重六千四百斤,六千斤是赤金,四
百斤是鐵皮,韓荊只能將羅漢搖動,凌未風卻能把羅漢推倒地上,看來已是胜了一籌。當下
急忙說道:“要比划也不能在洞中比划,這里面遍是机關。還是到外面去看,數海底,講規
章,作個了斷吧!”“數海底”是黑道中的切口,武林中人物有糾紛之時,將自己的來歷、
目的、要求等一講出來,叫做“數海底”。賀万方這話是想請凌未風他們到外面去好好商
量。達土司道:“對呀!何必為這點黃金傷了和气,到外面去請武林同道共議,一碗水大家
分來喝就是啦!”其實達土司何嘗想將黃金分給凌未風,只是他見凌、桂二人,都是扎手的
勁敵,心想,若在洞中動手,自己這邊准處下風,不如到外面再說。
凌未風將青鋼劍插入鞘中,說道:“著呀!要打架也得找個好地方,到外邊去吧。
請!”韓荊一言不發,按著“左三右四中十二”的步法,就向洞口奔出,一行人跟著他也到
外面。
六人躍過水帘,谷中群豪紛紛圍上,七口八舌探听結果,賀万方道:“黃金十万八千斤
全在里面,咱們是財星照命啦!”達土司道:“黃金是有了,只是怎么分法,咱們可還得好
好談談。”張元振道:“我們七個人都是早已知道靜金藏處,特地赶來的,那當然是有份
了,他們三人嘛……”盧大楞子截著說道:“凌大俠等三人當然也有一份,我們就按十份來
分了,大家都不要爭。”羅達箭傷方止,在地上呻吟道:“我最先進洞,為了大家受傷,你
們有言在先,可得給我兩份!”韓荊哼了一聲道:“你若探出結果那當然給你兩份,可是你
一進去就給箭射出來啦!”頓了一頓,又道:“黃金可不能這樣分法!”
群豪愕然問道:“該怎么個分法?”韓荊指一指賀万方道:“此金是我埋,机關是他
設,我們每人該占兩份。你們五人每人一份,另外我邀有兩位好友与賀老弟一起來的,雖然
尚未見到,也該算他們一份。至于那邊三位客人……”
他指一指凌未風,繼續說道:“照道中規矩,只能合起來算一份。他們只是誤打誤撞
的,不能照我們這個分法。”
羅達听了十分不服,他受了箭傷,只分到一份,而韓荊兩個尚未露面的朋友,卻也要占
有一份。但流血方止,渾身無力,不敢開聲;達土司也不服,他正想說話,卻給盧大楞子搶
在頭里說道:“韓大哥和賀大哥各要兩份,那我們沒說的。只是凌大俠他們三人,合起來才
算一份,卻也不公平。依我說,既然是有水大家喝,那他們也該各占一份。至于韓大哥邀了
朋友,按說沒有露面,本來難准他們插手。但既然韓大哥邀了他們,這點面子咱們弟兄可還
要賣,我說就讓他們合起來算一份吧,一共是十三份平分。大家以為如何?”羅達感激凌未
風救命之恩,首先道好;達土司雖然不是凌未風他們的對手,但他們想激怒韓荊和凌未風作
對,坐收漁人之利,因此也跟著道好,韓荊一看,自己這邊已有三個人主張凌未風他們有份
平分,心中又是一慌,暗想若再堅持,他們聯起檔來,自己可吃不了,當下干笑几聲道:
“好,咱們不打不相識。錢財小事,義气為先,就照盧舵主說的,十三份分開。”達土司一
听,他居然扔下了這几句門面話,意欲与凌未風化敵為友,十分失望!
綠林群豪七嘴八舌爭論分金之際,凌未風在一邊冷眼旁觀,懶洋洋的毫不在意,到了此
刻,忽然雙眼一翻,霍地站起,喝道:“誰与你這樣分法?你們這是自說自話。”韓荊詫然
問道:“依你說又是怎么個分法?”凌未風道:“這些金全是我的,誰想要就著我來!”此
言一出,不但群豪失色,就是桂仲明和冒浣蓮二人也感詫异,心想:怎么凌大俠一反本性,
也愛起黃金來了。桂仲明輕輕的扯一下凌未鳳衣袖,悄悄說道:“我們要這么多黃金干什
么?”凌未風在他耳邊說道:“你們別管。我要憑此批黃金收伏這班魔頭,干一樁大事。”
凌未風要獨占藏金,這真大出群豪意外,他們一時間都說不出話,后來又見凌未風和桂
仲明竊竊私語,以為兩人是商議對付他們,個個憤怒,就是盧大楞子本來是感激凌未風的,
這下也很不以為然,心想:“天山神芒”原來竟然是虛有其名,見利忘義的家伙。他不待韓
荊說話,就邁前兩步,拱手說道:“凌大俠,憑你‘天山神芒’的名頭,要黑白全吃,咱們
本該退避三舍。怎奈眾弟兄們遠道前來,凌大俠要教他們空手回去,這可有點說不過去!”
群豪轟然叫道:“是呀可是那門規矩?”凌未風翻著白疹瘩的眼珠,“哩”的一聲笑
道:“這是你們黑道的規矩。黃金是我們先發現的,一碗水是不是分來喝,那可得由我作
主!”綠林中搶財物之時,若有另外的同道中人撞上,按規矩他們可要求分贓,見者有份。
不過這可得征求先在場者的同意。若他們不同意,要求分贓者又不肯縮手的話,那就只有武
力解決了。所以武林中要求見者有份和原先在場者的拒絕分贓,都不算不合規矩。凌未鳳此
言,分明是向群豪挑戰。
盧大楞子給凌未風的話橫里一截,倒覺難于開口,他雖不服凌未風要強行吞占,但又不
愿与凌未風真個 拼,當下退過一邊,默然不語,韓荊与達上司气得雙眼通紅,冷笑說道:
“那么咱們只好見個真章了,你划出道來!”凌未鳳道:“這批黃金現在全算是我的,你們
誰要,就來和我比試。不論比那种技業,我都奉陪。咱們這是賭技奪金,每樣技業賭注都是
一尊羅漢,贏了的就是你們的賭本,可以加注再賭。你們若肯這樣賭法,我就一個人全接下
來,你們若要群毆,那我們三人也可奉陪。”
韓荊心想:“我們每人都有獨門武功,縱你凌未風再強,也不能精通各家技業。這樣賭
法,倒比群毆還上算。”在場的都是成名人物,勢無以眾凌寡之理,而且若然群毆,桂仲明
那把寶劍,可就克住所有的兵刃,盧大楞子心想:這樣比法,輪到我時,可以文比,可以保
全和气,當下也表贊同。
凌未風見綠林群豪都已答允,微微一笑,飛身落下谷中盆地,在一塊大岩石上一站,高
聲說道:“你們哪位先上?”達土司一個箭步跳出說道:“你下來,我和你先玩一樣把
戲。”
凌未風抱拳說道:“什么把戲?”達土司將外衣一脫,露出黑銅色的肌膚,雙臀一震,
筋骨格格作響,高聲說道:“我們來一套借三還五的把戲!你先給我打三拳,我付你利息還
你五拳,打時大家不許用輕功閃避,也不許還拳。若有死傷,爺安天命!”達土司是外家第
一流高手,銅皮鐵骨,練就鐵布衫的絕頂功夫,平常連刀槍都插不入,何況拳頭。他想凌未
風若受我三拳,不死也傷。縱然不傷,他打我五拳我也不怕。
盧大楞子听了,心想達士司這個粗人倒會占便宜,他要先打三拳,這凌未風一定不肯答
應。果然凌未風道:“這不公平。”達土司道:“那你就先打我三拳,我打你五拳。”豈知
凌未風不是這個意思,他不理達土司插嘴,不停地說下去道:“這不公平,我何必多占你兩
拳?我不要利息,你先打我三拳,我再還你三拳好了!”達土司大怒,心想:你敢輕視于
我,高聲叫道:“那你下來,咱們比試!”
凌未風落在那塊大石上單足獨立,雙拳一伸,也叫道:“你上來,在這塊石頭上比試要
好得多,誰要落下石頭,也就算輸了。”達土司一看,那塊石頭僅能容兩人站立,別說不能
用輕功躲避,連回身閃避都難。心想“這你更是自己討死”,雙臂一振,跳上石頭,凌未風
仍是單足獨立,說道:“你站穩了!這石頭上窄得很呀!好,你發拳吧!”
達土司見他單足獨立,分明是讓自己在石頭上多占一些地方,自己享譽武林三十多年,
几曾受過如此輕視,怒火沖天,大喝一聲:“你也站好了!”呼的一聲,劈胸一拳打去,凌
未風挺胸相迎,只听得“蓬”的一聲,如擊巨木,凌未風單足擺蕩,身子搖了几搖,似欲跌
倒,桂仲明大吃一惊,正待過去救時,凌未風已站穩了身形,“哎呀”一聲笑道:“沒傷
著!”
達土司一拳打出,就似打著一塊鋼鐵,拳頭隱隱作痛,身子也給反碰得搖晃不定,但是
桂仲明只注意凌未風,沒見著他的狼狽相,群豪可是大吃一惊。
原來這拳凌未風故意硬碰碰接了下來,看他的勁力。結果凌未鳳雖未跌倒,胸口也是隱
隱作痛。急調好呼吸,運气一轉,气達四肢,知道沒有受著內傷,心內一寬,又嘻嘻笑道:
“第一拳過了。弟二拳來吧!”達土司一言不發,運起神力,呼的一拳,又向凌未風小腹丹
田之處打去,凌未鳳把身子向左微微一側,達土司一拳貼肉打過,滑溜溜的無處使勁。凌未
風用‘卸’字訣,把他的勁力化于無形。又是嘻嘻笑道:“第二拳也打過了,還有最后一
拳,好生打吧!”達土司睜大雙眼,怒吼一聲,雙拳齊發,凌未風身子突然向后一仰,單足
懸空,頭向后彎,半邊身子已懸岩外,達土司雙拳之力,何止千斤,但凌未風這向后一仰,
踏著岩石的右足紋絲不動,腹部卻凹進三寸,達土司兩拳頭都打中了,卻被凌未風腹肌吸
著,達土司手臀亦已放盡,無從使力,凌未風身子一挺,喝聲:“撤手!”達土司只覺一股
大力反擊回來,拳頭“卜”的一聲彈了出來,身子搖搖欲倒,幸他功力也极深湛,雙足一
頓,“力墜千斤”,才把身形穩住。群雄矚目惊心,竟禁不住轟然喝起好來!
凌未風接了三拳(按:最后一次雖是雙拳開發,但仍算是一拳。武家所講的“一拳”是
雙手都算在內的),神色自如,雙足踏實,与達土司面面相對,嘻嘻笑道:“現在輪到我發
拳了,你站好沒有?”達土司心內發毛,說道:“你等一下。”他調好呼吸,用力一繃,全
身骨骼格格作響,他這才定下神來,心想:你凌未風功力雖然深湛,也未必破得我鐵布衫橫
練的功力。雙足用力釘在石上,叫道:“你打吧!”凌未風微微一笑,左掌一揚,右拳在掌
下直穿出來,叫道:“第一拳來了!”
達土司突的身子一矮,肩頭向前一撞,凌未風“蓬”的一聲,擊個正者,也覺一股大力
反擊回來,他疾的將拳頭一收,達土司哼了一聲,竟給他在收拳之際,用“粘”勁將身子帶
動兩步,凌未風從旁微微一閃,喝道:“站穩了!”達土司滿臉通紅,強用重身法穩著身
形,一言不發。
原來達土司接這一拳,取巧到极。本來“借拳還拳”是規定別人發拳時不許反擊的,他
肩頭向前一撞,其實已是反擊,只是他不動手,因此不算是犯規。
凌來風一拳打他不倒,用內家粘力,也只把他帶動兩步,亦是頗感詫异。心想:“這家
伙名不虛傳,雖然取巧,功力也真深厚。我倒要試試他的鐵布衫功夫怎樣?”又是微微一
笑,腳跟一旋,拳頭自仰面向他右乳打出,叫道:“第二拳來了!”
這回達土司不敢再取巧反擊,硬挺著胸,迎面接了這拳。凌未鳳一拳打出如中鐵石,他
拳頭打中,再用力一按,達土司也覺如千斤鐵錘打來一樣,又是“哼”了一聲,身子搖晃了
几下,用力挺著。凌未風這拳用的是硬功,見達土司雖然給打得搖晃,仍無損傷,亦是不禁
暗暗佩服。心想,此人的鐵布衫功夫在江湖之上,也可坐第一把交椅了。
達土司接過兩拳,心神稍定,想在群雄之前,撈回面子。強自作態,哈哈笑道:“老夫
雖老,這几根骨頭還硬朗,你還有一拳,好生打吧!”笑聲未畢,凌未風忽然雙拳開發,朝
他兩脅打來,達土司雖有一身橫練功夫,不怕點穴,怎奈“涌泉穴”乃是人身三十六大穴之
一,再加上凌未風的神力,如何禁受得住?只覺全身麻痹,給掌力震得斷線風箏一樣,飄飄
蕩蕩直跌下去。盧大楞子站在就近,搶過來扶,達土司也好生了得,一個“鯉魚打挺”,翻
起身來,滿臉通紅,叫道:“黃金我不要了!”一扭頭便往外走,想回轉故鄉,再練絕技。
韓荊急忙攔著他道:“別忙,還有小弟們呢。”他乃是想留著達土司,准備万一群毆之
用。
達土司道:“我是認輸了,何必還在這里看人臉色呢?”
凌未風也高聲叫道:“達土司,你用鐵布衫功夫,其實我贏不了你,我只是仗著打穴功
夫,巧胜一招,待會我還要向你領教。”達土司雖然明知凌未風是給他面子,(既然互相賭
拳,當然不能限制別人打在穴道上。)但也不能不留下了。
第二個上去与凌未風賭的是黑煞神陶宏,他的下盤功夫最穩,与凌未風比摔跤。但論功
力卻要比達土司差得多,那禁得凌未風神力,不過几個回合,便給凌未風摔倒。
第三個上來,凌未風卻不能不有點躊躇了,來人乃是盧大楞子。凌未風心想這人卻是個
豪爽漢子,若他不知分寸,要比兵刃拳腳,傷了他那可不好。
正躊躇間,盧大楞子客客气气地拱手道:“凌大俠,我想領教你的輕功。至于黃金,我
盧大楞子雖窮,也還有兩口飯吃,凌大俠你既然要金子用,那我可不敢提賭技奪金的話,不
論輸贏,我名下的那尊羅雙,你都拿去好了!”凌未風心內暗笑,情知盧大楞子不忿他要獨
占黃金,把他看成貪財的人,心想:待會我說出來你就明白了,現在自由你誤會。把拳一
拱,也客客气气地說道:“盧舵主言重了,黃金的事,比試之后再說吧。請你划出道來,輕
功怎么比法?”
盧大楞子指著對面一個小山峰,說道:“我們跑上這峰頂去,中途不得歇息。一上一
下,輕功如何也就看出來了。在這里的都是成名人物,斷不致判优為劣。”凌未風道:
“好,就這樣吧,盧舵主,你先請!”
比輕功看來雖較緩和,其實卻不大易,劍閣乃出名天險之地,每個山峰都是光溜溜的峭
壁,就是猿猴爬上去也難,功夫差一點的准會跌死。盧大楞子輕功有极深造詣,剛才救羅達
之時已顯過一手,現在听得凌未風叫他先上,道聲“有請!”腳一撐地,便如离弦弩箭,直
沖上四五丈高,雙足一點石壁,便向左右盤旋而上,只見他在嶇壁之上如陀螺一般,左擰右
轉,霎忽到了峰頂。凌未風知道這叫“盤陀功”,是用“之”字形的身法來平衡身体的,難
得的是他在峭壁之上,居然回旋如意,這功夫可真到了爐火純青之境。
盧大楞子到了峰頂不停留,又似陀螺一般盤旋而下,到离地五六丈處,忽然振臀一躍,
似大雁一般飛落下來,身法巧妙之极。群豪高聲喝彩,桂仲明心想,我在劍閣長大,論輕身
功夫也還遜他一籌,可不知俊未鳳怎樣胜他。
凌未鳳待他落地,道聲:“前輩身手果然不凡,晚輩獻丑,幸匆見笑。”說罷,足尖在
地面輕輕一點,身子平地拔起,“一鶴沖天”,竟掠起了十余丈高,到了峭壁之上,竟然雙
足不落地,只用手掌在石壁上輕輕一拍,身子又再騰起,這樣的接連換掌,快似流星,下邊
的人看上去,只見他就似飛鳥一般,一直“飛”上,到了峰頂,一個轉身,仍用峭壁換掌之
法下來至离地十五六丈之處,忽然頭下腳上,像流星殞石一般直跌下來,在眾人惊叫聲中,
至离地不到一丈的時候,忽然一個筋斗,四平八穩地落在地上,群豪雖然和凌未風作對,這
時也不禁轟天价的叫起好來,盧大楞子道:“我輸了。”退過一邊,更不發話。
凌未風連胜三場,韓荊沉不住气,半截拐杖插在褲頭,拔步便出,高聲叫道:“凌大
俠,咱們來比划比划!”正是:燕雀安知鴻鵲志,竟輕仁義重黃金。
欲知他們如何比法?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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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未風道:“敢問如何比法?”韓荊道:“凌師父的輕功暗器都見識過了,老朽想再見
識你的內功。”凌未風抱拳說道:“任憑尊便。”韓荊在地上取來一些枯枝,扎成五捆,用
火石把它燃點起來,分插地上。五堆旺火,熊熊燃燒,韓荊道:“就比試劈空掌的功夫
吧。”說罷雙袖一卷,駝背前俯,雙臂青筋,條條墳起,全身骨節,格格作聲,一看就知是
內家高手。
韓荊運口气后,雙掌交加,來回游走几圈,越走越疾,猛然間腳尖一點,也不見怎么聳
身作勢,便竄到中間那捆火把的面前,距离不足五尺,一個“推窗望月”招式,掌風呼響,
把火焰打得向后吐出去,就在火焰搖搖欲滅之際,韓荊右掌疾發,只見火星亂飛,火光全
滅。跟著身子一轉,反手一掌,仍是一招兩式,左掌先發,把火焰拉長,右掌壓下,將火光
熄滅。韓荊打滅了兩捆火把之后,又作勢盤旋,疾繞數周,這次更加厲害,一個“雙龍出
海”,兩股勁風同時發出,把第三捆火把一下熄滅,火星射出五六尺遠,煞是惊人,接著一
個翻身,仍是雙掌齊出,運用前法,把第四捆火把熄滅。韓荊連用四個不同的招式,打滅了
四捆火把,仰天大笑,得意之极。他身如飛魚,步如流水,左右盤旋,演了几路拳法,才突
的掌心向外一吐,這回竟在距第五捆火把七八尺之處,呼的一聲,火焰便即應手而滅。各路
高手,喝彩不已!韓荊打完之后,脾睨斜視,對凌未風道:“老朽就是這點點功夫,你也試
試吧!”
韓荊這樣的劈空掌功夫,也可算是內家的一流高手了,可是在凌未風看來,功夫卻尚欠
純厚。他要借行拳飛步之勢,才能將火焰熄滅,而且打五捆火把,要分三次,可見他的內力
不能持續,因此,待他說完之后,微微一笑,叫桂仲明也點起五捆火把,分插地上,緩緩走
出,走到距离火把五尺之處,倏一長身,左手一揚向火把遙擊,火光應手而滅,迅捷异常。
群豪不禁大吃一惊,凌未風霍地翻身,右手一抬,又把第二捆火把打滅。凌未風打滅二捆火
把之后,漫不經意的刷地一個旋身,左右兩手一揮,三四兩捆火把同時熄滅。韓荊在打第三
捆火把時,要連換兩掌的功夫,才能打滅。凌未風卻能一气擊滅四捆火把,只此一端,胜負
已判。尚有最后一捆,凌未風卻并不迫近的去,就在距离丈許之地,猛地腳下一滑。一個
“鷂子翻身”,反掌揮去,呼的一聲,最后一捆火把熄滅了。群豪轟然叫好,凌未風道:
“你還有什么話說?”
韓荊面色鐵青,濃眉倒豎,獰笑說道:“劈空掌的功夫,我是輸了。凌大俠剛才說過,
比試一樣技業,賭注就是一尊金羅漢,有這話嗎?”凌未風道:“有。”韓荊道:“那么我
名下有兩尊羅漢,我還要再賭一樣。”凌未鳳道:“再賭什么?”韓荊道:“比輕功、內
功、暗器之類,都是雕虫小技,咱們干脆在兵器上見個輸贏吧。”凌未風道:“悉听尊便,
你亮招!”韓荊伸手向腰間一抽,把被騰蚊劍截斷的半截拐杖取了出來,搶站著上首,一亮
門戶,說道:“請賜招!”
韓荊的龍頭拐杖,本來深得西藏天魔杖法的真傳,雖給截短,但仍可用。而且他又精于
點穴功夫,截短之后,正可用來作凌未風一個“旱地拔蔥”,憑空躍起數丈,韓荊短拐一
指,在他腳底划過,凌未風搶了先手,暴風驟雨般攻來。
這時日近中天,瀑布在日光照射下,泛出霞輝麗彩,凌未鳳一連十几辣招,把韓荊迫得
向日而立,搶先占了有利地勢。韓荊耀眼欲花,莫說找不著凌未風的穴道,連招架也感為
難。正想拼命擋過几招,抽身便逃。凌未風大喝一聲,枯枝起處,已是一招“玉帶纏腰”,
向韓荊腰脅拂去。韓荊“盤龍繞步”,方待閃過,凌未風攻勢綿綿不斷,橫里一掃,早已變
招,枯枝拂到胸部。韓荊心想,一扎枯枝,其力有限,拼著受他拂中,然后搶攻,圖謀逃
脫。那料心念方動,驟感胸都一陣酸麻,“啊呀”一聲,全身癱軟,扑地便倒。
原來凌未風除了劍法精絕之外,還得了晦明禪師“拂穴”的真傳。關于點穴功夫,從來
只分兩派,一派是用兵刃來“打穴”,例如韓荊以短拐當作點穴撅,來打穴道便是。一派是
“點穴”,以“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用手指去點對方穴道,而晦明禪師卻創造了以拂塵
“拂穴”之法,用拂塵掃,同樣也能封閉敵人穴道。
韓荊倒地不起,群豪嘩然大呼。凌未風早已拋掉枯枝,搶在來援救的達士司等人之前,
將韓荊拉起,輕輕在他腰際的“伏兔穴”一拍,將封閉的穴道解開,抱拳說道:“韓老前
輩,請怒無禮,凌某在這廂賠罪了!”
韓荊面如赤砂,青筋畢露羞慚交并,不發一言,讓達士司扶著便走。凌未風叫道:“韓
老前輩,請留步。”韓荊停了下來,正待扔几句門面話,凌未風又招呼其他几個未交手的人
道:“你們還要不要再賭?”
未交手的人中,羅達身受箭傷,自然不能比試。賀万方是一個工匠,雖然功夫在尋常江
湖道中,也算好手,但如何敢与凌未風比試。尚有一個八方刀張元振,武功尚在把弟黑煞神
陶宏之宿,成名遠在凌未風之前,這,他們自然知道。韓荊不知傅青主与凌未風的關系,還
以為傅青主是知道黃金的消息,遠從江南赶來,要獨占黃金的。他心念一動,忽然嘴角挂著
冷笑,說道:“這可熱鬧了!這里有一位凌大俠自稱是黃金的主人,現在傅老先生也代表黃
金的主人來了!”他說這話,分明是想挑撥傅青主和凌未風交手,好坐收漁人之利。
那料他話未說完,傅青主和凌未風都哈哈大笑起來。傅青主笑罷問道:“凌大俠,這么
說,金羅漢你已經找到了。”
凌未風道:“全靠冒姑娘的机靈,是找到了!你又怎么知道消息,遠遠赶來?”傅青主
道:“說來話長,你先招呼這班朋友。”
凌未風這時從袋里取出一紙信箋,高聲叫道:“各位朋友,這批黃金不是我的,也不是
你們的,應該是大家都有份。黃金的舊主人在信上已經明明白白!”傅青主問道:“你拿的
信是誰人寫的?”凌未風道:“這是李定國將軍的遺書!”說罷大聲念誦起來!
凌未風念到“留待豪杰之士,以為复國之資,若有取作私用者,人天共誅”之處,停頓
下來,虎目環掃全場,朗聲說道:“韓老前輩是李將軍舊部,應該体念將軍遺志,這批黃金
是拿來作复國之用的!”達士司叫道:“那你又怎說大家都有份?”凌未風微微一笑,指著
傅青主說道:“你知道傅老前輩是為誰而來。他代表的可不是一個人,而是李來亨將軍手下
的十万兄弟!李來亨將軍是李闖王的侄孫,李闖王當年和張獻忠是結義兄弟。張獻忠和李定
國遺下的黃金,除了他,還有誰有資格動用。”…”凌未風尚未說完,傅青主就接著說道:
“是呀,凌大俠說得對极了!這批黃金,說起來嘛,誰也不該覬覦,但誰也有份,只要他參
加复國的大業。李來亨將軍久仰各位大名,特地叫我來邀請各位合作。”朱天木邁前兩步,
拉著韓荊的手說道:“韓二哥,傅老先生的話全是真的!”韓荊道:“你怎么知道?”朱天
木用沉重的聲調,一字一句的說道:“韓二哥,咱們有几十年交情,你別怪我。是我專程赶
去告訴李將軍的,我為的你好!我愿你晚年有個歸宿,回到義軍之中,李將軍他們,可都念
著你們這二班前輩。”韓荊听了,兩眼潮濕,默不作聲。
原來朱天木、楊青波、桂天瀾、韓荊等四人,當年在李定國軍中,稱為“四杰”,四杰
之中,又以桂天瀾武功最強,其次就要數到朱天木了。朱天木和韓荊交情最好,但那次藏金
之事,李定國只派桂天瀾和韓荊去主持,朱天木和楊青波卻因另有公務,沒有參与其事,所
以全不知。李定國事敗之后四杰星散,韓荊隱在川東,朱天木隱在川西。朱天木遙聞韓荊近
年和綠林高手往來頗密,又不愿正式揭起義旗,心中頗為擔憂,害怕他走上歧途。到韓荊給
羅達說動,准備奪取黃金,特地來找他助拳時,他大吃一惊,但他知道韓荊脾气,當時不便
勸告,因此也佯允相助,并和韓荊約好日期,同會幽谷,他等韓荊一出門,緊跟著就俏悄去
通知李來亨。
至于楊青波眼光卻沒有朱天木來得遠大,他答應相助韓荊之后,真的如期赶到劍閣,先
去找尋桂天瀾,准備勸桂天瀾同分黃金。不料劈頭就遇到石大娘,一听他說什么要分黃金之
事,心頭火起,一陣旋風也似的五禽劍將他迫得手忙腳亂。幸好朱天木這時已會齊傅青主和
張青原等前來,才給他解了圍,楊青波听說桂天瀾二十年來護衛藏金以及慘死之事,既受感
動,又憶舊情。心中也自又悔又恨。
朱天木將前因后果,說完之后,緊握著韓荊的手,低聲說道:“韓二哥,你听我們的
話,和這班英雄,同到李來亨軍中去吧!”韓荊尚未回答,盧大楞子忽大聲道:“凌大俠,
你何不早說了,我跟你爭這些黃金干嘛?”凌未風喜道:“那──你……”盧大楞子朗聲說
道:“我回去帶青陽幫的全幫兄弟跟你們走好啦!”他說完后,拉著羅達的手問道:“羅大
哥,你呢?”羅達心感凌未風贈藥之恩,躊躇了一陣,也概然說道:“我和眉山寨的兄弟,
听從凌大俠的吩咐!”凌未風上前把他一把抱住,說道:“羅寨主,別這樣說,咱們今后都
是一家人啦!”達士司拍掌說道:“我是個直腸直肚的人,我說實話,我可不能像他們兩位
那樣跟隨李來亨將軍。”傅青主微笑著望他,凌未風道:“這位是達士司達三公。”達士司
道:“就因為我是個士司,這可把我縛死了。我不能离開族人。但,我向你們立誓,我達某
人,以前怎樣對李定國,今后一樣對李來亨。”他這話即是聲明愿和李來亨合作。凌未風高
聲叫道:“好!一言為定!”達士司一掌向旁邊一株小樹劈去,將那株樹劈為兩段,說道:
“若背誓言,有如此樹!”
韓荊兩眼潮濕,朱天木還在緊握著他的手,他手心感著一股暖意,面前又有那么多期待
的眼光,他倏地也將短拐拗折,說道:“我和你們大家一齊走!”
韓荊和盧大楞子都愿到李來亨軍中,剩下的張元振、陶宏等人,自然也無异議。凌未風
收服了這班魔頭,心中极其高興。
當下由石大娘帶路,大家都回到那間石屋,石大娘笑道:“今早我不許你們進去,現在
我卻要請你們進來了!”石天成和群豪相見,既有舊識,也有新知,同敘契闊,互道仰慕,
心中郁悶,不覺全消。他以肘支床,抬起頭來說道:“自從我明白事情真相之后,我心里一
直就在難過,我深悔自己迫死師兄,原想待見過仲明之后,就自盡以了罪孽。如今見你們這
樣為复國大事奔跑,我們心想明白了,心里的死結也解開了,原來我除了迫死師兄之外。還
做過一件更大的錯事!”石大娘奇怪問道:“還有什么更大的錯事?”石天成道:“三十年
來,我都是為著個人恩怨,東飄西蕩,從來沒有做過一件值得稱道的事。天瀾和你的事業,
我完全不理不睬。這三十年算是白過啦!我死了也對不住師兄,不如活下來繼承他的遺志還
好,我傷好之后,一定也到李來亨軍中,在傷未好之前,我想和你留在這里,守衛黃金,侍
李將軍派人完全把它搬走為止。師兄守衛了二十年,這擔子也該我們代挑了。”石大娘想起
天瀾,淚流滿面,一面流淚,一面笑道:“是該如此!”傅青主正在擔心一時搬運不了,留
很多人守衛,又恐誤了其他的事。听他這樣一說,极為歡喜。
這時石天成的徒弟于中走了過來,笑著說道:“師父,還有一件大事呢!”
石天成道:“什么事情,這樣神神秘秘的?”于中笑道:“師父,他們打了大半天,都
還沒吃東西呢。咱們是主人,只顧和客人聊天,不顧他們的肚子,那怎么成?人不吃東西就
會死,你說那不是大事么?”群豪都笑了起來。一室融融如春,緊張的气氛,也在笑聲中緩
和了。
笑聲中,竹君捧著一大盤糟粑和烤羊肉進來,糟粑是把炒熟的稞麥磨成粗粉,吃時加入
酥油,用手拌勻捏成餛飩的樣子,倒是別有風味。那烤羊肉則是石大娘前兩天獵獲的山羊烤
成的。這時一并捧了出來,群豪手團糟粑,拔刀割肉,吃得十分高興。
進食時傅青主一直注視著桂仲明,見他神情已完全恢复正常,心中大慰。悄悄地對冒浣
蓮道:“姑娘,你真行,這個病人,也只有你才醫得好!”冒浣蓮面上排紅,“嘩”了一聲
道:“伯伯你又來和我開玩笑。”傅青主在她的耳邊說道:“不是和你開玩笑,等會我有話
跟你說哩!”石大娘對冒浣蓮极為好感,不時的切丰肉給她,竹君鼓著小嘴巴道:“瞧,媽
媽,你見了冒姐姐,就只疼她不疼女儿了。”說得眾人又都笑了起來。
這晚桂仲明午夜醒來,看著自己的父親睡在身邊,不禁思潮起伏,再也無法安眼。他想
著自己离奇的身世,想著教養自己成人的養父桂天瀾,今日一家團圓,真是做夢也想不到,
他又喜又悲,看著熟睡的爸爸,覺得他很可怜,但想起養父,卻更是可怜。他忽然想起:明
天我就要和大伙一道到李來亨那里了,我該去拜別養父的墳墓。他听冒浣蓮說過,桂天瀾是
她和傅青主親手埋葬的,刻有“義士桂天瀾之墓”几個大字,只不知葬在那里。他感情如波
潮激蕩,顧不了避嫌,競偷偷地起來,俏悄地往用板間開的內室一瞧,只見母親扣妹妹睡得
很甜,冒浣蓮的影子卻不見了。他大吃一惊,一閃身就出了石屋,在微弱的星光下,在幽谷
中四處找尋。只听得猿猴夜啼,松濤過耳,秋虫如私語,山瀑若沉雷。處處秋聲,匯成天
籟,桂仲明雖在劍閣長大,卻不曾領略過如此境界,他在幽谷里踽踽獨行,思潮起伏。猛然
間肩頭刷的給人按了一下,他霍然跳起,只听得有人在耳邊輕輕說道:“你找誰?”桂仲明
回頭一看,原來是凌未風,不禁贊道:“凌大俠好俊身手!”凌未風道:“我見你從石屋里
跳出來,就綴在你的身后,你只向前面和兩邊張望,顯得心神不屬,我猜你大約是找什么人
來了,你完全沒注意到我跟在你的后面。”
桂仲明道:“你可見著冒姑娘。”凌未風笑道:“我猜你准是找她來了,你隨我來。”
說罷領著佳仲明翻過几處山坳,猛然推他一把,說道:“你把耳朵貼在地上靜听。”
伏地听聲,可以听得好遠好遠。桂仲明凝神靜听,只听得一個老者的聲音說道:“烷
蓮,他的神智既完全慚复,那你看他能擔當得這件大事嗎?”桂仲明訝然對凌未風道:“那
不是傅老前輩的聲音?”凌未風笑道:“他們正在說你呢!”話聲未了,傅青主忽然哈哈大
笑,傳聲說道:“你們不必偷听了,快過來吧。”凌未風一躍而起,拉著桂仲明過去,說
道:“到底姜是老的辣。”
傅青主和冒浣蓮倚著一塊岩石說話,見他們過來,招招手道:“我早料到你們會來
的。”桂仲明搶著問道:“傅伯伯,冒姐姐,有什么要緊事情,要在半夜商議?”傅青主笑
道:“今天白天我對她說了一番話后,累她睡不著,半夜里起來要找我談呢!”凌未風訝然
問道:“到底是什么事?”
傅青主笑道:“你們在這幽谷里面,不知道外面又已換了一番世界呢!”凌未風道:
“吳三桂這 起事了?這樣快?”傅青主道:“就是,你們把李公子救出來,他怕風聲泄
漏,提前起事了呢!”凌未風道:“他不和我們聯絡了?”傅青主遞過一張紙道:“你看這
就是他的檄文。”凌未風道:“好,我倒要看他怎樣著筆。”
只見檄文上先敘當年之事,罵李闖王為賊,說李闖王入京之后,“普天之下竟無仗義興
師、勤王討賊者,傷哉國運,夫复何言?本鎮獨居關外,矢盡兵窮,淚干有血,心痛無聲;
不得已滴血訂盟,許虜藩封。暫借夷兵十万,身為前驅。”凌未風“哼”了一聲道:“虧他
說得出來,還想洗脫罪名。”再念下去道:“不意狡虜逆天背盟。乘我內虛,雄据燕都,竊
我先朝神器,變我中國衣冠!方加拒虎進狼之非,莫挽抱薪救火之誤。”底下自然就是寫因
此要起兵了。凌未風把吳三桂檄文擲在地上,恨得牙齒咬得格格作聲,傅青王道:“正是因
此,所以我才要仲明和浣蓮去干一樁大事。”
凌未風道:“那李來亨將軍准備怎樣應付?”傅青主道:“按說吳三桂和我們有不共戴
天之仇,我們決不能輕輕放過他,但他這次舉事,到底打了滿奴,因此李思永說,縱許吳三
桂一面反清,一面反對我們,我們現刻也不宜与他為敵。李公子定下的策略是:趁這個時
机,我們也擴大反清。我們和吳三桂各干各的,他若不犯我們,我們也不犯他。一面保持川
滇邊區,一面發動各處英豪,揭竿起義。”凌未風鼓掌贊道:“李公子眼光真非常人可及,
那李將軍是不是听他弟弟的話?”傅青主道:“李將軍已將兵符交給他的弟弟,任由他處置
了。”凌未風道:“既然如此,我們都愿助他一臂之力。但仲明賢弟雖然英雄,卻是初次出
道,不知李將軍要派他干什么大事?”他是擔心桂仲明經驗太少,會出岔子。
傅青主笑道:“正因他是初次出道,江湖上無人識他,這件事才适合他去做。說罷問冒
浣蓮道:“你還記得易蘭珠姐姐和張華昭公子嗎?”凌未風心頭一震,急忙問道:“易蘭珠
她怎么了?”傅青主道:“當日群雄大鬧五台山,張華昭失手就擒,易蘭珠自告奮勇,愿入
京救他。誰知她赴京之后,就如泥牛入海,全無消息。倒是張公子有消息傳來了。’冒浣蓮
問道:“他在什么地方?”冒浣蓮初上五台山時,曾給張華昭撞過一膀,印象甚為深刻。
傅青主道:“据明降官傳給在京的魯王舊部的消息,說他竟是在納蘭相府!”冒浣蓮
道:“是被監禁了?”傅青主道:“不是,有一個降官到納蘭相府作客,見納蘭公子有一個
書僮,非常像他。這個人以前跟過張公子的父親張煌言,偷偷說了出來。”冒浣蓮又道:
“以張公子的武功,亦非泛泛,既然不是受監禁,為什么不逃出來?”傅青主道:“這就不
知道了!所以才要你和仲明進京一趟,去探訪他們,倘若無法助他出走,你就聯絡那邊天地
會和魯王舊部,把他救出來。”
凌未風問道:“這可是劉郁芳的意思?”傅青主點點頭道:“李將軍也贊同她的意思。
張煌言是前朝的抗清大將,魯王便是他所擁立的,江南一帶,不少魯王舊部,許多降官也曾
是他的部下。劉郁芳現在不能回去,因此,請我們幫忙,設法救張公子出來,內地號召他父
親的舊部,在江南和我們作桴鼓之應。我們想來想去,人選只有你們兩人最為适合。仲明武
攻強,又沒人識他,混進京城,料非難事,浣蓮跟我走了這么多年,江湖上的事情,大半懂
得,可以做他的助手。”
冒浣蓮听了,低著沉思,過了半晌,面泛紅潮,低低的向佳仲明道:“你怎么樣?你說
話呀!”
桂仲明仰起了頭,定睛望著冒浣蓮,很久才道:“我,我是在想……”冒浣蓮嘟起小
嘴,乍怒佯咳,“呸”了一聲道:“你失魂落魄的在想什么?”桂仲明低頭接下去道:“我
是在想与姐姐万里同行,不知方不方便?”凌未風与傅青主“扑嗤”一聲,笑了出來,冒烷
蓮紅暈滿面,直紅到脖子。
傅青主咳了一聲,故意端正面容說道:“這倒是真話,我也在想……”話聲未了,忽然
在崖邊橫出的一棵虯松樹上,輕飄飄地落下一條人影,接聲笑道:“你們都不用想了,由我
來作主。”這人正是石大娘。桂仲明起身時,她已醒覺,仗著地形熟悉,輕功超卓,借物障
形,遠遠地跟著他們,傅青主他們聚精會神地談論吳三桂之事,竟然沒有發覺。
石大娘道:“傅老先生,你和冒姑娘情同父女,她的終身大事,你當做得了主,我看就
給他們倆定了婚吧,正了名份,路上同行也方便得多。”傅青主笑道:“這還得問問他們的
意思,喂!你們說,愿不愿意?”兩人都低下頭來,不敢說話。凌未風哈哈笑道:“別作弄
他們了,他們都是小孩子嘛,你要他們鑼對鑼鼓對鼓的明說出來,他們可沒有你那樣厚臉
皮!”說罷,一手拉著桂仲明,一手拉著冒浣蓮,將他們靠攏起來,說道:“主婚的是傅伯
伯加石大娘,大媒就由我做了吧!”他悄悄地在桂仲明耳邊說道:“你有什么好東西,快拿
出來給冒姑娘呀!”桂仲明給他擺布得昏頭昏腦,不假思索地取出了三枚金環,遞過去道:
“你替我給她吧。我可沒有什么好東西,身上只有母親傳給我的暗器。”凌未風大聲說道:
“成了,這個定婚禮物好得很,浣蓮姑娘,接過了!”他將三枚金環向冒浣蓮拋去,冒浣蓮
不由自主地接了過來。傅青主道:“你也得交回一件東西給別人呀!”冒浣蓮紅著臉,在怀
中掏出了一幅畫來,交給傅青主,默不作聲。傅青主打開一看,只見畫的是劍閣絕頂的風
景,兩株虯松覆蓋著一間茅屋。那正是冒浣蓮為著要點醒桂仲明,特地給他畫的。這幅畫,
對桂仲明來說,可是极不尋常。桂仲明一見,不侍傅青主給他,就伸手拿過去了。傅青主笑
道:“你們交換的禮物可真有意思,以后桂賢侄可要教冒浣蓮金環打穴的功夫,冒姑娘也要
教他文章字畫。”
桂仲明和冒浣蓮雖然羞態可掬,卻都是心花怒放,好像生命陡的充實起來,彼此都有了
依靠似的,雙雙抬起頭來,幽谷秋聲,也變成了天上的仙東。正是:
轉業寶環成聘禮,愿將彩筆畫鴛鴦。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一劍敗三魔 寶玉明珠藏相府 清歌惊遠客 澄波碧海贊詞人
第二天,石天成知道了這事,非常高興,親自把他們的婚事一宣布,群豪紛紛道賀。傅
青主和石大娘并帶領他們,攀登劍閣,祭掃桂天瀾的墓,韓荊等一干人眾,也在墓前流淚致
鳳仟侮前非,愿以有生之年,竟老友未成之業。
掃墓之后,傅青主凌未風帶領群豪,投到李來亨軍中。石大成夫妻和徒弟于中、女儿竹
君以及張青原等人則留在谷中,守衛藏金,等候搬運。桂仲明和冒浣蓮隨他們出劍閣之后,
便即分道揚鑣,逕赴京華。
其時吳三桂的大軍已自云南而出湖北,桂冒二人只好取道甘肅,經陝西轉入河南,再出
河北。冒浣蓮易釵而并,与桂仲明兄弟稱呼。在迢迢万里的旅程之中,桂仲明靈智初复,樣
樣都覺得新鮮,時時傻里傻气地問這問那,冒浣蓮一一耐心解釋,活像他的姐姐一般!漫長
的旅程,在輕鑲淺笑、蜜意柔情之中,一段一段的過去了。桂仲明雖然不解江湖險惡,但有
細心謹慎的冒浣蓮在旁,總算沒有鬧過亂子。月缺月盈,冬去春來,他們走了四個多月,在
第二年初春時分,踏入河北。冒浣蓮舒了口气道:“大約再走十多天,就可以到京城了!”
桂仲明道:“一向听說燕趙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怎的我們一路行來,都沒碰過什么人
物?”
冒浣蓮念了一句“阿彌陀佛!”纖纖玉指抵著他的面頰,說道:“我的大爺,咱們干什
么來的?你倒希望碰到什么江湖人物來了!我只巴望安安靜靜到達北京,只有這一段路了,
可千万別惹出亂子來!”桂仲明道:“你瞧,我只隨便那來說一聲,就惹出你一大篇教訓
來!我又不是三歲孩子,你怕什么?兩人口角生風,說說笑笑的又踏上旅途。
這天他們到了鉅鹿,這是一個大鎮,他們剛進了城,就見六輛大騾車,在街上行走,把
街道都塞滿了,車的兩旁絨幕低垂,騾夫和跟隨騾車的人都是精壯的漢子。冒浣蓮瞧了一
眼,悄悄地對桂仲明道:“這些人一定別有來歷,咱們繞道而過,別沾惹他們。”她曾和傅
青主到過鉅鹿,熟悉道路,帶桂仲明通過橫街,找了一間最大的客店投宿。
不料他們剛歇息下來,就听得客店外人聲嘈雜,馬鈴叮當,那六輛大車,竟然也到這間
客店投宿,桂仲明好奇心起,忍不住出來張望,只見六輛大車,直推到院子里才歇下來,車
門一開,每輛大車走出六名如花似玉的少女,共是三十六人,花枝招展,把桂仲明看得呆了
#喊浣蓮在他背后輕輕一捏,叫他回房,好几條大漢的目光都向他們射去。回到房間,冒浣
蓮也頻覺奇怪,這三十六個少女,個個姿色都不尋常,冒浣蓮在蘇州長大,蘇州美女,自古
有名,她都未曾見過這么多佳麗!桂仲明怀疑道:“莫不是搶來的?”冒浣蓮笑道:“絕對
不會,搶來的哪會大搖大擺從鬧市經過!”桂仲明又道:“莫非是大戶人家的女儿,請人保
送到哪里去?”冒浣蓮又搖搖頭道:“雖然大戶人家,十房八房同住在一起的,有几十個少
女,并非奇事。但也絕不可能個個都是這樣年青貌美。”說著“噗哧”一笑,伸出食指在桂
仲明臉上一刮,道:“怪不得你剛才看得靈魂儿都飛上九天!”桂仲明道:“你別胡說。她
們三十六個人加起來都沒你這樣美。”冒浣蓮道:“哎唷,居然懂得討人歡喜了?不肉
麻?”
小兩口子吱吱喳喳的猜了一陣,桂仲明又道:“莫非是皇帝挑選的秀女?”冒浣蓮笑
道:“你真是沒見過世面,假如是皇帝挑選的秀女,穿州過縣,大小官儿都要來接應,哪會
住這個客店?皇帝的威風哪,你想都想不出!”桂仲明奇道:“難道你見過皇帝不成,說得
這樣嘴響?”冒浣蓮面色一沉,低聲說道:“就是見過!”桂仲明見她本來有說有笑,好端
端的忽然郁悶起來,慌道:“你這是怎么了?管他皇帝不皇帝,咱們談咱們的。”冒浣蓮嘆
了口气道:“你的身世已經夠凄涼了,我的比你的還要凄涼。你好坏都有父母,我的親人卻
只有一個傅伯伯。”桂仲明急忙指著自己道:“還有一個我呢!”冒浣蓮給他逗得忍不住又
笑起來,推他一把道:“你別歪纏了,我說見過皇帝,那是真的,日后我再細細地告訴你。
現在嘛,我要你早點睡覺,明早雞一叫,我就要你起來赶路。”桂仲明道:“干嗎?”冒浣
蓮道:“咱們有大事在身,少惹閑事。這班人路遙不明,別和他們在一起。老實說,和他們
同住這個客店,我也擔心。”桂仲明拍拍腰間的“騰蚊”寶劍道:“怕什么?”冒浣蓮一把
將他推倒地上,道:“赶快睡,我不和你斗口了。”她自己也和衣攢上床去。兩人同行万
里,凡是住店都是桂仲明睡在地上,冒浣蓮獨占大床。
桂仲明果然很听話,乖乖地睡了,這晚一點事情都沒有,第二天一早雞鳴,冒浣蓮就催
桂仲明起來,結了房錢,繼續登程。
兩人走了三二十里,天色大明,眼前忽然現出一片亮晶晶的水泊,港汊交錯,就在大路
的旁邊,而路的另一邊又是高崗密林。桂仲明道了:“這地方形勢倒很不錯。”冒浣蓮道:
“啊,我們已到了蘇村了,這地方是冀魯豫三省邊境有名的險要之地。我听傅伯伯說,以前
有一股強人在這里落草,兼做水陸兩路生意,為首之人都是江北大盜,只是行為不正,貪財
好色,綠林英雄鄙其為人,后來又給官軍打了一陣,沒人幫他們,听說站不住腳逃了,不知
是也不是。”桂仲明道:“就是有強盜也搶不了咱們!”正說話間,忽然背后車轔轔,馬蕭
蕭,回頭一看,那六輛大平和乘馬護送的一干人,已赶了上來。
冒浣蓮眼利,只見第一輛大車前面挂著一面鏢旗,上繡“武威”二字,迎風飄蕩。六輛
大車過后,殿后的一人,年約四十歲光景,拿著一杆大旱煙袋,口噴青煙,斜著眼睛,看了
桂冒二人一眼,似頗惊异,但也不停留,策馬疾馳而過。
冒浣蓮待大隊過了少許,笑著對桂仲明道:“你成天嚷著要見江湖人物,這便是一個人
物。武威鏢局是南京最出名的一間鏢局,縹頭就叫孟武威,年紀比我的傅伯伯還大一點,善
用獨門兵器旱煙袋打穴,我十一二歲時,和傅伯伯到南京曾見過他。听說他的絕藝只傳給儿
子孟堅,剛才那人想必就是他的儿子。”桂仲明道:“昨天為什么沒見著鏢旗,也沒見這扛
旱煙袋的漢子?”冒浣蓮道:“昨晚他們進城歇宿,用不著挂出鏢旗。你不知道,成名的鏢
師都有一些怪規矩,比如孟武威,他總是在險要的黑道上,當知有強人伏伺時,就狂吸旱
煙,口噴奇形怪狀的煙圈,表示是他親自壓鏢,平時倒不大吸煙的。這人完全學了他的樣
儿。我也是見了他的旱煙袋才想起他的來頭,昨晚根本就沒留意到他是誰。”
桂仲明“哼”了一聲道:“你看走眼了,會打穴有什么稀奇?据我看,傍著大車走的兩
個瘦小漢子,功夫就要比這人高。”冒浣蓮凝眸細看,看不出什么异樣。桂仲明道:“我是
練大力鷹爪功的,懂得一些路道。你看那兩人這樣瘦小,坐的馬這樣高大。那馬卻像不胜負
荷似的,剛才他們与我擦身而過,我听那沉重的馬蹄之聲,就知這兩人外家功夫已有相當火
候。”冒浣蓮奇道:“為什么只說相當火候呢?”
桂仲明道:“凡是練鷹爪功、金剛手這類內外兼修的功夫,到了隨時隨地、或站或坐都
渾身是力,不克自制的時候,外家功夫就已到家了。可是內家功夫還沒到家。若內家功夫到
了家,那股勁力隨心所欲,能發能收,根本就看不出來。”這兩人外功不錯,內功可還未夠
火候。”冒浣蓮笑道:“我連他的外家功夫都看不出來,那更差了。”桂仲明正色道:“不
然,你的功力据我看和那兩個人差不多,卻要比那個孟堅高,你學的無极劍法是上乘的內家
劍法,怎可妄自菲薄?”冒浣蓮抬頭再望,大車已過去約半里之遙,那吸旱煙袋的漢子,還
不時回頭看。冒浣蓮不覺笑道:“這人疑心我們是強盜呢!只不知這南京的名鏢頭,為什么
給三十六個少女保縹,這事可奇怪透了。莫非這批少女,真是什么大戶人家的女儿,請人保
送的?可是看來又不像呀!”
說話之間,猛然前面六輛大車,倏地都停下來。前面塵頭起處,兩騎駿馬,迎面馳來,
掠過大車,快近桂冒二人時,才猛的勒馬回頭,又狂奔過去。冒浣蓮拉拉桂仲明的袖子道:
“是那話儿來了!”桂仲明腳步不停,一直向前走去。
驟然間路旁高崗上,射出了几枝響箭,其聲鳴嗚,甚為凄厲,響箭過后,密林中涌出一
批人馬,約莫有一百多人,霎忽就截斷了大路,攔在車隊之前。
武威鏢局的鏢師孟堅本來是押隊殿后的,這時已催馬上前,狂噴煙圈,起初是一個個的
圓形煙圈,接著噴出的几口煙其直如矢,射入先噴出的煙圈之中,煙圈也漸漸四散,漫成煙
霧。這是孟老縹頭傳下的信號,圓煙圈套交情,直煙線表武力。意思是說:“好朋友們,給
我們圓圓面(賣人情)吧,不然若用武力,落個兩敗俱傷,可坏了江湖義气。”
對方陣中緩緩地走出一個中年漢子,袍袖飄飄,意態瀟洒,眉目姣好,很像一個女人,
他在袖中取出一把折扇,把孟堅噴出的煙霧,扇得一千二淨,陰聲細气地說道:“我道是
誰,原來是武威鏢局的少縹頭親自押這支縹。”孟堅也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郝寨主還在
此間。既是熟人,請恕禮儀不周,容日后補上拜帖吧!”說罷又噴出几口煙圈,等待對方答
話。
在他們兩人打話之際,冒浣蓮和桂仲明遠遠地站在路邊。冒浣蓮道:“果然那几個魔頭
又回舊地。”桂仲明道:“那不男不女陰陽怪气的是誰?”冒浣蓮道:“我听傅伯伯說過,
這人料是三魔之首,十几年前的江湖敗類人妖郝飛鳳。”桂仲明奇道:“為什么叫做人
妖?”冒浣蓮道:“因他生得眉目娟秀,常常扮成女人,專迷惑大家閨秀,有人還說他真是
個陰陽人,所以叫他做人妖。可是他的武功也真好,有几個俠客想除他,都給他逃掉了。后
來大約是年紀大了,扮女人不靈了,這才落草為寇的。”桂仲明又好奇問道:“什么叫做陰
陽人?”冒浣蓮粉臉通紅,大力柑了一下,說道:“別問了,赶快看吧,你看他們就要動手
了。”桂仲明出其不意地給她柑了一下,“唷”的一聲叫了出來,幸得那兩批人都很緊張,
誰也沒有注意他。
郝飛鳳慢條斯理地又舉起扇來,扇了兩扇,低聲笑道:“少鏢頭和我們搭什么架子,猛
噴煙圈?咱們開門見山,你要我們幫你圓這個面子,那也成,但你也得替我們圓個面子。”
孟堅接了這支縹后,一見要保送的竟是三十六位美艷如花的少女,心里當然覺得十分奇
怪,但他恃著父親的威名,插了鏢旗,也竟挑起大梁,從蘇州直保到此地,一路雖碰過三四
次黑道人物,但只須噴出几口煙圈,也就把對方嚇退了。不料一踏入河北,卻碰上這三個硬
對頭。正在忐忑不安,一听郝飛鳳的話似有商量,急忙問道:“郝寨主有什么吩咐,我孟堅
做得到的,一准辦到。”
郝飛風又陰陽怪气地笑了一笑,將扇一指大車,我們不劫你的鏢,只是要一些無傷大雅
的東西。”
孟堅听赦飛風說不劫他的鏢,心中大喜,連底下那句話都未听全,就拱手說道:“多謝
寨主借路。”郝飛鳳冷冷一笑,哭聲說道:“你車上的紅貨(金)白貨(銀)我全不要,這
三十六個女娃子,你得給我留下,少一個也不成!”孟堅強抑怒火,一擺煙袋,亢聲問道:
“郝寨主,這是怎么個說法。”赦飛鳳陰惻側的說道:“從來保鏢的都是保紅白財貨,沒有
保人的,我不要你的貨,只要你的人,這怎能算是劫鏢?”孟堅給他气得髯眉倒豎,罵道:
“怪不得人家罵你是江湖敗類,武林人妖,沖著我武威鏢局的縹旗。你要放肆,那可不
成!”郝飛鳳將折扇扇了兩扇,大笑道:“就是你老子出馬,也得給我留下。你招子(眼
睛)放亮一點,憑我這把鐵扇,要你這三十六個女娃子并不過份。”孟堅瞥了一眼,見那扇
子烏漆漆的閃光,“哼”了一聲道:“原來你還是鐵扇幫的,那更好了,我就憑這杆姻袋,
斗斗你那把鐵扇。”
鐵扇幫是長江以南的一個秘密幫會,幫主尚云享有一身惊人的武功,可是手底极辣,黑
白兩道全不賣帳,碰到財物就要攔截。郝万鳳窮途落魄,曾去投他,他本待不收,不知怎
的,卻給郝飛鳳迷惑往了,終于讓他做了幫中的一個香主。郝飛鳳也就是靠了鐵扇幫的名
頭,才能重回舊地,再立門戶的。
孟堅年雖四十,可是一向靠著乃父聲威,保鏢以來,從未与硬手動過真力真槍。而他那
鐵煙杆打穴的功夫,也的确算是一門絕技,因此久而久之,他也自以為可以稱雄一時了,今
日見著這三個魔頭,雖然不無顧忌,但一給他們擠得下不了台,也自動了真气,煙杆一指,
便待扑上。
郝飛鳳輕輕一閃,并不接招,笑道:“你要和我動手呀,那可還差著點几,三弟來把他
拿下,背后一個粗豪漢子,應聲而出,右手單刀,左手鐵盾,攔祝合堅喝道:“我倒要看你
孟家的打穴功夫!”這漢子正是三魔柳大雄。
孟堅心頭火起,更不打話,鐵煙袋當胸打去,柳大雄舉盾一邊,煙鍋當的一聲打在盾
上,未燒完的煙絲,給碰得直飛出來點點火星,倒濺回去。柳大雄單刀在盾下倏地攻出,斬
孟堅手腕。孟堅武功也非泛泛,手腕一頓,鐵煙杆橫里一蕩,把單刀蕩了開去,大喝一聲,
斜身滑步,煙鍋已自向柳大雄背后“魂門穴”打去。柳大雄反手一迎,煙鍋碰在盾上,他順
著這擰身之勢,刀光一轉。反取中盤。盂堅連跳兩跳,才避開這招。
桂仲明和冒浣蓮伏在路旁,看這兩人 拼,只見孟堅如怒獅猛搏,鐵煙袋點打敲劈,可
總打不著敵人的穴道,柳大雄以鐵盾掩護單刀,帶攻帶守,打得十分激烈,再打了一會,孟
堅漸漸落在下風。本來論功夫技業,他和柳大雄原不相上下。只是柳大雄是個劇盜,見過許
多陣仗,孟堅和他一比,可就差得多了。打到分際,柳大雄左手盾牌虛幌一招,身形向下一
扑,單刀繞處,直向他下三路斫去。孟堅霍地道步,鐵煙杆“倒打金鐘”,指向敵人背脊
“天樞穴”,柳大雄大吼一聲,身形暴起,鐵盾“橫托金粱”,用力一磕,石手單刀,順著
煙杆,向上猛削,孟堅若不撤手,手指非給削斷不可。桂仲明伏在路旁,見到孟堅危急,偷
偷地對冒浣蓮說:“且待我助他一下,冒浣蓮未及攔阻,桂仲明已倏然出手,一枚金環,逕
自飛去。這枚金環,打得正是時候,柳大雄看看得手,忽听得“當”的一聲,單刀已給金環
蕩開。收刀一看,只見刀鋒也被碰損,缺了一個小口。孟堅莫名所以,拖著煙杆,踉踉蹌蹌
的道了几步。
桂仲明暗器打得十分神妙,兩邊的人又全都注意孟堅和松大雄的 斗,竟然沒人知道暗
器從何而來。柳大雄橫刀舉盾,高聲喝道:“哪個不要臉偷襲大爺的站出來,咱們明刀明槍
決個胜負。”
孟堅幸得這一枚金環,保了武威鏢局的聲威,情知自己不是人家對手;拖著煙杆疾退。
郝飛鳳撮唇打了個胡哨,只見一騎健馬,倏地沖去,馬上人往下一跳,攔著孟堅,笑嘻嘻地
道:“孟少鏢頭,你別走!”這人是江北三魔中的第二魔沙無定,也是剛才策馬探鏢的人。
才解困厄,又遇強敵;孟堅正在心慌,猛然間大車隊中,也飛沖出兩騎健馬,孟堅一
看,卻是那兩個黑瘦漢子,這兩個漢子下馬叫道:“孟爺請道!”其中一人赤手空拳便去強
搶沙無定手中的大槍。另一人也以赤手空拳,迎上了道來的柳大雄。
孟堅惊异得几乎喊出聲來,這兩漢子就是當日請他來保鏢的人,當時他們自稱是一個富
戶的管家,名叫陸明陸亮,是兩兄弟,倚靠南京另一個武林崩輩的面子,來央求武威鏢局保
鏢的。孟堅看他們骨瘦如柴,當時還暗笑怎的這個富戶如用“煙精”來作管家,根本就料不
到他們身怀絕技。
這兩人一出手竟是北派的鷹爪功夾以擒拿手,十數招一過,看得孟堅目定口呆。沙無定
的大搶,長七尺有余,一簇血擋四面裁張,足有斗篷大小,挑扎扑打,虎虎生風,論功力比
柳大雄還強許多,但陸明只憑一雙肉掌,已是足以抵敵。沙無定一搶緊似一槍,兀是刺他不
著。那邊的陸亮獨戰柳大雄,竟然欺身直進,硬用空手人白刃的功夫,去搶柳大雄的串刀,
不過片刻就占了上風。
孟堅在一旁看得倒吸涼气,心中嘆道:“休了,休了!這兩人身怀絕技,我卻一點也看
不出來,還夸大口,作保縹,傳出豈不笑折別人牙齒。今番縱保得著這支縹,也折了名
頭!”看兩人越打越烈,鷹爪功擒拿手,招數精奇,自己見所未見,越看越怪,不禁皺眉想
道:“這兩人功夫遠在我上,怎的顛倒請我來做保鏢,若不是存心戲弄,一定內有隱情。”
這時刻,兩對 殺,功夫也已分出強弱。沙無定招熟力沉,還自抵擋得住,柳大雄的單
刀在酣戰聲中,卻競給陸亮一把掄去,只剩下一面鐵盾,且戰且退。赦飛鳳相貌像個女人,
功夫卻极利落,輕輕一縱,攔在陸亮面前,鐵扇一指,直點陸亮面門,左邊一立,輕輕向上
一托,陸亮雙肩一晃,急忙倒縱出去,郝飛鳳這招名叫“顛倒陰陽”,与擒拿手有异曲同工
之妙,胳膊苔給他一托一拗,這條手臂就算賣給他了。
郝飛鳳救出了柳大雄,尖聲怪气地叫道:“二弟請退下。”沙無定力刺三槍,把陸明迫
過一側,撤槍疾退,气喘吁吁,站在郝飛鳳身邊。
陸明陸亮并肩站立,郝飛鳳展開鐵扇,扇了兩扇,怪聲笑道:“陸家兄弟真好功夫,我
不自量力,要請兩位一同指教!”陸明陸亮都是心頭一震,想道:“人妖”真個“神通廣
大”,我兩兄弟早已退出江湖,他竟一口就能喝破來歷。
郝飛鳳鐵扇一指,又洱尖聲叫道:“兩位陸師父不肯賜教么?”陸明、陸亮大怒,左右
一分,雙雙扑上,喝道:“今日定要擒你這個人妖!”郝飛鳳嘻嘻一笑,滑似游魚,在兩人
掌底鑽了出去,說道:“你們有這能耐?”反手一扇,就和兩人斗上了。郝飛風扇子使開,
也是一派點穴家數,但卻比孟堅的打穴厲害許多,他身法又极其輕靈,一把扇子指東打西,
指南打北,全是指向兩人的致命穴道,他左手也不閑著,右手扇子打出,左手跟著就是一
掌,用的竟是刀劍招數,這种怪招,陸家兄弟還是初次遇上。幸得他們的鷹爪功擒拿手也有
了相當火候,而且相互配合,威力更增,郝飛鳳這才不敢過份迫近。
三人走馬燈似的 殺了一百來招,赦飛鳳怪招層出不窮,陸家兄弟拼命支持,兀是守多
攻少。桂仲明看了許久,搖搖頭道:“這兩個漢子要糟。鷹爪功擒拿手原是利于攻而不利于
守,他們給敵人迫得要撤掌防守,只怕沒多久就要落敗。”
果然再打一陣,兩兄弟毅然狂叫,往后便跑。但郝飛鳳招法比他們更快,身形一起,又
絆著他們。口中叫道,“二弟三弟,你們去搶大車!”
沙無定、柳大雄一聲吶喊,率領百余幫匪,狂風一般卷將過來。郝飛鳳尖聲叫道:“只
要人,不要貨,算留給盂老頭子一點面子。”孟堅气得焦黃了臉,掄鐵煙袋拼命敲擊,混戰
中沙無定一槍將他的煙杆挑上半空,旁邊的幫匪拋出絆馬索,將他絆倒,柳大雄雙手扣住他
的脈門,將他縛在路旁的樹上。其他護車的壯漢,雖然也有武功,怎禁得幫匪人多勢眾,轉
瞬之間就給迫到一隅,眼睜睜地看著沙無定、柳大雄領著幫匪,扑奔大車。
桂仲明和冒浣蓮伏在路旁,离大車約有十來丈遠。冒浣蓮本來屢次禁止桂仲明出手,這
時見幫匪拉開大車絨峰,里面少女尖聲哭叫,不禁柳眉倒豎。桂仲明道:“這幫賊人欺侮娘
儿,咱們揍他!”冒浣蓮一躍而起,叫道:“好,你對付那兩個頭領,我去赶開匪徒。”
桂仲明解下騰蚊寶劍,如巨鳥騰空,几個起落,已是落在車隊之前。十多個幫匪舞動刀
槍,上前攔阻,桂仲明圓睜雙眼,大喝一聲,騰蚊劍向前一抖,銀虹疾吐,把十多把刀槍全
都削斷,沙無定見狀大掠,斜刺里一槍刺出,桂仲明一個旋身,又是一聲大喝,寶劍起處,
只听得“ 嚓”一聲,沙無定四十二斤重的大槍,也給折斷了,震得他虎口流血,拖著半截
槍急忙奔命。
在桂仲明大顯神威之際,冒浣蓮也已赶到現場,那些幫匪正在撕絨幄、砸車門,冒浣蓮
揚手就是一大把奪命神砂,宛如洒下滿天花雨。那些幫匪也都是老于江湖的了,一中暗器,
只覺又麻又痒,有人叫道:“這是毒砂于!”冒浣蓮一聲冷笑,玉手連揚,喝道:“不是毒
砂子你們也不知道厲害!”幫匪發一聲喊,四下奔逃。冒浣蓮雙眼滴溜溜的一轉,只見第三
輛車上,還有几個幫匪,站在車頂,他們已搶出几名少女,用作掩護。冒院蓮大怒,放下神
砂,拔出佩劍,一躍而上,劍走偏鋒,捷似靈貓,嬌叱兩聲,兩名幫匪中劍扑倒,冒浣蓮一
腿將他們從車頂掃下,挺劍便奔第三名幫匪,那名幫匪將挾持著的少女向前一推,冒浣蓮手
腕倏翻,劍鋒左傾,向空檔奔去,劍法迅疾异常,本意這名幫匪也易了結,不料一劍刺去,
只听得“當”的一聲,碰了回來,原來是刺在上面盾牌上。
這名幫匪是柳大雄,他領頭搶上中間的大車,砸開車門,只見六名少女美艷如花,眼都
呆了。他看了一陣,將其中最美的少女挾出,冒浣蓮已搶了上來。他舍不得放開,竟然在車
上負隅頑抗。
冒浣蓮連刺數劍,都被柳大雄巧妙擋開。他挾少女為質,以鐵盾掩護,冒浣蓮武功雖比
他強,投鼠忌器,急切間卻是奈何不得。柳大雄見冒浣蓮一劍緊似一劍,應付也感為難。驀
然間他抓起少女拄外一搶,以進為退,引開冒浣蓮的劍,哈哈大笑,往后一躍便侍翻下大
車,那料笑聲未絕,后心忽然一陣劇痛,不由得雙手松開,人也像斷線風箏一樣跌了下去,
原來桂仲明在追赶沙無定時,百忙中回頭一瞥,見冒浣蓮尚在大車上与人拼斗,隨手發出一
枚金環,打中了柳大雄后心穴道。
冒浣蓮正自气紅了限,也待挺劍躍下大車,那少女剛好落下,她只好插劍歸鞘,以手接
下,輕輕撫拍少女,說道:“姐姐受惊了!”那少女惊魂稍定,發覺自己在男子怀中,急忙
雙手一推,那料手所触處,卻是軟綿綿的一團東西。
冒浣蓮揚砂拒敵,拔劍救人,緊張中竟自忘記了自己易欽而并,是個“男儿”,給少女
一触,才猛的醒起,急忙放開了手,在少女耳邊低聲說道:“姐姐,你別聲張,我和你一
樣,是個女人。”
那少女襝衽致謝道:“多謝姐姐救命之恩。”冒浣蓮紅著臉說道:“你別叫我姐姐,我
就領你的情了。”那少女也算机靈,急忙換過口道:“多謝公子!”冒浣蓮笑道:“你叫什
么名字?怎樣來的?這些姑娘是你的姐妹嗎?”那少女眼圈一紅,答道“我叫紫菊,是蘇州
城的歌女,給人買來的,這些姑娘,我早先都不認識,听說也是買來的。”冒浣蓮還待再
問,忽見下面亂成一片,幫匪四下奔逃,桂仲明向她大聲呼喚。
那邊,桂仲明在發出金環,打倒柳大雄之后,再向前追,幫匪畏懼寶劍,紛紛躲避,郝
飛鳳放開陸家兄弟,赶了過來,也兀自鎮壓不住。
郝飛鳳未見敵人,陡見劍光,心里一惊,已覺冷气森森,寒光劈面。他仗著身法輕靈,
連避三劍,自知不是對手,待第四劍斬來時,急忙向后一躍,鐵扇子唆地出手,迎著劍鋒掃
去。
桂仲明正殺得性起,忽听得劍尖嗡嗡作晌,火星亂飛,十几枝短箭向自己飛來,他雙足
一點,平地拔起三丈來高,寶劍在半空划了一道弧形,把那些短箭掃斷,這才輕飄飄落在地
上。只這樣被擋了一擋,郝飛鳳已到河邊,扑通一聲,借水而逃。原來這手是郝飛鳳救命的
絕招,那把鐵扇子藏有机關,給寶劍截斷后,十几條鐵扇骨,都化成利箭,向敵人發射。他
以往曾有几吹被俠義道追殺,就是仗著這手絕技,得以死里逃生的。幸好桂仲明武功深湛,
要不然還真避不開這突如其來的暗器。
沙無定最先逃跑,卻及不上郝飛鳳迅捷,剛剛奔至河邊,桂仲明揚手一圈金環,將他后
腦打裂,登時斃命,幫匪呼嘯,沒命奔逃,桂仲明顧不得追赶,先自回來尋覓冒浣蓮。
冒淀蓮听得呼喚,跳下大車,順手一劍,挑開孟堅的縛繩,盂堅淤紅了臉,在道旁拾起
那根鐵煙袋,低聲道謝,敲燃火石,狂吸旱煙,掩飾窘態。
陸家兄弟周圍檢視一番,只有兩輛大車,被砸爛車門,撕破絨幔,其他全無損失。急忙
拱手向桂、冒二人稱謝,請問姓名,他們心中极其駭异,尤其對于桂仲明的武功,更是佩服
得五体投地。看桂仲明年紀不過二十來歲,但劍法和暗器精妙,簡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
見。
桂冒二人未及答話,孟堅忽在背后冷冰冰他說道:“兩位陸大爺,這趟鏢我們退了。此
去北京已是坦途,用不著我來保,也不需要我來保。”陸明將他一把拉住,急忙說道:“孟
鏢頭,這是怎么說的?全仗貴鏢局威名,我們才能從蘇州一直平安至此。在這個地方,雖然
遭了一點挫折,胜敗也是兵家常事嘛。咳,莫非你怪我們兄弟兩人,我們替你賠罪。”說罷
兄弟兩人雙雙作揖。孟堅尷尬得很,可又不能再發脾气,桂仲明也上前來勸,孟堅嘆口气
道:“兩位陸大爺武功真高,這兩位達官武功更高,武威鏢局得保聲名,全靠你們,回去我
就稟告家父,把鏢局歇了。然后再酬謝各位。”他這說的可是真話,他眼見今日諸人,武功
一個比一個高,不禁心灰意冷,再不想吃這口江湖飯了。
兩陸微微一笑,將事揭過,桂冒二人,隨便捏了個假名,寒暄几句,也待告辭走小路。
陸家兄弟拖著不放,力勸他們一道,同路進京,桂仲明瞧了冒浣蓮一眼,冒浣蓮忽慨然說
道:“既然兩位這樣熱心,咱們就叨光托蔭吧。”兩陸大喜,立刻讓出兩匹馬,修好大車,
就請桂冒二人一同上路。
一路上兩陸拿話套問桂冒二人,冒浣蓮机靈得很,含糊應過。她拿話套問兩陸,兩陸也
含糊應過,問得緊時,只是答道:“到了京城,我兩兄弟自當請尊駕到我主人家中,賠罪道
謝。”冒浣蓮知道“交淺言深”,乃是江湖大忌,也就不再追問下去。至于孟堅,則一路默
不作聲,興趣累然,雖然滿腹疑團,卻不愿開口說話。
走了十多天,到了北京,桂仲明見城牆高峻,西山巍峨,‘營殿連云,屋宇相比,端的
是雄偉壯麗,’气象万千。他久處深山,几曾見過如此景象。正自心胸舒暢,眼花撩亂之
際。忽听得孟堅冷冷問道:“陸大爺,鏢已押到京城了,請問在哪里交卸?”陸明揚鞭一
笑,說道:“納蘭相府!”
孟堅吃了一惊,反問道:“納蘭相府?”陸明又微微笑道:“正是納蘭相府。”孟堅沉
著眼道:“那么兩位是相府的教師爺了。”陸明陸亮同聲說道:“不敢!”孟堅心中憤怒,
口里可不敢說出來。陸明何等老練,早已看出,急忙陪話道:“不是我兄弟倆故意戲耍老
哥。這是我們相府師爺的主意,我們只是依令而行。”冒浣蓮問道:“那么這三十六位少
女,也是相爺買的了?”陸明道:“正是”相府的師爺叫我們出面,央求南京的童鏢頭,轉
請貴鏢局保護,就是怕路上出麻煩,所以借你們的鏢旗鎮壓一些不三不四的小強盜。”孟堅
“哼”了一聲,想道:“原來你們只是把我們看做紙糊的姜太公,頂看不頂用,只可用來嚇
小鬼的,真正碰到硬把子,還得你們兩兄弟出陣,所以你們不動聲色地跟在車旁。只可惜真
碰到硬把子時,連你們倆也抵擋不住。”他撥轉馬頭,拱拱手道:“按規矩,我們該到鏢主
家里交卸,但相府門高,我輩校厚可不敢進去。兩位教師替我們美言一句,這鏢你們自己去
押回吧,我孟堅領情。說罷,對桂冒二人,再深深一揖,表示謝意。不听勸阻,撥馬便走。
他心中對二陸和童鏢頭都很不滿,只是深深感激桂冒二人。
桂仲明見他負气而行,心中暗道:“這人倒也是個血气男子。”他拉著冒浣蓮正想告
辭,陸明卻又上前攔阻道:“這次多得兩位兄台出手、小弟交淺言深,如兩位兄台尚未有落
足之處,就請到相府里去謀個差事如何?”桂仲明怫然不悅,几乎就要發作,不料冒烷蓬卻
是喜形于色,連聲笑道:“多謝兩位教師爺關照,我們也不客套推辭了,若然得在相府安
身,那可是求之不得!”桂仲明猛然會意,立刻裝出笑容,連聲道謝。
大車在京城街道上長馳而過,向相府前行。路上冒浣蓮再問相府買這三十六個少女干
嘛?陸家兄弟這時已把兩人當做自己人,不再隱瞞,告訴他們道:“這三十六個少女都是相
爺暗中請人在蘇杭兩地搜買的,有些是出名歌女,但大多數是貧寒人家的標致女儿。也難為
買的人選得個個都是這樣如花似玉。至于為什么買的,那我們可不知道了。”
列位看官,你道是為什么買的,說起來卻有一段故事。原來納蘭容若雖是當時第一才
子,尤以向名冠于全國,他的父親納蘭明珠,卻是個不通文墨,庸俗不堪的人。他仗著是宗
室內親,又善奉承,從部曹微職一直升到當朝的大學士(宰相)。他見順治和康熙兩個皇帝
都很注重文學,便暗地里招納了許多文人供養在家,做了許多文章,冒充是自己做的,獻進
宮去,博取皇帝歡心。納蘭容若自幼在許多人才熏陶之下,加以天資聰敏,因此年紀輕輕,
便成一代才子。康熙皇帝和他年齡相差不遠,見他如此才學,寵愛异常。因此有人說,明珠
之能做到大學士,得他儿子之力不少,可算是官場一件异事。
有一天納蘭明珠陪著康熙在西書房閑話,說起在庄子南華經里的一段故事,記不清楚,
叫內監取書來查,那內監錯拿了老子的道德經,康熙跺著腳罵道:“蠢虫!”又嘆口气對明
珠道:“這班蠢物真是討厭,從來說的‘紅袖添香夜讀書’多么有趣。朕富有四海,就是缺
乏那么几個冰雪聰明的女孩替朕添香夜讀。想那南唐李后主,雖是亡國之君,卻有大小周
后,嫻熟同章,精通音律,風流韻事,万古流傳,朕反而比不上他呢!”明珠听了,因事涉
內廷,不敢作聲,但心中卻有了一個打算。
明珠回府之后,想起蘇杭州,山川秀美,靈气所薰,素多美女,立刻打發家人到蘇杭一
帶挑選那些体態苗條,面貌清秀的標致女孩儿,准備收在府中,請文人學士教會詩書,琴師
舞娘訓練歌舞。訓練成功之后,再偷偷獻給皇上。但明珠為了沽名釣譽,不敢公然以相府之
名,請地方官派兵護送。因此,才由相府的師爺定下計策,叫陸明、陸亮兩個武土出面,轉
請武威鏢局,護送來京。
陸明陸亮將三十六名少女,送到相府之后,明珠自然十分高興。但因他一心盤算怎樣訓
練的事情,對陸明陸亮保荐桂冒二人,卻不耐細听下去,隨便把手一揮,說道:“既然你有
兩個朋友要進來,就安插他們在園子里看園吧。”這個差使,等于仆役,兩陸對桂冒說及,
都覺不好意思,卻不料二人一口就答應了。
桂冒二人進了相府之后,一心想見納蘭容若,好探听張華昭的消息,不料一連兩三個
月,都沒見著。看守花園,又不能隨便出去,悶得桂仲明什么似的。冒浣蓮雖然不時安慰
他,但想起吳三桂舉事之后,外頭大局不知如何,亦是不禁心焦。
春來春去,轉瞬到了榴花照眼的五月,一日清晨時分,桂仲明被遣去監督修理園子的工
人,冒浣蓮一人獨自在花徑徘徊。不知不覺,通過假山石洞,來到了園子深幽之處,只見林
木蔥郁,奇花爛漫,一帶清流,從花木深處瀉于石隙之下,兩邊飛樓插空,雕欄繡檻,皆隱
于山坳樹梢之間,景色美麗极了,也幽雅极了#喊浣蓮心中暗道:“天上神仙府,人間宰相
家。這話說得果是不錯!”正呆想間,忽听得有音樂之聲遠遠飄來。她不覺循著樂聲尋去,
繞過几處假山,只見面前豁然開朗,一面水平如鏡的荷塘橫在面前,池搪上千百朵紅蓮,都
已開放。四面紅蓮圍繞中,池中心又有几十朵特別盛開的白蓮,宛如累衣仙女,立在水中
央,池塘周圍有白石為欄,池上有小橋九曲,蛾蜒如帶,池中的一個小享上面有几個舞娘翩
翩起舞,亭中有一個少年公子,獨自彈琴。那几個舞娘,就隨著琴聲,且歌且舞。
冒浣蓮妙解音律,遠听琴聲,只覺一片凄苦情調,不禁呆了心想:納蘭容若富貴榮華已
到了頂點,年紀輕輕,才名絕代人更是古今罕見,他還有什么不滿足的,她不覺步上小橋,
向池塘中央的享子走去。走到一半,亭上歌聲嘎然而止。只听得納蘭容若說道:“這一首不
宜合唱,只宜清歌,紫菊你給我按譜唱吧。”說罷,又彈起琴來,根本沒注意到有人走下小
橋。
冒浣蓮听得“紫菊”二字,覺得這名字好熟,正思索間,琴聲已起,其聲凄苦,比前更
甚,宛如三峽猿啼,駁人夜泣。一個少女,面向納蘭,背向浣蓮,按譜清歌。歌道:
“瞬息浮生,保狐如斯,低徊怎忘?記繡塌閑時,并吹紅圃;雕欄曲處,同倚斜陽。夢
好難留,詩殘莫續,贏得更深哭一場。遺容在,只靈飄一轉,未許端詳。
重尋碧落茫茫,料短發朝來定有霜,便人間天上,塵緣未斷,春花秋月,触緒還傷!欲
結綢綴,翻惊搖落,兩處鴛鴦各自涼!真無奈,把聲聲檐雨,譜出回腸。”
歌聲方停,一聲裂帛,琴弦已斷了几根。納蘭容若推琴而起,嘆了口气。冒浣蓮听得如
醉如痴,心想:“怪不得我一進園子里來,就听得人說,納蘭公子是個痴情种子,他夫人已
死了一年,他還是這樣哀痛。這首悼亡詞真是千古至性至情的文字!”她咀嚼“夢好難留,
詩殘莫續。”几句,想道:“難道年少夫妻,恩深義重,真是易招天妒嗎?”想到這里,不
禁心里笑道:“怎的這樣容易傷感,我和仲明就是一對無生愛侶。”她想著想著,自覺比納
蘭容若“幸福”多了。
這時那個歌女回轉頭來,見冒浣蓮站在享前,忽然“咦”的一聲,低低叫了出來。冒浣
蓮一看,認得她就是當日自己在大車上救出的少女,怪不得名字這樣熟。冒浣蓮急忙向她打
個眼色,跨進享來。
納蘭容若听得紫菊低叫,抬起頭來,見一個俊俏少年,衛士裝束,不覺也有點惊詫,問
道:“你是誰?你喜歡听琴?”冒浣蓮道:“我是看園的。公子,你這首‘沁園春’做得好
极了,只是太凄苦了些。”納蘭容若奇道:“你懂得詞?”冒浣蓮微微一笑,說道:“稍微
懂得一點。”納蘭容若請她坐下,問道:“你覺得這詞很好,我卻覺得有几個字音好像過于
高亢,不切音律。”冒浣蓮道:“公子雅人,料不會拘泥于此,主代之向,先行音樂,而后
按聲填詞,尤以周美城、姜白石兩大詞家更為講究?但其辮病卻在削足适履,缺乏性靈,所
以蘇(東坡)辛(棄疾)出,隨意揮洒,告成詞章,倚聲一道,大增光彩。但有時卻又傷于
過粗。公子之詞,上追南唐后主,具真性情,讀之如名花美錦,郁然而新。又如碧海澄波,
明星皎洁。何必拘泥于一字一音?”納蘭容若听得錚圓了眼!
冒浣蓮對詞學的見解和納蘭容若完全一樣,令納蘭容若惊奇的是:以冒浣蓮這樣一個
“看園人”的身份,居然講得出這番話來。他不禁喜孜孜地拉起冒浣蓮的手,說道:“你比
那些腐儒強得多了!怎的卻委屈在這里看園?”冒浣蓮面上發熱,紫菊在旁邊“嗤”的一聲
笑了出來,冒浣蓮不自覺地把手一摔,納蘭容若只覺一股大力推來,蹬!蹬!蹬!連退三
步,連忙扶著欄杆,定了定神,笑道:“原來你還有這樣俊的功夫!”他還以為冒浣蓮怀才
不遇,所以故意炫露,文的武的都顯出一手。
冒浣蓮一摔之后,猛的醒起,自己已扮成男子,卻還不自覺的露出女儿本相,豈不可
笑?納蘭容若又道:“我有一位書僮,也像你一樣,既解詞章,亦通武藝。你有沒有功夫?
我倒想叫你和他見一見面。”冒浣蓮大喜,連忙答應。納蘭容若洒脫异常,攜著她的手,步
下小橋。他是把冒浣蓮當朋友看待,以相國公子和“看園人”攜手同行,在當時可是個震世
駭俗之事。
冒浣蓮見他純出自然,就讓他牽著自己的手,走出享子。
兩人走出亭子,轉過山坡,穿花拂柳,盤旋曲折,忽見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瓏山石來,
上面异草紛垂,把旁邊房屋悉皆遮住。那些异草有牽藤的,有引蔓的,或垂山岭,或穿石
腳,甚至垂檐挂柱,索砌盤階,或如翠帶飄搖;或如金繩幡屈,幽香陣陣,扑入鼻觀,比剛
才的荷塘胜地,更顯得清雅絕俗,冒浣蓮贊嘆道:“這樣的地方,也只有像公子這樣的人才
配住。”納蘭容若驟遇解人,愁怀頓解,興致勃勃地替她解釋:那牽藤附葛的叫“藤蘿薛
荔”,那异香扑鼻的是“杜若衡蕪”,那淡紅帶軟的叫“紫會青芷”這些异草之名,都是冒
浣蓮在“离騷”“文選”里讀過的,卻一樣也沒見過,這時听納蘭容若一一解釋,增了不少
知識。
兩人一路清談,不知不覺穿過藤蔓覆繞的游廊,步入一座精雅的清廈。這間大廈,連著
簽棚,四面回廊,綠窗油壁,群牆下面是白石台階,鑿成朵朵蓮花模樣,屋子里是大理石砌
成紋理,門欄窗戶,也都細雕成時新花樣,不落富麗俗套。四面香風,穿窗入戶。納蘭容若
說道:“在這望煮茗操琴,焚香對奕,當是人生一樂。”說罷拍了几下手掌,喚出几個書
傻,說道:“上去請昭郎來。”不一會上面下來一個英俊少年,冒浣蓮一眼瞧去,正是當日
在五台山相遇的張華昭,只是他比前略為清瘦,從抑郁的目光中看出,似另有心事。張華昭
見著冒浣蓮也是一呆,心想:這人面貌好似在哪里見過,卻一時想不起她是誰來。
三人在庭院中茶靡架下,圍著一張大理石僂花桌子,盤膝而坐,旁邊水聲混淆,出于石
洞,上則藤蘿倒垂,下則落花浮蕩,院子外有一叢修竹,高越短牆。蟬聲搖曳其間,宛如音
樂,浣蓮道:“真好景致。”納蘭容若見桌上有棋抨一局,未斂殘棋,忽然起了棋興,對冒
浣蓮道:“你們兩人下一局如何?我做裁判。”張華昭道:“公子既有棋興,何不和這位兄
台對下,讓我開開眼界。”納蘭容若笑道:“局外觀棋,更饒佳趣。”說著已把棋子擺了起
來。張華昭瞧了冒浣蓮几眼,越看越覺面熟,心念一動,拈著棋子說道:“好,侍我輸了,
公子再給我報仇。”他第一步就行了個當頭炮。
納蘭容若在旁一面看一面笑,張華昭一開局便著著進攻,進中兵起連環甲再出雙橫車,
七只棋子,向對方中路猛襲。冒浣蓮沉著應戰,用屏風馬雙直車堅守陣地,著法陰柔之极,
行至中變,已帶攻帶守,反奪了先手。納蘭容苦笑道:“昭郎,你這是吳三桂的戰法!”張
華昭愕然問道:“怎么?”容若道:“吳三桂這次舉事,聲勢洶涌,王輔臣在西北起兵,尚
耿兩藩又在南方遙為呼應,吳三桂親自率領大兵,攻出湖北,想沿江而下,攻占全國心臟。
攻勢是猛烈极了,但依我看來,非敗不可!張華昭道:“那你是說,我這局棋也和他一樣,
輸定了?”納蘭容若笑道:“那還需說?”說不多久,冒浣蓮大軍過河,張華昭子力分散,
果然已呈敗相。納蘭容若忽正色說道:“按說我們嫡洲人,入關占你們的地方,我也很不贊
同。只是吳三桂要驅臃复明,那卻是不配!”冒浣蓮冷冷說道:“這不像是皇室內親說的
話。”納蘭容若蹙眉說道:“看你超邁俗流,怎的也存种族之見?滿漢兩族,流出的血可都
是紅的,他們原應該是兄弟。滿洲貴族,自有罪孽,可是不見得在貴族中就沒有清醒的
人!”冒浣蓮暗暗嘆道:“他的父親是那樣污濁可鄙,他卻是如此清雅超拔,看來‘有其父
必有其子’這句話,真是荒謬的了。”納蘭容若又道:“其實,朝廷怕的不是吳三桂,而是
蔽在深山中的李來亨,他兵力雖小,威脅卻大。“這次朝廷派兵去打吳三桂,分了一路兵扑
李來亨,在三峽險要之地,給李來亨伏兵出擊,全軍覆沒。”冒浣蓮大喜說道:“他們打胜
了!”一不小心,給張華昭吃了一只馬,納蘭容若惊异地望她,冒浣蓮自覺露跡,急忙低下
頭來用心下棋,結果因子力少了一馬,給張華昭以下風搶成和局。
納蘭容若笑道:“你的棋下得很好,現在輪到我來領教了。”正擺棋子,忽然丫鬟傳
報,夫人有請,而且指定要昭郎同去。容若問了冒浣蓮的姓名(假名),拱拱手道:“我明
日再派人找你。”張華昭跟著出去,冒浣蓮走在后面。忽然張華昭回手一揚,冒烷接急忙伸
手接著,手指一捏,是一個小小的紙團。
冒浣蓮把紙打開,只覺一陣幽香扑鼻,上面寫著“今夜請到天鳳樓”几個小字,色澤淡
紅,紙上還有一兩片揉碎了的花瓣。不覺心中自笑:“張華昭和納蘭公開同在一起,居然沉
迷得如此風雅,以指甲作筆,以花汁作墨,和我暗通消息了。”她一面笑,一面佩服張華昭
心思靈敏。對奕之時,時有落花飄下,當時見他用花瓣玩耍,毫不在意,卻料不到他已看出
自己是同道中人,用此來書寫文字,出手之快,令人吃惊,不但瞞過了納蘭公子,連自己也
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寫的。
冒浣蓮目送納蘭容若和張華昭二人,在家丁和丫鬟簇擁之中,從側門走回大院。她也緩
緩而行,從原路走回,去找桂仲明。只覺路上碰見的人,似乎都在用著惊异的目光注視自
己。
繞過假山,穿過花徑,走了一會,見桂仲明和園中的花工迎面走來,冒浣蓮叫他一聲,
桂仲明卻把頭別過一邊,不理不睬。花工毫不知趣,在旁邊嗦嗦叨叨地說道:“你這個同伴
要發跡了,我們的公子呀,什么大官來拜訪他,他都懶得去見,偏偏對你的同伴要好得緊,
拉他的手在園子里走了好大一段路。老哥我看你也要跟著得意了,有什么好處,可別忘了老
朋友啊!”桂仲明“哼”了一聲,肩頭一聳,花工正搭手上來,忽然,“哎喲”一聲,跌倒
地上。桂仲明轉身便跑,冒浣蓮飛步急赶,尖聲呼喚。
桂仲明嘆了口气,回頭說道:“你還追我作什么?”冒浣蓮又气又惱又好笑,拉著他的
手說道:“你這人呀,就像你的父親,你忘記我是男子打扮了嗎?他要拉我的手,難道我也
要像你摔花工一樣,把他摔個半死?”桂仲明听她說到“就像你的父親”這句話時,如中巨
棒,想起自己父親因誤會而迫死養父、拆散家庭的事,立時憤火全消,但仍繃著臉說道:
“我就是不高興你和這种少爺親熱!”冒浣蓮盈盈一笑,低聲說道:“你說他是哪一种少
爺?他這种少爺可与別的少爺不同。”說罷把納蘭容若的行徑胸襟,細細對桂仲明剖解。桂
仲明听得連連點頭,不再言語。
冒浣蓮待桂仲明完全平靜之后,問他道:“你是特地來找我的嗎?”桂仲明道:“陸明
陸亮今日從相府那邊過來,我正在監工,他拉著我對我說,昨晚他們輪值,忽然發現武林高
手從四府一座樓頂一掠而過,只看那身輕功,就比他們高明得不卻多少倍,他們不敢追赶,
想請我們助他一臂之力,這几晚給他們巡視門戶。你不在身邊,我拿不定主意。你說我們犯
不犯得著真的給他們做看門。”冒浣蓮想了一想,說道:“答應他們吧。我們雖不是替相府
看門,也要會會這位武林高手。”
說話之間,那個花工已從地上爬起,走了過來。冒浣蓮道個歉迎上去問道:“天鳳樓是
不是在西院。”
花工點頭道:“正是在西院,那是納蘭公子的書房。”他睜大眼睛,瞧了瞧冒浣蓮,忽
然拱手說道:“是不是公子叫你到天鳳樓當差?那可是最好的差事!”冒浣蓮笑而不答,謝
過花玉拉著桂仲明各自回房休息,准備養好精神,夜探天鳳樓,訪尋張華昭。
兩人睡了個午覺,再出來時,只見園中香咽潦繞,花影繽紛,所有不是應節開花的樹,
雖無花葉,也用各色綢縷紙絹及通草為花,粘于枝上,真是個花團錦簇、富麗异常。冒浣蓮
拉著一個小 問道:“怎的今天園子里布置得這樣華美?”那小 伸伸舌頭道:“中午時
分,三公主駕到,你都不如道嗎?你出園看看,那鑾輿車仗,排得多長?三公主和我們的相
國夫人,交情最好,以前每個月都要來一兩次,一住就是几天。這次不知怎的,隔了好几個
月才來。”冒浣蓮听后,想起早上納蘭公子被夫人匆匆召去之事,大約是和三公主之來有關
了。
到了晚上,園子里的景色更美,小河兩岸的石欄,挂滿許多水晶玻璃的各色風燈,點得
如銀花雪浪;綠樹枝頭,又遍綴水晶葡萄,作為裝飾,上下爭輝,水無煥彩,把園子裝點得
似玻璃世界,珠寶乾坤。桂冒二人,卻是無心鑒賞,听得打過三更,各處沉寂之后,兩人換
過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展開絕頂輕功,逕自扑奔西院,找了許久,才在离雕欄玉砌的重重
院落之間,看到古槐樹蔭下,紅樓掩映,上面彩紗宮燈,綴成“大風櫻”三字。冒浣蓮大
喜,對桂仲明道:“你在外面巡邏,我進去探張公子。”
冒浣蓮飄身而上,在每一層樓翹出來的檐角,都停了一下,張望進去,卻是奇怪,樓房
都是空無一人,直上到頂樓,方始听見女子說話的聲音,聲調十分幽怨。
冒浣蓮貼耳在紗窗上,只听那女子說道:“人們都羡慕榮華,帝王之家是榮華极致。我
卻只知道:深宮如鬼域,度日似長年。我還算較好的了,容若自小和我玩得來,后來又和你
認識,你們像一股清風,給我揭開深宮的帘幕,看到一點點外在的陽光。我的姐妹,她們更
慘。名為公主,如受制于保姆,莫說父王不易見,就是嫁出之后,一生見不著附馬,也屬尋
常。張公子,你就一點也不可怜我嗎?”冒浣蓮听得大惊,悄悄用指在紗窗挖了一個小洞,
張眼一看,只見壁面坐著一位旗裝少女,美艷絕俗,气度高華。對面站著的英俊少年,正是
日間所見的張華昭。心想:莫非此女就是什么王公?怎的她會和張華昭這樣親熟,深更時
分,在高樓之上談心?正疑惑間,張華昭低低嘆了口气道:“我有什么辦法?”停了一下,
忽然背著公主把手一揚,一個小紙團,恰恰穿過紗窗上的小孔飛出。冒浣蓮接過,打開一
看,只見上面寫道:“過一會再來!”正當此際,忽听得外面一聲清嘯。正是:
深院聞私語,中宵傳怪聲。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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