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恨深宮 花迎劍佩星初落 揚威三峽 柳拂旌旗露未干
嘯聲中,只見前面的一座石山上,有個人影一閃,沒入籐蘿異草之間。桂仲明大吃一
驚,這人身法好快!他恃著藝高膽大,不顧敵明己暗,刷刷刷,三起三落,逕以飛鳥投林之
勢,躍上石山,左掌護胸,右掌應敵,嗖的一聲,探身入籐蘿之中。
說時遲,那時快,籐蘿中一聲冷笑,寒風撲面,桂仲明何等機靈,身形一晃,啪的一掌
打去,那人一擊不中,短劍順勢一旋,向上截斬,桂仲明這一掌原可擊中對方,但對方劍招
也是迅速之極,若不躲避,縱擊傷對方,自己手腕也定被截斷。桂仲明急用右掌一擋,搶先
一步過去,「嗤」的一聲,衣袖中了一劍,桂仲明大怒,運大力鷹爪神功,伸開十指,當頭
抓去,連發三招辣招。對方閃展騰挪,瞬息之間,連攻下五劍,每一劍都是刺向桂仲明要
害,桂仲明空手博劍,雖然未至吃虧,卻也佔不了便宜。
那人似不戀戰,不到十招,便奮身一躍,躍出草叢,躍上石山,桂仲明哪裡肯捨,流星
掣電般銜尾直追。追到天鳳樓時,那人倏地轉身,短劍一立。燈光閃陝下,桂仲明只見對方
身材瘦小,蒙著面幕,只露出兩顆滴溜溜的眼珠,似乎是個女子。他心裡正在懷疑,那人低
罵一聲:「虧你這樣身手,竟然是個鷹爪孫。」短劍一抖,渾身上下,捲起幾道劍光,精芒
冷電,繽紛飛舞,疾攻而上。
桂仲明聽她聲音清脆,甚似女聲,方欲喝問,已被猛攻。這回他不敢空手應敵,托地往
後一躍,手在腰間一按,騰蚊劍似飛蛇般直吐出去,那人猛見一道銀虹疾射面門,微「咦」
一聲,身隨劍轉,急走偏鋒,展開精奇招數,轉攻桂仲明兩脅。
桂仲明的五禽劍法,本以迅捷見長,不料對方的劍法更為迅捷,瞬息之間,兩人已打了
三五十招,都是一沾即走,兩劍從不相交。桂仲明越打越奇,這人的劍法非常之似凌未風的
天山劍法,變化繁複,摻雜有各種家數,若不是他見過凌未風劍法,幾乎抵擋不住!但他也
曾聽得凌未風說過:晦明禪師的天山劍法,生平只傳過三個人,一個是二十多年的名震江湖
的楊雲駱,此人十八年前在杭州離奇斃命。尚有兩人,一個是已投了清廷的游龍劍楚昭南,
一個就是他,那麼這個瘦削身材的人,究竟是從何處學來的天山劍法?
此人劍法是精奇極了,只是功夫卻遜桂仲明一籌,鬥了片刻,額上見汗,桂仲明覷個真
切,手腕倏翻,硬磕對方的劍,只聽得噹的一聲,那人的劍給磕上半空,急忙倒縱出去,追
接那被磕飛的短劍。桂仲明將騰蚊劍捲成一團,也不迫趕。只見那人接到被磕飛的短劍,在
燈光下細看,滿面疑惑之容。原來那人的短劍也是把寶劍,她接了一看,只見劍鋒有一個小
小的缺口,分明是給桂仲明的劍所損傷的,哪得不驚。而桂仲明的騰蚊劍,自使用以來,已
不知截斷過多少兵器,如今用了十成力量,滿擬把它截為兩段,不料見對方接了下來,細細
把玩,竟似毫無傷損,也是大吃一驚。
桂仲明滿腹狐疑,上前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你認識凌未風嗎?」那人驀地回頭,
詫聲問道:「你認得凌未風?」尚未說完,忽然山坳處疾的又飛掠出兩條人影,當前一
人,手持著一把寒光閃閃的長劍,剛一現身,便連聲獰笑,叫道:「好大膽的女飛賊,竟然
闖進相府來了!」桂仲明心想:「果然是個女的。」
那人長劍一攔,封著了「女賊」的去路,另一人側邊竄上,招呼桂仲明道:「你是相府
的衛士?好功夫,你幫我們把女賊擒住,這是奇功一件。」桂仲明不理不睬,雙目注定那個
「女賊」。「女賊」已和那人交上了手,只聽得叮噹幾聲,兩人各自退後幾步。使長劍的出
聲罵道:「你這女賊從哪裡偷得我師兄遺下的寶劍?」「女賊」也罵道:「你還記得你的師
兄?」短劍一舉,兩人又鬥在一起。
那人的長劍切了三道缺口。這還是他內功深湛,一見勢頭不對,便用天山劍法的「卸」
字訣,化去寶劍硬削之力,不然這柄長劍真會給短劍截斷。
兩人一退復上,再度交鋒。那使長劍的傲然說道:「你有寶劍也難奈我何。」展開長
劍,翩如驚鴻,猛如雄獅!劍法和那「女賊」雖是同一路數,卻是不過十招,便把「女賊」
迫得連連後退。桂仲明大吃一驚,怎的今晚碰到的人,一個強似一個,這人的劍法,不但和
凌未風一模一樣,連功力也好似差不多!
在天鳳樓上的冒浣蓮,聽得下面的金鐵交鳴之聲,連忙手足並用,落到地上。一看之
下,吃驚非小,失聲叫道:「快上去救那個女子,她是易姐姐!」
這「女賊」正是易蘭珠,來捉她的人卻是楚昭南。她的短劍名為「斷玉劍」,和楚昭南
的游龍劍同是晦明禪師的鎮山之寶,當年晦明禪師將短劍傳給楊雲駱,長劍傳給楚昭南,楊
雲駱在臨死時寫下血書,將短劍與女孩交與一個少年,叫他到天山以血書短劍為憑,拜在晦
明禪師門下,那少年是凌未風,而那女的則是今日的易蘭珠。她給凌未風抱上天山時,才是
三歲多一點,她的一身武藝,都是凌未風代晦明禪師傳授的,因為是自幼就得上乘劍法的真
傳,功夫自是不弱。只是和楚昭南桂仲明等人比起來,功力當然還是有所不如。
易蘭珠敵不住楚昭南的連環攻擊,正在危急之際,忽聽得楚昭南大叫一聲,往後疾退,
易蘭珠只覺腦後生風,怔了一怔,楚昭南驀地雙手一揚,兩道銀光,已是向她射來,易蘭珠
舉劍橫削,「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一看卻是一段斷劍。這幾下,快得出奇,連易蘭珠也
看不清楚。抬起頭時,已見楚昭南雙手空空,和一個持劍少年,互相撲鬥,這少年正是剛才
用寶劍打敗自己的人。
原來桂仲明救人心切,施展絕頂輕功,用五禽劍法中的「俊鶻摩雲」絕技,身形一起,
在半空一個倒翻,頭下腳上,便向楚昭南衝來。易蘭珠背向桂仲明,因此只覺腦後風生,看
不清人影。楚昭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驀見一人似彎箭般疾衝而上,卻是雙手握拳,不帶
兵器,雖然對來人的輕功頗感驚奇,但也不以為意,他想:我天山劍法,神妙無匹,你這樣
衝來,我只一劍,就可以刺你一個透明窟窿!那料桂仲明的騰蚊劍,卻是一件異寶,用時如
百煉鋼,不用時如繞指柔,這時給桂仲明捲成一團,藏於手心,楚昭南見他翩如飛鳥,疾衝
而來,把劍一引,先粘開易蘭珠的短劍,反手向上一撩,快如閃電。不料桂仲明左掌往外一
翻,騰蚊劍往外電射而出,只聽得「咋嚓」一聲,楚昭南的劍給截為兩段,桂仲明也藉著這
一擋之勢,倒翻過來,輕飄飄落在地上。
楚昭海功夫也真老到,臨危不亂,他疾退幾步,便以斷劍作為暗器,兩路發出,一取易
蘭珠,一取桂仲明,這樣緩得一緩,他已透過氣來,重整身形,接上了桂仲明的攻勢。
桂仲明騰蚊劍何等厲害,寒光一閃,已當胸擊到,楚昭南身子一翻,旋轉過來,右掌一
拂,反截桂仲明持劍的手腕。桂仲明見他一照面就施展出大擒拿手法,不由嚇了一跳,雖有
寶劍,也不敢大意,當下施展出五禽劍法中的精妙招數,如秋風掃葉,橫掃下壓。楚昭南以
天山掌法對付,甚感吃力,屢遇險招。
他對桂仲明這把劍又恨又愛,心想:我的游龍劍給凌未風奪了去,這口鳥氣,迄今未
出。看他這口劍,好像劍質還在游龍劍之上,要是奪得過來,就不怕凌未風了,可是,桂仲
明攻勢強勁之極,休說奪不了他的劍,偶一不慎,只怕立有喪身之危。
這時和楚昭南同來的助手,見桂仲明反助「女賊」,又驚又怒,急跳上前,楚昭南大叫
道:「把你的劍給我!」他猛地使出幾招花招,人似穿花蝴蝶,晃了幾晃,托地跳出桂仲明
劍光籠罩之外,一伸手就接了助手拋過來的長劍。桂仲明一劍攻到,忽覺手上一震,騰蚊劍
竟給敵人兵刀粘住,帶過一邊。他急向前順勢一送,解去這股內家粘勁,把劍一揮,揮起一
團銀虹,又把楚昭南迫退幾步!
這時冒浣蓮正趕上去拉著易蘭珠,還未談得幾句,園子裡已是一片人聲,沸沸揚揚。
易蘭珠盈盈一揖,說:「冒姐姐,我要走了。若見著張公子,請代我說一聲,叫他早日
設法離開相府!」說罷,身形一閃,分花拂柳,一溜煙般跑了。楚昭南的助手上前追趕,給
冒浣蓮在背後一顆鐵蓮子打中肩胛,碎了軟筋,痛得倒在地上直嚷!
冒院蓮目睹易蘭珠飄然而來,飄然而去,不禁茫然。她想:傅伯伯以前說過,看此女神
情,她身世定有難言之隱。她萬里來京,不知為了什麼?若真是為了張華昭,只恐張華昭又
另有所屬。再看今晚的事,出動到楚昭南這 來捉她,又不知她闖了什麼大禍?只可惜剛才
匆匆忙忙,沒有和她訂下後會之期。
這時,相府裡的衛士家丁,己自四面湧來,桂仲明和楚昭南也正打得十分熾烈。冒浣蓮
無暇再想易蘭珠之事,掏出一把奪命神砂,睜眼看時,只見楚昭南劍似天矯,如毒龍怪蟒,
拿著的雖是一把普通刀劍,仍然全是進手招數。再看桂仲明,雖然被迫後退,但騰蚊寶劍劍
風霍霍,劍氣縱橫,封閉遮擋之間,偶而也有幾招辛辣的反擊招數,帶守帶攻,也盡自抵擋
得住。
原來論劍法與論功力,都是楚昭南較高一籌,只是桂仲明卻勝在有一把寶劍與氣力悠
長。他起初施展五禽劍法的「壓」字訣,劍招自上壓下,想仗著寶劍之力,以最凌厲的攻
勢,一舉擊倒敵人。不料劍招一發,每每給楚昭南用粘、卸兩字訣化去。桂仲明的劍勢,雖
勁道十足,無奈對方的劍,竟好似輕飄飄的木片一樣,貼在自己的劍上,順著劍風,左右搖
晃,自己竟無法用力削斷他的兵刃!而且對方的劍法雖柔如柳絮,若自己稍一疏神,它又忽
而猛若洪濤,驟然壓轟,好幾次險些給他借力打力,奪去自己的寶劍!這才倒吸一口涼氣,
猛的想起了凌未風之言,凌未風在自己得了寶劍之後,曾說:「論劍法,你就是沒有寶劍,
在江湖上也算是頂兒尖兒的了,能敵得住你五禽劍法的,我屈指一數,也只是有限幾人;得
了寶劍,如虎添翼,當然是更厲害,除了傅老前輩的無極劍法和我的天山劍法之外,大概誰
都不能打敗你了。只是還要提防一個人,他就是我的師兄楚昭南,他的劍法不亞於我,功力
則似乎還稍差一點,你苦碰到他,不要和他對攻,利用寶劍之長,竭力防守,在他攻得極急
之時,就以五禽劍法中的衝刺三十六式,忽然反擊出去,他非撤劍防守不可。以他的功力,
你若防禦綿密,他就奪不了你的寶劍。這樣總可以打個平手。」桂仲明雖沒見過楚昭南,但
今晚看敵人出於,和凌未風的劍法一樣,不是楚昭南還是誰?於是他小心翼翼,依著凌未鳳
所教,果然楚昭南拿他毫無辦法。有時楚昭南急於進攻,偶有空隙,還幾乎給他辛辣的反擊
挫折下來。
楚昭南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心道:「哪裡來的這個少年?在江湖道上,可從沒有聽人
說過!」要知自楚昭南下山以來,除了曾敗給他的師兄楊雲駱和師弟凌未風之外,可說從無
敵手。即算無極劍的名宿傅青主,也不過和他打成平手,想不到如今竟然奈何不了一個無名
少年,他驕狂之氣,不由得收斂下來,劍法一變,忙改用陰柔的招數,想乘桂仲明經驗不足
的弱點,乘隙奪劍。
兩人輾轉攻拒,鬥了一百多招,相府的衛士家叮呵已蜂擁而到,冒浣蓮看得大為著急,
看他們兩人鬥劍,桂仲明雖抵擋得住,卻還是略處下風,這些人一來,他怎能逃脫?」
冒浣蓮咬著牙根,正打算若那些人圍攻的話,就亂灑奪命神砂。忽然天鳳樓懸出百餘盞
綵燈,五色燈光之下,有一少年公子,手搖紈扇,儒冠素服,飄飄若仙,在第三層樓頭,斜
倚欄杆,紈扇一指,朗聲說道:「公主就在此樓,誰人這樣放肆?驚動蓮駕,該當何罪?」
衛士家丁,抬頭一看,見是納蘭公子,嚇得垂下手來,不敢亂動,楚昭南連發潑風三招,把
桂仲明迫退幾步,身形一晃,掠到大風樓前,抱劍當胸,行禮說道:「卑職禁衛軍統領楚昭
南,參見公子,事緣今晚有女飛賊闖入相府,卑職前來擒拿,未暇稟明。現她還有兩個同黨
在此,乞公子飭令家丁協助,將他們擒下!」納蘭容若說道:「誰是她的同黨?」楚昭南回
身一指桂仲明,再斜竄幾步,找到了冒浣蓮,剛剛舉手,冒浣蓮忽然衣袖一拂,若不經意地
遮著臉部,扭頭便跑,叫道:「公子救我,此人誣良為盜,竟把我當女賊同黨!」納蘭公子
招手說道:「你上來!」冒浣蓮大搖大擺,登上天鳳樓。原來冒浣蓮在五台山曾和楚昭南朝
過相,深怕他看出自己身份,所以急急躲避。
納蘭容若哈哈笑道:「楚統領此言差矣!這兩人都是我的家丁,且還是我所熟悉的人,
你怎麼說他們是女飛賊同黨?你趕快退出去吧!」這還是納蘭容若多少給楚昭南留點面子,
要不然真會轟他出去!
楚昭南進京多時,深知納蘭容乃當今皇上最寵愛之人,更何況有個公主在此。心頭暗
恨,沒奈何打了幾個揖,連道:「恕罪!」飄身出了園子。衛士家叮呵也悄悄散開,只剩下
桂仲明站在天風樓前。
納蘭容若笑對桂仲明道:「你的武功很好呀,居然能和楚昭南打平手,你是誰呀?」桂
仲明繃著臉道:「我是個看園人!」納蘭容若聽了,大為奇怪:怎的一日之間,接連碰著兩
個出類拔萃的「看園人」?冒浣蓮妙解詞章,精通音律,絕不輸於時下名士,已令他吃驚不
小;而桂仲明的武功,比起冒浣蓮的文學,還更令他驚舌。納蘭容若雖不精於武藝,卻曾聽
得康熙說過,楚昭南在禁衛軍中,首屈一指,連大內衛士都算在內,他也是數一數二的好
漢,而這個年青的「看園人」競和他打個平手,這人的武功,也就可想而知了。納蘭容若不
禁走下樓來,拉著他的手道:「你叫什麼名字呀?和我進樓內坐坐吧。」桂仲明輕輕一摔,
脫出手來,叫道:「我沒有功夫!」納蘭容若又是不由自主地給震得退後兒步,笑道:「怎
的你和你的同伴都是一個樣兒?」他一抬頭,忽貝桂仲明一臉凜然神色,大吃一驚,他雖然
超脫異常,不同流俗,可是到底是個相府公子,幾曾受過人這樣冷漠?心中很是不快,說
道:「壯土既不願與我輩俗人為伍,那也就請便吧。」
哪料桂仲明看了他一眼,卻又不走,再發問道:「我的同伴呢?」納蘭容若道:「我進
去給喚他下來吧。」桂仲明搖搖頭道:「不用你去,我自己會找!」身形一縱,飛掠上樓,
納蘭容若怔怔地站在樓前,不知自己到底是哪一點得罪了他。
方立了一會,桂仲明自天鳳樓的頂層,一躍而下,又把納蘭容若嚇了一跳,只見他板著
面孔說道:「你把我的同伴藏到哪裡去了?」納蘭詫異到極,想了一想,暗道:「莫非是張
華昭請他入密室?但公主也在裡面,張華昭又如何肯請一個陌生男子進去?」猜疑不定,貝
桂仲明猶自瞪眼迫視著他,頗為生氣,冷冷說道:「你的同伴又不是小孩子了,誰能夠把他
藏起來?你不見他上樓時,我正在樓外和楚昭南說話嗎?後來又下來和你說話,我都未有空
跟他交談,怎的說是我藏他?」桂仲明想了一想;也是道理。正想再說,納蘭容若已拂袖上
樓去了。
納蘭容若猜對了,冒浣蓮果然是被張華昭請入內室去的。她上了天鳳樓,走到了第三
層,忽見張華昭從一面大銅鏡側邊出來,衝著她咧嘴一笑,,說道:「冒姑娘,請隨我來。
外面的事,有納蘭公子出面,一定可了。」冒浣蓮抿嘴一笑,跟在他的背後,只見他把銅鏡
一轉,背後現出一扇活門,走了進去,門內復道縵回,其中竟別有天地。原來天鳳樓建築得
十分精巧,竟是內一層,外一層,旁人怎樣也看不出來,一走了進去,冒浣蓮問道:「你怎
麼認得出我?」張華昭道:「剛才我偷看你應敵時的身法,正是無極派的,我一下子就醒起
來了,你隨傅青主上五台山時,我還撞過你一膀哩!」說著已到了一間精室,冒浣蓮隨他進
去,只見一位旗裝少女,坐在當中。
這少女美艷絕俗,氣度高華,眉字間有隱隱哀怨,她驟見張華昭和一個陌生「男子」進
來,嚇了一跳,正想發問,冒浣蓮已笑盈盈地拉著她道:「公主,我也是女的。」把手一
抹,現出頭上青絲。公主出奇地看著她,忽然微笑說道:「呀,你真像董鄂妃,我小的時
候,很喜歡跟她玩。她還教過我做詩填詞呢。」冒浣蓮低聲說道:「她是我的母親。我三歲
大的時候,她就被你的父親搶進宮去。」公主笑容頓斂,說道:「姐姐,我家對不起你!」
冒浣蓮歎道:「事情都過去了,還提它幹嘛?」
張華昭第一次知道冒浣蓮身世,也頗驚異,沉默半響,輕聲說道:「公主,她是我們的
朋友,有什麼話可以跟她說。」公主輕掠雲鬢,幽幽說道:「冒姑娘,我真恨我生在帝王之
家,種下許多罪孽。你好好一家,如此拆散,一定很恨我們。可是,我要說給你聽,我也不
很快活。」
「我在深宮中沒有一個朋友,姐姐,如果你耐煩聽的話,我想告訴你,我們做公主的是
怎樣過日子。」
冒浣蓮瞧這公主眉目含掣,秀目似蹩,猶如一枝幽谷百合,惹人愛憐。坐近她道:「公
主,你說。」
公主輕弄裙釵,低聲說道:「你別瞧我們做公主的榮華極致,實在卻比不上普通人家,
我們一出世就有二十個官女、八個保姆服待,宮女們有時還可談談,那八個保姆,可凶得很
哩!動不動就搬出什麼祖訓家規,皇家禮示,把我們關在深宮。假若得到父皇寵愛的,那還
好一點,若是不然,一切都得聽保姆擺佈。我的大姐姐好不容易熬到出嫁,只和附馬行過大
禮,保姆便把她冷清清地關在內院裡,不許和附馬見面。過了半年,大公主忍不住了,便吩
咐宮女,把附馬宣召進來,誰知被保姆上來攔住了,說道:『這是使不得的,被外人傳出
去,說公主不要廉恥。』大公主沒法,只好耐住了。又過了幾個月,大公主又要去宣召附
馬,又被保姆攔住了,道:『公主倘一定要宣召附馬,須得花幾個遮羞錢。』大公主拿出一
百兩金子來,保姆說不夠,又添了一百兩,也說不夠,直添到五百兩,還是說不夠。大公主
一氣,不宣召了。直到正月初一,進宮拜見父親,問道:『父皇究竟將臣女嫁與何人?父皇
聽了,十分詫異,說道:『琪幀不是你的丈夫嗎?』大公主道:『什麼琪幀?他是什麼樣子
的?臣女嫁了一年,都未見過他面!』父皇問道:『你兩人為什麼不見面?」大公主道:
『保姆不許!』父皇笑道:『你夫妻們的事體,保姆如何管得?』大公主聽了,回到府去把
保姆喚到跟前,訓斥一頓,逕自就把附馬喚來了。我大姐姐是夠膽量,才敢如此。其他歷代
公主,連在關外稱皇的三代都算在內,沒有不受保姆欺負的!」冒浣蓮聽了,真是聞所未
聞,大感奇異,公主繼續說道:「我們宮裡的規矩,公主死了,公主的器用衣飾,就全歸保
姆所得。因此保姆們對公主就越發管得嚴厲,不許做這,不許做那,連行動都沒有自由,好
些公主就因長處深宮,鬱鬱而死。算來,我還算好的了。」冒浣蓮暗想:「這樣看來,保姆
虐待公主,和鴇母的虐待妓女,倒差不多!」公主低吁了一聲,問道:「你們尋常百姓人家
的女兒,可有這樣受管束的嗎?」
張華昭微微一笑,說道:「我們那些號稱詩禮傳家的名門淑女,也一樣被管束得很嚴,
只不過沒你們那麼多保姆,不是受保姆的管束而已。大約你們皇家是名門中的名門,所以盡
管做皇帝的怎樣荒淫都可以,但做公主的卻要守祖訓禮法了。」冒浣蓮點頭暗道:「他倒看
得比我清楚,不能專怪保姆,保姆只是替皇帝執行家規禮法的人罷了。」
公主繼續說道:「我是光帝(順治)第三個女兒,五六歲的一時候,父皇去世(其實是
到五台山出了家),皇兄繼位,比起其他的公主來,受保姆的管束,還算是較松的了,但處
在深宮,也是度日如年,幾乎悶死。後來容若來了,他是我們的內親,和皇兄親如手足,常
到內廷遊玩,他見我鬱鬱不樂,就帶我出宮到他的家裡玩,他的母親也喜歡我,以後我就常
常藉口到相府去住,溜出宮來。
「直到去年的夏天,有一日,容若突然來找我,悄悄地問我,有沒有專治內傷症的大內
聖藥,因為他知道有好些聖藥是每個公主都賜一份的。我問他要來做什麼,為什麼不向皇帝
要,卻向我要?他笑嘻嘻的不肯說,我發小孩子脾性,他不說我就不給,他熬不過,才告訴
我說,是給一個江湖大盜治傷的。我非常好奇,覺得這件事情很夠刺激,就要求他讓我看看
江湖大盜到底是什麼樣子的,我們約定彼此都不准對別人說,結果他讓我去看了,我起初以
為江湖大盜不知是生得多兇惡的樣兒呢,哪料卻是一個年輕的小伙子!」冒浣蓮插口道:
「一個怪浚豪的少年!」
張華昭面上一熱,說道:「冒姐姐開玩笑,我在五台山時,受了容若姑母多鐸王妃的飛
鏢打傷,後來夜闖清涼寺,又受了禁衛軍的圍攻,身受重傷,流血過多,成了癆症。要不是
公主賜藥,我已活不到現在了。」
冒浣蓮聽後,心中了了。她想:像公主這樣深感寂寞鬱悶的人,一定有許多古古怪怪的
幻想,她發現了「江湖大盜」這樣俊差,一定常常溜出宮來找他談話解悶,久而久之,就生
了情愫。只不知張華昭對她如何?
公主小嘴兒一呶,又道:「我很任性,我想要的東西,總要到手方休。我在宮裡悶死
啦,容若說昭郎就要離開了,冒姐姐,你是來接他出去的嗎?你們能不能帶我到外面去玩?
暖,你們不知道,有時候我真想安上一對翅膀,飛出深宮!」這時的公主,性情流露,就像
一個淘氣的小姑娘!
冒浣蓮心想:你要完成這樣的心願,那可比要摘下天上的月亮還難!
正思量間,忽然復道望來了「閣閣」的腳步聲,冒浣蓮忙把頭巾整好,回頭一望,只見
納蘭容若走了進來。
納蘭見公主和冒浣蓮貼身而坐,款款而談,吃了一驚,忙道:「三公主,時候不早,你
應該回房安歇了。」公主嗔道:「容若哥哥,你也要像保姆一樣管我?」冒浣蓮咧嘴一笑,
站起來道:「我也要走了!」納蘭容若滿腹狐疑,攔著她道:「你和昭郎是以前相識的嗎?
你是什麼時候來到府中的?」冒浣蓮笑道:「同在異鄉為異客,相逢傾蓋便相親。」納蘭容
若見她集唐人詩句作答,意思是說,只因性情相投,乍見面(傾蓋)便可成為好友。這樣說
似乎她和張華昭以前並不相識。但細味詩意,亦可能是暗指她和自己以及公主,都是「傾蓋
如故」的意思,知道她不願作答,故意集成詩句,好像禪語一樣。納蘭容若不覺眉頭一皺,
但見她才思敏捷,也就不再留難,由她自去。
冒浣蓮下了天鳳樓,見桂仲明踽踽前行,如癡如傻,忙上前拉著他。桂仲明把手一摔,
說道:「你不去陪那什麼公子,回來做什麼?」冒浣蓮道:「你又來了!我是張華昭請去談
的,干納蘭公子什麼事?」桂仲明道:「是嗎?我看納蘭公子很喜歡你,要不然,怎你說他
待人很好,對我卻是那麼冷冰冰的。」冒浣蓮道:「你把經過細細說來,待我評評理,看是
你不對,還是他不對。」
桂仲明細細說了,冒浣蓮笑得打跌,說道:「原來是你這樣莽撞,一見面就向人家要
人,這怎怪得他,試想,假如是一個普通的宰相公子,你,一個看園人這樣頂撞他,他不把
你抓起來才怪!」桂仲明聽了,也是道理,不再言語。冒浣蓮又正色說道:「不過,據我看
來,納蘭公子也已起了疑心了。他雖然超脫絕俗,但到底不能算我們這邊的人。他一起了疑
心,我們在這望呆不下去了,而且就算他不懷疑,你今晚亮了這麼一手,把楚昭南的劍削
斷,和他打成平手,相府裡,只要是懂得武功的,沒有不懷疑你的了。」桂仲明道:「那我
們在路上也曾打贏了江北三魔,陸明陸亮怎麼還請我們來?」冒浣蓮道:「你真是不解事,
江北三魔怎能和楚昭南相提並論?在這裡,誰要是擋得住楚昭南三招,恐怕就會震動京師
了。」桂仲明道:「那麼我們是不是要馬上逃跑?」冒浣蓮道:「我雖然見著了張公子,還
沒有把我們的來意告訴他,我們要不要馬上走,你且待我今晚好好想一想。」桂仲明奇道:
「你在天鳳樓耽了這麼些時候,見了張公子還不和他說明來意,你們到底談些什麼?」冒浣
蓮一笑不答,只是推他回房睡覺。
第二天一早,冒浣蓮就拉起桂仲明,說道:「我們向總管告假,你隨我到外面去找一位
朋友。」桂仲明從未聽冒浣蓮說過在北京有朋友,大感奇怪。冒浣蓮道:「不是我的朋友,
是我傅伯伯的知交,北五省的名縹頭石振飛,他獨創的躡雲十二劍在江湖上久負盛名。此人
最重江湖道義,三十年來,只憑一面鏢旗就走遍大江南北,從未失手。據傅伯伯說,他的劍
法雖好,但能夠這樣,如並不是全靠武功,而是因為德高望重,江湖朋友都給他個面子!」
桂仲明喜道:「你何不早說,既有這樣的老前輩在此,我們理應早去拜訪。」冒浣蓮道:
「我小時隨傅伯伯見過他,前幾年聽說他已閉門封刀,在家納福,不管閒事了。只是以傅伯
伯和他的交情,他對我們的事,總不能不理。我們將來若要帶張公子逃出相府,恐怕還要倚
重於他。」
兩人向總管請假,總管見他們昨天那樣的威勢,豈敢不准?兩人走出相府,冒浣蓮道:
「我只記得他的家在奉聖胡同,詳細地址卻不記得,只是走到那裡一問,總可知道。」兩人
走了半個時辰,到了胡同口,正想找人來問,忽見有人抬著酒席,走入胡同。其中一人道:
「石老鏢頭這幾天天天請客,今天又不知請的是哪一些人。」冒浣蓮大喜問道:「是石振飛
老鏢頭請客嗎?」那人睨了冒浣蓮一眼道:「該不是請你吧?」冒浣蓮一笑不語,跟著他
走。到了一座大宅,抬酒席的自有管門的長工接了進去。冒浣蓮上前唱了個喏,逕道來意。
那管門的長工又打量了桂冒二人一番,說道:「你們有沒有名帖帶來?」冒浣蓮道:
「一時未暇備辦,你說是江南傅青主求見就行了。」
管門的長工嘀嘀咕咕走了進去,桂仲明道:「你說得這老鏢頭如此義氣,我看未必盡
然。他又不是什麼官府豪紳,怎的遞名帖求見,興這一套俗禮察文?」冒浣蓮也皺了皺眉,
感到有點意外。
過了一會,管門的長工出來了,說道:「我們老爺子不在家。」桂仲明大怒。嚷道:
「明明看到你們請客,怎麼說不在家!哼,你不接待客人,那也罷了,謊言相騙,還算得什
麼江湖人物?」桂仲明竟然破口罵起石振飛來,冒浣蓮想勸解也來不及。
鬧了一陣,內裡的門忽然打開,一個莽頭陀大聲吆喝,飛跑出來,朝掛仲明一推,喝
道:「你這小子在這裡鬧什麼?」桂仲明大怒,反迎上去,用鷹爪功中的擒拿手法,一掌向
莽頭陀肩頭按去。那頭陀原不打算傷人,只是想嚇走他的,那料桂仲明發招奇速,一下子已
是掌緣搭了上來,只要往下一拿,多好武功也不能動彈。莽頭陀大吃一驚,急滑身卸步,雙
臂一抱,右肘微抬,丹田一搭,氣達四肢,解拆了桂仲明的擒拿手,怒吼一聲,反手回拳,
向桂仲明面門搗來!桂仲明身形一閃,運大力鷹爪神功,啪的一掌打去,那頭陀身法也快,
腳跟一旋,拳頭在半空劃了半個圓圈,變成一記「勾拳」,狠狠打到!
桂仲明一抓抓去,正好將莽頭陀的「勾拳」接著,桂仲明運起神力,抓著他的手腕,往
下一拗,那頭陀也怒吼一聲,拳頭抵在掌心,仍然用力撞去!桂仲明使出擒拿手法,還未能
將他打倒,不禁大吃一驚,不知那頭陀更是有苦說不出,他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競鬥一個
少年不過,手腕又痛又麻,也要強行忍住,不敢喊出聲來。
桂仲明知道遇到了勁敵,正想再出辣招,冒浣蓮忽然衝了上來,大聲叫道:「你是不是
通明叔叔?」莽頭陀「噫」了一聲,拳頭往後一拉,桂仲明趁勢向前一送,莽頭陀踉踉蹌
蹌,跌出幾步,一個旋身,雙拳緊握,仍然盯著桂仲明。
冒浣蓮微微一笑,說道:「大水沖到龍王廟,自家人認不得自家人,仲明,你快過來賠
罪!這位大和尚是凌未風的朋友,江湖上人稱怪頭陀通明和尚。」
通明和尚放下拳頭,忽然哈哈大笑,一把抱著桂仲明道:「真是英雄出少年,我們老一
輩的快要成了廢物了。」他性情雖然魯莽,為人卻極坦率,他對桂仲明的武功,可是真心贊
歎。
這時屋裡面又有三個人聞聲而出,當前兩個人,一個高高瘦瘦,眼珠白滲滲的,活像個
吊死鬼;一個肥肥矮矮,頭頂光禿禿的,卻像一個大馬桶。桂仲明乍見怪相,嚇了一跳,冒
浣蓮欣然叫道:「常叔叔、程叔叔你們也在這兒?」
這兩人是喪門神常英和鐵塔程通,都是天地會的首領,當年曾跟隨劉郁芳大鬧五台山
的。兩人應了一聲,看清楚冒浣蓮面相,大笑道:「你扮成這樣的俊俏小子,可不更把我們
兩個映得醜怪了!」
冒浣蓮正待叫桂仲明上前相見,常英背後忽然閃出一個人來,身法快極,搶上去拉著冒
浣蓮的手道:「你只顧招呼叔伯,連我也看不見!」冒浣蓮因和通明等三人驀然重逢,而常
英又是身長七尺有餘,雖然看出他背後跟著一個人,卻沒注意是誰。這時一聽聲音,喜極叫
道:「易姐姐,你也來了!」
通明和尚說道:「這裡不是敘說之地,你們隨我進去,先謁見石老英雄。」他一馬當
先,帶領桂冒二人穿入內院,大聲叫道:「石老兄,你待慢貴客了,你說該罰多少盅酒?」
冒浣蓮睜眼一看,只屋子裡坐著高高矮矮的三山五嶽好漢,總有十來個人,她認得當中
那個瘦削的老頭兒是石振飛,其他就只認得一個李來享手下的將領張青原。
石振飛大步走出,朝桂冒一揖,說道:「恕罪,恕罪!」再轉問通明和尚道:「他們兩
位是誰,你怎不給我介紹介紹?」通明和尚抓著頭皮啊呀一聲叫道:「那位是冒浣蓮姑娘,
這位呀,叫做什麼?喂,冒姑娘,你剛才叫他名字,我聽不清楚,你再叫一聲我聽!」
石振飛笑道:「好一個莽和尚!」冒浣蓮拉著桂仲明恭恭敬敬施禮,說道:「石老伯還
記得我嗎?我是傅青主伯伯收養的那個女娃子。」
石振飛「啊呀」一聲,叫了起來,端詳了一回,說道:「你這樣大了,你的傅伯伯還
好?嗯,這位是──」他一面問冒浣蓮,一面問佳仲明,冒浣蓮道,「他叫桂仲明,是傅伯
伯叫他和我一道來拜見你的。」石振飛撚鬚微笑,連道:「好,好!」冒浣蓮臉上發燒,面
紅過耳。通明和尚嚷道:「你還說什麼好好?他手底好辣,我和尚替你擋駕,可也替你吃了
苦頭。」
石振飛一向好客,只是這兩天招待江湖上的黑道人物,不得不特別小心。他聽得管門的
來報,說是傅青主求見,先是大喜,後來一問相貌,來的卻是兩個少年,他知道傅青主並無
徒弟,不禁大疑,通明扣尚說道:「什麼人敢亂打傅青主名頭,待我去看。」不料這一看就
看出了事,手幾乎給桂仲明拗折。
石振飛大笑,帶桂冒二人入席,一一給他們介紹,在座客人佔了一半是天地會的。原來
通明和尚與常英、程通二人,在五台山下武家莊的群雄大會之後,奉派赴粵,看平南王尚之
信的動靜,並聯絡那邊的豪傑。不料一到廣東,吳三桂已經發難,尚之信起兵響應,通明等
人和江南的天地會首領,以及魯王餘部也都搭上了線。尚之信反覆無常,起事尚未滿一年,
又再投降滿清,清廷趁勢大捕長江以南的幫會人物,通明和尚等人站不住腳,索性混入京
師,仗著石振飛的掩護,躲在他的家裡,而張青原則是奉李來亨之命,秘密進京的。
至於易蘭珠,則鬧得更凶,她最早入京,曾兩次夜探多鐸的王府,有一次給多鐸撞見,
惡鬥起來,王府的高手,也紛紛趕到,幸在易蘭珠輕功甚高,要不然幾遭不測。易蘭珠給追
捕得緊,一日碰著通明和尚,談起石振飛義薄雲天,遂也來投靠,易蘭珠在石府注了將近兩
個月,閉門不出,精研天山劍法,日前因得知張華昭下落才再到相府查探,第一次碰到陸明
陸亮,一掠即過,第二次碰到楚昭南,卻幾乎被擒。
眾人這次在石府重會,十分高興。席上談起桂仲明的五禽劍法是以前川中大俠葉雲蓀的
嫡傳,石振飛頓感興趣,說道:「我所創的躡雲十三劍,據江湖朋友所言,與五禽劍十分相
似,只是葉大俠僻處四川,我無緣拜見,他的弟子桂天瀾,三十年前雖曾見過一面,我要他
指教,他又忙於軍旅之事,不肯露招。桂賢侄是葉大俠的外孫,這回相見,可不能錯過
了!」當下要桂仲明表演劍法。桂仲明趁看酒興,也不推辭,錚的一聲,抽出寶劍,便見一
道寒光,照耀滿座,石振飛喝聲「好劍!」桂仲明抱劍作揖,道聲「獻醜」!滴溜溜一轉
身,頓時銀光遍體,紫電飛空,滿身劍花錯落,哪還分得出劍影人影?愈舞愈急,劍風指
處,四面窗欞都颯颯作響,席上群雄給劍風迫得衣袂飄舉,雙眼直睜,石振飛讚道:「好劍
法!」斟滿一杯酒,突向桂仲明潑去,通明和尚先是一怔,隨即醒悟用意,常英,程通等也
都斟了酒,紛紛潑出。
酒方潑完,忽聽得一聲清嘯,風定聲寂,桂仲明寶劍圍腰,雙手空空,立在當中,周圍
丈許之地,酒濕地面,圈成一個圓圈,圈子內一點酒痕都沒有。眾人紛紛拍掌,石振飛道:
「潑水難入,確是上乘劍法。」桂仲明急忙施禮,說道:「還要請老前輩指教。」
石振飛也不謙辭,提劍離席,慢慢移步到桂仲明舞劍所在,卓然立定,目光直注劍鋒,
略一盤旋,便覺劍尖似山,劍光如練,直蕩出周圍丈許遠近。他開頭幾招,並不迅捷,桂仲
明細看出手家數,果與五禽劍法有些相似,暗暗留神。猛然間,石振飛身形一晃,劍光繚繞
中只見四面八方都是石振飛的身影,滿室劍光,忽東忽西,忽聚忽散,翩若驚鴻,宛如游
龍,舞到後來,只見一團電光,滾來滾去,宛如水銀瀉地,花雨繽紛!席中的一位老鏢頭
說:「劍舞得快不足為奇,請各位看看我們這位大哥的功力。」隨手抓起一把瓜子,用「滿
天花雨」的打暗器手法,遠遠撒去,眾人也都跟著去做。冒浣蓮想:「瓜子這樣微小,眾人
又都用勁散去,恐怕比擋住潑水更難。」哪知劍風激盪中,瓜子紛紛反射回去,有兩粒彈在
冒浣蓮的面上,竟然似給蟲蟻叮了似的,隱隱作痛,這才大吃一驚。
石振飛哈哈一笑,停身抱劍,四方一揖,說道:「我老了,不中用了。」眾人看那地
面,也像桂仲明擋住潑水一樣,瓜子在外面布了一大圈。轟雷一樣的叫好。薑是老的辣,石
振飛的功力比桂仲明確是高了一籌。
石振飛回席,桂仲明一揖到地,說道:「多謝石老前輩的指點。」易蘭珠也抿著嘴笑
道:「這份禮物可不輕!」石振飛笑道:「老朽三十年心願,一旦得償,彼此都有益處,哪
敢說是指點?」原來五禽劍法與躡雲十三劍,同以迅捷見長,但五禽劍精微之處,在於沖
刺,躡雲劍精微之處,在於聲東擊西,避實就虛。兩人這一互相觀摩彼此劍法,都有大進,
這是後話。
石振飛酒酣耳熱,意興甚豪。站了起來,邀請眾人到他的後園玩玩,那裡有個練武場
子,他還想請客人試演本門絕技。他對冒浣蓮由其鍾愛,連聲地叫她趕快和桂仲明搬來住。
冒浣蓮正待答話。忽然易蘭珠搶著起來,截了話頭,說道:「冒姐姐今天還有點事,她
說要過兩天才能搬來。」冒浣蓮心中一詫,自己哪曾對她說過這樣的話?易蘭珠在她身邊,
輕輕地握她的手,一個紙團,己移過冒浣蓮手心,冒浣蓮便道:「石伯們,過兩天我准來打
攪。」石振飛老於江湖,瞧在眼裡,雖有點掃興,也不便挽留,當下端茶送客,殷殷囑咐,
不必細表。
桂冒二人回到相府,只見門前龍旌鳳鑾,宮扇香車,都己無蹤,園子裡的綵燈,也已除
下。問起來時,才知三公主已經回宮,連納蘭容若也給皇上宣召去了。冒浣蓮頗感不安,好
像有什麼凶兆似的,打開紙團,只見上面寫道:「今晚速與張公子逃出相府,遲則有變!」
冒浣蓮不由得一陣心驚。正是:
自驚此夕行藏露,劍海刀山走一遭。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俠骨結同心 百尺樓頭飛劍影 幽蘭托知已 一生恨事向誰言
這則已是黃昏時分,新月初上,花影繽紛,園子裡別有一番幽雅景色。冒浣蓮哪有心情
賞玩?悄悄對桂仲明道:「我們先養一回神,待三更時分,便到天鳳樓,喚出張公子。」
哪料未到三更,已生變故。桂冒二人,剛剛收拾停當,正在隅隅細語,商議如何去接應
張華昭的時候,忽聽到外面乒乓巨響,從窗子瞧去,只見彩焰浮空,有人大放流星花炮。冒
浣蓮心想:既非元宵,又無喜慶,放花炮幹嘛?心念方動,園子裡假山花石,樹蔭、橋邊,
暗坳處紛紛鑽出人來,有禁衛軍,也有相府的武士。冒浣蓮大驚,急拉著桂仲明道:「我們
受包圍了,快闖出去!」桂仲明虎吼一聲,騰蚊寶劍疾的蕩起一圈銀虹,「砰」的一拳把窗
戶打碎,帶冒浣蓮闖出外面。
原來楚昭南昨晚被納蘭容若喝退後,功敗垂成,極為氣憤。易蘭珠以前在五台山行刺多
鐸之時,他也曾目擊,昨晚一亮了相,楚昭南便認得是她。後來再一交手,見她拿的寶劍,
竟是自己師兄楊雲駱的遺物,使的又是天山劍法,更是驚疑。這「女賊」三番兩次行刺鄂親
王多鐸,鄂親王下令要楚昭南負責捉到她。楚昭南是晦明禪師的叛徒,最怕同門中人與他作
對,他撞到了易蘭珠,就是沒有多鐸命令也不肯放過。
當晚,他就趕回宮中,求見康熙皇帝,把納蘭公子包庇「女賊」的事說了。康熙笑道:
「容若小孩脾氣,任性則有之,包庇當不至於,我看他也不知道有叛逆潛伏在他的府中,所
以不高興你到他那裡鬧事,這樣吧,我明天召他到南書房伴讀,公主也要她回宮便是了。明
晚你帶禁衛軍,知會納蘭相爺共同圍捕。」楚昭南大喜,立刻退下去佈置。這晚他帶來了三
百禁衛軍,其中有好幾個統領都是高手。
再說桂仲明劍隨身邊,穿出窗戶,銀虹一卷,削斷攻到他的面前的幾般兵器,冒浣蓮搶
了上來,低聲說道:隨我來。她手揮神砂,專尋僻徑,且戰且走,桂仲明橫劍斷後,擋住兩
側攻來的禁衛軍的兵器。
原來相府花園,廣闊之極,亭台樓閣,假山花木,還有池沼小河,長橋九曲,把園子變
得像迷宮一樣。那些曲徑幽,左繞右繞,就算長住在裡面的人,有時也會迷路,冒浣蓮深謀
遠慮,一進了園,就默記道路,有些歧路極多之處,更畫了出來,隨時展閱。她進來三四個
月,園子裡的地形道路,已全部了然胸中。此刻園子裡雖然遍佈禁衛軍和相府武士,給她左
面一兜,右面一繞,專尋小路,借物障形,竟然避過了圍攻,雖然在僻徑小路,也時時會碰
到埋伏的或在那裡站崗的武土,但每處最多不過三五個人,不給神砂打傷,也給桂仲明寶劍
擊退。而敵人一退,他們又另抄小路走了。
冒浣蓮就這樣,仗著熟悉地形,且戰且走,不到半個時辰,便帶桂仲明行近了天鳳樓。
他們在假山暗拗處一伏,抬頭一看,又是大吃一驚!
天鳳稜高七層,白玉為欄,飛簷翹角,冒浣蓮一眼望去,只見在第三層的簷角上,有兩
個人在狠狠鬥劍,一個是楚昭南,一個是張華昭。天鳳樓下圍著百多名禁衛軍,控弦待發。
楚昭南劍招凶辣之極,張華昭連連閃避,險象環生,解了幾招,楚昭南直踏中宮,一劍刺
去,張華昭突然縮身一躍,跳上了第四層。楚昭南劍招如電,本來順手一揮,就可把張華昭
雙足斬斷,不知怎的,他卻斜裡一點,長劍在瓦瞻上一碰,身子像彈弓一樣彈上去,幾乎和
張華昭同時落在第四層的飛簷之上,運劍如風,鷹翔隼刺,又把張華昭絆住。
楚昭南為何不下殺手?原來他率眾大搜天鳳樓時,靠陸明呼聲指點,穿入內壁復道,發
現了張華昭,認出他是大鬧五台山時,行刺多鐸的兇手之一,也是在後來清涼寺時和易蘭珠
同路的那個人。心中大喜,想道:「即算抓不著女賊,抓著此人也是一大功勞。」因此只想
生擒,不願將他斃命。
張華昭武功不弱,劍法已得「無極劍」精髓,雖然不是楚昭南對手,但楚昭南想把他生
擒,卻也不易,楚昭南連用粘、絞、克制幾種手法,想把張華昭的劍擊出手去,張華昭封閉
嚴密,在第四層的飛簷上,又拆了二三十招。楚昭南勃然大怒,劍法突變,如疾風暴雨,劍
光飄忽,激戰中一柄劍就似化成十幾柄一樣,張華昭只見到處劍花錯落,亂灑下來,一個措
手不及,左臂中了一劍,大叫一聲,一個鷂子翻身,又倒翻上第五層的飛簷之上。
楚昭南見生擒不易,惡念頓生,他想先把張華昭刺傷,然後再活捉他。哪料張華昭驍勇
異常,中了劍,竟然能飛身上屋。楚昭南如何肯放他走,輕輕一縱,也飛掠上第五層,而且
搶先一步,截著了他的退路,要他背向樓外,更難防守。
桂冒二人,看得驚心動魄,正待出手,忽然在第六層樓中,衝出一個少女,雙足一點白
玉欄杆,如燕子般斜掠下來,一口短劍往楚昭南劍上一碰,只見火星紛飛,楚昭南的劍給斫
了一道缺口,這少女正是他要追捕的易蘭珠。易蘭珠逐樓搜索,找不著張華昭,待上到天鳳
樓第六層時,楚昭南已率眾圍到。
易蘭珠伏在六樓,躲在幾盆盆景之後,憑欄下望,見張華昭被楚昭南逐層追逐,形勢危
殆,無可奈何,只能冒險出擊了。
楚昭南一見易蘭珠現身,頓時移轉月標,長劍一摔,唰!唰唰!一連幾劍,直指易蘭珠
要害,這時張華昭又已翻上第六層去了。
易蘭珠武功要比張華昭稍好一點,但楚昭南立心把她擒拿,招招凶辣,十數招過後,易
蘭珠抵敵不住,飛身上了第六層,只見張華昭正在包紮傷口。
易蘭珠急忙問道:「怎麼了?」張華昭見她倉惶之情,溢於言表,心中感動,痛楚全
消,長劍一擺,道:「不妨事!」兩人還未談得兩句,楚昭南又已竄了上來,劍勢伸開勢如
浪湧,易蘭珠短劍一截,張華昭倏地一矮身軀,一招「鋪地錦」,猝斬楚昭南雙足。楚昭南
好生了得,斜裡一劍,輕點易蘭珠脈門,迫得易蘭珠轉身躲開,他立時煞身止步,劍招一
變,「倒枝垂柳」向下一旋一撩,張華昭的劍給撩上天鳳樓的頂層。易蘭珠回劍拚命擋住,
張華昭飛身上了頂樓,易蘭珠與楚昭南也緊跟著竄了上米。
張華昭這次不敢再冒險進招,仗著易蘭珠的寶劍在正面遮攔,展開「無極劍」的精妙招
數,配合側轟。楚昭南以一敵二,兀是攻多守少。
三人走馬燈似的在天鳳樓頂大戰,楚昭南雖佔上風,一時間卻也奈何他們兩人不得!這
時在第三層樓飛掠出四條人影,兩個是陸明陸亮,另外兩個是禁衛軍中數一數二的高手。他
們剛才留在三樓的復壁裡搜索張華昭「餘黨」,搜了半天,啻無人跡,是以趕上來幫手。
桂冒二人伏在山石暗助之處,見天鳳樓頂楚昭南越戰越凶,冒浣蓮一推桂仲明道:「你
快上去,若救得他們下來,就趕快奔回此處,隨我闖出園子。」
樓下的禁衛軍引頸上望,給天鳳樓頂的惡戰,嚇得目瞪口呆,個個屏息以觀,根本就沒
注意到附近假山,還伏有兩名「敵人」,桂仲明猛地衝了出來,在禁衛軍頭上,飛掠而過。
身法迅疾到極,好幾個禁衛軍只覺頭頂一痛。抬頭望時,桂仲明已借他們的頭顱,作為「跳
板」,躍上天鳳樓去了。
禁衛軍嘩然大呼,箭如雨發,桂仲明右手揮動騰蚊寶劍,一道長虹,護定身軀,箭一觸
及,便給截斷飛射出去;左手扣著三枚金環,腳步不停,仍然一層層地飛躍上去,片刻之
間,掠上第四層的飛簷,弓箭之力,已弱得多,佳仲明抬頭一看,只見一個禁衛軍統領,剛
剛飛身到達頂層。桂仲明左手一揚,那員統領正想挺劍前撲,猛然後心一陣劇痛,一個倒栽
蔥從天鳳樓頂跌了下來,禁衛軍又是一陣嘩然大呼,接到手時,那員統領早已氣絕。
陸明陸亮剛剛趕上五層,猛見桂仲明飛身上來,心中大驚,一縮身躲進樓去,桂仲明翻
上五樓,也不理他們,左手一揚,又是一枚金環,向剛上頂樓的另一個禁衛軍統領打去,不
料這人卻是一流高手,名叫胡天柱,在禁衛軍中,除掉楚昭南和張承斌外,就數到他。他使
的是一條軟鞭,軟鞭一揮,就把金環捲去。桂仲明虎吼一聲,身形並不停留,像弩箭一般直
衝上頂層,胡天柱不知他使的乃是寶劍,涮的一鞭猛掃過去,劍光鞭影中胡天柱驚叫一聲,
連退三步,鞭梢一段已給削斷。桂仲明跨進一步,預扣在左手手心的第三枚金環,猛地射向
楚昭南後心穴道。
楚昭南激戰張華昭易蘭珠二人,正自搶得先手,劍光霍霍,攻勢凌厲,忽聽腦後風生,
反手一抄,將金環接在手中,劍勢一緩,易蘭珠已搶出圈子,解了楚昭南的攻勢。
桂仲明金環打出,和身僕上,忽見楚昭南反手一擲,一圈金光抉著嘯聲迎面飛來,勁道
甚大。桂仲明知道是他接了自己的金環,反打自己,只是聽風辨器,楚照南的暗器功力比自
己高出許多,不敢硬接,寶劍一揮,將金環劈成兩片。
易蘭珠一招「李廣射石」,楚昭南回劍橫削,易蘭珠趁勢穿出左側,搶了有利方位,大
聲叫道:「仲明,左右夾擊,快!快!桂仲明雙足一跳,避過軟鞭纏打,身子騰空,手中長
劍俯衝而下,這一劍正是「攻敵之所必救」,解了張華昭困危。楚昭南一個旋風疾轉,左左
右右,各刺兩劍,疾如閃電,擋住了兩翼的進攻。這時桂仲明已補上了張華昭的空檔,張華
昭抽出身來,攔阻胡天柱的攻撲。
一劍飛來,形勢立變;剛才是楚昭南佔上風,現在卻是感到應付艱難了。桂仲明易蘭珠
二人,劍法都有高深造詣,與楚昭南相差不遠,更加上兩人所使的都是寶劍,這一左右夾
擊,厲害非常。楚昭南出盡全力,屢遇險招,幸他功力極高,火候老到,使的儘是陰險毒辣
的招數,互相牽制,以一敵二,尚自支撐得住。
張華昭獨戰胡天柱,卻是處在下風,胡天柱這條軟鞭,使得得心應手,虎虎生風,鞭影
翻飛,極為兇猛。張華昭的內家劍法,雖然也己有了相當火候,無奈連番惡戰之後,加上左
臂受傷,竟是抵擋不住,給他一步步迫出外面,再退幾步,就要跌落樓下。
易蘭珠見狀大急,這時樓下又有幾名高手,一層層地跳縱上來,桂仲明大喝一聲「走」
騰蚊劍倏地一翻,把楚昭南迫退一步,迅如巨鷹,在右側疾衝而出,手起一劍,直朝胡大柱
背後「風府穴」刺去。胡天柱大彎腰,急旋身,避過這劍,桂仲明已拖著張華昭疾衝而下,
長劍一點第六層的簷角,疾的翻下了第五層。兩名禁衛軍統領剛自四樓跳上,桂仲明左手一
放,叫道:「你從那邊跳下!」他頭下腳上,自第五層樓直跳下去,半空中與那兩人迎個正
著,右手劍刺,左手掌劈,劍是稀世之寶,掌是鷹爪神功,那兩名統領如何抵擋得住?一個
被寶劍對胸穿過,一個被五指抓破了天靈蓋,兩具屍身,霎時跌落樓下!
桂仲明一躍而下,寶劍一揮,殺開血路,張華昭跟在背後,忽聽得易蘭珠尖叫之聲,她
是剛剛身形著地,就給楚昭南追上了。
易蘭珠短劍一蕩,「迎風掃塵」,但聽得劍尖上「嗡嗡」一陣嘯聲,幾條兵刃,或給削
斷,或給盪開。短劍一旋,驀覺銳風斜吹,楚昭南長劍已是堪堪刺到!
易蘭珠一聲尖叫,桂仲明拚命衝來。忽地裡,假山石上,疾的又衝出一條人影,雙手連
揚,禁衛軍「哎喲」連聲,紛紛閃避,這人正是冒浣蓮。她以奪命神砂,專打禁衛軍面目,
好不厲害!神砂一灑就是一把,雖然不能及遠,可是用來救人,以寡敵眾,卻有奇效。
楚昭南一劍把易蘭珠逼開,左手五指如鉤,便來硬搶易蘭珠的寶劍。冒浣蓮劈面一把神
砂,楚昭南輕輕一閃,撒掌打出,掌風將神砂震落地面。這時只聽得背後一聲大吼,桂仲明
的騰蚊寶劍如一道金蛇,斜裡飛來,楚昭南倒提青鋒,往上一掛解開了桂仲明攻勢,易蘭珠
唰的一劍,又猛向前心擲來,楚昭南腳尖點地,掠出三丈開外,桂仲明、易蘭珠、張華昭三
人,已隨著冒浣蓮衝出去了!
楚昭南大怒,忙喝今陸明陸亮隨同追趕,還有幾個禁衛軍的高手,也紛挺兵刃,上前擒
拿。冒浣蓮對園中道路,非常熟悉,只見她身如彩蝶穿花,時而縱高,時而躍低,穿過假山
巖洞,繞過羊腸小徑,穿花拂柳,曲折迂迴,帶領眾人,直奔園外,禁衛軍給她拋在背後,
只有楚昭南等幾個高手,還能緊緊綴著。冒浣蓮一見楚昭南迫近,就是一把神砂,雖然打不
著他,可也阻滯了他的腳步。
此追彼逐,鵲起兔落,片刻之間,他們已殺到園子的西門,守門的武士,見他們似瘋虎
一般,哪敢阻擋。桂仲明「排山運掌」,猛擊園門,只一下就把園門震開,飛奔出去。
楚昭南緊跟不捨,其時已近五更,千街寂靜,萬戶無聲,追過好幾條街道,追進了一條
掘頭小巷,巷的側邊是一條臭溝,楚昭南猛的大喝一聲,提身上屋,展開絕頂輕功,搶過了
冒浣蓮的前頭,橫劍一立,攔住他們。胡天柱等七八名高手,則堵在巷子的進口。冒浣蓮神
砂已經發完,向桂仲明打個眼色,雙雙挺劍,拼著和楚昭南作一死戰,胡天柱陸明陸亮三人
也撲了上來,看看就要混戰。正在此際,忽然一家居民,大門倏地打開。
屋內走出一老一壯,老的長鬚飄拂,手裡拿著一根旱煙袋,吸了幾口,猛的一吹,煙鍋
裡火星點點,飛濺出來,他竟攔在楚昭南與桂仲明之間。另一個是將近四旬的中年雙子,也
拿著一根旱煙袋,只是比那老的小了許多。他一出來,就指著陸明陸亮道:「爹,設陷附害
我們的是這兩個人。」楚昭南睜目喝道:「什麼東西敢來混擾?」側身一劍,越過老頭,向
桂仲明刺去。楚昭南心高氣傲,自命英雄,雖見這兩人跡狀怪異,但在未知他們的來頭虛實
之前,卻不屑先下手攻擊他們。
桂仲明騰蚊劍硬架,喝道:「小爺怕你不成!」楚昭南劍光葉刀,避開寶劍,霎眼之
間,連發三招,桂仲明退後兩步,易蘭珠冒浣蓮雙雙搶過來,禁衛軍的高手,也從那邊巷口
湧上。
中年漢子又指著桂仲明道:「爹爹,他是我們的恩人。」老頭一揚煙袋,喝道:「我們
恩怨分明,先報恩,後報怨。」斜裡一躍,鐵煙袋疾的點打楚昭南的「魂台穴」,楚昭南大
怒,橫劍一封,只覺來人腕力甚為沉雄,劍給盪開,虎口也給震得發熱!
這一老一壯,老的就是南京鏢行的領袖孟武威,壯漢是他的兒於孟堅。孟武威和石振飛
並稱南北二名鏢頭,保鏢從未失手。這次孟堅給陸明陸亮誘去替納蘭相府保三十六名少女,
幾乎折在江北三魔手上。回來一說,孟武威年紀雖老,火氣極大,雖不敢招惹相府,卻恨透
了陸明陸亮。他說不管陸家兄弟是什麼相府武師,他們總算是江湖人物,這次藏奸誘鏢,令
武威鏢局出醜。非找他們理論不可,他封了鏢局,帶子進京,沿途找尋人妖大魔郝飛鳳不
著,正是一肚皮沒好氣。到了京師,就想去找二陸。倒是他的兒子把細,勸道:「相府門高
狗大,你老人家去找他們,他們不見你也沒法。何況他們是武林小輩,你去找他們,先就折
了身份。」孟武威一想,也是道理。當下和兒子相商,決定第一步先去找石振飛,由他出
頭,柬邀鏢行同道和二陸到會赴宴。石振飛是京城的武林領袖,二陸雖是相府教頭,但並無
官職,同是「混江湖飯」的,不容他不赴會。到時,孟武威就要二陸磕頭陪罪,否則就要把
他們趕出京城。
楚昭南大搜天鳳樓之夜,正是孟家父子剛到京城之時。他們是中午時分到京的,禮物未
辦,因此準備到第二天才去拜會石振飛。當晚先住在鏢局一位舊夥計的家裡,半夜裡忽聞追
逐之聲,孟老頭和兒子披衣起視,正是陌路相逢,仇人恩人都碰個正著。
孟武威給楚昭南橫劍一封,鐵煙袋也幾乎甩手,他們兩人功力悉敵,彼此都吃了一驚。
孟老頭子「哼」了一聲,鐵煙袋「雲鷹三舞」,一招三式,二次進撲!
楚昭南一步不讓,掌中劍向上一翻,「撥草尋蛇」,劍尖競向孟武威的手腕劃去,孟武
威鐵煙袋磺裡一磕,「倒打金鐘」;楚昭南大喝一聲「撒手」!身形一側,劍招如電,倏地
改劃為截,「順手推舟」,橫截過去#合武威突的右足撐地,左足蹬空,頭向後仰,使出
「鐵板橋」絕技,劍風拂面而過,隨即向右一傾,身形暴起,這才冷笑一聲答道:「不見
得!」左足趁勢踢出,楚昭南劍招使老,左手橫掌如刀,向下急劈,孟武威右足又起,連環
飛腿,快疾異常。楚昭南無法躲閃,唰地向上一竄,平地拔起兩丈多高。這時桂仲明易蘭珠
等人已和禁衛軍高手打在一團,桂仲明百忙中騰手打出一枚金環,哪料楚昭南本領實在高
強,半空中伸手一接,就把金環接過,反手打出。
孟武威剛搶上一步,驀見暗器飛來,鐵煙袋往外一甩,把金環打成碎片。
楚昭南覷準方位,往下一落,正好落在孟武威背後,舉手一劍,「玉蟒翻身」,直奔孟
武鹹右肩刺去,喝道:「再接這一招!」孟武威喝道:「誰人怕你!」鐵煙袋往後一磕,又
把楚昭南的劍盪開,身軀半轉,「仙姑送子」,斜擊楚昭南的「分水穴」。楚昭南大怒,閃
身進劍,劍走連環,點、刺、劈、撩,翩如驚鴻,矯若游龍,天山劍法使得出神入化#合武
威一桿煙袋,點打三十六道大穴,右掌也捻著劍訣,帶守帶攻。他幾十年功力非同小可,招
數沉穩之極,楚昭南雖佔了八成攻勢,如也無法攻入!
桂冒二人用的都是寶劍,當者披靡,孟堅得到他們解困,見父親只有招架的功夫,心中
大急,深怕老父年邁,敵人太強,抵擋不住。桂仲明見孟堅焦急之情,寶劍一撤,微笑說
道:「我去替回孟老英雄!」
桂仲明是個識貨的人,孟武威替他擋住楚昭南時,他只看了幾招,就知此老功力非同小
可,縱不能勝,也不會落敗。因此放心讓孟武威和楚昭南拚鬥。此刻見孟堅焦急,雖然暗笑
他做兒子的也不知道父親的真實本領,但於理於情,都要去替回他了。
楚昭南雖然搶了攻勢,額上已微微見汗,一見掛仲明挺劍重來,正自著急,孟武威忽地
一聲長嘯,煙桿虛點,退出圈子,冷笑說道:「我老頭子從不以二打一,你若不服,可到南
京武威鏢局找我!」這時桂仲明已和楚昭南交上了手,雙方劍招都辛辣之極。楚昭南凝神對
敵,根本就不去聽這老頭子說些什麼。
楚昭南經過一輪惡鬥,此消彼長,再戰桂仲明,只能堪堪打成平手。桂仲明趁此機會,
改守為攻,心中暢快之極。
孟武威轉個方向,恍如鷹牽穿林,飛掠過去,落在陸明陸亮身邊,煙桿倒持,雙掌齊
起,腳踏中宮欺身直進,陸朋揮臂一格,孟武威左掌斜劈胸前,右掌五指如鉤,直抓脅下。
陸明身形一低,正待避招進招,己給一把抓住,動彈不得。孟武威一個「盤龍繞步」,已搶
到陸亮身邊,反手一掌,劈他下盤,陸亮施展鷹爪功夫,往外一拿,哪知孟武威這一手,暗
藏小天星掌力,就是金鐘罩鐵布衫的橫練功夫,一擊之下,也要拆散,何況陸亮的鷹爪功並
未到家,雙掌一交,虎口酸麻,登時就給孟武威扣住他的脈門。孟武威兩手一揮,陸家兄弟
接連拋出,擲下了臭水溝中。
孟武威快意之極,手把煙桿,點煙狂抽,一口口青煙噴將出去。禁衛軍見他如此威武,
心裡打突。胡天柱抖手一鞭,把冒浣蓮迫退一步,想衝過去和楚昭南匯合,孟武威大喝一
聲,一口濃煙劈面噴去,胡天柱嗆出聲來,易蘭珠側面唰的一劍刺出,胡天柱反手一鞭,又
給寶劍斬去一截,張華昭在背後一腳飛起,胡天柱連受挫折,猝不及防,後心給狠狠踢了一
腳,身子撲前,孟武威趕上一步,單掌一托,喝聲「起!」胡天柱騰雲駕霧般的,身子直飛
出來,繼陸家兄弟之後,跌進了臭水溝中。
楚昭南今晚連遇勁敵,又驚又怒。桂仲明如初生之犢,乘著他氣力不加,一口騰蚊寶劍
橫掃直北,凌厲無能。他的五禽劍法,本是以攻勢擅長,往時只因功力不如楚昭南,所謂
「棋高一著,縛手縛腳。」迫得依凌未風所教,仗寶劍之力,堅守謀和。而今楚昭南久戰力
疲,桂仲明心雄膽壯,著著和他搶攻,把楚昭南氣得七竅生煙!
楚昭南眼觀四面,見最得力的助手胡天柱,也給拋入臭水溝中。禁衛軍只剩下四五個
人,越發抵擋不住。他長劍一揮,猛的喝聲:「渾小子,你別猖狂。」猛下辣手,虛晃一
招,引得桂仲明橫劍招架,唰的一劍,疾如閃電,劍鋒一轉,便從側面搶了進來,直刺桂仲
明肩後的風府穴。桂仲明回劍不及,看看要遭毒手。只聽得一聲斷喝:「你也別狂。」原來
孟武威早已搶步過來,來得恰是時候,鐵煙稈「橫架金梁」,硬磕楚昭南的劍,楚昭南知他
氣力沉雄,不願和他對耗,霍地一個矮身,風車般轉將出去,長劍起處,向易蘭珠冒浣蓮各
刺兩劍,兩人被迫閃避,楚昭南已脫出重圍,舉劍叫道:「點子棘手,暫且收兵!」帶領禁
衛軍高手,追出巷口。孟武威殺得性起,緊追不捨,他棋逢對手,技癢異常,叫道:「我和
你單打獨鬥一場如何?」楚昭南怒道:「我楚昭南還能怕你這糟老頭子?你要單打獨鬥,過
兩天咱們約個場所,打個痛快。」孟武威一聽楚昭南自報名頭,不覺呆住。
孟武威、楚昭南都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雖然以往未碰過面,卻是彼此都知道對方的聲
名。如今楚昭南自報名頭,孟武威心想:真是老糊塗了,此人劍法如此神妙,怎的想不起是
他?江湖上使劍的人雖多,最負盛名的卻只有三個,一個是傅青主,一個是石振飛,另一個
就是他(凌未風是後起之秀,在西北雖享大名,孟武威卻不深知)。傅、石二人的劍法,自
己早已見過。如今看來,此人劍法絕不在傅、石二人之下。只是前些時聽說,他早當了皇帝
的禁衛軍統領,難道自己幫助的這一夥人,就是他要追捕的欽犯?
孟武威雖然是老當益壯,俠骨豪情,但因有家有業,若要他真個和朝廷作對,他可是顧
慮甚多。此時聽楚昭南罵戰,不覺煙桿倒掛,停了腳步。冒浣蓮則另有想法,她見楚昭南雖
敗,但急切間要挫折他,卻是甚難。自己這幫人,能逃脫已是大幸,何必再去追擊。而且今
晚禁衛軍精銳已經出動,纏鬥下去,危險更多。她碰了碰桂仲明,跨前幾步,對孟武威道:
「孟老爺子,咱們不打落水狗,讓他走吧。」桂仲明騰蚊劍向前一指,喝道:「割雞焉用牛
刀,你要比試,小爺隨時奉陪。」楚昭南筋疲力倦,生怕他們追擊。他只是為了面子,不得
不故作壯言。
而今見孟武威襟聲不答,哪敢逗留,冷笑說道:「你不配!」領部下飛身急退,其實他
還真的怕桂仲明追來,連跌在臭水溝中的陸明陸亮等人也顧不得救了。
孟武威沉著臉趕回屋內,屋主人正提心吊臉,倚門相待。孟武威叫他連夜逃走。張華昭
好生過意不去,上前謝罪。孟武威道:「現在也不能理這麼多了,俺老頭子冒昧請問:你們
到底是哪路人物?要上何方?」桂仲明拱手答道:「我們是李來亨的部下,準備去投奔石振
飛老鏢頭的。」孟武威「啊呀」一聲,叫了出來:「原來諸位是石鏢頭的朋友,又是李將軍
部下,俺老頭兒捨了身家性命,也值得了!」桂仲明向他道謝出手相助之恩。孟武威拈鬚笑
道:「你替我們保全了鏢局的威名,我還未曾向你道謝呢!」
一幫人在拂曉之前趕到石家。石振飛知道他們鬧了這件大事,事先並未與他商量,頗為
不快。易蘭珠謝罪說道:「我是怕牽累老伯。」石振飛怫然說道:「我和傅青主是過命的交
情,他的朋友門人,我敢收留的,就是天大之事,我也敢擔承!」孟武威見他如此豪情,暗
道慚愧。兩老頭歡欣相見,少不得又是促膝長談。
且說易蘭珠眼珠滴溜溜一轉,微笑道:「你知道我們為什麼要把你接出來嗎?」張華昭
面上一紅,以為她是暗諷自己捨不得公主,所以要拉他出來。正想解釋,易蘭珠低聲說道:
「桂冒兩人,萬里來京,原是奉李將軍和劉大姐之命,想要你出來,糾集江南一帶的魯王舊
部。」張華昭道:「我是上月剛剛復元的,不是留戀相府。」易蘭珠抿嘴笑道:「誰說你留
戀相府來了?」
暖色慾開,天將拂曉。易蘭珠衣袂迎風,神情頗似有點激動。張華昭望著這位神秘的少
女(直到現在他還未知道她的來歷,)想起她夜探五台山清涼寺。捨了性命來救自己的往
事,不覺神思恍餾,心中一蕩。只見易蘭珠一本正經地往下說道:「可是最近的情形又已發
生變化,魯王在江湖的舊部,因為趁三藩之變,浮起頭來,竟給清廷大軍打得七零八落。若
想在江南大舉,已非容易。所以李將軍的部將來傳達他的意思,說是當務之急,首在保全四
川方面的實力。他想我們在京中的人,選出一名敢死之士,幹一件轟轟烈烈的大事!」張華
昭道:「要找敢死之士,那太容易了,是什麼事呢?」易蘭珠道:「聽說清廷已內定多鐸為
征西統帥,率領八旗精銳,就將開赴西南,準備在消滅吳三桂的同時,也把李將軍消滅。因
此李將軍希望我們在京中,就將多鐸這賊子刺殺!」
張華昭血脈憤張,說道:「這事應該由我做!」易蘭珠淒然一笑,道:「你不用和我爭
了,我已經對眾人說過,我必定要手刃多鐸,不然我死不瞑目,在入相府救你之前,我已經
兩探王府,還和多鐸交過手。只是聽說他經過我那麼一鬧之後,已加意防備,一面責成楚昭
南來捉我,一面精選武士,在王府中布下天羅地網,等我們去上鉤。現在要去刺殺他,那可
是極不容易!」張華昭道:「所以這事情不能單獨由你去幹!」易蘭珠道:「他們也是這麼
說。但李將軍的意思是:刺殺多鐸的人當然是準備與他同歸於盡,犧牲越少越好。我們犯不
著犧牲許多人去換他一條性命。李將軍還說,他本來不主張暗殺,但為了事情緊急,刺殺多
鐸之後,雖不能阻止清廷另選統帥,進攻我們,但最少可拖延一些時日,延遲它進軍的日
程,讓我們可以好好佈置。」張華昭道:「元論如何我們不能讓你單獨冒險,姐姐,這事情
讓我替你做了吧,你捨命救過我,我卻還未替你做過半點事情。」
張華昭說這話時充滿柔情,易蘭珠眼眶一紅,強忍眼淚,說道:「你不明白的,誰都可
以準備去死,就是你不能夠!你是張大將軍的公子,令先尊的部屬,現在雖說已七零八落,
但我們總希迂望還能糾集起來。這一件更大的事情需要你幹。所以我們準備在京城大幹,殺
掉多鐸之前,先要把你救出,你應該知道納蘭王妃,就是納蘭宰相的堂妹,納蘭容若的姑
母。雖說納蘭容若對你很好,我們總不能不提防。」張華昭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見她在說
到「納蘭王妃」時,聲調一頓,忽然一顆淚珠,滾了下來。
張華昭驀覺一陣寒意,透過心頭,突然想起大鬧五台山那晚,被擒之後,納蘭王妃竟然
親到囚房將他釋放,還送了他一枝翡翠令箭。當時他見易蘭珠和納蘭王妃華堂並坐,目蘊淚
光,那奇異的神情就如今晚一樣。他感覺到這裡面一定有不尋常的事情,不禁輕輕拉著易蘭
珠的手,凝望著她,說道:「你真像天上的雲霧一般,我一點也不懂得你,但我很感激你,
也很信任你。你既然要親自手刃多鐸,一定有你的緣故,我不攔阻你,但我一定竭力保護
你。」
易蘭珠含著淚珠道:「你真好!如果我不是突然死去的話,將來我會為你把雲霧撥開
的。如果我是突然死去的話,那就請你去找凌未風,叫他在我父親的墳前上香,告訴他:他
的女兒已竭力替他報仇了。」她說到此處,忽又淒然一笑,說道:「還有,我最愛蘭花,你
也別忘記要折一束蘭花插在我的墓前。」
這一晚,張華昭一直做著惡夢,第二天張青原集合眾人在密室會商,傳達的果然是要刺
殺多鐸的命令。石老鏢頭在北京的名氣很大,和官方也有來往,捕頭官差等閒不敢來騷擾
他,難得他豪俠異常,不惜身家性命,願盡掩護之責。至於孟武威父子,群雄不願他們捲入
漩渦,由石老鏢頭設法,將他們偷偷送出北京,由他們逕自去找人妖郝飛鳳,以報奪鏢之
仇。
話分兩頭,且說楚昭南當晚連受挫折,第二天趕快去見鄂親王多鐸,報告夜搜天鳳樓之
事。多鐸聽說在天風樓中,搜出女賊的同黨,是個少年公子,大為注意,細問相貌,忽然拍
案說道:「這個人在五台山時曾為我所擒,後來就是那個女賊救去的。」楚昭南告辭之後,
多鐸滿懷疑慮,步入後堂去見夫人。納蘭王妃自府中大鬧女賊之後,精神一直很壞,好似懨
懨欲病的模樣。請御醫來診斷,也說不出什麼道理來。
納蘭王妃一見多鐸進來,強笑問道:「那女賊捉到了嗎?」多鐸道:「連楚昭南也給別
人打敗了,那女賊原來還有一個黨羽,就是以前在五台山被我擒住,後來突然被人救走的
人。」納蘭王妃「啊呀」一聲叫了出來,說道:「那麼這女賊真是她了!」多鐸道:「哪個
她呀?」納蘭王妃道:「就是當晚來救那少年的披紗少女。」多鐸道:「不知道女賊和我有
什麼深仇?幾次三番前來行刺!」他似想起了什麼似的,突然笑道:「這女賊前兩次來時,
你都沒有碰著,我倒和她交過手。這次在燈光火把下看清楚,她的神情體態,居然有點似
你,你說怪不怪?」納蘭王妃手上正捧著一杯茶,「噹」的一聲,茶杯跌碎,忙強攝心神,
笑道:「是嗎?」
多鐸吃了一驚,望看他的王妃,見她病容滿面,楚楚可憐,只道她是病中受驚。心中忽
然起了一股念頭,好像是什麼力量催著他,要他將心中所想的告訴她。於是他輕輕替納蘭王
妃整理雲鬢,低聲說道:「夫人,我對不起你!」納蘭王妃吃了一驚不敢答話,正是:
如潮愛恨難分說,心事深藏十八年。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雲海寄遐 思塞外奇峰曾入夢 血光消罪 孽京華孤女報深仇
納蘭王妃一陣心跳,只聽得多鐸低聲說下去道:「我們結婚已十八年了,十八年來,你
總是鬱鬱不歡,很少見你笑過,你不說,我也知道!」納蘭王妃秀眉一揚,說道:「知道什
麼?」多鐸歎口氣道:「你是我們旗人中的第一美女,才貌雙全,我只是一個武夫,就是你
不說出來,我也知道你不喜歡我!」納蘭王妃抑淚說道:「王爺,這是哪裡話來?你是朝廷
擎天一柱,是旗人中首屈一指的英雄,我嫁給你已經是高攀了。」多鐸道:「夫人,十八年
夫妻,你就一句真話也不肯對我說嗎?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是我把你看得比我的生命還重
要,我想盡一切辦法,要使你歡娛,但那卻要比摘下天上的月亮還難。」
納蘭王妃再也忍受不住,淚光瑩然,淒然說道:「王爺,別那麼說了,你不懂得,我們
相見恨遲……」多鐸愕然問道:「什麼?」納蘭工妃驀然醒起,心底的秘密還不能在這個時
候洩露,衣袖掩面,輕揩淚痕,喟然說道:「而且我們又沒有一兒半女。」
多鐸忽然滿面通紅,苦笑說道:「這是我的不好,我一直瞞著你,那年我帶兵打大小金
川,給『生番』箭傷腎臟,御醫說,我命中注定沒有兒女了。只是我還不死心,這些年來我
總在搜集天下的奇珍異藥,有人說還未絕望,所以我一直不告訴你。這也是我的私心,我怕
說出來後,你更不喜歡我。」
納蘭王妃大出意外,想不到沒有兒女,原來還有這一段隱情。她本來是想起她自己的女
兒,這才突然感喟的。此際,很不好意思地垂下了頭,多鐸又斷斷續續地說下去道:「如果
你喜歡兒女的話,我們抱一個回來養如何?你看是四貝勒的小兒子好?還是七貝勒的大格格
(滿州貴族的女兒稱格格)好?」
納蘭王妃情懷紊亂,愛恨如潮,她想起了當年和楊雲驄的沙漠奇逢,草原訂盟,杭州死
別等等往事(詳見拙著《塞外奇俠傳》一書)。這些往事,銘心刻骨,永不能忘!多鐸見她
低垂粉頸,輕掩玉容,又追問一句道:「你說話呀!你說哪一個好?」
納蘭王妃抬起頭來,見丈夫目光中充滿著自責和哀傷,想起了他這十八年來,對自己確
是真心相愛,突然覺得他也很可憐。拭乾淚珠,嫣然一笑,問道:「你是說──」多鐸道:
「抱一個男孩子或女孩子回來養呀!你說哪一個好?」
納蘭王妃芳心欲碎,忽然說道:「哪一個都不好,我要──」多鐸道:「你要什麼?」
納蘭王妃溫柔地撫著他的頭臉,說道:「我求你一件事,你能答應嗎?」多鐸道:「什麼事
都可答應!」納蘭王妃道:「你說的那個、那個『女賊』,你答應我不要傷害她,可以
嗎?」多鐸這一驚非同小可,睜大眼,詫極問道:「為什麼?」納蘭王妃道:「你先說能不
能答應?」多鐸毅然說道:「好,我答應你!我叫楚昭南停止追捕,而且除非她再用劍刺到
我的身上,否則我決不跟她動手!」納蘭王妃道:「她用劍的?」多鐸道:「這女娃子的劍
法好極啦!只是氣力不行,否則我一定不是她的對手。楚昭南說,這女娃子的劍法是什麼天
山劍迭,和他同一師門。」
納蘭王妃斜倚欄杆,凝望雲海,似乎那雲海中的縹緲奇峰,就是漠外的天山。她想起她
的女兒,在兩週歲時,就給楊雲驄搶去,如果這女娃真是她的話,那麼她今年該是二十歲的
少女了。這十八年來她在什麼地方?是什麼人把她撫養長大?她非常渴望知道多一些東西,
關於她女兒的東西,是什麼都好,只一點點也行!但一聽到她學的是天山劍法,心裡卻驀然
泛起一陣寒意。「楊雲驄啊!你真是這樣的死不瞑目,要你的女兒學好劍法替你報仇?」
她想著,想著,打了一個寒噤,突然想起在大漠草原的那一個奇異的晚上,楊雲驄對她
說道:「我們的族人相互交戰,但你不是我的仇人,我答應永不傷害你。只是你假若投入別
人的懷中,那麼你也將把禍害帶給他,那結果就是:死!」她想:這真是一種固執到無可理
喻的愛情:楊雲驄的死,令她傷心了十八年,十八年的青春歲月都在黯淡的時日中度過,這
也可以抵償自己的「背盟」了吧?她想,她有時恨多鐸,但有時愛多鐸──到底是十八年的
夫妻了啊!她常想:楊雲驄並不是多鐸害死的,多鐸連知道也不知道這件事情,雖然他們是
勢不兩立的敵人!她過去就曾以這樣的想法來慰解自己。可是現在,她的女兒來了,她學好
的劍法,就要施展在自己丈夫的身上!她驀然掩住了面,她不願意多鐸傷害她的女兒,但也
不願意她的女兒傷害多鐸。多鐸心中充滿了疑問,見他的王妃倚著欄杆想得出神,不敢去驚
動她。這時驀然聽得一聲輕喚,急忙過去,手按香肩,低問她道:「你怎麼了?」納蘭王妃
回過頭來,忽然說道:「我也不准她傷害你!」
多鐸這一驚比剛才還要厲害,退後兩步,顫聲問道:「她會聽你的話?」納蘭王妃遍體
流汗,定了下神,故意笑出聲來,說道:「你看你嚇成這個樣子!我是聽你說,那女娃子很
像我,我心裡就有一個奇怪的念頭,如果她是我們的女兒多好。你很愛我,我想你一定不會
傷害像我的人,所以我才敢大膽地請求你。我又想:既然我暗中對她這樣愛惜,如果她知道
的話,她可能也會聽我的話。」多鐸歎道:「明慧(王妃的校蝴),你真像一個大孩子,想
得這樣天真,這樣無邪!」
這次談話後,納蘭王妃對多鐸比平時好了許多,她好像有一種預感:死亡之神已經展開
雙翼飛在他們的頭上。眼前的寧靜,只是暴風雨的前夕。於是終於來到了這麼一天────
這一天,多鐸正式接到「聖旨」,要他統率三軍,節制諸路兵馬,去討伐吳三桂並剿滅
李來亨。本來這件事情,皇帝早就和他提過,只是他不願意告訴王妃,他也有一種預感,感
到自己的生命好像已走到了盡頭,這種感覺是從未有過的。他並不懼怕吳三桂,吳三桂已如
風中之燭,只要他趕上去吹一口氣,這燭光就會熄滅了。他更不是懼怕打仗,打仗對於他,
那是太平常的事情。可是他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懼怕,這種懼怕是由於王妃的反常所引起的,
他好像從王妃奇異的眼神中,感到一種「凶兆」。有時他半夜醒來,見著王妃一雙寶石般的
眼珠,在黑暗中透出光亮,他就嚇得全身冷汗。
這天他接到「聖旨」之後,回去告訴王妃。王妃輕輕歎了口氣,說道:「王爺,我真怕
你離開我!」多鐸道:「我很快就會回來的。」王妃默然不語,過了一會,忽然說道:「你
去了也好,省得那女娃子在京城裡和你碰頭!」多鐸蹙眉說道:「你怎麼老是提那個女娃
子?」
王妃並不答他的話,又過了一會,才低聲問道:「你幾時動身?」多鐸道:「明天閱
兵,後天開拔!」王妃道:「我明天替你在臥佛寺點頭一炷香。」多鐸這一晚整夜無眠。
另一面,易蘭珠也有著奇怪的預感,她這些天來,潛心精究天山劍法,竭力不想任何東
西。但一到靜不來時,心中強築起來的堤防,卻抑不住思想的波浪!她感到喜悅,也感到哀
傷。她非常愛她的父親,雖然她根本記不起父親的顏容(她父親死的時候,她才只有兩歲
哩)。但她父親的事跡在大草原上流傳:她一路長大,一路聽到牧民們對她父親的頌讚。她
的父親幫哈薩克人抵抗清兵,牧民們提起「大俠楊雲驄」時,就像說起自己的親人一樣,她
為有這樣一個英雄的父親而驕傲,因此她父親給她的血書,凌未風在她十六歲那年交給她
的,一直藏在懷裡的那封血書,就像千斤重擔壓在她的心頭!如果不能完成父親的囑咐,她
的心永遠不會輕鬆!現在她已決定去死,拼著性命去完成父親的囑咐。這個決定使她的心頭
重壓突然減輕了。因此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喜悅!但她又有難以說明的哀傷。她愛她的母親
嗎?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在孤獨中長大,「親人」只有一個凌未風,她非常渴望母愛,但這
種愛卻又攙雜著憎恨。她很想見她的母親,問問她兩歲以前是怎樣的。她預感到這次去死,
是永遠見不到母親了,也許母親還不知道自己是她的女兒。另一方面,最近這一年,她寂寞
的心中,忽又闖進一個影子,那是張華昭的影子,她自己也弄不清楚,從什麼時候起,對他
發生了這樣的感情。易蘭珠的情緒在混亂中,忽然,這混亂的情緒凝結下來,因為,這一天
終於來到了────
這一天,張青原等人不但知道了多鐸閱兵的消息,而且也知道了納蘭王妃要到臥佛寺進
香的消息,石振飛在北京地面很熟,暗地裡給他們安排了許多「線人」。鄂王妃頭一天通知
臥佛寺的主持,他們第二天一早就知道了。因為王妃要來進香,住持自然要通知和尚們准
備,而和尚中就有石振飛的「線人」。
這是行刺多鐸的最後一個機會了,但這最後的機會,卻真是非常難於下手!在閱兵時候
行刺,那是絕不可能的事!莫說在十萬大軍之前,行刺只會送死,而且大校場中,閒人根本
無法混得進去!
在議論紛經中,易蘭珠保持著異常的沉默,張華昭凝望著她,心中忽然感到,對她有難
以割捨的感情。他瞭解刺殺多鐸對於他們的事業是何等重要,但他實在不忍見這樣一位在寂
寞與痛苦中長大的少女,正當她青春絢爛的時候,走向死亡的幽谷!他排開眾人,出來說
道:「既然是無法下手,那就算了吧!」易蘭珠忽然冷冷地說道:「誰說沒法下手?我們到
西山的臥佛寺去!」
冒浣蓮道:「多鐸閱兵之後,有多少大事處理,說不定還要進宮陛見,你敢準保他會到
臥佛寺嗎?」易蘭珠道:「我看他會去的。而且不論他去不去,我們也只有這個機會可以嘗
試了,你們不去,我單獨一人去!」通明和尚嚷道:「你這女娃子膽大,我們也不膽小,要
去就大家去,我替你擋著衛士,讓你第一個下手!」易蘭珠微微一笑,張華昭默默不語,常
英程通拍手贊成,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且說多鐸這天在大校場中閱兵,只見十萬雄師,刀槍勝雪,旁邊的參將說道:「大帥,
以這樣的軍容,吳三桂李來亨必是不堪一擊!」多鐸」哼」了一聲,策馬緩緩檢閱大軍,精
神似乎很是落漠。高級將領一個個上來謁見,他也只是點了點頭。眾將官都覺得統帥的神情
太過奇異,絲毫沒有平日的勇武雄風,和大閱兵應有的氣氛更是毫不相稱,心裡不禁暗暗嘀
咕:這似乎是不祥之兆。
多鐸草草閱兵,不到正午,就結束了。參將嚷道:「大帥是否要召集將領們講話?」多
鐸擺擺手道:「不用了!」參將十分驚奇。躬腰問道:「那麼幾時點將?」照例在出征之
前,必定要進行「點將』大典(「點將」就是分配將領的任務,例如點先鋒,點運糧官,點
各路統帥等),那料多鐸也擺擺手道:「忙什麼?出了京師再點!」參將問道:「大帥是要
起到官中陛見,向皇上辭行麼?」多鐸蹩眉道:「明早還有早朝,不必另外陛見了。」參將
正想再問,多鐸喝道:「要你囉唆什麼,本帥有事!」參將嘴不作聲,更是奇異。本來給統
帥安排點將等雜務工作,是參將的責任,想不到只這麼一提,就受到斥責。多鐸遣散三軍,
向參將說道:「你和親兵們陪我去臥佛寺進香!」參將詫極,問道:「這個時候去迸香?」
多鐸斥道:「不能去麼?」參將不敢作聲,唯唯而退。片刻之後,三百精銳親兵,和十多個
特選衛士,圍擁著多鐸,向西山馳去。
多鐸神思恍惚,腦中空蕩蕩的,似乎什麼都沒有。他只記掛著一件事情:要見他的王
妃。此刻,在他的心中,他的王妃要比當今天子、統兵大將,都來得重要!這幾天來,他似
乎已獲得了她,但又似乎要失去她。她會替他去點頭一柱香,祝他出征勝利,平安凱旋,這
是從未有過的事!他現在只有一個願望,快點到她的跟前,說出他的謝意。
秋天的西山,分外可愛,群峰滴翠,楓葉霞紅,玉泉山的泉水,似天虹倒掛,色如累
練,妙峰山的雲氣,似大海騰波,滾滾翻翻,但這一切景色,多鐸都已無心欣賞,他下馬上
山,遠遠便見香煙撩繞,滿懷喜悅地向臥佛寺行去。親兵們則在兩旁開道,驅逐閒人。
上到半山,臥佛寺已經在望,忽然道旁轉出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低頭垂泣,親兵們斥
喝驅逐,她兀是不肯避開。參將揚鞭喝道:「把她趕出去!」那老婦人聲哭道:「夫呀!夫
呀!」多鐸眉頭一皺,說道:「不必趕她!」上前問道:「你為什麼這樣哭?」老婦道:
「我的丈夫十八年出外未歸,前天一回來,就生了重病,我要替她點一柱香!叫菩薩保他平
安!」
多鐸心頭震動,喃喃說道:「你也是十八年……」那老婦拿著枴杖的手,顫抖不休,應
聲說道:「是的,十八,十八年的罪孽!」那老婦哭訴道:「他本來不喜歡我,迫於父母之
命才娶了我,成婚之後,他一逃就逃到遠方,一去就去了十八年,現在回心轉意了,卻又得
了重病,大人啊!這不是罪孽是什麼?」多鐸越聽越不是味道,猛然覺得這聲音雖然蒼老,
聲調卻好像是以前聽過的,他招招手道:「你過來!」老婦白髮飄飄,持著枴杖的手,抖得
更是厲害,一步一步,蹣跚走近。親兵衛士們都很驚異地注視看她。王爺肯讓一個老婦近前
和他說話,這可真是怪事。多鐸又揮揮手道:「你們讓開一些,由她過來!」
不說親兵衛士們驚異,暗伏在山崖樹蔭之下,假裝成香客的群豪也無不駭異,個個心中
讚道:「這女娃子真有兩手,演得這麼像!」
老婦人一步一步走到了多鐸的面前,吁吁喘氣。多鐸道:「你抬起頭來!」老婦人手臂
一抖,枴杖突的斷成兩段,枴杖中藏著一柄精芒奪目的利劍!疾如閃電的一劍向多鐸刺來,
多譯驟出不意,閃避中左臂中了一劍,但他的長劍也已拔了出來,呼的一劍掃去,老婦人低
頭躲避,劍風震盪中,滿頭假髮都落在地上,這哪裡是什麼老婦人,竟是一個妙齡少女!
就在此際,埋伏在山上的群雄紛紛殺出。外圍的親兵侍衛,拚力擋住,有幾個特選衛
士,想過來幫忙多鐸。多鐸叫道:「你們趕快擋住外敵,不必過來!」衛士們都知道多鐸勇
武非凡,本領絕不會在他們之下,想來擒一個女娃子尚不費力,而山上躍下來的那班人,卻
是兇猛十分,因此也就聽多鐸之言,回身起上前去,和群雄混戰。
多鐸左臂受傷,憤怒異常,一柄長劍使得呼呼風響!這偽裝老婦的少女正是易蘭珠,她
一擊得手,身形驟起,短劍輕靈迅捷,左擊右刺,片刻之間就拆了一二十招,多譯力大如
牛,腕力沉雄之極,易蘭珠汗水直流,面上的油彩和汗水粘在一起,十分難受。她百忙中用
袖子一揩,用力一抹,面上用油彩化裝成的皺紋,抹得乾乾淨淨,露出廬山面目。啊,年青
時候的王妃好像出現在多鐸面前,多鐸驚叫一聲,就在他驚叫的同時,臥佛寺寺門大開,裡
面抬出一乘翡翠小轎。
王妃那晚的聲音,忽然在多鐸心頭重響起來:「你答應我,不要傷害她,可以嗎?」多
鐸驀然眼前發黑,一陣迷茫,易蘭珠刷!刷!一連幾劍,直追過來,多鐸身上又受了幾處劍
傷,多鐸圓睜眼睛,待要發力還擊時,劍光絛繞中,只見迫近身前的少女酷似他新婚之夜的
妻子。霎的一陣寒意,透過心頭,胸口又中了一劍。多鐸大聲一叫,長劍脫手擲出,易蘭珠
引身一避,長劍擲中一個趕來搶救的衛土,自前心直透過後心!
易蘭珠劍法何等厲害,一閃即進,多鐸反掌一擊, 嚓一聲,五指齊斷,易蘭珠刷的一
劍,向咽喉直插進去,但因受了掌擊之力,劍鋒微偏,一劍自咽喉穿過,食道喉管卻未割
斷,多鐸一聲慘叫,鮮血飛湧,倒在當場,人卻並未即時斃命。
易蘭珠正想彎腰補他一劍,那乘小轎已到跟前,轎中走了一個華裝貴婦,右手輕抬,把
易蘭珠手腕托住,這一剎那,易蘭珠身子突然搖晃起來,短劍「噹」的一聲,掉在地上,兩
邊的親兵包圍過來,立即把她反手擒住。易蘭珠一點也不反抗,面色慘白,盯著那華裝貴
婦,低聲慘笑道:「尊貴的王妃,我,我冒犯你啦!」
納蘭王妃面色死白,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和然間,她發覺有人在地上用力抱著自己的雙
腳,低頭一看,只見多鐸鮮血淋漓,抬頭望著自己,王妃俯腰拉看,只聽得他低聲說:「我
謝謝你!」納蘭王妃慘叫一聲,暈在地上!
群雄分頭惡戰,通明和尚最為驍勇,帶領常英程通二人,越殺越近。他見易蘭珠已是得
手,心中大喜,忽見王妃出來,易蘭珠束手就擒,又驚又急,拚命趕去,見那些跑來援救多
鐸的衛士,亦已自趕到,通明和尚眼睜睜地看著易蘭珠給五花大綁,拖入寺中,多鐸和他的
王妃,也給抬進去了!
通明和尚掄開戒刀,虎虎風生,帶領常英程通二人還待殺進寺去,但今日護送多鐸的衛
士都是高手,酣戰中常英大叫一聲,肩頭中了一把柳葉飛刀,血流如注。通明也受了兩處箭
傷。張華昭滿身血污,長劍運轉如風,直似一頭瘋虎,銳不可當,斫殺進來。通明和尚奮力
揮刀,進去和他會合,張華昭刷的一劍刺出,叫道:「我與你們拼了!」通明側身一避,叫
道:「是我!」張華昭兩眼圓睜,搖搖欲倒。通明和尚暗叫一聲「苦也!」幾個人全部受
傷,如何殺得出去?
正危急間,忽見親兵兩邊閃開,桂仲明揮動寶劍,一片銀濤,呼呼亂舞,拚死殺進,當
者辟易,大聲叫道:「快闖出去!」通明和尚一把拉著張華昭,緊跟著桂仲明闖路。冒浣蓮
在張青原等人掩護下,大灑奪命神砂,親兵衛士們怕他們殺進佛寺,紛紛趕回防護,更兼見
他們拚死奪路,也不敢怎樣攔截。片刻之間,闖出重圍。翻山逃走。
納蘭王妃被抬進佛寺之後,悠悠醒轉,睜眼一看,易蘭珠已經不見。一個參將上的稟
道:「女賊已有人押守,決逃不了,現在飛馬去請御醫,請王妃寬心!」納蘭王妃揮揮手
道:「你們出去!」參將躊躇不走,多鐸忽然睜開眼睛,嘶聲叫道:「你們出去!」參將親
兵見王爺力竭聲嘶,滿身斟血,情知就是御醫馬上到來也已救治不了,以為王爺有什麼臨終
遺言,要對王妃囑咐,一聲應諾,退出禪房。
納蘭王妃披頭散髮,面色死白,雙臂環抱多鐸,垂淚說道:「王爺,有一件事我瞞了你
很久,這個女刺客,是、是我的女兒……」多鐸微笑說道:「這個,我,我早已知道!」納
蘭王妃放聲大哭,多鐸手肘支床,忽然坐了起來,摸索王妃的手,一把握住,嘶啞說道:
「明慧,我很滿意,今天我知道,原來你也愛我!」王妃一聽,宛如萬箭穿心,她真的愛多
譯?這只是一種可憐的愛,然而在此刻中他臨死之前,她忽而覺得好像是有名愛了,她垂下
了頭,口唇輕輕印下多鐸的面孔,鮮血塗滿她的嘴唇,她的長髮。多鐸慢慢說道:「你的女
兒,隨你處置她吧,明慧,我很滿意。」越說越慢,聲調也越來越低,手指緩緩鬆開。納蘭
王妃只覺嘴唇一片冰冷,多鐸已斷了氣,雙眼緊瞌,一瞑不視。
納蘭王妃恐怖異常,打開禪房,大聲叫道:「來人呀!」親兵侍衛一湧而入,霎那間,
哭聲叫聲,雜在一起。納蘭王妃緩緩說道:「王爺去世了,那女賊,那女賊,放走她吧!」
參將急忙說道:「王妃,你歇歇!」貼身丫髦,趕快來扶,王妃慘叫一聲,又暈在地上。多
鐸的隨身將領,都以為王妃已是神智昏迷,「放女賊」之言,當然只是「亂命」,大家只覺
她病況嚴重,誰也不會真的放走「女賊」。過了一會,各路統兵大將,得了信息,紛紛趕
來。易蘭珠也給打進天牢去了。
「女賊」刺殺多鐸之後,滿朝文武,齊都震驚,可是,奇怪之極,半個月過去了,女賊
還未提審。這樣的大案,據理皇上總要特派王公大臣開學大審,可是近支親王,文武大臣,
誰都沒有接到皇上的御旨。順天府裡,也毫不知情。有幾個親王,大膽去問皇帝,皇帝皺皺
眉頭,只「哼」了一聲,說「朕知道了!」親王們面面相覷,莫名其妙。
他們不知,康熙皇帝也著實不大高興,納蘭王妃親自去求太后,請太后代她轉向皇上求
情,想皇上等她病好之後,再審女賊。康熙聽說納蘭王妃抱病求情,以為她心痛丈夫,刺激
過深,以致釀成心病。又以為她想等病好之後,親自去審女賊,替夫報仇。因此就答允了,
誰知過了半月,納蘭王妃仍未進宮,御醫會診,也只是說抑鬱成病,並無性命之憂。康熙皇
帝心裡已有點不大高興。只是鄂親王功勞極大,他的王妃又是納蘭容若的姑母,皇帝雖然不
大高興,一時也未便發作出來。
納蘭王妃這個半月來,每日每夜,都在痛苦的熬煎下,她把自己關在深閨,除了奉命而
來的御醫,什麼人也不見。她想過死,可是她還有未了的心願,她還想見見她的女兒。可是
怎樣去見她的女兒呢?除非她能把她放走,否則早一天見她,就是叫她早二天死。皇帝是以
為她要親自審間的,只侍她見過「女賊」之後,那女賊就要受凌遲處死了。
但是她能把她的女兒放走嗎?她沒有這個權力!上至皇帝,下至多鐸帳下的各路將軍,
都不能讓多鐸白白死掉的,她只好一天天的拖下來,拖得一天就是一天。
不說滿朝議論紛紛,詫異之極。群雄也是莫名其妙,猜疑不定。群雄當日逃回之後,通
明和尚就大發脾氣,說道:「多譯的王妃真是個妖婦,這女娃子已殺了多鐸,周圍又沒有什
麼高手衛士,再衝出十步八步,就可以和我會合了。偏偏那個時候,王妃出來,按說這女娃
子手中有寶劍,王妃雙手空空,難道還能賽過多鐸,一劍刺去,什麼還不了結?王妃挺胸擋
住寶劍,那女娃子就似中了邪一般,雙手低垂,寶劍跌落,束手受擒,真是有鬼!」石振飛
連道:「冤孽!」冒浣蓮心中猜到幾分,卻不敢說出來。
群雄也未嘗不想營救,可是風聲緊極,全城大搜!石振飛將群雄藏在地下密室之中,仗
著京中捕快,許多是自己的門生後輩,竭力遮掩,差幸沒有出事。可是群雄也不能露面救
人,焦急之極。石振飛道:「就是風聲鬆了下來,恐怕也難營救。我聽說大內高手,幾有一
半調去看守天牢!最怕救不出來,自己還要損折!」張青原道:「易蘭珠這次捨身行刺,雖
陷天牢,可是到底把多鐸除去了。這消息若傳到川中,李將軍聽了不知要多高興呢!」冒浣
蓮忽然緊張問道:「張大哥,這消息有沒有飛報川中?」張青原道:「多謝石老鏢師的幫
忙,當日就已派人飛騎出京,一站站的將消息傳遞出去了。」冒浣蓮道:「我倒有一個笨主
意,只是要一個武功卓絕,膽大心細的人來做才行。仲明武功雖過得去,但不夠機靈。最好
是凌未風或者傅青主能來。」張青原道:「從四川到北京,最少要走一個多月,如何等得
及!」通明和尚道:「你且把你的主意說說看。」冒浣蓮蹙眉說道:「辦不到了,說出來徒
亂人意。」通明和尚歎口氣道:「這女娃子怪惹人疼的,想不到我們眼睜睜地看她去死。」
張華昭面色蒼白。不發一聲。石振飛盯了通明和尚一眼,示意叫他不要多說。
再說多鐸被刺之後,納蘭容若也曾去慰問他的姑姑,王妃雖拒絕眾人探問,對容若卻接
見了,只是神情抑鬱,不肯說話。納蘭容若知道這女賊就是以前在清涼寺聽他彈琴的人,十
分驚詫,說道:「我現在還記得她的目光,那像寒水一樣令人顫?R哪抗猓?徊恢j袕獂?
刺殺姑丈,有什麼深仇大恨!」納蘭王妃默言不語,良久良久才歎口氣道:「她也怪可憐
的!」納蘭容若驀然記起這女賊的形容體態,很像姑姑,打了一個寒襟,當下便即告退。
一晚,納蘭容若獨坐天鳳樓中,思潮起伏,不能自己。他是滿洲貴族,可是卻有一顆善
良的心。他看不起貴族們的貪鄙無能,但對多繹卻還有一些敬意。多鐸大將風度,在旗人中
算得是鐵錚錚的漢子,和另外那些皇公大臣比較,相去不可以道里計!他對多鐸的死,感到
有點惋惜,但對那行刺的女賊,卻也似有點同情。他想:一個年青的女孩子,如此處心積
慮、冒險犯難,要去刺殺一個人,那她一定有非常痛心的事,不能不這樣做了。但姑姑為什
麼不恨她呢?他想來想去,都想不出所以然來。喃喃自語道:「難道真的出身皇家就是一種
罪孽!」
正在納蘭容若獨自思量,沉吟自語之際,忽然屋內燭光一閃,窗門開處,跳進兩個人
來,一個是張華昭,另一個是妙齡女子,相貌極熟,正待發問,那少女盈盈施禮,說道:
「公子,還記得那個看園人嗎?」納蘭公子哈哈一笑,張華昭道:「她叫冒浣蓮,是冒辟疆
先生的女公子。」納蘭容若道:「冒先生詞壇俊彥,前輩風流,我是十分欽佩,怪不得冒姑
娘妙解詞章,精通音律。只是不知當日何故喬裝,屈身寒舍?」
冒浣蓮嫣然一笑,說道:「那些事情,容後奉告。我們今日到此,有急事相求,此事只
有公子才能援手。」納蘭容若道:「請說!」冒浣蓮道:「我們想見三公主!」納蘭容若
道:「此刻不比從前,自相府那次鬧事之後,公主已不許出宮了。」冒浣蓮道:「那你就把
我們帶進宮去!」納蘭容若面色一變,冒浣蓮道:「是不是我們的要求太過分了?」納蘭容
若忽然問道:「你們要見三公主,為的是什麼?」冒浣蓮道:「我們想救一個人。」納蘭容
若道:「就是刺殺鄂親王的那個少女?」
張華昭不顧一切,說道:「一點也不錯,我們就是要救她!」納蘭容若慍道:「鄂親王
是我的姑丈,難道你們不知道嗎?」冒浣蓮道:「你的姑丈殺了許多善良的人,難道你不知
道嗎?」納蘭容若道:「他是朝廷的大將,奉命征討,大軍過處,必有傷殘,這也不能算全
是他的錯。」冒浣蓮冷笑道:「那麼是老百姓錯了?」納蘭容若道:「也不是。」冒浣蓮
道:「他可以殺別人,難道別人就不能殺他?」納蘭容若歎道:「這樣冤冤相報,以血還
血,如何得了?」冒浣蓮道:「其實我們並不是和滿洲人有仇,但像多鐸那樣,帶滿洲人來
打漢人的,我們卻難放過。」
納蘭容若默然不語。冒浣蓮又道,「你們若再把這無辜的少女殺了,那是血上加血!」
納蘭仍然不語,冒院蓮一陣狂笑,朗聲說道:「我們只道公子人如其詞,明朗皎潔如碧海澄
波,不料卻是我們看錯了#瑚告公子,我們就是『女賊』的同黨,公子若不是留我們,我們
就此告辭!」納蘭容若衣袖一拂,站了起來,指著冒浣蓮道:「你明日隨我進宮!」冒浣蓮
喜道:「就請借筆硯一用。」張華昭即席揮毫,寫了滿滿一張信箋,封好交給冒浣蓮。向納
蘭容若一揖到地,飛身便出!
納蘭容若最喜結交才人異士,更何況冒浣蓮這樣文武全材,清麗絕俗的姑娘。他見冒院
蓮笑語盈盈,神思一蕩,忽然想起那個「粗粗魯魯」的另一個「園丁」,問道:「你那個同
伴呢?」冒浣蓮道:「他在外面接應昭郎,不進來了。」納蘭容若道:「他放心你一個人和
我進宮?」冒浣蓮笑道:「他雖粗魯,人卻爽直。我極道公子超脫絕俗,他將來還要向公子
致謝呢!」納蘭容若細一琢磨,心中了了,微笑說道:「你們英雄兒女,真是一對佳偶!」
其實他心裡的話卻是「你這可是綵鳳隨鴉!」冒浣蓮滿懷喜悅,含笑答道:「多承公子稱
贊,只是我的本領可比他差得遠呢!」納蘭公子知道她對那個「粗魯」園丁,相愛極深,心
內暗暗歎道:「緣之一字,真是奇妙。每人都有他的緣份,一株草有一滴露珠,這真是沒有
什麼可說的!」他神郎氣清,情懷頓豁。問道:「你們成親了沒有?」冒浣蓮道:「尚
未!」納蘭公子笑道:「你們異日成親,我必不能親臨道喜,今日我就送你一件薄禮吧。」
說罷在牆上取出一柄短劍遞過去道:「此劍名為大虹,是一個總督送給我父親的,聽說是晉
朝桓溫的佩劍,他們說是一把寶劍。你拿去用吧。」冒浣蓮拔劍一看,只見古色斑讕,但略
一揮動,卻是寒光耀目。心中大喜,正想道謝,納蘭公子袍袖一拂,笑道:「若再客套,便
是俗人!」自進內房歇息去了。冒浣蓮見納蘭公子如此灑脫,也不禁暗暗讚歎。
多鐸的死訊也傳進了宮中,可是卻遠不如外間引起那麼大的波動。那些宮娥嬪妃,愁鎖
深宮,外間的事情,幾與她們漠不相關,多鐸的死,不過是給她們添了一些茶餘飯後的閒談
資料,談過也就算了。
多鐸是三公主所熟悉的人,她初聽到時,倒是微微一震,可是她的心中,正也充滿愁
思,多鐸在她心中,並沒有佔什麼位置。塞滿她心中的是張華昭的影子,起初是新奇和刺
激,漸漸,張華昭的一言一笑,一舉一動,都在回憶中重現出來,緊緊地吸著了她的心靈。
三公主住在「欽安殿」,位居御花園的中央,秋深時分,楓葉飄零,殘荷片片,寒鴉噪
樹,蟬曳殘聲,一日黃昏,三公主揭簾凝望,見偌大一個園子靜悄俏的,遠處有幾名太監在
掃殘花敗葉,御花園雖然是建築華美,氣象萬千,卻淹不了那衰蔽之感。三公主抑鬱情懷,
無由排遣,百元聊賴,在書案上拈起一幅詞箋,低聲吟誦:
「霧窗寒對遙天暮,暮天遙對寒窗霧,花落正啼鴉,啼正落花。袖羅垂影瘦,瘦影垂羅
袖,風剪一絲紅,紅絲一剪風。」
這首詞名為「菩薩蠻」,是一首「回文詞」,每一句都可顛倒來讀,全首詞雖有八句,
實際只是四句。納蘭容若前些時候,一時高興,填了三首「回文」的「菩薩蠻」詞,抄了一
份送給三公主,這首就是其中之一。三公主歎了口氣,想道:這首詞就好像寫我的心事似
的。我現在懷念伊人,悵望遙天,也是瘦損腰圍,淚沾羅袖呢!她既愛詞的巧思,更愛詞的
情調,於是又展開第二首「回文」的「菩薩蠻」讀道:
「客中愁損催寒夕,夕寒催損愁中客。門掩月黃昏,昏黃月掩門。翠蓑孤擁醉,醉擁孤
蓑翠。醒莫更多情,情多更莫醒。」
這首詞比前一首更為幽怨,三公主咀嚼「醒莫更多情,情多更莫醒」兩句,心頭上就好
似有千斤重壓一樣,她明知和張華昭的身份懸殊,只要是神志清醒的人,都知道這是絕不可
能的事。可是為什麼要醒來呢?醒了就莫更多情,情多就別要醒來啊!
三公主神思迷憫,正想展讀第三首,忽聽得宮娥上前報道:「納蘭公子來了!」三公主
暗笑自己讀詞讀得出神,連詞的作者從窗外走過也沒注意。
繡簾開處,納蘭容若輕輕走進,笑道:「三妹妹,你好用功!」三公主一看,納蘭容若
後面,還有一位妙齡少女,面貌好熟,細細一想,一顆心不禁卜卜跳了起來。這少女正當日
在天鳳樓見過的,當時是女扮男裝的冒浣蓮!三公主見宮娥侍候在旁,向納蘭容若打了一個
眼色,納蘭容若微微笑道:「皇上要我在南書房伴讀,今晚我不回去了,這個丫歞,就留在
你這裡吧!」
納蘭容若去後,三公主把宮娥侍女支開,攜冒浣蓮走入內室,一把樓著道:「冒姐姐,
我想得你們好苦!」冒浣蓮笑道:「不是想我吧。」三公主嘟著小嘴,佯嗔道:「不是想你
想誰?」冒浣蓮微微一笑,在懷裡掏出信來,玉手一揚,三公主一見大喜,顧不得冒浣蓮嘲
笑,一把搶了過來。
這信封信正是張華昭托冒浣蓮轉交給三公主的信,冒浣蓮見三公主展開信箋,一面讀一
面微笑,忽然面色大變,手指顫抖。那張信箋像給微風吹拂一樣,在手中震動不已,那封信
開頭寫道:「落拓江湖,飄零蓬梗,托庇相府,幸接朱顏。承蒙贈藥之恩,乃結殊方之友,
方恨報答之無由,又有不請之請托。」公主讀時,見張華昭寫得這樣誠摯,不但感謝自己,
而且承認自己是他的友人,心頭感到甜絲絲的,好不舒服。她想:「只要是你開口的,什麼
請托,我都可以應承。」哪料再讀下去,講的卻是刺殺多鐸的那個女賊之事。信上寫道:
『此女賊雖君家之大仇,實華昭之摯友。朝廷欲其死,華昭欲其生,彼苦傷折,昭難獨活。
公主若能援手,則昭有生之年,皆當銘感。」細品味信中語氣,張華昭對那個女賊,實是情
深一片,比對自己,竟是深厚得多。三公主眼前一片模糊,淚珠輕輕滾了下來,信箋跌在地
上。
冒浣蓮雖然不知道信中寫的什麼,看此情形,已猜到幾分,她撫著公主的長髮,愛憐地
叫道:「公主!」
公主拾起信箋,頹然坐下,良久,良久,忽然咬牙說道:「這事情我不能管,也沒有辦
法管!」冒浣蓮目不轉睛地看著公主,問道,「是嗎?」公主這時思潮起伏,腦中現出一幅
圖畫,她把那「女賊」救出之後,張華昭攜著「女賊」的手,笑盈盈地並轡飛馳,連看也不
看自己一眼,她不禁又狠狠地說道:「我不能救!」
冒浣蓮坐在公主旁邊,忽然歎口氣道:「我真替公主可惜!」公主抬頭問道:「可惜什
麼?」冒浣蓮道:「公主本來就對昭郎有恩,若再幫他完成心願,他會感激你一輩子。公主
不管此事,與昭郎往日交情,付之流水,這還不可惜麼?」公主默然不語,過了一陣,忽然
問道:「你有沒有心上的人兒?」冒浣蓮道:「有的!」公主道:「如果他愛上另一個人,
你怎麼樣?」冒浣蓮道:「一樣愛他幫他!」公主冷笑道:「真的?」冒浣蓮亢聲說道:
「為什麼不真?我愛他當然完全為他設想,我只要想到他能幸福,我也就會覺得幸福。我曾
冒過生命的危險,用最大的耐心,將我所喜歡的人救離險境。那時他隨時會把我殺死,但我
毫不害怕!」公主奇道:「真是這樣?今晚你和我聯床夜話,講講你的故事吧!」
這一晚,冒浣蓮把她和桂仲明的故事細細講了,公主不言不語,只是歎氣。第二天一早
起來,公主忽然說道:「你在這裡等我,我去去就來!」冒浣蓮忽覺她的眼光,堅定明澈,
就好像立了重誓,決心要去做一件事情那樣。
清露晨凝,曉荷滴翠,三公主走後,冒浣蓮悶坐無聊,輕揭繡簾,偷賞御花園的景色。
正自出神,忽聽得閣閣之聲,有人步上樓梯。冒浣蓮側耳一聽,只聽得有一個尖銳的聲音說
道:「公主這樣早就出去了?」另一個女聲答道:「是呀,我們也不知道她去哪裡,大約不
是去謁太后,就是去找二公主了。」先頭那個聲音說道:「太后真喜歡你們的公主,她前日
來過,說三公主的房,太樸素了。她昨天親自找出一百掛猩猩氈簾,還有五彩線絡,各式綢
緞幔子,枕套床裙,西洋時辰鐘,建昌寶鏡等等擺設,要我們替三公主另外佈置,全部換
過,既然三公主不在房中,那就不方便了。」這人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篇後,腳步聲已停在
門前。底下還有好幾個人的腳步聲,走上樓來,踏得很響,大約是抬著東西。
冒浣蓮眼睛貼著門縫,向外張望,只見門外兩人,一個太監,一個宮娥,這宮娥想是服
侍公主的,而太監則是太后所差。宮娥取出鎖匙,正想開門,冒浣蓮忽然嚇了一跳,這太監
面貌好熟,靜心一想,原來是當年夜探清涼寺,潛入銅塔時,給傅青主捉住的那個太監。冒
浣蓮急忙藏身帳後,房門緩緩開啟,冒浣蓮雙指夾著幾粒神砂,輕輕向外一蟬,那太監叫了
一聲,說道:「怎麼你們這樣懶,塵挨都不掃!」他給幾粒神砂輕拂眼簾,以為是塵埃入
眼,急忙揉擦。那宮娥剛說得一句「哪會有塵埃?」忽然也叫了一聲,急急掏出手帕揩抹,
喃喃說道:「真怪,這裡天天都打掃的嘛!」冒浣蓮抓著時機,揭開窗簾,一躍而下。那太
監宮娥,根本就不知道,冒浣蓮腳方落地,忽聽得「咦」的一聲,花架下突然奔出兩名太
監,腳步矯健,武功竟似不錯,冒浣蓮自忖行藏敗露,揚手就是一把神砂,兩人猝不及防,
一人給打瞎雙眼,一人面上則嵌了十多顆砂子,當場變了一個大麻子。兩人痛得呱呱大叫,
高喊:「有飛賊,來人呀!」冒浣蓮繞假山穿小徑,急急奔逃。御花園比相府花園,那可要
大得多!宮娥不敢出來,太監在各個宮殿之中,趕出來時,哪裡還找得到冒浣蓮的影子。但
冒浣蓮乃是驚弓之鳥,她聽得四面八方的腳步聲,又慌又急,躍過一塊玲瓏山石,忽然前面
現出一座極雅的房子,上面一個橫額,題是「蘭風精舍」四個字。這座屋子好怪,牆壁剝
落,朱門塵封,簷角還結著蛛網。御花園裡到處都是金碧輝煌的宮殿;單獨這一座,名為
「精舍」,卻如破廟一般,沒人打掃。冒浣蓮大奇,心想:這座房子,大約是沒人住的了。
她一飄身,跨過牆頭,進入內院。忽然一陣幽香,如蘭似庸,越走進去,香氣越濃。她循著
香氣走去,走進了一間臥室。
這間臥室,雖然塵埃未掃,四壁無光,卻佈置得極為精雅,房間四面都是雕空的玲瓏木
板,五彩縷金嵌玉的,一格一格,或貯書,或設鼎,或安置筆硯,或供設瓶花,或安放盆
景,間格式樣,或圓或方,或葵花蕉葉,或連環半壁,真是清雅絕俗,剔透玲瓏,那縷縷幽
香,就是從書架上發出來的。冒浣蓮輕拂塵埃,看那些裝書貯物的木架,黝黑髮光,在一格
玲瓏木板之旁,貼著小簽,上有:「遠古沉香,撈自南海。」八個簪花小字。冒浣蓮博覽群
書,雖未見過,也知道這種香木,乃是最難得的香木,生長於古代的南方,後來大約是地形
變換,陸地沉降,沉香木埋在海底,不知過了多少年月,才給人撈了出來。這種沉香乃是無
價之寶,想不到這些書架貯物架,竟都是遠古沉香做的。
冒浣蓮再細看室中佈置,靠書架左邊是一張寶塌,珠帳低垂,床前放著一對女鞋;靠窗
是一張大書檯,兼作妝台之用,桌上零零散散地堆著幾本書。石面牆壁掛著一張畫像,冒浣
蓮在書檯上取過一枝拂塵,把畫像上的塵埃拂去,只見一個盛裝少女,笑盈盈地對著自己。
冒澱蓮一顆心卜卜跳動,自己對鏡子一照,再看看畫圖,這畫圖竟似照著自己的形相畫的。
冒浣蓮上前一看,畫像左角有一行小字是:甲申後五年,為愛姬造像,巢民。冒浣蓮兩行清
淚,奪眶而出,低低喚了一聲「媽媽」!她屈指一算,甲申乃是明崇幀皇帝最後一年,「巢
民」是她父親的名字,想來是父親不忘明室的表示,甲申後的第五年,她母親剛入冒門,自
己還沒出世。母親竟敢帶這幅畫進宮,可見她對父親是如何深情眷戀!
冒浣蓮檢視書檯,那散在桌面的幾本書,一本是《莊子》,一本是《巢園詞草》,一本
是《維摩經》。《巢園詞草》是手抄本,書本揭開,用端硯壓住,冒浣蓮拂去俯頁上的塵
埃,只見上面寫著一首詞,冒浣蓮讀道:
「引離杯,歌離怨,訴離情。是誰譜掠水鴻驚,秋娘金縷,曲終人散數峰青?悠悠不向
謝橋去,夢繞燕京。春空近,杯空滿,琴空妙,月空明!怕蘭苑,人去塵生,江南冬暮,悵
年年雪冷風清,故人天際,問誰來同慰飄零?」
詞牌名是「金人捧露盤」,底下幾行小字是:「夢幻塵緣,傷心情劫,鴦鴛遠去,盼盼
樓空。倩女離魂,萍蹤莫問。揚鉤海畔,誰證前盟;把臂林邊,難忘往事。金蓮舞後,玉樹
歌余,桃葉無蹤,柳枝何處了嗟嗟,萍隨水,水隨風,萍枯水盡;幻即空,空即色,幻滅空
靈。能所雙忘,色空並遣;長歌寄意,缺月難圓。」
冒浣蓮心酸淚湧,想道:原來這首詞乃是父親與母親生離死別的前夕所填的。怪不得媽
媽常常把它揭開來看。
冒浣蓮心想:《巢園詞草》是她父親一生的心血,不該讓它埋葬深宮。她輕輕揭起。藏
在懷中。正想再取那張畫像,忽聽得外面推門聲,腳步聲,響成一片。冒浣蓮大吃一驚,急
閃在書櫥之後,片刻間,走進了兩個漢子。
冒浣蓮在書櫥後看得分明,這一驚更非同小可!這兩人中,一個竟是康熙皇帝,另一個
眉稜聳立,顴骨高削,目眶深陷,凸出一對黃眼睛,一看便知是內家高手,想來定是康熙的
貼身侍衛。冒浣蓮嚥了口氣,定一定心,輕輕拔出納蘭容若所贈的寶劍。
那個侍衛替康熙拂去桌椅上的灰塵,康熙坐在梳妝台前的一張搖椅上,對著壁上的畫
像,發了幾聲冷笑,又仔細看了一回,忽然說道:「這間房子封閉了近二十年,怎麼這張畫
如此乾淨,居然沒有一點塵埃?」那名侍衛雙眼一掃,環顧全室,冒浣蓮縮在一角,不敢透
氣,只聽得那侍衛道:「皇上,這間房子恐怕有人來過!」康熙笑道:「誰敢這樣大膽,這
間房子自那賤婢被太后打殺後,先帝立即就封閉起來,不許人進去,二十年來,懸為厲禁。
就是我此次來,也是請准了大後的!」說罷,又冷笑一陣,哼了一聲,續道:「先帝也真是
的,把她寵成這個樣子,據太后說,封閉的時候,室中的佈置,完全不准移亂,寶貝東西,
也不准取出。」冒浣蓮聽了,更是心傷。暗道:原來媽媽給太后拉去打死的前一刻,正翻讀
我爸爸的詞章,而那一首詞又正是他們生離的前夕作的。要是給我爸爸知道,他真會死不瞑
目。
那名侍衛垂手立在康熙身旁,躬腰問道:「皇上可要取什麼東西出去?」康熙道:「寶
貝我倒不稀罕,我此來一是要看父皇有什麼遺物放在這裡,一是想見識見識那古沉香所做的
書架,還想看看有什麼絕版的書籍。」原來康熙雖然殘忍刻毒,卻好讀書。他殺父之後,懷
有心病,本來不敢到董鄂妃(小宛)的房子來的,後來聽老宮人說起董鄂妃藏書頗多,書櫥
壁架尤其珍貴,心中躍躍欲動。這幾天,因多鐸死後,心中煩悶,想找些書消遣,就進來
了。另外還有一層,他怕先帝有什麼遺詔留在這裡(清室的皇位繼承,不依長幼次序,由皇
帝留下遺詔,指定一個,平常是放在大光明殿的正梁,但這樣的遺詔多是皇帝晚年,或自知
病將不起時,才預備的。順治突然出家,康熙奉太后命繼立,所以心中有病,恐防順治寫有
遺詔,未放在大光明殿,而留在什麼地方,其實是沒有的),因此順便來搜一下,雖然他現
在已坐穩江山,縱有遺詔傳給別人,他也不怕,但總防會留有把柄,對自己不利。
康熙打開書桌抽屜,亂翻一遍,站了起來,笑道:「我且看看這些書櫥壁架,看到底是
怎麼個好法?」冒浣蓮緊捏寶劍,冷汗直流,心想:他若過來,我就給他一劍,正是:
睹物思亡母,深宮藏殺機。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睹畫思人 冒浣蓮心傷內苑 挾符闖獄 凌未風夜探天牢
康熙站了起來,正想去檢閱董小宛的藏書,面對著牆上的畫像,忽覺畫上的董小宛,嘴
角含著冷笑,一雙眼珠,似會轉動似的。他打了一個寒噤,停下步來,對待衛道:「你把那
張畫給我撕下來!」
冒浣蓮躲在櫥後,熱血奔湧。眼見那侍衛慢慢走近亡母的遺像之前,五爪如鉤,向畫像
抓去,冒浣蓮大叫一聲,猛地跳了出來,唰的一劍向那名侍衛刺去。
那名侍衛功夫也著實了得,驀覺金刃劈風之聲,來自腦後,一個旋身,一張椅子已拿在
手中,「呼」的一下橫掃過去。冒浣蓮寶劍一揮,紫虹飛射,椅子的四條腿先自斷了!那名
待衛大喝一聲,椅子猛地擲出,冒浣蓮橫劍一劈,把那張椅劈為兩半,一低頭,避開碎片,
劍鋒一領,劍尖外吐,一個「盤肘刺扎」,唰的一劍,朝著奔來的敵人手腕剪去,那名侍衛
疾扭身軀,手腕已被劍尖刺了一下。他暴喝如雷,身形一起,雙拳交擊,向冒浣蓮兩面耳門
擂打。冒浣蓮見他來勢兇猛,心生一計,忽然斜掠橫躍,劍招如串,突向康熙刺去!康熙尖
叫一聲,撲倒在地,趁勢一滾,躲在梳妝台下面。那名侍衛在冒浣蓮掠身斜躍時,已知不
妙,急縱過身來,耳聽得皇帝尖叫之聲,以為已受了刺客的暗算。這一驚非同小可,拼了性
命,雙手張開,和身撲去。冒浣蓮輕輕一閃,那名侍衛只顧救人,右掌前撈,左掌應敵,豈
料撈了個空,只覺一陣奇痛徹骨,左掌已給冒浣蓮寶劍切了下來!
那名侍衛精通關外十八路長拳,若論武功,當在冒浣蓮之上。只是冒浣蓮持有寶劍,而
他又要兼顧皇上,左掌一斷,雖仍拚死攔截,已是敵不住了,不過幾招,冒浣蓮乘他發狂猛
沖的時候,一個繞步,閃到身後,反手一劍,自後心穿過前心,將他戳了一個透明的窟窿。
冒浣蓮取過一張椅墊,抹了劍上血跡,將亡母遺像,小心取下,捲了起來,寶劍一指,
喝道:「出來!」
康熙在梳妝台下,聽見侍衛被殺,全身冰冷,料想今日不免一死,把心一橫,反而比前
鎮定,鑽了出來,斥道:「你敢弒君?」
冒浣蓮冷冷一笑,寶劍在康熙面前一晃,說道:「宰了你等於宰一口豬,有什麼費
勁?」康熙哼一聲,說道:「你也別想活著出宮了!」冒浣蓮想到獄中的易蘭珠,劍尖一
指,卻並不刺下,低聲罵道:「你想饒命嗎?」康熙道:「怎麼樣?」冒浣蓮道:「你得先
把天牢中那個女賊放出來!然後把我送出宮去!」康熙一想,心內暗笑:這女賊真是雛兒,
我答應放她,你難道能出去監視?只要我一脫出掌握,大內高手馬上要把你活宰。故意想了
一陣說道:「天子無戲言,我馬上寫下御旨,叫人放她,你可放心了吧?」
冒浣蓮寶劍一指,冷冷說道:「我知道你在打什麼鬼主意,何是我若死在宮裡,那清涼
寺的老和尚會替我唸經。」康熙面色倏變,斥道:「什麼老和尚?」冒浣蓮冷笑道:「是
呀,什麼老和尚?我真糊塗,老和尚早死掉了,不能唸經啦!」忽然在懷裡掏出一串珍珠,
寶光外映,揚了一揚,說道:「這串珍珠是這屋子的主人的,老和尚還算好心,臨死前將它
交回給我。咳,他可死得真慘!」冒烷蓮以前夜探清涼寺時,碰到做了和尚的順治皇帝,順
治曾一手攜著她,一手攜著康熙,去祭董小宛的衣冠塚,這串寶珠,就是老和尚那時交給她
的(見第二回)。康熙這時早已認出冒浣蓮是誰,做聲不得。冒浣蓮又指著地上的屍體道:
「他可死得不值,比閻中天差多了。」康熙面色蒼白,身子發抖。冒浣蓮嘻嘻笑道:「你若
敢傷我毫髮,我立刻就在宮裡把這件事情抖出來!」康熙心裡打突,想道:「若她在外面洩
隔,我還不怕。在宮裡嚷出來,太后知道了,可不是當耍的。」當下滿臉堆笑,說道:「你
這女娃子真是,我答應送你出宮,你瞎疑心作甚?」冒浣蓮眼光賽如寒冰利剪,迫視康熙,
催道:「快寫,快寫!把那女賊放出來!」
康熙吮筆揮毫,正思脫身之計。忽聽得屋外腳步聲大作,楚昭南高聲叫道:「皇上在這
裡嗎?」康熙應道:「在這裡!」冒浣蓮利劍在他脖子一架,低聲說道:「不許他進來!」
楚昭南腳步聲已到門前,康熙道:「你且稍候,朕就出來!」楚昭南稟道:「鄂王妃進宮,
現在外面候見!」康熙將未寫完的紙揉成一團,隨手一扔,冒浣蓮低聲喝道:「做什麼?」
康熙道:「想不出了!」冒浣蓮想迫他再寫,只聽得外面又有太監察道:「太后蓮駕到!」
康熙苦笑道:「太后來了,我可不能阻她進來!」冒浣蓮眉頭一皺,藏好寶劍,說道:「出
去!」康熙一把推開房門,楚昭南暮見皇帝背後,跟著一個宮娥,面貌好熟!不敢細看,冒
浣蓮迅即把房門掩上,低低在康熙耳邊說了句:「記著老和尚!」康熙揮手道:「你們進來
作甚?都隨我出去!」楚昭南應聲「是」,隨又稟道:「是太后叫我們到這裡找的。」康熙
哦了一聲,大踏步走出,冒浣蓮緊緊跟著。楚昭南這時已看出冒浣蓮是誰,大吃一驚。
一行人走出「蘭風精舍」,太后迎面問道:「你在這裡做什麼?」康熙道:「想來取一
些書。」太后看著冒浣蓮手上的畫卷,問道:「這就是從裡面拿出來的嗎?」康熙點了點
頭,太后正想叫她打開來看。鄂王妃走過來,太監將黃綾鋪在地上,鄂王妃跪下叩頭。太后
道:「她已等不及陛見了。」康熙問道:「有什麼緊要事麼?」太后道:「她說,病已稍微
好了,想到天牢審女賊!」康熙道:「那她就去好啦!」鄂王妃叩著頭謝恩。太后很愛惜
她,拉她起來,冒浣蓮趁止已時機,忽然在皇帝耳邊說道:「我要跟鄂王妃出去!」)
原來冒浣蓮心想:雖然自己握有皇帝把柄,要想安全出宮,那也很難。在宮中皇帝怕自
己說出殺父之事,不敢加害,若他派人送自己出官,那他準會暗下毒手。而且恐怕若再耽擱
下去,會有人認出自己是納蘭公子帶入禁苑,並曾在三公主宮內住過的,那豈不連累他們。
她對鄂王妃雖然也不敢相信,但總覺得在鄂王妃身邊會安全得多。
康熙「嗯」了一聲,太后己將鄂王妃拉起。康熙道:「鄂親王不幸慘死,朕甚悼念。尚
望王妃節哀。朕有宮娥一名,通曉琴棋,伶俐解事,特賜與王妃,以解煩悶。」冒浣蓮盈盈
下拜。鄂王妃再謝過恩後,扶起冒浣蓮,心想:「怎的皇上今天會突然將宮娥賜給我?」本
來皇帝將宮娥賞賜親王王妃,也是尋常的事,只不是這樣當面賞賜,而是令宮中太監,以香
車寶輦,送到府第罷了。王妃雖覺不大尋常,但也不特別奇怪。
太后一心念著董小宛的事情,想問皇帝在她房中見到什麼,並不在意冒浣蓮和鄂王妃,
當下就催皇帝回轉景陽宮。康熙忽然向前一指,說道:「怎麼三妹妹也來了!」
冒浣蓮剛隨鄂王妃走了幾步,忽見三公主迎面走來,急忙使個眼色。三公主問道:「王
妃這麼早進宮?」一面瞧著冒浣蓮。鄂王妃點了點頭,指著冒浣蓮道:「三公主可認識她
嗎?皇上說她通曉琴棋,以後我也有個人指點了。」三公主道:「哦,那麼是皇上將她賞賜
給你了?」鄂王妃道:「不敢!」三公主拉著冒浣蓮的手,笑道:「哦,待我看看,長得真
俊啊!你叫什麼名字?怎麼我以能沒見過你呢?」她裝著和冒浣蓮說話,手中一件東西早遞
了過去,冒浣蓮何等機靈,攏袖一揖,東西早已藏人袖中。太后在那邊等得不耐煩,招手叫
三公主過去。三公主笑盈盈地說道:「你若有什麼不懂的,可以請問鄂王妃。」冒浣蓮心領
神會,隨鄂王妃登上寶輦,輕輕易易地出了禁宮。
冒浣蓮在輦中與王妃同座,越發看得清楚,只覺王妃與易蘭珠非但相貌相同,連說話神
情與眉宇間那股哀怨之氣,也一模一樣。再回想易蘭珠在五台山行刺多鐸時,替王妃擋住飛
鏢的往事,心中透明雪亮。鄂王妃見冒浣蓮盡看著自己,毫無普通宮娥那種畏縮神情,心中
也是奇怪。
回到王府,王妃屏退侍女,留冒浣蓮獨自陪著自己,問道:「你在宮中多少年了?是伺
候皇上還是服侍皇后?」冒浣蓮笑道:「我進宮中總共還不到兩天!」王妃驚問道:「你不
是宮娥?」冒烷蓮點了點頭。王妃道:「那你進宮做什麼?」冒浣蓮道:「和你一樣!」王
妃面色陡變,冒浣蓮接著說道:「那是為著救一個人!」王妃雙眼圓睜,顫聲喝道:「你到
底是什麼人?」
冒浣蓮逼前一步,冷冷說道:「我是易蘭珠的友人。」鄂王妃面色慘白,低聲說道:
「她把什麼都告訴你了?」冒浣蓮避而不答,反問道:「王妃,你真要將她殺死替你的丈夫
報仇?」王妃掩面叫道:「你別這樣逼我行不行?」冒浣蓮深深一揖,又道:「王妃,是我
說錯了!她給打下天牢,你一定比我們更焦急,更要救她!」王妃哭道:「我有什麼辦
法?」冒浣蓮雙袖一抖,將三公主給她的東西拿出,解開一看,只見一塊透明碧玉雕成一對
相連的朱果,上有龍紋圖案,刻得十分精緻。冒浣蓮大惑不解,王妃一見,雙眼放光,急忙
問道:「這是皇上給你的嗎?」冒浣蓮搖了搖頭,王妃歎口氣道:「我還以為是皇上的意
思,誰知是你偷來的!」冒浣蓮道:「你別管我是怎樣得來的,你快給我說說這是什麼東
西?」
鄂王妃將來果接過,又仔細看了一陣,用兩隻拇指在朱果上一按,朱果忽地裂開,果核
突出,鄂王妃將果核尖端在紙上一刺,紙上立刻現出兩個極纖細的滿洲文字,冒浣蓮一個也
不認得。
鄂王妃拇指放鬆,朱果復合,說道:「果然是了,可惜拿到了手也沒有用。這個叫朱果
金符,我們的太祖據說是吞下神人朱果而誕生的,所以朱果金符,一向是內廷信物。皇帝有
什麼密令,常將朱果金符交給大臣或衛士去辦。」冒浣蓮喜道:「那我們有了這個,豈不就
可以救出易蘭珠姐姐?」鄂王妃搖搖頭道:「不行,你聽我說,朱果金符只能交給大臣或內
廷侍衛做信物,而且倘非一品大員和一等待衛,皇帝若要他持金符辦事,還需賜以密詔,上
寫朱果金符,交與某某等字。」冒浣蓮道:「若有密詔又何必更賜金符?」鄂王妃笑道:
「宮廷之事,你有所不知。皇帝有些事情,是不能在詔書上寫明的,密詔只寫明金符由誰執
掌,那麼手待金符的人,就是皇上的欽使,可以權宜行事,但卻又不落痕跡。」
冒浣蓮想了一陣,說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是說我們既非一品大臣又非一等待
衛,手上又沒有金符的詔書,所以此物就毫無用處。」鄂王妃黯然說道:「正是這樣!」冒
浣蓮笑道:「一品大臣我們不能假冒,難道一等待衛我們也不能假冒嗎?」鄂王妃跳起說
道:「你真聰明,一品大員,朝中只有限幾人,自然不能假冒。可是內廷的一等待衛,往往
不為外廷所知,假冒那是容易得多!」她沉吟半晌,忽然說道:「只是誰有這樣大膽?」
話猶未了,忽聽得外面有人叫道:「誰敢這樣大膽!」鄂王妃與冒浣蓮推窗一看,只見
一個青衣婦人運劍如風,把在樓下守衛的四名王府侍衛,迫得…級級地往上直退。四名侍衛
連連呼喝,那青衣婦人卻是絲毫不睬,劍法迅疾之極!
喝鬥聲中,一名侍衛突然「喲唷」一聲,頭下腳上,翻下樓去,連冒浣蓮也看不清楚,
青衣婦人是用什麼手法把他刺傷的,正驚疑問,只見青衣婦人竟在兵刃飛舞之中,欺身直
進,一名使桿棒的侍衛,往下撲身,桿棒唰的奔下盤纏打,那青衣歸人騰身竄起,一招「風
巷落花」,把其他兩名侍衛齊開逼退,右腳往下一揣,那名侍衛桿捧剛剛貼著樓板掃出,尚
未長身,已給踢下樓去。四名侍衛,死傷一半,剩下的兩名侍衛,飛身躍上簷角,高叫「王
妃,快躲!」話猶未了,青衣歸人如大雁般騰空掠來,一手抓著一個,活生生地從高樓上直
摔下去。
冒浣蓮隨博青主出道以來,不知見過多少高手,此時也不由得暗自心驚。這婦人的劍法
竟似不在凌未風之下,而在桂仲明之上,是何路道,她卻毫無所知。唯有把大虹寶劍出鞘,
暗加戒備。
青衣婦人力殺四名王府侍衛,長嘯一聲,縱身躍進房內,冒浣蓮拉王妃退後幾步,橫劍
封著門戶,高聲問道:「是哪位前輩?」青衣婦人理也不理,逕自喝問王妃:「你就是納蘭
明慧?」王妃恍惚記得好像是許多許多年前見過的,應了一聲,青衣婦人斗手一揚,一條軟
鞭騰空飛出,卷地掃來,冒浣蓮寶劍疾的一撩,軟鞭給斬斷一截,而自己也給扯動幾步,整
個身軀,向前撲倒。
那青衣婦人把冒浣蓮扯過一邊,唰的一劍,疾向王妃刺去,王妃身形急閃,左掌下搭,
右掌上擊,施展大擒拿手中的「龍騰虎躍」一招,反奪敵人寶劍,青衣婦人「噫」了一聲,
劍光一閃,避招進招,左手長鞭,疾風暴雨般橫掃直捲,王妃連連後道,形勢十分危險。冒
浣蓮急挺天虹寶劍,往背後夾攻,青衣婦人斥道:「你這女娃子找死!」一旋身,短劍橫
截,長鞭夾擊,將冒浣蓮和王妃兩人都罩在劍光鞭影之下,冒院蓮雖有寶劍,只是對方武功
極強,連自保也極艱難,更談不到出擊。倒是納蘭王妃掌法曾得過楊雲驄指點,勉強還可支
持。
納蘭王妃連連喊道:「你是誰?有話好講!」青衣婦人「哼」了一聲,說道:「你貴為
王姑,哪裡還記得起我?」右手劍毫不放鬆,「金針度線」「抽撒連環」,點咽喉,刺左
肋,掃肩胸,掛兩臂,一招緊似一招,冒浣蓮給長鞭攔在一邊,救援不得,眼睜睜地看著王
妃就要喪命在三尺青鋒之下。
酣戰中,王妃雙手往上一拉,硬將身形拔起,使出險招「金贍戲浪」,在半空中伸手向
青衣婦人雙目便抓。
青衣婦人冷笑一聲:「你找死!」左手呼的一鞭,將冒浣蓮迫到牆邊,右臂一抬,擋開
了王妃雙抓,短劍反手一圈,朝著王妃頸項斬截。就在這性命交關之際,王妃忽然覺一股大
力將自己一托,趁勢打個觔斗,翻身落在樓上,同時耳邊聽得「噹」的一聲,青衣婦人破口
大罵!
冒浣蓮躲在牆角看得分明,解救王妃的人,竟是從樓中一塊大匾額的後面飛身出來的,
冒浣蓮暗暗心驚,有人藏在身邊也不知道,假如是敵人的話,豈不糟糕?
冒浣蓮再仔細看時,忽然一陣心跳,又驚又喜,來人雖然以巾蒙面,可是從身材劍法卻
看得出來,不是凌未風是誰?!浣蓮不自禁地跑了上去,大聲叫道:「凌大俠!」青衣婦人
反手一鞭又把冒浣蓮迫進牆角,那蒙面人應聲叫道:「浣蓮,你不要上來!」正是凌未風的
聲音。
凌未風和青衣婦人各以上乘武功相搏,奇快無比,冒浣蓮看得眼都花了!青衣婦人長鞭
呼地一個旋掃,解開凌未風的劍招,短劍胸能一立,封閉門戶,退後一步,叫道:「你是天
山神芒?」凌未風掣回青鋼劍答道:「正是,敢問前輩何人?」凌未風以為她聽了自己的名
頭,必然停下兵刃,不料那青衣婦人點頭笑道:「天山神芒,名不虛傳,再試你幾招。」長
鞭唰地掃出,右手短劍也展開了一派進手的招數。凌未風心想:怎的這婦人如此沒禮貌!身
形一晃,青鋼劍光華閃處,展開了狂風暴雨般的對攻。
那青衣婦人武功非同小可,兩手同時使用兩般兵器,竟然配合得妙到毫巔。同時使兩種
兵刃的人,凌未風以前只碰過一個丘東洛,左刀右劍,已是不凡。但現在和這青衣婦人一
比,那丘東洛簡直算不了什麼。凌未風天山劍法神妙無比,也只能堪堪打個平手,不由他不
暗暗驚奇!他殺得興起,寶劍一抖,銀星點點,霎時間只覺一室之內,劍光絛繞,到處都是
凌未風的影子。青衣婦人喝聲「好!」左鞭右劍,見招拆招,身形也是四面遊走,溜滑非
常,凌未風自出道以來,從未碰過如此功力深厚的人,驀地省起:「莫非她還在人間?」手
中劍一緊,酣鬥中左掌猛地斜擊,掌風到處,青衣婦人朝青布包頭飄然翻起,冒浣蓮又是一
驚,青衣婦人顏容美艷,卻是白髮蕭然,包頭裡還纏著一條紅巾,隨著掌風飄動。凌未風倏
地跳出圈子,抱劍當胸,長揖到地,說道:「失敬!失敬!原來是飛紅巾女俠!」青衣婦人
大笑聲中,長劍倏地收回,短劍擲在桌上,笑道:「你不愧是楊大俠的師弟!看到了你,就
如同再見到他一樣。」說罷,笑容頓斂,神色黯然!
飛紅巾在二十多年前,馳名天山南北,是草原上老幼皆知的女英雄,和楊雲驄並駕開
驅,一男一女,同稱塞外奇俠,(詳見拙著《塞外奇俠傳》)兩人曾經有過極深厚的交情。
後來回疆各族的抵抗被清兵各個擊破,楊雲驄為追尋納蘭明慧,飄然從塞外來到江南,慘死
在錢塘江邊。飛紅巾也突然在草原上失蹤,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二十年來,草原上到處
流傳著她的英雄事跡,凌未風是在她失蹤兩年之後來到回疆的,早就聽得別人說過她的名字
了。
飛紅巾雙掌一拍,衝著納蘭王妃冷笑道:「你好呀!」納蘭王妃雙眼無神,淒然說道:
「楊雲驄已死了十八年了,你還要怎樣?你殺了我吧,我也不願活了!」飛紅今抄起短劍,
怒道:「你當我是和你爭漢子嗎?呸!我就是要殺你!」凌未風攔道:「王妃與我們並無仇
怨!」飛紅巾不理凌未風,迫向王妃發話道:「楊雲驄的女兒呢?拿來給我!」王妃秀眉一
挑,冷笑道:「關你什麼事?幹嘛要交給你!」飛紅巾怒道:「我知道你是她的母親,可是
你這個母親卻一點不理女兒。哼,你當我不知道嗎?她殺了你的寶貝丈夫,你就把她打下天
牢,還要慢慢地折磨她!」納蘭王妃放聲大哭,一頭撞向牆壁。凌未風輕輕一拉,把她扯
開,對飛紅巾道:「女俠,你從哪裡聽來的話?王妃不是不想救她,只是沒有辦法!」飛紅
中道:「你這話當真?」凌未風道:「那女娃子是我撫養成人的,我為什麼要騙你。」飛紅
個短劍歸鞘,緩緩走去,說道:「那麼,明慧,是我怪錯你了!」行了幾步,忽然停下,叫
道:「外面有人來!」凌未風身形一起,穿出窗外。
原來康熙被冒浣蓮要挾,迫得放她走出宮禁,又驚又怒,辭別太后之後,即召集大內高
手,挑出八名一等待衛,叫他們到鄂王府去將冒浣蓮殺死,割頭回報。這八名侍衛到了王妃
樓下,猛見四具武士屍身,斷頭折足,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樓上一聲大喝,
一個蒙面怪人,已似流星飛墜,憑空躍下。人未到地,暗器先發,兩道烏金光芒,疾如電
射,近身處兩名侍衛,竟被天山神芒,對胸穿過。
眾侍衛嘩然大呼,急忙圍上。樓上青光一閃,飛紅巾緊跟著又躍下來,短劍一揮,將過
來迎截的侍衛手腕斬斷,叫道:「凌大俠,我和你比賽殺敵!」
凌未風叫道:「好!」青鋼劍一招回風掃柳,把四面攻來的兵器擋開,左掌反手一揮,
向欺近身邊的一名敵人劈去,不料一股大力反撞過來,那人竟然並未給他擊倒,凌未風
「咦」了一聲,翻身進劍,那人叫道:「分出三個人去擋住那賊婆娘,我和鄭鐵牌對付這
。」凌未風一劍刺去,狠疾異常,那人竟毫不退讓,一枝鐵筆「橫架金梁」,連守帶攻,
還了一招。
這人是內廷侍衛中第二高手,名叫成天挺,外號「鐵筆判官」,善會打穴。楚昭南則是
禁衛軍中的第一高手,兩人曾在內廷打了一日一夜,比了十項功夫,對比打成平手。他初以
為小小一名女賊,自必手到擒來,心望還暗笑皇帝小題大作。哪料尚未見女賊影子,兩名一
等待衛就給天山神芒打死!成天挺見了凌未風的暗器,這才知道是碰見了江湖上聞名喪膽的
「天山神芒」凌未風!
成天挺心頭一震,拚命架住,陡見飛紅巾一躍而下,只一招就把一名大內高手的手腕斬
斷,更是發慌。但他畢竟是大內第一高手,雖驚不亂。凌未風的名頭激起他的好勝之心,他
的手底也是招招狠辣,不肯退讓。凌未風連發三劍,未曾把成天挺迫退,心中大怒,左掌一
揚,在敵人攻來的鐵筆上一拍,把鐵筆拍得歪過一邊,隨即一招「龍頂摘珠」,劍光一閃,
直奔成天挺的咽喉刺去。這一招狠辣之極,成天挺急忙滑步旁竄,鐵筆一掄,當成虎尾棍
用,「橫掃千軍」,格開青鋼劍。凌未風手腕一翻,劍光如白練般一閃,「龍歸大海」,又
朝成天挺下三路刺到。這兩招迅捷無倫,是天山劍法中最精妙的招數,饒是成天挺如何了
得,也給迫得連連後退。
那姓鄭的衛士使兩面鐵脾,在宮中也是五名內的高手,成天挺留下他和自己聯手,原就
是想藉他的鐵牌,來克凌未風的寶劍,想以「一力降十會」,使凌未風難於兼顧。不料凌未
風身法步法,變幻無窮,根本不理鐵牌的夾擊,只狠狠追殺成天挺,那名衛士,鐵牌猛砸,
好幾次眼看要砸中敵人,只是對方不知用什麼身法,隨便一閃,便閃開了,竟似背後長著眼
睛一樣,手中劍仍然緊緊迫著成大挺。
成天挺鐵筆斜飛,又擋了十餘招,險象環生,急忙喊道:「鄭鐵牌,你過來,正面!」
他是只求兩人合守,不求夾攻了。成天挺和鄭鐵牌並肩一站,展開鐵筆點穴的招數,和凌未
風再度惡鬥,這一來形勢果然好了許多!凌未風劍招雖迅捷無倫,但成天挺有了幫手,伊如
身邊添了一面活動的盾牌,鐵筆點刺敲擊,居然和凌未風互有攻守。
成天挺身形輕快,招數圓熟,更加上那名衛士,雙牌運用得霍霍生風,凌未風劍法一招
緊似一招,兀是找不到對方破綻,耳聽得遠處呼喝聲,腳步聲,響成一片,想是王府中的武
士,發現這裡惡戰,糾集同伴,進來衛護王妃,凌未風心中急躁,劍走靈蛇,閃電般疾刺兩
劍,把成天挺再迫退幾步,把全身功力運在左掌之上,鄭鐵牌雙牌翻飛,齊齊打到。凌未風
大喝一聲,一掌擊去,兩面鐵牌都給震上半空,凌未風欺身疾進,反手一掌,把鄭鐵牌的頭
顱打得粉碎。只聽得飛紅巾長笑叫道:「凌未風,你才打死一個嗎?」
飛紅巾當年威震塞外,遁跡二十年,仍是英氣迫人,三名一等待衛欺她是個女流,一開
首就分三面衝去。飛紅巾兀立如山,待到近時,突然一抖長鞭,一名侍衛竟給捲了起來,飛
紅巾左手一揮,把那名侍衛摔出幾丈之外,撞著石塊,腦漿迸流!
餘下的兩人雖然是一等待衛,功力卻比成天挺差得多,那裡擋得住飛紅巾這種左鞭右
劍,精妙繁複的招數。酣鬥聲中,飛紅巾短劍一旋,一名使鬼頭刀的侍衛,兵刃已給擊飛,
飛紅巾長鞭一攔,擋著他的同伴,短劍橫掃,寒光閃處,一顆頭顱已給切下,飛紅巾叫道:
「這是第二個!」第二名衛士魂飛魄散,轉身便逃,飛紅巾一鞭打出,又把他捲了過來,短
劍一勒,又將一顆頭顱割下來,叫道:「第三個也開銷了!」短劍迅那歸鞘,長鞭揮舞,縱
聲長笑,這時凌未風才擊斃鄭鐵牌。
凌未風見飛紅巾手挽兩顆頭顱,如飛掠至,笑著招呼道:「女俠身手,果是不凡,你贏
了!」成天挺趁他稍緩,虔點一筆,一鶴沖天,騰身便走。飛紅巾十分好勝,身形一掠,長
鞭疾捲。成天挺在半空打個觔斗,頭下腳上,疾衝下來,左手握著鞭梢,飛紅巾竟沒將他卷
著。成天挺借力一翻,翻到飛紅巾跟前,鐵筆一揚,電光石火般疾點飛紅巾「肩井穴」。飛
紅巾一腳踢去,成天挺手腕一偏,給劍尖掛著一點,皮破血流,而飛紅巾也覺鐵筆挾風,夾
耳而過,連忙橫躍兩步,成天挺已掠過一座假山,和王府中循聲趕來的武士會合了。
飛紅巾還待追擊,凌未風喝聲:「走!」冒浣蓮早已躍下,在旁邊觀戰,這時,掏出一
把奪命神砂,對著趕來的王府武士,迎頭一灑,凌未風連發三支天山神芒,枝枝都是穿喉而
過,射斃三名武士。武士們發一聲喊,四下分開,飛紅巾擲出人頭,哈哈大笑,與凌未風冒
浣蓮飛身走出王府,
到了僻靜之處,飛紅巾陡的停下腳步,拱手說道:「凌大俠,後會有期!」凌未風急忙
叫道:「請留步!」飛紅巾扭頭問道:「你有什麼話說?」凌未風道:「前輩為救大俠遺
孤,不遠萬里而來,何不與我們一路?」飛紅巾面色一沉,說道:「你是楊雲驄師弟,何以
明知故問?你救你的,我救我的,不必多言!」一飄身,疾似旋風,霎忽不見人影!凌未風
給她沒頭沒腦說了一頓,莫名其妙。要知凌未風雖是楊雲驄師弟,可是兩人相見之日,正是
楊雲驄斃命之時。楊雲驄與飛紅巾之間的恩恩怨怨,凌未風如何知道?
凌未風歎道:「飛紅巾的武功真是出神入化,巾幗無雙,只是脾氣如恁般怪僻!」冒浣
蓮根本不知飛紅巾是何等樣人,不敢置答。凌未風忽然問道:「你的朱果金符呢?拿來給
我!」冒浣蓮急忙送上,凌未風藏入懷中,毅然說道:「今晚我要夜探天牢!」冒浣蓮道:
「凌大俠要不要人接應?」凌未風道:「不必,人多了反而不好!」兩人談起別後情況,始
知李來亨是因為桂冒二人入京數月,毫無消息,這才請凌未風入京一看的。凌未風為了名頭
太大,面有刀疤,所以總是晝伏夜行,一路上探聽不出什麼消息。到了京城,這才知易蘭珠
已刺殺多鐸,被打下天牢。
易蘭珠是凌未風撫養大的,情如兄妹,又如父女,凌未風知道之後,猶如萬箭鑽心,十
分難過。心想師兄慘死,只此遺孤,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她命喪京華,裂屍西市。易蘭珠和
納蘭王妃的關係,凌未風當然知道。因此他把尋找桂、冒二人的事,暫擱在一邊,先到鄂王
府踩查,仗著輕功超卓,居然給他闖到了王妃的臥樓,恰好碰到了冒浣蓮和飛紅巾。
冒浣蓮問道:「飛紅巾是怎樣的人?看來她對易蘭珠的關心,不在你我之下。」凌未風
歎道:「這是情孽!我也不很清楚。只是在回疆時,聽得草原上牧民的談論,約略知道一
二。飛紅巾原叫哈瑪雅,二十多年前,名震南疆,是羅布族唐努老英雄的獨生女。聽說楚昭
南初下天山時,就曾在唐努老英雄帳下,幫助他們抵抗過清兵的,只是沒多久就背叛了唐
努,投降了清軍。」冒烷蓮道:「可惜,可惜!」凌未風道:「那時我的大師兄楊雲驄在北
疆鼎鼎有名,他幫助哈薩克人打仗,後來還成了哈薩克軍中的靈魂。後來哈薩克在北疆吃了
敗仗,楊師兄橫越塔克拉馬干大沙漠,來到南疆,和飛紅巾聯合起來,一時聲勢大盛。」冒
浣蓮聽得津津有味,插口問道:「他們兩人同抗清兵,又都是人中龍鳳,為什麼不結成豪俠
姻緣,神仙眷屬?」凌未風歎道:「浣蓮,並不是人人都能像你和仲明那樣的,情之一字,
微妙萬分,一旦錯過機緣,便只有終身遺憾。他們為什麼不能結成眷屬,我是毫不知情。只
是聽說,飛紅巾在遇到大師兄之前,曾愛過一個名叫押不盧的草原歌手。押不盧的歌聲非常
美妙,可以打動任何少女的心,但不幸的是,這樣的歌手,卻有一個卑賤的靈魂,他勾結清
兵,害死了唐努老英雄。後來飛紅巾親自把他擒來,挖出他的心肝祭奠亡父,那一幕『草原
夜祭』,二十年來給牧民們編成了許多歌曲,在草原上流傳!」冒浣蓮歎了口氣,問道:
「據你猜想,是不是楊大俠嫌她愛過押不盧呢?」凌未風道:「我想不會,可能是大師兄之
情另有所鍾,在碰到飛紅巾之前已愛上現在的鄂王妃了。」冒浣蓮搖頭歎息,忽見凌未風雙
目似有淚光,悚然一驚,暗道:難道凌未風也有什麼傷心之事?當下不敢多問。
凌未風要過了朱果金符,問清楚了冒浣蓮現在的地址。知道桂仲明張華昭等一班人都在
「躡雲劍」石老鏢頭家裡,很是高興,說道:「我今晚夜探天牢,若然得手,立刻帶易蘭珠
來找你們。」
凌未風在思念著易蘭珠,易蘭珠在天牢裡也思念著凌未風。
天牢裡黑沉沉的,只有牆角兩盞豆大的長明燈發著黯淡的微光。太陽照不進來,月亮照
不進來,星光也透不過那密不通風的鐵窗,易蘭珠關在天牢裡,恍恍惚惚,也不知過了多少
個白天和黑夜。她感到異樣的寧靜,「我是我父親的女兒啊!」她覺得她並沒有辱沒她的父
親,父親的血書在她心靈上所造成的重壓,是已經完全消失了。她想舞蹈,她想唱歌,她想
面對著隱在黑暗中的死神說道:「來吧,我並不怕你!」一
她真的一點不怕死嗎?可能是的,但她在漫漫的長夜裡,有時卻也不禁顫?c鵠矗妊?
是怕死,而是惋惜自己青春的生命,還只有二十歲的少女哪!就要和親人們永別了!她沒有
親人,但她卻懷念她的「親人」。王妃是她的母親,在長遠的歲月裡,她對她的感情交織著
愛和恨,在她軟弱的而又堅強的少女的心中,她並沒有把她的母親當成「親人」看待,然而
此際,在自己生命即將結束的前夕,她想起她的母親來了!她有一個慾望,要把自己積壓了
多年的眼淚,在她母親的面前痛痛快快地流出來。對她訴說她是怎樣的愛她又是怎樣的恨
她!
第二個「親人」,她深深懷念著的是凌未風,凌未風並不是她的親人,但卻要比什麼親
人都還要親,她想起凌未風在她剛剛學會講話的時候,就把她從江南帶到漠北,帶到寒外,
抱上天山。「我不知給他添了多少麻煩!」這種情份,簡直是超過一般父女之上的,「有哪
一個父親為她的女兒吃過這麼多苦呢?」她想。她恨不得能再見到凌未風,抱著他的腿,叫
他一聲「爸爸!」「但凌大俠還這樣年青,比我只大十多年,叫他做爸爸,他高興嗎?」易
蘭珠東想西想,時常忽然在黑暗中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第三個她所懷念的「親人」是張華昭,她認識他還不到兩年,可是她已對他有了很深的
情感,這種情感完全不同於對凌未風的情感。在以前,她是全不瞭解男女之間會有這樣一種
情感的,而現在她卻把他當成親人看待了。她想起在清涼寺把他救出來時,他那感激的而又
是關切的眼光。她想起在石老鏢師家中,她和他訣別的情景,「我死了之後,他真會折一束
蘭花插在我的墓前嗎?」「哦,這真是太奢侈的幻想,我死了是連墳墓也不會有的啊!」
易蘭珠在黑暗中流下眼淚來,忽然她自己責備自己道:「楊大俠的女兒是不流淚的!」
她深深地想念這三個親人,但把這些思念都加起來,也及不上她對她父親的愛。「我是為我
父親完成了心願而死的!」這樣一想,她就一點也不惋惜自己的死了,她雙手張開,迎著無
邊的黑暗,好像看見死神張翼飛來,她突然叫道:「來吧,我不怕你!」
就在此際,牢門忽的打開,一條黑影向她行來!
易蘭珠心靈震盪,閉上眼睛,喃喃說道:「爸爸啊!你等著我吧,你的女兒來見你
了!」自從她被關進這間牢獄之後,從未有人來過,就是每天兩頓飯,也只是獄卒從外面遞
進來,這黑影不是死神也是劊子手了?她一陣昏迷,忽然又似心中空蕩蕩,什麼感覺也沒有
了!
迷蕩中,有一隻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低聲說道:「蘭珠,是我!」易蘭珠叫道:
「真的是爸爸嗎?」那人歎息一聲,叫道:「蘭珠,你醒醒!我來帶你出去!」
那人似乎用手拂了幾拂,驀然間易蘭珠感到一陣輕鬆,頸上的鐵枷和腳下的鐐銬都給那
人弄斷了。易蘭珠撲了上去,拖著那人的手道:「你是爸爸還是劊子手?」有一滴熱淚滴在
她的面上,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的耳邊呼喚著:「蘭珠,你醒醒!你認不出我嗎?」易蘭
珠眼淚奪眶而出,撲倒地上,抱著那人的雙足,喊道:「凌大俠,這不是夢吧?」
這個闖進天牢的人正是凌未風。他取了朱果金符之後,換了一身大內侍衛的服飾,當晚
就蒙面來見獄宮,掌管天牢的是宗室中的一個貝勒,一見來人取出朱果金符,在白紙上印出
「大清」兩個滿文,吃了一驚,急忙問道:「你是宮中的侍衛?」凌未風點頭「哼」了一
聲,貝勒問道:「皇上可有什麼吩咐?」凌未風道:「皇上要我即刻把刺殺多鐸的那名女賊
帶進宮去,不許旁人知道!你快把監視她的侍衛遣開!」貝勒又是一驚!日間皇上特別傳下
御旨,叫嚴密看守那名女賊,提防有人劫獄,怎的忽然又提進宮去?可是這朱果金符非同小
可,持有的人等於皇帝欽使,說話違抗不得。貝勒心有疑團,忽然靈機一動,問道:「你是
御前帶刀侍衛嗎?在哪一位總管面前辦事?」原來除特許外,只有一等侍衛才可在龍位之
旁,御前帶刀;而宮中待衛由兩位總管管理,一等待衛的總管叫格欽努是滿人,其他侍衛的
總管卻是一個姓許的漢人太監,凌未風一聽便知是他考問自己,心中暗道:「要糟!」那貝
勒雙手據案,緊盯著他,凌未風機靈之極,忽然冷笑一聲,反手一掌打在桌上,登時把一角
打塌,冷冷說道:「你配問我?」貝勒通體流汗,見他顯出這手功夫,深信他是一等待衛,
哪敢再問。片刻之後,監視易蘭珠的侍衛都給調回,凌未風輕輕易易地取了鎖匙,開了牢
門,解開易蘭珠的鐐銬。
易蘭珠淚流滿面,緩緩站了起來,再道:「凌大俠,真的不是夢嗎?」凌未風道:「你
別慌,跟著我出來就行了,他們都很掛念你呢!」易蘭珠忽然說道:「我不出去!」凌未風
詫道:「為什麼?」易蘭珠道:「我已經沒有氣力啦,等會出去,那些衛卒們一定攔截,我
不能像你一樣登高躍低,又不能幫你抵禦,豈不成了你的累贅,到頭來我們都要給他們打回
天牢。」
凌未風摸一摸懷中的朱果金符,低聲說道:「蘭珠,我有皇帝的金符,衛卒不會攔截
的,你放心跟我出去吧!」易蘭珠大喜,說道:「凌大俠,我真不知要怎樣感激你才好!」
凌未風拖著她的手,緩緩走出牢房。
掌管大牢的貝勒,給凌未風的金符和武功震住,果然遣開了監視易蘭珠的侍衛。命令他
們,若見有人將易蘭珠帶出天牢,不許截擊,這一來,可急煞了楚昭南。
原來康熙給冒浣蓮逃出宮禁之後,一面派成天挺等八名好手,到鄂王府去捉「女賊」;
一面派楚昭南趕到天牢,天牢本來就高手如雲,宮中的侍衛已有一半調到那裡,但康熙經過
這麼一鬧,很不放心,所以再遣楚昭南前去協助,並傳旨掌管天牢的貝勒,加意提防。
楚昭南聽了貝勒的命令,大有奇怪,急忙說道:「皇上日間的御旨,貝勒難道還未看清
楚?」清宮規矩,朱果金符傳遞的是最機密的前今,絕對不能洩漏,貝勒雖明知楚昭南是禁
衛軍統頜,也不敢說出來。當下只好板著臉說道:「若有差錯,由我擔承好了!」楚昭南面
上無光,一聲不響,走了出去。眉頭一皺,悄悄地糾集宮中派來的高手,見機行事。
凌未風帶著易蘭珠走出牢房,見甬道上空蕩蕩的,果然沒人監視,心中大喜,昂首闊
步,更是裝得神氣非常,端出了皇帝密使的身份。
楚昭南躲在甬道轉彎的暗黝之處,三更響過,見牢門開處,一個蒙面人拖著易蘭珠出
來。他心中七上八落!不知是攔截好還是讓他們走好?猛然間,心中一震,這蒙面人的身材
好熟!楚昭南不由得想起一個人來,又驚又急,但轉念一想,若真是此人,他怎敢公然進入
天牢,來見貝勒,貝勒又怎會信他的話?正躊躇間,蒙面人已走到了函道的轉彎之處。楚昭
南靈機一動,倏地自暗黝處一掠而出!
凌未風服觀四面,耳聽八方,他何嘗不知暗黝處藏有人影。但他持有朱果金符,一面提
神準備,一面裝得更若無其事。猛然間,忽見楚昭南撲到面前,一招「雪擁藍關」,左掌掌
擊自己上盤。右掌五指如鉤,反扣自己脈門,凌未風身形一閃,左掌護著易蘭珠,右掌呼的
一聲從楚昭南雙掌交擊圍成的半弧形中直穿進去,手肘一撞,即將楚昭南的左掌盪開,伸指
便點他胸口的「玄機穴」。不料楚昭南這兩招全是虛招,他知道凌未風武功絕頂,早有防
備,一發即收,身子箭般的倒縱出去,大叫:「這人是欽犯,趕快捉他,格殺不論!」話聲
未了,暗黝處,屋頂上,角門中,清廷的高手盡出!正是:過了一關又一關,闖出大牢難上
難。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孽債情緣 公主情多徒悵悵 淚痕劍影 王妃夢斷恨綿綿
原來楚昭南乃是立心試招,故意用天山掌法中的精妙招數猝擊凌未風。武林高手,心藝
合一,驟遇險招,不假思索,即出本門絕技。楚昭南本來還未敢斷定蒙面人是誰,一見凌未
風出手,又驚又喜,一聲大叫,埋伏著的清廷高手,四面殺出。
凌未風大喝一聲,身軀一轉,啪啪兩聲,單掌擊斃兩名衛士,青鋼劍倏地出鞘,疾如閃
電,把一名欺近身邊的衛士刺死,一手拖著易蘭珠,便向外闖!
楚昭甫一退即上,長劍亦已拔在手中,唰唰兩劍,分刺凌未風左右要穴下,楚昭南劍法
與凌未風相差無幾,僅是功力稍遜,這兩劍狠辣之極,凌未風身軀半旋,橫劍一封,背後呼
呼風響!又是一條鐵鞭打到。凌未風振劍一格,盪開楚昭南長劍,左掌一抓,把鐵鞭抓住,
喝聲「起」!奮力一揮,那名衛士未及放手,竟給凌未風揮了起來,啪啦的一聲,摔出兩丈
開外!
凌未風右手使劍,左手運掌,雖然擊退敵人,易蘭珠卻給他們截在一邊,凌未風虎吼一
聲,回身來救,金背刀、鐵尺、齊眉棍。鏈子錘、虎頭鉤……幾種專克刀劍的重兵器,紛紛
打到。
凌未風翻身進劍,飄忽如風,從兵器的夾縫中穿過身去。一看易蘭珠已被擒住,正在大
聲叫道:「凌叔叔,不必顧我,先闖出去!」這剎那間,四面衛士,紛紛攔截。
凌未風奮起神威,掌劈劍截,又殺傷了幾名衛士,楚昭南拼劍撲上,一招「白虹貫
日」,刺向凌未風肩後「風府穴」,凌大風奇形一閃。左面一名衛上正撲過來,給凌未鳳順
勢一拖,倏地揮起。古手青鋼劍一招「飛鷹迴旋」,盪開攻來的兵器,同時,左下挾著那名
衛士,往後一掃,這幾下快得出奇,楚昭南長劍「波」的一聲,穿入了那名衛士的後心,尚
未拔出,凌未鳳左手一推,那名衛士的身軀平平撞去,楚昭南連退幾步,凌未風疾向斜對方
向殺出,但易蘭珠已給人捉回天牢去了。
楚昭南紅了雙眼,「龍形飛步」,再度猛撲,凌未風因敵人太多,不願與他拚鬥,身形
起處,直如巨鳥穿林,運用大擒拿手,疾的抓著一名衛士後心,向後便甩,三起三伏,連摔
三名衛士,楚昭南攻勢受阻,其他衛士,見如此聲勢,一時窒住,凌未風已退至牆邊。牆高
五丈有餘,無法一躍而上,除非用「峭壁換掌」或「壁虎游牆」的功夫,否則萬難脫險。但
敵人環伺,若用那兩種功大,又勢難兼顧發來的暗器。凌未風剛一猶豫,果然暗器如蝗飛
至,中間還雜有硫磺彈。凌未風身形閃動,掌劈袖拂,暗器或給倒拍回去,或給輕輕避開,
竟然毫髮不損。
楚昭南振臂大呼:「圍著他,累死他,他跑不了!」率領清廷高手,一齊湧上,凌未風
迫得背貼鐵牆,拚死力戰。清官衛士雖多,卻不能四面包圍,楚昭南率四名一等好手,排成
一個半弧形,狠狠攻擊。凌未風展開天山劍法,左攻右拒,閃電驚飆,酣鬥聲中,兩名衛
士,中劍倒他,另外兩名迅又補上。楚昭南喝道:「凌未風,你若不擲劍投降,今日就是你
的死期!」凌未風唰唰還了兩劍,冷笑喝道:「無恥叛徒,你要取我的頭顱,先拿十個頭顱
來換!」楚昭南把手一揮,四名高手一齊猛攻,楚昭南更是踏正中宮,尋暇抵隙,劍劍辛
辣。
要知楚昭南武功原就與凌未風相差無幾,更加上四名清宮一等好手,饒是凌未風劍法如
何神妙,也感應付艱難。而且楚昭南完全不須防守,只是進攻,威力又加了一倍。只見楚昭
南一劍緊似一劍,看看就要把凌未風釘在牆上,忽然有一名衛士貪功躁進,一對護手鉤斜裡
劈進,凌未風大喝一聲,劈手把鈞奪過,隨手一鈞就把那人鉤了過來,青鋼劍一招「神龍掉
尾」暗運內功,粘開楚昭南的長劍,左手將那名衛士掄了起來,把幾名高手一齊迫退!
楚昭南暴怒如雷,一掌打去,將那名人質打飛,挺劍又與凌未風相鬥,清宮那班侍衛,
見楚昭南如此殘酷,只顧擒殺敵人,不顧同僚之情,把那名人質活活打死,齊都心寒。一時
間,竟沒人上來助陣,凌未風趁勢攻了幾劍,把楚昭南殺得手忙腳亂。楚昭南急忙喝道:
「你們怎麼還不上來?要待皇上下旨嗎?」衛士們猛然醒起,若在此刻顯得畏縮,給楚昭南
奏上,就是一個死罪。迅即有幾名高手,補上空缺,再把凌未風迫至牆腳。只是這幾名高手
怵目驚心,卻不敢拚死冒進了!
這樣一來,凌未風雖然不能脫險,形勢反而比前稍好了些,楚昭南向後指了兩指,招來
另兩名高手,亦是他的死黨,替下心存畏縮的兩人,大聲叫道:「不論把此人生擒或格殺,
都是一件奇功,誰肯出力,我楚昭南定向皇上保舉他!」眾衛士吶喊助威,前列五人拚命攻
擊,凌未風長夜惡鬥,額上見汗,體力已漸感不支。
苦戰惡鬥中,忽然有一名衛士叫道:「西院起火。」楚昭南退後一步,舉目一看,果見
西邊火焰升起,急忙叫道:「不准慌亂,就是有敵人來到,那邊也有人擋住。快把這名賊子
斃掉!」喊聲未了,牆頭上忽然現出一名青衣婦人,包頭上繫著一條紅巾,背後有幾名衛士
緊緊追來。青衣婦人左手提鞭,右手仗劍,向下一看,一聲叫道:「凌未風,你別慌,我來
救你。」回手一鞭,把追至身後的那名衛士,一鞭打下高牆,趁勢一躍而下,長鞭呼呼風
響,逞向楚昭南下三路掃去,喝道:「奸賊,還認得我嗎?」楚昭南心頭一震,連退三步!
顫聲叫道:「飛紅巾,是你、你……」凌未風喇的一劍刺出,趁勢又傷了一名大內高手。
若只論本身武藝,楚昭南雖勝不了飛紅巾,卻也不會落敗,你道他為何如此懼怕?說起
有一段因由。原來在二十多年前,楚昭南剛剛技成下山之時,聽說羅布族長,唐努老英雄有
一個獨生女,名喚哈瑪雅,外號飛紅巾,不但武藝十分高強,而且是草原上最美麗的少女,
不禁起了求偶之心,千里迢迢,找到了她的部落。楚昭南以為自己英雄年少,定會獲得美人
青睞。不料相處漸久,飛紅巾發現了楚昭南武藝雖高,卻是人品低下。那時羅布族正與清兵
苦戰,楚昭南卻只是想辦法親近飛紅巾,而不肯盡心竭智抵抗外敵。因此飛紅巾對楚昭南由
敬重而變為憎惡,終於給一個草原上馳名的歌手,乘虛而入,獲得了飛紅個的芳心,楚昭南
也就叛變投降了敵人,後來,並勾引了那名歌手,暗害了飛紅巾的父親(詳情見拙著《塞外
奇俠傳》),飛紅巾悲憤莫名,親手捉了自己的愛人,正在那時候,與橫越大沙漠的楊雲驄
會面,成為好友。兩人曾兩次活捉了楚昭南,但都給他詭謀逃脫。
正是因此,楚昭南對飛紅巾頗為忌憚。此際,事隔二十年,突然見她出現,猶如見了鬼
魅一般,自己也不知怎的,有說不出的害怕。連受了飛紅巾幾次險招,這才神智恢復。
天牢中的清廷高手,總有三五十人,飛紅巾鞭掃劍劈,雖傷了幾人,自己亦已陷入重
圍。牆頭上,還有好多名原來在西院看守的衛士,是為追擊飛紅巾而來的,此際展高臨下,
也不時偷發暗器。
凌未風一見機不可失,猛喝一聲,劍招如風翻雲湧,倏地又刺傷兩名衛士,衝開一條血
路,把飛紅巾接了出來,兩人一同退到牆邊。凌未風劍交左手,格開來襲暗器。右手早取出
三枝天山神芒,向牆頭上一揚,喝聲:「著!」三道烏金光芒,疾如電射,只聽得連聲慘
叫,牆頭上三名衛士,都給射透前心,倒翻下來。凌未風道:「飛紅個,你替我暫擋一下,
我上去掩護你逃!」背靠著牆,身子急升上去。清廷衛士,暗器疾發,飛紅巾一躍丈餘,長
鞭一卷,把幾枚厲害的暗器掃飛,另外兩枝彎箭,射到凌未風前胸,給凌未風接了反打出
來。說時遲,那時快,凌未風已以「壁虎游牆」的絕技,升到牆頭,唰、唰兩劍,又把上面
還剩下的兩名衛士刺死;而飛紅巾也落到地面,又被包圍起來。
凌未風大聲叫道:「飛紅巾,你上來!」他在牆頭連揮幾揮,天山神芒接連三發出,圍
著飛紅巾的高手,或給射死,或給射傷,或引身躲閃,霎時間,鬧得個手忙腳亂。飛紅個一
聲長嘯,一躍三丈,長鞭向上一舉,凌未風握著鞭梢,用力一揮,飛紅巾一個鷂子翻身,上
了牆頭,地上彎箭齊發,暗器紛飛,凌未鳳與飛紅巾劍撥鞭擊,展開絕頂輕功,倏忽出了天
牢。到楚昭南等追出來時,只見星河耿耿,明月在天,哪裡還有凌未風與飛紅巾的影子。
這一役清廷衛士損失慘重,敵人不過來了兩名,而大內的一等高手,竟然傷亡了十五六
人之多!楚昭南氣得七竅生煙,卻是發作不得。幸好易蘭珠仍被截回,否則更不得了。凌未
風與飛紅中都是楚昭南的剋星,他哪裡還敢托大,當下入宮請罪,並請再調高手增援,康熙
聽了,面色大變,半晌不語。楚昭南伏在地上,不敢起來。康熙心想:怎的大內高手如此無
用,不覺陣陣心寒,但他們為看守欽犯,死傷纍纍,若再怪責,更恐離心,過了一會,這才
斥楚昭南道:「朕知道了,以後你可要小心點!」當下,另外傳令,叫小黃門請鄂王妃迸
宮。
且說,在凌未風等大鬧天牢之後,鄂王府也已接到了消息,王妃聽了,又驚又喜,正不
知易蘭珠是否已被救出,忽然皇上宣召,急忙進宮。康熙見了鄂王妃後,冷笑一聲,問道:
「你的病好了嗎?」王妃冷汗直流,奏道:「多謝皇上關注,好一點了!」康熙道。「鄂親
王功在國家,慘遭刺殺,想你對那女賊也是極痛恨的了!」鄂王妃淚流滿面,磕頭說道:
「臣妾痛不欲生。」這句話倒是真情,康熙見她如此,以為她是悼念亡夫,不再追問,只是
冷冷說道:「你以前對太后說,想親審女賊,現在既然病體無礙,那就明日親自去天牢,了
此心願吧。」王妃聽了此言,猶如五雷擊頂,眼前金星亂冒。康熙又緩緩說道:「不能再讓
這名女賊久押不決了,她的同黨很多,再不處決,被救出去,你的大仇就不能報了。」鄂王
妃失聲慘叫,暈在地上。康熙叫宮娥扶她到太后處歇息,臨行還吩咐近身的侍衛說:「若王
妃神智不醒,明日不能親審,你就傳旨貝勒,叫他移交三堂會審,即日處決。」王好剛剛醒
轉,聽了這話,又暈過去。
再說易蘭珠被截回天牢之後,逃生絕望,反而寧靜下來,在黑沉沉的牢房中,靜待著死
神的宣判,黑暗中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然牢門輕輕打開,一條黑影飄了進來,易蘭珠動
也不動,厲聲叫道:「好吧!把我帶出去,殺死,絞死,車裂,分屍,隨你們的便,只是我
們漢族的人你可殺不完啊!」
那條黑影「砰」的一聲把牢門關上,忽然間,易蘭珠眼睛一亮,那人亮起火折,點燃了
一枝牛油燭,捧著燭盤,緩緩行來,低聲喚道:「寶珠,你不認得我嗎?你抬頭看看,看我
是誰?」
易蘭珠頭也不抬,冷冷地說道:「誰是寶珠?尊貴的王妃,我是殺死你丈夫的兇手!」
這霎那間,一隻溫暖的手,撫摸著她的面龐,撫摸著她的頭髮,易蘭珠想叫嚷,想掙扎,可
是一點力氣都沒有!
鄂王妃淚流滿面,哭著叫道:「啊!他們把你折磨得好苦!」易蘭珠的脖子給大枷磨傷
了;周圍起了淤黑的血痕,兩隻腳踝也
」流著膿血,王妃取出絲絹,給易蘭珠慢慢揩拭,膿血濕透了三條絲絹,王妃慢慢折
起,藏在懷中。易蘭珠忽然睜開眼睛,尖聲叫道:「王妃,你不要假慈悲,拆磨我的不是他
們,是你!」
王妃打了一個寒噤,茫然地挪開半步。易蘭珠斜著眼睛,冷冷笑道:「十八年前你拋棄
了我,現在又要來殺死我了!」王妃失聲痛哭,緊緊地摟著易蘭珠,叫道:「寶珠,你一點
也不知道我是怎樣的愛你!」易蘭珠用手肘輕輕推開了她,叫道:「愛我?哈哈,你愛我?
你為了要做王妃,讓我的父親給你的丈夫殺死;你為了要做王妃,忍心把我拋棄,讓我在寒
冷的異鄉飄泊了十八年。」王妃叫道:「寶珠你罵我?罵下去吧!我很喜次,你已經知道我
是你的母親了!」易蘭珠道:「我沒有母親,我的母親在十八年前已經死了!」王妃抱著易
蘭珠坐在地上,低聲叫道:「寶珠,你的母親做錯了事,可是她並不是那樣的女人!你相信
也好,不相信也好,總之,她不是那樣的人,我想說給你聽,但一定說不清楚。我只請你模
模我的心吧!從我跳動的心,你應該知道我是怎樣愛你,十八年來,白天黑夜,我都惦記著
你,我記得你開始學行時候的神情,叫出第一聲『媽媽』時候的喜悅;我想著你不知在什麼
地方長大了,不知你長得像爸爸還是像媽媽,現在看來,你是長得跟你的爸爸一模一樣,
嘿!像他那樣的倔強!」易蘭珠的頭貼著王妃的胸,兩顆心都在劇烈的跳動!忽然易蘭珠倒
在王妃懷中,輕輕啜泣,叫道:「說真的,媽媽,我也愛你啊。」
燭光驅散了黑暗,分別了十八年的母女互相地摟著,母親的眼淚滴在女兒的面上,女兒
的眼淚滴在母親的胸前,過了許久許久,誰都沒有說一句話,忽然外面傳來了閣閣的腳步
聲,似有人在牢房外走來走去!
王妃皺了皺眉,瞿然一醒,揩乾眼淚,高聲叫道:「腳步放輕一點,別吵我審問!」王
妃進入天牢時,掌管天牢的貝勒再三問她要不要人陪伴,王妃搖頭說不要。貝勒道:「那女
賊的武功很厲害,雖然背了大枷,扣上腳銬,只怕還要預防萬一。王妃萬金之體,出了差
錯,那可不值。」工妃怒道:「別囉嗦,我要親自審問,不許一個人在旁,你知道麼?」隨
手一抓,在檀木桌抓了五道裂痕,貝勒大駭,心道:「怪不得人說鄂王妃文武全材,是咱們
旗人中第一美人,又是一位女英雄,看來真是不錯!」當下不敢再說。但雖然如此,貝勒還
是很不放心,因此加派衛士在外面巡邏。
王妃斥退了外面的衛士之後,緊緊樓著易蘭珠,輕輕地在她耳邊說道:「女兒啊,現在
你是我的了!」聽了外面衛土的腳步聲,易蘭珠心頭陡然起了一種憎恨的情緒:「我的母親
和他們是一家人,他們要聽我母親的話!」這個念頭像火焰一樣燒痛了她的心,她掙扎著從
母親的懷抱裡脫出來,叫道:「王妃,你說要審問我,為什麼不審問呢?」王妃心痛如割,
顫聲說道=寶珠,你要怎樣才相信我?相信你的母親?你說罷,只要是我做得到的我都會
做!」易蘭珠冷笑道:「也許是明天,也許等不到明天,他們就會把我的頭懸在午門之外,
把我的心肝祭奠你的丈夫,我還有什麼事情要你去做?」
王妃親了一下她的女兒,毅然說道:「好吧,寶珠,我帶你走出天牢,將你偷偷放走,
然後我就吃最厲害的毒藥,去見你的爸爸,這樣你總可以滿意了吧?」
易蘭珠尖叫一聲,摟著她的媽媽,叫道:「啊!你為什麼要這樣說呢?你是把我當成你
的女兒,還是把我當成你的敵人?說得好像我要向你報仇,讓你去死!」王妃目不轉睛地望
著女兒,忽然喊道:「你的眼睛,跟你的爸爸完全一樣喲!」
易蘭珠探手入懷,把內衣撕破,取出那封藏了許多年的血書,擲給王妃道:「這是爸爸
給我和你的信,爸爸本來就是要我像他一樣啊!」
王妃身軀顫抖,似波浪般起伏不休,展開血書,只見信上寫道:「寶珠吾女,當你閱此
書時,當已長大成人。你父名楊雲驄,你母名納蘭明慧,你父是抗清義士,你母是清室王
妃,你父喪命之日,正是你母改嫁之期。你母是皇室中人,改嫁迫於父命,不必責怪。惟彼
所嫁者乃國人之敵,胡虜元兇,你學成劍法,定須手刃此獠,以報父仇,併除公敵,若見你
母,可以此書交之,令伊知你父非不欲伊晚年安樂,而實為國家之仇不能不報也,其餘你未
明瞭之事,可問你之祖師與攜你上山之叔叔,父絕筆。」
王妃讀後,痛哭說道:「寶珠,我並沒有怪你的爸爸叫你殺他啊!」
易蘭珠的眼睛放出閃閃光芒,再追問道:「媽媽,你真的不怪我嗎?」王妃打了一個寒
噤,淚光中驀然現出多鐸臨死時的情景,鮮血淋漓,慘笑待死的情景,她又想起她曾對多鐸
應諾的話:「你不要傷害她,我也叫她不要傷害你!」是的,她並不怪她的女兒,然而知又
有點為他們的互相傷害而惋惜。她幽幽地答道:「女兒,我怎會怪你呢?但血已經流得夠
了,我不願再看見流血了!」
「血已經流得夠了?」易蘭珠冷笑接道:「我們漢族人流了多少血?你們皇帝和將軍還
要使我們繼續流!但我們的血也不會白流的,我的父親血灑杭州,你的丈夫就要血灑西山;
明天,我的血染紅天牢,後天,更多滿洲人的血就要染紅京城的泥土!」
王妃像挨了打一樣驚跳起來,驚恐地注視著她的女兒。她日日夜夜夢想著的女兒,如今
在她的面前,是如此親密,卻又是如此陌生!她和她好像是處在兩個世界裡,她不瞭解她,
她們的心靈之間好像隔著一層帷幕!她聽著她的女兒把那滿腔怨恨像瀑布似的傾瀉出來,她
又是驚恐又是哀痛,她昏眩地顫抖著,忽然又緊緊地樓著女兒,叫道:「你的我的女兒,你
為什麼要分出『我們』和『你們』?你是我血中的血,肉中的肉,你和我是一個身體的
啊!」
易蘭珠忽然笑了起來,不是冷笑,而是一種喜悅的笑,她把臉撲在母親的胸脯上,說
道:「媽媽,你真的這樣愛我,願意是我們的人嗎?」王妃還來不及弄清楚她的意思,趕忙
說道:「當然是這樣的啊,你還有什麼不相信我呢?」易蘭珠急促地叫道:「那麼,你就跟
我一道走吧!母親,不是你帶我走,是你跟我走,明白嗎?媽媽,凌大俠他們一定還在想辦
法救我,你馬上出去,我告訴你他們的地址,他們有你的幫助,一定會救出我。除非我過不
了明天,否則你還有機會救我出去的!」
王妃一陣陣暈眩,「跟你一道走?」她喃喃問道。這是她從沒想過的事,她是一個王
妃,怎麼能夠和陌生的漢族人一道,反對自己的族人呢?她這樣的一陣猶疑,易蘭珠早已變
了顏色,叫逼:「媽媽,我一絲一毫都不願勉強你,是我太過份了,是我想得太孩子氣了。
如果你願意跟我走的話,十八年前你已跟我的父親走了。我不怪你,媽媽!你也別怪我啊!
現在我一點一滴也不願受你幫助,你趕快走吧!這個牢房污穢得很。」
王妃低聲地抽咽,說了許多話,甚至說願意跟她一道走,可是她的女兒像啞了一樣,一
句話也不答她了!王妃這時比死了還難受,她料不到她的女兒竟比她的爸爸還堅強。忽然,
她的手觸到一樣東西,她驀地叫道:「寶珠,我有一樣東西要給你!」
易蘭珠仍是那個樣子,把臉藏在掌中,忽然間,她的眼睛從手指縫中看到一縷血紅的光
芒,王妃手上拿著一把亮晶晶的短劍,多鐸的血凝結在劍刃上,還沒有揩去,易蘭珠跳起來
道:「這是爸爸的寶劍。」
王妃道:「是的,這是他的寶劍,我第一次碰到他時,他給沙漠的風暴擊倒,暈倒在我
的帳篷外,我就是看見他這把寶劍才救。他的。你在五台山行刺的時候,一劍插入我的轎
中,我一看見,就知道你是我的女兒了。」
這把劍像是一個證人,易蘭珠一家人的悲次離合、生死存亡都和它有著關聯。它伴著楊
雲驄和納蘭明慧在草原定盟;它保衛楊雲驄到最後的一刻;凌未風拿它作信物,抱易蘭珠上
天山;最後易蘭珠將它插進了多鐸的胸膛。
也就是在刺殺多鐸那天,易蘭珠因為見著母親,寶劍震落在地上,她在天牢裡想起「親
人」時,也曾經想念過這把寶劍的。但現在,她的母親將它交還給她,她卻感到一陣陣的迷
惑。
王妃低聲說道:「你留著這把劍吧,也許對你有用的。如果凌大俠他們再來救你,有這
把劍,也比較容易脫身。」
易蘭珠最愛她的父親,因此也非常愛這把短劍。可是此刻,她卻忽然間感到憎恨,不是
恨這把劍,而是恨她的母親。她叫我留著這把劍等凌大俠他們來救,那麼就是說,她非但不
肯跟我一道走,而且不願再想辦法救我了。」她並不希望母親救她,可是她的心靈深處,卻
是渴望母親的愛的。她覺得十八年的痛苦,就該贏得母親全部的愛。要求太高了,失望也就
容易。這是一種非常錯綜複雜的情緒,但她卻不知道,她的母親在說這話時,心裡已經作了
一個決定。
易蘭珠叫道:「我不要它,我們每個人都是一把短劍!令你們滿洲人顫抖的短劍。這把
劍還是留給你吧,你見著它會更記得爸爸。」易蘭珠雙手抱著頭,低低地嗓位,又不理她的
母親了!
外面的腳步聲又響起來,有人催道:「貝勒問候王妃,皇上也派人來探問,王妃審完沒
有?」鄂王妃應了一聲,取出一條乾淨的絲帕,給女兒慢慢地揩抹眼淚。當她站起來時,茫
然地將手帕掉落地上。
「寶珠,你好好保護自己,」王妃說:「你明白嗎?」
這剎那間,易蘭珠的心像給千萬把尖刀割成無數碎片!
炬光漸漸消逝了,那枝王妃帶來的牛油燭,只剩下短短的半寸,在吐著微弱的光芒,燭
淚凝結在地上,構成不規則的花紋圖案。「蠟炬成灰淚始干!」王妃停止哭泣,最後瞧了易
蘭珠一眼,木然地轉過了身,向著牢門走去。
「我明白了!」易蘭珠溫柔地歎道:「媽媽,這不是你的錯!」但她說得太小聲了,以
至王妃根本沒有聽見。
蠟燭燒完了,燭光忽的熄滅,就在這一刻,王妃走出了牢門,天牢內剩下虛空的黑睹!
易蘭珠陡然跳了起來,喊道:
「媽媽!我們彼此原諒吧!媽媽,回來!回來!」
牢門已經關上了。媽媽不會再回來了!易蘭珠茫然地向四圍張望,黑暗中似有無數鬼魁
張牙舞爪向她撲來,她尖叫一聲,撲在地上,心裡明白,什麼都完了!
「什麼都完了!」王妃喊了出來,此刻,她已經回到家中,在房間踱來踱去,發出絕望
的叫喊。
房間的正中掛有多鐸的畫像,多鐸那雙眼睛似乎在牢牢地盯著她,她拔出那柄短劍,楊
雲驄的影子在劍光中現出來,也似乎在牢牢地盯著她。她尖叫一聲,掩了面孔。漆黑中,她
女兒的影子又在眼前出現,也似乎在牢牢地盯著她!
她張開了雙手,慢慢地拿起了那柄短劍。
突然一陣敲門聲,侍女在外面報道:「納蘭公子求見!」
「是他?怎麼這個時候要求見我?」納蘭容若是王妃最疼愛的侄兒,也是她平日唯一可
以談得來的人。她本來是不想見任何人的了,可是納蘭容若是例外,她歎口氣道:「好吧,
就和他見一面吧!」她打開了房門,納蘭容若正緩緩地走上樓來,他的書僮在樓下等候。
納蘭容若和王妃對面而坐,彼此都大吃一驚。納蘭容若吃驚的是:姑姑本來是旗中最美
的美人,現在卻似驀然老了幾十年,而且雙眼腫得像胡桃一樣,顯然是流了過多的眼淚!王
妃吃驚的是:她這位才名傾國的侄兒,竟消失了一向瀟灑的風度,面色慘白,捧著茶杯時,
手指也在微微地顫抖。
「容若,你好,有什麼事情嗎?」王妃問。
「三妹妹已經死了!」納蘭容若突然站了起來,茶水潑濺地上,以激動的聲調報告了這
個噩耗!
「三公主死了?」王妃木然地反問了一句,發呆的眼睛看著窗外。這個消息來得突然,
可是此刻她的心頭是已經夠沉重的了,再增多一份沉重,也不怎樣顯得出來了。
「三妹妹是自溢死的。」納蘭容若低沉地說道。
「自縊死的?」王妃發著抖重複地說:「三公主為什麼要自殺?」
「不是自殺。」納蘭容若道:「是給皇上逼死的!我猜,事情和天山那個『女飛賊』有
關!」說到「女飛賊」時,王妃尖叫一聲,納蘭容若驚異地看著她,繼續說道:「你不知道
嗎?就在你入宮見皇上那天,宮中給一個女俠鬧得不亦樂乎,皇上一個親信衛士給殺死了,
還有兩人給毒砂子打暈了,救治不及,後來也死了。」
王妃心中瞭然,知道這個「女俠」一定是隨自己出宮的那個「宮娥」,自己的女兒的好
友。她很奇怪,為什麼納蘭容若稱她為「女俠」,卻稱自己的女兒「女飛賊」,插口問道:
「你怎麼知道她是女俠?」
納蘭容若淒然地望著王妃,突然用一種急促的聲調說道:「姑姑,咱們姑侄是無話不
談,那個女俠是我把她帶進宮的,她叫做冒浣蓮,還是董鄂妃以前的女兒呢,想不到我帶她
進宮,卻害了三妹妹!」
「姑姑,請恕我莽撞問你,那關在天牢中的『女飛賊』,是不是你一個至親至近的
人?」
王妃一陣痙攣,許久許久,才抬起頭來,低聲的說道:「現在我不用瞞你了,她是我的
女兒!」
納蘭容若歎口氣道:「我看得出來!姑姑,我們生在皇家,真是一種罪孽!三妹妹的死
也是一種情孽!」
王婦臉上的肌肉可怕地抽搐起來,喃喃說道:「情孽!情孽?」
納蘭容若避開了姑姑的目光,說道:「是的,情孽。那個女飛賊,不,她不是女飛賊,
她是你的女兒,我的表妹。表妹有一個意中人叫張華昭,想把她救出來。而三妹妹偏偏就愛
上表妹的意中人!」
這件事在王妃還是第一次聽到,雖然她自覺已走到生命的盡頭,但對於女兒的事情還是
渴望知道,她突然變得興奮起來,叫道:「有這樣的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納蘭容若低低歎了口氣,說道:「你不必問了,一下子也說不清楚。我先告訴你三妹妹
是怎樣死的吧。」
「冒浣蓮姑娘大鬧皇宮之後,皇上發現失了朱果金符。這金符可絕不是外人偷得了的,
皇上突然想起浣蓮姑娘偽裝宮娥隨你出宮時,三妹妹曾拉著她的手和她親親熱熱地說了幾句
話,大起疑心,就叫太監傳她來問話。三妹妹對來傳她的太監說:『你們且稍等一會兒,待
我換過妝就來。』想不到她就這樣在寢宮自縊死了。」
王妃叫道:「啊,原來那朱果金符是三公主偷的!」
納蘭容若道:「是的,她為了自己所愛的人,犧牲了自己!」
王妃熱淚盈眶,垂下頭去,捶胸說道:「三公主雖是深官弱質,卻生就俠骨柔腸,比我
那可是要強千倍萬倍!」
納蘭容若泛然而位,啞聲說道:「我陪皇上在南書房讀書,內監來報,說是三公主自縊
死了,皇上面色青白,『哼』了一聲冷笑說道:『活該!』我嚇得暈了,想哭哭不出來!皇
上忽然說道:『你知道三丫頭和外臣有什麼勾結?』我莫名其妙,心又悲痛,說不出話,只
是搖了搖頭。皇上道:『這丫頭好大膽,偷了我的朱果金符,我只道她想做太平公主呢!』
太平公主是唐朝女皇帝武則天的女兒,曾勾結外臣,搶奪皇兄的權柄。皇上引太平公主的故
事,大約是以為三妹妹偷他的朱果金符,一定包蔽有搶奪朝政的野心,他又哪裡知道其中有
這樣複雜的事?大抵做皇帝的人,凡事都會猜疑,以至想得完全不近情理。我道:『三公主
和我素來友好,我知道她從來不管外事,哪會勾結廷臣?』皇上衝著我笑道:『容若,我相
信你不會騙我!』沉吟了半晌,又道:『也罷,家醜不宜外揚,你就替我去約束內廷,任何
人都不准把消息洩漏,並代我主持,把這丫頭收殮了吧。』我到了三妹妹住的景陽宮,把三
妹妹解了下來,只見她書案上還有一紙詞箋,一上面寫有兩句詞:『風絮飄殘已化萍,泥蓮
剛倩藕絲縈。』她最近跟我學詞,大約是還未填完,就自縊死了。」
納蘭容若呷了一口香茶,又道:「皇上又問我,知不知道有人拿朱果金符去救天牢女賊
的事,我說不知道。皇上道:『這些事情,太過離奇了,自己人也靠不住,我應該好好查一
查!』姑姑,你的行遜可得檢點一些,給皇上看出,那就不好了!」
王妃淒然笑道:「我現在還怕什麼?容若,你回宮去吧,皇上若問起我,你就說不知道
好了!」納蘭容若望著王妃,心頭感到一陣陣寒冷,揮淚說道:「姑姑,那麼我去了!」王
妃忽然又歎口氣道:「你以前每次來,都會給我帶來一兩首新聞,只怕我以後再不能讀
了。」納蘭容若驚問道:「姑姑你說什麼?」王妃斷斷續續地哽咽說道:「嘿,生在皇家就
是一種罪孽!容若,你再替我留一兩首詞,就寫寫我們的悲痛吧!」
納蘭容若淚咽心酸,默然不語,驀地抓起了筆,說道:「好吧,我就替三妹妹續成那首
詞,另外再送一首給她!」他的眼淚點點滴在詞箋上,霎忽寫成兩首,淚痕混著墨跡,字體
潦草模糊。王妃艱辛地讀道:
「風絮飄殘已化萍,泥蓮剛倩藕絲縈。珍重別拈香一瓣,記前生!人到情多情轉薄,而
今真個悔多情。又到斷腸回首處,淚偷零!」
「曲徑深宮帝子家,劇憐玉骨委塵沙。愁向風前無處說,數歸鴉。半世浮萍隨逝水,一
宵冷雨喪名花,魂是柳綿吹欲碎,繞天涯!」
納蘭容若擲筆淒笑,王妃目送著他的背影走下樓梯,好像什麼知覺都沒有了!
再說那晚大鬧天牢之後,凌未風與飛紅巾仗絕頂輕功,逃出險地。凌未風再申前請,請
飛紅巾和他一道,去見易蘭珠那幫朋友。飛紅巾仍是搖頭,凌未風再問飛紅巾住在何地,飛
紅巾又是不答。凌未風心內生氣,想道:我敬重你是前輩女俠,又是師兄的好友,你卻這麼
不近人情!飛紅巾忽然說道:「凌未風,我住的地方不能告訴你,你有本事就自己尋來,我
失陪了!」身形一晃,宛如海燕掠波,流星飛渡,一團白影,衣袂徽飄,倏忽過了幾條街。
凌未風細味語氣,好像飛紅巾是有意叫他跟蹤,心道:「難道我就追不上你!」一提氣,也
展開了「八步趕蟬」的絕頂輕功,緊緊跟在飛紅巾身後,飛紅巾故意當作不知,頭也不回,
只是一味奔跑。
逐電奔雷,風生兩腋,二人功夫,竟是半斤八兩,飛紅巾佔了先起步的便宜,始終領先
十丈八丈。凌未風絕頂功夫,也不由得不暗暗佩服,心道:「怪不得她和大師兄當年並稱塞
外奇俠!」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兩人已出到郊外,凌未風看著飛紅巾徑朝西山奔走,山道迂
回盤曲,轉了幾轉,竟然失了飛紅巾的影子。
凌未風停步四廄,只見山峰圍繞,霧鎖雲封,人已在半山之上,心想:她引我來這裡做
甚?難道她真是住在西山之上?正思疑問,左上方一陣清脆的笑聲,隨風飄下,凌未風身形
一拔!腳點蒼苔,手攀絕壁,捷似靈猿,霎忽到了上面,忽覺掌風颯然,上面早伏有一條蒙
面大漢,雙掌飛揚,突施撲擊。凌未風大怒,一出手「風捲落花」左掌一拔,石掌斜劈,那
人微微一側,便閃開了。凌未風悚然一驚:這人身法好快,不敢怠慢,一挫身一翻掌,反手
劈去,那人雙掌一合,往外一分,又把攻勢解開,身形歪歪斜斜,忽然掌劈指戳,搶攻過
來,身法手法步法無一不怪,凌未風竟是前所未見。
那人連發六記怪招,饒是凌未風武功深湛,掌法精妙,也只好回拳自衛。凌未風一聲不
吭,暗暗納悶,只是那人招數甚怪,功力卻差,十數招一過,凌未風已看出他的缺點,掌迭
一變,忽拳忽掌,呼呼帶風,直如巨斧開山,鐵錘鑿石,那人不敢硬接,連連後退。而更奇
的是,那人開首的掌法神妙異常,但十數招之後打不到敵人,便破綻頻生,竟是虎頭蛇尾。
凌未風哈哈大笑,振臂一掠,從他頭頂跳過,回身封住了他的退路,正想把他擊倒;其時兩
人已打到稍為開曠之地,月光照影,凌未風一掌打出,忽地收回,這人的身材竟像自己的熟
人!正待喝間,那人一揖到地,哈哈笑道:「凌大俠,到底還是你功夫高!」面中一揭,凌
未風喜得叫出聲來,這人竟是當年負氣出走,自己和劉郁芳四覓無蹤的韓志邦。
樹林裡一聲長嘯,飛紅巾驀現身形,笑道:「凌大俠,你還惱我麼?要不是韓大哥說你
是他的好友,我還不敢引你來。」韓志邦挽著凌未風,說道:「凌大俠,還有幾位朋友等看
見你。」帶著凌未風穿人密林,密林中有一間小小的寺院,韓志邦拍了三下寺門,叫道:
「老朋友來了!」寺門倏地打開,裡面有七八個喇嘛和十多個哈薩克人,高高矮矮的擠滿一
地。喇嘛中凌未風認得一個宗達.完真,乃是當日護送舍利子入藏的人;而哈薩克人中,更
有一半以上是他舊日的戰友,大家相見,歡喜之情,溢於言表。凌未風問道:「你們怎麼萬
裡迢迢從塞外來到京師?」韓志邦沉吟半晌,笑道:「凌大陝,你不是外人,不妨對你直
說。」用眼一膘宗達.完真,宗達.完真急忙說道:「當日搶救舍利子,凌大俠捨命相助,
此恩此德,我們是永世不忘,韓大俠但說元妨。」凌未風見此情形,心想:莫非是他們機密
之事,自己倒不便插足其間。正想說話,韓志邦道:「不是我們故作神秘,而是事關西藏的
大事。凌大俠可知達賴活佛派了特使來京之事?」凌未風道:「我前日剛到殺師,忙於救
人,根本不聞外事。」韓志邦道:「吳三掛舉兵之前,已向達賴活佛疏通,若處下風,便請
活佛代為求和,此次達賴特使來京,便是為吳三桂求和來的。」凌未風「哦」了一聲,說
道:「求和之事,我以前在五台山谷救出紅衣喇嘛時,也曾聽他道過。」韓志邦道:「紅衣
喇嘛正是此次特使,除了替吳三桂求和之外,恐怕還會談西藏內附之事。」凌未風不知韓志
邦後來奪獲舍利子,給喇嘛迎入西藏等情事,心裡暗暗奇怪:不知韓志邦何以和他們相處得
如此之好。韓志邦又道:「紅衣喇嘛率領了二三十人入京,宗達.完真和哈薩克的幾位朋
友,隨後也跟著來了。不過,我們不願和紅衣喇嘛同住賓館。」飛紅個道:「我是聞知京師
擒了『女賊』之後,飛程趕來的。」凌未風聽了,這才知道飛紅巾起初為什麼不肯將地址告
知,敢情她不知道自己與韓志邦等都是同生共死的朋友。
當時,眾人就寢之後,韓志邦與凌未風攜手在林中踏月同游,韓志邦忽然說道:「凌大
俠,兩年前我不辭而行,你們一定很惱我吧?」凌未風道:「我們當時確是很遺憾,但不是
惱你。」韓志邦歉然說道:「凌大俠,有一件事我很對不起你,我曾經嫉妒過你。」凌未風
笑道:「那是你的誤會,我和劉大姐本來就沒有什麼。」韓志邦搖搖手道:「凌大俠,經過
這兩年的磨煉,我好像比從前懂了許多,一切緣份,都是勉強不來的。你和劉大姐都是我最
敬愛的人,如果看到你們在一起,我就會感覺幸福了!」凌未風忽然痛苦地叫道:「韓大
哥,別提這個好不好?」
韓志邦驚異地看著他,這時月亮西沉,天色已將破曉了。
凌未風睡了一會,第二日一早起來,卻不見了飛紅巾,問起韓志邦,韓志邦也不知道,
只說:「這位女俠,獨來獨往,武功極高,人又冷僻,誰也不敢問她,只怕是又想法救那女
孩子了。」凌未風暗暗擔心,卻是無法。當下辭別韓志邦,去找冒浣蓮。韓志邦聽說當日大
鬧五台山的一班朋友也到京師,很為高興。只是仍叮囑凌未風暫時不要將他的蹤跡抖露出
來,凌未風應允了。,
韓志邦料得不錯,飛紅巾果然是想法救易蘭珠去了。她清早起來,在西山之巔,練了一
回劍法,練束停當,下山進城。心中悲憤,鬱悶難消,想來想去,想不出救易蘭珠之法,一
時間前塵往事湧上心頭,忽然咬牙想道:納蘭明慧是她的母親,若她不肯救出女兒,我就和
她拼了。主意打定,黃昏時分,一個人偷偷進了王府。
再說王妃自納蘭容若去後,心似死灰,人如槁木,獨坐樓中,眼前只覺一片灰暗。過了
許久、許久,才緩緩站了起來,用顫抖的手,抓起了那柄短劍。
「寶珠,不要怪我!雲驄,你等著我!」王妃暮然叫了出來,倒轉劍鋒。劍尖唰的插進
心房,忽然,窗門倏地打開,一條人影,疾逾鷹隼,飛了進來。
「明慧,你怎麼了?」一雙有力的手,緊緊地扶著她。新月剛剛爬上枝頭,透過碧紗窗
戶,照著兩個愛恨糾結的女人,這兩個女人,面色都是一樣慘白!
「飛紅巾,不要恨我!」王妃喃喃地說道。這霎那間,一切仇恨全部化解,叱 草原,
縱橫塞外的女俠,籟簇地落下淚來!
「飛紅巾,我們都是楊大俠最親密的人,讓我們和解了吧!姐姐,你不討厭我叫你做姐
姐吧?」王妃面色突轉暈紅,心房劇烈地跳動,臨死前極度的興奮,使她覺得血液似乎像飛
泉一樣在體內流轉。
「明慧,我的妹妹,我們不是仇人,我一定會好好地看待你的女兒,捨了我的性命,我
也要救出她!」
王妃用感激的眼光看著飛紅巾,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氣力漸漸消失,掙扎著說道:「姐
姐,把那柄短劍拔出來,送給我的女兒,那是她父親的東西!」
飛紅巾全身顫抖起來,這樣堅強的飛紅巾,此刻體驗了生平最深刻的恐怖!這把劍插得
直深入劍柄,縱有仙丹妙藥也救不了,一拔出來,死得更快。可是怎能夠不拔出來呢?她有
責任要把這柄短劍送給楊雲驄的女兒啊!
飛紅巾親了一下王妃,輕輕地在她耳邊說道:「妹妹,你放心去吧!」閉了眼睛,抓著
劍柄,倏的拔了出來。正是:恩怨已隨心血盡,死生一例付浮萍。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
分解。
第十九回
生死兩難忘 半世浮萍隨逝水 恩仇終解脫 一宵冷雨喪名花
鮮血像噴泉一樣飛濺出來,納蘭王妃頹然倒在地上,一件事情驀地兜上心頭,在這心臟
即將停止跳動的時刻,她拼著最後一口氣,斷斷續續池說道:「明天#瑚天黃昏時分……他
們要押寶珠,押寶珠……到……到刑部大堂會審。」說完之後,兩眼一翻,就此一瞑不視。
飛紅巾握著那柄短劍,呆呆地站在王妃屍旁,忽然窗外一聲獰笑,飛紅巾短劍當胸一
立,旋過身來,只見三個夜行人!已破窗而入。月光下看得分明,頭一個長鬚如銀,身材瘦
小,兩旁跟著兩個約摸四五十歲的漢子,一進來見著滿地鮮血,齊聲驚叫,那白鬚老者喝
道:「哼,好大膽的女賊,敢傷害王妃!」
飛紅巾滿腔鬱怒正自無處發洩,拔身一聳,短劍飛處,一縷血紅的光澤,逕向老人剁
去,那老人飽袖一拂,嗤的一聲,給刺穿了一個大洞,但飛紅巾的劍鋒也給拂得歪過一邊。
飛紅巾手底狠辣異常,左掌隨著劍鋒刺出之勢,倏然劈出,那老者咦了一聲,反手一推,飛
紅巾只覺一股大力襲來,趁勢向前一衝,兩條漢子刀劍齊下,飛紅巾短劍橫揮,只聽得碎金
切玉之聲,挫鉻不絕。飛紅個疾如閃電,穿出窗戶,自六層樓飛躍下地,刷刷兩劍,又刺傷
了兩名王府衛士,正要逃走,忽聽得「呼」的一聲,那白鬚老者亦已跳了下來,手執雙劍,
攔住她的去路。說時遲,那時快,那兩條漢子亦已躍下,和王府的衛士散在四面,遙遙採取
包圍之勢,但卻並不上前。白鬚老人睥睨作態,傲然說道:「你贏得我手中雙劍,我就放你
過去。」
飛紅巾幾曾受過如此輕視,長鞭「呼」的一聲橫掃出去,嚴似靈蛇,閃動不定。白鬚老
者喝聲「好!」一個盤旋,搶到飛紅巾側翼,右手劍「金雕展翅」,往外疾展,冷森森的劍
鋒猛削敵人肩臂。飛紅巾身法快極,一鞭發出,方位立變,反手一劍,應招發招,只聽得當
的一聲,雙方都退出幾步。飛紅巾只覺虎口發熱,暗暗心驚,那老者的劍刃給斬了一道缺
口,也是「咦」的一聲,叫了出來!
兩人再度交鋒,大家都不敢輕敵。飛紅巾展出師門絕技,左鞭右劍,攻守相連。長鞭起
處如龍蛇疾舞,短劍盤旋如鷹鶴迴翔,招數變化繁複,攻守難以捉摸。那老者在劍光鞭影中
兀然不懼,兩柄長劍,霍霍展開,竟似隱隱帶有風雷之聲!而且更怪的是:他左手劍和右手
別的路數全然不同,像飛紅巾一樣,招數也是變化繁複之極,兩人霎忽之間,已鬥了三五十
招,那老者忽地跳出圈子,喝道:「你是不是天山老妖婆的徒弟?」飛紅個大怒,刷刷刷,
三鞭連環猛掃,斥道:「你敢罵我師父!」這時她亦已知道這老者的身份了。
這白鬚老者輩份極高,他是長白山派開山祖師,獨創「風雷劍」法的齊真君,門下弟子
很多,多譯的師叔紐祜盧和十八年前刀傷凌未風的邱東洛,都是他的弟子。五十年前他到回
疆雲遊,那時他三十歲未到,風雷劍法剛剛練成,心高氣傲,獨上天山去打晦明禪師,晦明
禪師念他不遠萬里而來,現身相見,和他在無山絕頂論劍,晦明禪師最喜有虔心毅力的後
輩,起初對他非常之好,稱讚他道:「你年紀輕輕,有此成就,實在難得。你的劍法,雖有
缺點,在關外想也無人能敵了!」當時齊真君如果機靈的話,謙虛求教,甚或立即拜師,晦
明都會應允。不料齊真君竟不肯以後輩自居,堅持要和晦明禪師比試。晦明禪師微微一笑,
說道:「我封劍多年,劍法早已生疏,不是你的對手。我剛才所說,只是姑妄告之,你不必
放在心上。」說罷身形一晃,霎忽不見蹤跡。齊真君雖然驚奇於晦明禪師的絕頂輕功,但還
以為他的劍法的確不如自己,沾沾自喜,也就不再去找晦明禪師,逕自在天山漫遊。
天山橫亙三千多里,晦明禪師住在天山北峰,天山南面高峰,卻另外住有一個奇人,蹤
跡比晦明禪師還要詭秘,是個白髮滿頭但卻容顏美艷的女子,人稱「白髮魔女」。據說她曾
經做過強盜頭子,為了情場失意,一夜白頭,這才絕跡江湖,隱居塞外的。
齊真君只知有一個晦明禪師,卻不知有一個白髮魔女,他自北高峰來到南高峰,彈劍長
嘯,意氣甚豪,在峰頂練了一回劍法,高聲歎道:「可惜世間沒有人能和我平手過招!」他
真以為自己的劍法獨步天下,為找不到對手感到沒趣。不料話聲方了,一陣冷笑已傳到耳
邊。
憑齊真君那麼高的武功,竟然不知道白髮魔女是從哪裡鑽出來的,這一驚非同小可,雙
劍急忙挽個劍花,一劍護胸,一劍應敵,喝道:「那裡來的妖婦,為何冷笑?」白髮魔女滿
臉鄙夷之色。說道:「憑你這點不成樣的玩意,居然敢在這裡使劍。」齊真君氣得面色發
青,雙劍一抖,說道:「你這麼說,想來劍法高明極了,好吧,咱們就比劃比劃!」白髮魔
女冷笑一聲,隨手折下一根樹枝,迎風一蕩,瞧了齊真君一眼,又解下一條腰帶。「哼」了
一聲,說道:「我雖然不行,可還用不著拔劍來教訓你!」齊真君大怒,反手一劍,疾如閃
電,喝道:「好吧,你就用樹枝來擋吧!」白髮魔女一個閃身,「盤龍繞步」,樹枝拂處,
竟然帶起風聲,連枝帶葉,向齊真君手腕劃到。她只用一條腰帶和一枝樹枝,不過三十招,
就破了齊真君獨創的風雷劍法,把他逐下天山。
白髮魔女就是飛紅巾後來的師父。因此齊真君一見飛紅巾左鞭右劍的招數,便猜出她是
白髮魔女的門下。
齊真君自吃白髮魔女的大虧後,回轉長白山中苦練劍法,果然成了關外劍術的大師,清
兵入關,也曾請他相助,可是那時他自問還不是白髮魔女的對手,不願入關。直到邱東洛在
雲南撫仙湖被凌未風割了一隻耳朵之後,回到長白山哭訴,他屈指一算,距離天山受挫,霎
忽已近五十年,他想晦明禪師和白髮魔女,一定早已逝世,又聽說凌未風是晦明禪師的弟
子,以天山劍法,壓得關外武師聞風膽落,不禁撩起雄心。這時他雖然已是年近八旬,但功
力深厚,精神矍銳還似壯年,於是仗劍出山,在五十年後重來中土。
他一到北京,恰巧在凌未風大鬧天牢之後。他進宮叩見皇帝,皇帝大喜,便叫他帶兩個
徒弟,到王妃府中偵察「女賊」蹤跡。原來皇帝因冒浣蓮盡知他的隱秘,最為忌憚,把她當
成心之刺,非拔去不能安枕。他帶來了兩個徒弟,來到王府,無巧不巧,一到王府就碰到飛
紅巾。
齊真君一生最恨白髮魔女,這回碰到她的徒弟,立心先把她祭劍。他的風雷劍法經過五
十年苦練,確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齊真君雙劍展開,呼呼風響,渾身上下,一片清光,果
然威力驚人!但飛紅巾是白髮魔女的侍人,長鞭短劍,左攻右拒,右攻左拒,也是配合得妙
到毫巔!齊真君最初自恃五十年功力,以為對付一個小輩,還不是手到擒來?心高氣傲,迭
走險招,不料飛紅巾招數狠辣之極,門戶又封得極嚴,鬥了半個時辰,非但討不了半點便
宜,而且有好幾次過於急躁,還幾乎給飛紅巾的長鞭掃中,這才暗暗吃驚,心想:自己苦練
風雷劍法,原是想找白髮魔女報仇的,如果連她的徒弟都鬥不過,那五十年心血,豈不是白
花?
其實齊真君不知道,飛紅巾比他更感吃力,她招數雖然精奇,功力到底稍遜,用盡全
力,才能打個平手,而且每次兵刃相交,自己都感到一股潛力,似鐵錘挾風,當胸壓下。飛
紅巾運氣凝神,拚命支撐,又拆了二三十招。齊真君這時也已看出飛紅巾武藝雖高,功力究
竟比不上他。風雷劍法一變,不求急攻,把內力都運到劍上,劍風蕩處,連四面枝葉都籟簌
作響!這回輪到飛紅巾急躁了,她想強敵當前,衛士環伺,若不急求脫身,只悄英名難保。
當下使出險招,一招「玉帶圍腰」,迫得齊真君飛身躍避。他凌空擊刺,避招迸招,劍法極
為凌厲,但飛紅巾比他更為悍猛,腳踏原地,左肩晃處,轉過身形,用力一抖,左手那茶長
鞭,競筆直地豎起來,直向齊真君「丹田穴」扎去,鞭劍相交,夜空中霎的火花飛濺,兩人
都向後面倒翻出去!齊真君功力雖比飛紅巾為高,但高得也是有限,他身子懸空,不比平地
易於使力,此消彼長,功力恰恰拉平,鞭劍相交,兩人都給對方的潛力震了出去。
飛紅巾趁勢一個倒翻,以「細胸巧翻雲」的輕功絕技,翻出六七丈外,長鞭在半空中反
手打出,兩名衛士,兵刃方揚,已給長鞭捲著,飛紅巾腳尖著地,力貫鞭梢,兩般兵刃,都
給她捲去!
飛紅巾一聲長嘯,叫道:「你姑奶奶少陪了!」正想硬闖,忽然一條大漢,迎面樸來。
左刀右劍,當頭剁下,喝道:「你想走,那可不成!」飛紅個一劍掃去,那人刷地跳開,刀
搶中盤,劍走偏鋒,居然也是風雷劍的招數,不過把雙劍改為刀劍罷了,這人是齊真君的得
意弟子邱東洛。邱東洛的武功雖比飛紅巾弱許多,可是十招八招還擋得住,就在這一瞬間,
齊真君又已趕上來了!
齊真君趕來,叫道:「東洛,退下!」雙劍呼地捲來,又把飛紅個圍住!他剛才給飛紅
巾長鞭震退,在眾目瞪瞪之下,氣得滿面通紅!這番再度撲來,出手更見辛辣,飛紅巾知道
闖不出去,也橫了心腸拚死相鬥,只見劍光鞭影,飛沙走石,端的驚險萬分,激烈異常!
又過一陣,飛紅巾汗濕衣裳,她到底是女流,氣力漸漸不繼。正想施展師門的「神魔奪
命」絕招,和敵人同歸於盡。忽然聽得有人喊道:「韓大哥,你去拔那老賊的須,我要追
債!」飛紅巾一聽大喜,只見附近一棵大樹之上,似飛鳥般地落下三條黑影。為首的是韓志
邦,當中的是凌未風,而押後的一個黃衫少年,她就不認得了。
韓志邦旋風般地撲入戰圍,步子歪歪斜斜,齊真君呼的一劍掃去,以為定可把敵人攔腰
兩截,哪料竟擲個空,韓志邦身法怪極,也不知是怎麼給他避過。齊真君怔得一怔,韓志邦
已搶攻了兩招怪招,齊真君見所未見,要想回劍攔截,又給飛紅巾絆著,啪啪連聲,左右兩
頰,都中了一掌,齊真君左時一撞,沒有撞中,下巴一陣劇痛,雪白的鬍子,竟然真的給敵
人拔去一綹!這時凌未風正在和那個左手掄刀右手使劍的人相鬥,眼角仍吊著韓志邦,叫
道:「行了,快退!」韓志邦意猶未足,「啪」的一掌,又擊中了齊真君的背心,不料這一
擊如中鋼板,震得手掌麻木,虎口流血。他仗著身法怪異,急忙退出圈子,飛紅個虛晃一
劍,立即轉身掩護,齊真君雖然氣憤異常,卻是不敢追趕!
韓志邦在那石窟學到幾手怪招,得凌未風所教,出敵不意地欺身進擊,果然把齊真君的
鬍子拔了下來。他不知厲害,還想貪功!再擊齊真君一掌,卻反給震痛了手掌,急忙退出。
要知韓志邦的功力與齊真君相差很遠,全仗開首那幾下怪招與飛紅巾牽制之力,才能成功,
如何可以久戰下去?但齊真君卻不知箇中奧妙,給韓志邦打了兩個耳光,又給他拔了鬍子,
這一場羞辱,比吃白髮魔女的虧,更重更大。他只道韓志邦比飛紅午還要厲害,自是難免膽
怯了。
韓志邦與飛紅巾一道出來,桂仲明立即趕上接應,他的那口騰蛟寶劍,舞將起來,宛如
一道銀虹,霎忽之間,削斷了十幾個衛士的兵刃。
桂仲明叫道:「凌大俠,我們闖出去吧!」凌未風應道:「待我討了欠債,馬上就
來。」他在樹上縱下來時,已認定了邱東洛,一展青鋼劍,就把他釘著,只是當時為了關心
韓志邦,所以未發出辣招,此際,韓志邦與飛紅巾都已脫險,他還有什麼顧忌?
凌未風一聲長笑,青鋼劍霍地進招,急如電火,邱東沼左臂酸麻,手中刀飛上半空,右
劍一格,給凌未風反手一絞,劍又脫手飛去。邱東洛拔步便跑,那裡還跑得了。凌未風左臂
一探,抓著了他的後心,像抓小雞似的提將起來,滴溜溜地打了個轉,手臂一彎,將他的頭
扭轉過來,舉劍在他的面門一劃,嚇得他半死,只覺一片沁涼,凌未風已是把他的右邊耳朵
割了下來,大笑說:「本息付清,饒你不死!」單掌往外一甩,將邱東洛拋出三丈開外。
齊真君氣紅了眼,眼看著三個「叛賊」就要硬闖出去,袍袖一抖,翩如大鳥騰空,落在
桂仲明與凌未風之間,雙劍向凌未風劈去。這時飛紅旬與韓志邦跑在前頭,凌未風最後。齊
真君最懼韓志邦,對凌未風卻並未放在眼內。
齊真君認不得凌未鳳,凌未風卻認得齊真君,冷笑說道:「你這老賊還有幾把鬍子?」
只一晃身,青鋼劍疾如閃電般的向兩劍交剪的隙縫產刺進,齊真君大哈一驚,向後一仰,左
劍一撥,避開這劍,凌未風跨能一步,毫不放鬆,劍招改為「鐵鎖橫舟」,向左一封,趁著
齊真君避招後仰,重心不穩之際,青鋼劍疾的揮去,丁噹一聲,把齊真君右手長劍盪開。劍
招三變,疾發疾收,齊真君一念輕敵,幾乎喪命在凌未風劍鋒之下!
但齊真君是一派宗師,五十年功力,非同小可,臨危不亂,奮力一振,力透劍尖,身子
風車般向左一旋,雙劍未收,微一點地,竟然反彈起來,右劍擦著凌在風的劍身,趁勢引
開,解了險招,左劍上撩,刺向凌未風持劍的手腕,凌未風也不禁心頭一凜,飛身自開真君
左側掠過,「神龍掉尾」,回手一劍,朝齊真君的太陽穴疾刺。齊真君霍地翻身,橫劍一
劈,只聽得一陣金刃吏鳴之聲,火星四濺,兩人都給震退幾步,手中的劍都給對方砍了一個
缺口!凌未風這招試出了齊真君的功力和自己竟是半斤八兩,旗鼓相當!心想:要制服這老
頭兒,可不是三五十招的事,懶得與他糾纏,喝道:「念你一把年紀,饒你回去養老吧!」
青鋼劍左右疾揮,劍招發處,直如風翻雲湧,王府的衛士們哪裡攔截得住?霎忽之間,已給
他和掛仲明會合一處。
齊真君苦練了五十年,自以為可以稱霸天下,不料一出手就連連吃虧,與飛紅巾打成平
手,給韓志邦打了耳光,遇凌未風更幾乎喪命!而這三個人還都是自己的小輩。凌未風看來
只是三十歲多點,也不知他的劍法是從哪裡學來的,如此神妙,見面四招,招招狠辣!不由
得一片雄心都冷了下來,哪裡還敢追趕?
齊真君的另一個徒弟柳西巖,手使一根花槍,給桂仲明的寶劍斬去半截,大腿又給飛紅
巾的長鞭掃去一大片皮肉,拿著半截槍桿,作枴杖用,邱東洛失去兩隻耳朵,滿面流血,看
著師弟,一拐一拐地走到齊真君面前,哭請師父報仇。邱東洛道:「那千殺的就是凌未
風!」齊真君面色大變,習慣地捋捋鬍子,一摸之下,才醒起一大絡鬍子已給拔去,看者兩
個徒弟的糟樣子,想著自己也是一樣的狼狽,又羞又怒又是心驚,記起五十年前晦明禪師的
話,暗道:怪不得他說自己的劍法有缺點,果然連他的關門徒弟,劍術都在自己之上,面上
無光,一言不發,逕自去找楚昭南。
再說韓志邦一行人回至西山,飛紅午頹然坐下,歎道:「王妃死了,這女娃子也完
了!」凌未風默然問道:「王妃怎麼死的?」飛紅巾把當時的情形說了,凌未風也禁不住淚
咽心酸。大家默坐無言,良久,良久,飛紅巾忽然跳起來道:「我幾乎忘了她臨死留下了一
句話!」凌未風急忙問道:「什麼話?」飛紅巾道:「她說明天黃昏時分,他們要解易蘭珠
到刑部大堂會審。」凌未風道:「你的意思是:我們中途攔劫?」飛紅巾點點頭道:「也只
好這樣了!」
凌未風沉思有頃,抬頭說道:「恐怕不行,他們在把『欽犯』解出之前,天牢通刑部的
街道,一定早已戒嚴,說不定還有御林軍防守,我們怎能聚集?縱使我們恃著武功,硬闖進
去,也只是打草驚蛇,到殺散御林軍時,易蘭珠早被押回天牢了。」飛紅巾怒道:「難道我
們就眼睜睜看著她被凌遲處死不成?有什麼危難也得試它一試!」凌未風道:「誰說不救她
了?我只是盤算一條安全之策。」過了半晌,雙目閃閃放光,對韓志邦一攬到地,說道:
「看來這事只有韓大哥能幫我忙!」韓志邦慌忙避開,還了一揖,說道:「凌大俠你可別調
侃我了。我的本領在你兩人之下,你們都救不了,我怎麼成?」凌未風笑道,「救人可並不
全是講真刀真槍的,何況韓大哥的本領也高得很呀!那老頭兒的鬍子不是也給你拔下了
麼?」當下一手拉韓志邦,一手拉飛紅巾,飄然出屋,在夜林中漫步,把所盤算的計策詳細
說了,問道:「韓大哥,你看成不成?這可全要看你和他們的交情。」韓志邦點點頭道:
「別樣我不敢說,他們可對我像自己人一樣,對你也很感激!」飛紅巾忽然搶著說道:「如
果救出來了,那女娃子可是我的,你不許和我爭!」凌未風隨口笑著答應:「我和你爭干
嘛?你若把她收做女兒,我更歡喜。」三人商議完了,各自分頭佈置。
再說易蘭珠在母親去後,心如死灰。這一日也不知是白天還是黑夜,獄卒把牢門打開,
把她雙眼用厚布蒙上,接著聽到好多人的腳步聲,有人把自己推到一輛車上。
車轔轔,馬蕭蕭,易蘭珠被蒙著雙眼,縛在車中,經了一個多月的折磨,受了一次心靈
的重創,她的肉體和精神都支侍不住了。她的身子隨著車輛的顛簸起伏不休,腸胃非常不好
受,一口苦水嘔了出來。旁邊的人冷冷笑道:「吃到苦頭了吧,你的父親作孽,你替他還
債,活該!」易蘭珠身子本來已非常虛弱,這時忽然挺起腰來,罵道:「楚昭南你這奸賊,
你配提起我的父親嗎?他雖死了比你活著還要強一萬倍!」楚昭南又冷笑道:「乖侄女,你
應該放軟一點,你還要你的叔叔替你收屍呢!」易蘭珠斥道:「不要臉,你是誰的叔叔?你
這滿洲靴子的走狗!」楚昭南正想用刻毒的話折磨她,忽然前面的車輛驟然停下,楚昭南揭
開車蓋一瞧,只見前面來了兩輛大車,吆喝著讓道。楚昭南大為奇怪,問道:「什麼人,為
什麼讓他闖道?」
楚昭南和齊真君奉命帶著二十四名大內高手,分乘六輛大車,把易蘭珠從天牢押到刑
部。不出凌未風所料,他們前一晚已佈置了兩千名御林軍,守著經過的街道,任何人都不許
通過。他們大清早就從天牢出發,滿以為有了這樣嚴密的防備,絕對不會出事。
車頂上的衛士答道:「是西藏活佛的車仗。」楚昭南「哦」了一聲,心想:「我道是
誰,原來這班寶貝!」西藏活佛的特使,在京師裡甚受優禮,好像對待外國使者一樣。戒嚴
令只能施用於一般官民,活佛使節的車仗,御林軍可不敢攔阻!
楚昭南目力極好,遙遙看見前面車仗上站著十多個喇嘛,其中兩人相貌頗熟,一人記得
是以前隨張天蒙護送舍利子的喇嘛。這還罷了,另一人雖穿看大紅僧袍,神態舉止卻與一般
喇嘛有別。楚昭南看了兩眼,猛地醒起這人就是天地會的總舵主韓志邦,大吃一驚,正想揭
破,忽然前面已有人叫道:「這些人是假冒的!」霎時間,那兩輛大車,跳出許多人,暗器
亂飛,刀劍齊舉,像一群瘋虎似的,混殺過來。楚昭南奉命專守女犯,恐怕有失,不敢離
開。
車裡跳出的那群人正是凌未風他們,他們是假冒的,可是活佛使節的車仗和車前面的七
八個喇嘛卻是真的。原來韓志邦給西藏喇嘛搶回舍利子,他們把他迎入西藏,待如上賓。這
次同在京師,韓志邦偕凌未風去找紅衣喇嘛商借關文車仗,紅衣喇嘛好生為難,凌未風道:
「事敗之後,你當是我們偷去的好了。皇宮裡的朱果金符我們都有本領偷,何況這些關文車
仗?皇上見過我們的手段,他一定會相信的!」紅衣喇嘛一想:韓志邦是西藏僧眾的恩人,
凌未風是自己的恩人(在五台山谷時,凌未風曾救過他。見本書第三回),雖然有點冒險,
可也不能不借!
凌未風等借了活佛使節的車仗,由宗達.完真帶領七八個喇嘛當頭,算準時間,果然闖
進了戒嚴地帶,攔截了押解易蘭珠的囚車,立刻引起一場混戰。
凌未風為謀一擊成功,將躲在石鏢頭家中的一眾英雄都帶了出來,桂仲明、冒浣蓮、張
華昭、通明和尚等人個個都有驚人的技業,但清廷這面有齊真君率領二十四名大內高手擋
著,聲勢也自不弱。
楚昭南屢經大敵,鎮定如常,按劍守在易蘭珠身邊,心想:只要齊真君擋得住凌未風,
其他的人來搶我都不怕,而且,若萬一敵不住時,易蘭珠在我手中,他們也須投鼠忌器!
楚昭南屏息以待,只見前面刀光劍影,打得十分激烈,凌未風雖已現身,但一時卻攻不
過來,楚昭南暗自心喜,正自盤算把囚車駕回天牢,忽然間,突見前面飛起一條人影,迅逾
飛鳥,左面一兜,右面一繞,霎忽向東,霎忽向西,齊真君、成天挺這兩個最高的好手,正
和凌未風、桂仲明纏鬥,無法抽身,其他的大內高手,竟自攔截不住,給她展開輕靈進捷的
身法,霎忽就衝了過來。
楚昭南吃了一驚,定睛看時,那條人影已撲上車頂,鞭風呼呼,兩名衛士應聲倒地,這
人正是二十多年的威震塞外的飛紅巾。
楚昭南對飛紅巾本自有些心怯,這時也顧不得了,手中劍一提一翻,青光閃處,「樵夫
問路」,刷的一劍,直奔飛紅巾華蓋穴扎去。飛紅巾肩頭一晃,長鞭短劍,左右一分,鞭卷
青鋒,劍刺脅下,兩般兵器,兩種攻法,一派進手招數,凌厲之極。楚昭南手中劍一抽,順
著鞭勢,向上一拖,把長鞭引開,倏地橫身,左手捏著劍訣向外一推,右手劍向下一沉,往
外一展,上刺小腹,下斬雙腿,霎忽之間,連使出三招極厲害的招數,從「引虎歸山」化為
「金雕展翅」,招數尚未使完,又再變為「移星摘斗」,化守為攻,劍如抽絲,綿綿不絕。
飛紅巾運絕頂輕功,和他一樣,同時運用三種身法,避招進,短劍斜飛,長鞭橫掃,一
步也不退讓!
兩人招數都是快速之極,電光石滅之間,就拆了十多招。論武藝,兩人正是半斤八兩,
誰也勝不了誰;論氣力,卻還是楚昭南更能持久。飛紅巾已瞥見易蘭珠被縛在車中,卻是無
法將楚昭南打退,而兩面已有幾名衛士,撲回援助,又急又惱,驀地一聲長嘯,喝道:「楚
昭南,你敢攔我!」奮臂一抖,長鞭自左向在,掃了個圓圈,身形猛地一縱,不顧性命地硬
衝過去。楚昭南絕料不到她如此拚命,竟敢身子凌空,飛闖過來,這時楚昭南若下殺手,必
然是兩敗俱傷,而飛紅巾也必定傷得更重!
這一瞬間,少年情事閃電似的在楚昭南心頭掠過。飛紅巾雖然從未愛過楚昭南,而且還
和楊雲驄一道捉拿他,鞭打過他,但飛紅牛到底是楚昭南唯一喜愛過的人。飛紅巾拼了性
命,疾衝過來,楚昭南無暇考慮,本能地將身子一閃,飛紅巾已如飛鷹掠過,一下子就抓起
了易蘭珠,翻上囚車去了!
待楚昭南清醒之後,飛紅巾已掠出十餘丈外,這時,兩方混戰,正打得翻翻滾滾,迫近
了來。楚昭南知道飛紅巾輕功超卓,還在自己之上,只見凌未風與齊真君惡戰,殺得難分難
解,滿腔怒氣,都轉移到凌未風身上,索性放過飛紅巾,長劍一抖,走偏鋒急上,和齊真君
合力夾攻,想把凌未風殺掉。
齊真君昨日在王府一戰,本來已給韓志邦與凌未風先聲震住,你道他今日如何還敢硬
拼?說來有段趣事。原來齊真君一到京師,朝見了康熙之後,便與楚昭南相見,兩人各演了
一路劍法,楚昭南便道:「前輩若肯出馬,凌未風那時碰著對手了,只要我們兩人聯手,准
可把他毀掉。」當時齊真君「哼」了一聲,心想:除了白髮魔女,我是天下無敵。晦明禪師
五十年前還不敢和我比劍,何況他的關門徒弟。還以為楚昭南抬高身價,將他的同門師弟故
意誇大,不料在王府碰頭,給凌未風迎面四招,殺得心驚膽戰,過後,反而怪起楚昭南來,
怒氣沖沖跑去找楚昭南,責他藏奸,說道:「你為什麼不實說,教我吃了大虧?你昨天演的
那路天山劍法和凌未風的為何不同?咱們都為皇上效力,對勁敵應求知已知彼,你卻藏好,
不把你師門劍法抖露出來,讓我有個準備。哼!哼!」這老頭兒倒很直爽,以前怪他把凌未
風誇大,現在反而暗怪他故意奉承,不將凌未風的真實本領告知。他想:你說我和凌未風可
打成平手,為何我連幾招都擋不了,莫非想借刀殺人?
楚昭南問他怎樣輸給韓志邦和凌未風,他一說了,只是隱瞞著給韓志邦打耳光拔鬍子的
事。楚昭甫聽了,大為奇怪,齊真君站著說話,楚昭南默不作聲,突然運掌向他肩頭一按,
說道:「老前輩,請坐下來說。」齊真君大怒,本能地運起內力,肩頭往外一撞,自己雖然
給按得穩不住身形,楚昭南也給撞得倒退數步。齊真君怒道:「楚昭南,你也要來考我?」
楚昭南滿臉堆笑,說道:「前輩息怒,我現在弄清楚你為何輸給凌未風了,你不是真輸,是
給他嚇退的。」楚昭南試出齊真君功力高過自己,拿凌未風相比,最少也可功力悉敵,便
道:「以你的劍法功力,絕不會幾招就輸給凌未風。我和凌未風、飛紅巾兩人,都曾交過幾
次手,對你不妨說實話,我和飛紅巾是半斤八兩,對凌未風則要略處下風,但也相差有限,
你打得贏飛紅巾,就不應輸給凌未風!」
當下楚昭南把這道理說給齊真君知道,他說:「昨天我看了你的劍法,論招數的變化復
雜,和天山劍法可以匹敵;論精微奧妙之處,卻要稍遜一籌。但我看你運劍的功力,那如是
深湛之極,最少不在凌未風之下。剛才我還不敢相信,再試一試,我更相信我的看法不差,
經你的功力配上劍法,和凌未風打個平手不是難事,他能贏你是因為他在明,你在暗,我很
早就聽師父說過你的風雷劍法,你卻是昨天才第一次見到天山劍法。天山劍法迅速異常,見
隙即入,你若封閉門戶,以風雷劍法的沉穩,盡可守得許久,配上你的功力,就算不將他擊
倒,也可累他半死。」楚昭南恨極凌未風,不惜花半天功夫,把全部天山劍法都演給齊真君
看,齊真君見昨日凌未風所使那四招果然在內,這才不說楚昭南藏奸,再鼓雄心,願與楚昭
南同心合力剷除凌未風。
再說凌未風率領群雄截劫囚車,與齊真君再度相逢,凌未風如雄獅猛撲,看看搶攻,齊
真君沉穩比解,一連解拆了十幾著狠招,凌未風暗暗納罕,劍法驟變,意在搶先,墟虛實
實,每一招都未用盡,都藏變化,教齊真君根本看不出攻守來路,把天山劍法使得精妙絕
倫,齊真君只覺周圍劍風颯然,人影晃動,倒吸一口涼氣,仗幾十年功力,緊緊封閉門戶,
只見他劍尖好像挽著千斤重物一樣,左攻右守,右攻左拒,劍招雖慢,卻也是一片青光鐐
繞,緊護身軀,兩人劍風相蕩,聲如裂帛,劍光互纏,忽合忽分,又鬥了三五十招,仍是未
分勝負。
凌未風殺得性起,劍招再變,大喝一聲,左手駢指如戟,竟在劍批飛舞中,尋暇抵隙,
找尋齊真君穴道,而右手的青鋼劍劍招越發迅捷,翻翻滾滾,時而凌空高蹈,宛如鷹隼飛
天,時而貼地平鋪,宛如蝶舞花影,齊真君擋得劍刺,還要防備點穴,苦鬥之下,額頭已是
見汗。凌未風右劍左掌,竟好似同使三般兵器一樣,他的左掌掌劈指戳,似捏著一支點穴
撅,又似握著一把單刀,變化的繁複精奇,遠在風雷劍法之上。齊真君初創風雷劍法之時,
以左右手的劍法招數不同,自以為創武林絕學、劍法新篇,常常誇口說:古語云心難兩用,
我卻偏偏能夠兩用。志得意滿,不知天下之大!如今一見凌未風右劍左掌,兩手使出三種兵
器的變化,路數比起風雷劍法兩手同是使劍的,相距不知要遠許多!這時不由他又是心驚,
又是心服!他雖然有五十幾年功力,也只能勉強支持,給凌未風越來越凌厲的攻勢迫得連連
後退!
兩人打得翻翻滾滾,飛身追逐,過了幾輛大車,凌未風正打得極度緊張之時,忽見飛紅
巾已告得手,提起易蘭珠向反方向逃去。凌未風心念一動,想道:何以飛紅個單獨逃逸,不
和大伙會合一起?又想起御林軍已封閉附近街道,擔心孤掌難鳴,逃不出去,立即吹了一聲
胡哨,招呼眾人殺出。不料齊真君雖處下風,尚未落敗,雙劍盤旋,緊緊纏鬥,凌未風竟不
能抽出身來!
楚昭南放走了飛紅巾,長劍一領,獰笑撲上,喝道:「凌未風放下劍來,念你同門,饒
你不死!」凌未風微轉身軀,刷的一劍刺出,罵道:「不要臉!」楚昭南冷笑道:「你死到
臨頭,還不醒悟,我只好替師父管教你了!」他竟然不顧江湖的規矩!以兩個成名人物,聯
手來斗凌未風!
這一來形勢陡變,楚昭南仗著齊真君正面纏著凌未風,一口長劍,真是矯如游龍,將天
山劍法中的七十二手「追風劍」連環運用。天山劍法採集各家之長,共有三百六十一手,其
中有攻有守,亦有攻守兼備的,劍法的繁複,劍招的奇多,都在各派之上,其中的七十二手
追風劍,又是全采攻勢的,要碰著較自己弱的敵手,才好運用。凌未風雖然較楚昭南強,但
因為力敵二人,攻勢已給齊真君擋住,楚昭南不必擔心他的凶狠反擊,因此才敢採取最凌厲
的攻勢。
凌未風這一氣非同小可,可是他知道名家對劍,絕對不能動怒,擋了幾招,定下心來,
聚氣凝神,以天山劍法中攻守兼備的六十四路「寒濤劍」施展出來,只見劍尖顫動,萬點銀
光,真如寒濤卷地,浪花飛空,千點萬點飛灑下來,一口劍力敵兩名具有絕頂功夫的高手,
兀是毫不道讓!楚昭南見他把天山劍法使得如此神妙,暗暗心驚,想起自己這十多年來,雖
有進步,但卻是相形見絀了。
但雖然如此,他的追風劍法仍是凝厲無前,劍劍辛辣。他和齊真君聯手,威力遠在凌未
風之上。三口長劍,使到疾處,竟如織了一面光網,罩著凌未風的萬點銀濤,而且在緊緊收
柬,把凌未風的劍光壓縮下來。三人越鬥越狠,有兩名衛士,想要插手,給劍風迫蕩,銀光
飛灑,竟直跌出去,身上受了幾處劍仿,也不知是給凌未風所創,還是給自己誤傷?其餘的
衛士,哪裡還敢自討苦吃?
這一場惡鬥,比起天牢大戰之役還更驚險!齊真君五十餘年功力,足可當蹲五名一等衛
士,更加上精通天山劍法的楚昭南,饒是凌未風絕世武功,也擋不住這兩人連環進擊,凌未
風叫道:「仲明,快來!」久久不見回應,百忙中側目斜規,只見桂仲明等一班好手都給大
內衛士絆住,各自苦鬥,敵眾我寡,都抽不出身來!」
闖王府,鬧天牢,入深宮,三件大事,桂仲明都給冒浣蓮管著,沒有參加。一個多月
來,關在石老鏢頭家中,正自氣悶,這番和冒浣蓮隨著凌未風截動囚車,猶如猛虎出押,騰
蚊寶劍霍地展開,倏如銀蛇疾飛,脫手而出,一陣斷金臭玉之聲,迎面幾個衛士的兵刃全被
截斷!正想招呼冒浣蓮同上,只見冒浣蓮揮舞著一道金光,也把攻來的兵刀,紛紛截斷,桂
仲明大喜叫道:「浣蓮姐姐,你從哪裡也得了一把寶劍?」冒浣蓮笑而不答,和他並肩一
立,兩炳寶劍左右展開,硬攻硬闖,十分得意!
不料丟劍只可揚威於一時,這番楚昭南挑選的大內二十四個高手,個個武功精強,有幾
個兵刃給截斷之後,換上來的衛士,或使虎頭鉤,或使判官筆,或使混元牌,或使蛾眉刺,
或用軟鞭,或用銅錘,不是寶劍難削的重兵器,就是輕靈小巧的兵刃,再不然就是專克寶劍
的鉤刺之類,而且寶劍顯露之後,敵人全部留心在意,輕易也不容易再給截斷了。
可是桂仲明的功力,也非比尋常,而且仗著寶劍,到底佔了便宜,他見一班衛士圍攻上
來,虎吼一聲,運起神力,單掌反手一擊,把一面鐵牌擊飛,騰蚊寶劍舞得虎虎生風,幾丈
之內,全是冷電精芒,端的是潑水難進,衛士們見如此威力,都不敢過份逼近。
正僵持間,忽然圍著桂仲明的幾個衛士倏地退下,另一名瘦小的青衣侍衛,飛掠過來,
桂仲明一劍劈去,只聽得噹一聲,敵人的兵器竟搭在自己的劍身上,一支黑忽忽的東西,遞
到面前,桂仲明伸手一抓,沒有抓著,敵人已是一個盤龍繞步,搶到側首,再度發招,桂仲
明這時方才看得清楚,敵人使的是一對判官筆。精於打穴的人,多半是長於小巧功夫,而拙
於刀氣,追這個瘦小的衛士,功力卻不在桂仲明之下系是內外兼修的一個勁敵!
原來此人就是在鄂王府中與凌未風、飛紅巾惡戰過的成天挺,外號「鐵筆判官」,乃是
內廷侍衛中的第一高手,和御林軍的第一高手楚昭南可說得是並駕齊驅。他對凌未風與飛紅
巾,或許要略處下風,對桂仲明則是功力悉敵。桂仲明勝在有把寶劍,成天挺則勝在火候老
到,正是半斤八兩,各擅勝場!
桂仲明和成天挺棋逢對手,一個是挾寶劍之威,強攻猛撲;一個是仗多年火候,打穴神
奇;輾轉惡鬥,備不相讓,聚精會神,無暇旁顧。因此凌未風叫援,桂仙明竟是聽而不聞。
冒浣蓮武功雖然較低,但敵方三名武功最高的人,都已對付凌在風與桂仲明去了,她仗著天
虹寶劍和奪命神砂,敵人不敢過份迫近,倒還支持得住,聽得凌未風呼喊,鳳眼一瞥,只見
那邊銀虹飛舞,遠望竟似一座劍山,發出呼呼轟轟的聲響,三條人影,就如三條黑線一樣,
在銀光波濤之中上下往來。冒浣蓮目眩心驚,知道以自己這點能力,絕插不進去,急忙叫
道:「仲明,凌大俠叫你!」
冒浣蓮與桂仲明相距甚近,他對冒浣蓮的聲音,有一種特別感應,一聲入耳,立刻躍
起,成天挺喝道:「哪裡走!」判官筆左右一分,分扎桂仲明左右的「分水穴」,桂仲明一
轉身形,一記「饑鷹掠羽」寶劍橫掃下來,成天挺好生厲害,只見桂仲明一閃,立刻知道他
是以進為道,頓時手一翻,判官筆橫架金梁,又把桂仲明的劍盪開,霍地一個旋身,方位再
變,鐵筆一遞,又點桂仲明左肋後的「魂門穴」。桂仲明勃然大怒,用五禽劍法中的拚命招
數,反手一劍,斜劈下來,剛使到一半,倏又改劈為掃,一招「鐵鎖橫舟」,向敵人畝肩猛
削,這兩招迅如電志,變化極速。成天挺藏頭縮頸,向下一,矮身軀,騰蛟劍劍呼的一聲從
頭頂削過,成天挺喝聲「打」,身形一起,雙筆直豎起來,指向桂仲明的丹田穴。桂仲明給
他冤魂似的苦苦纏鬥,無法脫身,心念凌未風處境,極為焦急。
齊真君與楚昭南二人各展獨門劍法,大戰凌未風,閃電驚飄,越鬥越烈,越打越快,三
口劍聯成一面光網,已把凌未風的劍光壓縮下去,看看得手,忽然一條人影,身法古怪之
極,越過眾衛士的兜截,直撲過來,齊真君「咦」了一聲,慢得一慢,凌未風乘勢刷的一劍
刺出,把他的袍袖刺穿!齊真君退後一步,凌未風的寒濤劍法精妙絕倫,乘隙即入,銀光飛
灑,一下把敵人截開,聯手合鬥的陣勢暫解,凌未風搶到上首,青鋼劍疾的一衝,楚昭南急
回擋住。
楚昭南心裡暗暗生氣,心想這齊真君在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怎的經驗如此之差,聯手
合鬥,分明已佔了絕對上風,看看就可致凌未風於死地,他卻無端端的這麼一道,給凌未風
緩了口氣,要勇好到先前那種優勢:又得費一番手腳了。
楚昭南正自生氣,那條人影已欺身疾進,楚昭南眼觀六路,他略轉身軀,一個「蹬
腳」,倒踢出去,不料敵人的掌風忽然劈到面門,也不知他是繞哪個方位過來的!
楚昭南大吃一驚,但他到底是名家身手,臨危不亂,左腕一抬「金龍探爪」,用截手法
去擒對方的脈門,那人溜滑之極,忽然縮手,呼的一聲,刀光閃閃,竟自後面劈來,楚昭南
萬料不到敵人的刀竟然會跑到背後,身形急起,掠出三丈,回首一望,不禁大奇。
這人正是韓志邦,他仗著從雲崗石窟學來的怪招嚇退許多大內高手,冒險來解凌未風之
危,齊真君先瞧見他,心裡一窒,所以叫出聲來,但他不知韓志邦也很懼怕他,韓志邦前天
在他背心打了一掌,受了反彈之力,現在還隱隱作痛。
正因彼此有所顧忌,所以韓志邦也不敢碰他,轉而暗襲楚昭南,果然迎面三招,刀掌並
用,把楚昭南迫出圈子。凌未風壓力大減,自然是馬上又搶上風。
韓志邦本是楚昭南手下敗將,在雲崗石窟,搶舍利子之時,楚昭南曾以一雙肉掌,打敗
韓志邦的八卦紫金刀,勝來毫不吃力!現在見他招數古怪之極,不禁大奇:怎麼這個土包
子,不到兩年,就學了這身上乘武功!
韓志邦搶高宮走坎位,又發了幾手怪招,楚昭南回劍自保,越發納悶,而那邊凌未風把
齊真君迫得連連後退,在追逐之際,經過桂仲明身旁,還偷出手來,向成天挺發了一掌,雖
未打著,可是掌風所至已把成天挺的雙筆盪開,桂仲明乘勢也跳出了圈子,把冒浣蓮和張華
昭接應出來。
楚昭南雖給韓志邦幾手怪招弄得納悶不已,但他到底是個機靈的人,一想,僅僅兩年,
韓志邦縱學得極上乘武功,功力也是不夠,何必怕他!當下把全身穴道閉住,拼受他怪招掌
擊之危,運天山劍法中的十三路「須彌劍」法,保衛自己,硬衝過去。佛經中有「須彌芥
子」之說,「須彌」是座大山,據雲佛法可將之藏於芥子之內。佛經常借神奇的說法,來談
人生哲理,這裡不必深究。只說天山劍法中的「須彌劍法」,就是借佛經此語作喻,即放之
可彌六合,卷之可藏於密的意思,運劍保衛自己,不論空曠之地或斗室之中,都可伸縮自
如,插針難進。楚昭南用出這路劍法,更兼閉了穴道,對付韓志邦那可是萬無一失,當下強
衝過去,韓志邦無法可施,只好仗著怪異的身法,連連閃避。
那一邊凌未風將齊真君擊退之後,卻不窮追,突地翻身殺入,把通明和尚、常英、程通
等人都救出重圍,楚昭南大急,急忙過來堵截,凌未風刷!刷!刷!連環三劍,急勁異常,
楚昭南功力稍遜,雖然仗著絕妙的須彌劍法,也給盪開,急忙招呼齊真君過來。桂仲明卻搶
在前頭,將騰蚊劍卷在手中,倏地發出,齊真君見一人空手過來,不加防備,忽然白光一
道,飛掃過來,右手的長劍,劍尖竟給削掉!
齊真君大吃一驚,左手長劍往下一沉,桂仲明頓覺似千斤重物,直壓劍身,竟然抽不出
來,急運大力鷹爪神功,倏地向敵人手腕抓去,齊真君右劍一擋,分了分心,左劍的壓力減
弱了些,桂仲明趁勢疾的把劍拔出,兩人都向側面退出幾步。
齊真君心裡暗暗嘀咕:自己在長白山苦練了五十多年的劍術,本以為可以無敵於天下,
不料一到京師,就連番受挫,現在竟然連這毛頭小伙子,也能把自己的劍尖削斷,到底中原
有多少能人?桂仲明也嚇出一身冷汗,如不是這把寶劍乃是至柔至剛之物,給他一壓,準會
壓碎,這份功力,真是自己出道以來所僅見。
齊真君緩得一緩,凌未風已和桂仲明會合,一眾英雄猛殺出去。楚昭南急急大聲呼叫,
前面封鎖街道的御林軍,已聚攏布成陣勢,長槍大戟,塞著去路,民房上也都遍佈了弓箭手
了。
楚昭南這時看清了敵方的實力,勝券在握,指揮若定。大聲叫道:「天挺,你去截那黃
衫少年;齊老前輩,我們再聯手鬥凌未風;那土包子不用怕他,他只是三板斧,刁四福,你
去截他。其餘的人,兄弟們併肩子食掉算啦!」楚昭南算定:敵方最厲害的是凌未風、桂仲
明、韓志邦人,照這樣部署,必勝無疑。刁四福輕功極好,功力雖差,但比起韓志邦卻要好
一點,楚昭南叫他去絆韓志邦,那正是最適當的人選。
凌未風凜然一驚,心想楚昭南這 果然厲害,武功高強,那還罷了,他還是個教練人
材,一交過手,就知道對方的優勢所在,可惜飛紅巾先逃出去,要不然倒可把他的佈陣擊
破。但凌未風也是極老練的人物,趁著他們尚未合圍,打個胡哨,把自己的人緊聚一處,一
口青鋼劍,天矯如龍,左蕩在決,展開最迅疾的身法,東刺一劍,西劈一掌,專解救處境危
急的人,盡量避開楚、齊二人之合擊,苦他們分頭想傷害自己這方的人時,他又神出鬼沒地
突來騷擾,韓志邦本已給刁四福迫得手忙腳亂,但給凌未風忽然掩到,一掌打斷刁四福左
臂,韓志邦也登時脫出身來,和凌未風一起,專以怪異的身法,援助同伴。
這樣一來,楚昭南的部署全落了空,陷入混戰之局。但論實力楚昭南那邊有三個頂尖兒
的人物,更兼大內近二十個高手(本來是二十四名的,已死傷了六七人),比起凌未風這
邊,仍然強得多!大混戰中,雖然暫時是僵持之局,但打下去卻穩佔上風,附近街道的御林
軍,經過了這麼些時間,也紛紛趕來,形勢端的十分危險。
混戰中張華昭中了一刀,血流如注,仍是揮劍力搏,勇猛異常,凌未風掠過身邊,反手
一掌,把他面前的一名大內高手劈得腦漿迸流,將他拖入內圍,只聽他喃喃叫道:「蘭珠,
蘭珠,我要見你。」凌未風知他神智已漸昏亂,越發心焦。右劍拒敵,左手撕下衣袖,給他
包紮,在他耳邊輕輕說道:「衝出之後,我帶你去找她。,你跟在桂仲明賢弟之後,只准拒
敵,知道嗎?」張華昭點了點頭,凌未風劍走連環,又替冒浣蓮擊退了兩名圍攻衛士。
凌未鳳見敵勢越大,心內暗道:「怎的他們還未見來?」正焦急間,忽見前面清兵似波
浪般兩邊分開,前頭殺來一彪人馬,個個面上畫得奇形怪狀,就像戲台上的大花臉一樣。凌
未風暗暗笑道:「張青原這傢伙也有兩手,畫了花臉果然比蒙面更不易認出廬山真相。」但
仍不免憂慮:「張青原能力平平,他帶來的弟兄,縱能擋得住御林軍,也殺不退這些大內高
手。」正盤算間,忽見一個清 老者,一馬當先,劍刺掌劈,疾如雷霆,攔阻的御林軍紛紛
倒地,凌未風大喜,對冒浣蓮道:「怎麼他老人家也出來了!」
齊真君搶去攔阻那清 老者,劍鋒一抖,只見白光一閃,直指咽喉,齊真君叫聲「好
快」,雙劍一剪,攻守兩招同時發出,那老者一也「咦」了一聲,身形霍地一轉,劍光閃
處,避開齊真君的「風雷交擊」辣招,連肩帶背刺將過去,齊真君沉腰翻腕,硬磕敵人寶
劍,哪知這老者劍法快得驚人,霎忽之間已攻了五劍,齊真君要運劍自保,竟擊不著敵人的
劍,楚昭南見狀大驚,連人帶劍,舞成一道白光,向老者飛掠過去。那老者疾刺兩招,忽然
拔身一聳,掠起三丈多高,劍光一閃,飛雲掣電,向楚昭南迎面刺去,兩劍在半空相交,兩
人都給震得向後倒飛!那老者在半空中連人帶劍轉了個大圓圈,落下來時,就宛如帶著一道
光環飛降,搶過來的御林軍,折臂斷足,都給劍光掃傷。楚昭南翻身下來時,卻給桂仲明趁
勢一劍削去,騰蚊寶劍舞起丈餘光芒,威勢端的驚人。楚昭南身子懸空,無法躲閃,只得暗
運內力伸劍一點,劍尖雖給截斷,他也趁著這一點之力,斜刺落下,嚇出一身冷汗。
齊真君又是一驚,睹道:怎麼兩日之間,竟碰著這麼多能人?這清 老者,劍法迅捷,
竟似不在凌未風之下,楚昭南這時已猜出老者是誰,大聲叫道:「石老頭子,你還要不要在
京師的產業,你還顧不顧你的門生弟子?」
這清 老者乃是「躡雲劍」石振飛,在凌未風出道之前,和「游龍劍」楚昭南、「元極
劍」傅青主並稱當世三大劍術名家,武功高強,劍法精妙,在京師是一派宗師。
這一來形勢又變,凌未風趁著齊真君楚昭南與石振飛惡鬥之際,煥地衝出,大內高手,
攔截不住,竟給他衝開一道缺口。成天挺鐵筆斜飛,拚命衝來,通明和尚一刀斬去,「噹」
的一聲,刀鋒盡卷,但成天挺的一枝判官筆,也給斬了一道缺口,怔得一怔,押後的桂仲明
已掠了過來,騰蛟寶劍舞起丈餘光芒,成天挺不敢硬接,側身一閃,桂仲明寶劍橫掃,又傷
了兩名衛土,前頭的凌未風,已趕上去和石振飛會合了!
楚昭南和齊真君還待堵截,那裡堵截得住?凌未風把楚昭南殺退,石振飛也擋住齊真
君,桂仲明和冒浣蓮兩口寶劍,霍霍展開,從旁掩護,不一刻便殺出重圍,和張青原帶來的
人橫衝直闖,把御林軍殺得傷亡枕藉。石振飛叫道:「向東直門衝出!」凌未風應了一聲,
讓石振飛領先,自己改與桂仲明殿後,摸出三枝天山神芒,猛喝一聲,齊真君忽見一道烏金
光芒,劈面射來,舉劍一撩,只覺臂膊一陣酸麻,火花四濺,劍身竟給射穿,楚昭海卻是機
靈,運絕頂輕功,連避兩支神芒,只累了身後的兩名衛士,做了替死鬼,給神芒對胸穿過,
慘死當場!
楚昭南和齊真君知今日已不能取勝,只好聚集清軍,銜尾疾追,不敢單身匹馬闖去和群
雄混戰了。
兩方人馬在京城的大街追逐,嚇得戶戶關門,人人躲避,不到半個時辰,已闖至東直
門,只見城門大開,有二三十個花面的大漢,正與一隊清兵 殺,石振飛等一擁而上,把那
隊清兵全數消滅,一大群人,飛速出城,石振飛對凌未風道:「我們把城門關上。」兩人奮
起神力,把大鐵門關閉,從外面把一條鐵柵閘上,御杯軍趕到,全給關在城內。凌未風大為
奇怪。
石振飛道:「這是飛紅巾的手腳!」凌未風急忙問道:「飛紅巾?老前輩見著她了?」
石振飛道:「我們埋伏的人,從天牢附近殺出,正把附近的御林軍衝散,便見飛紅巾帶著一
人,左鞭右劍,在民房上如飛掠過,我趕上去問她,她只笑著說:『你若救出凌未風他們,
叫他們自東直門衝出便行了,我帶來的人,已在城門外安上鐵柵,把城門關上,總可以把追
兵阻擋得一時半刻!』說罷她就施展絕頂輕功,飛馳而去,遠遠似有人影隱現,不知是否接
應她的。」凌未風聽了,心道:「原來飛紅巾早有佈置,那些接應她的,想就是她帶來的哈
薩克人。」
張青原道:「我按昨日所定的計劃,暗中聚集了天地會及魯王舊部在京師的朋友,埋伏
準備。我們本來勸石老前輩不要出面的,他義薄雲天,無論如何,都要助我們一臂之力。」
石振飛拈鬚笑道:「你當我不出面就能保全了嗎?前兩天,御林軍中已有人通知我,說
是他們的人已對我注意了,只是還拿不定我是否收藏叛逆,又怕打草驚蛇,所以暫時不敢來
動我。我就是不出面,你們鬧出這件大事之後,他們也一定會踩查到我這裡來的,我倒不如
先豁出去,給他們點厲害瞧瞧!」凌未風問道:「石老前輩今後打算如何?不如隨我們一路
到四川去吧。」石振飛道:「我的門生弟子很多,我不能走得這樣遠。」凌未風道:「他們
留在京中會礙事嗎?」石振飛莫道:「官府中人只是怕我硬出頭,我走了,諒他們還不敢大
興風浪,御林軍禁衛軍中也有不少是我的掛名徒子徒孫呢,他們哪裡捉得這樣多?我打算就
到江南一帶溜溜,找我的孟堅老弟去,和他去捉人妖郝飛鳳。」張青原道:「這幾百天地會
的弟兄和魯王的舊部也不能隨我走,就拜託石老前輩照顧吧。」石振飛樂道:「著呀!我若
給官府迫得沒法時,就帶那些兄弟佔山為王,從鏢頭改為寨主,哈哈!」說罷,又對冒浣蓮
道:「冒姑娘,記得給我問候你的傅伯伯!」凌未風和冒浣蓮雙雙拜謝,石振飛摸出一大包
東西遞給凌未風道:「這裡面是一百二十萬兩銀子的錢票,都是北五省各大錢莊發出的,到
處通用。我要逃亡啦,我的徒弟們一夜之間就替我將家產全變賣了。他們說你老帶著總比給
官府抄去的好。現在我也要說,你帶去給李將軍做軍晌總比我這光棍老頭兒帶著的好!」凌
未風見他說得這樣爽快,也不推辭。石振飛帶領著幾百人,一笑而去。群雄對他的如雲高
義,無不讚歎!
張青原等石振飛去後,悄聲地對凌未風道:「我們不能回四川了!」凌未風驚道:「什
麼?」張青原道:「耿精忠、尚之信全反了,吳三掛在西北的大將王輔臣也在甘肅反了,現
在吳三桂孤軍在湖南,雖然在衡州開府,要做皇帝,那已是釜底遊魂,去日無多了!吳三桂
死不足惜,可是那批傢伙一反,可累了我們啦,尤其是王輔臣一反,清廷在西北的大軍全入
四川,李將軍派人傳遞了消息來說,叫我們不要回川,他說他也要將部下分散,化整為零,
必要時還準備取道甘肅,偷入回疆呢。」
凌未風默然不語,良久說道:「那麼我們就到回疆去也好!」韓志邦道:「我們現有大
喇嘛的關文,以我們的腳程,官府的捕頭也趕不上,不如先到西藏去吧。」宗達.完真等喇
嘛也一齊邀請,凌未風慨然道:「好!天南地北,處處為家,回疆西藏都是一樣。」冒浣蓮
回望京城,想起納蘭容,頗覺京華雲煙,有如一夢。
張華昭這時神智已清,問凌未風道:「那位飛紅巾是什麼人,她為什生要將易蘭珠帶
去?」凌未風慘然笑道:「總是情孽,你不必問了,我帶你找到她便是。」
正是:
不惜投荒千萬里,廿年情孽解難開。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有意護仙花 枯洞窟中藏異士 無心防騙子 喇嘛寺內失寄書
五個月之後,北天山腳下,有四個青年男女,滿面風塵,凝望著天山上空的雲海。這四
個青年男女就是凌未風、張華昭、冒烷蓮和桂仲明。
他們隨朝志邦到了西藏拉薩之後,住了半個多月,達賴活佛的使節紅衣喇嘛也回來了。
他說起京師中被凌未風大鬧數場之後,滿朝文武都發了慌,皇帝對凌未風等假借活佛車仗,
救出易蘭珠之事,大為震怒,幸而皇帝也見過這些俠客的本領,深信車仗關文是給盜去的,
這才不責怪於他,只是皇帝卻對他說,恐怕那些」叛賊」入藏,要派兵來替他們搜捕。紅衣
喇嘛只好推說,要問過活佛的主意,才能答覆。那時西藏雖屬中國版圖,卻形同獨立,政教
都在達賴班禪兩個活佛的手中,滿清皇帝未得同意之前,也不敢貿然出兵,遠到窮邊,這事
就暫時擋過去了。紅衣喇嘛另外還帶來了兩個消息,一個是吳三桂日暮途窮,已在衡陽開府
稱帝,滿清大軍因此加緊進襲,他離京時,聽說大軍已進湖南,看來很快就會平定。吳三掛
之不能成事,早在滿漢大臣的意料之中,所以清兵大捷,並不怎樣引起注意;可是隨著吳三
桂的挫敗,滿清在四川卻有了意外的收穫,清軍配合了吳三桂的叛軍,竟把川滇邊區李來亨
的部隊擊破了,聽說李來亨因陷入重圍,不肯投降,自縊而死。他的弟弟李思永卻不知下
落。另一個消息是:聽說皇上在各省選拔武土,並整頓大軍,有攻略回疆西藏之意。
凌未風聽了紅衣喇嘛帶來的消息後,心中很是不安,他既惋惜李來亨經營了這麼多年的
基業,被毀於一旦;又懸念著劉郁芳,儘管他對劉郁芳不肯揭出本來面目,可是在他心靈最
隱秘的地方,還是深藏著劉郁芳的影子,地老天荒,怎樣都忘懷不了的。
張華昭對易蘭珠的思念也不亞於凌未風,而且因為他年輕,這份熱情就更像火焰一樣,
燃燒起來,顯示出來。比凌未風那種深藏的感情,更令人容易觸覺,令人替他難過。
凌未風眼見著張華昭一天天憔悴下去,想起對他的諾言,加上他對易蘭珠的那份如同父
女的感情,也催他趕快尋找。於是他向紅衣喇嘛告辭,要帶張華昭到回疆去,紅衣喇嘛知道
他在回疆,是自楊雲驄死後,最得牧民愛戴的人物,尤其和哈薩克人有極深的關係,因此也
就順便托他代為聯絡,準備清軍萬一來攻時,有所應付。
桂仲明這兩年來,對凌未風如同對大哥一樣,可以說凌未風是除了冒浣蓮之外,他最情
服的人,凌未風去回疆,他也一定要同去。凌未風想帶他們去歷練一下也好,於是一行四
人,穿過大戈壁,越過大草原,經過一個多月的艱險旅程,終於來到了天山腳下。
雄偉壯麗的天山玉立著,絕世的英雄在它的前面,也會覺得自己的渺小。凌未風等站在
山腳,只見藍濛濛的雲瀰漫天際,雪山冰峰矗立在深藍色的空中,像水晶一樣,閃閃發光,
這時朝陽初出,積雪的高峰受到了陽光的照射,先是紫色的,慢慢地變成紅色,映得峽谷裡
五光十色,壯麗斑斕,任是最奇妙的畫工,也畫不出這幅「天山日出」的景色。桂仲明看得
目奪神馳,連連讚歎道:「我只道劍閣絕頂,已經是世上最險要的地方了,如今看到天山,
高出雲表,萬峰錯雜,這才真是雄奇險要呢!」
凌未風道:「我的師父就住在北天山的最高峰上。飛紅巾的師父住在南高峰上,兩峰相
距大約有七八百里。我想先謁見我的師父。」桂仲明等久仰晦明禪師的大名,自然是欣喜莫
名。凌未風笑道:「以我們的腳程,要攀登至天山之巔,大約要三日時光。浣蓮姑娘,你還
要多著一件皮襖。」張華昭奇道:「那時你抱著易蘭珠上天山,她還只是兩三歲的年紀,如
何耐得寒冷?」凌未風笑道:「天山之麓,有一種黑泉水(按:即石油原油,以前的人不
知,稱為黑泉水),可以點火,我到天山之時,時當盛夏,我用大皮襖包著她,每晚就點黑
泉水給她取暖。後來晦明禪師發現了,將我們接引上去。」凌未風又講了一些和易蘭珠上天
山的情形和學劍的經過,大家都聽得津津有味。
登山的第一日大家還沒有覺得怎樣,第二天已是在峭壁險峰之間行走了,高峰上經常有
雪水匯成的急流沖瀉下來,越往上走,寒氣越濃,急流裡的冰塊也越來越多,冒浣蓮牙齒震
得格格作響,幸得凌未風早有準備,將晦明禪師采天山雪蓮配成的「碧靈丹」送一粒給她咽
下,又教她調氣呼吸之法,這才不感寒冷。桂仲明和張華昭功力較高,倒還頂受得住。
行了半天,忽見一座白雪皚皚的山峰,擋在面前。這座山峰,好像一頭大駱駝,頭東尾
西,披著滿身白色的絨毛。冒浣蓮從未見過冰峰,拍掌叫道:「好玩呀!」凌未風道:「可
惜我們為了趕路,只能從這座冰山的旁邊繞過,這山峰上的景色才美呢,上面有一個冰湖,
還可能有雪蓮,據說是木什塔克的主峰移植下來的。」冒浣蓮問道:「什麼叫做木什塔克?
是山名嗎?」凌未風道:「可以說是山名,但本來卻並不是特殊的山名,『木什塔克』是一
句維族話,『木什』是山,木什塔克,便是冰山,本來回疆高原上所有的冰山,都可以稱做
木什搭克,但因我勻目這前這座冰山,它的主峰最高,比我師父所居的北高峰,據說只低一
千多尺,所以『木什塔克』便成了它的專名,你看這座斜插出來的駱駝峰也很高了。」凌未
風剛剛說完,忽然峰頂上雪塊滾滾而下,有如巨石,發出轟轟之聲,凌未風等左右趨避,過
了好一會,聲勢才減弱下來。凌未風皺了皺眉頭,冒浣蓮問道:「凌大俠,你在想什麼?」
凌未風搖了搖頭,冒浣蓮抬頭望上峰頂,忽見有一叢紅花,一叢白花,在積雪中挺露出來,
極為可愛。冒浣蓮道:「啊,我真想上去,摘兩朵下來!」凌未風忽然說道:「我給你們說
一個故事好不好?就是關於這個駱駝峰的故事。」冒浣蓮拍手道:「好呀,故事裡也有這雪
中的鮮花嗎?」凌未風笑道:「有的。」他指著山峰說道:
「相傳在好幾百年之前,山上沒有冰,也沒有雪,滿山是綠茵茵的草地和閃著光芒的寶
石,在山頂上有股清泉,透明的泉水裡滾動著五光十色的珍珠,泉邊叢生著奇異的花草,有
一叢像朝霞一樣的紅花,有一叢像月光一樣的白花,就是山腳下的行人也可以聞到花香。據
說拿這兩種花調冰嚼下,年老的可以變成年青,年青的會變得更美。那時山下住著一個勇敢
的塔吉克的青年,他將要和一個漂亮的牧羊姑娘結婚,青年想摘幾枝神仙的花朵贈給他所愛
的人,於是帶著足夠的糧食和馬奶爬上山去,爬了七天又七夜,終於來到了山頂的泉邊。正
巧守護花草的仙女睡著了,他便摘下一束紅花,一束白花,當他走到山腰的時候,看花的仙
女醒了,仙女看見青年手裡拿著放出彩霞的花朵,便命老雕來奪,老雕被青年打敗了。仙女
又命人熊來奪,人熊又被青年推到懸崖底下去了。最後,仙女自己變成了一個猙獰的巨人,
攔住青年的去路,青年知道戰不過她,便和她說:『我要把這兩束花帶給我所愛的人,如果
你不放我過去,我便抱著這兩束花跳下懸崖……』仙女的心軟了,就允許青年把這幸福的花
朵帶到人間,但是仙女卻因為讓仙花落到凡人手裡而犯了天條,被永遠困鎖在山頂上。她流
下的眼淚結成冰,覆蓋在巍峨的山嶺,山上的積雪,就是她在苦難中熬白了的頭髮!」
凌未風說完了,冒浣蓮讚歎道:「這故事真美!」張華昭道:「那個青年真勇敢,為了
他所愛的人,他什麼危險都不怕。」這時,一陣風來,吹來一股清香,冒浣蓮看著那兩叢鮮
花出神,桂仲明忽道:「你喜歡那紅花和白花嗎?我替你去摘?」張華昭也道:「易蘭珠最
愛花,可惜她不在這兒,要不然我也陪你上去!」冒澆蓮道:「你們兩個真孩子氣,趕路還
來不及,你們卻嚷著要去摘花。」凌未風忽然笑道:「君子坐言起行,你們既然都想上去摘
花,就上去吧,我和冒浣蓮姑娘在這裡等你們。」桂仲明極愛那些花,問道:「凌大俠,你
不是說笑?」凌未風道:「我幾時和你說過笑來?」桂仲明大喜,拉著張華昭往山上便跑,
冒浣蓮奇道:「凌大俠,你怎麼也這樣孩子氣了?」凌未風笑而不答,雙眼注定山頂,目光
中似含有深意。
過了一陣,駱駝峰上忽然傳出幾聲怪嘯,搖曳長空,駭人心魄,跟著是桂仲明呼喝之
聲,磨盤大的雪塊又滾滾而下,冒浣蓮驚道:「那上面還住得有人?」凌未風道:「快上去
看!」拉著冒浣蓮騰身便起,攀上山頂。這座冰山極高,但斜插出來的駱駝峰,離凌未風立
足之點,卻不到百丈,兩人手足並用,沒多久便上到山頂。
且說桂仲明和張華昭攀登上去摘花,兩人兩樣心情,桂仲明像個孩子似的,遠遠望著
「仙花」又笑又嚷,心想:摘了下來給烷蓮,她不知要多高興呢!張華昭卻是默默無言,耳
邊響起易蘭珠以前的話:「我死了之後,你願意摘一朵蘭花插在我的墓旁嗎?」易蘭珠現在
是救出來了,但卻橫裡殺來一個飛紅巾,把她搶去,這回若找不到她,她不會死,卻要輪到
自己憔悴而死了。
兩人攀到上面,忽覺眼前一亮,山頂果然有一股清泉,透明的泉水中有閃光的冰塊和零
落的花瓣。桂仲明拍手笑道:「好美呀!那傳說中的仙境莫非竟是真的?」那兩叢「仙花」
開在泉水之旁,張華昭跑去摘花,忽見花叢中有一朵極大的紅花,竟有海碗那樣大。張華昭
用劍撥開花叢中的荊棘,忽然「咦」了一聲,叫道:「仲明,你快來!」桂仲明學他的樣,
用騰蛟寶劍撥開荊棘,走進去一望,也驚奇地叫出聲來!
花叢的後面是一面石壁,石壁上鑿有一個窄窄的洞窟,洞窟裡有一個人盤膝而坐,面容
枯削,全無血色,就如一具骷髏一樣!
張華昭走了走神,向石窟深深一揖,說道:「晚輩無知衝闖,驚動前輩,尚望恕罪!」
那骷髏似的怪人仍是盤膝閉目,不言不語。掛仲明有點心怯,也有點生氣。拉張華昭道:
「咱們走吧!」
那怪人忽然張開雙目,冷森森的目光直射到兩人面上,張華昭停下步來,只聽得那個怪
人叫道:「你這兩個娃子既然知罪,我也可放你們出去,只是你們得留下點東西!」桂仲明
怒道:「你要什麼?」怪人道:「把你的劍留下來!」忽地一聲怪嘯,也不見他怎佯作勢,
人已飛掠到桂仲明旁邊,伸出雞爪般的怪手,朝桂仲明當頭便抓!
桂仲明大吃一驚,橫裡一躍,騰蛟寶劍刷地往上撩去,那人身法古怪之極,在方寸之
地,競自盤旋如意,桂仲明劍方刺出,手腕忽地一陣辣痛,寶劍幾乎掉地,急得大吼一聲,
左掌猛的發出,那怪人身影一晃不見,接著是張華昭大叫一聲,整個身子跌入了花叢之中。
原來張華昭見桂仲明猝被攻擊,長劍一招「神龍入海」,斜側刺去,那怪人本將得手,
也顧不得再奪桂仲明的寶劍,身形略閃,閃到張華昭背後,一掌把他推倒,回過頭來,桂仲
明已施展絕頂輕功,跳過了花叢。怪人又是一聲怪嘯,跟著飛躍出來。
桂仲明這回學乖了,騰蛟寶劍一個旋風疾舞,護著身軀,展開五禽劍法中的精妙招數,
緊緊封閉門戶,那怪人在劍光中穿來插去,無法奪到寶劍。但桂仲明也感到掌風劈面,迭遇
險招,越打越奇,竟不知這人的掌法是什麼家數。
再說張華昭猝不及防,被怪人一掌推人花叢之中,忽聞奇香撲鼻,精神頓爽,一看那朵
大紅花正在鼻尖,急忙摘下,收進懷中,撥開花枝,跳出外面,只見劍光閃爍,掌風呼呼。
桂仲明和那個怪人打得十分激烈。
那怪人打到分際,忽然雙腿齊飛,連環踢出,桂仲明退後幾步,大聲喝道:「你這鴛鴦
連環腿是那裡學來的?」怪人一手抓去,桂仲明側身閃過,那怪人磔磔怪笑,忽然說道:
「你這娃兒是石天成的什麼人?」桂仲明橫劍當洞,緊密防備,問道:「前輩莫非是家父的
同門?」怪人又是一聲長嘯,說道:「啊!原來你是石天成的兒子!你的眼力不錯,你的父
親正是我的師兄!」桂仰明急忙抱劍作揖道:「那麼你是我的師叔了?可否請示姓名,容晚
輩請教?」那怪人忽然又是一掌劈出,笑道:「你既尊我為師叔,把你的寶劍拿來,你師叔
要用。」桂仲明一個觔斗倒縱翻出去,朗聲答道:「你雖是我的長輩,要強搶那可不成!」
騰蛟寶劍霍霍展開,又和怪人惡鬥。
桂仲明父親石天成,二十多年前,曾三上天山,跟晦明禪師學劍,晦明禪師不肯收留,
把他薦給自己的好友,武當名宿卓一航,學了九宮神行掌和鴛鴦連環腿兩樣絕枝,桂仲明雖
沒學過,但卻知道。只是這怪人的掌法卻又不是九宮神行掌,他雖然自稱是桂仲明的師叔,
桂仲明卻還是不無疑惑。
張華昭見怪人如此不講道理,甚為憤恨,又見桂仲明打得吃緊,不假思索,刷的一劍刺
出,怪人忽地旋身,雙手迎著劍鋒便抓,張華昭劍鋒斜劃,往後一拖,用的是無極劍中攻守
兼備的精妙招數,怪人微噫一聲,身子一挫,不敢硬抓,轉身又接上了桂仲明的招數。
張華昭是傅青主師侄,無極劍法也頗有造詣,只是剛才猝出不意,才給怪人一掌擊倒,
如今加意防備,雖然刺不著怪人,卻也助了桂仲明一臂之刀。張華昭武功僅在桂仲明之下,
兩人聯手合鬥,那怪人顧此失彼,一時間倒奈何他們兩人不得!
只是怪人的身法實在古怪,攻勢連綿不絕,險招迭出不窮。桂仲明和張華昭僅能自保,
無法進攻,時間一長,勢必落敗。正在吃緊,那怪人連連怪嘯,掌法更見凌厲,叫道:「賢
侄賢侄!為師叔的不忍傷你,還是把寶劍乖乖地獻給我吧!」
桂仲明十分氣憤,一招「鷹擊長空」,寶劍反挑出去,那知正中了怪人誘敵之計,劍一
刺出,露出空門,怪人一抓便抓到他的脅下!
桂仲明一個「細胸巧翻雲」,倒翻出去,這一招輕功乃是川中大俠葉雲蘇當年模擬空中
飛禽翻騰之勢所創出來的,怪人一擊不中,和身撲去,桂仲明已先落地,騰蛟寶劍一個盤
旋,正待出走,忽覺背後有人一扯,桂仲明回時一撞,沒有撞著,已給那人扯過一邊。那怪
人凝身止步,叫道:「你還有幾個幫手?」桂仲明這時才認清背後來的人乃是凌未風。再一
看時,冒浣蓮也即將爬至山上,狂喜之餘,又不禁面紅過耳。要知高手搏鬥,講究的是眼觀
六路,耳聽八方,背後有人來到,自己尚未知道,豈不要糟?不過這也怪不得桂仲明,這怪
人是他生平第一次碰到的強敵,比楚昭南好像還要厲害,他全神貫注在怪人身上,而凌未風
輕功又比他高,他身然覺察不到。
凌未風道:「這是怎麼回事?」桂仲明道:「他自稱是我的師叔,卻又要搶我的寶
劍。」凌未風指著那怪人笑道:「你做長輩的不給見面禮也還罷了,怎麼反向小輩要東
西?」那怪人道:「你是什麼人,替他出頭?」不由分說,一樓頭抓下,凌未風引身避過,
叫道:「天山之上,豈容你這野人撒野!」左手一掌,強力還擊。那怪人身形一矮,從凌未
風掌下鑽過,伸出三指,反扣凌未風脈門。凌未風驟遇怪招,卻不慌亂,沉腕一截,左掌向
上一挑,連消帶打,怪人身形一晃,兩人都不約而同的倏地分開,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凌未
風已撒招換招,使出「排山運掌」之式,怪人叫聲:「好厲害!」不敢硬接凌未風的掌力,
雙臂一抖,平地拔起一丈多高,斜斜向西首一落。這個身法名為「黃鵲衝霄」,十分難練,
凌未風見他用得如此精純,不禁也暗暗佩服。
桂仲明在旁觀戰,看得目眩神搖,更是暗暗歎服,心想,凌未風畢竟是個大行家,自己
驟遇怪招時,幾乎哈了大虧,而他卻從容化解,只這一份鎮定的臨陣功夫,就非自己可及。
凌未風大為奇怪,這人的身法掌法,從未見過,到底是哪一派的?而且天山之北,有自
己的師父,天山之南有白髮魔女,這兩人武功蓋世,他若與這兩人沒有淵源,又怎敢在天山
之麓的駱駝峰上停留?若他是桂仲明的師叔,那麼當是川中大俠葉雲蘇的門下,但葉大俠和
自己師父可素無往來,難道是白髮魔女的後輩?這樣一想,凌未風倒不敢冒昧進招了,揚聲
喝道:「你是白髮魔女的什麼人?」怪人怒喝道:「「什麼白髮魔女,看掌!」忽然手舞足
蹈,如醉如狂,雙掌亂打過來,看來似不成章法,其實每一招式,都含有極複雜的變化!凌
未風凝神運掌,片刻拆了十數招,心念一動,恍然大悟,猛然喝道:「你好不要臉,把韓志
邦的書騙了,在這裡現世!我要捉你這個騙書的!」
凌未風以前曾聽韓志邦說過失書之事,這時驀然想了起來。原來韓志邦在入藏之後,一
日與幾個喇嘛到日喀則遊覽,當晚在西藏著名的扎布倫寺投宿,韓志邦午夜練拳,把從石窟
中學得的掌法,一一操練。操練完畢,忽聞旁邊有人笑道:「你的掌法很好,可惜沒有學
全!」韓志邦愕然回顧,只見一個清瘦老者,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自己的身邊。韓志邦在雲
崗石窟小,因畫像剝落,一百零八個招式,只學到十六式,耿耿於心,總想能夠學全才好。
聽得這個老者如此一說,不禁狂喜,無暇問他是什麼來歷,便道:「前輩敢情是熟識這套掌
法?如蒙不棄,弟子願列門牆!」那老者笑道:「你何必求教於我,你懷中不是還有一本怪
書嗎?剩下的掌法、劍法,全講得清清楚楚,你認不得字嗎?」韓志邦大奇,問道:「你怎
麼知道我有這一本書?」老人道:「我不但知道你有那本書,我還知道那本書是唐朝的無住
禪師傳下的,是不是?」韓志邦記起那本書後面的漢字小注,點了點頭。老人繼續說道:
「老實告訴你,我就是元住禪師這一系傳下的第四十二代傳人。」韓志邦急忙拜下去道:
「弟子學藝不全,萬望前輩指點!」老人道:「我沒有那麼多工夫,但我可以教你照書上的
方法練習。」韓志邦道:「那書上的文字古怪至極,弟子一個也不認得,如何練習?」老人
道:「你把書拿出來,我教你好了!」韓志邦是個極老實的人,如何料得那老人使詐,當下
把書取出,老人揭開幾頁,雙目放光,大喜叫道:「是了!是了!」忽然冷笑一聲,伸手在
韓志邦脅下一點,點了他的麻眩穴,攜書長嘯,揚長而去。韓志邦後來靠喇嘛解了穴道,問
起此人,全都不識,只知道他是前天來的一個香客。
那老者便是此刻與凌未風對掌的怪人,他說是元住禪師的第四十二代傳人,倒是不假。
原來他名叫辛龍子,乃是晦明禪師好友、武當名宿卓一航的弟子,他入門在桂仲明的父親石
天成之前,但石天成是帶藝投師,年齡也比他大,因此卓一航要他叫石天成為師兄,武當派
是從少林分出來的,少林派的祖師是南北朝梁武帝的時候,自印來華的高憎達摩禪師,韓志
邦所獲的那本書便是武學中著名的「達摩一百零八式」真本(作者註:根據正史,達摩本來
不會武功,相傳是達摩所著的「易筋經」和「洗髓經也都是後人偽作。但武俠小說似乎用不
著那麼認真考證,當裨官野史看可也)。這部真本自元代中葉起忽然不見,少林武當兩派門
人四覓無蹤,於是代代傳下遺言,要後世弟子尋覓此書,同時這一百零八式真本雖然失蹤,
但少林武當兩派南北分支名宿,因故老相傳,還大略記得幾個招式。卓一航自達摩禪師算起
第四十一代,石天成當年投他門下,因為急於報仇,只學了「九宮神行掌」和「鴛鴦連環
腿」兩樣絕技,便跑回四川去了。因此辛龍子雖是二徒弟,卻是卓一航的衣缽傳人,知道
「怪書」的來歷。
辛龍子那年從回疆來西藏,扮成香客,去扎布倫寺進香,本來他聽說扎布倫寺的大喇嘛
精於西藏的天龍掌法,招數甚怪,因此想去窺探一下,看是否和達摩的掌法有相通之處,不
料卻碰見韓志邦午夜練掌,他認得有三個招式,正是自己的師父卓一航留下的達摩掌法,師
父臨終時說過:「達摩一百零八式」,在武當北支傳下來的只有五式,雖然這幾個招式無法
連續運用,但還是要他精心研習。因此他一見韓志邦操練的掌法,立刻猜到就是達摩的真
傳,當下便以快刀斬亂麻的手段,把書騙到手上。
再說辛龍子被凌未風一口喝破達摩掌法的來歷,怔了一怔,猛然怒道:「你這小子懂得
什麼?那書本來就是我們遺失的東西,怎容外人拿去?」呼呼的接連幾記怪招,樓頭蓋頂,
捶肋搗胸,切脈門,按穴道,忽拳忽掌,忽劈忽戳,拳法掌法點穴法,紛然雜陳,看來似全
無章法,但如極難應付。凌未風仗著功力深湛,閉了全身穴道,用天山掌法中的「須彌
掌」,帶攻帶守,又擋了他二三十招,兀是無法佔到便宜。凌未風心想:天山掌法劍法,是
師父採集各家之長所創出來的,他這掌法雖然路道甚怪,但總不至於一點也看不出其中的變
化趨勢,他眉頭一皺,忽地掌法一慢,只求自保,不求進攻,辛龍子大喜,如醉如狂一樣亂
打過來,但凌未風掌法雖慢,每一招都運足功力,掌風激盪,有如金刃挾風。辛龍子和他碰
了幾次,雙方都給掌力震開,雖然沒有受傷,也各自驚異。辛龍子有三十多年功力,和凌未
風在伯仲之間,但功力悉敵的對手,攻方所用的力度,要比守方為大,凌未風只守不攻,無
形中在氣力上佔了便宜。
辛龍子久戰不下,把心一橫,將達摩一百零八式全部施展出來,怪招連接不斷,如波翻
濤湧,咄咄迫人,凌未風仍是神色不變,冷靜應付,拆到五六十招左右,凌未風竟給他點了
兩處穴道,幸好早有防備,早已閉穴,得以不傷。桂仲明在旁看得大為焦急,騰蛟劍刷的一
指,正待上前,凌未風忽然喝道:「仲明,你不要來,他不是我的對手!」說罷掌法更慢,
但門戶封得更嚴。
辛龍子連連冷笑,掌法之中又雜著刀劍路數,把一百零八式幾乎全用上了,仍打不倒凌
未風。但見凌未風的腳步卻是漸顯遲滯。辛龍子大喜,心道:我第一遍掃你不倒,再使一
遍,諒你抵敵不住。掌法越使越瘋狂,不知不覺已把一百零八式使完全,正等從頭來過,凌
未風忽然大喝一聲:「看我的!」颼颼颼,雙掌翻飛,倏地撒開勢子,猛如雄獅,捷若靈
猿,一派兇猛獷厲,手腳起處,金帶勁風,辛龍子剛想從頭換掌,給他一陣強攻,被迫倒退
幾步。辛龍子大為驚異,趁凌未風搶攻之際,展開怪異身法,反撲他的空門。拳家有云:
「敵不動,己不動,敵一動,己先動。」講究的便是「制敵機先」的奧妙,因為敵一動,必
是向己方某一點進攻,他的全部精神,就集中在一點上,若自己比他出手更快,避開了他的
攻擊點,便可以攻人他的空門,「達摩一百零八式」全部的精華,就是教人怎樣攻擊敵人的
弱點,以變化複雜的步法手法。使敵人不知從何方防禦。所以常能以弱勝強,甚至如韓志邦
這樣功力甚低的人,也可拔掉齊真君的鬍子。因此辛龍子見凌未風猛烈攻擊,雖然吃了一
驚,可是隨即就鎮定下來,想道:你這一攻,空門四露,如何擋得我的怪招?
不料凌未風不但擋得了他的怪招,而且辛龍子每一出手,都感受到牽制,與以前大大不
同。凌未風身法展開,倏進倏退,忽守忽攻,恰如行雲流水,揮灑自如,真個是靜如山嶽,
動若江河!辛龍子想攻他的空門,掌未到,而他已先迎上來,竟好像熟悉了他的怪招,預知
他的出手一樣!
你道凌未風何以一下子會反弱為強,扭轉形勢?原來他剛才的死守,正是存心要看辛龍
子的全部招數。潛心細察之下,發現辛龍子的基本步法是武當派的,又發現他的怪招,雖然
極為厲害,但卻好似並不十分純熟,在細微之處,變化並不自如,料知他偷書之後、只有一
年多工夫,掌法剛剛練成,還不能心掌合一,因此在出手攻擊之時,總露出一點痕跡,例如
他想走右翼偏鋒撲攻,肩頭必先微微右傾,向左攻時,也是如此,凌未風乃是一個大行家,
把他的路道摸熟之後,於是著著反制機先。
其實,辛龍子還有一點吃虧的地方,凌未風並不知道。原來「達摩一百零八式」,扎根
基的功夫是「九圖六坐像」,即韓志邦在龍崗石窟中所見的,畫圖中最前面的六種打坐法,
當時韓志邦沒有學,而辛龍子卻無法學(因怪書中只有說明而無畫圖,扎根基的功夫是最精
微的功夫,無法意會),因此達摩一百零八式雖然練成,卻總欠缺一點火候,碰到武功極高
的人,就被看出來了。
攻守勢易,兩人又拆了一百來招,旁觀的人看得眼花撩亂,只見兩人忽分忽合,打到疾
處,猶如兩團白影,打到慢處,卻又像同門拆招,連桂仲明武功那麼高的人,也不知道凌未
風已稍微佔了優勢。忽然間,猛聽得凌未風大喝一聲,辛龍子身子飛掠出去,叫道:「一掌
換兩指,彼此都沒吃虧!青山常在,綠水常流,後會有期,欠陪欠陪!」身形再起,翩如巨
鶴,從花叢上掠過,凌未風叱 一聲,天山神芒電射而出,辛龍子半空打個觔斗,身子似流
星殞石般向山下落去。
凌未風一掠而前,在花叢中來下一朵碗大的白花,交給張華詔道:「你好好收藏,對你
也許很有用處。」張華昭將剛才所摘的大紅花取出,與白花放在一處,紅花如火,白花勝
雪,清香沁人,盡滌煩慮,張華昭笑道:「這兩朵花可愛極了,但不知還有什麼用處,要請
凌大俠指教。」凌未風道:「現在還很難說,等我見師父之後再問,我也拿不定是否就是這
兩朵花。」張華昭聽得話中有話,甚為疑惑,但凌未風不說,他也不便再問,心想:「不管
它有沒有用處,拿給易蘭珠看,她一定非常喜歡。」
桂仲明獨自站在山邊凝望,辛龍子的身影已沓然不見。桂仲明忽然說道:「凌大俠,敢
情他真是我的師叔?」凌未風道:「誰說不是?」桂仲明道:「他到底是壞人還是奸人?」
凌未風笑道:「我也不知道呀!」桂仲明道:「那你在他敗逃之時,還用神芒打他做什
麼?」凌未風道:「我不許他采這朵白花!」頓了一頓又道:「你不用替他擔心,他的武功
極高,不會跌死的,我的神芒也並未打中他,只是把他嚇走而已。這次對掌,幸在他偷來的
怪招,還未練到爐火純青,否則我也難於對付。」冒浣蓮又問道:「他說的兩指換一掌是什
麼意思?」凌未風笑道:「我被點中兩處穴道,他也給我用大摔碑手劈了一掌,你們看不出
來麼?這次是打個平手,下次再打,他就沒有便宜可佔了!」
一行人說說笑笑,翻過駱駝峰又向天山絕頂行進。到了第三天,北高峰已魏然在望,只
見那座高峰如巨筆般矗立在雲海中,朵朵白雲在山頂峽谷問飄浮,真像成群的羊在草地上吃
草。四人再行半日,黃昏時分,攀上峰頂。
山頂上豁然開朗,奇花異草,遍地都是,冒浣蓮奇道:「想不到在天山絕頂,還有花
草!」凌未風道:「這些花草都是慣耐霜雪的了,在五六月間,雪中還開出花來呢!天山絕
頂,花草反而容易生長,你知是什麼道理嗎?」說罷向下一指,在北高峰稍低處,有一個小
湖,湖光雲影,景色清絕。凌未風道:「這便是著名的天池了!聽師父說,那裡原是個火山
口,火山死了,化為湖泊,大氣卻是暖的,花草在死火山口旁邊,又有湖水滋潤,自然容易
生長了。」四人邊說邊行,凌未風又向前指道:「這間石屋,便是我師父的住所了!」桂仲
明、張華昭等一齊垂手肅立,凌未風道:「旦待我先進去替你們通報。」上前敲了幾下石
門,入門開處,走出一個僧人,喜道:「未風,你回來了?」凌未風道:「悟性師兄,你
好,師父他老人家好嗎?」悟性是服侍晦明禪師的香火僧人,卻並非入室弟子,凌未風因他
先自己上山,所以尊他為師兄。悟性搖了搖頭,凌未風大急,問道:「師父雲遊走了!」悟
性道:「師父正坐關呢!」「坐關」就是較長時間的打坐。晦明禪師已有一百一十二歲,他
過了百歲之後,經常一打坐就是兩三天,在打坐的時間,對一切都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當然更不能接見外人。
凌未風問道:「師父坐關多久了?」悟性道:「大約有兩天了吧。」凌未風道:「我先
到靜室外面遙參。你替我招待幾位朋友。」說罷走過彈堂,到了西首一間靜室,忽然眼睛一
亮,那室門並不關閉,師父端坐在正座蒲團之上,垂首閉目,慈祥如舊。蒲團下卻跪著個紅
衣少女,似在低聲稟告,凌未風大為奇怪,那少女忽然回過頭來,面貌竟似曾相識,但怎樣
也想不起是哪兒見過的。少女手上持有一卷東西,凌未風想起辛龍子偷書之事,想道,難道
她趁我師父坐關人走之時,來這裡偷盜拳經劍法?於是雙眸炯炯,看她怎樣。那少女見了凌
未風,盈盈一笑,行了出來,凌未風不敢驚動晦明禪師,退後幾步攔在甬道上,那少女悄然
到了身邊,忽然低聲說道:「凌大俠,認我過去。」凌未風一怔,那少女身形一拔,也不見
她怎佯作勢,身子已經飄飄地飛出牆,這份輕身功夫,竟似不在自己之下。凌未風凜然一
驚,忽聽得晦明禪師叫道:「徒兒,你進來!」
這紅衣少女,不但凌未風不知她是誰,連悟性也不知道她偷入禪室。她來歷如何,後文
當再交代。且說悟性出了寺門,和桂仲明等見面,等待凌未風參拜回來,再作道理(未得晦
明禪師允許,悟性不敢招待外人入寺)。其時黃昏日蔣,晚霞余綺,天山絕頂,高處不勝
寒。冒浣蓮有些抵受不住。桂仲明正在道:「為什麼還不出來呢?」忽然「咦」了一聲,問
道:「晦明老禪師收女徒弟的麼?」悟性道:「你說什麼?」一個紅衣少女的影子飄然經過
身旁,悟性叫道:「不好!」他絕想不到有人這樣大膽,晦明禪師方在入定,自己竟放外人
入內,這把守門戶不嚴之罪,可是不小。桂仲明聽他大叫「不好!」急忙問道:「這是壞人
嗎?」悟性也有點像桂仲明,都是戇直的漢子,不假思索,點了點頭。桂仲明把手一揚,三
枚金環分打紅衣少女的穴道。
紅衣少女正在下山,身形飛墮,其勢甚快,聽得腦後風聲,反手一抄,往斜側一躍,腳
步不停,已避開兩枚,接下一枚,嬌笑道:「哎喲!這樣闊氣,黃澄澄的金子都送給陌生的
人,冒姐姐,替我多謝罷!」山風吹送,語聲清晰。冒浣蓮大叫一聲,也想不起她是誰人。
待發聲相問時,山腰只見一個紅點,再過片刻,連紅點也不見了,冒浣蓮道:「真是怪事,
她怎認識我呢?」
正是:冰雪聰明難識透,紅衣少女隱天山。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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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情孽難消 獨上天山拜魔女 塵緣未斷 橫穿瀚海覓伊人
「真是怪事,她怎認識我呢?」凌未風也是這樣地想。他進了靜室,參見師父之後,簡
略地報告了下山之後的經歷。
晦明禪師手捋銀鬚,點頭說道:「你很好,不負我一番心血!」凌未風道:「還望師父
教誨。」晦明禪師問道:「你已見著那紅衣少女了?」凌未風應了一聲。晦明禪師道:「她
是白髮魔女的關門弟子,若她在內,同你一輩共有七人,只餘了石天成一人沒有學劍。其餘
六人再加上易蘭珠,你們七人倒可以稱為天山七劍呢,只可惜你的師兄早死,骸骨也沒有運
回!」「天山七劍」之名連凌未風也還是第一次聽到,正屈指細數,晦明禪師道:「我和白
發魔女分居天山南北兩高峰,卓一航則在天山一帶遊俠,居無定所。我們三人,傳下的天山
七劍,只你全部見過,其他的可沒這福份了。」凌未風一算:「兩個師兄楊雲驄和楚昭南,
再加上自己及自己替師授藝的易蘭珠,同門的共是四人,白髮魔女傳下兩個徒弟:飛紅巾與
適才所見的紅衣少女;卓一航也傳下兩個徒弟,石天成和駱駝峰的那個怪人;除了石天成之
外,果然是七個人。」他心念一動,正想師父何以知道自己見過卓一航的二徒弟?(他見過
石天成之事,在報告下山幾年的經歷時已講了出來。)晦明禪師已先自笑道:「聞你身上的
香氣,想你已到過駱駝峰了,辛龍子脾氣古怪,你們大約交過手了?」凌未風這才知道那個
怪人叫辛龍子,「嗯」了一聲,說道:「我起先不知道他就是卓師叔的徒弟,後來雖然猜
到,但已打到騎虎難下……」晦明禪師截斷他的話道:「你應付得了他的怪招?」凌未風
道:「僥倖打個平手。」晦明禪師沉吟半晌,慨然說道:「七劍之中,正邪都有,你的大師
兄最得我心,可惜早死,你的二師兄中途變節,只有望你將來清理師門了。辛龍子介乎邪正
之間,我早已閉門封劍,自發魔女不願管他,也只有望你將來把他收服了。」凌未風心想:
白髮魔女嫉惡如仇,人又好勝,連師父她也要兩次找來比試,為何卻容得辛龍子在天山撒
野?但他知白髮魔女與師父頗有芥蒂,不敢發問。
晦明禪師啃然說道:「你承繼你大師兄的遺志,總算不辱師門。天山劍法,全仗你把它
發揚光大了!」凌未風垂手聽訓,晦明禪師又道:「白髮魔女與我雖有過節,我卻很推重她
的武功。她這次派關門弟子來見我,大約這段過節也可揭過了。」凌未風道:「原來那紅衣
少女是她派來的,不知怎的卻知道弟子名字?」晦明禪師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歎了一
一聲又道:「色空兩字,真難勘破,我也料不到白髮魔女年將近百,還記得少年事情,她派
人見我,要問你卓師叔的遺書。」凌未風暗暗稱奇,心想:莫非她和卓師叔是一對少年情
侶?晦明禪師又道:「你卓師叔脾氣也很古怪,他到天山幾十年,從未對我談過少年之事,
臨死之前,卻忽然留下一個錦匣給我,說道:若有人取得駱駝峰上那兩朵『優曇花』前來見
你,你可將這錦匣交他拿去見白髮魔女。」
凌未風心念一動,問道:「這兩朵優曇花是不是一紅一白,大如巨碗?傳說六十年開花
一次,可令白髮變黑,返老還童?」晦明禪師道:「有此一說,不過未必如此靈效,大約是
比何首烏更珍貴的藥材罷了。這種花六十年才開一次,有誰有此耐心守候?而且又不是什麼
仙丹,縱有奇人異士,也不願花如許心機,去取這勞什子。」凌未風稟道:「弟子有位友
人,此次機緣湊巧,倒取來了!」當下說了張華昭在駱駝峰上獲得「優曇花」的經過,並代
他們求見。
晦明禪師沉思半晌,說道:「我閉門封劍,已六十多年,本不願再見外人,但我與你此
次恐是最後一面了,見見你們年輕一輩也好。你就把他們引來吧!」
晦明禪師步出禪堂,凌未風已把桂仲明他們引進。桂仲明等人得見此一代劍法的大宗
師,既興奮,又自怯,倒是晦明禪師極喜有為的後輩,叫他們不必拘束,各練了一套本門劍
法,桂仲明的是「五禽劍」,張華昭和冒浣蓮練的是「無極劍」。晦明禪師笑道:「在後輩
之中,你們的劍法也算是難得的了,五禽劍以剛勁見長,無極劍以柔取勝,各擅勝場。若能
剛柔互濟,在變化之間再精益求精,那便更好。」當下指點幾處竅要,桂仲明等三人一齊拜
謝。
晦明禪師取過桂仲明的寶劍,彈了幾下,喟然歎道:「想不到今日復見此劍!」對凌未
風道:「我年輕時曾是能經略的幕客,他取黑龍江的白金練劍之時,我也在場。」當下又指
點了桂仲明幾手使劍之法。凌未風忽插口說道:「他這口寶劍幾乎給他的師叔奪去呢!」晦
明禪師道:「是嗎?」桂仲明道:「他一見我就要搶這把寶劍,後來明明知道我是他的師
侄,他還要搶,不知是什麼道理?」晦明禪師歎道:「辛龍子此人也是被你的卓師叔縱壞
了,只是他的虔心毅力,倒是不錯。『達摩一百零八式』我雖未見過,但據古老相傳,裡面
有掌法與刀劍等用示,其中的劍法尤其精妙,聽說只有三十三個招式,但卻可迴環運用,變
化奇絕,往往一個招式就可變出許多招式來,辛龍子想是練成了達摩劍法,但卻沒有寶劍,
所以連師侄的劍也要搶了。」
桂仲明等人吃過齋飯,又和晦明禪師談了一會,一輪明月,已到中天,晦明禪師忽然攜
了凌未風,帶領眾人出外。天山月色是大自然的奇景之一,唐朝的大詩人李白就寫過「明月
出天山,蒼茫雲海間」這樣的絕句。這時眺望大山群峰,在雲霧封瑣之中,給月光迫時,好
像蒙上一層冰雪,月亮又大又圓,好像正正懸在頭頂,伸手可摘。眾人沐在月光中沉醉贊
歎,凌未風忽然覺得晦明禪師的手微微發抖。
凌未風悚然一驚,晦明禪師忽道:「人生百年,電光石火;本無一物,何染塵埃?隨心
到處,便是樓台,逐意行時,自成寶相。你若心中有我,不必遠上天山。」凌未風似懂非
懂,急忙說道:「弟子愚魯,未解禪義,還望師父教誨。」晦明禪師道:「一落言詮,便非
精義。」
冒浣蓮心頭一震,細味禪語,似是晦明禪師臨別說法,點比愚頑,於是合掌說道:「佛
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人間魔障未除,又何忍自尋極樂?」晦明禪師口宣佛號,讚道:
「善哉,善哉!冒姑娘妙解禪理,老納承教了。只是佛以千萬化身普渡眾生,老納拍掌來
去,雖無化身卻也還幸有幾個弟子。」冒浣蓮急忙跪下禮拜,桂仲明一點也不懂他們說些什
麼,瞪大著眼,看冒浣蓮。凌未風和張華昭也跟著跪下,桂仲明卻愕然不知所以。
原來冒浣蓮細參禪意,猜度晦明禪師不久將坐化。因此她說「人間魔障未除」,勸晦明
禪師多活幾年,為人間除惡揚善。晦明禪帥卻以「佛以千萬化身普渡眾生」為答,意思說即
以佛祖那樣的大智,也要圓寂,只能以佛經真理,遍傳世間,等於以千萬化身,普渡眾生,
我已過百歲,人無不死之理,留下的弟子,如能照我的話去做,生生不滅,那也等於我的無
數化身了。佛經雖是一種唯心的哲學,但也有可采的哲理。凌未風跟著也悟出晦明禪師的意
思,心中不勝惶恐。
晦陰禪師笑著將他們拉起,說道:「何必如此?」又對凌未風道:「天山絕頂苦寒,你
將來願否留此,聽你自便,只是藏經閣裡的書,有我的註解,還有一本拳經和一本劍訣,你
必須替我保全。時候不早,還是早點安歇吧。」
這一晚,大家都沒好睡,凌未風心想師父硬朗如常,他雖然留下遺囑般的偈語,想也是
一般老人的常情,未必在短期內就會圓寂。想不到第二天一早,悟性就匆匆趕來道:「未
風,不好了,師父已經坐化了!」凌未風急忙趕到靜室,只見晦明禪師端坐蒲團,垂眉閉
目,一如平時打坐模樣,不覺痛哭。悟性在旁道:「蒲團邊留有兩本書和一個錦匣,想是師
父特別揀出來交給你的,你拜領了吧。」凌未風取過兩本書來看,一本寫看「天山劍訣」,
一本寫著「晦明拳經」,知是師父百年心血,急忙叩頭謝恩。又取過錦匣一看,上面寫道:
「優曇仙花,一白一紅,攜同此匣,上南高峰。」又有小字注著:「領我遺命者,是我隔世
弟子,可向辛龍子取我拳經劍訣,由辛龍子代師傳技。一航。」凌未風知是卓一航遺物,要
取得優曇花的人,攜同此匣,上南高峰去見白髮魔女。他一想:這匣我可不能攜帶。正想叫
悟性去請張華昭,回首一看,張華昭和桂仲明等人已在靜室外下跪參拜。
凌未風依禮答拜,冒浣蓮道:「老禪師年逾百歲,勘破紅塵,一笑西行,修成正果,凌
大俠不必過份悲傷。」凌未風收淚與悟性將師父裝斂,當日下午就在天山絕頂上為晦明禪師
建起墳墓。喪事完了,將銅匣交給張華昭道:「這是你的事了,將錦匣與仙花交給白髮魔女
之後,再向飛紅巾討回易蘭珠,功德完滿。那時你若願學武當拳劍,就去拜那辛龍子為師
吧,有卓一航的遺命,他不能不收你。」張華昭道:「我只求能見得著易蘭珠,心願已足,
我倒不希罕那辛龍子的技藝。」冒浣蓮笑道:「學學怪招,倒不錯呀!」凌未風心念一動,
想道:「那書是少林武當兩派傳家之寶,辛龍子拿去倒還說得過去,只是他不該用詭計去騙
韓志邦,將來我倒要替韓大哥出一口氣。」
凌未風守墳三日,盡了徒弟之禮,並將晦明禪師留下的拳經劍訣,再練一遍。第四日辭
靈下山,並與悟性握別。悟性道:「白髮魔女脾氣極怪,你們可得當心。」他又說起飛紅巾
並不與師父同住,而是住在南高峰側面的天都峰,在拜見白髮魔女之前,可以先見飛紅巾,
也可以不經過天都峰而直上南高峰。
林木迤邐,水川縱橫,氣候變化極大,在托克遜一帶,壁上可以烘餅,雞蛋可以曬熟,
再走半日,登上俄霍布拉山口,又是嚴寒迫人了。冒浣蓮歎道:「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
不到天山不知世界之奇!」四人行了七日,見雪山插雲,十多條冰河,鑲在雪山谷中,就像
星光一樣,從山上向四面放射。凌未風指點著東側的一座山峰道:「這就是天都峰了,飛紅
巾和易蘭珠就住在那兒?」張華昭忽道:「我們先上天都峰好不好?」凌未風沉思未答,桂
仲明道:「對呀,先找著易蘭珠姐姐,然後再送花給白髮魔女,不也一樣?」凌未風憐張華
昭的苦戀,慨然答允。
天都峰雖比南高峰為低,但已是原始森林、渺無人跡之地。四人花了三天功夫,攀登上
去,時見兀鷹盤旋,雪羊竟走,這些禽獸見了人也不害怕。冒浣蓮笑道:「大約它們見了我
們,也覺得很奇怪,很有興趣吧。」走上峰頂,迎面是四十幾丈高的冰崖,就好像拉薩的大
建築一樣,淨明溜亮,正看得入神,突然從附近傳來:「噠……噠……」的足音。
桂仲明等四下察看,卻找不著蹤跡,再往前走幾步,足音又響了,凌未風笑道:「你們
不必瞎找了,哪裡有人?」話猶未完,「噠,噠……」的足音又在身旁傳出,非常響亮。桂
仲明睜大眼睛,滿臉疑惑的神情,凌未風道:「你們聽聽聲音是從哪裡傳來的?」冒浣蓮
道:「呀!怎的這聲音就好像在我們腳踏的石頭底下。」桂仲明把耳朵貼在石隙上,只聽見
石下水流如注,叮叮噹
」當,類似音樂,間雜著沉重的「噠……噠」的聲音,凌未風笑道:「我初來時也曾為
這種聲音疑惑過,後來才知道天山山脈一帶,有許多巨大的冰山,由於地震,後面高山的巖
石塌下來,把冰山壓在下面。冰山一天天融化,岩石就一天天架空。岩石中空處,冰河流
動,和人行的腳步聲十分相似。」冒浣蓮笑道:「原來如此,真把我嚇死了。我們從江南來
的人,冰雪都少見,哪料到大山底下,還埋藏有遠古的冰山。」凌未風笑道:「你得小心,
我們腳下就是巨大的冰山呢!只要岩石嘩啦啦一散架子,我們就別想生還了?」
張華昭卻獨自出神聆聽,忽然說道:「我不信,怎的會不是人?」腳尖一點,如箭離
弦,疾跑出去。
張華昭在山崖峭壁上繞了個圈子,逕自攀上了一個山頭、沒入林木之中。凌未風笑道:
「他想得發癡了,讓他自己去看看吧。」他話雖如此說,仍然帶頭上山,遠遠跟著張華昭。
張華昭這回猜對了,上面真有人的足音,他攀上山頭,林中忽傳出一陣清脆的歌聲,歌
道:「怕逢秋,怕逢秋,一入秋來滿是愁,細雨兒陣陣飄,黃葉兒看看皺。打著心頭,鎖了
眉頭,鵲橋雖是不長留,他一年一度親,強如我不成就。」這是北京附近流行的民歌,易蘭
珠在石振飛家中住的時候學會的,張華昭也曾聽她唱過,這時一聽,如獲至寶,大聲叫道:
「蘭珠!蘭珠!」樹林中人形一見,張華昭飛步趕去,只見一個少女左躲右閃,急急奔逃,
張華昭又大聲叫道:「蘭珠,你不能這樣忍心呀!」旁邊一個人忽的從一棵樹後轉出身來,
斥道:「小伙子,這是什麼地方?不准你在這裡亂叫亂嚷!」這人容顏美艷,卻白髮盈頭,
張華昭一見,又叫出聲來:「飛紅巾,你不准我見她,你就殺了我吧!」發力一躍,忽然全
身麻軟,倒在地上,飛紅巾身形一晃,霎忽不見,那少女的歌聲,餘音撩繞,尚自蕩漾在原
始的大森林中。
過了片刻,凌未風等人趕到,見狀大驚,急忙替張華昭解了穴道,張華昭道:「我見著
她了,飛紅巾不准我和她談話。」凌未風問知經過,歎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你能聞
我等所不能聞之音,也必能為我等所不能為之事。我們勸不動飛紅巾,你一定能成。」
四人穿入林中,果然見著一間石屋,凌未風上前拍門叫道:「晚輩凌未風特來晉謁!」
通名之後,久久不見開門。
且說那日飛紅巾拚死打退楚昭南,搶到易蘭珠之後,把她攜回天都峰,悉心替她醫治。
易蘭珠在天牢數月,精神肉體都給折磨得痛苦不堪,難得飛紅巾像慈母一樣愛護她,照顧得
無微不至,不久就給調治好了。飛紅巾一天晚上告訴她,她的母親王妃已死。易蘭珠木然無
語,剛剛平復的心靈創痛又發作起來,飛紅巾緊緊地擁抱著她,眼淚滴在她的面上,說道:
「我以前很恨你的母親,這次她臨終時我在她的身旁,我才知道我以前恨錯了,你的母親實
在是一個靈魂善良的好女人,我們的冤仇在她臨終前的一瞬完全化解了,我們結成了姐妹,
她的女兒就是我的女兒。」易蘭珠倒在飛紅巾懷中,叫了聲「媽媽,你不嫌棄我,我就做你
的女兒!」飛紅巾聽了這聲「媽媽」,心中如一股暖流流過,把易蘭珠摟得更緊,在她耳邊
低聲說道:「蘭珠,我是你爸爸生前最好的朋友,你知道嗎?」易蘭珠「嗯」了一聲道:
「那我見著你就如見著爸媽一樣。」
飛紅巾心中一陣悲苫,塵封了的記憶像毒蛇一樣咬著她的心。二十餘年前她是南疆各族
的盟主,率領族人抵抗清兵,牧民們還特別為她編過一首歌,「我們的英雄哈瑪雅,她在草
原之上聲名大」就是那首歌的開首兩句。可是這位叱 草原的女英雄,卻一再受著感情的折
磨,她和楊雲驄志同道合,本來可以成為極好的愛人,不料在一場大戰爭中失散之後,再碰
頭時,楊雲驄和納蘭明慧已訂鴛盟,難分難捨了。飛紅巾第一個愛人是個歌手,為了他暗通
敵人,她親手把他殺掉,碰到楊雲驄後,她以全副的生命愛上了他,不料他卻又愛上敵人的
女兒,但他和那個歌手是完全不同的人,她不能殺他,又禁不住不愛他,後來她聽得納蘭明
慧和多鐸成婚,再想去找楊雲驄,而楊雲驄的死訊已傳來了,這種感情的折磨,使她一夜之
間頭髮盡白!南疆各族抗清失敗之後,她隱居天都峰二十年,在寂寞的歲月中,對楊雲驄的
思念愈甚。只要屬於楊雲驄的東西,她都有深沉的感情,如今得到了楊雲驄的女兒,她是再
也不肯讓她失掉了。
她給易蘭珠講她父親的事跡,講他們兩人當年並肩作戰的英雄故事,講她自己的悲傷和
寂寞,她說:「女兒啊!我再也不能失掉你了,你答應永遠在我的身邊,什麼人來叫你你都
不走嗎?」易蘭珠劫後餘生,心如槁木,張華昭的影子雖掠過她的心頭,但對著飛紅個的淚
光,這影子也倏地消失了,她忍不住,抱著飛紅巾道:「媽媽,我答應永遠不離開你!」
張華昭哪裡知道飛紅巾已用感情控制了易蘭珠,他隨著凌未風大力拍門,久久不見人
應,不禁怒道:「飛紅巾到底是什麼層心,這樣不講情理?再不開門我就打進去!」
張華昭話聲未了,石門倏地打開,飛紅巾現出身來,冷冷問道:「你說什麼?」凌未風
趕忙答道:「我們特來拜謁前輩。」飛紅巾冷笑道:「不敢當,只怕你們要來拜謁的不是
我!」桂仲明應聲說道:「你既然知道,為什麼不許蘭珠姐姐出來?」冒浣蓮急忙扯他一
下。飛紅巾傲然對凌未風道:「他是什麼人?這樣沒規矩!」桂仲明還想說話,卻給冒浣蓮
止住。冒浣蓮柔聲說道:「蘭珠姐姐和我們情同手足,我們不遠萬里而來,還求前輩准許我
們見她一面。」
飛紅巾不接冒浣蓮的話,卻轉過頭對凌未風道:「你還記得你說過的話嗎?」凌未風愕
然道:「我說過什麼話?」飛紅巾道:「在京中我和你說過,我若救得易蘭珠就不准你管,
有這句話嗎?」凌未風想不到她把開玩笑的話當真,桂仲明忽然罵道:「好不害羞,是你一
個人救的嗎?你憑什麼把她管住,她又不是你的女兒!」飛紅巾傲然說道:「她就是我的女
兒!」凌未風瞪了桂仲明一眼,示意他不要多話。
張華昭悲憤填胸,亢聲說道:「就是你的女兒我也要見,我有話要和她說。」飛紅巾喝
道:「你是她什麼人?不准你見你就不能見。」凌未風再也忍不住,忽然邁前一步,用低沉
的聲調問道:「易蘭珠是我從小把她撫養大的,我雖然不敢做她的父親,但我對她如實有了
父女之情,你准不准我見她呢?」
飛紅巾怔了一怔,也低聲說道:「好,你們退後十步,我叫易蘭珠在門口見見你們,讓
她自己說,她願留在這裡還是願隨你們去。」凌未風無奈,和同來三人依言退了十步,飛紅
巾手掌拍了三下,一個少女輕輕地走到門前。張華昭大聲叫道:「蘭珠姐姐,我來了!」飛
紅巾抽出長鞭,指著張華昭道:「不准上來。」
易蘭珠目光呆滯,叫了聲「凌叔叔!」兩行清淚籟籟落下。飛紅巾趕忙拉著易蘭珠問
道:「他們要接你出去,你願意去麼?」易蘭珠低緩地說道:「我願意在這裡陪你!」飛紅
巾推她下去道:「好了,這就行了,你回去歇歇吧,你的神色很不好呢!」易蘭珠如中魔
咒,竟然轉身入內,張華昭大聲叫道:「蘭珠,蘭珠,不要回去。」凌未風也大聲叫道,
「蘭珠,你的爸媽雖然都死了,但你爸爸的志願你還沒有替地完成呢!你是你爸爸的女兒!
只殺了多鐸還不能算是替爸爸報仇。」飛紅巾砰的一聲把門關上,把易蘭珠關在裡面,她自
己卻站在牆頭,高聲說道:「凌未風,你可以回去了。」
桂仲明怒氣沖沖,右手一振,倏的打出三枚金環,分打飛紅中三處大穴,想把飛紅巾打
倒,破門而入。飛紅中長鞭一卷,把三枚金環全都捲去,冷笑說道:「我念在你是晚輩,不
和你計較,你再胡來,我就要還敬你了!」冒浣蓮用力拉著桂仲明,凌未風上前三步,要與
飛紅巾理論,正鬧得不可開交之際,忽然有一個蒼老的聲音起自身旁。
那蒼老的聲音喝道:「誰敢在天山撒野?」凌未風嚇了一跳,定睛看時,只見一個滿頭
白髮的老婆婆,不知是什麼時候,竟然來到了他們中間,凌未風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說
道:「家師晦明禪師道弟子參見老前輩。」白髮魔女「哼」了一聲,問道:「你的師父
好?」凌未風度然道:「家師日前圓寂,特來報知。」白髮魔女一陣心酸,歎道:「從今而
後,再也找不到對手研習劍法了。」凌未風不敢作聲,過了一會,白髮魔女又問道:「你們
真是特意來見我的?」凌未風道:「是啊!還有卓師叔留下的錦匣,要獻與你老人家。」自
發魔女面色大變,叱道:「你敢在我面前說謊,我住在南高峰,你又不是不知,你來天都峰
作甚?卓一航有東西給我,也不會叫你們拿來,哼,你敢戲弄於我?」凌未風正想辯解,飛
紅巾搶著道:「師父,他們聯同來欺負我,要搶我新收的徒弟。」白髮魔女忽地冷笑一聲,
凌未風、桂仲明、冒澱蓮、張華昭四人,同時覺得一陣眼花,似有人影疾在身旁穿過,凌未
風身子陡然一縮,閃了開去,耳中依稀聽得有人叫一聲「好!」轉瞬間微風颯然,白髮魔女
又已在場中站定。白髮魔女兩手拿著三口寶劍,冷笑說道:「凌未風,你朋友的兵刃我拿下
了,念你是晦明禪師的弟子,我不再懲戒你們了。你們給我滾下山去!」說罷攜飛紅巾入
內,說道:「不要再理他們。」砰的一聲,把石門關上。
凌未風這一驚駭非同小可,白髮魔女竟於瞬息之間,連襲他們四人,除了自己之外,桂
仲明等三人的兵刃竟全部給她收去。這真是武林絕頂功夫,怪不得她敢兩次去找晦明禪師比
試。
凌未風深知白髮魔女脾氣古怪,不敢逗留,帶領三人下了天都峰,坐在山腳歎道:「觸
犯了這女魔頭,易蘭珠只悄不能再見著了。」張華昭神情頹喪,如癡如果。桂仲明心痛失了
寶劍,也說出不出話。
過了一陣,冒浣蓮忽然拍掌說道:「凌大俠,不必灰心,蘭珠姐姐和我們的兵刃還可以
回來,只是要張大哥冒一冒險。」張華昭道:「我有什麼用?打又打不過人家,求情她們又
不理睬。」冒浣蓮笑道:「難道我還會叫你和白髮魔女打架?你仍然捧錦匣,攜同仙花,當
作沒有這回事似的,三步一拜,獨自拜上南高峰去,白髮魔女包管叫飛紅巾將易蘭珠放回給
你。」張華昭愕然道:「你真行把握?」冒浣蓮道:「我戲弄你作什麼?而且除了如此,也
無其它法子。」凌未風一想,懂得了冒浣蓮的意思,點點頭道:「還是你機靈,剛才我們都
莽撞了。」桂仲明大惑不解,瞧著冒浣蓮出神。冒浣蓮「嗤」的笑出聲來,用手指戳他一
下,在他耳邊悄悄說道:「傻瓜,比如我有些體己話要和你說,我會說給許多人知道麼?」
冒浣蓮機靈絕頂,白髮魔女的心思她一猜就對了。白髮魔女與卓一航少年情侶,後來因
事鬧翻,他們曾經有過一個密約,白髮魔女聽說卓一航有遺物給她,面色大變。但想起那個
密約,卓一航絕無同時派幾個人來的道理,因此又以為是凌未風故意調侃她。
且說凌未風等四人離了天都峰行去,到了山麓,冒浣蓮道:「好了,你一個人上去吧。
我們在這裡等你,你下來時發響箭為號就行了。」張華昭道:「白髮魔女只怕還未回山。」
冒浣蓮道:「你不必管她回不回山,上去找她,總有好處。」
張華昭一人攀籐附葛,獨上高峰,還要三步一拜,辛苦非常。南高峰景致又和北高峰不
同,山上冰河甚多,張華昭行了兩天,已接近原始冰河,冰河遠望如白色的大海浪,從幽谷
裡流瀉而下,行至近處看清楚那些「浪頭」都是高可五六丈的大冰柱,起伏層疊,有的似透
明的寶塔市的似巨大的手掌,形形色色,千奇萬狀。張華昭一來有凌未風所給的碧靈丹,二
來入天山多日,也漸漸習慣山中氣候,雖然奇冷徹骨,還能抵受得住。
沿冰河上行,過一如瀑布狀的冰坎,面前豁然開朗,有一片長達幾百丈的大冰 ,冰
盡頭矗立一座高約百丈的冰鋒,獨出於群峰之旁,有用堅冰所造的屋子,光彩離幻,內中隱
有人影。
張華昭此際已在南高峰之上,那冰峰乃是峰頂的積雪堆成。張華昭心想這冰屋想來就是
白髮魔女所造的了。他跪下行了大禮,只聽得蒼老的聲音道:「我饒恕你了,你進來吧!」
張華昭心想:白髮魔女真是怪物,住在這樣的地方。只見屋中點著無數蠟燭,燭光與冰
牆輝映,耀眼欲花,坐在當中的正是白髮魔女,張華昭正想參拜,忽覺一股大力將自己托
起,白髮魔女將自己接住,開聲問道:「你真是卓一航遣來的麼?」
張華昭取出錦匣,錦匣上用絲帶繫著兩朵花,一白一紅,周圍雖用彩綢罩著,異香仍是
透人鼻觀。白髮魔女雙目放光,問道:「這兩朵花是摘來的嗎?」張華昭恭恭敬敬答道:
「是弟子所摘,奉卓老前輩之命,送給你老人家。」白髮魔女將兩朵花取下,卻仍放在絲囊
中,並不拿出,喟然歎道:「七十年前的一句戲言,難為他還記得如此清楚。我今日剛好滿
一百歲,還要這優曇花來做什麼?」張華昭瞠然不知所答,看著那滿屋子的燭光,心想,原
來今天是她百歲大春。正想措詞道賀,卻見白髮魔女閉目靜坐,面色沉暗,便不敢插言。
白髮魔女悠然遇思,茫然若夢,七十年前舊事,都上心頭。
七十年前,白髮魔女還只是二十多歲的少女,可是卻已名震江湖,是西北的劇盜;卓一
航則是個貴家公子,他的祖父是個卸任總督,告老還鄉時曾被白髮魔女攔途截劫,並傷了卓
一航的一位同門。也是合當有此「情孽」,後來他們竟因「不打不成相識」,而至彼此傾
心。可是卓一航到底是顯貴之後,愛意只是存在心中,不敢表露,更不肯入伙做強盜,白髮
魔女一怒而去,再過幾年,卓一航已經成為武當派的掌門弟子,那就更加阻難重重了。他們
經過幾度悲歡,幾番離合,最後一次,白髮魔女上武當山找他,武當派的長老囿於宗派之見
與門戶之念,要把白髮魔女驅逐下山,白髮魔女性烈如火,動手傷了卓一航一個師叔,卓一
航迫於無奈,也出手傷了白髮魔女。經過這場大變,卓一航傷心欲絕,幾乎發瘋,終於辭掉
掌門,遠趕回疆,追蹤白髮魔女(他們兩人之間的恩恩怨怨,詳見拙著《白髮魔女傳》)。
但卓一航雖經大變,還是顏容未改,白髮魔女卻不然了,那晚動手之後,心念全灰,一
夜之間,頭髮盡白。她是最愛自己的容貌的,白髮之後傷心不已,索性到天山隱居,什麼人
都不願見了。
兩人就是因這樣一再誤會,以致後來雖同在天山數十年,卻總是避不見面,最後分手
時,卓一航曾對她說道:「你為我白了頭髮,我一定要盡我的力,為你尋找靈丹妙藥,讓你
恢復青春。」他知道白髮魔女最愛自己的容貌,遠在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白髮魔女就說過
「紅顏易老」話,那時卓一航就開玩笑地對她說過,願替她找尋頭髮不白的妙藥,想不到竟
成讖語,如今她徐娘未老,竟已白髮滿頭,所以最後分手時,他又舊話重提,又誰料得到這
個許諾,竟然成了他數十年來未了的心願!
此際白髮魔女對著兩朵優曇花癡癡出神,幾十年間事情,電光石火般在心頭閃過,她真
想不到卓一航對她如此情深,生前一句戲言,死後仍然辦到,她睜開眼睛又歎口氣道:「這
兩朵花你還是拿回去吧!「隨說隨打開錦匣,抽出一張錦箋,只見上面寫著一首七律:
「別後音書兩不聞,
預知謠琢必紛壇,
只緣海內存知己,
始信天涯若比鄰;
歷劫了無生死念,
經霜方顯做寒心,
冬風盡折花千樹,
尚有幽香放上林。」
這首詩正是卓一航當年受她誤會之後,托人帶給她的。當時她火氣正盛,還咀嚼不出其
中滋味,如今重讀,只覺一片蜜意柔情,顯示出他的深心相愛。這首詩首兩句是說分別之後
不通喜訊,他已預測到一定有很多謠言了;三四兩句說,只要彼此真心相愛,只要是知己尚
存在世間,那就算人在天涯,也不過如隔牆鄰舍一樣;五六兩句則表示他生死不渝的真情,
說是越經過劫難,越經歷風霜,相愛的心就越發顯現出來;最後兩句說縱然劫難像冬風一
樣,吹折了千樹萬樹愛情的花朵,可是美麗的愛情花朵,仍然是放著不散的幽香!這些話當
時讀還不覺怎麼,現在幾十年過去了,卓一航死了,她也滿一百歲了,卓一航的詩恰恰做了
時間的證人,證明在這幾十年間,卓一骯的心事正如他所寫的詩一樣,一點也沒有變。
白髮魔女將錦箋折起,放入懷中,靜坐冰室之中,凝望天山外面的雲海,久久,久久,
不發一言。張華昭稟道:「老前輩,還有什麼吩咐?」白髮魔女如夢初醒,吁口氣道:「辛
苦你了,你有什麼事情要我辦的麼?我能做得到的,一定替你做。」張華昭道:「我想請老
前輩幫忙,叫飛紅巾把我的蘭珠姐姐放出來。」白髮魔女道:「哪個蘭珠姐姐?啊!是那個
女娃子是不是?」張華昭點點頭道:「我和她已結同心,不願如此生分!」白髮魔女想起自
己一生,點頭歎道:「我們上一輩所錯過的東西,你們小輩的是不應該再錯過了。飛紅巾若
要收徒弟,天下有的是聰慧的女兒,她不應該要你的蘭珠姐姐。」說著自笑起來,在頭上拔
下一根碧玉簪,交給張華昭道:「我這幾天不想下山,你拿這根玉簪去見飛紅巾,就說是我
要她放的好了。」張華昭大喜叩謝。白髮魔女又將那日所收去的三口寶劍拿出來,叫他帶回
去交還桂仲明他們,交託完畢,白髮魔女道:「你遠道而來,我沒有禮物給你,傳你一套輕
功吧。」說罷隨手一帶,張華昭只覺騰雲駕霧般地給她一手帶出石屋之外,簡直連她身形怎
樣施展也看不清楚。張華昭大喜,急忙謝恩。白髮魔女演了一套獨創的輕功,放慢招式,叫
他仔細看清,再傳授了口訣,張華昭練了半天,熟記心頭,白髮魔女道:「行了,你以後自
己練習吧!」正是:八十年來如一夢,天山絕頂授輕功。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邊塞逃亡 荒漠奇緣逢女俠 草原惡戰 武林絕學駭群雄
白髮魔女若有所思,半晌說道:「這兩朵花我用不著了,你不如拿去送給飛紅巾吧。」
張華昭想起飛紅巾也是白髮盈頭,這兩朵花她正合用。
第二日一早,張華昭拜別白髮魔女下山,走了兩日到了山麓,放起響箭,過了片刻,凌
未風與桂仲明、冒浣蓮從山坳轉出,冒浣蓮一見就大聲喊道:「怎麼樣,我不騙你吧?」張
華昭喜孜孜地將經過說了,眾人齊都大喜,凌未風手上拿著一根黑黝黝的枴杖,在岩石上敲
擊,笑道:「我們這趟再去找飛紅巾,看她敢不敢留難?」張華昭這才注意到他手上的拐
杖,笑道:「這枴杖真好玩,是木頭的嗎?」凌未風道:「你說好玩就送給你好了,它比鋼
鐵還硬呢!我這幾天採集了許多天山神芒,順便削下了天山特有的降龍木,弄成了這根拐
杖。」張華昭道:「我只學過劍法,可沒學過用棍棒鞭杖等兵器。」凌未風道:「你就依無
極劍法來使這根杖好了,只怕它比你手中的青鋼劍還更好呢!另外我再教你幾路枴杖點穴
法。」張華昭這兩日機緣湊巧,學了白髮魔女的獨門輕功,又得了降龍寶杖,十分高興。
凌未風等一行四人再回到天都峰,凌未風上前拍門,又是久久未有人應。凌未風皺眉
道:「飛紅巾怎麼這樣不講清理不理不
420睬。」張華昭道:「我手上有她師父的玉簪,就闖進去見她吧!」凌未風又叫了幾
聲,仍然未見答應,心中也不免有點惱怒,揮手說道:「也只有闖進去了!」桂仲明巴不得
凌未風說出這話,雙掌用力,在石門上一推,登時把石門推開,凌未風道:「桂賢弟不可莽
撞,我們雖是破門而入,還得以禮求見。」帶領眾人走人屋內,只見飛紅巾盤膝坐在蒲團之
上,動也不動,就宛如古代遺留下的一尊石像。她對外面的紛擾,竟似視而不見,聽而不
聞。
凌未風放輕腳步,走近蒲團,低聲喚道:「飛紅巾,我們奉令師之命來看你。」過了許
久飛紅巾才輕啟雙目,吁聲說道:「你們來了?易蘭珠走了!世事如夢,一切空無,你們還
要什麼?」這威震草原的女英雄,如今竟似一個垂危的病人,眼睛消失了光彩,話語軟弱無
力,白髮飄拂,身軀顫抖,凌未風打了個寒襟,張華昭叫道:「蘭珠姐姐真的走了!」飛紅
個道:「是的,你贏了,她不願伴我同受空山岑寂,她要去找尋你們,她偷偷地走了,嗯,
偷偷地走了!」她指一指右邊的牆壁道:「你看!」那上面用寶劍劃了幾行字。」張華昭讀
道:「恩仇未了,心事難消,願娘珍重,後會非遙!」失聲叫道:「她真的走了!」飛紅巾
又閉上雙目,揮揮手道:「你們走吧,誰也別理我了!」
凌未風凝望著飛紅巾,心中無限難過,忽然他大聲叫道:「飛紅巾,你看看,這是什
麼?」飛紅巾不由得睜開眼睛,凌未風倏地從張華昭手中,搶過了那根降龍寶杖,遞到飛紅
巾面前,叫道:「飛紅巾,你要用枴杖了!這根給你!」飛紅巾訝道:「什麼?」凌未風大
笑道:「你不行了,你不中用了,沒有枴杖,你路也走不動了!」飛紅巾勃然大怒,自蒲團
上一躍而起,駢指罵道:「凌未風你有多大本領,膽敢小覷我?劃出道兒來,我和你大戰三
百回合,看到底是誰行誰不行了?」
張華昭等駭然震驚,凌未風神色自若,朗聲說道:「飛紅巾你別動怒,你自己想想我有
沒有說錯你,你為什麼神志頹喪?就是因為你失掉了你的枴杖!」飛紅巾瞪大眼睛,喝道:
「胡說八道,你瘋了麼?」凌未風激動地叫道:「我不瘋,瘋的是你!你要把易蘭珠當做你
的枴杖,沒有她你就連走也不能走啦!我真替你羞恥,你這草原上的女英雄,要倚靠一個女
孩子作你的枴杖!你是這樣脆弱,脆弱到自己沒有勇氣生活下去?可是易蘭珠不是木頭,她
有生命,她懂得思索,她有感情,她不能夠做你的枴杖!你明白嗎?飛紅巾,你也得試試自
己站起來,不靠枴杖來走路啦!」
飛紅巾給凌未風一陣數說,面色頹敗,紅了又青,青了又紅。冒浣蓮心中暗暗讚歎道:
凌大俠真行,不是這樣一針見血地道破她,也醫不了她的心病!
二十年前的英氣雄風,驀然回來了,飛紅巾熱血沸騰,似乎要突破身體的軀殼。自失掉
楊雲驄之後,她的確感到非常空虛,好像失掉了生活的支柱,她的武藝是越來越高,可是她
的精神力量卻越來越弱,過去那種敢於獨往獨來,披荊斬棘的雄風忽然消逝,她把自己囚在
天都峰上,獨自忍受痛苦的煎熬,到忍受不來時,就把易蘭珠搶過來,用易蘭珠來替代楊雲
驄在她心頭的地位,給她以生活的勇氣,她什麼也不理,只想要易蘭珠陪著她,在精神上扶
持她,「是啊!我的確是把易蘭珠看成我的手杖了!」飛紅巾心靈激盪,內心的聲音在責備
她。她忽然大聲叫道:「凌未風,你說得對!但要枴杖的飛紅巾死了,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
不要枴杖的飛紅巾。走!我陪你們下山去,我替你們把易蘭珠找回來!我要到我的族人中
去,讓他們知道二十年前的飛紅巾復活了!」
凌未風把枴杖擲給張華昭,鼓掌歡呼,張華昭從懷中取出那兩朵優曇花獻上去道:「這
兩朵花是卓老前輩留給令師的,令師不要,說叫我送給你。」飛紅巾聞得一縷幽香,更是神
清氣爽,笑道:「這是什麼花?」凌未風道:「這是優曇花,據說可令白髮變黑,功逾首
烏。」飛紅巾搖頭道:「我也不要它。我的心年輕就行啦,何必要把白髮變黑?我要留著這
滿頭白髮,做一個紀念,這白髮會提醒我,我曾經衰老過,一個需要枴杖的女人!」她笑得
非常爽朗,心湖明淨如天山的冰河!
再說易蘭珠那日自凌未風與張華昭等去後,思潮浪湧,徹夜無眠,張華昭對她的蜜意柔
情,固然令她徘徊不已,而凌未風那番說話,勸她繼承父親的遺志,更如當頭棒喝、暮鼓晨
鐘,她想來想去,覺得飛紅巾雖然可憐,但自己這樣陪她在空山中度無聊的歲月,也不過是
兩個可憐人相聚一處而已。「我還年輕,我的生命就讓它像蠟燭一樣,在空山中燒滅了嗎?
不,我不願意!」易蘭珠突然從心內喊出來,幾個月來心頭上那個死結解開了,她迅速作了
決定,離開飛紅巾,去找凌未風和張華昭,她悄悄地在壁上題了幾行字,就下山去了。
易蘭珠在天山長大,熟識道路,她取道達扳城沿白楊河岸前往南疆,走了二十多天,忽
覺氣候漸熱,一片沙漠橫亙面前,她知道再往前走,就是回疆著名的「火洲」吐魯番了,
「西遊記」中的火焰山,就是在這個地方。易蘭珠避開正面,從吐魯番西面繞過。一日正行
路間,忽然陣陣熱風,刮地而來,霎忽黃沙滾滾,一片煙霧,像沙漠上突然捲起一張遮天蔽
地的黃絨氈幕。易蘭珠急忙躲在一個小丘後面,屏息呼吸,時不時用手撥開堆積的浮沙,過
了許久,風沙才息!易蘭珠探出頭來,忽見小丘的那一邊,站著四條大漢,都是滿身黃土,
狼狽異常!一個瘦小的漢子正向他的同伴問道:「東洛,我們迷了路,你可認得路嗎?」那
個叫做「東洛」的人披著一件大斗篷,把兩隻耳朵與半邊面孔全都遮著。他抬起頭來,望了
一陣,叫道:「苦也!沙漠風暴,地形變換,我也認不出路了,好在我們的水囊沒有丟,只
好拚命朝最熱的地方走去,走到吐魯番,我就識路了。」另一個人說道:「這個鬼天氣,一
時酷冷,一時酷熱,像這般炎熱,我們那點水只怕不到兩天就會喝完,如何過得火焰山?」
易蘭珠聞聲想起,一摸自己裝盛天山雪水的水囊,卻不知什麼時候被沙石刮了一個小洞,水
全都漏干了。
易蘭珠這一急非同小可,在土丘後一躍而出,叫道:「過路的大哥,你們要去哪裡?我
認得路!」易蘭珠雖滿身黃土,但卻掩不住清麗的容顏。四條大漢陡見沙漠之中出現如此美
麗的少女,全都呆了,那瘦小的漢子喝道:「你是什麼人,為什麼單身在大漠上行走?」易
蘭珠心中生氣,大聲說道:「你管我做什麼?我替你帶路,你把水囊的水分一點給我,大家
都有好處,你們若不願意就拉倒。我自己會去找水,你們也儘管走你們的路。」一個肥頭大
耳的漢子叫道:「著呀,有這樣漂亮的姑娘帶路還有什麼不好?姑娘你渴了嗎,來,來!我
這就給你喝水。」易蘭珠瞪了他們一眼,心想這四人似乎不是什麼奸人,但自己一身武藝,
卻也不怕他們。當下朗然說道:「咱們彼此患難相助,你別亂嚼舌頭!」她大大方方地把胖
子遞過來的水喝了兩口,揮渾手道:「好了!走吧!」
這四個人全是大內高手,那瘦小的漢子是「鐵筆判官」成天挺,那個被著大斗篷的卻是
邱東洛。邱東洛給凌未風削了兩隻耳朵,怕被旁人看見恥笑,所以長年四季都披著斗篷。另
外兩個是成天挺的副手,一個叫做鄭大錕,一個叫做連三虎。
康熙是一個好大喜功的皇帝,平定了吳三桂與李來亨之後,便想拓土開疆,統一蒙藏。
他又聽說李來亨雖然死了,他的弟弟李思永卻不如下落,有可能逃入回疆,因此他圖謀回疆
蒙藏之心更急,成天挺等四人便是他派入回疆的武士,任務是探聽邊情與偵查李思永的下
落。
易蘭珠一點也不知他們的來歷,泰然自若地與他們同行,慚東洛一路瞧著她,神情頗為
怪異,胖子鄭大錕忽然笑道:「邱大哥,你不是累來不喜歡娘兒的嗎?怎的今天給小狐狸迷
著了!」易蘭珠勃然大怒,忽然前面黃塵滾滾,有兩騎馬飛馳而來。成天挺道:「咦,這兩
人騎術怎如此了得?」話聲未了,那兩騎馬己到面前。馬上人一躍而下,一個是白衣書生,
一個是紅衫少女,一紅一白相映成趣。易蘭珠又驚又喜。這紅衣少女乃是白髮魔女的關門弟
子武瓊瑤,凌未風與桂仲明在拜謁晦明禪師之時,所見的就是她。
武瓊瑤原是終南派名宿武元英的掌珠,凌未風、劉郁芳等人大鬧五台山之時,就是在武
元英的家望集會,因此武瓊瑤認得凌未風與冒浣蓮。而凌,冒二人卻絕想不到她也會在天
山,倉卒之中,兩人都認不出紅衣少女就是她。
當日大鬧五台山之後,群雄分散,武元英父女原是留在山西的,後來因為風聲日緊,在
山西站不住腳,輾轉到了回疆。武元英帶武瓊瑤上天山謁見晦明禪師,不料剛到半山,就碰
見白髮魔女,白髮魔女一見武瓊瑤就喜歡了她,伸手便要武元英把女兒送給她做徒弟。武元
英不知她的來歷,她微微一笑,把崖石隨手抓下一塊,捏成粉碎,笑道:「終南派與武當派
甚有淵源,你難道連白髮魔女的名頭也沒聽過嗎?」武元英一聽才知面前的老婆婆,便是與
己的一輩武當派掌門人卓一航有過糾紛的白髮魔女,他聽師長說起,白髮魔女當年為了卓一
航,曾打敗武當五老的圍攻,連卓一航的師叔都給她傷了,武功之高,世所罕見!只是推算
年代,她已是百歲之人,武元英真料不到她還活在世上。
武瓊瑤平日也聽父親說過白髮魔女的故事,如今一聽這巾幗中並世元二的女人,願收她
做徒弟,大喜叩謝,先自肯了,只是武元英依依不捨。白髮魔女道:「我只要她跟我三年就
行了,我教徒弟與別人不同,我教三年當得別人教三十年,過了三年,我就放她回來跟
你。」
白髮魔女暮年收徒,武瓊瑤又聰明又淘氣,非常懂得哄她歡喜,白髮魔女把她寶貝得了
不得,把獨門劍法悉心傳授於她,用藥物之力,給她冶元固本,果然在三年之中,把她調教
得非常出色。除了功力稍差之外,論劍法不在飛紅巾之下。武瓊瑤也常到天都峰找飛紅巾游
玩,因此認得易蘭珠。
那白面書生正是李思永,他在清兵圍剿之下,拚死衝出,傅青主、劉郁芳、石天成父
女、韓荊等人仗著一身武藝,也都脫出身來。只有韓荊的盟兄弟朱天木楊青波卻不幸戰死。
李思永和傅青主等十多騎,自四川西走,輾轉到了回疆,這一日驟遇沙漠風暴,李思永騎的
是一匹黃駿馬,未曾走過沙漠,給風沙所嚇,長嘶狂奔,疾逾閃電,離群走散。李思永雖然
是一身武藝,卻不懂得應付風沙之法,焦急間,忽然斜刺裡一騎馬衝來,一個紅衣少女與他
擦身而過,牽著李思永的衣袖道:「快躲在馬腹之下,順著風跑!」李思永正感風沙刮面,
兩眼難睜,渾身氣力也漸消失,被少女提醒,一翻身倒懸馬腹,和少女並轡飛馳,過了許
久,風沙才息,兩人翻上馬背,李思永向她道謝,問道:「姑娘師門,可肯賜教?」紅衣少
女嬌笑道:「什麼師門呀不師門,我一點也不懂。」李思永道:「姑娘騎術精絕,那一定是
懂武藝的了!」紅衣少女笑道:「我們在草原上討生活,不懂騎馬還行麼?至於什麼武藝,
那我可全不懂了。」紅衣少女嬌小玲瓏,明艷照人,吐氣如蘭,婀娜作態,李思永不覺心
醉,以為她真是草原牧民的女兒,竟瞧不出她身懷絕技。那紅衣少女問道:「公子這般發
問,想必是精通武藝的了!」李思永道:「學過幾手粗淺的功夫。」紅衣少女道:「我要到
吐魯番附近的葉爾羌去,公子懂得武藝那好極了,能不能陪我走一程呢?我真害怕!」李思
永奇道,「怕什麼呢?草原上有強盜嗎?」紅衣少女道:「強盜倒是沒有。只是最近有許多
滿洲武士跑到咱們的草原來亂闖,為非作歹,比強盜還凶。」李思永怒道:「若我碰著他
們,一定把他們的狗腿打折!」紅衣少女道:「他們很厲害啊,公子成嗎?」李思永道:
「這些武士十個八個我還對付得了。姑娘不要害怕,我和朋友們準備到南疆的莎車,要經過
葉爾羌,我就陪姑娘到那裡去好了。」李思永不知清廷派到回疆的都是一流好手,他只以為
是一般武士,所以毫不放在心上。那紅衣少女正是武瓊瑤,她沿路發現成天挺他們的蹤跡,
已暗自跟了一程,知道他們武功頗高,不敢單獨動手。聽了李思永的話,微微一笑。她下山
之後,先見過老父,這次便是奉老父武元英之命去迎接李思永、傅青主他們的,她雖沒見過
李思永,可是臨行前曾問清相貌,九成料到這白面書生是李思永,心想武林中人都稱讚李公
子文武全材,我倒要逗他一下。
武瓊瑤有一搭沒一搭地逗李思永閒話,問道:「我們天山一帶,以前有一個楊雲驄大俠
幫我們打過清兵,你知道嗎?」李思永笑道:「楊大俠早就死了,我認識他的師弟凌未
風。」武瓊瑤道:「李公子的武藝比他們如何?」李思永又笑道:「凌未風的劍法獨步海
內,我如何比得上?姑娘,武功這東西奧妙得很,我也說不清楚。」武瓊瑤故意說些孩子氣
的話,逗李思永談論武藝,李思永真的把她當成不懂事的女孩子,和她談得很開心。兩人不
知不覺之間,走了一大段路,和邱東洛等人在沙漠暮然相逢。
易蘭珠驟見武瓊瑤,又驚又喜,正想招呼,武瓊瑤忽然打個招呼,縱聲笑道:「哎喲!
沙漠上出現天仙了,你叫什麼名字?怎長得這樣美啊!」邊說邊去拉易蘭珠的手。易蘭珠也
是機靈的人,雖然不知她葫蘆裡賣什麼藥,但卻懂得她的意思,不願在陌生人前相認。於是
也拉她的手笑道:「姑娘可真叫我開了眼界了,好在這裡不是開『叼羊』大會,否則男孩子
們都要騎馬追你了。」「叼羊」是回疆各族流行的一種遊戲,男女互相騎馬追逐,女的道到
男的,可以用鞭抽打他,有兩句詩道:「姑娘騎駿馬,長鞭打所歡」所說的就是這種「叼
羊」遊戲。武瓊瑤和李思永並轡奔馳,狀若追逐,所以易蘭珠故意用話取笑她。武瓊瑤倒不
在乎,李思永則滿面通紅了,他進入回疆,懂得「叼羊」的意思,心想:「怎麼草原上的女
孩子,口這樣沒遮攔,胡亂拿人取笑。」李思永本來是個光明磊落的英雄,一向沒有男女之
見,可是他對武瓊瑤暗裡動情,連他自己也未覺察,不知不覺之間,就顯得比平時敏感許
多。
再說邱東洛以前在雲南撫仙湖濱,曾和李思永見過一面,他左邊那只耳朵就是那次給凌
未風割下來的。三年不見,李思永並沒有什麼改變,邱東洛兩隻耳朵被割,面上又被凌未風
劃了兩刀,長年披著斗篷,李思永一眼卻看不出他是誰來。
邱東洛認出李思永,又驚又喜,心想: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他真的
逃到回疆來,又撞在我的手上,真是上天保佑,叫我立此大功。但他知道李思永武藝不比尋
常,單打獨鬥,還不懼他,只是一打起來,必定是性命相搏,要擒他卻不容易。當下用了他
們圈內的暗語,告訴成天挺等人知道:這白面書生就是李思永,叫他們暗中準備,嚴密戒
備,一聲今下,就要把他活捉。武瓊瑤聽他們說黑話,只是嘻嘻地笠笑。
易蘭珠見邱東洛偷偷盯著李思永,心想這人真怪,看人如此沒有禮貌,也睜大眼睛看
他。邱東洛目光和她碰個正著,忽然記起一人,大聲問道:「你是楊雲驄的什麼人?」易蘭
珠傲然答道:「關你什麼事?」李思永突然跳起,大聲喝道:「這 在凌未風劍下僥倖逃
生,還敢在此作惡。」李思永聰明過人,記性極好,他雖因邱東洛面貌變異認不出來,但一
聽聲音,卻暮然記起。邱東洛在撫仙湖邊向凌未風挑戰時,話說得很難聽,李思永當時在旁
細聽,對他的口音有很深刻的印象。
邱東洛還未答話,成天挺雙筆已嗖地拔出,在李思永面前一站,縱聲笑道:「李公子幸
會幸會!公子十萬大軍,一朝瓦解,輾轉萬里,沙漠逃荒,這真是何苦來哉!不如隨我們進
京,歸順今聖,皇上定會開恩,給公子一官半職。」李思永面色倏變,兩柄流星錘也自腰間
解出,按他的性格,本就不耐煩聽完成天挺的說話,但他顧著旁邊「不懂武藝」的武瓊瑤,
擔心混戰,會令她無辜受傷,當下眉頭一皺,朗聲說道:「你們都是衝著我來的,是不
是?」成天挺嘻嘻笑道:「李公子料得不錯。」李思永傲然說道:「既然如此,不必多費唇
舌,你們就都上來動手吧。話說明在先,這兩位姑娘都不是和我一路,你們既只是衝著我
來,就不應為難她們,我若輸給你們,甘願束手就縛!」成天挺翹起拇指,叫道:「好,李
公子快人快語,不得反侮!」當下招呼邱東洛道:「喂,你和那位姑娘說些什麼呀,有這麼
多話說?過來做個證人吧。」也不知邱東洛剛對才說了什麼,易蘭珠怒道:「你敢辱罵我爸
爸!」寶劍出手,喇的一劍刺去,邱東洛一躍避開,高聲叫道:「天挺兄,我們另有過節,
她是我仇人的女兒!」易蘭珠也叫道:「使流星錘的那位大哥,我領你的情了!你打你的,
我打我的!」
成天挺見易蘭珠那一劍出手很快,頗感詫異,遙對武瓊瑤打個招呼道:「你是不是也要
動手,你們三人,我們也出三人好了!」武瓊瑤搖頭道:「哎喲,我不懂打架的!」李思永
道:「你快走吧,咱們後會有期。」武瓊瑤嬌笑道:「我不懂打架,我卻喜歡看打架,又有
刀又有劍還有銅錘,哈,一定很好看呀!」她不但不走,反而安安穩穩地坐了下來,托著香
腮觀戰,笑道:「誰攪亂我看打架,我就把他的臉抓破!」李思永心裡罵道:「真是個傻大
姐。」但此時情勢危急,性命相搏,也顧不得她了。成天挺雙筆一立,大聲道:「公子,請
賜招!」左筆斜飛,右筆直點,分點李思永的命門要穴,李思永大吃一驚,想不到沙漠之
中,竟然碰著清廷侍衛中的一流高手!
那一邊,易蘭珠、邱東洛動了兵刃,也是各自吃驚,邱東洛左刀右劍,招數繁複古怪,
片刻之間,連攻了十多招。易蘭珠哼了一聲,暗道:瞧不出狗腿子倒有幾分本領,斷玉劍揚
空一閃,驀地進招。「噹」的一聲,把邱東沼的刀尖截斷,邱東洛知道碰到了寶劍,連退幾
步,倏地冷笑一聲,刀鋒一轉,劍尖斜挑,自側面欺身而進,風雷刀劍,招招狠毒。易蘭珠
兀然不懼,天山劍法,霍霍展開,銀光裹體,閃電驚飄,在刀劍夾擊中,連守帶攻,二尺八
寸的短劍,劍劍不離敵人要害。易蘭珠年紀雖輕,已得天山劍法的神髓,更加上飛紅巾又以
白髮魔女的獨門劍法相授,在「天山七劍」之中,只有她是獨具兩家之長,可惜的是火候未
夠,氣力也較差,要不然兩個邱東洛也抵擋不住。
武瓊瑤坐在旁邊觀戰,暗暗點頭讚歎,易蘭珠和她年紀差不多,論輩份比她低半輩,但
劍法精妙,卻是各擅勝場。邱東沼兩手使兩般兵器,仗著怪異招數勻經驗老到,雖暫時支撐
得住,但看來易蘭珠必可得勝。
李思永那邊,形勢卻大不相同。成天挺的武功與楚昭南在伯仲之間,兩枝判官筆神出鬼
沒,專點敵人三十六道大穴,倏而又當五行劍使,點打戳擊扎刺,變化無窮,李思永武功雖
高,比起來卻稍有遜色。幸而他的流星錘靈活非常,利於遠攻,又能近擋,收發迅疾,就如
活動的暗器一般,成天挺也有幾分畏懼。兩人各展奇門兵器,乍進乍退,倏合倏分,不多一
會,己拆了百多招,成天挺殺得性起,雙筆翻飛,李思永被他迫得收緊流星錘的鐵索,捨掉
遠攻之利,改為防守。武瓊瑤大為焦急,想出手相救,又以說話在先,且李思永是個成名人
物,若自己助他以二敵一,還怕他真個不悅。
成天挺那兩個副手,見成天挺佔了上風,高興非常,他們卻看不出邱東洛處在下風,只
道這場 殺穩勝無疑,看見武瓊瑤焦急神情,竟然拿她取笑:鄭大錕和連三虎都是好色之
徒,兩人一唱一和,一個說:「喂,紅衣小姑娘,他是你的情郎嗎?你這個情郎不行,還是
再揀過一個吧!」一個說:「你真不懂惜玉憐香,她正心痛著呢!小姑娘,我來安慰你。」
連三虎不知死活,前來調笑,武瓊瑤冷笑一聲,說道:「我有話在先,誰攪亂我看打架,我
就抓破他的臉!你再走近一步,我就不客氣了!」連三虎嬉皮笑臉,說道:「我不信你這樣
凶。」邁前一步,話聲未了,忽然一股勁風,直撲面門。尚未看清,兩眼已給抓瞎。武瓊瑤
身法快極,一抓抓下,兩顆眼珠取到手中,把手一揚,將連三虎的眼珠當成鐵蓬子打出,鄭
大錕驚叫一聲,未曾合口,已給眼珠打進口中,一股血腥味道好不難受,說時遲,那時快,
武瓊瑤又已到了他的面前!正是:
草原奇女子,談笑戲凶頑。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詭計多端 毒酒甜言求秘笈 艱難幾度 癡情蜜意獲芳心
鄭大錕反手一掌,武瓊瑤已抓到他的面上,鄭大錕扭頭側面,保全了眼珠,面皮卻被抓
破了。他那一掌用的是排山運掌的功夫,剛勁非常,誰知未中敵人,先受了一抓,所發的掌
力自然減弱許多,武瓊瑤左手一抓,右掌和他碰個正著,只聽得「蓬」然一聲,鄭大錕直給
摔出兩三丈外。幸他功力比連三虎高得多,一個「鯉魚打挺」,翻了起來,獨門兵器虯龍鞭
也已解出,忍著疼痛,似瘋虎般撲上攔截!
武瓊瑤身法何等快疾,鄭大錕站起身時,她已搶到成天挺與李思永之間,青鋼劍驟然出
手,一招「乘龍引鳳」,把成天挺的判官筆粘至外面,解了李思永之危,嘻嘻笑道:「我說
過不許你們擾我看打架,你的手下偏不聽話,我雖不懂打架,也要和你打了。李公子你替我
去收拾那個胖子,這個病夫你留給我。我氣力小,正好打他。」
鄭大錕生得方面大耳,肥肥胖胖,成天挺則生得又矮又瘦,但成天挺的武功比鄭大錕那
卻不知要高明多少。武瓊瑤乃是讓李思永藉此下台。
成天挺給稱為「病夫」,縱聲狂笑,雙筆如鳳似的,「倒轉乾坤」,猛奔武瓊瑤丹田穴
扎去,罵道:「小丫頭有多大本領?叫你見識病夫手段!」武瓊瑤見敵招來得紛快,把劍一
擋,給震得虎口發熱,急忙腳尖一點,平地飛身,輕如掠燕,青鋼劍揚空一閃,成天挺忙用
個「鳳點頭」,藏頭縮頸,身形一矮,陀螺般疾轉過來,一招「舉火燎天」,雙筆又迎著青
鋼劍截去,武瓊瑤唰唰唰一連幾劍,左右分刺,劍花錯落,銀光飄忽,成天挺給她氣得說不
出話,但勁敵當前,不能不沉下氣來,一面封閉門戶,一面伺機反擊。
成天挺乃是清宮中數一數二的好手,輕功雖比不上武瓊瑤,實力卻要比她高一籌,一對
判官筆又穩又狠,武瓊瑤還不敢真個和他相碰。她仗著白髮魔女的獨門劍法,忽虛忽實,聲
東擊西,只是在消耗成天挺的氣力。兩人惡戰,一個是勇如猛獅,一個則捷若靈貓,各施絕
技,備擅勝場,打得個難分難解。成天挺這才暗暗吃驚,想不到一個年輕的少女,劍法如此
厲害!
易蘭珠一見武瓊瑤出手,分外精神,她本來已佔了上風,劍招一緊,越發如長江大河,
滾滾而上,不可抵禦。劍光霍霍、劍氣縱橫之中,邱東洛驚叫一聲,蒙著耳朵的斗篷已給削
落,武瓊瑤一面抵禦成天挺,一面注視李思永和易蘭珠,一見邱東洛披的斗篷跌落,哈哈笑
道:「看呀,有個沒耳朵的醜八怪!」邱東洛又氣又惱又沒辦法,虛進一招,飛身便退!
易蘭珠聽凌未風說過邱東洛的事,冷笑一聲:「哪裡走!」飛身撲上,手中劍一提一
翻,青光閃處,已到背後,邱東洛反手一刀,沒有擋著,五隻手指,已給削斷,易蘭珠順勢
一推,劍鋒向下一劃,邱東洛右腿又給斬掉,易蘭珠這兩招快如閃電,她自己也料不到白髮
魔女的獨門劍法如此凶狠,得手之後,發現敵人痛得在地上打滾,心中不忍,急補一劍,將
他了結,說道:「我在襁褓之中,你就想害我。凌叔叔為了保護我,幾乎給你砍死。現在你
吃我一劍,須怪我不得。」一腳把敵人屍首踢開,提劍上來觀戰。
那鄭大錕雖然也是清宮侍衛中的高手,卻敵不住李思永的兩柄流星錘,耳聽邱東洛哀號
之聲,更是心驚膽顫,虯龍鞭起處,「玉帶纏腰」呼的一聲,向李思永攔腰掃去,以進為
退,明是搶攻,實欲撤退,李思永料知敵意,流星錘迎著虯龍鞭一兜,兩般外門兵器撞個正
著,流星錘的鐵索將虯龍鞭繞了幾匝。李思永大喝一聲「起「,奮力一揮,將鄭大錕摔上半
空。
成天挺惡鬥武瓊瑤,兀是不分高下。李思永與易蘭珠圍上來看,成天挺冷笑喊道:「你
們都上來吧,我死也死得英雄!」武瓊瑤「呸」了一聲,笑道:「你連我都鬥不過,還吹什
麼大牛。」唰!唰!唰!連環三劍,斬腰截肋點胸膛,厲害非常,成天挺凝神抵敵,一雙鐵
筆,使得龍飛鳳舞,毫無破綻,李思永看得目瞪口呆,他領教過成天挺的本領,不由得不由
衷佩服武瓊瑤了。成天挺打了一會,見李思永和易蘭珠並不幫手,心情稍定,雙筆斜飛,一
招「大鵬展翅」猛地攻出,武瓊瑤劍走中宮,分心刺進,那知成天挺經驗老到,這竟是誘
招,雙筆方出,立即圈了回來,只聽得「叮噹」一聲,火星四濺,武瓊瑤正待換劍進招,成
天挺已脫出圈子,猛地向李思永撲去,武瓊瑤怒喝一聲:「哪裡走!」劍隨身走,和易蘭珠
兩翼撲上。
成天挺這一著乃是攻擊敵方較弱的一點,李思永驟不及防,已給成天挺衝到,流星錘剛
剛出手,敵人的鐵筆已到胸前,李思永霍地向右晃身,成天挺已先搶至右方上首,伸手一
推,兜個正著,喝聲「去」!李思永騰雲駕霧般給他拋了出去,正正對著武瓊瑤,武瓊瑤慌
不迭地擲劍落地,雙手來接,李思永忽給人抱住,胸前一堆軟綿綿的,還有縷縷甜香,沁人
心肺,急忙掙脫下地,成天挺已趁機飛跑了。
易蘭珠頓足道:「可惜,可惜!」李思永滿面通紅,向武瓊瑤道歉道:「我本事不濟,
反成了你的累贅,姑娘不要生氣!」武瓊瑤噗味一笑,說道:「李公子你太謙了!」
李思永想起在路上說的話,十分羞愧,搭訕說道:「我真是有眼無珠,料不到姑娘一身
絕技!」武瓊瑤抿嘴一笑,問道:「同行了大半天,你還未將名字告訴我呢!」李思永見她
力斃清宮衛士,料她必是同道中人,也就不再隱瞞,將名字說了。易蘭珠叫出聲來,道:
「啊,原來是李公子,凌叔叔時時提到你!」李思永急忙問道:「姑娘劍法似乎和凌未風同
出一門,不知姑娘和他怎樣稱呼?」易蘭珠道:「她是我爸爸的師弟!」李思永又驚又喜,
說道:「令尊是我生平最敬佩的人,我在四川,接張青原飛騎傳報,知道姑娘被困天牢,非
常著急,恭喜姑娘脫險,不知凌大俠在此地否?」易蘭珠面色沉沉,說道:「我也正在找
他!」
武瓊瑤拍掌笑道:「李公子,我早料到是你,果然不錯。我的爸爸吩咐我來接你們,果
然一接就接著了!」李思永「啊呀」一聲叫了起來,說逼:「令尊想是『威鎮三邊』的武元
英,武莊主?」武瓊瑤道:「你猜得不錯!」武元英和傅青主是生死之交,傅青主和李思永
在進入回疆之前,已派人預先傳報,請武元英集合西北各地入疆的大地會友,為李思永佈置
一個落足之點,重創基業。李思永久聞武元英義薄雲天,恨不得早日相見。
武瓊瑤道:「傅伯伯為何尚未見到?」李思永登高一望,見回頭路上,遠遠隱有炊煙,
正在驚疑,忽見有幾道微弱的藍火,在高空一閃即滅,急忙跳下來道:「不好了,他們一定
是受人包圍了!那藍色火焰是劉郁芳的蛇焰箭!」武瓊瑤在清宮衛士遺下的馬匹中,選了一
匹馬給易蘭珠,三人連騎向炊煙起處疾馳而去。
且說傅青主劉郁芳等人,在風沙過後,不見了李思永,甚為焦急。石天成道:「我在回
疆多年,還認得路,附近的大城是焉耆,我們且先到焉耆,等候李公子。若還等不見,我們
就徑到武元英所住之處,叫他派人幫忙尋找。」
一行十多騎,由石天成帶路,走了一會,忽見後面塵頭大起,石天成道:「怎麼這樣晚
了,還有人要通過沙漠去打獵?」草原上的遊牧部落,常常結隊而出,或獵取野獸,或找尋
草地放馬,所以石天成這樣猜測。傅青主凝神眺望,叫道:「似乎是清兵!咱們快走!」話
猶未了,那彪人馬的先頭幾騎已如飛衝至,為首的人竟是楚昭南。傅青主大吃一驚,青鋼劍
倏的出手。楚昭南忽然向劉郁芳一指,說道:「你把她的劍搶來!」一個清 老者,麻衣大
袖,形狀古怪,也不見他作勢騰躍,腳步一轉,疾的便到劉郁芳面前,雙手抓下。傅青主大
喝一聲,一劍刺去,又準又疾,不料一劍刺空。那怪人已繞到劉郁芳身後,傅青主第二劍卷
地掃去,已給楚昭雨橫劍擋住。這時只聽得劉郁芳和那怪人都大叫一聲!
石天成喝道:「辛龍子你好大膽!」傅青主耳聽劉郁芳叫聲,猛地撇開楚昭南,大袖一
展,照那怪人頭面一拍,手中劍疾如閃電,在袖底刷地刺出,這乃是傅青主的平生絕技,名
「飛雲袖底劍」,長袖和劍都是武器。那怪人仗著怪異的身法,彎身在袖底鑽過,石天成和
石大娘雙雙撲到,石天成雙腳齊起,連環踢出,石大娘五禽劍法,兜頭劈下,那怪人一矮身
軀,陡然向後縱去,忽覺手腕麻疼,博青主的長袖坪若靈蛇,乘他避石大成夫婦的絕招之
時,呼地捲來,那怪人雖然武功極強,也擋不住三個一流好手的夾擊,手腕給衣袖一捲,一
口劍竟給奪出了手,楚昭南猛地一縱,將劍搶在手中,石大娘一劍上刺,楚昭南在半空打個
觔斗,斜側落下,哈哈大笑,舉手一招,背後那彪人馬,如潮湧至,紛紛衝殺過來!
這怪人正是石天成的師弟,卓一航的衣缽傳人辛龍子,他得了達摩一百零八式的真傳之
後,一心想覓寶劍;楚昭南這時正奉皇命隨大將呼圖努克領兵入疆,楚昭南在天山之時和辛
龍子原是好友,辛龍子跑來找他,請他代為物色一把好劍,楚昭南靈機一動,說道:「我那
柄游龍劍乃是晦明禪師鎮山之寶,天山寶劍之一,你是見過的了。我可以送給你,但你要靠
自己本領去取。」辛龍子怪眼一翻,說道:「楚昭南,你想考較我麼?游龍劍是你的命根,
我並沒問你要呀,我要搶只搶別人的。你莫非疑心我向你打主意?好哇,你既這樣出言辱
我,我倒真要和你比試一下了,看我有沒有本領搶你的劍?」楚昭南滿面堆歡,趕忙笑道:
「辛大哥,你不知原因,且慢發怒,我那柄游龍劍給人搶去了。你若有本領搶回,我自樂得
送你使用。」辛龍子奇道:「誰人敢搶你的寶劍?」楚昭南道:「凌未風!」辛龍子面色一
暗,默然不語,他領教過凌未風的厲害,自問沒有把握在凌未風手中把寶劍搶過來。楚昭南
又笑道:「我已查得清楚,那柄劍凌未風又轉送給一個女人,那女人就是以前浙南的女匪首
劉邵芳。」辛龍子搖搖頭道:「沒有聽過這個名字。武功強不強呀?」楚昭南道:「你三十
年未入關內,自然不知道了。劉郁芳本領雖然不弱,但卻不是你我對手。」辛龍子道:「那
你為什麼不自己去搶回來?」楚昭南道:「我的手下已經查探清楚,劉郁芳和一幫人從四川
到回疆來,我正要帶人去兜截他們。這幫人中卻有幾個好手。」辛龍子大笑道:「我雖三十
年未入關內,卻不信世上還有第二個凌未風,管他有多少好手,你我二人總不會畏懼,好,
一言為定,我把寶劍搶來之後,我就去找凌未風再決高下。」辛龍子那日在天山和凌未風比
試過後,自知掌法無法勝他,立心想用達摩劍法,再和凌未風比試。
楚昭南以劍為餌,把辛龍子收歸己用之後,一日探聽得李思永等正向吐魯番行來,急選
一千精騎,帶了幾名大內衛士,與辛龍子等半途攔截,恰巧碰到大風沙,傅青主等人到了臨
近之時,方才發現,於是展開了一場沙漠惡戰。
辛龍子身法快極,一出手便奪劉郁芳的寶劍,劉郁芳是無極劍高手,武功原自不弱,本
來不至於三招兩式,便給人搶去兵刃,但不料她反手一掌沒有打著,石天成已是認出師弟,
驚叫起來,劉郁芳征了一怔,寶劍已到敵人手中。
楚昭南召集精騎,快馬衝來,傅青主大袖一揮,率眾人飛騎逃跑,辛龍子凝身不動。楚
昭南叫道:「他們那裡還有寶劍呀,再搶一把吧!」石天成性烈如火,在馬背上回頭罵道:
「辛龍子,你是不是想叛師賣友?咱們武當派的戒條你都忘了嗎?」辛龍子入門在石天成之
先,只因石天成年紀比他大,而且是帶藝投師(他本是川中大俠葉雲蘇的得意弟子),因此
卓一航不依入門先後為序,要辛龍子尊石天成為兄。辛龍子本來就並不把這個師兄放在眼
內,而且石天成在卓一航門下,不過九年,學到的只是「九官神行掌」和「鴛鴦連環腿」兩
種絕技,而他卻在卓一航門下三十多年,盡得師門心法,最近又學會了達摩一百零八式,不
但以卓一航的衣缽傳人自居,而且以武當派的掌門人自命,還夢想成為天下第一劍客,他如
何肯聽石天成的「教訓」?石天成不說還罷了,一說他就飛掠過來,兩眼一翻,怪聲笑道:
「你在師父門下學了兩手功夫,就敢妄自尊大?你出了師門之後,二十多年來不曾回過天
山,是誰終生服待師父?你敢抬出師父來教訓我?」
他口中發話,手底也不緩慢,雙掌翻翻滾滾直打過來,石天成勃然大怒,在馬背上一躍
而下,右掌向外一揮,左拳一個「沖天炮」上擊下顎,辛龍子哈哈一笑,身形微晃,雙指忽
然向石天成右脅點來,想把師兄擊倒,開個大大的玩笑。石大娘救夫心急,馬背上騰身飛
下,一招「龍門鼓浪」,青鋼劍疾如風發,直刺辛龍子背心,石大娘乃是葉雲蘇的愛女,數
十年來專學本門的五禽劍法,極為精純,遠在石天成之上,辛龍子一聽劍風,便知來勢甚
勁,躬腰向前一竄,劉郁芳的奇門暗器錦雲兜也呼地向他拋去,辛龍子橫擊一掌,用掌風將
錦雲兜震歪,身形只是稍微緩了一緩,只聽得嗤的一聲,衣袖已給石大娘利劍刺穿。辛龍子
急忙一個「盤龍繞步」,滑了開去,破口大駕,石大娘還待前追,楚昭南的人又已圍上,傅
青主大叫一聲:「快退!」長劍起處,斬了幾名兵士,率眾人衝出缺口,兩方都是馬快人
強,在沙漠上風馳電逐,傅青主、韓荊、石天成夫婦等一流高手,一面撥打敵人的冷箭,時
不時也發暗器拒敵。
沙漠之上,風馳電逐,石天成向前一指,對傅青主道:那邊有個烽火台,我們進去暫避
一會,養好精神,晚上再殺出來!」眾人在風暴之後,大多困頓,要擋一千精騎,實不可
能,光是逃跑,久了也必被追上。傅青主道:「只好如此!」眾人發一聲喊,搶入堡壘。烽
火台是像金字塔形的堡壘,為歷代駐軍所築,有事之時,在上面的戍卒,點起烽火,可以互
相照應。那座堡捨,只有七八名戍卒,不過片刻,全被摔出堡外。眾人關好石門,在烽火台
的上層據守。
楚昭南等率眾趕到,把烽火台團團圍住,烽火台高五丈有餘,不是輕功極好的,縱躍不
上。楚昭南和辛龍子雖然可以,但上面有傅青主、石天成夫婦和韓荊等人,都是一流高手,
兩人上去,力必不敵,因此暫時成了僵持之局。楚昭南笑道:「圍它三天,他們不累死,也
餓死。」把一千精兵分為三批監視,搭好帳幕,自去休息。
辛龍子跟了進來,翻著怪眼,向楚昭南討劍。楚昭南笑道:「咱們說好的,是你搶來才
能給你,對不對?」辛龍子道:「不是我搶來的,難道是你搶來的嗎?」楚昭南道:「你雖
然從劉郁芳處槍來,但卻給敵人反奪出手,不是我施展輕功,搶先接著,還不是落人敵人手
中?辛大哥,這把劍怎麼說也是我師父賜給我的,咱們多年老友,自小就在天山一同玩耍,
算我領你的情,你就讓我收回了這把劍吧。你要寶劍,包在我身上,我知道有好多寶劍,將
來我幫你一同去搶。」辛龍子無法,只好答應。
再說李思永、易蘭珠、武瓊瑤三人向炊煙起處疾馳而去,約一個時辰,趕到堡壘外面,
三人見清軍把堡壘團團圍住,說聲「苦也!」武瓊瑤道:「殺進去把他們救出來如何?」李
思永沉吟半晌,說道:「傅青主等若不走散,一千數百清兵也圍他們不住,只怕其中還有高
手。」計議未定,巡邏兵早已發現,數十名清軍,騎馬衝來,武掠瑤發暗器「戳魂釘」打傷
了五六人,易蘭珠寶劍起處世斬了數名,可是清軍越來越多,終於把三人圍在一個小丘之
上。李思永舞起流星錘,清兵一近,便被打得頭崩額裂;武瓊瑤的「戳魂釘」也異常厲害,
專打入身穴道,只可惜不能及遠。清兵在離開十多丈處圍住,用弓箭猛射,李思永和武瓊瑤
飛錘舞劍,掃蕩飛箭,易蘭珠用寶劍劃開沙石,挖成一道窄窄的壕溝,三人躲在裡面,不時
用接到的流矢反擊,清軍見三人這樣厲害,一面圍住,一面回去稟報。
草原日落,新月乍升,武瓊瑤忽然驚叫道:「不好了,清兵之中,果有高手!」
李思永探頭看望,只見一個清 老者,如喝醉酒一般,身形歪歪斜斜,腳步踉踉蹌蹌,
跌跌撞撞,直奔過來。李思永怔了一怔,競不知是哪一門的身法。眨眼之間,這人已衝上小
丘,武瓊瑤一抖手,三枚「戳魂釘」,如流星飛出,那人大袖一拂,只聽得錚錚幾聲,三枚
飛釘,給他拍得互相激盪,飛墮地上。李思永的流星錘呼地拋出,那人一側身軀,伸出雙指
一夾,狂笑聲中,李思永突感手上一輕,流星錘的鐵索已給夾斷。
奔來的人正是辛龍子,他以半截流星錘作兵器,橫掃過去,易蘭珠嬌叱一聲,短劍一
揚,把鐵素再斬斷一截,錘頭跌落地上。身形疾進,「雲龍三現」,一招三式,青光如練,
劍花錯落,閃電般迎面射來,辛龍子喝聲:「好!」身子憑空跋起一丈多高,斜側一落,武
瓊瑤手起一劍分心刺去,那料劍鋒堪堪刺到,人影忽然不見!好個武瓊瑤,見危不亂,腰如
柳枝,折地一彎,青鋼劍劃了一道圓圈,銀虹環掃,劍光掌風中,辛龍子疾退數步,易蘭珠
已是拔出寶劍,上來助攻。
辛龍子狂笑道:「哈!哈!又是一把寶劍!」合著雙掌,在劍光中欺身疾進,照易蘭珠
華蓋穴劈去,易蘭珠向後一退,全身自左向右一旋,一招「白鶴梳翎」,寶劍猛向敵人腕時
疾劈,以攻對攻,十分凶險,辛龍子微「噫」一聲,身形一挫,腳底下暗一換步,身軀霍地
一翻,閃到易蘭珠背後,雙拳齊出,用了達摩拳中最凶擴的「連環七星錘」,照易蘭珠的後
心猛擊。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武瓊瑤搖的青鋼劍忽如飛鷹盤空,摟頭旋掃,辛龍子霍地回
轉身來,雙臂左右一分,掌風發出,把武瓊瑤的劍震歪,喝道:「你從哪裡偷學來白髮魔女
的劍法?」武瓊瑤隨白髮魔女不過三年,其時辛龍子早已在駱駝峰坐關,彼此都不知道。
武瓊瑤道:「你管不著!」唰!唰!唰!連環三劍,迅疾異常,一招緊似一招,辛龍子
身形滴溜溜的隨著劍鋒亂轉,武瓊瑤竟自連他的衣角也掃不著!但他見武瓊瑤劍招如電,也
著實驚心,不敢冒進。易蘭珠身輕如燕,飛掠過去,辛龍子躬腰疾閃,易蘭珠回手一劍,
「神龍掉尾」!向他腦後剁到。辛龍子避得開時,易蘭珠和武瓊瑤已兩劍相聯,首尾呼應,
把辛龍子迫落壕溝!
就在這窄窄的壕溝中,辛龍子展開了武林中僅見的怪異身法,也就是失傳了數百年的達
摩秘技,閃展騰挪,在方寸之地盤旋如意,易蘭珠武瓊瑤雙劍交擊,竟自傷他不著,但他數
度想反撲上來,也不能夠!武、易二人,一得白髮魔女真傳,一得天山劍法精髓,除了功力
稍差之外,全都是最上乘的劍術,辛龍子也僅能閃避,無法反擊。
說時遲,那時快,清兵已趁勢撲上小丘,李思永一人擋得東來顧不了西,正自手忙腳
亂,武瓊瑤見狀,回身疾掃兩劍,把兩名迫近的清兵斬傷,李思永搶了一桿大槍,遠挑近
打。可是就在武瓊瑤分身應付清兵之際,辛龍子已躍了上來,掌風霍霍,凌厲無前,易蘭珠
的寶劍竟自封閉不住!
再說傅青主等人在堡壘之中過了半夜,養好精神,石天成領頭衝出,清軍分班監視,早
有防備,發一聲喊,箭如雨落,把眾人射退,傅青主與韓荊打個招呼,脫下長衫,驀地展開
「鐵布衫」功夫,上下翻飛,就如西面盾牌一樣,將彎箭激盪得四面飛射,石大娘翩然瓊
出,劍招疾發,一下子撲人清軍陣中,只聽得一片呼叫之聲,當者辟易。可是清軍都是精選
的勁卒,並不潰亂,幾名大內衛士,疾忙趕來截擊,混戰中,群雄把清軍節節殺退,但還是
未能衝出包圍。
石天成殺得性起,雙掌翻飛,把一名大內衛士擊得橫飛出去,隨手一撈,將一名清軍抓
在手中,橫掃直擊,近身的兵士,心內發慌。傅青主與石大娘一左一右,奮力衝開一條血
路,正自殺得沙塵滾滾,呼叫暄天之際,楚昭南仗劍殺來,石大娘勃然大怒,迎面一劍,楚
昭南橫劍上封,瞬息之間,石大娘就一連攻了三劍,楚昭南暗暗驚奇,料不到這老婆子的劍
法如此厲害,一個「樓膝繞步」,反圈到石天成背後,寒光一閃,游龍劍「玉女穿釘」,朝
肩後「風府穴」便刺,石天成挫腰一轉,雙足疾發,楚昭南口擊不中,翩然如鷹隼穿林,從
石天成右側繞出,身隨劍走,劍隨身轉,猛地翻身挺劍,又朝韓荊的面門刺來,韓荊舉龍頭
枴杖奮力一擋,丁噹一聲,杖頭給斬去一截,楚昭南也給震得虎口發熱。
楚昭南片刻之間,連襲三名好手,傅青主大怒,猛然喝道:「釘著他!」運劍如風,追
蹤急上,石大娘、韓荊左右包抄,楚昭南大吃一驚,疾忙後退,清兵為要衛護主帥,只得跟
著後退,群雄以擒賊擒王的戰法,緊緊迫著楚昭南,衝開了一條血路!
傅青主等且戰且走,忽聞附近又有吶喊 殺之聲,抬頭一望,正好聽得一聲嬌喊:「傅
伯伯,快來,快來!」竟是好友武元英的女兒武瓊瑤,再仔細一看,李思永和易蘭珠也在那
裡,又驚又喜,拚命衝出,楚昭南率眾回頭截擊,頓時又成膠著狀態。武瓊瑤等三人,給辛
龍子和清軍圍在小丘,形勢十分不利。
混亂中,韓荊忽然奮不顧身,一技龍頭枴杖使得呼呼風響,拚命向楚昭南戳去。韓荊自
投向義軍之後,李來亨兄弟因他是李定國的舊人,以老前輩待他,非常敬重,韓荊想起自己
幾乎誤入畦途,又是慚愧,又是感激,此刻見李思永陷入重圍,寧死也要救出李思永。
韓荊的天龍杖法,招招都是殺手,兩名衛士,趕來攔截,他竟然全不防衛,肩頭中了一
刀,前胸中了一箭,都置之不理,枴杖一指,一名衛士給點中穴道,倒地不起,手腕一翻,
又把另一名衛士的天靈蓋擊碎,直如一頭受傷的瘋虎,浴血前衝。楚昭南大怒,游龍劍疾如
風發,銀光匝地,斬足截腰,韓荊兀然不懼,龍頭枴杖在劍光中直截進去,只聽得一陣金鐵
交嗚之聲,龍頭枴杖斷為幾截,腰脅也給劍尖劃破皮肉,但楚昭南也給他擊中一掌,叫出聲
來。群雄見韓荊如此拚命,個個奮力殺上。楚昭南身形一縮,快似風車,用天山劍法狠辣招
數,斜裡一掃,喝道:「你想送死!」那知韓荊竟然不避不閃,反迎上去,只聽得波的一
聲,楚昭南的劍插入了他的胸膛,而他也一杖打中楚昭南脛骨,楚昭南外地一滾,翻了出
去,韓荊血如泉湧,倒在地上。傅青主將他抱起,韓荊叫道:「你們快去救李公子!」竟然
死在傅青主懷中。
傅青主目中蘊淚,一口劍使得凌厲無前,楚昭南受了韓荊一掌一杖,元氣大傷,正自調
勻呼吸,不敢攔截。群雄一會兒便衝上小丘,辛龍子迎面一抓,傅青主身移步換,一劍斜
劈,武瓊瑤、易蘭珠左右急攻,石大娘一招「掌擊長空」更是迅捷非幾,後發先至!辛龍子
身形疾轉,忽然慘叫一聲,身形疾起,儼如瓊波巨鳥,從易蘭珠頭頂飛出,傅青主等也不追
趕,和李思永會在一處,見他們三人都毫髮無傷,這才放下心來。
石大娘歎道:「這人的武功真是我生平罕見,他肩頭已給我掃了一劍,還能夠飛身逃
出,確是勁敵。只可惜他誤入歧途。」
石無成暗暗詫異,他雖然未得師門真傳,但看辛龍子的身法,卻完全不是師父所教,眾
人都不知他是什麼路數。
傅青主將韓荊放下壕溝,將他埋了。李思永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響頭,抓起長槍,說
道:「我們衝出去。」忽見清兵兩邊分開,又是一隊人馬趕來。為首一個老者,鬚眉如雪,
手使兩柄長劍,身法極快,成天挺跟在他的身後,雖然疾跑,卻總是有七八步距離。傅青主
怵然一驚,說道:「這人是誰?武功看來還在楚昭南之上。」話聲未了,那老者已衝上來,
雙劍左右一剪,把傅青主的劍幾乎絞得脫手飛出,但傅青主是一派宗師,劍法非同小可,趁
勢一送,解了來勢,喇地一劍刺出,也是迅捷異常。那老者正是長白山派的祖師風雷劍齊真
君,傅青主接了一招,知道對方功力極高,心念一動,無極劍一招「迎風掃柳」,將齊真君
右手長劍粘著,大袖一拂,施展平生絕技,又將齊真君左劍裹著,石大娘涮的一劍刺來,齊
真君手腕一沉,使個「鳳點頭」,讓過石大娘的劍,雙劍剛剛撤回,那料石大娘左一劍右一
劍,劍招越展越快,齊真君給迫得團團亂轉,待至騰劍格擋時,已給她一連攻了七八劍。
成天挺如飛趕至,正碰著傅青主一劍刺出,他雙筆「橫架金梁」,向上一擋,只聽得了
噹一聲,火花四濺,雙筆竟給盪開,但他身形竟是紋絲不動。傅青主暗讚「好功力」,無極
劍劃了半個弧形,用了十成氣功,慢慢劃去,成天挺只覺一股極大壓力推來,立足不穩,連
道幾步,但雙筆仍是發招,雖敗未亂。
那邊廂齊真君穩了身形,雙劍呼呼展開,隱隱帶著風雷之聲,招數又變化繁複,虛實莫
測,石大娘功力到底稍遜一籌,五禽劍法雖然迅捷無倫,卻如碰著了銅牆鐵壁,無法進攻,
但齊真君用足了氣力,才阻遏得她的攻勢,亦是不覺暗暗驚奇,想不到在受挫於凌未風之
後,又一連碰著兩個好手。
石大娘迭遇險招,知道久戰不是他的對手,這時清兵圍了上來,還雜有許多維人,石天
成、易蘭珠等人正據小丘作戰,武瓊謠看見石大娘處在下風,一劍飛來助她一臂。武瓊瑤使
的是白髮魔女的獨門劍法,一招「冰川倒瀉」劍鋒自上而下,稍一顫動,便是寒光點點,冷
氣森森,逕自逼來。齊真君雙劍一封,被迫退守,石大娘劍法何等快捷,趁勢一劍,從齊真
君肩頭擦過,齊真君一劍擋住武瓊瑤,反手一劍,再把石大娘迫退。但她們二人聯手,已是
把齊真君圍在劍光之中。
且說凌未風與飛紅巾下山之後,一直尋找,凌未風、飛紅巾和許多牧民相熟,那日聽說
一個少女向吐魯番前進,一問相貌,正是易蘭珠。張華昭心中大喜,向飛紅巾再三道謝。飛
紅巾道:「我不會再攔阻你了,你應該多謝你的凌叔叔。」兩人一笑,加快腳程,朝吐魯番
行去。
走了一陣,忽然碰著大風沙,飛紅巾在草原長大,知道厲害,放眼找尋掩蔽之地,忽見
不遠之處,有一座大帳幕,飛紅巾帶眾人叩帳直入,只見帳中點著一支大牛油燭,地上躺著
一個中年男子,旁邊有一男一女守護,飛紅巾看了一眼,忽然叫起來道:「你們兩人不是麥
蓋提和曼鈴娜?」那女的凝神細看,也叫起來道:「飛紅巾,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三人
狂喜流淚,互相擁抱。地上躺置的那個男人,睜開雙眼,嘶聲說道:「飛紅巾,是你嗎?你
要替我報仇!」飛紅巾跳起來道:「呀,伊士達,你也在這裡!」
飛紅巾招手叫凌未風過來,說道:「這兩人是你楊師兄的盟弟,當年他們三人曾橫越塔
克拉馬干大沙漠,從北疆來到南疆。」(詳見拙作《塞外奇俠傳》)麥蓋提道:「你就是楊
大俠的師弟凌未風嗎?」凌未風點點頭道:「你們和楊師兄是八拜之交,那也就是我的兄
長。」說罷拜將下去,麥蓋提急忙還禮,伊士達突然以肘支地,掙扎起來,斷斷續續地說
道:「凌未風,我想見你許久了,現在才見著,可惜已經遲了。我這裡有把寶劍,是你師兄
當年給我的,現在我用不著了,你拿去替我報仇吧。」說罷雙眼一翻,就此一瞑不視。
楊雲驄飛紅巾和麥蓋提伊士達四人,當年都是生死的交情,麥伊二人乃是哈薩克族有名
的勇土,楊雲驄戰死,飛紅巾隱居,麥蓋提和伊士達在草原流浪。曼鈴娜是一位牧羊姑娘,
和麥蓋提是青梅竹馬的友人,後來和麥蓋提結婚,三人常在一起。
飛紅巾忍著眼淚,對麥蓋提道:「二十年來,我離開你們,實在感到慚愧。」麥蓋提
道:「飛紅巾,你回來了,那就好了,你給我們增添不少勇氣。」飛紅巾道:「是的,和大
伙兒在一起,什麼苦難都忍受得住。伊士達死了,我們會踏過他鮮血染紅的泥士,替他報仇
的。」
帳幕外大風中麥蓋提用低沉的聲調訴說伊士達死的事。麥蓋提道:「飛紅巾,你還記得
那個喀達爾族的酋長孟祿嗎?當年他為了楊大俠和納蘭秀吉女兒的事,曾誣蔑楊大俠是奸
細,誰知他才是奸細。清廷最近派人和他聯絡,叫他遊說南疆各族,投順朝廷。我們三人一
點也不知道此事,到了南疆的喀爾沁草原,仍然到他那裡作客。正巧清廷派了一個使者來,
那使者是個髦眉皆白的老者,據說是什麼長白山派的祖師。孟祿聚集一向聽他話的三族十二
部落的酋長會談,不料其中卻有七個部落不願投順,伊士達尤其義憤填胸,大聲斥責孟祿,
因此又有兩個部落脫離了孟祿,九個部落的酋長和他們帶來的人一起離開,伊士達還想再勸
孟祿回頭,孟祿突然變臉,把伊士達斬了一刀,我們兩人拚命救他脫險,孟祿怕其他的人抱
不平,不敢追趕。我們將伊士達救出之後,不料又遇著了風沙,想不到他身經百戰,不死在
敵人手中,卻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凌未風默默向伊士達致敬,就用伊士達給他的劍挖開沙土,將伊士達埋葬。麥蓋提道:
「這把劍是楊大俠當年在西藏天龍派手中搶過來的。天龍派的天蒙禪師帶十八名弟子包圍
他,給他繳了十九把兵刃。」凌未風見這把劍寒光奪目,看來不在游龍劍之下,本來想還給
麥蓋提的,突然心中想起一事,改變主意,把劍留下。這時風沙已息,凌未風霍然起立,說
道:「風暴過去了,我們向前走吧!」
無巧不巧,他們所走的方向,可正是李思永、易蘭珠等人被圍困的地方。而此際,在清
兵的陣營裡,也正發生著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楚昭南吃了韓荊一杖一掌,傷勢不輕,仗著內功深湛,調勻呼吸,又服了用天山雪蓮所
製煉的碧靈丹,運氣一轉,一股暖氣,從丹田直升上來,自覺功力比前高了許多,暗自欣
慰,但一想起凌未風卻比自己還高,又不禁暗暗喪氣,正想再去視察戰情,忽見辛龍子氣急
敗壞地逃下來,右肩一片鮮血,大吃一驚,急忙問道:「你怎麼了?」辛龍子怒道:「你還
問哩?都是你叫我去搶什麼寶劍,哪知敵人個個都是高手,我竟然給一個老乞婆刺了一劍,
好只是輕傷,要不然真會把這幾根老骨頭埋在沙漠。哼,我再也不理你了!」邊說邊撕開肩
上麻衣,敷上了金創聖藥。楚昭南道:「我們幾十年朋友,你就不幫我一點忙,真的要
走?」辛龍子道:「我要回天山練劍,誰耐煩跟你做官。」說罷一佛麻衣大地,轉身便走。
楚昭南忽然叫道:「辛大哥,且慢!」辛龍子回頭道:「你別想再留我了!」楚昭南
道:「我不是想留你,只是你吃那老乞婆刺了一劍,你知道那老乞婆是什麼人嗎?她是你的
師嫂,她的劍用毒藥浸過,劍傷雖不厲害,十二個時辰之內,你必毒發無救!」楚昭南全是
胡說八道,但辛龍子卻信以為真,果然似覺肩頭有點麻癢,面色大變,慌張說道:「這怎麼
好?」楚昭南笑道:「所以我要請你多留一會,我有解藥,但要用熱酒送服,我就叫人給你
取熱酒來。」說罷催一個隨身衛士,趕去燙一壺酒。
你道楚昭南打什麼鬼主意!原來他見辛龍子出手,怪異非常,遠非在天山之時可比,就
連他的師父卓一航,似乎也不及他,而他的掌法身法,更不像武當派的,心中大疑,所以想
套問他。當下說道:「辛大哥,我的解藥雖然可以給你解毒的,但你這身武功,是不是還能
保全,我就不知道了。呀,那老乞婆也真毒,受了她的毒劍所傷,恐怕也會慢慢衰弱。辛大
哥呀辛大哥!若是你成了廢人,做兄弟的劍法不是他們對手,只怕想替你報仇也不能夠!」
辛龍子一聽,恍如晴天霹雷,含恨說道:「我若真的成了廢人,就把劍法傳你,教你成
為天下第一劍客,比你的師父還厲害!」楚昭南心中大喜,面上卻不露出痕跡,淡淡說道:
「做兄弟的一定盡心替你醫治,原不望你有什麼報答。只是恕我問你一句,在天山之時,你
的劍法好像好像……並不,並不怎樣……這回又未見你使劍,難道你是新近練成劍法,還沒
機會施展嗎?」辛龍子翻著怪眼道:「怎麼你不信我?我這兩年得了達摩一百零八式的真
傳,達摩劍法也未必在你的天山劍法之下!」楚昭南是武林加頂兒尖兒的好手,自然知道達
摩劍法失傳的故事,這一喜非同小可,自思若學了達摩劍法,融兩派劍法之長,那真是天下
無敵了。
說話之時,衛士已將熱酒取到,楚昭南將一包藥粉,彈在酒中,叫辛龍子飲下,辛龍子
不疑有他,一口就吞完了。過了片刻,只覺眼前金星亂冒,腹痛如絞,楚昭南大叫一聲「倒
也!」一把就抓過來。辛龍子吃一驚,忽然一聲大吼,身形一閃,雙掌呼的一聲,把楚昭南
打倒地上,楚昭南在地上打個盤旋,游龍劍卷地掃來,辛龍子叫道:「楚昭南,你好狠!」
一縱身,出了帳幕,飛奔而去!
楚昭南在熱酒中下了毒藥,以為辛龍子必被毒斃,急於要搶他的達摩秘笈,那料辛龍子
功力極高,雖中了毒,卻能忍住,猛然醒覺,閃電般的反擊過去,楚昭南猝不及防,竟然讓
他打倒。但辛龍子也知道楚昭南武功和自己不相上下,這番一擊而中,原是邀天之倖,哪敢
戀戰,因此急急落荒而逃。清兵見他是主帥好友,自是不敢阻擋。
凌未風等人行了半日,忽聞遠處有 殺之聲,正待拍馬追趕,忽見辛龍子衣裳破裂,如
飛奔來,凌未風在馬背上一躍而起,攔在辛龍子面前,喝道:「好,我不找你,你倒敢來找
我,我們再戰三百合!」凌未風只道他要帶領清軍來捉拿自己。辛龍子如瘋虎一般連劈數
掌,叫道:「好,你們師兄弟都不是奸人,我辛龍子命喪你們手中,天下英雄也要笑話你
們!」凌未風凝神運氣,拆了幾招,辛龍子忽然咕咯一聲,倒在地上,毒藥發作,他的氣力
也已耗盡,凌未風的掌並未打中他,他已自己倒下了。
凌未風一聽話中有話,急忙將他扶起,問道:「怎麼樣?我有什麼見不得人之處?」辛
龍子掙扎說道:「哼,楚昭南用毒藥暗算我,你又乘我臨危來迫我,我偏偏不叫你們稱心如
意!」取出達摩秘笈,雙手便撕。凌未風伸掌一拍,將秘笈拍落,一看他已面色淤黑,急忙
取了一粒碧靈丹,塞入他的口中,辛龍子還待掙扎,給凌未風在下巴一捏,不由自主地張開
嘴巴,把那顆藥丸骨碌碌地吞進去。過了許久,辛龍子放了幾個臭屁,胸中舒坦許多,面色
漸漸好轉。
辛龍子睜大眼睛,怔怔地看著凌未風。凌未風道:「好了,你所受的毒已給解了。」辛
龍子內心感激,卻不道謝。翻著怪眼說道:「你果然和你的師兄不同,只是我還要與你比
劍。」凌未風笑道:「不忙,待你完全康復之後,我一定奉陪。你且帶我去找楚昭南那
。」桂仲明上前叫聲「師叔。」辛龍子哈哈笑道:「你媽媽的劍法很好,你這個師侄也還
不丟師叔的臉。好,瞧你凌叔叔的份上,我認你了。你的爹媽現在給人圍著,我們先去救他
們出來!」
李思永和傅青主等會在一起,實力大增。齊真君給石大娘武瓊瑤纏住,風雷雙劍,雖然
厲害,卻也佔不了便宜。成天挺給傅青主的無極劍法殺道,只是清兵和維人重重包圍,又有
三個一流高手壓陣,群雄也是衝不出來,只能據守小丘,近用劍刺,遠用箭射。
炎日西逝,涼月東昇,沙漠氣候變幻極大,饒是在「火洲」吐魯番的附近,晚上也是苦
寒襲人。清兵在沙漠上燒起野火,照耀得明如白晝。劉郁芳望著遙遠的天山,隱隱看見雪山
冰峰,高出雲表,在夜空中閃閃發光。
劉郁芳微感涼意,摟著易蘭珠道:「火洲附近,晚上還是這樣寒冷,天山之上,更不知
是何等酷寒呢!」易蘭珠笑道:「我是自小在天山長大的,姐姐是江南人一定過不慣的。」
劉郁芳想起了凌未風,心想他若真是自己少年時候的那個朋友,則他為了自己,遠走異鄉,
挨受天山的酷寒,江湖的險惡,則他氣恨自己,也真怪不得他,心裡一酸,喟然歎道:「若
有一日我也能上天山看看就好了。」武瓊瑤傍著李思永,按劍監視清兵,忽見劉郁芳若有所
思,詫然問道:「劉大姐,你想些什呀?」劉郁芳默然不答,李思永忽然大叫道:「你們快
看又是什麼人來!」只見清兵陣腳大亂,齊真君帶領維人上去阻截。
火光中劉郁芳看得分明,為首的人竟似凌未風模樣,傅青主說道:「咦,奇了,怎的這
樣湊巧,凌未風真的來了。」凝神看時,只見凌未風只帶著幾個人,已和齊真君交上了手,
李思永道:「清兵人多,凌未風雖然武藝高強,只怕也衝不進來。不如咱們衝下去和他會合
吧!」群雄正想行動,忽然齊真君拔步飛逃,他所帶的維人大聲呼叫,擁著凌未風,竟然倒
戈反殺過來,清軍登時大亂!
原來凌未風和飛紅巾趕到戰場,齊真君一劍飛前,手下幾百維人卷將過來,凌未風長劍
一揮,將齊真君雙劍格開,飛紅巾忽然一拍凌未風肩頭,叫道:「退下!」長鞭一指,大聲
叫道:「你們還認得我嗎?我是飛紅巾!」齊真君疾刺兩劍,飛紅巾身形閃動,並不還招,
繼續叫道:「你們聽我命令,把這老賊殺掉!」年老的維族戰士們狂喜叫道:「是飛紅
巾!」年青的戰士們雖然不認得,卻都聽過飛紅巾的大名,霎時間歡聲動地,刀槍劍戟齊向
齊真君身上戳來,齊真君一劍劈翻兩人,飛紅巾的長鞭已啪的一聲,打到他的背後,齊真君
拔步飛逃,凌未風揮劍急上。
維人的首領是孟祿的兒子孟山,孟祿歸順清廷,選了一千騎兵,由他率領,跟隨清廷的
特使齊真君回去迎接清兵,走到中途,和楚昭南帶來的禁衛軍會合的。此時小丘上群雄紛紛
衝下,孟山領兵去堵截飛紅巾,大聲彈壓。不料維人見是飛紅巾,大半不聽他的說話,他只
得帶著心腹逃命,戰場形勢,頓時改觀,維族騎兵和清軍勁卒互相搏殺。
辛龍子搶入亂軍之中,正碰著楚昭南落荒而走,大喝一聲:「哪裡走!」楚昭南突覺勁
風斜吹,辛龍子雙掌呼的打到。楚昭南側身一閃,喇的一劍刺出,辛龍子一拳撲空,再度進
招,楚昭南身隨勢轉,劍撩掌劈,狠辣異常,辛龍子空手搶進,究有顧忌,兩人閃電般地拆
了幾招,成天挺和眾衛士已趕到,凌未風急忙仗劍趕來,辛龍子在圍攻之下,肩頭又給楚昭
南刺了一劍,凌未風展開天山劍法,銀光點點,飛灑而來,楚昭南剛擋得一劍,背心卻中了
辛龍子一掌,急忙拔足飛逃,凌未風長劍翻飛,護住了辛龍子,問道:「你的傷勢怎樣?」
辛龍子道:「不要管我,你去追那 吧!」凌未風見他肩頭血染,知是傷得不輕,說道:
「有飛紅巾他們追擊,一定會打贏的。」強拖著他退下。這時忽然聽得易蘭珠呼叫之聲,桂
仲明正跑過來,凌未風道:「你照顧師叔。」提劍勇闖,辛龍子也想跟去,只是週身骨痛,
桂仲明持劍給他開路,卻不許他 殺。
原來張華昭瞧見易蘭珠在亂軍之中衝殺,心頭狂喜,拚命衝去。楚昭南和成天挺等飛
逃,迎面正碰著傅青主易蘭珠和武瓊瑤,三口寒光閃閃的利劍,截著去路,楚昭南知道厲
害,斜刺一衝,側面又是石天成夫婦攔住,楚昭南暗叫一聲苦也,忽見張華昭跑來,心中大
喜,扭轉了頭,一招「極目滄波」反手一劍,閃電般地刺到張華昭脅下,張華昭全神貫注易
蘭珠,猝不及防,身形一縮,手腕已給他左手三指扣著脈門,一把甩將起來,石大娘唰的一
劍刺到,楚昭南獰笑道:「叫你們刺!」把張華昭左右一蕩,易蘭珠大叫起來,石大娘急忙
收劍,楚昭南等領眾人已衝過去了!
凌未風縱躍如飛,大聲叫道:「把人放下!」劉郁芳從側面殺出,奇門暗器錦雲兜突然
當頭一罩,楚昭南霍地避開,忽覺手腕一陣麻痛,凌未風手臂一伸,雙指直點他的面門,手
掌一鬆,張華昭倏地倒落地上。凌未風急忙扶起,劉郁芳與易蘭珠雙雙過來。武瓊瑤撫劍大
笑,楚昭南卻已逃出去了。
易蘭珠愕然問道:「武姐姐,你笑什麼?」武瓊瑤道:「他中了我的白眉針,有他一生
好受的了。」白眉針是白髮魔女的獨門暗器,細如牛毛,所以稱為白眉針。這種暗器雖不足
制敵人死命,卻是狠辣非常,入了人體,極不容易取出,真是有如附骨之疽。楚昭南所中的
兩枚白眉針,都隱入骨頭關節之中,以至功力漸減,這是後話。
楚昭南與成天挺等一逃,清兵全部潰退,飛紅巾勒馬不追,回頭一望,見張華昭執著易
蘭珠的手,互相凝視,戰場上的一切紛擾,他們都好像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飛紅巾笑盈
盈地走了過來,易蘭珠忽見飛紅巾出現,心頭一震,顫聲說道:「姆媽,不是我想離開
你……」飛紅巾接聲笑道:「蘭珠,我也不想離開你,所以我也出來了,讓我們大家都在一
起,像一家人那樣快快活活過日子。」易蘭珠眼淚奪眶而出,抱著飛紅巾道:「姆媽,我真
的感激你,你待我比親生的女兒還要親。」飛紅巾道:「你不只是我一個人的女兒,也是凌
叔叔的好侄女和他們的好朋友。」說著特別指了張華昭一下,易蘭珠羞得垂下頭來。張華昭
忽然驚呼道:「你怎麼有這麼多的白頭髮了!」一陣風過,易蘭珠的頭髮給風吹開,白髮混
在黑髮之中,有如繁霜堆鬢,飛紅巾咽然歎道:「我們師徒三代,竟然都是未老白頭!」張
華昭心念一動,執著易蘭珠的手道:「不要緊,我給你醫!」從懷中取出錦匣,縷縷清香,
沁人心肺。
易蘭珠性最愛花,一見兩朵優曇仙花,一紅一白,不覺心醉。張華昭又解下盛水的葫
蘆,遞過去道:「蘭珠姐姐,我要你把這兩朵花吃了。」易蘭珠笑得如花枝亂顫,纖指戳向
張華昭面頰,低聲說道:「真孩子氣!這樣好花,吃了不糟蹋嗎?」張華昭道:「一點也不
孩子氣,我求你把它吃下。」飛紅巾道:「你就把它吃下吧,在天山時,你不是也喜歡弄些
雪蓮來泡茶嗎?」易蘭珠見他們都說得那麼「正經」,頗為奇怪,她本來愛極這兩朵花,也
喜歡吃鮮花花蕊,撫弄一回,把兩朵花都嚼碎下嚥,只覺齒頰留芳,她舐舐舌頭道:「真好
吃!還有嗎?」張華昭笑道:「你吃上了癮來了。我可沒有花再給你吃了。」飛紅巾笑道:
「想再要這兩朵花,可要等六十年後了。」易蘭珠愕然不解,飛紅巾也不向她說明。
李思永看著張華昭喂花給易蘭珠吃,低聲吟道:「十八年來墮世間,吹花嚼蕊弄冰弦,
多情情寄阿誰邊?」這是納蘭容若的名句,納蘭詞那時流行全國,幾乎婦孺能誦。武瓊瑤赦
然一笑,瞧了他一眼,低聲道:「李公子,怎麼樣?是羨慕別人呀?還是妒忌別人呀?」李
思永面上徘紅,見武瓊瑤眼中似含有無限情意。他低聲說道:「有你在旁,我用不著羨慕,
更用不著妒忌呀!」這霎那間,武瓊瑤面也紅了!
這個時光,劉郁芳也正和凌未風互敘契闊。凌未風見劉郁芳清瘦許多,黯然無語。劉郁
芳道:「我以為不能再見著你了!」凌未風強笑道:「我答應過你和你同上天山,此願未
償,我們如何會不再相見?」
群雄會集之後,武瓊瑤帶路前行,傅青主問道:「你的爸爸可好?」武瓊瑤道:「就是
他叫我來接伯伯的呀!」傅青主和武元英是生死之交,和故人相見在即,十分喜悅。正說話
間,忽見前面塵頭大起,又有百餘健馬衝來,傅青主蹩眉道:「難道楚昭南那 還敢回
來?」縱眼看時,只見領著這隊人馬的竟是一個孩子,傅青主甚為奇怪,武瓊瑤已大聲叫
道:「弟弟,弟弟!」那個孩子一個觔斗從馬背翻下,扯著傅青主的袖子,叫道:「傅伯
伯,你不認得我了嗎?」傅青主哈哈大笑道:「成化,你長得這麼大了,你帶這麼多人來做
什麼?」武成化是武元英的兒子,曾跟傅青主學過水袖接暗器的功夫,那時他只有十一二
歲,現在已經是十四五歲的大孩子了。
武成化雙眼紅腫,連連扯著傅青主道:「傅伯伯,你快去看我的爸爸,他昨晚受人暗算
了!」傅青主跳起來道:「有這樣的事?」武元英是終南派的名宿,武功甚強,想不到在西
北邊荒之地,竟有人能暗算他。武瓊瑤非常著急,連忙催弟弟快說。武成化道:「昨晚三更
時分我正熟睡,忽然聽得爸爸大聲呼喝,我跳起來,只見兩個賊人從你的房間裡鑽出
來……」武瓊瑤道:「在我的房間裡?」武成化道:「是呀,從你的房間裡出來,爸爸大
怒,展開金背斫山刀,就和他們動上手啦,其中有一個人說話陰聲怪氣的,形貌體態都像女
人,你說怪不怪?另一個卻是老頭子,我一把棋子撒去,沒有打著,忽然爸爸大叫一聲,跳
出圈子,這時楊叔叔也來了,那兩個賊人也跑了,爸爸扯開衣服,胸膛黑了一大塊,今天還
不能起床,他聽得天地會兄弟的報告,知道百多里外的沙漠有大隊人馬 殺,所以派我帶人
來看,看傅伯伯們是否被圍住了。」武元英在三年之前,和天地會的兩個首領華紫山,楊一
維輾轉入疆,在草原上建立村落,武成化口中說的兩位叔叔就是他們,武成化說罷,這兩個
人便即上來謁見他們的總舵主劉郁芳,再拜見傅青主。桂仲明拉著冒浣蓮道:「冒姐姐,聽
這位小弟弟所說,似乎是人妖郝飛鳳也來到回疆了。他的武功如何傷得了武莊主?」傅青主
點點頭道:「說話陰聲怪氣,形貌體態都似女人的怪物,那一定是郝飛鳳了,小弟弟,他手
中使的是不是一把鐵扇子?」武成化道:「是呀!兩個人使的都是鐵扇子!」傅青主催馬快
走,對凌未風道:「敢是那個老怪物也來了。」正是:
江南來老怪,塞外現人妖。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漠外擒凶 石窟絕招誅怪物 草原較技 天山神劍伏奇人
凌未風猜到幾分,心頭一凜,問道:「哪個老怪物?」傅青主道:「鐵扇幫的幫主尚雲
亭。」凌未風道:「聞說這老怪物頗有獨門武功,軟的硬的全都不吃,黑道白道全不賣帳,
雖然混賬,卻還不是頂壞的人,如何會同人妖郝飛鳳在一起?又如何會去找武元英的晦氣,
這卻真是出奇!」
眾人快馬加鞭,百多里路,不過半天就趕到了,村莊上的人急忙迎接,武大娘喜道:
「傅伯伯來了,成化的爹有救了!」傅青主與武瓊瑤進入內室,只見武元英面色淤黑,氣若
游絲,見了故人,嘴唇微動,卻說不出話來,傅青主仔細驗視,替他把脈,說道:「不礙
事,不礙事。」急忙替他放血,並推拿有關的穴道,然後取出一塊藥餅,給他嚼碎吞了。過
了片刻,武元英面色好轉,叫道:「好狠毒的老東西!」在床頭下取出一支黑色的毒箭,說
道:「不是我這幾根老骨頭還熬得住,可見不著你了!」武元英一向在西北,而尚雲亭則在
江南,兩人從未見過面,武元英道:「昨晚我斗那兩個賊人,老賊的武功雖強,我還擋得住
他。他那把鐵扇起初施展的也不過是點穴功夫,不料到了後來,越鬥越急,我的刀尖碰在他
的扇上,蓬的一聲,就飛出了,幾枝毒箭,暗器原來是藏在扇子內的。」尚雲亭的毒箭,本
來見血封喉,幸在武元英幾十年功夫,非比尋常,這才熬得到傅青主到來。傅青主心中暗叫
「好險」!剛才他說的「不礙事」,只是安慰武諒瑤的,現在見武元英已真的不礙事了,這
才鬆了口氣。
傅青主不許武元英多說話,叫武瓊瑤侍候他休息,自出外堂。武大娘和天地會的弟兄早
宰了幾隻肥羊,備好水酒款待。眾人等一路上吃的都是乾糧,嘴裡早淡出鳥來,大塊肉,大
塊酒,吃得很是高興。武大娘悄悄地對傅青主道:「傅伯伯,你瞧那兩個賊人還會不會
來?」傅青主道:「我就擔心他不來!」想了一會,叫武大娘喚武瓊瑤出來,叫她和易蘭珠
不要攜帶武器,到村裡村外走了一轉,又對武大娘道:「嫂子,請恕我無禮,我想請嫂子開
設靈堂,門口掛白,假裝辦喪事。」武大娘道:「為什麼?」傅青主輕聲道:「引敵人來
呀!這兩個怪物,尤其是那個人妖,我早就想把他除了!」武大娘和丈夫一向豁達,進去和
他說了,武元英哈哈笑道:「我這條命也是傅老哥子救的,我還有什麼忌諱?要裝假就要裝
得像一點,叫瓊兒逐戶去報喪。」
傅青主替武大娘安排完畢,叫武瓊瑤和易蘭珠在原來的房間睡覺,自己和石天成則在鄰
房,石大娘和武大娘同住,凌未風在外面巡視。佈置得非常周密,不料一連兩晚,敵人都不
來。傅青主道:「我看敵人一定會來的。不能鬆懈。」果然第三晚的下半夜,敵人真個來
了,武瓊瑤幾乎著了道兒。
鐵扇幫的幫主尚雲亭和人妖郝飛鳳遠來回疆,其中卻有一段緣故。他們是給孟武威和石
振飛迫得遠走高飛的,孟武威的兒子孟堅那次給納蘭相府保縹,幾乎挫折在郝飛鳳手上,因
此自北京大劫天牢之後,孟武成就攜子下江南,並約得石振飛相助,把鐵扇幫的垛子窯挑
下,尚雲亭敗給石振飛的躡雲十三劍,郝飛鳳也幾乎給孟武威的鐵煙桿打死,尚雲亭仗著一
身精純的武功,輸了一招,就脫出身來,掩護郝飛鳳逃走,後來委實在江南站不住了,這才
遁到漠外。
卻說凌未風在外面把風,三更過後,毫無動靜,無聊得很,抽出伊士達臨終時送給他的
那一把寶劍來,這把劍古色斑斕,寒光透射,式樣和中士的劍又有不同,他把玩了一會,忽
見村頭人影一閃,把劍一橫,就奔上前去。前面來的乃是三個番僧,凌未風征了一怔,心想
尚雲亭和郝飛鳳自己雖然沒見過,但總不會是番僧吧?正想發問,為首的番僧忽然咦了一
聲,走了上來,翻著怪眼問道:「你這 從何得到這把寶劍?」凌未風道:「這把劍與你有
何關係?」番僧冷笑道:「你可知這把劍的來歷?」凌未風道:「什麼來歷我可不管,我只
知道它是楊雲驄的東西!」番僧叫「哼」了一聲道:「楊雲驄的東西?楊雲驄是個強盜,他
若不是死在江南,我會把他的骨頭挖出來打三百鞭!」凌未風最敬愛自己的大師兄,聞言忍
著一股怒氣,問道:「你莫非就是天蒙禪師?」番僧得意笑道:「原來你也知道老佛爺的名
字,那麼你也該知道這把劍是我的東西了。你乖乖送上,老佛爺可饒你一條校狐,要不然,
哼,教你找楊雲驄去!」凌未風心想:天蒙禪師當日率門下弟子圍攻自己的師兄,給師兄繳
去他的寶劍,送給伊土達,說起來這番僧怪不得誰。只是現在己過了二十多年,不知他是好
是壞,若然他已改過,那麼清兵入侵在即,蒙藏回疆的人都應齊心抗敵才是,不值得為了一
把劍而得罪他。正躊躇間,那番僧又喝道:「你給不給?你是什麼人?敢抗老佛爺之命!」
凌未風道:「我就是楊雲驄的師弟!」番憎板著臉孔問道:「我只知楊雲驄有一個師弟楚昭
南,怎麼現在又鑽出一個來了?你若是楊雲驄的師弟,那麼你也得聽你現在的師兄的說
話。」凌未風揚眉問道:「你說什麼?」天蒙禪師哈哈笑道:「你還不知道嗎?那你準是假
冒的了!楚昭南帶官兵到了回疆,派人入藏向我賠罪,替他死去的師兄求饒,叫我幫他平定
蒙藏!他答應給我找回寶劍,若找不回,就把他的游龍劍送我哩!這把劍既在你手中,那還
有什麼可說!」凌未風忽然圓睜雙眼,喝道:「我本不想要這把劍的,現在卻偏不給你,有
本事你就來取!」
天蒙禪師喝道:「徒兒,替我把這狂徒拿下!」兩個少年番僧左右撲上,凌未風兀立如
山,四隻拳頭同時打到身上,只聽得「蓬蓬」兩聲,跌倒的不是凌未風,卻是那兩個少年番
僧!天蒙禪師虎吼一聲,忽然脫下大紅僧袍,迎風一抖,似一片紅雲直罩下來。凌未風見來
勢兇猛,身移步換,避過來勢,一手抓著袍角,只覺如抓著一塊鐵板一般,知道天蒙的武功
也已登峰造極,暗運內力,一聲裂帛,撕下了半邊僧袍,天蒙禪師那半截僧袍已橫掃過來,
左掌呼的一聲也從袍底攻出,凌未風身子陡然一縮,只差半寸,沒給打著,天蒙禪師驟失重
心,晃了一晃,凌未風騰地飛起一腳,天蒙禪師居然平地拔起兩丈多高,手中僧袍,再度凌
空撲擊!
天蒙是西藏天龍派開山祖師天龍禪師的師弟,自二十多年的輸給楊雲驄之後,回到西
藏,潛心再苦練了二十年,功力遠非以前可比,竟然和凌未風打了許久,未露敗象。
再說武瓊瑤和易蘭珠同住一室,午夜過後,尚未見動靜,武瓊瑤道:「博伯伯這個計策
又怕不行,敵人未必會來。」易蘭珠逼:「還是小心防備的好。」武瓊瑤道:「外面有凌大
俠把風,敵人若來,只悄未進入莊內,就給他收拾了,還輪到我和你動手嗎?」她累了三
晚,不覺打起瞌睡。易蘭珠卻仍打點精神,仗劍防守。過了一陣,忽然有股香氣從窗外吹進
來,令人昏昏欲醉,易蘭珠大叫一聲不好,窗外已飛進兩個人來,為首的人陰聲怪氣笑道:
「哈,哈,兩個花姑娘都在這裡!」易蘭珠側的一劍刺出,郝飛鳳舉扇一擋,鏗鏘一聲,鐵
扇已給斬斷,幾十枝梅花針飛射出來,易蘭珠舞起寶劍,一片錚錚聲響,把梅花針都激得反
射回去,郝飛鳳絕未料到易蘭珠如此厲害,手忙腳亂,尚雲亭大袖一揮,梅花針全給震落,
身形起處,竟如蒼鷹撲兔,向武瓊瑤抓去。
練武的人,最為警醒,武瓊瑤剛剛入睡,一鬧就醒過來,只是迷迷糊糊,竟沒氣力,尚
雲亭撲地抓到,危急中武瓊瑤忽想起白髮魔女的獨門絕招「無常奪命」,就地一滾,纖足飛
起,踢尚雲亭腿彎的「白市穴」,尚雲亭身子一縮,武瓊瑤已滾過一邊,易蘭珠一劍自後刺
到,尚雲亭反手一拿,五指如鉤,向易蘭珠的手腕抓到,易蘭珠劍如飛鳳,一轉手腕斜刺出
去,尚雲亭步似猿猴,鐵扇起處,又已指到易蘭珠脅下,易蘭珠只覺腦痛欲裂,劍法雖然精
妙,卻敵不住尚雲亭,只好連連閃躲。尚雲亭見易蘭珠吸了迷香,武功還是如此了得,不禁
駭然。郝飛鳳乘機去抓武瓊瑤,忽然窗外一聲冷笑,郝飛鳳咕咚一聲,倒在地上,尚雲亭揚
手一揮,一圈金光反射出去,大聲叫道:「賊婆娘敢施暗算?」
石大娘回身一閃,尚雲亭飛箭般地穿出窗去,石大娘的五禽劍當頭壓下,尚雲亭喝聲
「打!」鐵扇一點石大娘手腕,石大娘冷笑一聲,回劍橫掃,瞬息之間,進了四招,尚雲亭
大吃一驚,飛身便逃。暗角處,驀然又轉出一個儒冠老者,長鬚飄飄,尚雲亭舉扇橫撥,那
老者劍招極慢,但卻有極大潛力,尚雲亭扇搭劍身,正想來個「順水推舟」,上削敵人握劍
的手指,不料鐵扇竟給敵人的劍粘住,休說上削,連移動都難,尚雲亭急運足十成內力,向
外一探,左掌也使了一招擒拿手,才解了敵勢,一晃身,斜躍下落。這儒冠老者乃是傅青
主,和石大娘聯袂退下。
尚雲亭腳方點地,飛紅中早已在樓下等候,長鞭呼呼,向鐵扇捲來。尚雲亭仗著精純的
武功,拆了幾招,兀是覺得吃力,手指一按鐵扇上機括,幾枝毒箭,流星閃電般地飛出,飛
紅中回鞭一掃,短劍一蕩,把毒箭全部打落,尚雲亭又跳出場子,正想奪門而出,忽然一聲
大喝,一個紅面老人,人未到,腳先到,雙足連飛,一頓鴛鴦連環腿,把尚雲亭又退回來,
這人乃是石天成。
尚雲亭一看四面八方,全是生平罕遇的高手,橫扇當胸,哈哈笑道:「你們以多為勝,
我尚雲亭頭顱只有一顆,你們要取,我絕不皺眉。」傅青主、石大娘、飛紅巾、石天成四邊
站定,不理不睬。一個陰惻惻的聲音突然響自耳邊,「你別賣狂,你只要能接我三招,我就
放你出去,決不留誰!」聲音很小,卻是字字清楚,尚雲亭縱眼一看,只聞聲而不見人,方
自驚詫,忽然耳邊又聽得怪聲喝道:「你這雙狗眼,連我都看不見。」語聲方停,場中心已
多了一個瘦小的老人。這老人正是辛龍子,他人既矮小,又仗著怪異的身法,突然鑽出,令
尚雲亭大吃一驚。
尚雲亭橫行江南幾十年,自然是個識貨的大行家,知道辛龍子內功深湛,就只那手「傳
音入密」的功夫,人在遠處,而聲卻直達別人耳邊,這樣精純的功力,還真是見所未見。只
是尚雲亭也有幾十年功力,雖然自知比不上辛龍子,但心想:只過三招,你無論如何也打不
倒我。當下朗聲喝道:「你這話當真?」辛龍子道:「誰和你開玩笑?你數著,第一招就要
打得你撲地!」尚雲亭突覺眼前人影一晃,辛龍子長袖飛揚,宛如半空伸出來的怪手,直撲
他的面門,肘又撞他胸膛,腳尖又踢他膝蓋。這一怪招,同時連攻對方上中下三處方位,對
方除了使「燕青十八翻」的「滾地堂」功夫外,實在無可逃避。尚雲亭無暇思索,滾地一
翻,一個鯉魚打挺,又翻起來,只聽得那陰惻惻的怪聲,又在耳邊響道:「第二招要打得你
團團亂轉!」
尚雲亭尚未定神,忽見辛龍子左手握拳,右手伸指,左足足尖微起,以金雞獨立之勢,
立在自己的側面,拳對胸膛,指向脅下,足尖又成「十字擺蓮」之勢,可以踢檔挑腹,只要
一動,敵立可制自己死命,只好凝立不動,處處無備而處處有備,以上乘武功護著全身。辛
龍子忽然冷笑一聲,胸膛一挺,作勢欲撲,尚雲亭只道他要發動攻勢,急忙足尖一旋,團團
亂轉,以八封游身掌法,應付敵人的全面攻勢。除了這一法子,實在也無法抵禦。哪料辛龍
子只是作勢,並未前撲,待他旋轉之勢稍緩,猛然喝道:「第三招要你摔出門去!」雙掌一
撤,迅如奔雷,掌風人影中,尚雲亭大叫一聲,平地飛出數丈,但他也臨危顯了一手絕招,
暗運內力將鐵扇震裂,數十枝毒箭,齊向辛龍子飛來,辛龍子猝不及防,不由得也是一驚,
急忙使個「一鶴沖天」之勢,飛身攀上屋樑,尚雲亭奪門狂奔,傅青主飛紅巾緊緊跟蹤追
出。
再說凌未風和天蒙惡鬥,功力悉敵,旗鼓相當,鬥了許久,兀是未分勝負。凌未風身法
一變,把半截憎袍緊緊收束,舞成一根桿棒,將最近這次重上天山所學得的劍法,施展出
來,居然是劈刺撩抹,悉依刀劍路數,那僧袍束成的桿棒,拿在他的手裡,真如拿著一柄寶
劍。戰到分際,忽聽得一聲裂帛,凌未風的半截僧袍,將天蒙手中的半截僧袍捲著,用力一
絞,天蒙的僧袍,變成片片碎布,凌未風一掌劈去,天蒙慘叫一聲,回身便逃,凌未風正待
追擊,忽覺背後風聲颯然,無暇追敵,反手便是一掌,背後的人「哎喲」叫了一聲,而凌未
風也覺來人功力甚為純厚。
這人正是捨命求生的尚雲亭,他受了凌未風一掌,全身麻軟,逃出幾步,傅青主已然趕
到,駢指一戳,將他點倒地上,而天蒙禪師已帶了兩個徒弟飛逃了!
凌未風向傅青主道聲「慚愧」,他因惡戰天蒙,竟放了尚雲亭混入莊內,甚覺尷尬。傅
青主笑道:「兩個賊人都擒著了,凌大俠何必耿耿於懷。」說罷把尚雲亭押回莊內。
石大娘等坐在堂中,正在審問人妖郝飛鳳,傅青主雙掌按在尚雲亭肩上,厲聲喝道:
「你到西北想幹些什麼?為何混入武家莊?從實招來,否則我雙掌用力,把你的琵琶骨捏
碎,再把你的武功廢了!」
尚雲亭認得傅青主是無極劍的大師,叫道:「傅青主,你不必迫我!」又看了身受五花
大綁的郝飛鳳一眼,長歎一聲道:「總是這個孽障害我!」用力一嚼舌頭,狂叫幾聲,噴出
一口鮮血,在地上翻騰一陣,竟自死了!
傅青主微微歎息,急忙伸手一捏郝飛鳳的下巴,郝飛鳳哇哇大叫,牙齒全給捏碎,和血
吐出,傅青主使了這手辣刑,為的是防止郝飛鳳也學尚雲亭的樣子自殺。
郝飛鳳痛極叫道:「你們把我殺了吧!」傅青主在他頸項一拍,喝道:「你說不說?」
郝飛鳳慘叫一聲,語音含糊,可是還分辨得出他說什麼,他說:「我給石振飛和孟武威逼到
塞外,是天蒙禪師叫我們來的。」凌未風道:「是天蒙禪師叫你來的?叫你來做什麼?」郝
飛鳳看了武瓊瑤一眼,垂首不語,武瓊瑤粉面通紅,心頭火起,拍的一掌,把郝飛鳳的大靈
蓋震得粉碎。
凌未風笑道:「武姑娘,也難怪你發脾氣,只是太便宜了這 。」在屍身上一搜,果然
搜出天蒙給他的一封信,叫他得手之後,持信去見楚昭南,原來楚昭南也知道武元英在草原
上建起村莊,只以「癬疥之患」,不想親自料理,所以叫天蒙禪師順道去毀滅武家莊,而天
蒙禪師又和逃到塞外的尚雲亭勾結上了,要他們先探虛實。郝飛鳳色膽包天,第一天在武家
莊外探視,見著武瓊瑤,不等天蒙禪師到來,就和尚雲亭撲入莊內採花,幾乎給武元英砍
死,仗著尚雲亭的毒箭,才能逃脫,第二次和天蒙會合之後,再分批來犯,不料又遇到許多
高手,終於喪命。
凌未風沉吟半晌,說道:「楚昭南四處邀人,看來清兵大舉入侵之期不遠,我們須得好
好準備。」飛紅個昂頭笑道:「我明天就遣人邀約南疆各族酋長,聽李公子的調遣。」李思
永拱手說道:「女英雄東山復出,那好極了,我願荊亨力,以作前驅。」凌未風笑道:「你
們不必互相推讓了。大家累了這麼多天,還是明日再說吧。」辛龍子翻著怪眼道:「你們都
是忙人,忙著什麼勞什子的國家大事,我卻是閒雲野鶴,對你們的事情毫無興趣。我要回天
山采金煉劍,恕不幸陪了。」凌未風將他一把拉住,說道:「辛大哥,你要回去,也不忙在
今宵,明日兄弟還有要事奉告!辛龍子道:「念在你曾救過我的命,我依你的話,要我多管
塵世俗事,那我可不幹。」
一宿易過。第二日晨曝稀微,易蘭珠就在村莊外的草地徘徊。她下山之後,內心充滿激
情,回疆的大草原是她父親當年馳騁之地,她父親的一生就是在草原上度過的,因之她對回
疆的大草原也有著說不出的一種深厚感情,就好像對她的父親一樣。她一早起來,就是想等
待凌未風,向他傾訴她對父親的懷念,加對草原的感情。
易蘭珠正在凝思,忽然發現草原上還有另外的一個人在獨自徘徊,她跑了過去,那個人
抬頭叫道:「蘭珠,你這樣早!」這人乃是張華昭,飛奔著迎面而來,到了易蘭珠跟前,忽
然停了下來,呆呆注視,易蘭珠奇道:「你傻了麼?看些什麼?」張華昭叫道:「蘭珠,你
的頭髮,你的頭髮!」
易蘭珠手撫青絲,愕然問道:「我的頭髮怎樣了?」張華昭喜得跳起來道:「一根白頭
發都沒有了!」拉著易蘭珠到泉水邊一照,只見滿頭烏黑,發光鑒人,易蘭珠半晌說不出話
來。張華昭拉著她的手讚道:「蘭妹妹,你真美!」易蘭珠忽悠然歎道:「管它白髮黑髮都
與我無關,白髮不足憂,黑髮亦不足喜,我是跟定飛紅巾的了!」
張華昭奇道:「你不是曾逃出深山,不願受她拘束的嗎?」易蘭珠道:「你一點也不懂
得我,也不懂得飛紅巾。現在的她已經不是以前的她了,我和她現在都不是在深山之中,而
是在草原之上呀!我現在尊敬她,就如尊敬我的凌叔叔一樣。」易蘭珠經過了這場大變,又
受了凌未風的激勵出山,對張華昭的愛心雖然沒有死掉,可是她的愛情已經被另外一種強烈
的感情蓋過了,這感情就是對於草原的感情,她要繼承她父親的志願,為草原上的牧民解救
苦難。理想燃燒著她的心,對死去的父親那種深沉的懷念占掘了她的心,愛情反而退到次要
的位置,此刻她還沒有心情談情說愛,對白髮黑髮的事情,更不放在心上了!
張華昭默然無語,慢慢地理解了她的心情,拉著她的手輕輕說道:「蘭妹妹,我懂得
的,我的父親給清兵殺死的時候,我的心中也是充滿著復仇的火焰,一點也不想到其他。但
是,我們永遠在一起,也並不妨礙我們的事業呀!」易蘭珠面現紅霞,掙脫他的手說道:
「別鬧了,你看凌叔叔他們來了!」
凌未風和辛龍子並肩走到草原,不一會傅青主石天成他們也來了,凌未風點點頭道:
「蘭珠,你早!」看著張華昭笑了一笑,忽見張華照黯然無語,覺得很是奇怪。
辛龍子道:「凌未風,你約我出來有什麼事?請快說罷。」凌未風突然從腰間解下一把
寶劍,遞過去道:「你看這把劍如何?」辛龍子細細賞玩,彈劍長嘯,說道:「這是西藏天
龍派的鎮山寶劍呀,你如何得到?」凌未風笑道:「原來你也知道這把劍的來歷,你喜歡這
把劍嗎?」辛龍子淡然說道:「若果在天蒙賊禿的手中,也許我會搶他的。在你的手中,我
不會強搶的。」凌未風哈哈笑道:「你既然喜歡,我就送給你!」辛龍子愕然道:「真
的?」凌未風道:「一把寶劍有什麼稀奇,我生平從不用寶劍,也未嘗受過挫敗!」辛龍子
怪眼一翻,將寶劍揮動幾下,說道:「哈,凌未風,你怕我不受寶劍,故意激我,好,我接
受你的好意,但還是要和你比劍!」凌未風道:「好呀!咱們點到為止,勝敗不論。」
桂仲明拿來一桶石灰,凌未風取出他平常慣用的青鋼劍,在石灰中一插,反身躍出,說
道:「來吧!」易蘭珠武瓊瑤十分奇怪,只有傅青主持須微笑。
凌未風知道辛龍子武功極高,新近又學了達摩劍法,若那恩威並施,不能將他收服,因
此送他寶劍之後,仍踐前言,要和他比劍。傅青主老於閱歷,自然猜到凌未風心意。易蘭珠
和武瓊瑤卻在暗暗著急,她們見識過辛龍子的武功,以她們兩人聯劍合攻之力,兀自敵不過
辛龍子的,如今辛龍子寶劍在手,如虎添翼,只怕凌未風抵擋不了,兩人暗捏一把汗,站在
鬥場的外圍,準備一有危險之時,立刻搶救。
辛龍子橫劍當胸,與凌未風相對而立,雙目凝視,久久不動。眾人方覺奇怪,忽然辛龍
子往地上一坐,劍尖倏地上挑,凌未風沉劍一引,辛龍子閃電般地在地上打了幾個盤旋,除
了有限幾人,別人根本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又站了起來,傅青主伸出舌頭對石大娘道,達摩劍
法真個神妙,只這一伏一起的時間,他已接連使了十幾手怪招,若非凌未風,也真難抵擋得
住。
再看鬥場時,形勢又變,辛龍子活像一個醉漢,腳步踉蹌,時而縱高,宛如鷹隼凌空;
時而撲低:宛如蝶舞花影,一把寶劍東指西劃,看來不成章法,其實每一招都暗藏好幾個變
化,凌未風施展出天山劍法中的「須彌劍法」,攻守兼備,一柄青鋼劍飄忽如風,意在劍
先,悠然而來,寂然而去,使到緊處,真是攻如雷霆疾發,守如江海凝光。達摩劍法雖然怪
絕,卻是傷不了凌未風分毫。
辛龍子鬥到酣處,忽然一聲怪叫,劍法再變,鬥場中四面八方都是辛龍子的身影,那柄
寶劍寒光電射,劍花錯落,就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灑落下來,凌未風的身形,已被劍光
裹住,連傅青主也看得不大清楚,不知道他是如何防禦的了!
不說旁人替凌未風擔心,辛龍子卻是倒吸一口涼氣,凌未風看來似是被困著,其實卻是
用最上乘的劍法,著著反擊!辛龍子只覺面前如布了一面鐵壁銅牆出不進去,寶劍指處,都
被一股極大的潛力擋了回來,還不時要用上乘武功,解去凌未風青鋼劍的粘力。似這樣斗了
一百多招,把旁人看得眼花撩亂,忽然凌未鳳在劍光中如星丸跳躍,辛龍子猛縱起來,一圈
銀虹,環腰疾掃,易蘭珠武瓊瑤驚叫一聲雙雙槍出,石天成比她們更快,雙掌一錯,已搶在
前頭,大叫:「辛龍子,你這孽障,膽敢傷害凌大俠!」語聲未停,忽見凌未風笑吟吟地站
在面前,辛龍子卻如鬥敗的公雞一樣,斜立在凌未風三丈之外,抱劍說道:「凌大俠真好劍
法,我輸了!」石天成驚愕得說不出話來,仔細看時,只見辛龍子的衣服上,有許多白點,
這才恍然大悟,這些白點,全是凌未風用劍尖上的石灰點上去的,若然凌未風真個把辛龍子
當為敵人,辛龍子早已喪命在三尺青鋒之下了。
凌未風也袍劍當胸,笑時吟地說道:「辛大哥真好劍法,鬥了三百多招,才偶然失了一
招,做兄弟的十分佩服。」易蘭珠的天山劍法已有八成火候,見凌未風只不過贏了一招,在
這樣短促的時間內,就能夠在辛龍子身上留下幾十處記號,也是駭得說不出話來,想不到本
門劍法的神妙至如斯!
辛龍子既是佩服又是尷尬,正在下不了台,石天成喝道:「大丈夫恩怨分明,你有恩不
報,有仇不報,算哪一門俠義道!」辛龍子陡然轉身,將劍向上一舉,朗聲說道:「師兄,
我承教了!凌大俠武藝無雙,我要報恩也無從報起,我只有隨著凌大俠,但願仗他之內,報
了楚昭南的暗算之仇,我就回轉深山。」石天成仍是怫然不悅,輸恨辛龍子太過糊塗,正想
發話,忽然草原上數騎飛來,到武元英跟前,倏地翻身下馬,報道:「清軍已大舉入疆
了!」
這幾個人都是武元英差到邊界探聽消息的,他們在邊境的烽火台上遙見清兵大隊開來,
連忙飛騎回報,傅青主沉吟道:「大軍行程遲緩,沿途又定有牧民隊伍,向他們襲擊,最少
還要十天半月,他們才能攻到這裡。」飛紅個道:「十天之內,我保管能把南疆各族,聚集
起來。」武元英道:「只是孟祿那邊,卻是心腹大患,孟祿是喀達爾族的老酋長,和南疆的
哈薩克族都定居在喀永沁草原,在那草原上還有十多個部落,而以喀達爾和哈薩克兩族的人
最多。雖然孟祿只得三四個部落擁護,但他勢力最大,清軍一旦進來,他會裹挾其他各族,
服從他的。」凌未風慨然說道。「我和哈薩克人最熟,我們師兄弟兩代,都幫哈薩克人打過
仗,我願到喀爾沁草原走一趟。先和哈薩克人聯絡,然後把孟祿收服過來。」眾人聽了,都
說太過危險,武元英道:「那邊是孟祿的勢力,你單槍匹馬,恐怕會受暗算。」凌未風笑
道:「我一生經歷過無數危難,何懼一個孟祿。何況我還有哈薩克族的朋友。」辛龍子應聲
說道:「我是哈薩克人,二十多前,我曾做過一件很對不起本族的事,當時不知道錯,現在
是知道了。我願隨凌大俠前往,一來可報凌大俠恩德;二來也可稍贖愆。」眾人見辛龍子願
往,齊都大喜,心想兩個都是絕世武功,應該不至於出事,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當晚,凌未風和劉郁芳靜靜在草原漫步,劉郁芳幽幽說道:「才一見面,你又走了!」
凌未風強笑道:「我總會回來的。」劉郁芳道:「但你卻一直不願說真話。」凌未風道:
「我的過去已經埋葬了,你為何一定要知道我的過去?」劉郁芳道:「可是我心頭上的那個
童年朋友,卻還沒有死掉!凌未風,你真的這樣殘酷,不願把當年真相告訴我嗎?」草原上
餓狼夜曝,胡笳遠聞,凌未風輕輕地推開劉郁芳的手,悄悄地道:「我再重複我過去說過的
一句話,在臨死之前,我一定會把真相告訴你的!」正是:
歷盡滄桑心未換,疑真疑幻費疑猜。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牧野飛霜 碧血金戈千古恨 冰河洗劍 金蓑鐵馬一生愁
清兵入侵的消息,似旋風一樣瓊過草原,草原上的人們,特別是草原上的青年們,一見
面就談論這個消息,憤怒的火焰,在他們的心頭燃起,誰想壓熄這個火焰,誰就將被火焰燒
死。
在喀爾沁草原,人們不敢公開談論,可是每當草原日落,晚霞余締,羊群休息之後,青
年牧民在草原上漫步閒遊,便時不時三五成群,走到僻靜之處,竊竊私議。這些人之中,竟
有著孟祿的女兒孟曼廂絲和哈薩克的青年酋長呼克濟。
呼克濟的父親是楊雲驄的朋友,當呼克濟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曾給楚昭南捉去作為人
質,後來全靠飛紅巾和楊雲驄將他救回(事詳拙著《塞外亥二俠傳》),因此在喀爾沁草原
上的各族部落中,呼克濟是主戰最力的人。可是孟祿的勢力太大了,還有清廷派來的武士幫
助他,因此呼克濟也只好把復仇的火焰壓在心中,不願向孟祿當面透露。
這日黃昏,呼克濟和孟曼麗絲在草原上的一條小河邊漫步,孟曼麗絲的臉給晚霞染上一
層紅暈,兩隻大眼睛像天上的星星閃動,眼光中有興奮也有憂鬱,呼克濟道:「你父親昨晚
派長老來提親啦,今天晚上,他就要如開各部落酋長的大會啦!」孟曼麗絲幽幽說道:「我
知道啦!這兩件事情聯在一起,不是好事!」呼克濟笑道:「我不是傻子,我也知道他的用
意。他知道我喜歡你,以前暗中阻撓,現在卻派人提親,還不是想我今晚贊同他的主張
嗎?」孟曼麗絲黯然說道:「所以我一點也不喜歡,我的父親越老越糊塗,竟然要做引狼入
室的大罪人,我看他將來死無葬身之地!我做女兒的也不知道怎樣救他。」呼克濟緊緊握著
她的手,歡然說道:「孟曼麗絲,你真是我的好妹子,今晚你的父親不會成功的,他有清廷
的武士,我們這裡也來了兩個異人。」孟曼麗絲詫然說道:「異人?為什麼我一點也不知道
是什麼異人?我就怕各部落的酋長,今晚會在他勢力之下低頭,更加重了他的罪孽!」呼克
濟道:「什麼異人,今晚你就知道了。」孟曼麗絲嬌嗔道:「這樣神秘?連我也不告訴。」
呼克濟笑道:「讓你也驚訝一下嘛!」孟曼麗絲道:「那麼你是智珠在握,穩操勝算了!」
呼克濟道:「全是那兩位異人給我出的主意。」孟曼麗絲道:「那麼怎樣處置我的父親?」
呼克濟遞過一包藥粉,在孟曼麗絲耳邊輕輕說了幾句,孟曼麗絲道:「也只好這樣了。」
晚霞消逝,草原上新月升起,各部落的酋長、長老和有地位的人都聚集在帳慕環繞的一
片草場上,孟祿帶著甲兵,身旁還有兩個老者和四名清廷武士,大草原上鴉雀無聲,盂祿睥
睨作態,環顧全場,十分得意!朗聲說道:「朝廷大軍,已破關直入,所至之處,如湯潑
雪,不日便將到此,諸君作何打算?」各部落酋長不發一言,視線紛集在哈薩克年輕酋長呼
克濟身上。呼克濟支頭微笑,有人知道孟祿對呼克濟提親的消息的,更是猜疑,塔山族的年
輕酋長忍不住起來道:「清兵入關後三十餘年,對回疆亦曾屢次用兵,端賴各族一心,矢志
抵抗,清兵只敢占伊犁等幾個大城,我們在草原上還可牧羊放馬。如果不戰而屈,甘受奴
役,對我們的祖先也對不起!」孟祿冷笑道:「你有多大年紀,妄敢談戰!二十多年前,草
原上的女英雄飛紅巾集南疆各族之眾,還敵不過清軍,她的軍隊瓦解,她自己側逃入深山,
再不敢出來現世,今日入關的清兵,十倍於昔,而我們的人才,還沒有人比得上昔日的飛紅
巾。試問以此邊鄙一地,將寡兵微,如何去抵抗王師!」塔山族的酋長熱血沸騰,大聲說
道:「我們是了為玉碎,不為瓦全!」孟祿嘻嘻冷笑,身邊兩個清廷武士,走過來道:「這
位英雄著實令人佩服,咱們交交。」塔山族的酋長緊握拳頭,準備反擊。呼克濟一笑起立,
遮在搭山族酋長前面,舉杯說道:「咱們來這裡商討大汁,不是打架來的。好好喝酒,再聽
孟老酋長的高見。」塔山族的酋長瞪了呼克濟一眼,孟祿眉開眼笑,招回兩個清宮武士,說
道:「我也沒有什麼高見,古語說得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上之濱,莫非王臣。清軍
入關,中原華夏之區,尚望風投順,我們邊疆僻地,豈可與之抗爭?我們還是獻血為盟,保
土安民,等候迎接王師吧。再說朝廷也特別尊重我們,派了兩位名滿天下的使者,來到我們
這荒野之區,各位還有什麼說的!」說罷,施了一禮,請身旁兩位使者站起,兩位使者都是
鬚眉如雪的老人,孟祿恭恭敬敬地介紹道:「這位是便是長白山派的教祖,名聞天下的風雷
劍齊真君!這邊這位是西藏天蒙禪師的師弟天雄上人,也是塞外數一數二的武林人物,各位
一定知道他的名字!」
天雄心高氣做,性子最急,掃了各酋長一眼,走至草場中央,草場中央有一個大石鼓,
用粗籐繫著一頭西藏野牛,是孟祿準備拿來獻血為盟用的。天雄叱 一聲,騰起一腳,石鼓
向天飛去,在半空中裂為幾塊!野牛脫了羈絆,野性大發,倏地向人多處衝來,各酋長猛不
及防,紛紛駭叫,齊真君微微一笑,伸出兩隻指頭,在野牛頸上一搭,那野牛痛極狂嗥,四
膝跪下,齊真君駢指一戳,牛腹當堂洞穿,鮮血噴出,孟祿持大缽裝盛,裝了滿滿三缽,要
知西藏野牛,皮質堅厚,可御弓箭,齊真君只輕輕一插,便告洞穿,這真比刀劍還厲害十
倍!
各部落酋長几曾見過如此神力,大都瞠目結舌#合祿得意洋洋,將牛血和酒,在每個酋
長之前,放了一盎,朗聲說道:「請盡此盅,共圖大事。」各酋長雖是震駭,卻仍端坐不
動,孟祿大怒,正想發作,孟曼麗絲忽自旁掩出,笑盈盈地對孟祿說道:「爸爸,你好糊
塗,該是做主人的先喝呀!你喝了,女兒再勸伯伯叔叔們喝。」
她捧起一盅血酒,在熊熊的野火上一暖,遞給父親。孟祿一飲而盡,將酒盅一摔,哈哈
大笑,說道:「麗兒,勸酒!」塔山族的酋長眼噴怒火,瞪了哈薩克的年輕酋長呼克濟一
眼,啐道:「哼,你愛的好姑娘!」
呼克濟仍是微笑不語,孟祿向他一指,叫道:「呼克濟,你先喝!」呼克濟倏地起立,
說道:「孟老酉長,我有兩位客人,想見識滿洲英雄的神技!」天雄縱聲笑道:「好呀,你
們這些蠻子,不挨一頓好打,也不心服!」孟祿含嗔說道:「呼克濟,你還是不肯喝酒?」
呼克濟笑道:「喝寡酒有什麼意思?還是看熱鬧之後再喝吧!」天雄早脫下大紅袈裟,跳出
場心,大聲叫道:「你那客人何在?」
呼克濟微一招手,身邊倏地站起兩人,也不見怎佯作勢,卻已到了場心。一人解下遮面
的「斗篷」,面上有一道刀痕,十分醒目,另一則是矮小清瘦的老頭兒,毫不當眼。兩人剛
才默默地雜在人堆之中,孟祿只道他們是呼克濟的從人,毫不在意,這一亮相,令他猛吃一
驚,大聲叫道:「咦,凌未風!」場中有過半酋長也認得凌未風,齊都歡呼起來,齊真君面
色青白,只有天雄還未見識過凌未風的本領,仍然睥睨作態,立掌胸前,大聲叫道:「你就
是什麼凌未風嗎?你想和洒家單打獨鬥,還是想兩人齊上?」
凌未風冷冷說道:「我們兩人,想見識你們六個人的本領,看你們有多大本事,敢在這
裡飛揚拔扈,稱強道霸?你們六人一齊上,我們就兩人接住,你若一個來,就隨你在我們兩
人之中,挑一個對手,喂,齊真君,你也來呀,你高興挑哪一個?」齊真君硬著頭皮道:
「你何必在這裡多事?別人怕你,老夫卻怕你。」其實他正是害怕得緊。凌未風冷一笑道:
「不怕就來吧!」齊真君遲遲疑疑,正想脫身之計,有兩個清宮新招納來的一等衛士,來自
江南,尚未知凌未風的名頭,暗惱齊真君那麼大的威名,在凌未風面前,卻顯得那麼畏縮。
這時齊真君已是清宮侍衛的統領,天雄上人尚是新近拉來的客卿,兩個衛士心想,若不把這
什麼凌未風當場降伏,不但折盡大內衛士的威風,只恐連天雄都瞧他們不起。兩人一樣心
思,不約而同地飛縱出場,衝過來道:「好,讓我們兄弟先接這場!」凝未風冷冷問道:
「你們想選哪一個對手?」
兩名清宮衛士,衝向凌未風,不約而同地齊聲喝道:「找你!」長笑聲中,凌未風身形
驟起,雙臂箕張,向外一展,一招「鐵鎖橫舟」,第一名敵手連身形尚未看清,手腕已給拿
住,凌未風步法輕靈,倏然轉身,將擒住的衛士猛然摔出,第二名敵手剛剛攻到,啊呀一
聲,閃避開時,凌未風早已和身撲上,那名衛上突覺勁風貫胸,如中巨斧,給凌未風用金鋼
大力手法折碎胸骨,登時慘叫一聲,血染草場!
凌未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天山掌法,舉手投足之間,連斃兩名大內衛士,在場人等,全
都呆了。天雄上人連退幾步,凌未風又陡然喝道:「怎麼樣?你要和誰對手?」
天雄驚魂稍定,強攝心神,心想:凌未風的武功,看來已臻化境,確是不易抵擋,但不
信世間尚有第二個似凌未風的人。自己深得天龍掌法精髓,在武林中也是有數人物,不如避
開凌未風,挑戰那個瘦小的老頭兒。
凌未風又催道:「想好了沒有?」天雄道:「凌未風你剛鬥過一場,我再鬥你,勝之不
武。我先和你的朋友比試一場,待你歇息過後,我再奉陪。」凌未風哈哈笑道:「和你們對
手,等於和小孩子玩耍,有什麼累的?不過,你要見識我這位朋友的本領,那只好由他來教
訓你了!他的手底比我更辣,你等著瞧好了!」
天雄正想發話,忽聽得背後有人陰側側地說道:「臭和尚,你吹什麼大氣?你要怎樣動
手呀?」天雄嚇了一跳,回頭看時,不就正是自己看著不起眼的那個老頭兒!凌未風一笑退
下,辛龍子喝道:「留神,接招!」天雄眼神一花,拳風已到面門,天雄含胸吸腹,一招
「神龍掉尾」,左掌起處,勢如卷瓦,橫拔敵人手腕,這本是天龍掌法中的殺手,不料辛龍
子滑似游魚,矮小身軀竟從他掌底鑽過,呼的一掌,摑在他的面上,天雄大叫一聲,噴出一
口鮮血,吐出兩顆門牙!
天雄幾十年功夫,也自有相當造詣,輸了一招,猛然醒起,足跟一轉,雙掌翻飛,身隨
勢轉,端的是把週身封得風雨不透,「天龍十八掌」共十八路,每路包括九個變化,總共是
一百六十二手,一正一反,相生相剋,變化循環,悉仿龍形,撒開勢子,也是一派獷厲,手
腳起處,全帶勁風。兩人走馬燈似的亂轉,把眾人看得眼花撩亂!天雄禪師鬥了一會,正想
抽空進招,辛龍子已把他的掌活路數摸熟,而他卻還不知道辛龍子的掌法是何派何家,猛攻
幾招,招招落空,忽然脅下被人掏了一把,又酸又癢,轉得身來,頸背又被人捏了一把,反
手一掌。卻連敵人的衫角都撈不著。辛龍子仗著怪異的身活,把他戲弄得啼笑皆非,下台不
得。眾人只見辛龍子在掌風中倏進倏退,哈哈大笑,而天雄禪師則連連怪叫,猶如一頭負傷
的蠻牛!
辛龍子施展武林怪技,像逗弄小孩子一樣地戲耍天雄禪師,齊真君一旁凝神注視,又喜
又驚,喜者是他無意之中,得睹武林絕學,心內的疑團漸解。原來他以前吃韓志邦幾記怪
招,拔去鬍子,引為平生的奇恥大辱,但因韓志邦那幾手只是零碎的片段功夫,他怎樣揣摩
也揣摩不出道理來。如今看了辛龍子的怪招,想起以前韓志邦的手法,心中方始豁然貫通,
知道他們兩人都是出自同一家數。驚者是雖然看出一些道理,但越看越覺出它的複雜深奧,
真是武林中僅見的功夫。自己若出盡全力,也許可抵禦這種怪招,但卻絕無把握取勝,他想
凌未風的功夫已這樣厲害,再加上這個怪物,那是萬萬不能抵擋。
正當眾人全神貫注場心之際,齊真君忽然飛身躍起,其他兩名衛士才醒起齊真君原來是
畏懼先逃,急忙離座飛奔,哪裡還來得及。凌未風雙手一揚,三道烏金光芒,早已電射而
出,射齊真君那枝,因為距離過遠,射到時力度較弱,給齊真君反劍撥落,那兩名衛士,卻
是無法躲避,給天山神芒,自背心直貫前心!場中心辛龍子也忽然一聲怪嘯,一把抓著天雄
禪師的袈裟,倒提起來,他急於要追齊真君,隨手把天雄禪師往外一摔,不理他的死活,便
追上去。
凌未風忽然叫道:「辛大哥,窮寇莫追!」辛龍子愕然止步,只見孟祿手舞足蹈,如中
瘋魔,大叫大號,跑出場來,各族酋長一擁而上,把他擒住。孟曼麗絲哭道:「我的爸爸這
幾天得了大熱病,心智迷糊,我本來勸他今晚不要召開什麼勞什子的會的,他偏不聽。」各
族酋長,本來對孟祿十分憤恨,原想把他擒住之後,就要公議處決,但一摸他額頭手足,果
然滾熱,他們草原部落的規矩,重病之人,不論他犯了什麼大罪,也不能當場審問處刑,堪
恰族的酋長叫道:「先把他看管起來。」孟曼麗絲道:「我爸爸怎樣也是一族之長,由我看
護他吧。」塔山族的酋長道:「哼,由你看護。你和你爸爸還不是一鼻孔出氣。」呼克濟排
眾而出,說道:「你們別冤枉奸人,她是聽我的話才來的。」各部落酋長,因見凌大俠是他
請來,剛才的嫌疑盡釋,正想說話,草原上忽火把通明,喀達爾族的戰士四處湧現,大聲叫
道:「孟祿重病,擁孟曼麗絲姑娘做我們的領袖,與各族同抗清兵!」孟曼麗絲微笑接受了
歡呼,各部落酋長齊都大喜。孟曼麗絲道:「我們的族人和你們一樣,都是熱血男子。我爸
爸的主意,我早就反對,我們族人這次願聯盟抗清,就是我這幾天安排好的。」塔山族的酉
長告罪道:「那麼是我錯怪姑娘了。」孟祿忽然大叫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咕咚倒地。
原來孟曼麗絲剛才捧血酒給父親喝時,長袖低垂,暗中彈下一些白色的藥粉。這藥粉乃
是草原上的異草煉成,性極燥熱,服後全身發滾,就如患了大熱病一般。這種配藥之法乃是
呼克濟從族中最年老的牧人那裡學來的,他傳給孟曼麗絲,叫她如此設計救父。孟祿老奸巨
滑,聽女兒指他有病,立刻將計就計,裝得真的像個熱狂的人,其實,神智還是清醒的。到
了後來,一見族人都擁護她的女兒抗清,眾叛親離,又憤又怒,氣得吐血,弄假成真,真的
變成病人了。
孟曼麗絲宣佈加盟之後,自扶孟祿回帳幕休息。喀爾沁草原的各族各部落推呼克濟做盟
主。凌未風十分高興,舉杯笑道:「我還要講一個好消息給你們知道,剛才孟祿說飛紅巾躲
在深山,不敢出來,這不是真的!飛紅巾現在已經復出,重作南疆各族的盟主,我們就是她
派來的使者!」眾人又是一陣歡呼。呼克濟緊握著凌未風的手,感激得流下淚來,高聲說
道:「凌大俠,二十多年前,你的師兄楊雲驄和飛紅巾女俠救了我的命,現在你又來救出我
們族人。飛紅巾再出來那好極了,我們喀爾沁草原的各族各部落,願遙受她的節制。」當下
和凌未風喝了一盞血酒,算作正式加盟。
再說孟曼麗絲把父親扶入帳後,用雪水給他解消藥力,孟祿潸然淚下歎道:「女兒,你
人大心雄,鳥兒長上翅膀,要揀高枝飛了!」孟曼麗絲急道:「爸爸,這是哪裡話來,只要
你誠心悔改,向各位伯伯叔叔謝罪,女兒包保他們不會難為你。」孟祿苦笑一聲,忽然說
道:「你們有凌大俠幫助,還要你爸爸作甚?」孟曼麗絲道:「凌大俠還要回到南疆,他哪
能在我們這兒停留?只怕他明後天就要走了。再說,多一個人就多份力量,何況爸爸還是二
十年前的抗清英雄?」孟祿道:「只恐怕別人不是這麼看法!」孟曼麗絲正想反覆開解,孟
祿已閉上眼睛,說是疲倦欲眠,叫女兒不要吵擾他了。
不料第二天一早起來,孟祿竟然私逃去了。孟曼麗絲又急又氣,她父女情深,一時糊
塗,不敢將孟祿逃跑的事說出來,甚至連呼克濟也不敢告訴。第三天凌未風和辛龍子向她辭
行,她感到十分尷尬,只是懇請凌未風給她問候飛紅巾。
時序推移,這時已是深秋時分,草原上碧空如洗,氣候雖然寒冷,卻是令人心曠神怡。
凌未風乾了這樁大事,更是十分愉快,一路上教辛龍子唱草原的民歌。從喀爾沁草原回到吐
魯番附近,要經過天山支脈的慕士搭格山,這山雖沒有天山的高入雲霄,但也險峻異常。山
脈是許多冰山雪嶺所構成,從這叢冰山雪嶺上流下數不盡的冰河,好像許多姿勢不同的銀白
色的舞龍,鑲在雪山峽谷,爬行在峰巒山坳之間,構成無比壯麗的景色!
凌未風縱目冰河景色,對辛龍子讚歎道:「天山上雖有冰河,卻還不如這裡的壯麗。」
辛龍子道:「我們哈薩克人有一個古老的傳說,傳說有一位美麗的少女,她的情郎到關內
去,一去不回。她攀上慕士塔格山癡癡凝望,頭髮變成了冰柱,眼淚淌成了冰河!」凌未風
道:「我們漢人也有望夫成山之類的傳說。可見不分種族,兒女情懷都是相同的。」
凌未風給辛龍子的話挑起愁思。悵惆良久,忽然問道:「辛大哥,你也有過愛慕你的少
女麼?」辛龍子翻著怪眼,木然不答。過了一會,才歎口氣道:「這座山我二十多年前曾到
過的,那時我的師父為了躲避白髮魔女,有一回就避到這山上來,害我找得好苦。我看了師
父的情形,心都涼了,就算有天仙似的姑娘,我也不敢招惹。」凌未風喟然歎道:「你真聰
明!」前塵往事一幕幕地從心頭翻過:錢塘江大潮之夜,少年情侶的顫聲呼吸;石窟中玉手
敷傷,重逢後的又恨又愛;水牢裡傷心話舊,那淒涼幽怨的眼光…凌未風驀地打了一個寒
噤,心底裡叫道:「劉郁芳,你在哪裡呢?」
辛龍子怪眼睜得更大,奇怪凌未風那麼好的武功,竟會耐不住寒冷,在冰河冷氣侵襲下
打起寒噤,他好意地問道:「怎麼樣,你著了涼了?」凌未風茫然不覺,辛龍子一掌拍去,
喊道:「你中了邪麼?」凌未風跳了起來,愕然道:「我……我,我怎麼會中邪?」辛龍子
正想再問,忽然腳下一陣震動,急拉著凌未風往高處躍去。叫道:「不好,是雪崩了!」剎
那間,山溝裡響起巨大的雷鳴聲,萬山回應,震說欲聾,磨盤大的冰雪從懸巖上滾塌而下,
聲勢極為驚人!天山和慕士塔格山等高山,山巔積雪,常沿著山坡向下滾動,是為雪崩。若
然正當其鋒,任多大本領的英雄好漢也會給雪塊衝落山谷,活活埋掉。幸得凌未風和辛龍子
都甚有經驗,又有極上乘的輕功,在滿山雪塊飛滾中騰挪閃避,居然毫髮無傷。
過了許久,雪崩才漸漸停息,凌未風方透過口氣,忽又聽得陣陣哀號聲,辛龍子拉著他
躍出山沏,哀號之聲越來越大,而且此起彼落,顯然有不少人受雪崩壓頂之災。辛龍子道:
「奇了,怎麼會有這麼多行人?」凌未風急道,「咱們快去看看,能救得多少就是多少。」
跑出山口,往下一望,只見山谷中無數清兵,斷手折足,掙扎呼號。凌未風這一驚非同小
可,忽聽得對面山峰上有人叱 呼喝,辛龍子道:「看呀!那邊有人鬥劍!」凌未風抬起頭
來,一聲清脆的呼救聲,隨風飄到:「凌未風,是你嗎?快來呀!」
凌未風一聽,比剛才所驚尤甚!睜眼看時,只見劉郁芳站在一塊危巖之上,楚昭南正似
猿猴般地縱躍上去!
凌未風叱 一聲,天山神芒抖手飛出,楚昭南身形閃展,寶劍撩劈,鬧得手忙腳亂,好
容易才避過天山神芒的連環攢射,凌未風和辛龍子疾如飛鳥,趕了過來。楚昭南大喝一聲:
「與你拼了!」據在岩石之上,居高臨下,奮力擋住凌未風,另外兩名衛士,又從危崖的另
一邊跑上,劉郁芳頻頻呼喚,但楚昭南佔著地利,凌未風急切之間卻攻不上,只得大聲喊
道:「你擋住一陣,我就來了!」
凌未風稍定心神,周圍一看,只見辛龍子也趕了過來,在山坡上鬥得正烈!攔著他的正
是長白山派的祖師、風雷劍齊真君。另一堆人則在圍攻一個白髮老人和一個紅衣少女,白髮
紅顏在刀光劍影之中左衝石突,老人大叫「辛師弟」,少女則呼喚「凌大俠」。凌未風心稍
寬慰,暗道:「原來是石天成和武瓊瑤!他們兩人都是武藝高強,諒不會敗在敵人之手!」
運劍如風,迫楚昭南讓了一步,再放眼看時,又不禁大吃一驚,圍攻石天成和武瓊瑤的竟是
七八個喇嘛僧,其中就有和自己惡鬥過的天蒙天雄兩師兄弟。看情形,西藏天龍派的高手,
除了掌門的天龍禪師外,竟是傾巢側出,再放眼看時,還有七八個大內衛士,正分成兩撥,
一撥去圍攻辛龍子,一撥卻向自己這面撲來!凌未風暗叫一聲「苦也」!「抽撒連環」唰!
唰!唰!疾刺數劍,搶上了岩石,反身一個旋風疾舞,迎上了來攻的幾門兵刃!
原來劉郁芳正是找凌未風來的。她自凌未風去後,心中懸懸。到第三日,飛紅巾已和南
疆各族酋長聯絡上了,清兵到了一地,都是先築碉堡,因此行軍遲緩,還在數百里外。清軍
戰略,非常顯明,是想仗著優勢兵力,穩紮穩打,蠶食全疆。飛紅巾對著這種戰略,無法可
施,十分憂急。傅青主道:「我們兵力薄弱,要想強玫,絕對不行。但他們以碉堡戰術,也
未必制服得了我們,草原廣大,有如茫無邊際的海洋,我們就如游魚一樣,在碉堡中間穿來
插去,草原上處處是我們的人,我們耳聰目靈,他們若來追捕,勢大我們就避開它,勢弱我
們就吃掉它。」飛紅巾歎息道:「那麼,這是一種無盡期的作戰了!」傅青主道:「以弱抗
強,只能這樣,我們若把草原變成一個大泥淖,讓他們越陷越深,他們也不能長期停留下
去!」戰略一定,大家倒不心急了,戰事一時也爆發不起來。劉郁芳苦念凌未風,暗裡和武
瓊瑤商量,想和她一同到喀爾沁草原去接應凌未風。武諒瑤性子好動,和劉郁芳交情又好,
一口答應,願為她帶路,兩人向飛紅巾請求,飛紅巾見目前無事,而且她也掛念凌未風,一
求便允。
再說那石天成,他自誤殺師兄,歷盡憂患之後,心中自責,每圖文功自贖。聽說劉郁芳
和武瓊瑤要到喀爾沁草原,他也願意同行,劉郁芳是想去接應凌未鳳,而他則是想去找辛龍
子。如今他只有這一個師弟了,這個師弟雖然怪僻糊塗,他也只能把光大本門的希望眾都寄
托在他的身上了。尤其因為他有過幾乎誤入歧途、以至錯殺師兄的沉痛經驗,因此他特別掛
心辛龍子,他想以「過來人」的身份,現身說法,叫辛龍子醒覺過來。不要只是潛心學藝,
而不顧人間的善惡是非。
至於楚昭南卻是隨著大軍遠征回疆的。大軍的統帥成親王格濟武藝不強,但他是個精通
戰略的人,他一面以碉堡戰術,逐步推進,一面叫楚昭南率數百精騎,奇兵突出,以夜間的
急行軍,在草原邊緣銜枚疾進,避過飛紅巾的營地,深入喀爾沁草原,清軍的如意算盤,是
想以這隊精騎幫助孟祿控制草原各族,令回疆各族分崩離析。這樣內外夾攻,南疆各族的抵
抗就可以毫不費力地各個擊破。
楚昭南將到慕士塔格山之際,忽見齊真君帶著十幾個喇嘛,迎面而來。問訊之下,始知
凌未風和辛龍子也到此地,喀爾沁的各族已經奉哈薩克的酋長做領袖,不要孟祿了,齊真君
說:「幸得天雄上人,早已邀集同門,趕來此地。我們受挫之後,一過慕士塔格山,就和他
們會合了。只是我們自忖人數還少,不想馬上攻擊他們。」楚昭南哈哈笑道:「這回凌未風
插翼難逃!我算他事成之後,必趕回南疆,我們埋伏在幕士搭格山中,等他人網!」
無巧不巧,剛到慕士塔格山口,石天成等三人也正策馬馳來,一場混戰,石天成等三人
險些被擒,忽然山頂雪崩,除了十多個武功較高的喇嘛,以及楚昭南齊真君等一班衛士外,
數百清軍,都給滿山亂滾的大雪塊衝下深谷。雪崩聲中,各人自顧不暇,戰鬥暫停,劉郁芳
在紛亂中爬上一座危崖,石天成武瓊瑤兩人,一面出手攻擊天龍派的喇嘛,一面閃避那滿山
亂滾的雪塊。兩人都是絕頂武功,到雪崩停止之時,他們已擊斃了五個喇嘛,兩個衛士。而
這時凌未風和辛龍子也已經現身了。
冰河映日、劍氣騰霄,兩邊人分成四處 殺。劉郁芳高據危崖之上,左手錦雲兜,右手
青鋼劍,遠攻近擋,敵住了三名衛士;凌未風在山腰處,獨攏楚昭南與另外四名衛士,運獨
步海內的天山劍法,咬牙死戰;石天成連環腿起雙掌翻飛,在眾喇嘛中施展他九宮神行掌的
絕技;而辛龍子則以武林絕學的達摩劍法,惡戰齊真君!
辛龍子亮出寶劍,精神抖擻,怪招驟展,頓時銀光遍體,紫電飛空,滿身劍花錯落,怪
嘯聲中,一名衛士的頭顱飛上半空,灑下血腥紅雨,齊真君大喝一聲,雙劍一圈,劍光和劍
光一撞,金鐵支鳴,直盪開去,辛龍子只覺手腕一陣酸麻,劍身一沉,解開來勢,而齊真君
也是虎口發熱,左手長劍給截了一段。兩人功力正是旗鼓相當,齊真君方閃了一招,辛龍子
已是唰!唰!唰!一連三劍,劍風直逼面門!齊真君下盤功夫極穩,雙劍一攻一守,在間不
容發之間,擋開辛龍子的連環攻勢,趁勢也還了一招。辛龍子怪叫道:「好呀,三招換一
劍,虧你身為一派祖師,還敢戀戰下去?」武林中成名高手相鬥,輸了招,便該服輸。而今
辛龍子連發三招,齊真君才還了一劍,顯然已輸了招。只是此次兩邊交鋒。乃是性命搏鬥,
哪裡還會講什麼江湖規矩?齊真君悶聲不響,雙劍霍霍展開,隱隱帶著風雷之聲,辛龍子強
攻猛撲,他竟然寸步不讓,腳跟釘在地上,劍尖似山,劍光如練,劍招雖慢,卻是具見內力
深厚,非比尋常!
齊真君本來無法抵擋辛龍子的怪招,但辛龍子在喀爾沁草原戲弄天雄之時,他在旁觀
望,潛心揣摩,仗著五十多年的功力,承然能化險為夷。又仗著有三個大內高手相助,這才
堪打了個平手。
酣鬥聲中,圍攻著石天成武瓊瑤的喇嘛僧忽然紛紛大喝,天蒙禪師托地跳出圈子,向同
門吩咐了幾句,揮舞著一根鐐鐵禪杖,惡狠狠地加入了齊真君這堆,喝逼:「何物妖邪?快
還我鎮山寶劍!」禪杖掃處,呼籲聲響。辛龍子忽然向著禪杖衝去,天蒙一招「老樹盤
根」,滿擬把辛龍子雙腳打斷,不料鐵杖打空,辛龍子一口濃痰,正正唾在天蒙面上,耳邊
聽得一聲嘲罵:「呸,不要臉!」天蒙禪杖一翻,已是不見人影。耳邊又聽得齊真君蒼老的
聲音叫道:「守離宮,大坎位,不要慌亂!」天蒙面上熱辣辣的作痛,袖子一抹,已見鮮
血,他給辛龍於唾了一口濃痰,就如中了一顆鐵蓮子一般!
其實天蒙還不知道,若非齊真君及時出手,他早已喪命於辛龍子三尺青鋒之下,辛龍了
一見天蒙禪師使了上招,就知他的武功勇猛有餘,精純不足,使兒達摩一百零八式的武林絕
學,一個「金贍戲浪」,在刀劍禪杖樸擊之下,鑽了過去,仗著怪異身法。到了天蒙背後,
天蒙尚且懵然不知,齊真君見形勢危險,一個「盤膝拗步」,長劍往外斜遞,身劍相合,一
縷青光,也自追到了辛龍子身後。辛龍子無暇擊敵,反手一劍,解開了齊真君暗襲的威脅,
到天蒙禪師的禪杖落下,他已圈到齊真君的右側去了。天蒙依著齊真君所教,腳踏八卦方
位,在坎位進招,這才見著辛龍子的身形,他在間不容髮之際,剛好能夠避了開去!
天蒙功力,在清廷這邊僅次於齊真君、楚昭南、成天挺等有限幾人,也是一等一的好
手,依著齊真君所靚守穩門戶,掄起禪杖,呼呼轟轟,前後左右都是一片杖影,威力亦甚驚
人,辛龍子的寶劍還真不敢和他相碰。齊真君風雷雙劍,擋著正面,更是沉穩雄健。三個大
內高手,則從兩側配合鑽攻。辛龍子武功再高,也抵敵不住五名一流好手。這一戰打得沙飛
石走,流冰滾動,惡鬥了三百多招,辛龍子已是汗濕麻衣,呼吸緊促,只能仗著怪異的身
法,在周圍兵刃夾擊中,挪騰閃避,偷空進招了!
石天成武瓊瑤那邊,形勢較好,但也佔不了便宜,石、武二人合鬥六名喇嘛,兩名衛
士,而兩名衛士之中,有一個是僅次於楚昭南的成大挺,他的一雙判官筆,各長一尺八寸,
專打人身三十六道大穴,石武二人,不能不小心提防。好在石天成幾十年來,專練兩門絕
技,鴛鴦連環腿專攻敵人下盤,九宮神行掌則專門伺隙擒拿敵人兵刃,一眾喇嘛,未曾見過
這種戰法,不敢過份迫近。至於武瓊瑤的劍法,乃是白髮魔女的真傳,只論辛辣險狠之處,
比天山劍法尤甚,只有成天挺敢和她正面進招,其他喇嘛都是稍沾即走。但這六個喇嘛,都
是天蒙的師弟,功力也自不弱,更兼他們同出一門,天龍劍法練習有素,六個人如同一體,
此進彼退。輾轉攻拒,布下了天龍劍陣,饒是石武二人,各有獨門武功,高強技藝,也被他
們困在核心。
但惡鬥得最激烈的還是凌未風那一邊,協助楚昭南的四名衛士,都是大內十名內的入
選,比協助齊真君的那三名衛士,又高出一籌!楚昭南的游龍劍又已取回,仗著寶劍之力,
也是著著迸迫。凌未風心懸戰友,迭走險招,幾被楚昭南所乘。鬥了一百來招,兀是未能沖
出,楚昭南大聲嘲笑,叫凌未風棄劍投降。他道:「凌未風,你挫折在師兄手內,有什麼要
緊?趕快投順,免被刀劍分屍。」凌未風一聲虎吼,手中劍「力劃鴻溝」,向下一掃。劍光
閃處,吧吧吧吧,一片連響,把幾名衛士的兵刃全都盪開,連人帶劍,幾似化成一道白光,
直向楚昭南衝去,楚昭南不敢和他拚命,向後一仰,連退幾步。
凌未風劍法凌厲無前,緊緊釘住,對其他四名衛士的兵刃,只憑著聽風辨器之術,趨閃
躲避,轉眼之間,連發十幾招辣招,把楚昭南迫到下首,又跳上一塊岩石,展高臨下,再擋
敵人的圍攻。他是想要搶佔有利地形,逐步移上懇巖,先解劉郁芳的急難!
劉郁芳那邊,形勢最是危險,她獨據危崖之上,前無道路,下有追兵,環攻她的三名衛
士,全非庸手,幸她的內家無極劍法,講究以柔克剛,以巧降力,配上她的奇門暗器錦雲
兜,居高臨下,拚死苦鬥,敵人急切之間,還攻不上來。只是,雖然如此,敵人仍是一步步
地迫上。鬥了一百來招,三名衛士,先後都已上到峰頂,把劉郁芳困在核心,劉郁芳失了有
利地形,更見吃力,劍招展處,只能在周圍八尺之內,苦苦封閉門戶,毫無還擊之力了。
凌未風連連搶攻幾次,逐步上移,和劉郁芳已然相望,劉郁芳大聲叫道:「凌未風!咱
們到底見著了!」凌未風叫道:「嗯,我就來!」楚昭南冷笑道:「哼!原來你還有個心上
人在這裡!好,就讓你做鬼也風流!」劍招一緊,一劍快似一劍,他仗著四名衛士協助,不
須防守,竟把天山劍法中最凶辣的攻招全使出來,凌未風額頭見汗,沖了兩次沒有衝出。把
心一橫,生死置之度外!展開了拚命的招數。一柄青鋼劍突如神龍戲水,忽似飛鷹盤空,進
如猛虎出押,道若狡兔避鷹,楚昭南疾攻幾劍,都給他連消帶打,反刺過來,拿捏時候,妙
到毫巔,厲害之極!楚昭南倒吸一口涼氣,想不到他的劍法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比上次相
遇,又精妙了許多!但想凌未風雖然凶獷絕倫,到底不是鐵打的人,自己合五個高手之力,
雖不能取勝,諒也不會落敗,他這樣強攻猛打,不須多久,氣力定耗完。主意打定,打個暗
號,劍招一變,用大山劍法中攻守兼備的須彌劍法和四名衛士,聯成一線,首尾呼應,布成
了鐵壁銅牆,只和凌未風游鬥!
楚昭南打的主意不錯,但他卻不知道凌未風得了晦明禪師的拳經劍訣,又悟了許多武功
的竅要。以前凌未風和楚昭南所領悟的劍法,完全一樣,但現在他一見楚昭南使出最深奧的
須彌劍法,就知道他尚未到家!這倒不是晦明禪師有什麼偏心,也不是劍訣上留下幾手未
教,而是因為最深奧的劍法,常於竅要之處,可意會而不可言傳。楚昭南只是得了師父所
授,而凌未風則是對拳經劍訣,潛心苦學,豁然貫通,在最深奧的地方,所得最大。若楚昭
南另用其他劍迭,凌未風一時還不能將它破去,如今楚昭南使出須彌劍法,正合他意,他忽
地一聲冷笑,青鋼劍揚空一閃,突如銀龍入海,不過數招,就把楚昭南的劍法破去。楚昭南
正想換招,肩頭已中了一劍,大吼一聲,跳出圈子。凌未風反臂刺扎,疾如閃電,「波」的
一聲,把身後一名衛士,刺了個透明窟窿!他衝出缺口,和劉郁芳的距離越來越近了!
楚昭南眉頭一皺,一招「東風折柳」,寶劍卷地掃去,凌未風縱身一躍,利劍斜挑,又
刺傷了一名衛士,楚昭南驀地長身,手上已握了一把碎石,大叫一聲:「散開。」竟以「反
臂陰鏢」的手法,向劉郁芳灑去。劉郁芳的錦雲兜迎門一擋,一大把碎石,給她蕩得四面紛
飛,但楚昭南發暗器的勁道奇大,錦雲兜的碎金鋼絲網也給震破了十幾個小洞,不能再用來
勾鎖兵器了,這一來劉郁芳的威力大減,給右翼的衛土一劍把包頭青中削落,幾遭不測,凌
未風大吃一驚,那一劍雖未刺中劉郁芳,卻「刺中」了他的心頭。他身子陡然一震,楚昭南
一劍自後刺來,他閃躲稍慢,給劍尖劃傷了一處皮肉。凌未風舌綻春雷,一聲暴喝,反手一
劍,把一名衛士攔腰斬斷,這時忽聽得辛龍子連聲怪嘯,慘厲之極!
辛龍子獨戰齊真君、天蒙禪師和另外三名大內衛士,以一人之力和五名一流高手 拼,
而且齊真君的功力和辛龍子又正是半斤八兩,旗鼓相當!辛龍子仗著達摩秘技,怪異招數,
苦鬥了三五百招,汗如雨下,身法漸漸遲滯,齊真君風雷雙劍虎虎迫來,辛龍子二連受三處
劍傷,怒極狂噙,天蒙禪師以為有機可乘,呼的一杖,「迅雷擊頂」向他頭顱打落。哪料辛
龍子雖是強弩之未,餘勢未衰,左手捏著劍訣,斜斜向外一推,右手劍「白鶴啄魚」直點天
蒙胸膛,天蒙立起禪杖,一個翻身,「烏龍盤樹」,橫掃辛龍子中路,杖風人影中,怪嘯與
狂呼雜作,辛龍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一抓抓在天蒙的胸膛上,立時五指洞穿,禪杖脫
手飛去!齊真君雙劍劈來,辛龍子己是蹌蹌踉踉地從雙劍縫中鑽了過去!
石天成聞厚辛龍子怪嘯之聲,關心過甚,在辛龍子肉搏天蒙之時,他也執死肉搏一眾喇
嘛,突然躍出,一掌打在側翼喇嘛的手腕上,第二個喇嘛一劍刺來,將他的肩胛穿洞,他竟
不閃避,九宮神行掌招數絲毫不緩,五指擒拿,把側翼的喇嘛揮舞起來,反手一腳,又把刺
傷他的那個喇嘛活活踢斃,這一來無龍劍陣登時大亂,石天成高呼酣鬥,衝過成天挺的封
鎖,去援救師弟辛龍子。
辛龍子本已力竭筋疲,一見師兄拚死來援,大為感動,奮起精神,一個怪招把齊真君迫
退幾步,回身二劍,用個「回龍歸洞」,一翻一卷,右面攻上的那名衛士,登時慘叫一聲,
左手五個指頭,全給劍鋒割斷,痛徹心脾,撲通倒地,一直滾下冰河。石天成和身撲上,雙
掌一分,「大摔碑手」照準一名衛士的「太陽穴」劈去,那名衛士使個「野馬分鬃」,身軀
剛轉得一半,已給石天成一腳踢翻,也滾下了冰河。齊真君怒極氣極,右劍一招「風捲殘
雲」,敵著辛龍子的怪招,左劍唰地直刺到石天成肋下,狠疾異常!
石天成回身拗步,齊真君的長劍貼肋而過,石天成反手一掌擊去,齊真君也縮腰回肘撞
來,兩人都大吼一聲,托地後退,辛龍子乘勢補上一劍,把齊真君肩頭刺傷。
忽聽得石天成淒厲叫道:「師弟,我不行了,你要好好光大本門!」辛龍子駭然回顧,
只見石天成回色慘白,瑤瑤欲墮,這剎那間,辛龍子心頭無限難過,想起自己自恃得了師父
衣缽真傳,不把師兄放在眼內,甚至連師兄也不想認,而今師兄卻捨了性命來救自己!辛龍
子顧不得追擊齊真君,回身來救師兄,不想剩下的那名大內衛士,手舞混元鐵脾,又從旁邊
狠狠撲上,辛龍子憤怒非常,猛吼一聲,一劍劈去,把衛土的鐵牌擊得飛上半空,伸臂一
抓,把那名衛士抓了過來,活活摔死,再想回身,忽然覺得雙臂酸麻,腳步虛浮,眼前金星
亂冒,原來剛才自己動了真氣,拚命一擊,氣力竟已耗盡,辛龍子長歎一聲道:「不想我今
日命畢於此!」他害怕齊真君乘勢反擊,將他凌辱,正拔自盡,忽見齊真君也站在一邊凝身
不動,似在喘息運氣,辛龍子心念一動,急忙雙腳釘地,也調息呼吸,運武當秘傳的吐納之
潔,這時辛龍子和齊真君面對面地站著,相距不過數步,但兩人都似鬥敗了的公雞,互相睜
著一雙怪眼盯住,面上神色,非常恐怖!
原來剛才石天成吃齊真君撞中胸膛,而齊真君的肋下也給石天成擊了一掌,竟是兩敗俱
傷!但齊真君的功力要比石無成高出一籌,吃了一掌,雖然折斷了兩根肋骨,卻還能夠咬牙
苦抵,石天成給他捶肘一撞,登時把橫練的鐵布衫功夫也撞破了。當他囑咐辛龍子要光大本
門之後,已是百骸欲散,倒在地上,不能動彈,而齊真君雖然稍好,但事傷之後,又給辛龍
於補上一劍,也是精氣渙散,像辛龍子一樣都已無力繼續拚鬥了。
兩人相持了一會,辛龍子氣力稍稍恢復,齊真君也慢慢舉起長劍一滿面猙獰之色,白髮
如針,根根直堅。辛龍子怪叫道:「好,你傷了我的師兄,我縱死也不能給你逃出我的劍
下!」寶劍一橫,也是緩緩地移動腳步,迎上前去。正在此時,忽聽得遠方一聲清脆的叫
聲,接著似是凌未風的大聲叱 ,而近處武瓊瑤忽然銳聲叫喊,似一隻白鶴飛下冰崖!
原來在剛才辛龍子連中三處劍傷,怪聲呼喚的時候,凌未風正在和楚昭南死戰,聞聲一
震,深怕辛龍子慘遭不測,折了最有力的幫手,回頭一望,不覺劍招稍緩。高手比劍,哪能
分神,楚昭南一招「倒眷星河」,寶劍從凌未風頭頂削過,凌未風身軀一矮,舉劍上迎,背
心已中了一個衛士的銅錘!幸他功力非凡,中了一錘,踉踉蹌蹌地奔出幾步,還能趁勢一
劍,劍鋒直取楚昭南的魂門穴。
楚昭南「怪莽翻身」,往回一轉,游龍劍「金雕展翅」,驟往凌未風的劍身上崩砸,喝
道:「撒手!」用足十成力量,凌未風青鋼劍疾往下沉,隨即往外用腕,一招「沛公斬
蛇」,劍鋒下斬楚昭南雙足,冷然說道:「叛賊看招!」楚昭南的反臂儘管迅如電火,到底
未能碰著凌未風的兵刃。凌未風的青鋼劍疾收疾發,楚昭南劍招使老,無法利用寶劍所長,
肩頭一動,騰身躍起,凌未風翩如巨鷹,也從斜刺衝出,這時距離劉郁芳已不到十步了。
楚昭南搶先一步,又據了一塊岩石,居高臨下,擋著凌未風的去路,游龍劍劈剁撩擋,
光芒四射,兩個衛士又來掄錘舞戟,前後夾攻。凌未風已清清楚楚看到劉郁芳那又驚惶又喜
悅的神情,只就是這數步之隔無法衝過。
劉郁芳見凌未風就將來到,精神大振,一柄青鋼劍舞得滴水不入,把三名衛士攔在周圍
八尺之外。凌未風挺劍一衝,楚昭南斜身進劍,凌未風正想冒險衝過,背後呼呼風響,那名
衛士的銅錘堪堪砸到後心,凌未風勃然大怒反手一撈,撈著錘頭,大喝一聲:「去!」把那
衛士驟然扯了起來,擲下冰河!但楚昭南也趁此時機,俯身又抓起一塊石塊,用力一捏,變
成無數石彈,打個招呼,圍攻劉郁芳的三名衛士霎地散開,楚昭南用「滿天花雨」的金錢鏢
手法,一把石彈灑將過去,距離既近,力道又大,劉郁芳的青鋼劍擋格不住,身上中了幾顆
石彈,大叫一聲,腳步一鬆,竟然從危崖上跌了下去,人在半空,猶自尖聲叫道:「凌未
風,你現在還不說實話嗎?」
凌未風摔死那名衛土之後,轉過身來,剛好見著這慘烈的畫面,劉郁芳的語音瑤曳長
空,震盪心魄!凌未風急極駭極,不理生死,一個「凌鵲摩雲」,憑空躍起數丈,從楚昭南
頭頂飛瓊而過,他的青鋼劍在半空上尚使了一記辣招,劍尖在楚昭南頭頂三寸之處,斜斜拖
刺,楚昭南忙於躲避,竟然無暇傷他!
凌未風一驚而前,大聲叫道:「我就是那個孩子,在杭州長大的那個孩子呀!」可是劉
郁芳已聽不見了,他衝到巖邊,依稀見著劉郁芳的衣裙在半空飄蕩!凌未風正想跟著躍下,
前後左右幾般兵器,已同時刺來!圍攻劉郁芳的那三名衛士和楚昭南已然會合一處,要把這
絕世武功的大俠,迫下懸崖,學武的人,碰在極度危險之時,本能地會躲閃反擊,凌未風突
使出天山劍法的神技,「大漠流沙」,青鋼劍倏地飛揚,寒光萬點,真如颱風揚沙,迫得衛
士們睜不開眼,一名衛士受了劍傷,楚昭南也迫退兩步,凌未風反身跳出場心!
和楚昭南夾攻他的那名使雙戟的衛士,剛剛趕到,雙戟一探,「激盪風雷」,向凌未風
迎面插去,凌未風驟覺金刃劈風之聲,猛然把前衝之勢煞住,陀螺似的,一個「靠山背」閃
了回來,接著「撥雲見日」左手向後一揮,砰的一聲,掌緣竟震在方天畫戟的熟銅吞口上,
那名衛士,吃他這一掌,震得虎口熱辣辣的,連右臂也一陣麻木,歪歪斜斜,直跌出去,收
勢不住,竟然也從懸巖之上,似斷線風箏的直跌下去!
凌未風掌劈劍戳,轉過身來,又接上楚昭南和另外三名衛士。他心痛如割,本想跳下懸
巖,去尋劉郁芳的屍體,但一想死者已矣,不如替她報此血仇。楚昭南揚手又是一把石彈,
迫得甚緊,凌未風痛怒成狂,忽然仰天長嘯,青鋼劍比成一道銀虹,連人帶劍,回身衝去,
劍風激盪,石彈亂飛,哪有一顆打得到他身上?楚昭南不由大驚,忙命三名衛士,協同自
己,聯劍防守,免得被他衝下懸崖。
劉郁芳跌下懸崖之際,武瓊瑤正自把那班番僧殺得手忙腳亂。天龍劍陣,給石天成擊斃
兩人之後,陣勢已破,武瓊瑤劍招催緊,施展白髮魔女秘傳的殺手,一片寒光,上下翻飛,
有如奔霆駭電,剩下的那六名番僧,未及聯防已給武瓊謠殺得頭昏眼花,著著退後。六名番
憎之中,天雄禪師是天蒙師弟,輩份最高,在一班師侄之前,不甘被一個年青少女,殺得如
此狼狽,仗著自己練過大力金鋼手的功力,右劍「白鶴梳翎」,斜切出去,左掌隨後,在長
劍掩護之下,一招「金豹探爪」,直遞出來,要抓武瓊瑤胸部,哪料一抓抓空,武瓊瑤身形
忽然不見,側面砰砰兩聲,武瓊瑤已抓起一名喇嘛,往前一蕩,正正撞在另一名喇嘛身上,
兩人一齊仰翻倒地,滾在天雄禪師的足旁,狂嚎呼痛,天雄一腳踏去,正正踏在一名番僧的
頭顱之上,也其不意,嚇了一跳,武瓊瑤就趁他一窒的當兒,劍花一繞,天雄猛覺頸際一
涼,左邊一隻耳朵,已和身體分家,痛得他一聲怪叫,托地向後口跳,恰恰和另一個師侄撞
個正看,雙雙墮下冰河。成天挺在沙漠上曾領教過武瓊瑤本事,此際只求自保,雙筆帶攻帶
守,封著門戶。武瓊瑤正合心意,不理成天挺,片刻之間,把剩下的三名番僧,全部了結,
正想對付最強的成天挺,猛見對面山峰,劉郁芳跌了下來,大吃一驚,她和劉郁芳雖然相處
的時日不多,知是相交頗厚。她仗著白髮魔女的獨門輕功,逕自冒險躍下,躍下之際,還反
手打出銀針暗器,將成天挺手腕打傷。成天挺見多識廣,知道這種毒針的厲害。急忙閉著穴
道,靜坐地上,揀起一把利劍,剜肉取釘,連齊真君和辛龍子在旁邊拚死惡戰,也顧不得
了!
辛龍子聽得凌未風大叫之後,跟著又看見武瓊瑤從山頭飛下,不禁大駭。微一疏神,齊
真君風雷雙劍已分心刺到,辛龍子咬牙大怒,喝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一晃身連避
兩招,然後用個「秋水橫舟」之勢,向左一封,再和齊真君拚死惡戰。兩人都已筋疲力竭,
好不容易,休息少許,才稍稍恢復元氣,這番苦戰,雙方都是險象環生,殺得神智昏迷。辛
龍子只覺腦脹欲裂,自知無法再戰,但又不能不戰,猛地咬牙,想道:我縱死也不能讓他苟
活,吸了一口氣,振起精神,兩臂一抖,使個「白鶴沖天」,拔起兩丈多高,在半空裡倏地
一聲怪叫,舞起丈餘長短一朵劍花;齊真君萬料不到辛龍子在久戰之後,尚能用此惡招,正
要右手回劍,一個「玉帶圍腰」,向後截去,哪知眼前一暗,人影已經飛來,猛覺左肩頭
上,砰的一聲,中了人家一腳,痛人心肺,連「哎喲」兩字未喊出,右脅下陡的一麻,「白
海穴」又著了敵人指戳,原來辛龍子知道齊真君劍法精妙,飛身撲下來時,用劍佯攻,冷不
防一腳蹬在他的肩頭上,趁他身軀一晃之間,駢中食指,向他「白海穴」一戳,戳個正著。
齊真君撲地便倒。
辛龍子得意狂笑,叫道:「師兄,我替你報仇了!」一劍劈下。哪知齊真君十歲學劍,
至今已七十多年,七十多年功夫,非比尋常,雖然力竭筋疲之後,又受重傷,但臨死掙扎,
猶自十分厲害!竟用「臥虎翻身」之勢,騰地一腿,直向辛龍子檔下踢去,辛龍子拔身欲
起,已來不及,齊真君左腿直蹬,右腿橫掃, 兩聲將他踢倒。辛龍子寶劍一擲,使出達
摩劍法中的最後絕招「白虹貫日」,寶劍「波」得一聲插入齊真君胸膛,自己也翻翻滾滾,
一大口淤血吐了出來,把雪地都染紅了!
那邊廂,凌未風與楚昭南也到了生死立判、強存弱亡的地步。那三名原先圍攻劉郁芳的
衛士,擋不住凌未風凌厲的劍法,連連後退,楚昭南大聲喝道:「圍著他,纏死他!不要松
勁!」他見凌未風面上,已滴下黃豆大的汗珠,知道他也到了強弩之末的時候了。那三名衛
士被楚昭南一再催迫,不敢逃跑,只好再翻身拚命。凌未風想起劉郁芳就是被他們三人迫下
懸巖的,一見他們回身再戰,頓時雙瞳噴火,奮起神威,青鋼劍一引,將楚昭南的寶劍引過
一邊,身子一躬,左掌一個「單掌開碑」向一名衛士劈去, 嚓一聲,把他的頸項打折,楚
昭南一個旋身,疾發兩劍,凌未風足跟一旋,讓楚昭南的劍鋒在耳邊削過,他一轉身,一個
「龍形飛步」,又繞到另一名衛士身旁,左掌向外一揮,他這一掌含著百步神拳的真力,那
名衛土急忙用個「鷂子鑽天」向上一升,可是哪開裡還來得及?「砰」的一聲,已給掌鋒掃
中右胯,在空中打了個滾,墜下了尤底的冰河!
還剩下一個衛士,魂魄不齊,不理楚昭南的吃喝,抽身便退,凌未風猛吸一口丹田之
氣,連人帶劍舞成一道白光,飛瓊過去,這一手正是天山劍法中登峰造極的功夫,名喚「流
星趕月」,只見白光一閃,如箭離弦,那名衛士,如何擋得?登時給凌未風一劍自後心直透
駒心!
一場惡戰,凌未風連斃七名大內高手,呼吸緊促,全身滾熱,冰河冷氣,陣陣襲來,不
覺一連打了幾個寒噤,頭腦脹悶,楚昭南唰!唰!唰!連刺數劍,凌未風著著退後,竟給他
迫至懇崖邊緣!楚昭南料他油盡燈枯,心中狂喜,縱聲獰笑,叫道:「凌未風,你也有了今
日!」游龍劍劍鋒一指,直取凌未風咽喉!
不料,凌未風聞言瞿然醒起,大聲喝道:「叛賊,你想在我手上討得好去?」劍把猛
翻,呼地圈轉身來,青鋼劍疾發如風,反撩敵人腕底,帶掛腰脅,一招兩式,虛中套實,把
楚昭南攻勢輕輕解了。楚昭南大吃一驚,給他反轉來迫退幾步,仗寶劍的威力,挽起一個劍
花,護著胸腹,劍招一變,使出天山劍法的防身劍術,緊緊封閉門戶。
凌未風本將精氣渙散,給楚昭南一激,想起劉郁芳給他迫死,不知哪裡來的氣力,精神
陡振,一招緊似一招,劍光霍霍,劍劍直指楚昭南要害!
這時,慕士塔格山上,唯聞朔風怒號,流冰裂響,楚昭南帶來的十幾名大內衛士,和天
蒙禪師帶來的八個天龍派高手,幾乎全部死亡!只剩下成天挺一人在冰河之邊打坐,調勻呼
吸,療冶毒針之傷,凌未風和楚昭南都不知自己的人打得怎樣。只覺空山岑寂,沓無人聲,
心中都暗暗發慌,凌未風生死置之度外,雖然心懸戰友安危,劍招卻是絲毫不緩,楚昭南大
叫幾聲,毫無回應,冷汗沁肌,寶劍一封,猛地向後躍去,哪料他身形一動,頭頂劍風颯
然,他伸劍一格,只見凌未風已趕過前頭,挺劍截著了他的道路!楚昭南汗毛倒堅,大聲叫
道:「凌未風,咱們不論如何,都是同門一脈,今日冰河之戰,所有的人都已的亡,只有你
我倖存,何必還要苦拼下去?不如各走各的,免致兩敗俱傷!」凌未風不理不睬,青鋼劍迅
如掣屯,揚空一劃,直點敵手脈門,楚昭南一個盤旋,游龍劍一蕩一圈,敗裡反擊,凌未風
叱 一聲,欺身直進,劍鋒已在楚昭南手腕上劃了一道口子,楚昭南負痛狂曝,黃豆大的汗
珠點點滴下,狂叫道:「凌未風,你真不念同門之情?」凌未風手腕一翻,喝道:「叛賊看
劍!」唰的又是一劍刺去,楚昭南劍交左手,一招「乘龍引鳳」,奮力擋開,凌未風劍走連
環,攻勢綿綿不絕!楚昭南又給他迫退幾步,險象環生,頭面青筋畢現。
凌未風進一步,楚昭南退一步,漸漸又迫到了懇崖之邊。論這時的形勢,凌未風原可早
把楚昭南殺掉,但凌未風想要為劉郁芳報仇,想照樣把楚昭南迫下懸巖,因此便如靈貓戲
鼠,步步追迫,楚昭南大急,游龍劍連走險招,拚命搶攻,凌未風冷笑一聲,嗖地一伏身,
利劍疾如閃電,對準咽喉,直刺過來,這劍又準又深,楚昭南雖明知再幾步,就要跌下懸
巖,但若不退,當場就被利劍穿喉,迫得退後一步,用劍一封。凌未風霍地收招,虎眼一
睜,劍訣一領,唰地又是一劍,探身直取,劍扎胸膛,楚昭南往後又退了一步,用劍一架。
凌未風這一回卻不收招,劍尖一沉,反手一變招,旋身刺扎,借這甩臂回身之力,第三招斜
肩帶臂,狠狠掃來,楚昭南不敢硬接,伏身一旋,竄後數步,猛覺左足足跟踏空,半身已掛
在懸巖之外,急急凝身,凌未風青鋼劍倏地一指,劍尖閃閃,看看點到楚昭南的心窩!
楚昭南閉目待死,忽聽凌未風「哎喲」一聲,利劍墮地,楚昭南睜眼一看:只見凌未風
身子抖個不住,臉上肌肉收縮,現出極痛苦的神情。楚昭南猶自不敢妄動,再看凌未風抖得
更甚,膝蓋下彎,看看就要傾倒,楚昭南大喜過望,反身躍出,一掌擊去!凌未風竟毫無抵
抗,給掌力震倒地上!
原來凌未風因少年時候,獨上天山,在冰無雪地之中,受寒氣侵蝕,得了一種怪病,常
常突然會發生痙攣(抽筋),後來武功日益深湛,痙攣症已不常發了,可是偶然還會突如其
來地發作,像以前他在吳三掛的水牢中就曾發作過一次,這次在冰河之旁,苦戰一日,用力
太甚,出汗過多,寒氣又濃,竟然在最後關頭,痙攣症突然發作,絕世武功,竟自無能為
力!
楚昭南撲身上前,用重手法把凌未風的「暈眩穴」封住,縱聲狂笑,隨手在冰崖之邊折
下山籐,將凌未風捆得結結實實,這種山籐堅韌異常,縱許凌未風醒來,也要經過一陣掙
扎,而一掙扎一定又會被楚昭南發現。再施辣手,所以楚昭南是有恃無恐。
這時楚昭南也已腰酸骨軟,眼睛發黑,休息了一會,忽聽得成天挺尖聲叫喚,楚昭南挾
著凌未風走去,只見成天挺也是面色慘白,神情狼狽。楚昭南驚問道:「你怎麼樣了?」成
天挺一見楚昭南捉了凌未風,不禁大喜,精神一振:答道:「我中了女賊的一口毒針,幸得
我內功尚深,運氣行血,現在己無事了。你呢?怎麼居然捉著了凌未風?」楚昭南得意洋
洋,笑著說道:「我本來是他的師兄嘛,他的那套劍法,如何鬥得過我?」成天挺將信將
疑,連聲道賀,楚昭南笑道:「我們雖折了數百精騎,十餘高手,捉到了他,也抵得過
了!」
楚昭南與成天挺遊目四顧,只見流冰殷紅,屍橫遍地,間有斷斷續續的微弱呻吟聲傳人
耳鼓。楚昭南正想叫成天挺搜索一下,看敵我雙方死傷了多少人,若發現有負傷未死的敵
人,還可再補他一劍。忽聽得山谷下隱隱有馬蹄聲,成天挺跳起來道:「惡鬥一日,我已累
得要死了,若來的是敵人,我們如何吃得消?還是快點走吧!」楚昭南雖然嘴硬,其實也是
筋疲力倦,無能再戰。張望一下,見冰河之邊,辛龍子石天成齊真君三人滿身浴皿,他跑去
每人踢了兩腳,三人哼都不哼一聲,顯見死了,楚昭南在辛龍子身上搜了一陣,空手抽出,
忽然把凌未風點醒,嗖的拔出劍來,劍鋒一揮,把凌未風右手的拇指削掉,瘋狂叫道:「叫
你終生不能使劍!」成天挺駭然相視,楚昭南昂頭狂笑,對成天挺道:「辛、齊二人死掉,
凌未風又成殘廢,從今而後,當今天下,沒有人的劍法再比得上我了!」成天挺不覺心寒,
想道:凌未風、辛龍子也還罷了,齊真君是自己人,他居然也幸災樂禍!凌未風痛徹心脾,
卻哼也不哼,哈哈笑道:「憑你的劍法,便想橫行天下?哼,那是做夢!」楚昭南瞑目叫
道:「你說說看還有誰比得上我?」凌未風道:「師父的拳經劍訣,我早收藏好了,我傳給
誰,誰便要勝過你!」楚昭南心念一動,想起辛龍子以前對他說過在天山駱駝峰遇見凌未風
的事,想道:「哼,原來他一到回疆,便上天山,取到了師父的遺書。」他伸手要搜凌未
風,凌未風「呸」的一聲,一口濃痰突然噴出,楚昭南一聲狂呼,左眼眼珠,竟給濃痰射
碎,血流滿面。
凌未風在重傷大病之中,內功層然還是如此深湛!楚昭南憤極一戳,又把凌未風的暈眩
穴封著。成天挺道:「何不把他殺掉!」楚昭南一面扎傷,一面搖了搖頭。這時山谷下已有
馬嘶之聲。楚昭南挾著凌未風騰身便起,叫道:「快走!」與成天挺二人施展輕功,翻山逃
跑。
辛龍子石天成二人傷重昏迷,其實未死,給楚昭南踢了兩腳,悠悠醒轉,彼此相望,不
覺哭出聲來,辛龍子在地上慢慢移動,挨近師兄!伸手將他抱著,斷斷續續地說道:「師
兄,我知錯了!」石無成道:「知錯便好。」他們師兄弟倆一向隔膜,而今臨死擁抱,又是
辛酸,又是歡喜,石天成道:「我是無論如何不能活了,你若能僥倖逃生,請代我還兩個心
願,一個是將我的骸骨拾去葬在劍閣之上,和我師兄桂天瀾,葬在一處。另一個是望你指點
一下桂仲明。」辛龍子內功深湛,一時尚死不掉,側耳四聽,只聽一陣馬嘶之聲,不久又漸
漸靜寂,辛龍子歎口氣道:「即使是草原馬幫,也只能在谷中行走,絕上不來。而且我如此
重傷。便有靈芝仙草,也難救治。還等什麼?」他劇痛攻心,忽然眼睛一亮。
正是:
問君何事索懷抱,有願難償目未瞑。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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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品茗談心 喜有良朋永認夜 因詞寄意 永留知已在人閃
辛龍子眼睛一亮,原來是看見齊真君的屍體就橫躺在自己身邊,自己那柄寶劍,尚插在
他的胸膛,露出半截,耀眼生輝。辛龍子愛劍如命,一生尋求寶劍,不想一得寶劍,未滿一
月,便遭大劫,此際,他見了自己的寶劍,不覺苦苦掙扎,在雪地上又慢慢地移動自己的軀
體,滾到齊真君的旁邊,抓著劍柄,慢慢地把它拔了出來,深情地看了一眼,長歎叫道:
「凌未風呀,我辜負了你所贈的寶劍了!」把劍尖貼著胸膛,正想自盡,忽然有人叫道:
「凌大俠、凌大俠!」辛龍子手指一鬆,寶劍落地,冰崖旁邊閃出一個人來,辛龍子驚喜叫
道:「韓志邦,原來是你!」
韓志邦是從西藏來的。當清軍侵入回疆之後,蒙藏本已嚴密戒備,後來見清軍在回疆推
進,極為緩慢,兩個多月,尚未進至伊犁,不覺鬆懈下來。不料清軍在侵入回疆之時,已暗
中分出一支奇兵,由皇子允題率領,突然攻入南藏,把達賴活佛俘虜了,另立新的達賴。韓
志邦和西藏喇嘛的感情極好,在清軍迫近拉薩之時,冒險逃出,到回疆去討救兵。這日,黃
昏時分,經過慕士塔格山,見山谷中滿坑滿谷都是清軍的屍體,有些未死的還在悲慘呻吟,
不覺毛骨悚然,爬到山腰,驀然聽得辛龍子在大叫凌未風,兩人相見,幾乎疑是惡夢。
韓志邦見辛龍子通身血紅,奄奄一息,駭然問道:「辛龍子,你怎樣了?」取出隨身攜
帶的金創藥,便待給他揩血敷傷,辛龍子呻吟道:「你不用理我,把那柄寶劍撿起來!」韓
志邦哪裡肯依,一定要替辛龍子治傷,辛龍子睜著怪眼罵道:「我臨死你還不聽我的話,
快、快、把那柄寶劍拿過來,趁我還有三分氣在,如遲就不及了。」韓志邦無奈,將劍撿起
遞去,辛龍子並不接劍,又吩咐道:「你雙手捧劍,平放頭頂,跪下來,跪下來!」韓志邦
詫極問道:「為什麼?」辛龍子道:「我要你宣誓歸入武當門下,我今日替去世的師尊收
徒!」韓志邦見辛龍子雙眼圓睜,直叮著自己,知道若不答應,他死不瞑目,只好跪下。辛
龍子精神一振,聽了韓志邦宣誓皈依之後,吁口氣道:「師弟,你為人樸訥誠實,本門戒律
我不必說了,以後自有人告訴你。現在你把寶劍給我。」接過寶劍,在劍鞘中抽出一張絲
絹,上面寫滿文字,還畫有圖式,辛龍子道:「這是我手抄的達摩一百零八式的副本,還有
我的體會心得,都寫上去了。正本我埋在駱駝峰的石窟中,這本副本我已譯成漢文,達摩秘
復本來是你發現的,但你以前不是本門中人,所以我暫借去。」韓志邦這才恍然辛龍子要自
己入武當門的用意,忙再跪下叩謝。辛龍子運一口氣,強自支持,叫韓志邦在冰崖之下、冰
河之邊,藉著冰雪的光輝,看清文字,他口講指劃,給韓志邦講解這武林不傳之秘。
辛龍子講完之後,已是氣若游絲,猶自掙扎問道:「你懂了麼?」韓志邦其實並不很
懂,但見辛龍子如此苦楚,不忍叫他再講下去,略一躊躇,點點頭道:「多謝師兄,我全懂
了。」辛龍子搖了搖頭,繼續說道,「你若不懂,我特准你拿秘本去請教凌未風,只是他今
日生死如何,我也毫不知道!」韓志邦駭極問道:「什麼,凌大俠和你都中了敵人暗算
了?」辛龍子只剩最後一口氣,不答韓志邦的問話,連著往下說道:「還有桂仲明和張華昭
二人,也應當人我武當之門,他們就算你的徒弟吧!」桂仲明是石天成臨終拜託辛龍子指點
的,至於張華昭則是因為取得了優曇仙花,由卓一航遺命要辛龍子教的,韓志邦還待問時,
辛龍子對寶劍一指,說道:「給你!」怪眼一翻,溢然長逝!
韓志邦取了寶劍,在冰河中洗抹乾淨,正想挖一墓穴,將辛龍子埋葬,忽見幽谷下火把
宛若長龍,慢慢向上移動。韓志邦心想,自己是討救兵來的,這隊人馬,若是敵人,被他們
上得山來,自己插翼難逃,看來公誼私情不能兼頤,只好讓辛龍子彼流冰所埋了。他滴了幾
滴眼淚,悵觸一代怪俠,如此收場,翻過山坡,急急向南進發。
誰知這隊人馬,既不是草原馬幫,也不是清軍兵士,乃是哈薩克年輕酋長呼克濟所帶的
人。孟祿逃走之後,孟曼麗絲起頭瞞他,當晚她整夜失眠,心中總像被一條小毒蛇吞嚙似的
十分難過。
孟曼麗絲忽然醒過來道:「我們草原上有句成語:對所愛的人隱瞞,就像把污泥撒下甘
泉,天下最美的東西也變了昧,這成語說得對呀!我為什麼要瞞著所愛的人?若告訴了他,
能把我的爸爸追回來,也是一件好事。」第二日一早,她就去告訴呼克濟,呼克濟帶人搜
索,進入慕士塔格山,只見山谷中橫七豎八堆著無數清兵屍體,大吃一驚,正待細看,忽聽
得銀鈴似的少女聲音叫道:「你們是些什麼人?是馬幫嗎?」冰河腳下,一個紅衣少女,懷
抱一人,似精靈般的冉冉升起,呼克濟和孟曼麗絲都看得呆了。
孟曼麗絲迎上雲道:「姑娘,我們是哈薩克的戰士,你又是什麼人?這麼多清兵是誰殺
的!」那個紅衣少女大喜跳躍,叫道:「哦,哈薩克的戰士!那你們一定知道凌未風的
了?」呼克濟道:「凌未風,那怎能不知?他是我們一族的恩人!敢問女挾和凌大俠可是相
識?」紅衣少女嫣然笑道:「我們都是凌大俠的好朋友,我叫武瓊瑤,我手中抱著的叫劉郁
芳,……」武瓊瑤生性頑皮,見呼克濟和孟曼麗絲態度親熱,笑著接下去道:「她和凌未風
就像你們兩人一樣要好!」孟曼麗絲杏臉飛霞,呼克濟則刮目相看,急忙問劉郁芳傷得怎
樣?
劉郁芳可真傷得不輕,她被楚昭南和衛士們迫下懸崖,本來萬難逃命,幸她手上有奇門
暗器錦雲兜,張在空中,飄飄蕩蕩,減低了下墮的速度,恰好那錦雲兜又剛受楚昭南石彈震
裂,鋼須歪斜凌亂,墮到半山,勾著一株虯松,登時止了下墮之勢,但人己昏迷不醒了。
武瓊瑤運白髮魔女的獨門輕功,先覷準一點,落下十餘丈、腳不沾塵,用腳尖一點實
地,換勢又躍下十餘丈,這樣看來,也和半空飛墮一樣。劉郁芳在半空飄飄蕩蕩地降落,武
瓊瑤看得分明,緊緊追躡,終於救了劉郁芳一命。
當下武瓊瑤將當日惡戰的情形,告訴了呼克濟。這位年輕的酋長熱心得很,一面派人爬
上山去找尋凌未風,一面邀請武瓊瑤住到他的營地去,好替劉郁芳治傷。武瓊瑤自然是求之
不得。
再說飛紅巾和傅青主他們,自凌未風去後,心中懸懸,但戰情一天天緊張起來,清軍突
然急速推進,大軍像風暴般橫掃過草原,飛紅巾執行既定的策略,化整為零,流散在廣闊無
邊的草原,當大軍經過的時候,傅青主和飛紅巾在一座高山之上觀望,只見勝旗蔽空,萬馬
奔騰,軍容甚盛,傅青主蹩眉說道:「清軍中大有將才,今回的統帥絕不在多鐸之下。」飛
紅巾揚鞭笑道:「我們也不輸他,且先把條長蛇的尾巴切了!」待大軍過了十之七八,突然
集中兵力將它切斷,打了個漂亮的勝仗。但那股清兵強得很,雖敗不亂,堅守待援。磨了好
幾天,清軍後援續到,又只好放走他們。不過亦已把他們消滅了大半。
大軍過後,消息傳來,報道清兵突分兩路,一入蒙古,一入西藏,入西藏的且是皇子允
題率領。傅青主喟然對飛紅巾道:「我們這次打個勝仗,但他們這次卻打了個大勝仗,他們
明明知道這一帶是南疆各族集結之地,經過時理也不理,故意讓長蛇的尾巴給我們截斷,和
我們纏打,蛇頭仍疾馳去了!」飛紅巾一想,果然中了敵人的圈套,有點懊惱,傅青主卻笑
道:「他們縱有將才,就全局來說,卻無法挽回敗亡命運。」飛紅巾點點頭道:「沒老百姓
幫助的軍隊,遲早都會失敗,我懂得你的話了。」
兩人正在閒話,忽見冒浣蓮和桂仲明並轡馳來,冒浣蓮在馬背上高聲叫道:「傅伯伯,
傅伯伯,你猜這次清軍的統帥是誰?」傅青主訝道:「我怎麼會猜得著?你這小鬼頭這樣
說,一定是得到什麼風聲了!」桂、冒二人是飛紅個差去察看一個清軍駐紮過的營地的,因
此,飛紅巾也連忙問道:「你們在清軍的營地裡發現什麼東西了?」
冒浣蓮拉著飛紅巾便走,並對傅青主道:「傅伯伯,你也來看看,看我的猜測對不
對?」四人策馬登山,看山腰上清軍駐過的營地,只見截壁連營,犄角相依,犬牙交錯,深
有法度。傅青主道:「調度大軍,如臂使指,安營行軍,中規中矩,這位統帥稱得上是大將
之才了!」冒浣蓮道:「只怕統兵的不是將軍!」伸手一指對面石壁,傅青主等湊過去看,
只見上面刻著幾行擘窠大字,當是寫了之後,叫石工刻的,那幾行字寫得龍飛鳳舞又有清逸
之氣,傅青主是書法名家,也不禁贊出聲來,冒浣蓮讀道:
「試望陰山,默然銷魂,無言徘徊。見青峰幾簇,去天才尺,黃沙一片,匝地無埃。碎
葉城荒,拂雲堆遠,雕外寒煙慘不開,蜘躕久,忽冰崖轉石,萬壑驚雷!窮邊自足愁懷,又
何必平生多恨哉?只淒涼絕塞,蛾眉遺塚,銷沉腐草,駿骨空台,北轉河流,南橫斗柄,略
點微霜鬢早衰,君不信,向西風回首,百事堪哀!」
冒浣蓮讀完之後說道:「傅伯伯,你看這首沁園春詞,是不是納蘭容若的風格?」傅青
主道:「哀感頑艷,淒惋之中又有豪情,當今之世,也只有納蘭容若才能寫得如此好詞。」
冒浣蓮道:「我也深有同感!此詞絕塞生情,邊城寄感,隨軍征戰中隱隱有反戰之思,不是
納蘭,誰敢填此?」傅青主拍掌讚道:「你真聰明,猜得對了,統兵的不是將軍,而是皇
帝!」飛紅巾道:「你們談詩論詞,我是一竅不通,怎麼你們會從這一首詞而猜到統兵的是
皇帝?」傅青主道:「納蘭容若是相國公子,又是一等待衛,若非康熙御駕親征,他怎會隨
軍到此邊荒之地?」飛紅巾哼道:「就是皇帝老兒親來,我們也不怕他!」傅青主道:
「怕,我們當然不怕,只是康熙親率大軍,可見他對邊疆的重視,我們想正面對抗,那是絕
不可能的了。」桂仲明和飛紅巾一樣,也是不解詩詞,見冒浣蓮對壁凝思,忽然想起納蘭容
若拉她的手的往事,心中頗為不快。
四人說話間,忽見草原遠處,飛來兩騎快馬,緊緊追逐,兩馬一交,前面的人就回身拼
命,再過一陣,看得更是分明,只見後面那騎,乃是個紅衣少女,劍光閃動,不離前面那名
騎士的背心,兩人大聲叫嚷,似是互相斥責,忽然雙雙落馬,在草原上鬥起劍來,那紅衣少
女劍法精絕,疾似狸貓,矯苦猿猴,劍光起處,起一片精芒冷電,前面那名騎士是個中年漢
子,劍法甚怪,腳步蹌蹌踉踉,如醉漢狂舞,竟是辛龍子的怪招家數,飛紅個一聲大喊,策
馬衝下山去,大聲叫道:「師妹,住手,都是自己人!」傅青主也緊隨著叫道:「韓大哥住
手,我們都在這兒!」
那兩人正是武瓊瑤和韓志邦。原來武瓊瑤和呼克濟爬上山去搜索,只見橫屍遍地,辛龍
子和石天成的屍體也在其內,不禁大拗,當下將兩人的骸骨收拾好了,和呼克濟回到喀爾沁
草原的營地,劉郁芳悠悠醒轉,執著武瓊瑤的手流下淚來,第一句話就問凌未風怎麼樣了,
武瓊瑤告訴她並沒發現凌未風的屍體,她才稍稍安心,但聽了石天成和辛龍子的死訊,又覺
十分難過。武瓊瑤安慰了她一陣,看她外傷雖重,但還不至於死,於甚拜託呼克濟和孟曼麗
絲好好照料她,立即告辭了,快馬趕回,一來是要向飛紅巾報告消息,二來是要請傅青主去
施救。
其時韓志邦已先走了一程,但他的騎術不及武瓊瑤高明,路途也沒武瓊瑤熟悉,中途為
了要躲避清軍,尋覓小路,又耽擱了一些時候,將要回到飛紅巾的駐地時,便被武瓊瑤追
上,武瓊瑤見他手上的那把寶劍,正是凌未風送給辛龍子那一把,不禁大疑,只道韓志邦乃
是走脫的清廷衛士,殺害辛龍子的兇手,上前喝問,韓志邦結結巴巴,不善說話,武諒瑤性
子急躁,一言不合,就動起手未,韓志邦新學怪招,尚未成熟,擋不住武瓊瑤辛辣的劍法,
一邊打一邊逃,若不是幸好碰上飛紅牛,險些就要傷在武瓊瑤的利劍之下。
武瓊瑤和韓志邦各將當日的情形說了,飛紅巾和傅青主都不覺潸然淚下,桂仲明更是痛
哭尖聲,不久石大娘也知道噩耗,想著這一生坎坷遭遇,恩愛夫妻,二十年離散,好容易冰
消誤解,而今又分隔幽明,那份傷心就更不必提了。她欲哭無淚,遙望遠方,良久,忽然撫
劍歎道:「他這樣的死,也還值得!他的師兄九泉有知,也該諒解他了!」韓志邦再說出石
天成臨死拜託辛龍子的說話,韓志邦道:「我的武功遠不如桂賢弟,但辛龍子既轉托了我,
我就替他收徒,互相研習達摩秘技吧。至於石老能輩的骸骨,將來桂賢弟再帶到劍閣去和桂
老前輩合葬。」
當下傅青主略作安排,就和韓志邦、武瓊瑤、易蘭珠、桂仲明、冒浣蓮、石大娘等六人
一同出發,留下李思永、武元英、楊一維、華紫山、張華昭等人幫助飛紅巾。
傅青主等快馬趕到喀爾沁草原,劉郁芳養息幾天,傷勢已漸好轉。得傅青主給她醫治,
果然藥到回春,不消幾天,劉郁芳身體上的創傷已完全醫好,可是心靈上的創傷卻反加重起
來。因為凌未風下落未明,至今仍是毫無消息,易蘭珠也因此精神憔悴,鬱悶難以言宣。但
見劉郁芳傷心,她只能抑著哀傷,為她開解。易蘭珠說:「我的叔叔絕世武功,料想有驚無
險。」劉郁芳淒然說道:「只怕敵人太多,將他害了。」又道:「若他未死,為何還不回
來?」易蘭珠百般安慰,她總是鬱鬱不歡。冒浣蓮眼珠一轉,忽然拍掌說道。」我們何不去
找納蘭公子,請他打探一下凌大俠的消息?若果凌大俠是被清軍俘虜,他一定會知道的。」
飛紅巾道:「百萬軍中,你如何能夠進去?何況他是清帝寵臣,又如何肯告訴你?」冒浣蓮
道:「我改裝作牧羊姑娘,傅伯伯陪我去。」傅青主道:「納蘭公子不是常人,若見著了,
也許可以得到一些消息。」桂仲明滿懷不悅,但一轉念這是為了凌未風的事,也便不作聲
了。
傅青主醫術精湛,他自製有「易容丹」,能改變人的臉型面貌(這其實也沒有什麼神
秘,只是一種高明的化裝術而已,不過在他們那個時代,還是被人稱為神奇的)。兩人擦了
「易容丹」,形貌仍然保持原來的輪廓,但不是很熟的人已看不出來了。劉郁芳握著冒浣蓮
的手,感激得說不出話來。韓志邦看在眼中,心中也有許多感觸。
且說納蘭容若這次出征,原非所願。他這些年來專心研究易經和唐代以下的經學書籍,
正在編一部大書,已定名為《通志堂經解》,他是想以此為「名山事業」的,不料康熙卻拉
他到絕塞窮邊,去打回人藏人。他眼見清軍橫越草原,殺害了無數牛羊,帶給草原上的牧民
無窮災難,心中很是不忍,可是他身為貴族。又不能公然叛逆,精神上若悶異常,這日他已
隨大軍進到束勒,距離藏邊不遠了,立馬高原,只見漫天飛雪,大地如堆瓊砌玉,山頭如倒
掛銀蛇,不覺一片蒼涼之感,想起自己愛妻死後,已無知心之人,欲白首窮經,又被迫隨軍
征戰,長歎一聲,回到營中,提起狼毫,隨手在錦箋上寫道:
「非關癖愛輕模樣,冷處偏掛;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
謝娘別後誰能惜,飄泊天涯,寒月悲前,萬里西風瀚海沙!」
再填上詞牌名「採桑子」,在詞名下注道:「塞上詠雪花」。想道:「我也像塞上的雪
花一樣,偏愛冷處。不喜繁華。可是我雖別有根芽,卻偏偏生作人間富貴花。這也真是造化
弄人了!」他填好新詞,想找人欣賞,卻又不禁四顧茫然心中自歎:「愛妻和姑姑死後,想
找個人談心也難了。」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冒浣蓮來,「不知這位精通音律,妙解詩詞的江
湖奇女子,如今流浪何方?」不覺又提起筆來,填了一首「烷溪沙」道:
「誰道飄零不可憐,舊遊時節好花天,斷腸人去自經年。
一片暈紅疑著雨、晚風吹瓊鬢雲偏,情魂銷盡夕陽前!」
擲筆長歎,想起去年夏秋之交,和冒浣蓮同賞荷花的情景,不覺神馳!正在此時,忽聽
得營門外一陣喧嘩鼓噪……
納蘭容若出來觀看,見兵士圍著一個老人和一個少女,在那裡爭吵,營帳遠處羊群正在
逃散,那老人和少女,都是哈薩克人打扮,老的短鬃如戟,狀頗粗豪,但細看之下,粗豪中
卻又隱有懦雅之氣,那少女長眉如畫,瓜子臉型,眉清目秀,有江南少女的風韻。兵士們嘻
皮笑臉地向那少女調笑,納蘭容若上前喝止,究問情由,那少女道:「我們的羊群給你們兵
爺的戰馬衝散了,我還沒向他們索賠,他們反而把我拉到這裡。」納蘭容若皺皺眉頭,料想
必是士兵見她貌美,故意擾弄她的,清軍劫瓊牛豐,殘害百姓都是常事,何況衝散羊群。納
蘭容若對清軍紀律之壞,甚感痛心,正想叱責,但見那少女侃侃而談,疑心大起。草原上的
婦兒見到清軍,如羊遇狼群,避之唯恐不及,如何敢這樣與人理論?因此欲言又止,反詰問
那少女道:「你是哪裡的人?大軍駐紮之地,如何容得你在此放羊?」那少女「哎喲」一聲
叫起來道:「偌大一個草原,不許放羊,難道叫我們喝西北風?」納蘭容若面色一沉,那年
老的牧人急忙說道:「我的閨女不懂說話,將軍你多包涵則個。羊群我們也不願要了,你放
我們走吧。」納蘭容若故意板起臉孔說道:「不成,非罰不可!」軍士們見納蘭公子非但不
加責備,反而袒護他們,大為高興,但又怕納蘭公子真的責罰那個少女,於是七嘴八舌地叫
道:「罰她吹段笛子吧,她吹得真好聽!」納蘭容若見少女手中拿著一支短笛,微笑說道:
「是嗎?」兵士們道:「剛才我們還看見她一面放羊,一面吹著笛子唱歌呢!」納蘭容若面
色一端,煞有介事地道:「好,這次從輕處罰,就罰你吹一段笛子!」牧羊少女噘著嘴兒,
老人道:「兒啊,你就吹一段吧!」少女拈起笛子賭氣,說道:「好!吹就吹!」手指一
按,吹出一段激憤清越的調子來,老人唱詞相和,納蘭容若一聽,聽得呆了,她吹的竟是自
己日前寫在石壁上那首「沁園春」,從「試望陰山,黯然消魂,無言徘徊。」一直吹到「向
西風回首,百事堪哀!」
這首詞是納蘭容若半月前駐軍南疆時寫在石壁上的,他不解少女如何能夠看到?即算看
到,怎麼這樣快就到此地?難道是專誠來找自己?心中滿佈疑雲,存心試一試她,搖搖頭
道:「這支吹得不好,罰你另外清唱一支。」兵士們轟然道好,少女扭不過,眼波流轉,斂
襟椅斜陽一福,唱起來道:「瞬息浮生,保狐如斯,低徊怎忘?記繡榻閒時,並吹紅雨,雕
欄曲處,同倚斜陽,夢好難留,詩成莫續,贏得更深哭一場……」納蘭一聽,更是驚奇,這
首詞乃是他悼亡詞中嘔心瀝血之作,也正是去年在相府的大花園中,初見冒浣蓮時,自己叫
歌女所唱的那首,當時冒浣蓮還是男子打扮,聽歌之後,就和自己倚欄談詞,臨流賞荷,納
蘭容若心魂一蕩,盯了這少女一眼,身材果似冒浣蓮輪廓,可是臉型相貌,卻又不同,正在
驚奇,少女眼珠滴溜溜地向自己一轉
納蘭容若暮然想起冒浣蓮那時明如秋水的眼睛,心念一動,再仔細看時,覺得那少女身
材好熟,竟隱隱似冒浣蓮的輪廓。他大感驚奇,於是斥散士兵,帶這兩「父女」進入帳內。
冒浣蓮昂然不懼,隨納蘭走進清營。納蘭容若獨掘一個帳篷,雖在行軍之中,也佈置得
非常雅潔。他屏退衛卒,請傅青主和冒浣蓮坐下,微笑說道:「大厚窮荒,知音難覓,今日
一會,令人心折,但拙詞淺陋,不值一歌再歌,請姑娘子飲水詞外再譜一調如何?」冒浣蓮
盈盈一笑道:「公子何前倔而後恭?」將短笛遞給傅青主吹和,輕啟朱喉,歌道:
「季子平安否?便歸來,平生萬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誰慰藉?母老家貧子幼。記不
起從前杯酒。魑魅搏人應見慣,總輸他覆雨翻雲手,冰與雪,周旋久。淚痕莫滴牛衣透,數
天涯依然骨肉,幾家能夠?比似紅顏多命簿,更不如今還有。只絕塞苦寒難受。甘載包胥承
一諾,盼烏頭馬角終相救。置相札,君懷。袖。」
這旨「金樓曲」是納蘭好友顧梁汾所作,其中含有一段動人的故事。康熙初年,納蘭的
另一位朋友吳漢槎被充軍到關外的寧古塔,顧梁汾乃是他的知交,特為此填了兩首「金縷
曲」寄給納蘭容若,望他援救,冒浣蓮歌的就是其中之一,這兩首詞悲深感切,納蘭容若看
了大為感動,就代向父親求情,把吳漢槎救了回來,冒浣蓮而今歌此,其中大有深意。
納蘭容若聰明絕頂,聞歌會意,慨然說道:「姑娘有什麼親朋,無辜被捕了麼?」冒浣
蓮道:「公子可願援手?」納蘭道:「要看他是何等樣人?若是像吳漢槎那樣的名士,我也
願『烏頭馬角終相救』的。」冒浣蓮道:「吳漢槎是狂傲書生,我的朋友卻是一代奇俠。」
納蘭動容問道:「誰?」冒浣蓮笑道:「曾令當今皇上寢食不安的凌未風。」納蘭容若悚然
一驚,定了眼睛,迫視冒浣蓮和傅青主,冒浣蓮嫣然笑道:「老朋友都認不得了麼?」納蘭
容若驚喜交集,不覺握著冒浣蓮的雙手,顫聲問道:「冒浣蓮姑娘麼?怎麼相貌都變了?這
位又是誰人?」冒浣蓮道:「這位便是當今的神醫國手傅青主。」納蘭容若放開了冒浣蓮,
又緊握傅青主的手,連道仰幕。傅青主除了醫道高明,又是書畫名家,詩文也好,算來還是
納蘭的前輩。納蘭注視許久道:「我與傅老先生神交已久,在宮中也見過前輩的畫像,容我
冒昧一問,怎麼相貌也與畫像不大相同?」冒浣蓮插口問道:「宮中為何有傅伯伯的畫
像?」納蘭笑道:「還有你的呢!你們那晚在清涼寺一鬧,皇上立刻叫丹青妙手畫了你們的
顏容,到處搜捕你們,你們還不知麼?」
傅青主笑道:「老拙就是預料有此,所以略施小技,將本來面目變了。」納蘭容若大為
欽佩,讚道:「先生醫術,真有奪鬼神造化之能,冒浣蓮姑娘的相貌,想也是老伯施術更易
的了。」冒浣蓮點點頭道:「如果要恢復原來面目,只需一盆清水就行了。」納蘭容若搖手
道:「還是不要恢復的好。」冒浣蓮再問起凌未風之事,納蘭容若道:「我也不知道呀,待
我見著皇上時,再替你們探問吧。但我也要勸你們,不要再在回疆鬧下去了。我與你們一樣
都討厭干戈,清軍洗劫草原,我也極為內疚,只是天命難違,小人不敵,又何苦再令生靈塗
炭?」冒浣蓮拂袖說道:「公子此言差矣,公子博覽群書,豈不聞『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之
語?清軍無故入侵,草原上的牧民又豈能不起來反抗?」納蘭容若默然不語,良久,才開聲
說道:「今日我們只論友情,不談國事,好嗎?」他的內心甚為矛盾痛苦,一方面同情冒浣
蓮他們,但另一方面他又不能叛離皇室。所以只好避而不談。
正說話間,忽聽得帳外遠遠的喝道聲,納蘭容若驚道:「皇上來了!」傅青主道:「我
們要不要暫避?」納蘭容若再看了他們一眼,說道:「不必,皇上不認得你們的。」揭開帳
幕,康熙帶著幾個衛士緩緩走進。傅青主和冒浣蓮迫於無奈,隨納蘭容跪下迎接。偷眼一
瞧,衛士中有一個正是禁衛軍的副統領張承斌,也就是當年帶兵圍武家莊的人。
康熙見納蘭帳中有兩個陌生人,也頗驚訝。納蘭急忙奏道:「無聊得緊,請一個牧羊姑
娘來唱唱她們塞外的曲兒。」康熙見冒浣蓮面目秀麗,別有會心,笑了一箋,指著傅青主
道:「這人又是誰?」納蘭道:「是這個姑娘的爹爹,他在草原行醫,頗懂得醫塞外的一些
奇難雜症。」康熙道:「你就是喜歡結交這些九流三教的奇人,好,只要你高興,我也可以
破例准你留他們在軍中醫住。」納蘭容若謝過皇恩,康熙又道:「這人既懂醫術,朕就讓他
試試去醫十四貝子和博濟將軍,他們兩人凍瘡發作很是厲害,喂!你懂得醫凍瘡嗎?」傅青
主道:「那是草原上很平常的病,只要用草原上的一種野草熬汁外敷,用不到三天,就可醫
好。」康熙道:「好呀!那你就進去吧!」叫一個侍衛引他下去,在納蘭耳邊悄悄說道:
「你瞧,朕對你好不好?」他以為納蘭喜歡這個牧羊姑娘,所以藉故把她的爹爹調開,好讓
納蘭單獨和她親近。納蘭容若滿面通紅,卻是做聲不得。
康熙哈哈笑道:「朕御駕親征,掃穴犁庭,直搗窮邊,拓土開疆,國威遠播,你熟讀經
史,你說在歷代明君之中,朕是否可算一個。」納蘭道:「陛下武功之盛,比之秦皇漢武唐
宗宋祖,不逞多讓。茬能佐以仁政,善待黎庶,必更青史留芳。」康熙哈哈笑道:「到底是
書生之見,咱們入關未滿三十年,自當先嚴後寬,若不臨以軍威,安得四夷懾服?」談了一
陣,康熙始終不提起凌未風之事,帳外朔風怒鳴,遠處胡笳悲切,天色已漸黃昏,康熙向納
蘭要了幾首新詞,便待離去,納蘭容若忽然說道:「皇上留下張承斌與我如何?我想請教他
幾手武藝。」納蘭容若文武全材,詞章之外,騎射也甚了得,康熙笑道:「你今日還有如此
閒情麼?」把張承斌留下,帶領其他衛士離開了納蘭的帳幕。
納蘭容若其實並不是想學什麼武藝,他知道張承斌與楚昭南之間頗有心病,所以故意把
他留下,康熙走後,他撩張承斌道:「你在大內有二十年了吧?」張承斌道:「二十七八年
了,先帝登位還未滿三年,我就來了。」納蘭又道:「你現在還是禁衛軍的副統領?」張承
斌道:「是呀,我做副統領也快近十年了!」納蘭漫不經心地說道:「楚昭南倒升得很
快。」張承斌道:「那是應該的,他武功既強,又屢立大功,我們這些先帝的舊人都比不上
他。」話雖如此,卻頗見激憤之情。納蘭微笑道:「是嗎?怎麼不見他呢?」張承斌又道:
「他做了統領之後,弟兄們折損很多,但一將功成萬骨枯,也沒有什麼說的。」納蘭道:
「楚昭南最喜爭功,我不喜歡他。其實嘛,做首領的人應該寬厚一點,這點,你比他強多
了。」張承斌喜形於色,跪下瞌頭道:「還望公子栽培!」納蘭扶他起來,張承斌又道:
「最近他和成天挺帶了十幾名一等衛士出差,除了他們兩人,其餘全部死光,只捉到一個敵
人。」納蘭道:「啊!那麼敵人一定很厲害了。捉到了誰呢?」張承斌道:「就是以前大鬧
天牢的那個凌未風。」說罷,看了冒浣蓮一眼,冒浣蓮故意低頭捲著手絹玩。納蘭微笑道:
「這個牧羊姑娘可不知道你什麼風風雨雨,你但說無妨。」張承斌道:「折損了這麼多人,
皇上還是嘉獎他!」納蘭道:「怎麼我不見皇上提起,那個凌未風殺掉了嗎?」張承斌道:
「皇上這些天來忙於調動大軍,分佔蒙藏,今天才空閒一點。想是見公子有客人,所以不提
起了。凌未風有沒有殺掉,我也不知道。聽說皇上交給楚昭南處置,又聽說楚昭南還捨不得
殺他。」納蘭奇道:「他們本來是相識的朋友嗎?」張承斌道:「豈止相識,還是師兄弟
呢。聽說就是因此,他要迫凌未風交出師父的拳經劍訣。」納蘭道:「為什麼楚昭南不押他
到這裡來?」張承斌道:「皇上派他去幫三貝勒。」納蘭容若聽至此處,隨便又問了幾手武
功,便端茶送客。
張承斌去後,天已入暮。皇上忽然派人送了西藏的龍涎香和宮女的錦衣來。納蘭容若大
窘,對著冒浣蓮,面紅直透耳根。
皇帝送來這些東西,顯然是把冒浣蓮當作納蘭容若新收的妃子。冒浣蓮神色自若,佯作
不知,待侍衛去後,微微笑道:「良朋相遇,焚香夜談,也是人生一大快事。」納蘭容若見
冒浣蓮心胸開朗,自責心邪,笑道:「姑娘不睡,我也不睡好了。」
兩人剪燭焚香,品茗夜話。納蘭容若道:「姑娘真重友道,為凌未風冒此大險。」冒浣
蓮道:「全靠公子幫忙。」納蘭容若道:「楚昭南奉派給十四皇子允題做幫手,那麼現在是
在西藏了。允題帳下武士頗多,只怕不易營救。」冒浣蓮道:「盡力而為,成不成那只好委
之天命了。」納蘭又道:「可惜我不能幫你什麼忙。」冒浣蓮道:「你替我們探出消息,我
們已是感激不盡。」
正事說完之後,兩人談論詩詞,十分投合,帳外朔風怒號,帳中卻溫暖如春。納蘭容若
聽冒浣蓮細談家世,又是憐惜,又是羨慕,說道:「父死別,母生離,剩下你一個孤女,浪
跡天涯,也真難為你了。」冒浣蓮道:「慣了,也就不覺得了。其實我也並不寂寞,有傅伯
伯,還有許多朋友們在一起。」納蘭歎道:「所以我說你比我有福。」他想起死去的愛妻,
再著眼前的玉人,心魄動盪,暮然想起冒浣蓮所說的「好朋友」之中,想來也有那「傻小
子」在,不禁問道:「你那位……那位,我記不起名字了。沒有與你同來?」冒浣蓮嬌笑
道:「他叫桂仲明,他傻得很,我不放心他,不敢要他同來。」話語中充滿無限柔情,納蘭
容若如沐冷水,強笑道:「桂兄知你這樣關心,不知如何感激?」冒浣蓮笑道:「若使兩心
為一,那已無需感激了。」納蘭容若敲了一下額頭,笑道:「該罰,該罰,我這句話真如詞
中劣筆,道不出摯性真情。」冒浣蓮忽然說道:「多一個知心的人就少許多寂寞,你還是該
早點續絃。」納蘭容若道:「曾經滄海,只怕很難再動心了。」冒浣蓮笑道:「我雖未結
婚,但我想夫婦之間,只求有所適合,便是美滿姻緣,不必強求樣樣適合。比如我和桂仲
明,同是江湖兒女,我喜歡他的戇直純真,他雖不解詩詞,我也並無所憾。以你的身世,盡
可找得溫柔賢淑的閨秀,何必過份苛求?」納蘭勉強點了點頭,說道:「謝謝姑娘關心。」
夜漸濃,兩人談得也越親切。納蘭容若聞得縷縷幽香,醉魂酥骨,忽然說道:「我去年
在京中與你同賞荷花,過後時覺幽香。只道今生不能再聞了。誰料又有今晚奇逢。」冒浣蓮
何等聰明,眼珠一轉,扭轉話題說道:「公子是當代詞家,我有幸得與公子長談,若不獻詞
求教,豈不辜負今宵之會?」納蘭容若大為高興,拍掌說道:「姑娘冰雪聰明,填的詞一定
是好的了。」展開詞箋,提起筆來,說道:「你念吧,我給你寫。」
冒浣蓮念道:
「最傷心烽火燒邊城,家國恨難平。
聽徵人夜泣,胡笳悲奏,應厭言兵。
一劍天山來去,風雨慣曾經。
願待滄桑換了,並轡數寒星。
此恨誰能解,絕塞寄離情。
莫續京華舊夢,
請看黃沙白草────
碧血尚陰凝。
驚鴻瓊水過,波蕩了無聲。
更休問絛珠移後,
淚難澆,何處托孤莖,
應珍重:瓊樓來去,穩泛空溪。
納蘭容若一面寫,心兒一面卜卜地跳,寫完之後,苦笑說道:「這首詞原來是你特別送
給我的?」冒浣蓮點了點頭,納蘭容若捲起詞箋,低聲說道:「謝謝你的好意!」
冒浣蓮這首詞表現了真摯的友情,但其中卻又含有深意,上半閥表達了厭惡戰爭,但為
了國仇家恨,又不能不冒著暴風雨去抗爭的思想感情。到「願待滄桑換了,並轡數寒星」兩
句,便談及自己對納蘭容若的友誼態度,意思是:我們現在仍是處在不同的兩個敵對集團,
除非是世界變了,清兵退出關了,我們的友誼才能自由生長,那時候才能和你無拘無束地在
星光下並轡驅馳。而現在呢?卻是不可能的事。這種戰爭造成的友誼障礙,實在是人生的一
大恨事。可是這種恨事,又有幾人能夠瞭解呢?
下半閡自」莫續京華舊夢」起,一直到「應珍重,瓊樓來去,穩泛空溟」止,更是直接
答覆納蘭容若剛才的話了。納蘭容若緬懷京華舊事,戀戀於昔日談詞賞荷的好夢。冒浣蓮告
訴他道:京華舊夢是難於續下去了,你看目前的情況吧,清軍瓊過草原,在黃沙白草之上,
碧血尚自凝結,沒有消盡,在這樣兩方交戰之中,那種好夢又如何能夠再續下去?我們這段
友誼,只好請你比作「驚鴻瓊水」,過了便算了。至於我呢?你不必為我擔心,我雖然是個
孤女,但卻並不像神話中的絛珠仙草,離開了天河之後,要用眼淚來澆才能生長的。不,我
還沒有那樣脆弱。倒是對於你,我卻希望你自己珍重,你在帝玉之家,正如在「瓊樓」高
處,可能不勝寒風呢,我倒願意你能夠把持得定,好像在太空中行駛的船隻,雖然沒什麼人
幫助你,你也能把穩了舵。
這首詞情詞懇切,真摯純潔的友誼遠超於一般私情眷戀之上。納蘭容若兩眼潮濕,心靈
明淨,自覺褻瀆了冒浣蓮珍貴的感情。在燭影瑤紅中,緊握著冒浣蓮雙手,輕輕說道:「天
快要亮了,我送你出去吧!」正是。
脈脈此情誰可語,永留知己在人間。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矢志復仇 易蘭珠虔心練劍 師門留恨 武瓊瑤有意試招
「天快要亮了,你也該歇歇了!」在喀爾沁草原上,韓志邦也這樣對桂仲明說。
冒浣蓮和納蘭容若長談待曉之夜,桂仲明也是徹夜無眠。這些天來,韓志邦奉辛龍子的
遺命,把達摩一百零八式的副本,和他共同研究,桂仲明根基很好,對武功的領悟也遠勝常
人。不消幾天,已超出韓志邦之上。
這一晚桂仲明把達摩秘技,式式演習,反覆揣摩,漸覺心領神會。韓志邦屢次勸他去
睡,他都置若罔聞,一忽兒在地上打坐冥思,一忽兒又跳起手舞足蹈。韓志邦雖然武功不
高,也知他練功已到了緊要關頭,正在探索達摩秘技的關鍵竅要,不敢打攪,在一旁怔怔地
看著他,草原上夜寒孤骨。韓志邦漸覺不耐,忽聽得遠處雞聲,曙光策現,韓志邦看桂仲明
時,只見他又跌坐地上,儼如老僧入定,動也不動。韓志邦正想叫他,忽然他大聲叫道:
「得了!得了!」倏的跳起,拔出騰蚊寶劍,按達摩劍法,飛舞起來,頓時銀光遍體,紫電
飛空,韓志邦雖然通曉達摩秘技,也看得眼花級亂,桂仲明舞到急處,忽然一頓,又慢下
來,只見他東一劍,西一劍,好像毫不用力,漫不經心,但內行人看來,卻是已達到「心劍
合一」的上乘功夫,真有流水行雲,揮灑自如之妙。韓志邦深深佩服,不覺歎道:「武藝一
道,真得有緣!」話聲未了,忽聽得有人接聲讚道:「好劍法!」桂仲明身子一旋,倏地收
劍凝身,說道:「蘭珠妹妹,你好早啊!」
易蘭珠微笑點頭,忽地拔出短劍,說道:「桂大哥,你給我喂喂招。」桂仲明一陣躊
躇,原來他以前在納蘭相府的花園,誤打誤撞,曾和易蘭珠鬥過,那時他也是略佔上風。現
在得了達摩劍法精髓,武功又不知比以前高了多少。但正因為剛剛領悟,只恐自己還不能完
全控制,而達摩劍法又狠辣異常,擔心一時失手,傷了易蘭珠,那可不好意思了,所以他遲
遲疑疑,不敢即答,易蘭珠好似窺破他的心意,劍鋒一領,微笑說道:「你不妨先用五禽劍
法和我過招,若覺我比以前稍有進境,那你再用新學成的武林秘技如何?」
桂仲明無法推辭,只好答應,剛說得聲:「請進招!」易蘭珠已刷的一劍,剁到胸煎,
桂仲明寶劍斜壓,易蘭珠瞬息之間,已連發三劍,桂仲明撤劍防守,大感驚異,輾轉攻拒,
拆了三五十招,桂仲明守得甚為吃力。只覺比對楚昭南之時,似乎更感困難。虛晃一招,劍
法一變,把新學成的達摩劍法,施展出來,霎時間怪招浪湧,變化無窮,如剝繭抽絲,綿綿
不絕,易蘭珠道聲「來得好!」短劍一翻,在劍光中穿來插去!
兩人越鬥越快,桂仲明舞到沉酣淋漓之際,騰蚊寶劍,隨意所之,忽疾忽余,一舉手一
投足,便覺劍光撩繞,有風颯然。易蘭珠衣袂飄飄,隨著桂仲明的劍鋒滴溜溜地轉,無論桂
仲明的劍招,如何怪異,她總能拿捏時候,不差毫髮,擋在頭裡。不知不覺之間,桂仲明的
達摩劍法快將用完,還是剛剛打成平手。易蘭珠嬌叱一聲,劍招忽緊,身如星丸跳擲,一口
短劍迴環飛舞,霍霍迫來。桂仲明依然一驚,料不到易蘭珠進境如此神速,心念一動,把昨
晚冥思默索的心得,全用出來,不按達摩劍法次序,隨意拆敬開來,加上五禽劍中原有的精
妙招數,創成了獨具一格的上乘劍法,帶守帶攻,把易蘭珠擋住,又是鬥得個半斤八兩,銖
兩悉敵。一口長劍,一口短劍,如玉龍天矯,半空相鬥,韓志邦在旁邊看來,只見萬點銀星
從劍端飛舞而出,又像萬朵梨花,從空撒下,遍體籠罩,哪裡還分得出哪個是桂仲明,哪個
是易蘭珠。餘勢所及,周圍的白草黃沙,都腿風顫動飛揚,草上的積雪,也給震得紛紛飛
舞,盤旋天空,雪花劍花滿空交戰,幻成奇彩。韓志邦看得目瞪口呆,到了後來,連兩人頭
上繽紛飛舞的是劍花,是雪花,也分辨不出了。剛叫得一聲「好」字,忽聽得「當當」兩
聲,火花亂射,倏地兩道白光迎面射來,韓志邦一矮身時,已是風定聲寂。桂仲明和易蘭珠
斂手站在自己的面前,笑嘻嘻道:「我們鬥得忘形,嚇著了韓叔叔了。」
你道易蘭珠劍法何以如此神奇?原來在桂仲明潛心研習達摩劍法之時,她也在潛心研習
天山劍法。凌未風在上次離開她時,就將晦明禪師的拳經劍決交給了她保管。易蘭珠火候未
到,原想待凌未風歸來之後,有暇之時,再請他傳授奧妙精華之處,不料凌未風冰河遇險。
易蘭珠矢志救他,用絕大的虔心毅力苦苦學劍,十幾天來,連張華昭也一面不見,真所謂精
誠所至,金石為開,過了幾個不眠之夜,居然給她無師自通,摸索出天山劍法的奧妙,自然
貫通,再加上飛紅巾親授的白髮魔女獨門劍法,融化會合,頓覺靈台明淨,以前所碰到的武
學難題都一一迎刃而解。凌未風在師父交給他的拳經劍訣上,又新添了一章他自己的心得,
專論怎樣應付達摩劍法的。所以易蘭珠和桂仲明比劍,非但毫不吃虧,而且在劍法上還略占
上風。只是以功力而論,易蘭珠還稍遜桂仲明一籌,所以打來打去,打成平手。
比劍之後,桂仲明頗有點沮喪,覺得苦心學技,精通了達摩劍法之後,也只不過如此。
不料易蘭珠已搶著稱讚他道:「桂大哥,你現在已可以做一派的宗師了!」
桂仲明惶然說道:「蘭珠妹妹,你怎的嘲笑起我來了。」易當珠道:「我雖然年輕識
淺,自幼跟隨凌叔叔,對各家各派劍法略知一二,如今看來,將來能與天山劍法匹敵的,只
有你所揣摩出來的劍法了。不瞞你說,我這些天來,對本門劍法,也還用了一些功夫,自信
已比前高了許多,不料和你一比,還是不能取勝。」桂仲明這才轉沮喪為喜悅,沖說道:
「浣蓮姐姐若看到我們今朝這場比劍,一定非常高興。」易蘭珠噗味笑道:「是呀,她看到
你有如此進境,一定會誇獎你!」桂仲明面上一紅,遠處張華昭叫道:「蘭珠!蘭珠!」易
蘭珠笑道:「現在我可以見他了。」扭頭便跑。桂仲明傻笑著對韓志邦道:「韓叔叔,不怕
你見笑,我總覺得配不起烷蓮姐姐,所以我在劍法上要特別用功。」韓志邦看他們兩對小兒
女如此思愛,個覺微感辛酸。
韓志邦曾苦戀劉郁芳十餘年,後來知道了劉郁芳之情別有所錘,經過了一段時期心靈的
痛苦,這才漸漸平靜下來。
他敬重凌未風,他甚至暗中曾為凌未風劉郁芳二人禱告。他並不是不愛劉郁芳,他的愛
是比以前更深了。可是,這已經不是想「佔有」的愛,而是摯望所愛的人得到幸福的那種無
私之愛
他離開了桂仲明,惘惘然地去敲劉郁芳的房門,劉郁芳開門見他,顫聲問道:「怎麼
樣?有了凌未風的消息了?」這些天來,劉郁芳總是把自己關在斗室之內,任何人都知道她
忍受著痛苦的煎熬,可是,卻沒有誰能夠慰解她。韓志邦看著她蒼白的臉容,默默地伸出了
他的手,劉郁芳低聲說道:「計算日程,傅青主他們就快要回來了,……」韓志邦道:「劉
大姐,我不懂得說話,但我若一知道凌大俠的消息,我向你發誓,我要把他帶回你的身
邊。」劉郁芳伸出手來,讓他握了一會兒,終於說道:「志邦,你永遠是患難中的好朋
友!」
這時嫉,凌未風也正想念著劉郁芳,他也結識了一班新的患難中的朋友,他被關在西藏
拉薩的布達拉寺迷宮。布達拉寺本來是達賴喇嘛駐錫之地,現在卻變成了允題的侵藏軍總
部。允題為了奉行康熙的懷柔政策,除了另立新的達賴之外,其餘寺中的喇嘛,仍然留著,
但清軍的武士已遍佈寺內。寺中的迷宮道路曲曲折拆,允題到後又命巧匠增加門戶,變更道
路,弄得十分複雜。迷宮中重門疊戶,全是清軍的特選武士守衛。凌未風就關在迷宮中心的
密窒裡。
凌未風在那裡激起了極大的波瀾,艱難令人相信的奇事發生了。他雖然拇指被割,面有
刀疤,但就是這樣醜陋的人,全身卻似充滿了一種特殊的魅力。看守他的衛士們,都被他這
種奇異的魅力所吸引著。凌未風的英雄故事,本來像傳奇一樣,久久以來,就深印在他們的
腦海裡。如今凌未風竟然和他們呼吸相聞,朝夕與共。這自然引起了一場轟動。他們起初還
只是懷著好奇的心理,去接近凌未風,漸漸就被他英雄的氣質、英雄的談吐所「迷」著了。
尤其一些年輕的衛士們,更是從心底裡尊敬他。
在年輕的衛士中,有兩個人特別接近凌未風,一個叫做周青,一個叫做馬方。周青是世
襲武士,他的祖父還是順治初入關時,攝政王多爾袞所網羅的武士之一,後來因為替攝政王
幹了一件秘密差事,事成後被攝政王毒死滅口。馬方則是回人,浪蕩江湖,無以為生,鐵扇
幫的幫主尚雲亨,在回疆遇見他,把他薦給了楚昭南。
凌未風在別的衛士口中,探出了周青祖父的死事,也探出了馬方的來歷。不消多久,便
和兩人成了心腹之交。有一晚輪到周青守衛,凌未風和他談起江湖好漢的行徑,周青聽得津
津有味。凌未風有意無意地提起了周青的祖父,忽然說道:「武林中以道義為先,朋友寧願
兩脅插刀,自己的人絕不會互相殘殺。給皇帝老兒當差,雖然有功名利碌,卻是朝夕都得提
心吊膽,既怕皇帝誅戮,又怕同伴陷害。有血性的男子也真難長做下去。像令祖那樣英雄,
到頭來還不免橫死。」周青對祖父的事,隱隱有所知聞,聽凌未風那麼一說,跳了起來,忙
問道:「你怎麼知道的?你的消息可真?」凌未風依直說了。周青流淚道:「我祖父的事,
我也曾影影綽綽有所鳳聞,只是我自小就是衛士,一向都以為效忠皇上,是做『奴才』者天
經地義之事,你來了,令我茅塞頓開,原來在江湖上,人與人之間,是這樣赤誠相對的。」
說完之後,火爆爆地就想幫助凌未風逃走,凌未風急忙勸止,叫他靜待時機。
又有一晚,是馬方當值。凌未風細談回人所受的苦難,又說起尚雲亭和人妖郝飛鳳是怎
樣的為江湖所不齒。馬方面紅耳赤,羞愧之念油然而生,自此也被凌未風收為心腹。
楚昭南將凌未風關到迷宮的密室之後,時時來迫他要拳經劍訣,到知道拳經劍訣確實不
在他的身上時,又要他重寫出來。凌未風的舌頭厲害極了,楚昭南每次來都給他罵得狗血淋
頭,而且凌未風絕不胡罵,一件件一樁樁,都是楚昭南幹過的壞事。把他怎樣背叛師門,陷
害師兄,暗殺同伴的事都抖了出來。聽得衛士們驚心動魄,楚昭南苦惱極了,既想逼他寫出
拳經劍訣,又怕他的毒罵,到了後來,知道要迫他寫是很難的了,漸漸就起了殺機。
可是當楚昭南正要下殺手的時候,有一小隊人馬,已橫過草原,穿人西藏,偷進拉薩,
伺機援救凌未風了。
在桂仲明和易蘭珠學成劍法後的第七天,冒浣蓮和傅青主回來了。說出凌未風尚在人間
的消息,大家都非常高興。但聽說凌未風被關在布達拉宮,周圍有允題的重兵防守,大家又
都忐忑不安,只恐比當初大劫天牢還要困難。易蘭珠道:「無論怎樣危難,我們都要去救的
了。」哈薩克的青年酋長呼克濟道:「這個當然,凌大俠是我們一族的恩人,為了他,我們
赴湯蹈火,都不敢推辭。只是也得盤算一條比較穩妥的計策,只幾個人去,恐怕無濟於
事。」傅青主拈鬚笑道:「那麼就煩你選三百通曉技擊的死士,隨我們一道去。」劉郁芳
道:「人多易於被發覺,我們怎衝得過藏邊的大軍封鎖?」傅青主道:「若在十天之內,趕
到藏邊,也許還有辦法通過。遲了我就不敢擔保了。」眾人忙問緣故,傅青主笑道:「山人
料到今日之事,早已做了一番手腳了!」原來當日傅青主在御營之中,被康熙叫去,替一個
貝子試醫治凍瘡,一試便好,康熙十分高興,請他傳下藥方。傅青主十分「賣力」,不但寫
下藥方,還採集草藥,研成數百包藥粉,留給邊境的戍卒。醫治凍瘡的藥方並不假,可是研
成的藥粉之中,傅青主卻加多了一種厲害的草藥,擦後初時並無異狀,而且患者還頗覺舒
服,可是過了幾天之後,凍瘡卻會復發,而且比原來的還厲害十分。傅青主算了日期,估計
在十天之內趕到藏邊,就正是那班戍卒凍瘡大發的時候。
再說納蘭容若自冒浣蓮去後,情思惘惘。一日聽得營帳外遠遠傳來了戰鼓之聲,康熙皇
帝怒容滿面地進來說道:「容若,前日來的那兩父女是奸細!」納蘭容若跳起來道:「怎麼
見得?」康熙道:「適才前衛的指揮派遣快馬來報,有一股馬賊想衝過封鎖,繞過草原,他
們出動數千戍卒兜捕,不料兵士們十九生了凍疫,而且發作得極為厲害,數千戍卒,苦戰之
下,竟擋不住,要我們趕派人去。」納蘭容若「啊呀」一,聲叫了起來,惶恐說道:「微臣
該死,竟然給奸細混了進來,請皇上處罪,」康熙道:「不知不罪,我也不怪責你,你受了
此次教訓,以後少交來歷不明的人。」納蘭容若唯唯稱是。康熙又得意笑道:「幸虧我的神
策營保養得好,根本沒有用到那人的藥粉,現在己派出去,料那一小股馬賊,逃不出神策營
的鐵掌。我倒看看,這些馬賊可是吃了老虎的心、豹子的膽?居然這樣膽大包天!」納蘭容
若聽了,不由得暗暗吃了一驚。神策營是禁衛軍中的精銳,由皇帝親自統率,端的非同小
可。納蘭容若眼珠一轉,說道:「出動了神策營去圍捕馬賊,定能手到擒來。皇上若有興致
去看,我們一同觀戰如何?」康熙一時興起,連聲道好,和納蘭選了兩騎御馬,在侍衛簇擁
下,弛向邊境。
神策營人強馬壯,從大營馳到前線,十餘二十里路,用不到半個時辰。傅青主他們正自
突圍,神策營一湧而上,四面散開,猶如在草原上輔了一張大網,向中央慢慢收束,將傅青
主等三百健兒圍在核心。康熙和納蘭容若趕到之時,只聽得殺聲震天,劍影刀光,交戰得十
分激烈。
康熙和納蘭容若立馬上丘,指點觀望。康熙變色說道:「這不是尋常的馬賊!」神策營
的統帶個個都是武功精湛的人,數十統帶統領三千鐵騎,雖然把敵人重重困住,但那幫「馬
賊」衝到之處,卻如波分浪裂,不過片刻,康熙已親眼見到幾個統帶喪命刀劍之下。看了一
陣,康熙又「噫」了一聲,把手一指,對納蘭容若說道:「你看,那個老兒!」納蘭依言看
去,只見傅青主一馬當前,一柄長劍,風翻雲湧,轉眼之間,便殺翻幾人。康熙道:「這老
兒不就是前天那個草頭醫生?」納蘭一看,只見冒浣蓮也雜在亂軍之中。納蘭心想:他們雖
然都是武林高手,只是寡不敵眾,時候一久,必定支持不住,眉頭一皺,對康熙說道:「那
個少女原來也是馬賊。」康熙這時也看見冒浣蓮,正想說話,納蘭容若忽然縱馬出去,大叫
道:「氣煞我也!不將賊子生擒,誓不為人!」康熙急叫:「別冒險,快回來!」納蘭快馬
嘶風,早已衝進陣中去了。
神策營官兵忽見納蘭公子飛馬衝來,個個愕然。張華昭傍著易蘭珠,殺得頭昏眼花,對
著納蘭容若一劍刺去,納蘭奮力一架,險險落馬,易蘭珠手肘一撞,把張華昭撞過一邊,張
華昭這才看清是納蘭容若,「啊呀!」一聲叫了起來。冒浣蓮馳馬過來,納蘭提刀劈去,冒
浣蓮輕輕一閃,納蘭容若低聲說道:「把我擒去。」又是一刀向冒浣蓮懷中搶人,桂仲明虎
吼起來,冒浣蓮一舒玉手,把納蘭手腕刁著,挾了過來,瞪目橫了桂仲明一眼道:「你這傻
瓜!給我道下。」桂仲明依稀認得納蘭容若,叫道:「哼!我們都以為你是奸人,原來你也
替皇帝老兒賣命!」冒浣蓮給他氣得啼笑皆非,低聲說道:「快叫傅伯伯來!」
神策營士兵見納蘭公子一照面就被敵人擒去,這一驚非同小可,紛紛來救,易蘭珠短劍
飛舞,砍翻幾個,傅青主急忙趕來。在冒浣蓮手中接了納蘭容若,長劍架在他的頸項,厲聲
對清兵說道。」住手,不然我就將這人剁了!」
神策營將士知道納蘭公子是皇上最寵愛的人,如何還敢動手?禁衛軍的副統領兼神策營
的總管帶張承斌縱馬過來,高聲叫道:「有話好說。且慢動手!」傅青主揚眉笑道:「張副
統領,別來無恙?」張承斌一愕,傅青主道:「五台山下武家莊之會,副統領還記得麼?老
朽便是江南傅青主!」張承斌一看,見傅青主形容全政,但知他醫術神妙,也不以為異,當
下拱手說道:「傅老先生有何見教?」張承斌早年也是江湖人物,為人比楚昭南穩重得多。
所以當年圍武家莊時,還和武元英以禮相見。他知傅青主捉了納蘭容若之後,必定有所要
挾,索性一開口便把話說明,等候對方開出條件。
傅青主雙眸炯炯,豎起拇指說道:「張大人也是江湖的大行家,咱們不敢多求,只煩納
蘭公子送我們百里路!」張承斌道:「此事我不敢作主,請各位稍待須臾,待我稟過皇上如
何?」走出戰地,將傅青主的話對康熙說了。康熙皺眉道:「叫他把容若放回,我們讓他們
過去便是了!」張承斌快馬回報,傅青主冷笑道:「假若張大人可以做主,那麼咱們交人借
路,到也爽脆,只是此番乃皇上做主,請恕直言,咱們實在信不過皇上,請問,假若我們此
刻放納蘭公子回去,皇上下旨,要你再率兵士來追,你是奉旨還是抗命?」張承斌不敢置
答,再回報皇帝。康熙恨得牙癢癢的,卻是無法可施。當下說道:「也罷,容若少不更事,
算他們造化。只是若他們將容若帶出二百里外。不放他回來又怎麼辦?」張承斌叩頭稟道:
「那老兒名喚傅青主……」康熙「嗯」了一聲,插口道:「哦,傅青主?我知道!他不是這
個樣子!」張承斌道:「他有變容易貌的本領。」頓了一頓,康熙斥道:「你吞吞吐吐想說
什麼?」張承斌道:「這人在江湖上頗有名望,說一是一,說二是二,諒他不致失信!」康
熙面色倏變,「哼」了一聲,想道:「他們信不過我,你倒信得過他們!」張承斌俯伏在
地,瞧不見康熙面色,又稟道:「奴才願隨公子前去,再護他回來。」康熙只好答應,叫他
和另外四名侍衛賠去,傅青主也答應了。康熙經此一役,頗為不快,班師回朝之後,就藉故
將張承斌殺掉,那是後話。
當下神策營健卒盡撤,張承斌和另外四個衛士,陪著納蘭作為人質。只是他們被隔開跟
在後面,納蘭則換過駿馬,和傅青主冒浣蓮等走在前頭。桂仲明傻乎乎地對納蘭道:「以前
我們做你的園丁,現在你作我們的囚犯,剛好扯直,哈哈!」傅青主拉了桂仲明一把,俏聲
說道:「你當納蘭公子真的被我們擒著嗎?他是想救我們才故意來的呀!」冒浣蓮也戳了他
一下,嗔道:「你這人幾時才能學得聰明?」
桂仲明呆了一陣,這才恍然大悟,緊握納蘭容若的手,傻笑說道:「你真的是個奸
人!」納蘭見他一派浪漫天真,暗暗為冒烷蓮歡喜。
走了兩日,二百里路程已過,納蘭悄然說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我與各位相知在
心,願彼此珍重。」傅青主吩咐眾人下馬,席地而坐,取出酒與肉脯,替納蘭送行,桂仲明
目冒浣蓮回來後,一直未有機會為她表演劍術,這時興起,解下騰蛟寶劍,笑對納蘭說道:
「我舞一趟劍與公子解酒。」劍花一挽,登時將武林失傳的達摩劍法施展起來!
群雄中除韓志邦與易蘭珠外,其他均未見過,嘖嘖稱奇!正舞到酣暢之處,迎面三騎快
馬,閃電奔來,忽然勒住,傅青主頗感驚奇,馬上三人,一個是中年美婦,一個是五十多歲
的漢子,短鬚如戟,還有一個卻是白鬚飄拂的老道。這三人相貌清奇,神光內蘊,顯然都有
精湛的武功,傅青主正想招呼,這二人看了一陣,忽然打個眼色,老道與漢子雙雙向桂仲明
衝來,那中年美婦,身手更是矯捷,倏地一縱,一劍就向納蘭容若插下。
傅青主狩不及防,長袖一揚,使出流雲飛袖的絕招,捲向敵人皓腕,右掌呼的一聲,從
袖底擊出來,美婦人凌空一個觔斗,翻到傅青主背後,刷的一劍,絲毫不緩,繼續刺來。傅
青主這一瞬間,青鋼劍也已出手,反手一劍,將敵人劍鋒粘著,拉過一邊,美婦趁勢一送,
劍鋒又奔下盤。傅青主暗暗詫異,先不喝問,回劍與她相鬥,鬥了一陣,美婦人噫了一聲,
說道:「你是無極派的高手,為何卻自甘下流!」傅青連解三劍,微笑說道:「你是武當派
高手,為何說話這樣無禮!」美婦人怒道:「你戴漢人衣冠,卻保護韃子,羞也不著?」轉
瞬之間,又刺了幾劍。
那邊廂桂仲明也和兩個敵手,殺得難分難解。那白髮者道功力深湛,桂仲明劍尖觸處,
只覺一股大力反擊過來,那短鬚如戟的漢子,劍法地極精妙。桂仲明仗著達摩怪招和騰蛟寶
劍,才堪堪打成平手,那兩人輩分很高。給一個後生小子敵住,又驚又惱,雙劍左右展開,
著著進迫,桂仲明覺兩人功力,竟似不在齊真君之下,鬥了一陣,額頭已是見汗。
易蘭珠見敵人個個武功高強,傅青主以一敵一,還略佔上風,桂仲明以一敵二,竟是露
出敗象,不假思索,短劍一翻,就向那老道去。老道長劍一卷,沒有捲著,易蘭珠的劍招,
已如長江浪湧,滾滾而上。鬥了三五十招,那老道已被迫後退。易蘭珠正待追擊,老道橫劍
一封,潛運內力把易蘭珠震出兩步,高聲叫道:「你這女娃子是白髮魔女的什麼人?」
傅青主長袖一揮,把那中年美婦也迫出兩步,接聲說道:「三位武當派高手請了!敢問
你們與卓大俠是如何稱呼?」白髮老道見傅青主如此功力,不敢怠慢,拱手說道:「卓大俠
是我們師兄,轉請尊駕大名。」傅青主報了姓名,三人都吃了一驚,奇怪名滿天下的一派宗
師、神醫傅青主,卻與滿洲貴官同在一處喝酒。傅青主又指著易蘭珠道:「她是晦明禪師的
再傳弟子,又是女英雄飛紅巾的乾女兒,故此也得了白髮魔女獨門劍法的真傳。」老道贊
道:「怪不得劍法如此凌厲,我與晦明禪師緣慳一面,今日得見他的嫡傳劍法也算大開眼
界。」
這三人是從湖北來的。那白髮老道名喚玄真,是卓一航師叔黃葉道人的弟子,現在是武
當派的掌門,那中年美婦名喚何綠華,是卓一航另一位師叔白石道人未出家時生下的女兒,
那五十多歲的漢子乃是她的丈夫,她今年也近五十,只因駐顏有術,所以看來尚是美艷動
人。卓一航數十年前曾是武當派掌門,年紀比師叔們小不了多少,卻比師弟年長許多。卓一
航自拋棄掌門位子,隱居天山之後,武當門下還時時想迎他回來,二十多年前,楊雲驄還在
回疆的時候,何綠華就曾獨上天山找尋過卓一航,而且曾因此加重了白髮魔女的誤會。
卓一航死後許久,武當門下才知信息。後來又聽西藏喇嘛僧傳出,達摩秘笈已重現世
間。這達摩秘笈乃是他們武當派失傳的鎮山寶典,凡是武當門下,都奉有遺命找尋。因此掌
門人玄真親率師弟師妹,遠至西藏,準備訪得下落後,再上天山把卓一航的骸骨迎回武當山
安葬,不料到西藏不久,清軍大舉侵入,布達拉寺也被允題占作總部。三人不知邊境已被封
鎖,頹然南返,誰知無巧不巧,途中碰見桂仲明舞劍,他們認得五六個招式,正是他們武當
遠祖靠記憶傳下來的達摩劍式,又見納蘭容若和清宦衛土也在那兒,因此不問皂白,立刻動
手。另一方面,玄真也是想試試達摩劍法的威力。
兩面把話說開,玄真知道傅青主一派宗師,素來不打誑語。他雖不肯揭露納蘭身份,但
這樣維護納蘭,其中必有道理,也不便再加追究。納蘭知道這三人要上天山,微微笑道:
「邊境大軍雲集,鎖得水洩不通,道長劍法雖高,只恐不易闖過!」玄真嗔目怒道:「我們
三人拼血濺黃沙,最少也能殺百數十個胡狗!」張承斌面色大變,納蘭如不以為忤,仍然笑
道:「兩敗俱傷,這又何必?如道長不以為嫌,在回程時,我帶諸位過去便算了。你們認是
遊方道士,不會有什麼事的。」傅青主悄悄對玄真道:「這位是好朋友,我勸道兄還是領他
的情吧!」玄真大感驚異,他見納蘭丰神俊朗,氣度不凡,不覺減了幾分敵意,當下不再言
語。傅青主正想罷手道別,玄真忽然指桂仲明道:「這位小哥,暫請留下。」桂仲明怒道:
「什麼?憑什麼給你留下?」冒院蓮忽悄悄地在他耳邊說道:「他們是你的師叔,休得無
禮!」桂仲明一怔,尷尬已極。這才想起自己學了達摩秘笈,已算武當弟子,只好過來,向
玄真等唱了一個陪,叫聲「師叔」。玄真詫道:「你是卓一航的關門弟子吧?」桂仲明搖搖
頭道:「不是!」說了之後,自覺不安,又點點頭道:「也算得是!」玄真皺眉道:「這是
怎麼說法?」韓志邦在旁道:「他是辛龍子遺命要我代卓大俠收徒的!」玄真瞪了韓志邦一
眼,說道:「你又是什麼人?你是本門的弟子嗎?」韓志邦也搖了搖頭,冒浣蓮急忙過來解
說,好不容易,說了半天才說清楚,玄真非常不快。他們武當一派,素重尊卑之分,不料今
日初會,兩個師叔竟自合戰師侄不下,而桂仲明又毫不以尊長之禮相見,好像並不想承認他
是師叔一樣。玄真當著傅青主等人之面,不便發作。問道:「你是不是另有要事?」桂仲明
笑道:「當然有要事啦,不然誰還冒險遠到西藏?」玄真繃著臉道:「那麼給你一個月期
限,你事情完後,就到天山駱駝峰來,將你師父的骸骨遷葬。」桂仲明愕然不知置答,玄真
板著臉道:「我雖不才,忝任武當掌門,你是本門弟子,應該懂得規矩。」傅青主急替桂仲
明解圍道:「他還是初出道的雛兒,年輕率直,道兄是他本門尊長,諒也不會見怪。到期我
叫他到天山去聽道兄教訓便是了!」桂仲明這才傻乎乎地說道:「師叔你不必客氣,現在來
不及,將來你好好教訓。」玄真「哼」了一聲,舉手便向傅青主道別。
納蘭容若與冒浣蓮分別,十分不捨,當著眾人,不能表露,強自抑壓,無限悲酸。回馬
之後,一路黯然,張承斌等不敢發問,何綠華雖是女流,生性豪爽,喜開玩笑,當下逗納蘭
道:「喂,你這小哥兒愁什麼呀?」納蘭眼淚蹲然而下,在馬背上曼聲吟邁:
「身向雲山那畔行?北風吹斷馬嘶聲,深秋遠塞若為情。一抹晚煙荒戍壘,半竿斜日關
城,古今幽恨幾時平?」
「萬里陰山萬里沙,誰將綠鬢斗霜華,年來強半在天涯。魂夢不離金屈戍,畫圖像展玉
鴉叉,生憐瘦減一分花。」
眾人中何綠華頗解詩詞,一聽之下,頓然一驚,急忙問道:「莫非你就是滿洲詞人納蘭
容若?」張承斌冷冷道:「你也知道我們公子的大名?」玄真怒道:「你們胡人中,只有此
人還勉強算是奸人?你算什麼?」手肘一撞,把張承斌撞下馬來。衛士們大怒,納蘭容若與
何綠華急忙兩邊勸止。
納蘭容若一行人等,回到清軍駐地,前哨戍卒,急忙飛騎回報,納蘭容若對玄真道:
「你們可以去了!」玄真等三人上馬去後,再過片到,大營中已派出神策營健卒,迎納蘭回
營,伴納蘭回來的四個衛士,打個眼色,另約了五六個同伴,跨上駿馬,向南馳去。張承斌
知道他們氣那老道不過,此去必然是想留難他們,也不作聲,還替他們在納蘭之前遮掩。
玄真等馳出十餘二十里,已出邊境的封鎖線外,忽聽背後鐵蹄得得,馬鈴了當,回頭一
望,只見十數騎健馬,如飛追到。玄真冷笑一聲,拔劍在手,為首的衛士喝道:「惡道留
下!」玄真反手一劍,又疾又准。登時把那名衛士胳膊刺傷。眾衛士一湧而上,把三人圍了
起來,這些衛士,雖然也是大內高手,卻如何敵得他們?戰了片刻,又有三人中劍落馬,余
人落荒逃走。玄真長嘯一聲,得意之極,捋鬚說道:「就讓他們走吧!」話聲未了,忽然那
些衛士,自馬上倒撞下來。玄真吃了一驚,只貝山崗亂石叢中,走出一個紅衣少女和一個白
面書生。那少女格格地笑個不停,說道:「這位道爺,劍法精彩極啦,可惜還不夠狠!」玄
真眼珠一翻,冷冷問道:「這樣說來,姑娘一定是個大行家了?」紅衣少女一笑不答,卻指
著那幾名衛士道:「我替你們把敵人全殲滅了,你們謝也不謝一聲,倒考較起我的劍法來
了!」玄真是一派掌門,如何吃得這口悶氣,利劍一提,朗聲說道:「我們的劍法不行,以
致敵人漏網,慚愧得很。既承你姑娘指點,我老道不知好壞,還想請教幾招。」那白面書生
瞧了紅衣少女一眼,似頗疑惑,紅衣少女笑道:「你不必管,看看熱鬧吧。」長劍一指,一
笑道:「請恕小輩無禮。」玄真道:「發招吧!」玄真心中,雖因紅衣少女適才潛用暗器,
舉手之間,便將五名衛士一道擊落,有所心驚,但他自恃幾十年功力,又是武林正宗的掌
門,還真不把紅衣少女放在心上。他是立心試招,想懲戒懲戒這狂妄的「小輩」。
他不知道,這紅衣少女也是立心試招的。原來這一男一女,乃是李思永和武瓊瑤。傅青
主等從喀爾沁草原動身後,飛紅巾在吐魯番得知消息,甚為擔心。武瓊瑤最喜熱鬧,便求准
師姐,帶李思永也赴回疆。李思永是江湖上的大行家,又是一等將才,配上武瓊瑤熟悉塞外
的情形,兩人一路行來了平安無事。李思永隨時隨地,觀察山川形勢和清兵的佈置,心中暗
暗畫下將來用兵的藍圖。兩人在漫長的旅程中,情感也日益增進。
這日將近邊境,李思永見遠處炊煙大起,戰馬嘶鳴,悚然驚道:「邊境必有大軍封鎖,
如何是好?」武瓊瑤道:「草原廣闊,邊境未必處處都有大軍防守。」李思永況吟片刻,和
武瓊瑤同上山坡眺望,忽見十餘清軍武士,追趕一個老道,李思永奇道:「這老道不知是何
等人物,竟能通過邊境?」再看下去,又見一個中年美婦與一個粗豪漢子和老道莊一起同抗
敵人,更感驚異。
看了片刻,武瓊瑤悄悄說道:「我知道這三人的來歷。」李思永道:「這三人都是一等
的武林高手!」武瓊瑤笑道:「還是武當的前輩哩。待我助他們一臂,然後再耍耍他們。」
李思永道:「你為什麼總是這樣頑皮?」武瓊瑤笑而不答。
這次武瓊瑤倒不是故意淘氣,原來武瓊瑤在白髮魔女門下三年,知道師父和武當派的一
段恩怨。武瓊瑤甚替師父不值,心想師父和卓大俠本來是大好姻緣,偏偏他的什麼本門尊長
要出來橫加干涉,以至師父幾十年鬱鬱空山,悶氣難伸。所以別人都覺得白髮魔女性情怪
僻,只有武瓊瑤和她的師姐飛紅巾懂得師父的真情。
武瓊瑤和李思永半山觀戰,李思永道:「武當劍法果然厲害。」武瓊瑤笑道:「賦得穩
捷二字,狠辣還差得遠哩!」果然戰到後來,有五個衛士居然漏網,武瓊瑤一笑,一把九星
定形飛針,將五個衛士都打下馬來。
再說玄真給武瓊瑤一激,請她發招,武瓊瑤道聲:「有僭!」左肩一晃,玄真只道她姿
攻自己右脅,上半身往右微偏,一偏劍鋒,揮利劍往外一封,哪料武瓊瑤乃是誘招,左肩一
晃,卻不發招,待玄真劍到,才猛喝一聲:「去!」左手劍訣斜往上指,右手劍鋒「白鶴亮
翅」猛然一撩,刷地截斬玄真脈門,白髮魔女的劍法最為狠辣,這一招尤其使得驚險絕倫,
只爭瞬息先後,玄真萬料不到這女娃子劍招如此老辣,幸他人老招熟,全身攢力,大彎腰,
斜插柳,借勢一轉,才堪堪避過武瓊瑤的劍鋒。武瓊瑤青鋼劍閃閃含光,跟蹤急襲,玄真腳
踏八卦方位,一口劍緊緊封閉門戶,武諒瑤劍尖所觸之處,都有勁風反撲過來。武瓊瑤知他
功力極高,已用上乘劍法護著全身,心想:「可不能讓他喘息!」刷!刷!刷!連環進劍,
行的忽後,攻左忽石。全是進手的招數,玄真只要稍露空隙,立刻便有血濺黃沙之險!何綠
華夫婦看得驚心動魄,武瓊瑤卻也暗暗叫苦。原來論劍法是她的辛辣,論功力卻是玄真深
湛。若然久戰不下,最後只怕仍要敗給這個老道!
兩人一守一攻,險招迭見,武瓊瑤一招快似一招,一式緊似一式,旁觀的何綠華夫婦雖
明知玄真不會落敗,也禁不住暗暗驚心!這時玄真已看出武瓊瑤的來歷,甚為氣惱,心想:
「哼,原來又是白髮魔女的門人,怪不得要故意較考老夫。」為了本門聲譽,恨不得一舉把
她擊敗。可是白髮魔女的獨門劍法,委實狠辣非常。玄真哪敢輕舉妄動。再鬥了五六十回
合,仍然佔不了便宜。玄真雖然自恃自己功夫在她之上,久戰下去,必定可佔上風,可是對
方勝在年輕,銳氣正盛,要決勝負,不知要戰到何時?而滿軍就在十餘里外,萬一追來,豈
不是兩敗俱傷?因此心裡也暗暗叫苦!
何綠華夫婦也是如此想法,但玄真是掌門師兄,若然在他尚處下風之時,即勸兩方停
戰,他面上必掛不下,而且也丟了武當派的面子。正遲疑問,兩人鬥得十分激烈,武瓊瑤劍
戾一領,一個「龍形一式」,身隨劍走,劍隨臂揚,「鷙禽撲兔」,刷地一劍對敵人腰腹扎
去。玄真仗幾十年功夫,突使險招,一掣劍柄,橫身轉步,似將閃躲,卻突然不後退而反進
攻,竟揉身獻劍,卷地一掃,
.喝道:「看劍!」那料武瓊瑤劍術又快又狠,玄真未及進招,武瓊瑤的劍已挾一樓寒
光,猛然刺到,玄真喝她「看劍」,她也喝玄真「撒劍」,就在此際,只聽得一陣金鐵勻鳴
之聲,兩人的劍都脫手飛出!
原來玄真這劍,用足十成力量,但武瓊瑤劍招先到,玄真若不撒劍,手腕必定斬斷,玄
真氣紅了眼,把心一橫,長劍一震,猛地擲去,其疾如矢,武瓊瑤用劍一格,竟擋不住那股
勁力,手中的青鋼劍也給震飛,兩口劍在半空中迸出一溜火花,隕石般地向草原落下!
這兩招快如閃電,何綠華李思永同時縱出,何綠華拉著玄真,大叫「師兄住手!」李思
永也拉著了武瓊瑤大叫「瓊妹住手!」玄真氣喘喘地瞪著雙眼,不發一言。何綠華李思永同
時說道:「兩位功力悉敵,不必比了!」玄真拾起長劍,李思永正想勸武瓊瑤上前陪罪,玄
真已跨上馬背,大聲說道:「巾幗英雄,老朽佩服!一月之後,在天山駱駝峰相見如何?」
不待武瓊瑤回答,兩腿一挾,駿馬嘶風,絕塵而去!何綠華夫婦道聲「得罪」也跟著師兄去
了。
武瓊瑤抬起利劍,笑道:「這牛鼻子脾氣真大!」對李思永說明原委,李思永也笑道:
「他們武當派人雖得罪你的師父,但你也太淘氣了!」眼睛一溜,看到地上的衛士屍體,又
撫掌笑道:「我想到邊境脫身之計了。」剝下兩個衛士的盔甲阜衣,叫武瓊瑤扮成男子,向
邊境馳去。這一去也,有分教:
英雄大集會,血戰喇嘛宮。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心願難償 一紙斷腸愁絕塞 情懷依舊 十年幽夢禁迷宮
李思永和武瓊瑤喬裝清軍武士,果然騙過了封鎖邊境的前哨戍卒,馬不停蹄,趕到拉
薩。兩人商量怎樣去找傅青主等人,武瓊瑤道:「我的爸爸和西北天地會淵源很深,我也知
道他們會中的切口和暗號。四年前我們父女和大地會的大頭目楊一維華紫山等來到回疆,有
一部份天地會的會友散入西藏,料想拉薩城中,也有他們的分舵。拉薩地方不大,我們多在
酒樓菜館穿插,也許可碰見他們。就是碰不著,我們也可留下暗號,叫他們來找我們。」
這日,兩人到拉薩最大的一家酒館喝酒,時交正午,客人甚多,兩人找得一張雅座,要
了一壺竹葉青,細斟淺酌。武瓊瑤一時興起,對李思永道:「我和你比賽喝酒如何」李思永
酒量甚豪,笑道:「有事在身,你喝醉了如何是好?」武瓊瑤嘴巴一呶,輕聲說道,「怎見
得一定是我喝醉?」李思永一聽,料得她是想炫耀內功,也輕聲說道:「這裡耳目眾多,你
可不要胡亂賣弄。」
武瓊瑤道:「你放心,我保管不會給人瞧破就是了!」李思永見過武瓊瑤精妙的劍術,
也想知道她的內功造詣如何,見她高興,便道:「那麼咱們就平賭吧。」武瓊瑤道:「賭什
麼呢?」李思永道:「誰輸了,就得答應聽對方的一句話。」武瓊瑤道:「好,依你!」
兩人一杯一杯地豪歡起來,飲了一會,不知不覺就喝光了三壺竹葉青,李思永漸漸不勝
酒力,看武瓊瑤時,只見她頭上隱冒熱氣,汗如雨下,知道她正用上乘內功把酒迫發出來。
塞外苦寒,西北牧人經常飲酒解寒,酒量要比中原的酒客人多。這時酒樓正有不少人在豪
飲,因此李思永也就不以為意,但武瓊瑤是女扮男裝,只恐她飲得太多,露出女兒體態,反
正自己也已有了八成酒意,便低聲說道:「好,我認輸!」武瓊瑤心花怒放,眼波流轉,笑
道:「那麼咱們結帳回去吧。你得聽我的一句話了!」李思永正想把酒保喚來,忽見隔座一
人,眼灼灼地看著他們,暗道:「不好!」急忙結帳下樓,走到街上,偷偷回顧,只見那人
也跟在後面。李思永悄聲對武瓊瑤說了,武瓊瑤道:「好,給他點苦頭吃吃!」李思永道:
「不行,此人非友即敵,不能胡亂動手!」走入一條僻靜的小巷,一輛牛車迎面而來,街道
狹窄,兩人側身閃避,剛剛讓過牛車,那人已到了背後,佯作躲閃牛車,忽然身子向前一
撲,朝李思水背後壓來,李思永暗運內力雙臂向後一張,想把那人迫退,那料來人膝蓋一
頂,李思永腿變酸軟,幾乎跌倒。武瓊瑤反手一點,那人咕咯一聲,倒在地上,一個鯉魚打
挺,又翻了起來,武瓊瑤正想喝問,那人忽然說道:「你們可認得凌未風麼?」
李思永道:「你是誰?」那人焦急之狀,形於辭色,又追問道:「你不必管我是誰,我
只問你,你可是凌未風的朋友?」武瓊瑤道:「是又怎樣?」那人道:「凌未風危在旦夕,
你們若是來救他的,可得趕快!」李思永道:「你如何知道?」那人苦笑道:「我就是看管
他的人,將來行刑時,也許還要我做劊子手呢!我可真不願親手殺他!」李思永面色倏變,
道:「你這話可真?」那人道:「我為什麼要騙你?」李思永道:「那麼你趕快回去見凌大
俠,今晚亥時,咱們在西禪山相見。」
那人乃是允題新收的回族武士馬方,他和周青成了凌未風的心腹之後,無時不想救他。
可是人少刀弱,毫無辦法,凌未風時常和他作長夜之談,因此凌未風的朋友他們也耳熟能
詳。馬方久在江湖行走,閱歷甚多,這日在酒樓上見到李思永和武瓊瑤豪歡,暗暗稱奇,
李、武二人,相貌文弱,分明是中原來的,但酒量卻不在他們之下,這便引起了馬方的注
意。再仔細看時,那白面書生的相貌,甚似凌未風描繪的李思永,試一探問,果然不錯。
馬方去後,武瓊瑤道:「你何不約在他在寓所相見?」李思永道:「此人的話,不可不
信,卻也不可全信。」兩人邊走邊談,武瓊瑤忽握著李思永的手,微笑說道:「李公子,你
剛才賭灑輸了,可要依我一件事了!」李思永道:「依你,你說!」武瓊瑤低鬃一笑,說
道:「你愛回疆的草原嗎?」李思永道:「不到回疆,不知中國之大,無際草原,極目難
盡,今人胸懷開闊,我喜歡極了!」武瓊瑤捏了李思永手心一下,悄聲說道:「那麼我要你
終生住在草原,永遠陪著我,行麼?」李思永心魂動盪,喜上眉梢,低聲說道:「我正是求
之不得!」原來李思永二十年戎馬,久作一軍主帥,甚少想到兒女私情,和武瓊瑤結識之
後,雖然兩心愛慕,但總不敢把愛意表露出來。兩人同行半月,武瓊瑤早已期待他說出愛
字。不料在這方面,李思永比女孩子還要害羞,因此今日武瓊瑤藉著酒意,道出心事。兩人
在幽靜的長街倚偎而行,李思永只覺蘭麝幽香,中人欲醉,千言萬語都不知從何說起了,兩
人手挽手行了一會,武瓊瑤抿嘴笑道:「到了,你還盡往前走作甚?」李思永抬頭一望,寓
所就在眼前,不覺啞笑。
兩人進入寓所,打開房門,忽聽得一個低沉的聲音問道:「你們現在才來?」李思永
望,只見床上坐著一個老人,正是他們日夕盼望的傅青主。武瓊瑤道:「傅伯伯,我爸爸問
候你,你是怎樣摸來的啊!」傅青主道:「我們的人看到你們的暗記,我就一個人摸來
了!」李思永急忙問道:「傅伯伯帶了多少人來?」傅青主歎了口氣,說道:「人倒是帶來
了不少,但布達拉宮防守森嚴,凌未風又不知關在何處,我們若是冒險夜襲,只恐未打進
去,凌未風已給殺掉了。」李思永道:「如有內應,可能成功!」傅青主眼睛一亮,急忙問
道:「你在清軍的武士中,可有熟人?」李思永道:「熟人倒沒有,但卻有人與我們接過
頭。」當下把馬方的事說了。傅青主沉吟半晌,說道:「既然如此,不妨與他一見,但也得
提防有詐。今晚我與幾個弟兄到西禪山接應你們。」大家約好時間暗號,傅青主先自去了。
傅青主這幾百人潛入拉薩之後,分居在各處,傅青主住在一個藏族的牧民家中,剛剛踏
進寓所,劉郁芳就迎了出來,面色沉暗,低聲說道:「韓志邦走了!」傅青主奇道:「他到
哪裡去?有什麼書信留下嗎?」劉郁芳道:「什麼都沒有。」傅青主皺起眉頭,想了一陣,
說道:「韓志邦不是貪生怕死之輩,他這一走,想是另有原因。」劉郁芳黯然無語,韓志邦
這些天來,竭誠地慰解她,已經成為她患難中最好的朋友了。她想起十多年來,對他的冷
漠,不覺有些歉意,只恐他又像上次在雲崗那樣,一時發了傻勁,就不別而行,傅青主見她
鬱鬱不歡,急忙將李思永與清軍武土接過頭的消息告訴她,這才使她轉悲為喜。
當晚亥時,李思永和武瓊瑤依時在西禪山相候,等了許久,還不見馬方的蹤跡,不覺大
疑,將近子夜,風雪交加。武瓊瑤道:「不如回去吧!」李思永「嗯」了一聲。忽見一條黑
影向山頂跑來,武瓊瑤練過梅花針,眼力極好,說道:「大哥,這人不是馬方!」李思永定
晴看時,那人越跑越近,馬方是年過四旬的中年人,那人卻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李思
永道:「他只是孤身一人,你在旁監視,待我問他。」說話之間,那人已到跟前,把他們和
馬方約定的暗號說了,忽然攤開手掌,說道:「這是凌大俠給你們的信。」李思永恐防有
詐,暗用擒拿手法。三指扣住他的脈門,在手掌上一瞧,只見上面寫著:「來人是我好友,
請與他細商劫獄之法。」正是凌未風的字跡,手指一鬆,來人笑嘻嘻地道:「我從未見過江
湖的英雄豪傑,如今識了凌大俠,又識了你們,真是生平快事。你這手擒拿法很不錯,是哪
一派的呀?啊!說了許多,我還未告訴你,我叫周青,和馬方是最好的朋友。」李思永見他
天真可愛,甚為驚奇:這樣毫無江湖經驗的青年人,居然也是清宮中得到信任的武士,令他
大惑不解。他卻不知周青乃是世襲的武士。
周青又道:「馬大哥今日恰巧當值,所以由我替他踐約。」邊說邊從懷中取出一張羊皮
地圖。李思永看了,不由得大喜過望。
那羊皮上畫的是布達拉宮的門戶道路,在凌未風所住之處,圈了一個紅圈圈。周青道:
「這是馬大哥和我暗中畫下來的,迷宮中千門萬戶,道路紛歧,有些連我們也不清楚,這圖
只是憑我們記憶所及畫的。你們記熟之後,後天晚上,請派高手前來,我們當在裡面接
應。」
周青去後,傅青主哈哈大笑,從暗黝處走了出來,挑起拇指道:「凌未風真成!居然連
監守他的敵人都給他收服!」當晚即擬好了夜襲喇嘛宮的計劃,李思永和武瓊瑤第二天也搬
去和傅青主同住。
再說凌未風被關在迷宮之中,已近一個月,他在獄中也並不空閒,他利用每一個機會,
和監守他的武士談話,給他們講江湖上的英雄事跡,有時還指點他們的武藝,另一方面,他
每一個長夜,都潛心探索武學上的奧秘,非但天山劍法融會貫通,而且他還歸納了平生的心
得,創造了許多新奇的招數。他自覺比以前成熟了許多。「我雖然沒有了右手的拇指,但只
要我不屈死於獄中,我還一樣的可以教人使劍。」他經得起苦難的考驗,為自己倔強的生命
而感到驕傲。
這一晚,他和傅青主約定的時刻到了。在黑沉沉的深夜中,突然起了轟天的巨響,周青
匆匆地跑了進來,打了一個眼色,凌未風大喝一聲,運力一掙,身上的鐐銬寸寸碎裂,反手
一掌,把房中的石桌打得粉碎,旁邊看守的幾個武士驚得呆了,周青尖叫著假裝被凌在風追
逐而驚惶,假戲真做,時間配合得恰到好處、
傅青主率領眾人,按著地圖,殺進迷宮,清兵雖然人多,可是來的個個都是高手,又是
在深夜之中,突然襲到,清軍不可能都聚在一處,竟給他們殺進了外三門。劉郁芳大叫凌未
風,內三門忽然倏地打開,楚昭南戎裝佩劍,立在當中,哈哈笑道:「你們不遠千里面來,
就請進來喝杯水酒吧!」易蘭珠纖腰一瑤,飛燕般地斜瓊過去,短劍一刺,楚昭南橫劍一
封,疾的又退入了另一道門戶,張華昭桂仲明雙雙搶進,傅青主叫道:「小心!」但眾人已
擁著自己同進。楚昭南揚聲叫道:「傅老頭兒,咱們再比一比劍。」武瓊瑤一把銀針打去,
楚昭南哈哈大笑,雙足一蹬,身子向後射出,進入了另一道門戶。李思永道:「不要忙,咱
們按圖殺進,這個賊子終走不悼的,現在不要中他的詭計!」話聲未了,忽然周圍的門戶一
陣旋轉,眾人再也辨不清方向,只覺重門疊戶之內,如處隱伏甲兵。李思永叫聲苦也,流星
錘舞得呼呼風響,把一扇門板打碎,裡面十多個衛士一擁而出,殺了一陣,倏又四面散開,
或隱入校號復壁,或從蜘蛛網般的雨道逃散。片刻之後,又是不見人影,只聽得楚昭南得意
的笑聲。
凌未風退至大堂,渺不見人,正自生疑,四周門戶,忽然打開,數百衛士,同時殺出。
凌未風神威凜凜,大聲喝道:「楚昭南,有膽的敢來與我決一死戰!」衛士們躊躇不前,周
青一時錯愕,也止了腳步。楚昭南越眾而出,忽然厲聲叫道:「先把周青擒下!」兩名禁衛
軍統領,分搶上來,凌未風雙臂一振,抓著了前面那名統領,喝一聲「去!」奮力摔出,撞
個正著,將後面那名統領也打翻了。手腕一帶,把周青帶起,奔向左面側門,門內有幾名衛
士鎮守,發一聲喊,全都散了!
凌未風托著周青,往牆頭一竄,剛剛踏上,忽覺背後金刃劈風之聲,刷地人劍俱到!凌
未風移身轉步,將周青往牆頭外一推,說道:「你自己逃命!」說時遲,那時快,楚昭南的
游龍劍已刺到他的脅下。凌未風身形往後一撤,腳點牆頭,後退無路,匆忙中斜身往左一閃
三楚昭南變招奇快,劍尖一顫,又從右側點到。凌未風猛然反手一掌,嗆卿一聲,楚昭南的
劍被擊出數丈開外,一這一掌正是凌未風揉合天山掌法與達摩掌法獨創的一個怪招,楚昭南
猝不及防,著了道兒!可是他也是久經大敵,凌未風一掌擊出,他已知道無法躲閃,來不及
撤劍,卻先騰起一腿,凌未風左掌劈出,右掌跟著一拉,兩人同時進招, 兩聲,凌未風
著了一腳,楚昭南吃了一掌,同時跌下了牆頭。
凌未風身未起,腳先飛,坐在地上一個「十字擺蓮」,把附近的兩名武士,踢出三丈以
外,楚昭南已拾起了游龍寶劍,分心刺到。凌未風怒道:「我不用劍也能教訓你這個反
賊!」左拳右掌,欺身直進,楚昭南的游龍劍呼呼劈風,竟然劈不到凌未風身上,衛土們散
在四周,卻不上前。原來楚昭南自以為有劍在手,必定不會輸給凌未風,所以事先叫同伴不
要幫他。而許多衛士也不願與凌未風為敵,樂得袖手旁觀。
轉瞬之間,兩人已拚鬥了二三十招,楚昭南兀是佔不到半點便宜。凌未風展開了疾攻速
決的戰法,空手入白刃,硬搶楚昭南的寶劍。楚昭南咬實牙根,劍訣一指,刷刷數劍,力猛
招閃,不料凌未風身法快極,一閃即攻,伏身探步,雙指倏地戳到楚昭南面門,楚昭南斜身
旁栽,連竄數步,堪堪避過。幾個心腹死士顧不得他要單打獨鬥的前言,一湧而上,楚昭南
退入角門,忽然哈哈大笑,叫道:「凌未風,讓你逃,你也逃不出去!」把手一招,所有衛
士都跟著他隱入重門疊戶之中。凌未風四顧茫然,在迷宮中左穿右插,鬧了半天,始終找不
到出路!
這時傅青主等被圍在外三門,逐步深入,也是左穿右插,兀自找不到出路,迷宮中四面
埋伏一齊發動,各處要衝,都有清軍仗著弓箭撓鉤,阻住路口,刷刷刷發出箭來,傅青主大
喝道:「鼠子敢爾!」反手一劍,在石柱上劈了一道裂痕,一轉身,嗖嗖嗖,如燕子瓊空,
向人多處反撲過去,桂仲明、易蘭珠兩口寶劍左右開路,當者辟易!清軍發一聲喊四散奔
逃,群雄連闖幾處,只是揀人多處闖去,轉了半天,傅青主叫道:「不好,快停!」指著身
旁石柱,柱上劍痕宛然,轉了半天,竟轉到原來的地方來了!
傅青主道:「為今之計,只好暫時按兵不動,免得白費氣力。」群雄圍成了一道圓圈,
首尾相聯,抵禦亂箭。又僵持了半個時辰,李思永歎道。」想不到一生戎馬,卻不明不白死
在這裡!」武瓊瑤忽道:「劉大姐,你有沒有帶蛇焰箭?此地風高物燥,放火燒它!」李思
永想:「我們不知出路,只恐怕放火之後,自己反被困在火海。」傅青主老謀深算,也是搔
首無策,正焦急間,西邊角門,有人大聲嗆喝,一個青年武士,如飛跑出,清軍武士紛紛叫
道:「周青,你發瘋了嗎,亂跑什麼?」傅青主一聲長笑,突然拔身一縱,連人帶劍,舞成
一道銀虹,半空飛下,左手一抓,恰如巨鷹撲兔,把周青一把抓起,右劍一蕩,將追來的武
士,掃得翻翻滾滾,這一瞬間,桂仲明、易蘭珠也已如飛瓊到,兩道劍光,左右橫伸,有如
斬瓜切菜,頓時砍翻了十幾二十人,清軍發一聲喊,又四散奔逃去了!
原來周青被楚昭南喝破之後,得凌未風之助,越牆逃命,其他清軍武士,尚未知道他已
反叛,竟給他混至外面,和傅青主等人會合了。
傅青主救了周青之後,心中大喜,問道:「你認得路?」周青道:「且試一試。」根據
自己所知,指點眾人向生門殺去,四面亂箭密集如雨,楚昭南突然現身,揚聲喝道:「周
青,你屢受國恩,竟敢反叛!」張弓搭箭,唆的一箭射來,傅青主把周青往左一帶,長劍一
格,那枝箭歪了準頭,向旁飛去,「嚓」的一聲,竟沒入了石柱之中。周青大駭,楚昭南箭
發連珠,嗖嗖兩箭,接連的出,桂仲明揚手兩圈金環,挾風呼嘯,打落了連珠箭,卻是餘力
未衰,在空中呼呼旋轉,過了一陣,才跌落清軍陣中。楚昭南大為驚奇,想不到這個「小輩
「,別來未久,功力竟然精進如斯!他按動機關,打開一道暗門,雨道上的大門忽然打開,
清軍武士在蜘蛛網般的甬道上四處遊走,時不時發出冷箭。周青帶眾人轉了幾轉,忽然叫起
苦來,對傅青主道:「門戶轉換,道路紛歧,我認不出路了!」布達拉迷宮,原是紅衣喇嘛
所造,允題到後,又按八陣圖形,添設門戶道路,周青所識的只是其中一部,並非全部奧
秘,所以仍給楚昭南困住。
傅青主定了定神,只聽得重門深戶之中,鼓角之聲,此起彼落,想是清軍調集精銳,來
和自己纏鬥,正自心急,忽然甬道石面一個角門,清軍中突然奔出一個蒙面人來,楚昭南在
甬道中的大鐵門內揚弓一指,高聲喝道:「將他擒下,格殺不論!」四名心腹武士如箭離
弦,倏地追上,傅青主距離過遠,無法援救,愕然注視,這四名武士都是禁衛軍中有數的高
手,楚昭南以為必然手到擒來。一名武士,手掄飛抓,當頭抓到,那蒙面人倏然伏身,
「嗖」的一個掃堂腿,使飛抓的一個踉蹌,栽出幾步以外,跟著的那個武士,擺鉤鐮槍攔
阻,也是忽地「暖呀」一聲,翻身栽倒!第三名武士功夫最強,提鞭大叫,飛舞而前,蒙面
人一個鷂子翻身,反衝過來,那名武士惜手不及,雙鞭才展,已是給他點著了「膻中穴」,
那名武士「哼」了一聲,雙鞭墮地,蒙面人將他舉起,一個旋風急舞,將後面那名武士也掃
出一大開外。楚昭南大叫「放箭!」蒙面人將擒著的那名武士,倒提手中,舞動起來,奔跑
如飛,清兵投鼠忌器,只有幾人稀稀疏疏地放出幾枝亂箭,蒙面人早已旋風一般地跑入了傅
青主那一群人中了。
蒙面人舉手投足之間,擊倒四名武士,傅青主固然極感詫異,楚昭南更是暗暗吃驚,這
人穿的是禁衛軍服飾,楚昭南卻怎樣也想不起自己手下有這樣本領高強的人物,不禁一陣心
慌。不知自己人中,隱有多少奸細?
蒙面人將手中武士向甬道上一摔,傅青主搶步迎上,那蒙面人低聲適:「小弟是韓志
邦。」傅青主義驚又喜,韓志邦又道:「我知道舊迷宮的出路,新添的門戶道路我就不知道
了。」傅青主無暇細問原由,急忙叫他和周青見面,商討脫身之計。
原來韓志邦發誓要救出凌未風,暗中出走,尋訪多日,找到了被允題驅逐出宮的一些喇
嘛,那些喇嘛和布達拉宮的喇嘛,仍是互通聲氣,而被允題新立的大喇嘛,正是當年護送捨
利子的宗達.完真。韓志邦當年機緣湊合,無意為西藏喇嘛搶回聖物,被迎到拉薩,當作恩
人款待,所以若有所求,無不答應。韓志邦想法偷會了宗達.完真,靠他的幫助,先是扮成
了喇嘛,隱在布達拉宮,至傅青主等被困之時,他又偷了一套禁衛軍的服飾,一直混到迷宮
的外三門,仗著怪招,把四名武士擊倒,這時和周青互說所知,冒浣蓮靜心傾聽,在周青原
來畫的羊皮圖上東畫西畫,不久竟把迷宮的出路參透。
韓志邦道:「清軍銳氣已折,我們先殺出去吧。」傅青主吁了口氣道:「也只好如此
了。」冒浣蓮陪著桂仲明開路,率先撲向生門殺出,楚昭南不知他們已參透迷宮道路,勒令
武土,不准硬拚,企圖困死他們,桂仲明等龍蛇疾走,如湯潑雪,連闖過幾道門戶,到了外
三門,清軍驚覺,待再圍上來時,哪裡還攔阻得住?群雄就如十幾頭猛虎,自外三門一直殺
出了布達拉宮!
再說凌未風轉了半天,找不到出路,外面又投人接應,又倦又餓,楚昭南和一群武士倏
地出現,楚昭南顧盼自豪,得意笑道:「凌未風本領通大,也脫不了我的手掌,看他已呈倦
容,誰替我把他擒下?」武士們有些是震懼凌未風的神威,有些則對他由衷敬愛,不願與他
交手,面面相覷,楚昭南神情不悅,正想發作,武士群中驀然躍出四人,三名是楚昭南的心
腹,還有一人則是馬方。凌未風一聲長嘯,反手一掌,迅如奔雷,照一名武士手腕劈下,那
名武士也是高手,陡地閃身進招,哪知凌未風掌法神妙,一劈一按,掌心一震,把那名武士
打翻,另兩名武士雙劍齊上,驟縮驟伸,如毒蛇吐信,分刺凌未風左右肩胛,凌未風猛然一
撲身,往下殺腰,「扁踩蠻牛」,砰的一腳,揣中一名武士的右胯,「撲通」如倒了半堵
牆,摔倒地上!凌未風身形驟長,暴喝一聲,另一名武士駭然一驚,不由自主地退出兩步,
馬方雙拳齊發,撲面打來,凌未風見他眼睛一霎,料知用意,猛然一竄, 的一掌,打在馬
方肩上,身子一偏,前胸也結結實實中了馬方一拳,搖搖欲倒,地上的兩名武士,趁勢用腳
一勾,凌未風翻身撲地,馬方等四名武士一齊撲上,四人八手,將他按住,凌未風雙臂一
振,四人按捺不住,給他翻了起來,正在吃驚,凌未風忽然長歎一聲,雙臂低垂,說道:
「拿鐵索來縛吧!」三名武士大喜,知他說話算數,向同伴要過鐵索,將他縛個結結實實。
楚昭南見四人面青唇腫,馬方傷得更重,嘔出血來,楚昭南暗道:「這個回子,倒還賣
力!」當下將凌未風昏眩穴點了,叫一人請成天挺過來,命成天挺親自看守凌未風,並在他
耳邊低低地吩咐了幾句話。
原來馬方和周青是對好友,周青反叛,馬方誠恐被疑,所以急急上前,和凌未風對敵,
凌未風也猜出他的用意,反正自己跑不掉,樂得賣個人情,但楚昭南也是個大行家,不能被
他看破;所以用外重內輕的手法,將馬方打得嘔血。
成無挺把凌未風押回迷宮的密室,從懷中摸出一包藥粉,撬開凌林風牙關,衝開水給他
灌下,凌未風悠悠醒轉,只覺渾身無力。
成元挺灌凌未風吃的是大內聖藥,專為擺佈武功高強之人用的,吃了之後,如中烈酒,
昏眩無力,更兼成天挺按著雙筆,守在旁邊,凌未風縱有通天本領,也難逃了,要知成天挺
的本領,與楚昭南在伯仲之間,即在平時,他也可以與凌未風纏鬥數十回合,何況在凌未風
服藥之後。
再說傅青主等回到寓所之後,再商營救之策,傅青主道:「如今迷宮道路已明,索性干
它一場大的,把拉薩城內我們的人都調集起來,也可有兩三千人。」李思永道:「興師動
眾,只恐攻進去時,凌大俠已經受害。」眾人商議未定,劉郁芳十分頹喪,獨自入房去了。
第二日早晨,劉郁芳尚自愁腸百結,臥床未起。忽聽得有人在窗外彈了幾下,武瓊瑤壓
低了聲音說道:「劉大姐,樓下有一個人要看你。」這些天來,別人和劉郁芳說話時,都不
自覺地採用了這種說話聲調,來表示他們心中共同的悲痛。
在樓上那間小小的客室裡,劉郁芳看見一個白布纏頭的漢子筆直地站在房間中央,傅青
主在旁低聲說道:「這位好漢名叫馬方,是監守凌未風的衛士。」
馬方定神望著劉郁芳,問道:「你就是天地會的總舵主劉大姐吧?我給你帶來了一封
信。」
「一封……信?」劉郁芳有點發抖,把手放在桌上穩定自己。
馬方顫聲說道:「這是凌大俠咬破指頭冒險寫的,但我來了之後,可是不能給你帶信回
去了。」
劉郁芳拿著那封信,默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在窗子邊深深的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打
開了信,只見信上的血字歪歪斜斜,可以想見寫時手指的顫抖,而且有幾處字跡也已經模糊
了。劉郁芳默默念道:
瓊姐:
今夜乃弟畢命之期,畢命之前,當以事實告訴你。二十年能,與姐錢塘觀潮,姐嘗戲
曰:『若人如潮之有信,縱在兵荒馬亂之中,死別坐離,地老天荒,余亦必待你歸來也。」
嗟乎,此一戲言,竟成事實。姐姐不必為當年之誤會傷心,姐之真情,已如錢塘之潮,足滌
十倍之誤會而有餘。姐亦不必為弟傷心,一凌未風死,十凌未風生,志士義人,猶如春草,
芟之不盡,燒之重生也。所惜者唯天山賞雪之約,只能期之來生矣!
穆郎絕筆
紙上的字跡突然模糊得像一片雲霧,她又一次失去了他──又一次失去了他!她茫然地
伸著兩手,好像天山的林峰正壓在她的心上一一信箋落到地上了。
「瓊」是劉郁芳的校蝴,而「穆郎」則是凌未風的校蝴,他的真名叫做梁穆郎,祖先是
西南來的移民,所以取「珠穆郎瑪峰」中的二字給他命名。
鉛一樣的沉重絕望的感情將劉郁芳壓住了,她倚在窗前,寂然不動,面色慘白,有如幽
靈,眾人凝望著她,不敢說話,在這時候,一切安慰的言語,都是多餘的了。武瓊瑤一隻手
輕輕搭在她的肩上,淒然地給她整理凌亂的雲鬃。
傅青主悄悄地將馬方拉過一邊,問道:「凌大俠今晚可有危險。」馬方不安地搔了搔
頭,說道:「這場事發生這後,楚昭南害怕極了,比在冰河惡戰給凌未風追迫時還要害怕!
楚昭南在這場事中看得出來,許多武士不願與凌未風為敵,沒有什麼比內部的離心更令人可
怕的了!我聽得他和成天挺商議,為了這個緣故,今夜子時,就要把凌大俠悄悄處決,免得
他在牢獄中也『蠱惑人心。」傅青主垂下了頭,額上的皺紋也似在輕輕跳動,顯然他是陷在
深深的思索之中去了。
在死一樣的靜寂中,韓志邦突然跑了進來,他已聽到關於凌未風的惡信,急忙來找劉郁
芳,一進了門,馬上為那種靜穆哀傷的氣氛所震駭,禁不住將劉郁芳一把拉住,用急促而顫
抖的聲調問道:
「劉大姐!我的天!你怎麼啦?嗯,你流了淚?我記得你是從來不哭的呀!凌大俠的
事,我……我…」
劉郁芳驀然抬起了無神的眼睛,激越地說道:「真的是他呀,是他,是他!我二十年
前,和他在錢塘江邊看潮的那個大孩子呀!」她擺脫了韓志邦的手,彎下身軀,拾起那張沾
滿血淚的信箋,匆匆塞進袋裡,柔軟無力地說道:「志邦,你去吧,我現在什麼也不想說
了!」
韓志邦不敢說話,只淒然地咬看自己的嘴唇,他禁不住又一次地洩漏了自己的真情,這
是自和劉郁芳重見之後,一直就壓制著的真情。然而她連注意都沒有沾意到!驀然他又想起
幾年之前,他曾懷疑過凌未風以「新知」而間「舊交」之事,不禁面紅直透耳根。原來凌未
風竟然是她兒時的好友。
韓志邦悄悄地又退了出去,傅青主在沉思,其他的人圍攏著劉郁芳,沒有人注意到他。
正是:
「心事難言誰可解,十年苦戀鏡中花。」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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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無限深情 捨己為人甘替死 絕招雪恨 闖關破敵勇除奸
韓志邦匆匆地跑到了附近的一間喇嘛寺中,問喇嘛道:「你有金創藥嗎?」大喇嘛道:
「有的,你要來給朋友敷傷嗎?」韓志邦連聲催道:「快點給我!」西藏喇嘛的金創藥功效
甚大,韓志邦要了過來,跑進他寄寓過的小房內,將小喇嘛推了出去,驀地關起房門,抽出
辛龍子送給他的那把天龍派的鎮山寶劍來!對著牆上那面發光的銅鏡,凝視了一陣,劍鋒向
上,倏地嗖嗖兩劍,在面上劃過,劃了兩道深深的創口,鮮血汩汩流下,禁不住痛得叫出聲
來!大喇嘛對韓志邦的行動本就覺得奇怪,這時來到房外,聽到裡面呻吟之聲,急忙一腳踢
破房門「嘩」的一聲叫道:「志邦,你怎麼了?」韓志邦寶劍噹啷一樣跌落地上,大喇嘛趕
忙上前將他抱住,叫道:「你瘋了嗎?」韓志邦取出金創妙藥,大喇嘛給他敷上,過了一
陣,韓志邦這才苦笑說道:「你馬上帶我去見活佛!」大喇嘛莫名其妙,韓志邦低聲說道:
「請你看在舍利子的份上,照我的話去做,不要發問。」大喇嘛見他神智清醒,不是瘋狂,
遲疑了一會,合什說道:「居士是我們的大恩人,敢不遵命!」取過一件黑氈大衣,給韓志
邦披上,拖著他悄悄地從後門走出。
再說凌未風自知畢命期近,雖是曠世英雄,也禁不住有所牽念。「我太殘酷了,不應該
那麼對待瓊姐的!」他想起杭州少年時遊樂的日子,想起錢塘江大潮之後,想起橫過雲貴高
原時劉郁芳淒怨的眼光,不知怎的,驀然又想起韓志邦那誠懇老實的模樣,一個念頭,突然
從心個掠過:「我為什麼不在死前給他們撮合呢?」他思索著有沒有機會再寫一封血書,托
知心的衛士在他死後帶出。四周黑黝黝的,只有四個角落發出燭光。他抬起了頭問成天挺
道:「什麼時候了?」成天挺笑道:「還有一個時辰,就是午夜,凌未風,你臨死前有什麼
遺言要我給你帶出去嗎?」成天挺是清廷的死士,凌未風冷笑說道:「你告訴楚昭南,像他
一樣為胡虜作鷹犬的人,若不及早回頭,死無葬身之地!」成天挺笑道:「看,你把你的師
兄恨得那樣,你的師兄倒還惦記著你呢!他在你臨死之前,還准活佛來給你禱告,按藏民的
風俗,火化你的屍骸,你聽,外面的腳步聲,他們此刻已經來了,嗯,比原定的時間還要早
哩!」
允題新立的活佛宗達.完真,黃昏時分專誠去拜訪允題,他說布達拉宮是喇嘛教的聖
寺,若然在裡面處決人犯,一定要得到他們的同意,並應准他們去做禱告。允題知道楚昭南
今晚要在迷宮將凌未風悄悄處決,頗為驚訝宗達.完真消息的靈通,但轉念一想,在這些小
事上倒不妨尊重他們的習慣,也便點首答應了。迷宮中到處都有武藝高強的衛士把,看守凌
未風的更是一等一的大內高手成天挺,諒也不會出什麼亂子。
凌未風聽成天挺說起有喇嘛來替他禱告,皺眉說道:「大丈夫死則死耳,何必如此多
事?」繼而又想,當年搶舍利子時,自己也曾出過一把力,和那些大喇嘛也頗有交情,他們
來替自己作死前祈禱,正好趁此機會請他們把血書帶出。正思量間,兩個黑影已一閃而入,
為首的正是宗達.完真。
成大挺按著雙筆,欠身作禮,說時遲,那時快,宗達.完宗側面的喇嘛,驀然一躍而
前,手指一戳,已把成天挺的穴道封閉,斗篷一揭,露出面目,凌未風驚叫道:「韓大哥你
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
成天挺在地上園睜雙眼,又氣又怒,卻是動彈不得。按說成天挺的武功比韓志邦高出許
多,無奈他全無防備,而韓志邦又學成了達摩秘笈,怪招使出,連齊真君初遇時也要吃虧,
更何況成天挺。
韓志邦將成天挺縛在椅上,仍面向著凌在風。拔出寶劍,把凌未風身上的鐐銬全部斬
斷,低聲說道:「凌大俠,你隨活佛出去吧!」
凌未風仔細一想,瞭然於心,搖搖頭道:「韓大哥,謝謝你。枉費了你的心血了,我不
能走出去!」韓志邦急道:「為什麼?」凌未風道:「到處都有衛土把守,我不想連累你
們!」韓志邦把黑氈斗篷脫下,說道:「我留在這裡,你出去,戴上斗篷,他們不會知道你
是誰的!」凌未風毅然說道:「不成,韓大哥,那不成!我豈能容你替我去死!」韓志邦
道:「你比我有用得多,你該留著,讓我去死!」凌未風怒道:「你要我做不義之人,自己
苟活,卻要朋友替死!」韓志邦咬著牙根,不發一言,忽然雙指一戳,點了凌未風的啞穴,
凌未風藥力未解,渾身無力,絕頂武功也用不出來,只好任他擺佈。韓志邦給凌未風披上大
衣和斗篷,將他交給宗達.完真,俯首說道:「活佛,一切都拜託你了!」宗達.完真彎腰
吻了韓志邦的足跟,滴淚說道:「韓義士,你才是真正的活佛!」轉過身驅,半拖半拉,把
凌未風帶出了迷宮。
韓志邦坐在胡床之上,面對著成天挺,時不時有值班的武士經過密室,探頭內望,韓志
邦身材和凌未風差不多,面上又有刀痕,室內光線又很微弱,衛士們毫不在意地巡過便算,
誰也沒有發現。
韓志邦萬念俱寂,在黑暗中靜待最後的時辰,忽聽得門外的值班武士說道:「楚統領,
時辰還未到呀,你來得這樣早!」門外楚昭南的聲音說道:「我要他幾時死便幾時死,你管
得著?」邊說邊推開了房門,叫道:「成天挺,你出去!」成天挺不言不動,楚昭南跨進兩
步,正待發問,韓志邦身形驟起,拳風劈面,楚昭南陡然一縮,胸口已結結實實受了一拳,
燭光瑤曳中,楚昭南看出敵人不是凌未風,這一驚非同小可,喝道:「你是誰?凌未風哪裡
去了?」喝聲未停,金刃劈風之聲又自背後襲到,韓志邦身形奇快,拔劍進招換位,都只是
一剎那間之事,楚昭南輕輕一閃,腰脅又給韓志邦雙指戳了一下,一聲怒吼,游龍劍掙然出
手,聽風辨器,反手一劍,暗室中火花蓬飛,韓志邦直給震到牆邊,才煞得住身形。楚昭南
旋過身來,看得真切,一聲獰笑:撲上前道:「哈,韓志邦,你也敢來找死?」游龍劍一
瑤,倏地直奔韓志邦咽喉刺去!
韓志邦仗著達摩怪招,打了楚昭南一拳,又點中他的穴道。無奈功力相差太遠,楚昭南
又是武林的大行家,入房之時,發覺跡像有異,已把全身穴道閉著,韓志邦一拳雙指都如擊
敗草,手腕反給震痛。這時見楚昭南狠狠刺來,心念一動,呼的從旁邊搶出,寶劍斜挑,招
數卻不用老,楚昭南回劍封迫,他又搶到右首去了!
楚昭南何等機靈,知道韓志邦是想仗著怪異的身法來和自己游鬥,心想:韓志邦只是癬
疥之患,不必理他。看樣子凌未風大約逃出未久,若給韓志邦纏著,豈不走了大敵?當下虛
晃一劍,向門口奔去,大聲叫道:「凌未風逃了,趕快搜捕!」韓志邦一聲不響,刷的又是
一劍,楚昭南突覺冷氣森森,劍鋒指到脅下,想起韓志邦使的也是寶劍,一迫得回劍防守,
劍鋒一碰,又是一溜火花,兩口寶劍,都沒有傷損。
楚昭南勃然大怒,看來非把韓志邦殺死,就不能出去。游龍劍一翻一卷,展開了天山劍
法中的精妙招數,狂風暴雨般地緊緊追迫,大聲喝道:「韓志邦,你真的不要命了!」韓志
幫傲然說道:「我就是不要命,你也別想再追著凌未風!」楚昭南劍走連環,點刺劈撩,真
是翩如驚鴻、矯若游龍,韓志邦仗著怪招,在劍光中鑽來鑽去,楚昭南一時間卻也奈何他不
得!惡叫一聲,運起內力,將劍一抖,劍風四蕩,四邊牆角的燭光全部熄滅,但劍花錯落,
光芒四射,暗室中劍氣縱橫,反比以前明亮,韓志邦只覺四面八方,都是楚昭南的影子,自
知無法逃命,反而大聲狂笑,楚昭南覓得破綻,一劍疾刺,自韓志邦前心直穿進去,韓志邦
寶劍落地,血如泉噴,猶自狂笑道:「劉大姐,我對得住你了!」楚昭南寶劍抽出,飛腳把
韓志邦屍身踢翻,躍出密室,忽聽得轟隆一聲,外面火光衝入,武士們紛紛向外三門湧出。
楚昭南奔出中門,火光中只見傅青主等揮劍殺人,眾武士堵截不住,連連後退,楚昭南
振臂叫道:「不要慌亂,困死他們!」退入角門,下令放箭!不料敵人竟似熟識迷宮道路,
左穿石插,直追進來,楚昭南押著陣腳,亢聲叫道:「大軍就要到來,他們一個也走不掉,
我們要拚命擋住!」傅青主縱聲長笑,把手一招,內外健兒紛紛殺入,火箭亂飛,火頭四
起,楚昭南放眼望,只見迷宮中到處都是敵人,也不知傅青主從何處調集得這麼多勇士!
傅青主這次拼著作一死戰,把拉薩城中的天地會黨徒、哈薩克勇士等可以調集的人那調
集起來,總計有三千多人,冒險殺入布達拉宮。他們不單單是想援救凌未風,而且想給允題
一個打擊。黑夜中允題不知敵人虔實,不敢接戰,在衛士保護下逃出布達拉宮,傳令大軍,
堵截四面城門,讓楚昭南和他的一隊禁衛軍在宮中和敵人纏鬥。
允題逃出了宮,楚昭南卻不知道。鎮守布達拉宮的禁衛軍只有二千,如何擋得住傅青主
所率領的三千死士, 殺了半個時辰,禁衛軍死亡纍纍,布達拉宮煙霧瀰漫,梁摧棟折,傅
青主大聲喝道:「楚昭南,快把凌未風交出,不然叫你死無葬身之地!」楚昭南一聽,暗
道:「原來凌未風不是他們救出的。」眼珠一轉,接聲叫道:「你們先退出去,咱們好好商
量。要不然我就先把凌未風殺了!」李思永怒道:「你死在臨頭,還敢要挾!」揚手一支蛇
焰箭,蓬的一聲,在楚昭南身側炸裂開來。
楚昭南哈哈笑道:「你真的不要凌未風了?」大聲叫道:「王棟、張材,進去把凌未風
首級取來!」劉郁芳面色大變,對傅青主道:「師叔,就把凌未風的命換他的命吧!」傅青
主知道楚昭南詭計多端,誠恐先退出去,反中他的陷餅,一陣躊躇,楚昭南又大叫道:「你
們退至外三門,我就把凌未風放出,兩邊收兵。要不然,你們就只能見凌未風的人頭了,
好,現在我數三聲,數到第三,你們還不答應,就莫怪我下毒手!一!二!……」劉郁芳大
為著急,楚昭南略停了一停,「二」字尚在出口,忽然有幾名喇嘛疾的從一座燒塌的房中沖
出,為首的穿著大紅憎袍,大聲叫道:「凌未風早已逃出迷宮了!」楚昭南大怒,把手一
揮,亂箭如雨,那名喇嘛武功頗為了得,揮動禪杖,衝出箭雨,傅青主等急上前救應,楚昭
南搶過一張五石強弓,嗖,嗖,嗖!連發三箭,那名喇嘛,打落一箭,避過一箭,卻給第三
箭射穿喉嚨,衝到傅青主跟前,頹然倒下。
傅青主一看,原來就是以前和楚昭南同上五台山的紅衣喇嘛,那時楚昭南初叛吳三桂,
被紅衣喇嘛識破,楚昭南一不做二不休,在五台山谷,要將紅衣喇嘛擊殺,幸好凌未風救了
他的。不料他今天仍是喪在楚昭南箭下。紅衣喇嘛在傅青主跟前倒下,猶自嘶聲說道:「凌
大俠已脫險了。你們不要放過這個賊子!」把手指一指楚昭南,溘然長逝。
傅青寶劍鋒一指,桂仲明易蘭珠雙劍飛舞,拚命殺上,武士們紛紛走避,楚昭南虛晃一
劍,往後便逃,桂仲明奮力一躍,騰蛟寶劍刺到背後,楚昭南揮動游龍劍,往桂仲明的劍上
一搭,用力一接,陡然翻了上來,桂仲明劍訣一領,了噹一聲,衝開劍花,刷!刷!刷!外
一連三聲,朝敵人猛刺,楚昭南吃驚於他的劍法精進如斯,但仗著火候老到雖驚不亂,游龍
劍猛然一絞,解了桂仲明攻勢,輕飄飄飛身一竄,沖煙直上,登上一座正在燃燒的房子,拼
命奔逃,火光中突然人影一閃,一道青光,衝開煙霧刺入,楚昭南回劍一格,跳過第二問屋
面,尚未站走,背後冷氣森森,一口寶劍,又已堪堪襲到,楚昭南反手一劍,騰身躍起,跳
落地面,那條人影也跟著下落,楚昭南一看,原來卻是易蘭珠!
楚昭南一見是她,心裡稍寬,想道:「這女娃子不是我的對手,但這個時候,倒不好和
她纏鬥,用手一按壁上機關,兩邊牆壁裂開,中間現出暗門,楚昭南一閃而入,正想再接機
關,暮覺銳風勁撲,冷氣襲人,未敢回頭,先行斜躍,劍鋒一轉,將敵劍掛開,揚聲罵道:
「易蘭珠,你僥倖逃脫,還敢再來找死!」易蘭珠粉面凝霜,口角噙著冷笑,一言不發,斷
玉劍揚空一切,飛雲掣電般,欺身直進,楚昭南雙肩一縱,斜飄出去,左掌在牆上一抵,兩
邊牆壁又再重合,腳尖用力一蹬,又斜躍出數丈,回頭獰笑道:「易蘭珠,今日你休怪師叔
手辣!」易蘭珠驀覺眼前一暗,楚昭南的寶劍已反劈過來,微微一晃,劍鋒向外一展,把來
勢化開,趁勢躍出三步,凝身待敵。
楚昭南避進的地方,乃是迷宮中的暗道,另一頭直通宮外,這條臨道極少人知,楚昭南
原是想借此逃命的,不料易蘭珠身法奇快,竟緊隨身後,追了進來,楚昭南心念一動,登時
改變主意,想先把易蘭珠生擒,作為人質,然後再逃出宮。易蘭珠是刺殺多鋒的兇手,擒著
了她,則雖走脫凌未風,皇上怎麼也不會怪責。他利祿薰心,在暗道中反向易蘭珠進迫!
這時暗門已閉,甬道中黑黝黝的覺人影幢幢。易蘭珠從未試過在黑暗之中與人鬥劍,雖
說她也學過聽風辯器的功夫,到底不及楚昭南經驗豐富,連擋幾劍,十分吃力,楚昭南一聲
狂笑,身形一晃,略走偏鋒,劍光繞處,刷地便奔易蘭珠左肩刺來,易蘭珠躬腰一招,一拍
「龍門鼓浪」,寶劍疾如風發,避招進招。楚昭南暗吃一驚,右腕倏翻,「金雕展翅」,反
手一劍,便劈易蘭珠右臂,兩劍相交,銀光激射,易蘭珠終是火候稍欠,連環三劍,刺不著
敵人,不敢冒進,短劍一圈,正待變招,楚昭南猛然翻身現劍,一招「玉帶圍腰」,截斬腰
肋,易蘭珠被迫將短劍一擋,銀光激射中,驀見楚昭南面帶懼容,而易蘭珠也給他震出幾
步,手腕酸痛。
楚昭南揚聲叫道:「蘭珠,說什麼我都是你的尊長,你放下劍來,我斷不會傷你!」易
蘭珠仍是一聲不響;黑暗中只見她一雙明如秋水的眼睛,發出冷冷的光芒。楚昭南凜然一
驚,心想:不過一年,這妮子的劍術怎的竟有如此進展!莫非師傅的拳經劍訣,已到了她的
手中?正自沉吟,易蘭珠腳尖一點,騰身瓊起,忽然一招「飛鳥投林」,半空殺下,楚昭南
挺腰一劍,截斬易蘭珠雙足,這招是天山劍法中的殺手,十分厲害,滿以為易蘭珠身子懸
空,定躲不了,哪知易蘭珠就在半空中,連人帶劍轉了個大圓圈,劍光閃處,「白虹貫
日」,又向楚昭南刺來,楚昭南更是吃驚,料不到她把天山劍中追風劍法的絕招,使得出神
入化,拔身一跳,堪堪避開,而易蘭珠也已飄身落地,短劍一揮,又再狠殺起來。
這時易蘭珠對黑暗已漸習慣,憑藉著兩把寶劍發出的光芒,認定敵人身形,狠狠攻擊,
她的劍使很迅捷無倫,楚昭南被迫得以快打快,兩口寶劍,飛雲掣電般在暗室中相鬥,只見
劍花錯落,冷電精芒,隨著吞時進退的劍尖衝擊,鬥到急處,宛似千萬條銀蛇亂掣,和在白
天相鬥,竟差不了多少,楚昭南瞎了一眼,反給逼得眼花紛亂,看不清劍點,又急又怒,再
揚聲喝道:「你真的要拚命?」易蘭珠仍是一聲不響,揮劍疾攻!楚昭南怒道:「難道我會
怕你!」劍招一變,解出天山劍中最深奧的須彌劍法,帶守帶攻,專找易蘭珠的寶劍,鬥了
三十來招,易蘭珠手腕一震,短劍又被楚昭南碰著。易蘭珠的斷玉劍和楚昭南的游龍劍同是
晦明禪師采五金之精所煉,劍質一樣,雙劍碰擊,兩無損傷,可是易蘭珠是個少女,氣力卻
遠遜楚昭南;楚昭南一招得手,長劍一抖,寒光閃閃,劈面剁來。易蘭珠劍走輕靈,一個
「拗膝摟步」,飄風般圈到楚昭南右側,劍招倏變,斷玉劍向上一撩,反挑敵人右臂,楚昭
南好不狠毒,仗著招熟力沉,拿捏時候,待易蘭珠劍鋒剛沾衣裳之際,驀然身子向前一撲,
「彎弓射虎」,分開左右,右劍猛刺,左掌平伸,劍刺掌劈,同時攻到,易蘭珠的劍招使
到,叫聲不好,驀地使出白髮魔發女獨門劍術,短劍卷空,猛然一振乎腕,劍鋒倒轉,竟從
反側向楚昭南分心刺到,楚昭南不識這招,一劍擲空,急忙吸胸凹腹,晃身飄出。心裡更為
驚疑,易蘭珠這招乃天山劍法所無,卻又如此辛辣!
易蘭珠喘息未定,楚昭南濃眉一豎,長劍揮了半個弧形,僻啪有聲,仍用須彌劍中的精
妙招數,狠狠殺人。要知須彌劍法攻守兼備,乃晦明禪師精心所創,專為對付和自己本領差
不多的人用的。剛才楚昭甫過於貪功,以致險而反遭敗績,這番再戰,分外小心,易蘭珠試
幾招白髮魔女的辣招,分毫也攻不進,楚昭南揚聲喝道:「你是天山門下,本門劍法不加深
究,反去學邪魔外道,好不知羞,還不棄劍投降!」眨眼之間,疾劈幾劍,白髮魔女的劍
法,最適宜於奇兵突襲,若論到精秘變化,卻不及天山劍法,易蘭珠未及換招,斷玉劍又給
楚昭南的劍格了一下,登時再給震退數步,楚昭南大聲喝道:「乖侄女!你還不認輸嗎?」
易蘭珠突然冷冷說道:「叫你見識本門劍法的精妙!」把虔心苦練、妙悟通玄的劍法施
展出來,忽虛忽實,忽徐忽疾,變化倏忽,不可捉摸。這時易蘭珠已知道敵我雙方優劣所
在,而自己招熟力沉,一柄短劍使得出神人化,以劍法的精妙,抵消功力的不足,楚昭南無
法震飛地的寶劍,迫得咬牙苦守。易蘭珠劍招越展越快,攻如雷霆疾發,守如江海凝光,揮
灑自如,真如流水行雲,恰到好處。楚昭南倒吸一口涼氣,連連退守,易蘭珠喝道:「這才
是本門的劍法,你懂得了嗎?」楚昭南又氣又怒,卻不敢答話,只是緊緊封閉門戶,想仗著
功力深厚,和易蘭珠對耗。易蘭珠又是一聲冷笑,於漫不經意之間,又雜以白髮魔女的辛辣
劍法,突施襲擊,她把兩種最上乘的劍法混合來用,除了功力稍低之外,和凌未風已差不多
一樣。楚昭南如何抵擋得了?心內暗想:三十六著,走為上著!游龍劍猛然一衝,明是進
攻,實是走勢!易蘭珠突然一聲清 ,短劍一旋,疾的倒捲上去,劍風震盪中,楚昭南一步
大叫,連人帶劍,向上一拔,竄起兩丈多高,「雲裡翻合」,真似燕子一般,向前直瓊出
去。易蘭珠把身一躬,也像彎箭般飛射而來,如影隨形,緊接撲到,劍掌齊飛。楚昭南武功
著實高強,雖受挫敗,仍能反擊,身未著地,已是反手一劍,將易蘭珠短劍盪開,但雖然如
此,右脅仍被易蘭珠掌風掃中,易蘭珠這掌是藉著楚昭南去勢,向前「順水推舟」一送,和
太極拳中的「借力打力」,有異曲同工之妙,楚昭南身不由己,騰雲駕霧般地直飛出去,竟
然「啪」的一聲,摔倒地上,幸他功力深厚,跌下時候,四肢用力向上一提,「金蟬戲浪」
直跳起來,易蘭珠摟頭一劍,又給他一劍格開。易蘭珠給他連擋兩劍,鋒刃相交,卻並不感
到如前吃力,劍光飄瞥中,只見楚昭南襟上鮮血點點,原來他的右肩被刺傷,左手也給斬去
兩指,易蘭珠自己卻還未知道。
楚昭南負傷之後,又被窮追,反身再鬥,以死相撲,劍挾勁風,招招狠辣,這一來易蘭
珠倒不敢過份進迫,楚昭南狂呼怒號,長劍揮劈,儼如一頭受傷的獅子。易蘭珠凝神靜氣,
在黑暗中細辨敵人身形,進退趨避,輾轉斗了五六十招,楚昭南惡氣漸消,易蘭珠乘機連使
白髮魔女獨門辣招,左一劍,右一劍,上一劍,下一劍,轉瞬之間,楚昭南又連受幾處劍
傷,怒吼聲聲,再拚死反撲,易蘭珠捷似靈貓,十分溜滑,楚昭南撲到東,她躲向西,楚昭
南撲到南,她躲向北,楚昭南又氣又急,頭腦昏亂,如何撲得著她。再過一會,楚昭南已是
再衰三竭,易蘭珠運劍如風;短劍倏翻,楚昭南狂叫一聲,左臂已給斬斷,游龍劍突然倒
轉,向心窩一插,厲聲叫道:「大丈夫寧死不辱,你要殺我,那是休想!」楚昭南心高氣
傲,目空一世,不料卻被自己的晚輩所敗,自知必死,仍然死要面子,死不認輸,自殺身
亡,臨死尚不悔悟;真是可笑可憐。易蘭珠到底女孩子心軟,歎口氣道:「奸賊呀奸賊,你
若早能辨清是非,何至如此!」把他的游龍劍拔出,插進劍鞘,佩在身上。側耳一聽,外面
寂然無聲,放眼一望,陡長的甬道,黑沉沉的不知通向何方。索性放步向前走去。
且說桂仲明被幾個武士絆著,追不上楚昭南,大怒之下,騰蛟寶劍,一陣亂揮,把幾個
武士全都殺死。傅青主率群雄追上。已不見了易蘭珠。桂仲明道:「她單身追楚昭南去
了。」傅青主十分擔心,說道:「這妮子也真冒險!」桂仲明揮劍說道:「我們把清軍武士
殺盡,不愁找不著她!」傅青主忽然將他的手臂一拉,揚聲叫道:「大家都是漢人,何苦為
胡虜拚命,我們網開一面,你們快逃!」禁衛軍武士見他們的首領楚昭南尚自逃逸無蹤,而
且布達拉宮大火熊熊,再不逃時,勢必陷身火海,也就不再戀戰,發一聲喊,四散奔逃。傅
青主道:「我們分批搜宮,趁火勢尚未燎原,趕快把易蘭珠尋出來。不論尋得與否,天明前
都要至宮外會齊。」
劉郁芳雖然聽得喇嘛傳語,說是凌未風已平安脫離,但心中到底不無牽桂,得馬方所繪
的地圖,與張華昭周青等人一路按圖索鸚,迅速直撲迷宮中央,曲折迂,走了一陣,周青忽
地悄聲說道:「這就是囚禁凌未風的密室,我們進去看看。」密室尚未著火,門戶又是大
開,劉郁芳隨著周青闖進,室內有人問道:「凌未風捉回了嗎?」劉郁芳挺劍一衝,腳下忽
覺有物絆著,同時有勁風撲到,劉郁芳伸劍一擋,竟被震出步。周、張二人,雙上迎敵,劉
郁芳騰身脫開,門窗外火照射進來,只見地上一灘濃血,血泊中躺著的竟是韓志邦#烘上劃
有兩道刀痕,胸口被劍刺穿一個大洞。劉郁芳魂飛魄散,想起韓志邦日前的,心中瞭然。知
道他以自己的性命換了凌未風的性命,霎時間劇痛攻心,欲哭無淚。但耳邊聽得金鐵交鳴之
聲,卻不由得她不霍然一省:「此刻還不是我悲傷的時候!」定睛看時,只見周青和張華昭
已是給成天挺殺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原來成天挺被韓志邦點了穴道,仗著武功深湛,暗中運氣行血,過了一個時辰,早已解
開了。張華昭揮動凌未風贈他的降龍寶杖,硬接敵招,成天挺鐵筆「橫架金梁」,往上一
托,張華昭虎口發痛,成天挺也覺對方兵器堅硬異常,怔了一怔,周青已是退而復上,劉郁
芳亦已從側面助攻。成天挺是清宮大內一等一的高手,力戰三人,綽有裕餘,但宮內火光沖
天,殺聲震地,他不知外間虛實,確是不敢戀戰,雙筆斜飛,衝開一條出路,拔足飛奔,三
人中劉郁芳武功較高,不假思索,施展輕功,隨後急道。張華昭叫道:「劉大姐,窮寇莫
追!」劉郁芳只道韓志邦是成天挺殺的,滿懷悲憤,竟毫不顧慮成天挺武功比她高出許多。
一心只為良友報仇,對背後喊聲充耳不聞。
跑了一陣,成天挺鐵筆在牆上一點,暗門出現,劉郁芳不假思索,也跟著進去。成天挺
哈哈大笑,隨手轉動機括,把暗門關上,他正是想誘劉郁芳進來,好擒著她作為人質。
黑暗中成天挺鐵筆一衝,劉郁芳用無極劍中「乘龍引鳳」的招數,把判官筆粘至外門,
成天挺左筆一抬,雙筆一夾,把劉郁芳的青鋼歲夾住,喝聲:「撤手!」劉郁芳虎口酸麻,
青鋼劍應聲墮地!急急往前一躍,成天挺伸筆一探,黑暗中認穴點穴。劉郁芳突然反手一
揚,一道藍光在雨道上空嗤的一聲爆炸開來,成天挺嚇了一跳,急忙飄身閃過,劉郁芳的蛇
焰箭是武林中一種獨門暗器,含有硫毒,著物即燃,見傷即鑽,深入皮膚,十分厲害。甬道
狹窄,趨避艱難,成天挺武功雖高,也心存戒懼。兩人在甬道中追逐,劉郁芳被迫到急時,
就是一支火箭,成天挺或展輕功避過,或運掌風打滅,仍是窮追不已。
兩人在甬道中越進越深,驀然間,劉郁芳發現蛇焰箭已經用完,心中大急,成天挺又已
追至背後,她反手一揚,叫聲「看箭!」成天挺本能地往旁一閃,卻不見火光飛出,哈哈笑
道:「劉郁芳,你還有什麼伎倆,還不趕快投降!」黑暗中驀地有人接聲叫道:「劉大姐,
是你嗎?」成天挺鐵筆往外一穿,已到劉郁芳背後,忽然手腕一震,「叮噹」一聲,判官筆
竟被盪開,來人持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寶劍,黑暗中星眸炯炯,似是一個少女。
劉郁芳大喜叫道:「你是蘭珠妹妹?」成天挺武功深湛,黑暗中亦可辨物,這時也認出
了輪廊,喝道:「你這女飛賊好大膽!你不怕再坐一次天牢?」一晃身,躬腰揉進,左辨判
官筆斜點面門,易蘭珠微一側臉,成天挺這招本是虛招,左手一撤,右手判官筆往外一穿,
倏地橫身,照易蘭珠的中盤「雲台穴」便下重手!易蘭珠一閃閃開,短劍往下一沉,斜削肩
臂,順斬脈門,這是白髮魔女的獨門辣招之一,成天挺驀覺冷氣森森,大吃一驚,陡然往後
一滑,掄雙筆旋身盤打,好不容易才將這招化開!易蘭珠一面發招,一面問道:「劉大姐,
你沒受傷吧?」劉郁芳道:「沒有。這人是殺死你韓叔叔的兇手,不要放過!」易蘭珠一記
辣招把成天挺迫開,把游龍劍解下,掃給劉郁芳道:「這是楚昭南的游龍劍,你拿去!」
劉郁芳急忙問道:「楚昭南那賊子怎麼了?」易蘭珠淡然說道:「我把他殺掉了!」她
說得甚為平靜,好像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成天挺聽了,卻如晴天霹靂!稍一定神,心
裡將信將疑,暗道:這女娃子劍法雖屬不凡,卻如何能把楚昭南殺掉?還搶了他的寶劍。易
蘭珠口中說話,手底卻是絲毫不慢,驟然一個「鷂子翻身」,雙臂「金雕展翅」,寶劍下斬
敵人中盤,手法迅疾無倫,成天挺身經百戰,微噫一聲,雙筆一分,左手判官筆掄下來。照
短劍一劃,就手往外一掛,橫身進步,右手筆「仙人指路」,居然在黑暗中之中,探穴位,
尋穴道,直奔易蘭珠的「華蓋穴」。易蘭珠捏劍訣一指敵人脈門,利刃挾風,以攻為守,斷
玉劍反擊敵腕,成天挺老練巧滑,判官筆才發便收,驀然變招,雙點易蘭珠兩脅的「太乙
穴」,這一招虛實莫測,狠毒異常。不料易蘭珠劍法,更是神妙,腳下紋絲不動,身體陡縮
尺餘,恰恰把判官筆讓開,未容他收招變招,道聲:「著!」斷玉劍寒光一閃,反展劍鋒,
虎口向外,疾如駭電,刷的一劍,刺到面門,成天挺雙筆拄上一崩,易蘭珠腕子往裡一合,
短劍翻成陰把,青光再閃,銳風斜吹,從敵人右肩翻下來,截斬右肋。成天挺雙筆已全封上
去,急切間哪裡撤得回來?迫得也走險招,仗著幾十年功力,不迫不閃,雙筆一晃,以攻為
守,猛撲易蘭珠中盤,左點「期門穴」,右點「精白穴」,力猛招快,易蘭珠不想兩敗俱
傷,為勢所迫,斜身側步,避敵正鋒,微一讓身,成天挺借勢收招,踴身一縱,斜竄出一丈
以處,正想奔逃,猛然斜側裡青光一閃,成天挺舉筆一迎,強弩之末,力量大減,只聽得當
的一聲,火花蓬飛,筆尖已給削掉,而來人也給震跌塵埃。
易蘭珠一瓊而前,急忙叫道:「劉大姐,待我來收拾這 !」趁成天挺一怔之際,搶在
兩人中間,寶劍一揮又封住了成天挺的去路!
劉郁芳那劍用了十成力量,不料仍給震跌,只好橫劍觀戰。成大挺筆尖被削,認出了劉
郁芳的寶劍正是楚昭南那把游龍劍,腦門轟的一聲魂飛魄散。看來易蘭珠所說非虛,楚昭南
真的給她殺了!雙筆飛舞,左右亂竄,急著覓路欲逃。他若不慌逃,還可與易蘭珠纏鬥許
久,他這一想逃,心神分散,如何擋得住易蘭珠妙悟通玄的山天劍法?再鬥了二三十招,易
蘭珠又喝一聲:「著!」嗨的一聲,成天挺肋下中劍,腳步踉蹌,往旁連退,劉郁芳趁勢一
劍削來,成天挺雙筆給易蘭珠一劍封住,無法抵擋,竟給劉郁芳削斷手臂,再加一劍,送了
性命。
劉郁芳道:「好,韓大哥的仇也報了,咱們覓路出去!」甬道漫長,黑黝黝的不知通向
何方,兩人走了許久,兀是找不到出路。
忽聽得有人叫道:「是成大人嗎?快,快來!凌未風──」「阿呀,不對!怎麼是,是
──」
這兩個人是同時呼叫的,但也似乎是在同一時候波人擊倒,跟著就是兩聲撕心裂肺的慘
呼了!
原來在這甬道出口之處,楚昭南還設下埋伏,宗達.完真已經中了暗箭。但當那兩名守
衛上前看之時,一個被凌未風打斷腕骨,另一個發現竟然是新立的「活佛」之時,宗達.完
真趁他大驚之際,也將他按倒了。
劉郁芳與易蘭珠早已向著聲音來處飛奔,她們來得正合時,把第三名跟著上來的尚未受
傷的衛士殺了。周青隨後來到,他為人謹慎,將那兩名掙扎欲起的守衛各自補上一刀,全部
了結。甬道裡已經沒有了敵人,這才放下了心。
凌未風是被成天挺灌了麻藥的,藥力本來未解,剛才那一擊,乃是出於求生的本能,他
那深厚的武功底子發揮了奇跡般的潛能,但一擊成功,他也好像「虛脫」一般,再也使不出
半點氣力了。
劉郁芳抱著他顫聲叫道:「未風,你怎麼啦?」
凌未風好像不相信眼前的現實,雙眸半啟,啞聲道:「劉大姐,當真是你?我,我不是
做夢?」劉郁芳道:「當然是我,你咬咬指頭,看痛不痛?」
但凌未風卻是連抬起頭的氣力都沒有了。不過,他也無須用咬指頭來證明不是做夢了。
他看清楚了是劉郁芳,一口氣鬆了下來,登時就暈了過去。
易蘭珠大吃一驚道:「叔叔怎麼樣了?」
好在劉郁芳經驗老到,雖驚不亂,一探脈息,說道:「他只是氣力耗盡,慢慢會醒過來
的!
此時她們才想起了躺在凌未風旁邊的宗達.完真。
劉郁芳充滿歉意,替他拔出利箭,易蘭珠給他在傷口敷上金創藥,說道:「活佛,多謝
你救了我的凌叔叔。」
宗達.完真黯然說道:「都是韓大陝的功勞,他才是真正的活佛。」
劉郁芳內疚於心,歉意更深,眼淚禁不住一顆顆而下。宗達.完真道:「你們趕快出
去,再遲就來不及了。」
易蘭珠道:「你呢?」
宗達.完真道:「我留在這兒。」
劉郁芳抹掉眼淚,連忙說道:「那怎麼行?」
宗達.完真沒有回答,卻忽地問道:「楚昭南呢?」易蘭珠道:「已經給我殺了。」宗
達.完真再問:「成天挺呢?」易蘭珠道:「也已給我們殺了。」宗達.完真呼了口氣,說
道:「那你們就不用替我們擔憂了,這兩個人死掉,就沒人知道我在這裡曾經做過些什麼
了。由我帶凌大俠出去,這只是沒辦法中的辦法,有你們代勞,不更好嗎?我的傷並無大
礙,他們也絕對不敢加害我的,你們大可放心,快快走吧!」要知宗達.完真乃是清廷封賜
的活佛,除非迫不得已,否則他當然還是想和清廷維持關係。
劉郁芳聽他說得有理,而且在這樣的情況底下,她也的確是很難兼顧,只好依從他了。
周青背起凌未風,帶他們走出甬道。甬道出口處已是遠離布達拉宮的一條街道。
可是還有一個難題出現在他們的面前。他們原來所住的地方是在市郊,最少還要走一個
時辰。他們不知道宮中 殺的結果如何,也不知道敵方還有沒有援兵開到,他們既然不能回
去與群雄會合,倘若要回到原來的住所,在這一個時辰之中,是什麼意外的危險都有可能發
生的。怎麼辦呢?
周青忽地想了起來,說道:「劉大姐,馬方昨天給你送信之後,是不是留在你們那
兒?」
劉郁芳道:「不,他惦記家人,我們給他敷藥之後,傍晚時分,他就回家去了。」
周青說道:「那咱們就兀須多冒風險了,馬方的家就在附近!」
也不知過了多久,凌未風漸漸有了知覺,慢慢張開眼睛。他還未看清楚眼前景物,便聽
得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謝謝天,穆哥,你終於得救了!」凌未風似是從惡夢中醒來,眼
神呆滯,不言不語。
劉郁芳道:「未風,你睜眼瞧瞧,站在你面前的是誰?」
凌未風睜大眼睛,顫聲問道:「韓大哥呢?」劉郁芳知道不能瞞他,黯然說道:「死
了!」凌未風慢慢站了起來,肌肉痙攣,好像受到了皮鞭抽打似的,劉郁芳嚇著了,喜悅與
哀傷的心情糾結著,像一團解不開的亂羅,她一陣昏眩,不知道該怎分說才好!
「凌叔叔,我們終於勝利了!」易蘭珠跳嚷著進來。她本來是想讓劉郁芳和凌未風敘敘
衷情的,隔簾一看,神情不對,急急進來,緊握著凌未風的手道:「叔叔,你還記得你給飛
紅巾和咱們不要回錢塘江去看潮呢!唉,要是真能夠這樣的話,那可多美!」
易蘭珠可沒有發覺他們的聲音異樣,她還正在為著他們高興呢!她轉過身走出房門,笑
道:「此後你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沒有人可以阻攔你們了!」
當真沒有了麼?要是易蘭珠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她一定笑不出來。
凌未風被迫服下的麻藥乃是大內秘方製煉,饒是他功力深厚也還未能恢復體力,只好在
馬方家裡再住兩天。
易蘭珠記掛著張華昭,第三天一大清早,她因為睡不好,索性就起來了,她在院在裡散
步,看見凌未風的房間裡還有燈光,就走過去敲窗問道:「凌叔叔,你一晚都沒睡覺嗎?你
是要和劉大姐上天山看雪的,怎能這樣?」
凌未風打開房門,說道:「沒什麼,我只不過想寫一封信,所以比你早起來罷了。」
易蘭珠怔了一怔,說道:「寫信,寄給誰?」
凌未風道:「信已經寫好了,這封信我還請你給我送去呢,你進來吧!」
易蘭珠恍然大悟,說道:「是寫給劉大姐的?」易蘭珠嘻嘻一笑,說道:「你們同住在
一個地方,有話不好說嗎了還要寫信?」驀地想起,男女之間,有些話的確是不便當面說
的,心中暗笑凌叔叔臉皮太薄,便道:「好,我懂了,我給你送給劉大姐就最是。」
她像個頑皮的孩子,一推開劉郁芳的房門,便即笑道:「大姐,我給你送情書來啦,你
拿什麼謝──」話未說完,忽地笑不下去了。
她睜大眼睛,房間裡那裡還有劉郁芳?但桌上卻有一封信,旁邊了有一張字條:「蘭
珠,我走了,這封信請你替我交給凌叔叔。」
易蘭珠莫名其妙,只好拿起那封信,又再回去找凌未風。不料凌未風也不見了,見到的
只是馬方。馬方揚著手中一張字條說道:「這是怎麼回事?凌大俠留字給我,說是甚為抱
歉,他不能和我細說因由,竟然不辭而行了!」
易蘭珠苦笑道:「你問我,我問誰?唉,他們二人也不知是為什麼要玩捉迷藏的游
戲?」
馬方道:「捉迷藏?」
易蘭珠揚起手中的字條,說道:「你大概還未知道吧!劉大女已走了!」
兩人相對黯然,半晌,馬方說道:「好在還有個好消息,清兵已經走了。」
易蘭珠道:「好,那我也應該走了。」她藏好兩封信,走出馬家,心中隱隱猜到幾分,
暗自想道:「但願陽郎不要躲避我才好。」
正是:
心底創傷難復合,深情未變卻寒盟。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生死茫茫
俠骨柔情
埋瀚海恩仇
了了英雄兒女隱天山
回頭再說那天晚上的事情。
群雄分批搜宮,黎明之前,會合一起,不但易蘭珠不見蹤跡,連劉郁芳也失了蹤。
傅青主道:「允題大軍環伺,黑夜之中他們不敢動手,我們必須在黎明之前衝出城
去。我留下來接應,指揮脫難之責,只好偏勞李公子了。」
桂仲明道:「我也想留下來等候凌大俠。」傅青主瑤瑤頭道,「不行!你忘了我們與
武當派掌門人玄真之約了嗎?」
張華昭道:「那麼我留下來陪伴師叔如何?」傅青主微微一笑,點點頭道:「你留下
來還有道理。」當下與李思永揮手作別,與眾人匿居一個小喇嘛寺中。
李思永當年曾指揮十萬大軍,自是大將之才,當下將三千健兒分為三隊,一隊佯攻
東門,一隊埋伏接應,一隊殿後,待吸引清軍主力轉移後,突然後隊改為前隊,撲攻西
門,清軍追來,伏兵四起,黑夜之中,以少作多,更兼群雄個個武藝高強,清軍不知虛
實,又要分一隊人去布達拉宮救火,竟給李思永率眾安全撤出城外。
這支人馬,人強馬壯,脫險之後,疾馳數天,已到邊境。時值黃昏,李思永登高一
望,見炊煙稀薄,「咦」了一聲道:「清廷邊境大軍已撤,不知何故?」當下輕易衝過
封鎖,不到十天已回至喀爾沁草原,一路未遇敵軍,問起來時,才知清軍進駐了回疆幾
個大城之後,康熙因畏塞外苦寒,前幾天已班師回朝。
桂仲明屈指一計,玄真道長天山之約將屆。
於是和冒浣蓮先回到南疆,去請示飛紅巾,哪知飛紅巾也在早兩天單身上天山去了
,冒浣蓮道:「我看這事有點溪蹺,飛紅巾不遲不早,恰巧這個時候也上天山,必有緣
故,我們不如留下書信,若凌大俠和蘭珠妹妹回來,叫他們也上天山。」桂仲明一切都
聽冒浣蓮的意見,自然照辦。
過了半個多月,兩人已到天山的駱駝峰下,冒浣蓮道:「你不記得在這裡遇見辛龍
子的事嗎?不料今日重來,這位怪俠已撤手塵寰,峰頂只留下他師父的骸骨了。」桂仲
明道:「我也想不到竟成了卓大俠的隔世弟子。只不知掌門師叔肯不肯允我列入門牆?
」話聲未了,忽聽得駱駝峰上傳出怪嘯乏聲,跟著是叱追逐之聲,駭人心魄,剎那之間
,磨盤大的雪塊自山頂飛滾下來,站立之處,猶如地震!和當日初到駱駝峰遇辛龍子的
情形頗為相似,只是比當日更為駭人。桂仲明道:「難道上面還有一個辛龍子?」恃著
藝高膽大,拖冒浣蓮衝上山峰。
且說玄真為了寶典(指達摩秘復)歸宗,和迎葬前輩掌門人骸骨的大事,率領了師
弟玄通、玄覺、師妹何綠華夫婦,以及後一輩中武功最高的七大弟子,登上駱駝峰,等
見桂仲明。哪知桂仲明還未見到,卻見了一件怪事。
玄真等剛上到峰頂,便聽得一聲怪嘯,其聲甚遠,卻入耳尖銳,玄真悚然一驚。怪
嘯一聲接著一聲,有的如空山猿啼,有的如小兒夜哭,有的如狼嗥獅吼,有的如夜鴉厲
鳴,諸聲雜作,顯見來者不是一人,但眺望下去,卻又不見影子。玄真罵道:「這是何
方妖孽?膽敢嚇唬道爺?」仗著人多勢眾,逕自撲入辛龍子昔日藏身的石窟。
石窟中嗤的一聲冷笑,玄真拔劍在手,大喝一聲,率眾入內,何綠華亮起火折,忽
然驚叫起來,石窟內有石塊砌成平台,平台上一具骷髏,瘦骨磷峋,頭面完好,竟是大
俠卓一航的屍體,但卓一航生前身高六尺,俊朗異常,而那具骷髏看來不到三尺,活像
一個小孩子的屍骸。骷髏旁盤膝坐著一個白髮老婦,分明是白髮魔女!何綠華二十餘年
前,到回疆探卓一航,被白髮魔女驅逐,至今想起,猶自膽寒!退後一步,橫劍叫道:
「白髮魔女,你我無冤無仇,卓大俠已身死,今日我夫婦遠來,與你井水不犯河水。」
白髮魔女垂手閉目,紋絲不動。玄真偶然抬頭,只見峭壁上有三行大字,左右兩行是:
「歷劫了無生死念,經霜方顯撤寒心!」正中一行是:「誰敢移動我二人骸骨,不得生
出此門?」個個大字入石數分,荒山峭壁,顯然不是人工所鑿,而是白髮魔女用指頭劃
出來的。玄真雖是武功深湛,也不禁嚇了一跳。猛然間洞內一陣陰風,火折熄滅,有人
陰惻側地冷笑道:「你們真敢來此?」何綠華驚叫一聲,托地後跳,玄真拉著兩個師弟
,大叫「急退!」反身躍出洞外。
白髮魔女昔日武當鬥劍,力挫四大長老,劍傷白石道人,武當派至今認為奇恥大辱
,然而又為白髮魔女聲威震懾,陰風一起,個個心慌,跳出洞外,驚魂方定,只見洞中
走出一個女人,雖然白髮盈頭,卻是容顏艷廂,何綠華噓口氣道:「飛紅巾,原來是你
!」
飛紅巾左手持鞭,右手仗劍,揚聲喝道:「你們是何等樣人?膽敢窺伺我師父金身
!」
原來白髮魔女百歲大壽之日,得張華昭送匣傳花,心感卓一航死生不渝之情,尋至
駱駝峰石窟,掘出卓一航遺體。卓一航生前頗愛自己的容顏,因此死時命辛龍子用怪藥
煉過屍身,身體縮小,骨骼完整,栩栩如生。白髮魔女恐自己死後,仇人來劫奪骸骨,
因此才叫飛紅巾上山,要徒弟將她和卓一航合葬。剛才那陣陰風,就是飛紅巾做的手腳
。
玄真見來人不是白髮魔女,鬆了口氣,長劍一指,朗聲說道:「我們武當派前來迎
接前輩掌門人的骸骨回山,誰管你的什麼師父!」飛紅巾「哼」了一聲,長鞭渾動,僻
啪作響,冷然說道:「不行!」
玄真怒道:「我們武當派的家事,容你來管?」飛紅巾冷笑道:「家事,家事,你
們武當的人少管閒事,卓大俠和我的師父也不至於這個樣子,卓大俠遠走天山,和你們
武當派早已恩斷義絕。遺書要和我師父合葬。你們膽敢動他的骸骨,先請吃我一鞭!」
玄真勃然大怒,長劍一指,七大弟子個個爭先,看看就要動手。忽然山下怪聲大作,飛
紅巾變色道:「你們要命的快走,這是西域三妖來了!」
「西域三妖」各有獨門武功,大妖桑干,煉的是七絕誅魄劍,劍尖有毒,見血封喉
;二妖桑弧,煉的是大力金鋼杵,外家功力,登峰造極;三妖桑仁,煉的是陰陽劈風掌
,中了掌力,五臟震裂。三人昔日橫行西域,因為所煉的功夫陰狠毒辣,所以被稱為「
三妖」。白髮魔女到了天山之後,不許三妖在回疆立足,三妖不是她的對手,直被趕到
西藏。三十年來,銷聲匿跡,如今探聽得晦明禪師和卓一航都已去世,白髮魔女也久已
不見露面。因此率領徒眾,先上北高峰,想偷晦明禪師和卓一航的拳經劍訣,然後再鬥
白髮魔女。
玄真是一派掌門,深知西域三妖來歷,面色大變,顧不得再鬥飛紅巾,急叫眾弟子
首尾相聯,圍成一圈,說時遲,那時快,怪聲瑤曳長空,倏地停止,西域三妖和他們的
十多個黨徒,已到山頂。見玄真等圍成一圈,連聲獰笑,不分皂白,凶神惡煞般地直殺
過來!
玄真知道三妖無可理喻,屏氣凝神,哪敢打話,長劍往外一封,將大妖的誅魄劍擋
著,大妖喝聲「來得好」,毒劍一振,雙劍反彈出去,三妖桑仁陰側側地笑道:「卓一
航哪裡請來這批雜毛給他守屍!」雙掌疾發,玄通大叫一聲,方便鏟竟給震飛,玄真身
軀一沉,大妖桑干的毒劍往下一掃,劍鋒已自沾衣,飛紅巾突地長鞭一卷,疾如閃電,
纏向桑干手腕,桑干身軀霍地一翻,閃了開去。
玄真死裡逃生,叫聲「好險」!二妖的大力金鋼柞,一招「橫掃千軍」,雪崩風起
,七大弟子紛紛走避,擺好的圓陣,登時破了!何綠華輕功超卓,腰勁一提,身子憑空
拔起一丈多高,凌空一劍,刷的向二妖肩頭刺下,三妖趕來一抓,竟來硬搶何綠華的寶
劍,飛紅巾劈面一鞭,短劍直搶進來,三妖一抓抓空,大妖急忙過來擋住。
玄真、飛紅巾、何綠華和三妖惡鬥之際,七大弟子和玄真的兩個師弟,也和三妖的
黨羽動起手來。駱駝峰上叱追逐,怪嘯不絕。二妖桑弧的大力金鋼杵左蕩右決,武當派
弟子一給碰著,無不虎口麻痛,兩個功力稍低的,手中長劍已給震飛!
惡戰中玄真、飛紅巾、何綠華三人尚可抵擋,玄通玄覺和七大弟子卻險象環生,二
妖桑弧,舞動金鋼柞,打得雪崩石裂,兇猛異常。玄真虛晃一劍,讓飛紅巾填上空位,
接戰大妖桑干,自己挺劍來斗桑弧,運足功力,堪堪抵擋得住。三妖桑仁猛發數掌,把
何綠華迫退,虎吼一聲,凌空一躍,忽然向玄真抓來,玄真身形急閃,桑弧的金鋼杵,
呼的上聲,攔腰掃到,玄真武功再高,也擋不著兩妖環擊,閃避中長劍被桑仁一手抓去
,玄真暗叫「我命休矣!」連連後退,竟給迫至巖邊。
何綠華、玄覺見狀大驚,雙搶過來,把桑仁攔著,桑弧一杵向玄真頭顱撞去,玄真
不顧生死,凌空躍下,忽覺腰際被人用力一托,又給帶上峰頂!
桑弧一樣將玄真迫下駱駝峰,正自得意,忽見一個黃衫少年帶著玄真再躍上來,怪
嘯喝道:「你這小子也來送死!」呼的一聲,運大力金鋼手法,又是一杵掃去。那黃衫
少年舌綻春雷,猛然一聲大喝,喝道:「你敢欺我師叔。」雙手握拳,腳尖點地,疾如
飛箭,迎前上去,看看就要給杵撞上,黃衫少年猛然右手一抖,一道白光,電射而出,
桑弧陡然一震,金鋼杵竟然斷了一截!這黃衫少年正是桂仲明,他的騰蛟寶劍至柔至剛
,桑弧冷不及防,吃了大虧,氣得將半截金鋼杵丟在地上,用大力金鋼手,空手硬搶桂
仲明的寶劍。
這一來形勢倏變,桂仲明寶劍在手,怪招浪湧,變化無方,桑弧合了幾個黨羽之刀
,才堪堪抵敵得住。玄真拾起長劍,再加入戰團,和三妖掃得十分激烈。
但饒是如此,還只算剛剛拉平,三妖黨羽較多,又各有獨門武功,若以單打獨鬥來
論,飛紅巾尚能稍佔上風,玄真則僅能自保,玄通玄覺和大弟子與三妖黨混戰,則有進
有退,緊密互纏。
正劇鬥間,山腰出現二條人影,捷似靈猿,攀登直上,為首的是個少女,揚聲叫道
:「冒姐姐,別慌,我們來了。」這少女不是別人,正是易蘭珠,跟在她後面的是傅青
主和張華昭。原來她本是要回天山的,在找到張華昭之後,便即啟程。傅青主與冒浣蓮
情如父女,他記掛冒浣蓮,大事既了,遂也與他們一道,同上天山。
二妖見對方強援來到,發動猛攻,意欲搶先抓住對方一兩個人作為人質。冒浣蓮揮
動天虹寶劍,與桂仲明並肩作戰,桑弧看出她功力較低,蒲掌般的大手猛抓下去,桂仲
明斜劈上劍,沒有劈著,忽聽得冒浣蓮「哎喲」一聲,寶劍竟給抓去。桂仲明大驚失色
,身形一瓊,迅如飆風,騰蛟劍刷地刺向敵人後心,尚未刺到,忽聽得桑弧厲嘯一聲,
倏地倒地,冒浣蓮大喜叫道:「凌大俠來了!」桂仲明扭頭一看,只見凌未風英風凜凜
,現身峰頂,他雖然來遲一步,卻反而搶在易傅等人的前頭。
凌未風裁指桑干罵道:「天山之上,豈容你等妖孽撒野?快快給我滾下山去!」桑
干喝道:「你是何人?膽敢發此大言!」凌未風道:「晦明禪師在日,外方劍客,無人
敢帶劍上山,你們知不知道?」桑幹道:「那麼你是晦明禪師的弟子了?」凌未風道:
「你們放下兵器,滾下山去,我可以饒你不死!」桑干怒道:「你有何德何能,居然敢
與晦明相比?」凌未風冷笑道:「你若不服,儘管來鬥!」三妖桑仁抱起二妖桑弧的屍
身,大哭叫道:「大哥,二哥已給這用天山神芒射死了!」桑干仰天怒嘯,喝道:「咱
們與二弟報仇!」毒劍揚空一閃,連人帶劍,直捲過來!桑仁放下桑弧屍身,雙拳一攏
,向下一沉,兩掌左右伸開,走側翼,搶邊鋒,也來助戰。凌未風喝道:「好,我教你
兩人死而無怨!仲明、蘭珠,你把那些人的兵器的全繳下來,把他們逐下山去!」
桑仁恃著掌風厲害,後發先至,直搶過來,左掌斜劈胸前,右掌五指如鉤,直抓脅
下,這一招名叫「烏龍探爪」,掌力很重,一打出來,距離掌心七尺之內,堅如木石,
也要洞穿,若是人身,不用打實,只吃掌風掃著,也要筋斷骨折,端的非同小可。凌未
風久經大敵,如何不曉?身形一低,「猛虎伏樁」,只一閃身,便搶到桑仁背後,平伸
右掌,反向桑仁下三路掃去,這一掌暗藏鐵琵琶掌力,就是金鐘罩鐵布衫,一擊之下,
也要拆散!桑仁一接掌風,知道厲害,吸胸凹腹,向後一道,桑干的誅魄劍從中路直刺
前胸,凌未風「嚇」的一聲,雙指微搭劍身,左掌忽化掌為拳,呼的一拳搗去!桑干也
極老練矯捷,急急「霸王卸甲」,往下撲身,拳風掠頂而過,桑仁反手一掌,再度打來
,凌未風揮臂一格,轟轟聲響,掌風相撞,二臂交擊,如擊敗革,桑仁虎吼一聲,倒退
出去!凌未風暗道:「這兩個妖孽,居然還有兩下!」天山掌迭,呼呼展開,風雨不透
!
凌未風對晦明禪師的拳經劍訣,已全部融會貫通,更加以下山以來,會盡各家各派
,武功已到爐火純青,出神入化之境!三人鬥了五七十招,兩妖只有招架這功,毫無還
擊之力。
桑仁又慌又急,想用險招,敗中求勝,左手掌心向臂上一搭,往凌未風左乳罩門穴
猛撞,這一手名叫「金蚊剪尾」,雙掌迴環交錯,平推出去,只要凌未風橫掌一封,他
便可以一連變化「烏龍穿塔」銀龍抖甲」「金龍歸海」三個招式,快如閃電,凌未風哪
會中計,右肩向後一甩,身形二閃,雙臂一分,逕用百步神拳力,直向桑仁右胯打去,
砰砰兩聲,打個正著,桑仁的身子,竟是拋球一般,飛起三四丈高,在半空中一聲慘叫
,跌下駱駝峰!
桑干毒劍也正反削過來,凌未風雙臂一抖,硬將身形拔起,往下一落,抓著桑干背
心,喝道:「你也給我滾下山去。」往外一甩,桑干也給拋球一般地拋下駱駝峰!
另一邊,桂仲明和易蘭珠兩把寶劍,縱橫馳騁,只見寒霜匝地,紫電飛空,兩團電
光,滾來滾去,宛如水銀瀉地,花雨繽紛,分不清劍影人影,到凌未風收拾了桑干桑仁
二妖之後,桂仲明和易蘭珠也倏然收劍,地上滿是被折斷的兵刃,三妖帶來的黨羽,手
上沒有一把完整的刀劍,驚魂未走,凌未風喝道:「首惡已誅,脅從不究,你們還不滾
下山去!」三妖黨羽,發一聲喊,連爬帶滾、都逃下駱駱峰。
玄真見桂仲明如此聲勢,歎一口氣,說道=我也不敢認你作師侄了,你得了達摩劍
法,是你的緣份!我這武當派的掌門也不做了,讓給你吧!」桂仲明嚷道:「喂,師叔
,你慢點走,我哪裡懂得做什麼掌門?」玄真頭也不回,和何綠婦夫婦走下駱駝峰,回
聲對七大弟子道:「你們留在這裡安葬卓祖師骸骨,要學達摩劍法,可跟你們的掌門師
兄去學!」桂仲明要追,卻給傅青主拉住。
易蘭珠驚喜交集,說道:「凌叔叔,想不到在這裡見著你。你知不知道,大姐──
」
凌未風說道:「我是特地回來了卻一樁心事的。」
易蘭珠道:「心事?那你為何拋下了劉大姐不辭而行,你以為她會在這裡等你?」
凌未風道:「我知道她不會。我回來是為了我的師兄,你的爹爹立個衣冠塚,當年
是他帶我上天山的。嗯,你說起劉大姐,那封信────」
易蘭珠道:「對不起,我設法給你交到劉大姐手上。」凌未風道:「為什麼?」易
蘭珠道:「她和你一樣,也是在那天早上,留下一封信給你,就離開馬家了。我根本沒
見著她。
現在兩封信都在我這裡,待會兒我找出來的給你。」凌未風喃喃道:「我早知道她
會這樣的。她寫些什麼,我想我也能猜到幾分。你別忙給我,辦完正事再說。」易蘭珠
道:「我真猜不透你們的心思,你們分明是一對有情人,卻做出無情的事。」
凌未風歎道:「蘭珠,你不懂的。道是無情卻有情,情到深時情轉薄……」
易蘭珠道:「我是不懂,我也不想懂你念在什麼詩詞。我只知道你那天曾邀劉大姐
去天山賞雪,如今卻只是你一個在這裡自怨自嗟,劉大姐不知哪裡去了。」凌未風心中
苦笑:「你還是不懂!我們也並不是只有自怨自嗟。」
傅青主道:「我知道她去哪兒!她是回轉江南,重整魯王的舊部。」
桂仲明道:「傅伯伯,我也沒想到你會來此。」
傅青主笑道:「浣蓮是跟我長大的,你也沒了親人,我不來,誰給你們主婚?」桂
仲明傻兮兮地笑,冒浣蓮則是臉都紅了。
俠骨柔情埋瀚海,英雄兒女隱天山。他們在天山安頓下來,桂、冒二人先行成婚,
易蘭珠因為要替父親守孝一年,與張華昭的婚事暫且緩辦。
傅青主給他們備辦婚事很是周到,連一對龍鳳燭都給他們預先買好了。
洞房紅燭喜洋洋。桂仲明在燭光下看新娘,只覺冒浣蓮比平時更加嬌美。他不懂說
調情的話兒,瞅看新娘,只是傻笑。冒浣蓮也掩不住內心的喜悅,雖沒笑出聲,臉上的
容也像花朵般綻開了。過了一會,桂仲明忽見她的笑容似乎正在收斂,吃了一驚,說道
:「浣蓮,你不高興麼?」
冒浣蓮道:「准說我不高興?」
桂仲明道:「那麼你是在想著什麼心事?」
冒浣蓮嗤嗤一笑,說道:「我是在想你這傻小子,怎麼就只知道傻笑?」
桂仲明此時倒不糊塗了,說道:「傻人才有傻福呢,要不然怎討得你這樣天仙似的
人兒。」一面笑一面把冒浣蓮擁入懷中。
冒浣蓮剛才的確是別有所思,不過,若說「心事」則嫌「嚴重」了些,她只是想起
了一個人,想起了遠在京華的納蘭容若。想起了那天晚上,在邊城的帳幕裡,她和納蘭
容若也是對著燭光,品茗清談,藉新詞而表心意。
「莫續京華舊夢,請看黃沙白草,碧血尚陰凝。驚鴻掠水過,波蕩了無聲。更休問
絳珠移後,淚難澆,何處托孤莖,應珍重,瓊樓來去,穩泛空溟。」她心中默然念那晚
寫的這幾句詞想道:「人生哪有十全十美,仲明純真戇直,得婿如此,夫復何求!如今
我,已是孤兒有托,但願納蘭公子也能夠早日重續鴛膠。」她險上的笑容重新綻開,與
桂仲明同入羅帳。
萬里之外,京城相府的白玉樓中,納蘭容若正在對月懷人。他當然不會知道這晚正
是冒浣蓮的洞房花燭夜,更不會知道冒浣蓮也曾經想到了他。
他是因為日間聽到了大軍已經從回疆撤退的消息而為冒烷蓮祝福的。「化干戈而為
玉帛,雖然言之尚早,但最少她在回疆是可以有一段平安日子好過,我也可以放下一塊
石頭了。」唉,但又不知要待到何時,方始能夠,滄桑換了,並轡數寒星?」
愁思難道,他不知不覺又念起那首題為「塞上詠雪花」的「採桑子」來。這首詞既
是他的自陳抱負,也是為了思念冒浣蓮而寫的。自從與冒浣蓮分手之後,他已不知念過
多少次了。
非關癖愛輕模樣,冷處偏佳,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
謝娘別後誰能惜?
飄泊天涯,寒月悲笳,萬望西風瀚海沙。
楊雲驄的衣冠塚已經建好了,凌未風拜祭過師兄的衣冠塚後,就準備下山了,不過
,此際他卻並不是和易蘭珠話別,而是捧著一封信出神。劉郁芳寫給他的那封信是易蘭
珠剛剛交給他的,他寫給劉郁芳那封信當然亦已回到他的手上。
「傻叔叔,你怎麼啦?一會兒發笑,一會兒發呆,劉大姐的信上究竟說些什麼?」
凌未風道:「她寫的和我一樣,不過,她說得比我更好。你瞧這幾句,雖然是引用
《莊子》,卻勝於萬語千言!」
易蘭珠念道:「涸轍之鮒,相濡以沫,相煦以濕,曷若相忘於江湖。這是什麼意思
?」
凌未風道:「這是說我們要看到更廣闊的天地,不要像困在涸轍的兩條泥鰍一樣,
只能靠著彼此所吐的口沫滋潤。其實這也正如那天你和我說過的那番話的意思一樣,有
許多事情等待我們去做,我們是不能愧對死者的。」
易蘭珠道:「那天我說的話只是想勸你們走出憂傷的深谷,並非──」凌未風道:
「我是願似潮而有信,只可惜錢塘潮水,也沖不淡韓大哥所流的鮮血。」因此劉郁芳和
凌未風的「天山賞雪,錢搪觀潮」之約,也只能像對待他的感情一樣,最少在目前來說
,是只能相忘於江湖了。
往後十年,桂仲明成了武當派北支的開山祖師,按卓一航遺命,張華昭也列入武當
門下,學了達摩劍法,算桂仲明的師弟。凌未風傳了晦明禪師的衣缽,光大天山劍派,
飛紅巾做了回疆各族掛名的盟主,在天山的時候少,在草原馳騁的時候多。有什麼事情
發生時,凌未風就會來到她的軍中,幫她應付,事情完了,再回天山。
李思永後來在川西戰死,他的妻子武瓊瑤本是白髮魔女的關門弟子,遂也帶了一雙
兒女,回到天山定居。
武林中人,以前本有「天山五劍」之說,「五劍」是指楊雲驄、飛紅巾、楚昭南、辛
龍子和凌未風。楊、楚、辛三人死後,江湖把「五劍」擴大而稱「七劍」。天山七劍除
了原有的飛紅巾和凌未風之外,又再加上了桂仲明、冒浣蓮、易蘭珠、張華昭和武瓊瑤
五人。劉郁芳雖然不在天山,也被稱為「天山之友」。「五劍」中有叛徒楚昭南和介於
正邪之間的辛龍子,「七劍」加上「天山之友」的劉郁芳,則都是英雄兒女。「七劍」
雖以天山為家,卻並非不聞世事,而是常下天山的。他們的傳奇故事,給編成了詩歌,
在草原上到處歌唱。正是:已慣江湖作浪游,且將恩怨說從頭,如潮愛恨總難休。
瀚海雲煙迷望眼,天山劍氣蕩寒秋,蛾眉絕塞有人愁。
──調寄浣溪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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