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三女俠


                       第一回 贈寶收徒 孿生怜玉女 飛頭滴血 一劍探知交
    
                      劍膽琴心誰可語,江湖飄泊怜三女。
    
                      彈指數華年,華年夢似煙。
    
                      遙天寒日暮,寂寞空山路。
    
                      踏遍去來枝,孤鴻獨自飛。
    
                                 ──自題《江湖三女俠》,調寄菩薩蠻
    
                      寂寞山村,黃菊路旁迎客至;
    
                      中秋將近,已涼天气未寒時。
    
                    在盤曲的山路上,一個年約五旬的漢子,手中拿著一根長長的煙杆,正在怡然自得的吸
    
                著旱煙。
    
                    山路兩旁,雜花生樹,那些野生的小黃菊尤其可愛。山風吹過,清香扑鼻。
    
                    但這個山路上的行人,卻不是什么文人雅士,他是河南汝州的名武師鄺璉。
    
                    他也不是為了游山而來,前面的村庄有他的儿女親家。他的親家姓馮名廣潮,也是一位
    
                武師,馮廣潮的儿子馮英奇娶了他的女儿鄺練霞,去年生了一對孿生女儿,今天正是他這一
    
                對外孫女儿的周歲之喜,他是去喝“抓周”酒的。“抓周”是他們家鄉的風俗,父母在孩子
    
                周歲之時,把親友所送的禮物堆在孩子的面前,讓他自己去“抓”,從孩子所抓的物事,可
    
                以觀察他的喜愛,推斷他的未來。
    
                    “人家都說我這兩個外孫女儿是玉女下凡,阿霞這丫頭的福气可真不小,王母娘娘的身
    
                邊也只有一個玉女呢。嗯,今天我可得仔細看清楚她們的酒渦,別叫女儿笑話。”原來他這
    
                對外孫女儿,不但有如粉雕玉琢,逗人喜愛。而且生得一模一樣,臉上也都有一個小酒渦。
    
                唯一的分別是姐姐的酒渦生在左邊,妹妹的酒渦生在右邊。
    
                    他正在滿怀喜悅的想著他這對可愛的外孫女儿,山風吹來,忽地傳來了好像是有人說話
    
                的聲音。
    
                    “不會弄錯吧?”
    
                    “不會。那孩子,我……”
    
                    好像是兩個人對話,斷斷續續,听不清楚。鄺璉凝神細听,又听到一句比較完整的說
    
                話:“他們的交情非比尋常”,但下面的話語又模糊不清了:“既然有……那人一走……”
    
                聲音越來越小,終于听不見了。
    
                    這兩個人已經走出村子,但鄺璉居高臨下,雖然看不清楚他們的面容,也還看得見他們
    
                的背影,村子里的人,鄺璉全都熟識,這兩個人顯然是外來的陌生人。
    
                    鄺璉疑心大起,暗自想道:“听他們的口气,好像是來這里打听什么事情似的,只不知
    
                是黑道的人物還是白道的公差?”
    
                    住在這個山村的都是普通百姓,唯一有點“特殊”的就只是他的親家馮廣潮了。馮廣潮
    
                少年時候也曾行走江湖,但在三十二歲那年,就歸隱故里,閉門謝客,課子授徒。他隱居故
    
                里、不知不覺亦己過了十年了。武林朋友問他為什么方當壯盛之年,便作山村隱士,他往往
    
                顧左右而言他,甚或只是笑而不答。
    
                    鄺璉也不知道為什么他這樣早就“息影”田園,但他知道在這十年當中,馮廣潮确實絕
    
                跡江湖,甘于隱逸。他今年雖然才不過四十二歲,比鄺璉的年紀還小六歲,但已像是個心如
    
                止水的老人了,去年他做了祖父之后,更加以含飴弄孫為樂,不問外間的事。
    
                    他還知道馮廣潮從沒參加任何反清的幫會,雖然他們對滿洲的入主中華,壓迫漢人,都
    
                是心中不滿。但“大清”朝廷的根基早已穩固,(今年是康熙四十五年,距离滿清入關已經
    
                六十三年了。)不滿又有什么辦法?多少義士遺民也只能吞聲忍淚!伏身草莽,待隙伺机,
    
                何況他們只是尋常百姓。
    
                    此時那兩個人已經是走得連影子都不見了,鄺璉又再咀嚼他們那些零碎的話語,不停的
    
                想:“他們說的那個孩子是誰?听那人口气,似乎与那孩子相識,當然不會是指我那兩個剛
    
                滿周歲的外孫女儿吧?和他們后來說的那個人又有沒有關系呢?廣潮的朋友我都知道,稱得
    
                上和他有特別交情的恐怕只有我了。他的江湖上的朋友早已斷絕往來,那還有誰?但‘那
    
                人’總不至于是指我吧?”
    
                    他想來想去,仍是莫名其妙,最后想道:“這兩個人談論的事情說不定和我那親家根本
    
                全無關系;也說不定他們根本就不是來查什么案的,都是自作聰明的揣測!”“別管他們
    
                了,還是快點去看我那兩個可愛的外孫女儿吧。見了廣潮再說。”他抽了一袋旱煙,不知不
    
                覺,已是走到村前了。
    
                    馮家的把式場就在村邊,鄺璉遠遠望去,只見一個劍眉朗目蜂腰猿臂的少年,在空場中
    
                心,滴溜溜的疾轉,忽而貼地翻腰,狀似犀牛望月,忽而聳身張臂儼如劍辨摩空。鄺璉暗
    
                道:“親家常常夸獎他新收的徒弟質美好學,看來果似不錯,只是這是那門子的功夫呀?”
                    馮廣潮有兩個徒弟,大徒弟王陵,三年前學滿出師;在京中干鏢行生意。在把式場中練
    
                武的少年,名叫唐曉瀾,乃是他的二徒弟。這唐曉瀾來厲甚奇,連鄺璉也不知他是何方人
    
                氏。有一天馮廣潮突帶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來拜見他,說是新收的徒弟,說話帶關外口音,
    
                但眉清目秀,卻又恂如處子。馮廣潮從未到過關外,卻如何會有個帶關外口音的徒弟,鄺璉
    
                百思不解,暗中也有問過親家,馮廣潮總不肯明說,而且言詞之間似有隱況。武林中雖屬至
    
                親,也不便探人隱秘,鄺璉也就罷了。今日湊巧,碰著唐曉瀾練武,鄺璉細心觀看,看了一
    
                陣,不禁大惊失色!
    
                    把式場中唐曉瀾身法展開越轉越急,場邊的槐樹籟籟作響,一片片的樹葉飄落下來,鄺
    
                璉細望卻不見什么暗器,看他身法手法,又不是劈空掌之類的功夫,而且若是掌風所震,必
    
                然一落就是一堆俯葉,現在卻是一片跟著一片,輕輕飄下,就好像是被伶俐的姑娘巧手,摘
    
                下枝頭,鄺璉是武林中的行家,看出乃是梅花針之類极細小的暗器刺斷葉梗,飄下來的。這
    
                一份吃惊,端的非同小可。梅花針之類的暗器,份量极輕,取准极難。而今唐曉瀾能在三丈
    
                以外,打落樹葉。腕力之強,目光之准,在成名武師中也不多見,他拜師不過一年多點,一
    
                年之間他如何能練成如此功夫?而且鄺璉也從未听過馮廣潮會梅花針。
    
                    鄺璉又再心想:“莫非他是帶藝投師,然則他以前的師傅又是誰人,他既有這分功夫,
    
                又何必遠來荒村,練馮家的把式。廣潮武功雖然比我高明,在江湖上他還不能算是一流好
    
                手,這少年以前的師傅,必然比廣潮高明得多。”
    
                    唐曉瀾練了一陣,倏然止步,拔出一柄三尺多長的利劍,揚空一閃,縱橫揮霍,左右劈
    
                刺,捷如猿猴,滑似狸貓,劍花錯落,在朝陽下泛出閃電似的光芒,耀眼生輝。鄺璉更是惊
    
                奇,心想馮廣潮以六合大槍聞名,如何卻教徒弟使劍?而且唐曉瀾的劍法,迅捷而倫,竟是
    
                自己生平僅見,能夠教他這路劍法的人、不是一派宗師,也定是成名劍客。
    
                    鄺璉越看越奇,正自出神,忽見唐曉瀾把劍舞了個圓圈,橫在胸前,右手搭著劍身,躬
    
                腰說道:“弟子初練劍,不成气候,貽笑方家,前輩可是來找家師的嗎?”鄺璉心中有气:
    
                “什么前輩不前輩,難道你這小子連我也不認得?”正想罵他,忽听得一聲長嘯,場中現出
    
                一人,三綹長須,綸中羽扇,飄飄若仙,看來是個四十有余五十未到的懦生。身法之快,簡
    
                直難以形容,鄺璉竟不知他是何時來到,又是怎樣躍進場心,就像從天而降,平地鑽出似
    
                的。來客輕搖羽扇,笑咪咪的說道:“這路劍法,我已久矣乎未見有人使過了,你已有三成
    
                火候,不必謙虛,憑你現在的劍法,已足以在江湖上揚名立万了!來,來,我給你喂喂
    
                招!”羽扇一收,向唐曉瀾招手道:“我不能用兵器和你過招,你來吧,看看你的追風劍
    
                法,能不能沾著我的衣裳!”
    
                    唐曉瀾一陣遲疑,怪客又笑道:“你放心,令師絕不會責怪你,十年前他初會這路劍
    
                道,就曾和我拆招練劍,咱們聚了十天才散。”
    
                    唐曉瀾倏然變色,揚聲說道:“鄺老伯請代稟報家師,我在這里接這位老前輩几招。”
    
                青鋼劍一翻陰把,“哧”的一聲,反手刺出,怪客身形微晃,唐曉瀾一劍刺空,刷地一個
    
                “怪蟒翻身”,身隨勢轉,左手劍訣斜往上指,右手劍鋒猛然一撩,刷地又是一劍截斬怪客
    
                脈門,怪客雙臂一抖,大聲笑道:“快則快矣,准頭尚差!”身子懸空,猛然往下一蹬,唐
    
                曉瀾縮身一閃,劍往上撩,忽覺微風颯然,怪客足尖輕點他的肩頭,竟然翻到他的背后去
    
                了。怪客這一腳若踏實,唐曉瀾非骨碎肋折不司!唐曉瀾吃惊不小,這怪客非但身法奇快,
    
                而且能發能收。而又不傷對方,這份功夫已是胜過他的師傅不知多少。
    
                    不說唐曉瀾心里嘀咕,旁邊的鄺璉更是惊疑不己!他本來是要去通報馮廣潮的。為了好
    
                奇,多看一陣,那料就在這片刻之間,雙方已交換了好几個險招,那里還敢遲疑,急急往馮
    
                家跑去,背后只听得那怪客又在縱聲笑道:“晤,這几手還不錯,比剛才鎮定得多了!”鄺
    
                璉不暇回顧,一口气跑進馮家大門!
    
                    馮廣潮正在庭院里閑坐吸煙,見鄺璉气急敗坏跑來,不禁笑道:“親家翁看你的外孫女
    
                來了,也不用跑這樣急呀!”鄺璉把禮物一扔,拉著馮廣潮便跑,說道:“親家,你的徒弟
    
                在外面和人過招,你還不快去看看!”鄺璉擔心怪客乃是馮廣潮的敵人。存心前來拆台,所
    
                以先打徒弟,然后引出師傅。
    
                    馮廣潮一听,腳步加快,但仍是气走神閑,微笑說道:“什么人呀?曉瀾這孩子三招兩
    
                式,諒還可以抵擋得住。”
    
                    把式場就在門前百步之地,兩親家這么一跑,片刻就到。場中兩人斗得正烈,忽听得嗤
    
                的一聲,怪客反身躍出場心,手上拿著唐曉瀾那柄長劍。唐曉瀾雙腳朝天,跌在地上。鄺璉
    
                雙腳點地,正想進去救人,馮廣潮忽然一搭他的手臂,硬生生將他拉了回來,對著那人笑
    
                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我這徒弟怎樣,你跌他一跤就算給了見面禮了嗎?哈?哈!”
    
                徒弟給人打倒,他竟一點也不動怒。
    
                    怪客縱聲笑道:“十年不見,你教的徒弟也這樣高明了!”把長衫一撩,只見衫尾已被
    
                劍鋒削去一幅。原來他見馮廣潮來到,稍一分心,唐曉瀾劍似追風,一下子便刺到下盤,他
    
                逼得回肘一撞,將唐曉瀾撞跌,但長衫亦已給削掉一小片了。
    
                    馮廣潮笑道:“誰叫你為老不尊,欺負小輩來了!”
    
                    怪客羽扇輕搖,笑著罵道:“虧你練了几十年把式,我送你徒弟這份大禮,你做師傅的
    
                還不多謝,竟顛倒說我欺負他,叫這位行家听了,豈不笑掉牙齒!”
    
                    此時唐曉瀾已從地上爬起,忽地跑到怪客面前,卜通跪下,行起大禮來,口中說道:
    
                “多謝老前輩指點!”怪客將他位起,說道:“你的劍法比我預料的要高明得多,我本來以
    
                為你不能沾著我的衣裳,料不到你居然能夠把我新做的衣衫都弄破。”
    
                    馮廣潮躍進場心,哈哈笑道:“難道我還不曉得你借喂招來指點小徒,你放心,你老弟
    
                家境雖貧,一件長衫還賠得起。來,來,你先見過我的親家,小儿前年成婚了。咳,日子過
    
                得真快啊!”一招手,鄺璉跟著進來,又是惊奇,又是慚愧,惊奇的是:從未听親家說過有
    
                這樣一位武藝高明的朋友,慚愧的是:自己竟然看不出他是藉著“喂招”去指點曉瀾。
    
                    唐曉瀾苦練追風劍法,不過一年,從未試過用以應敵,剛才實地拆招,怪客一面動手一
    
                面指出他的优劣所在,當真令他得益不少。他心悅誠服,站在師傅旁邊,靜听師傅的說話。
    
                    馮廣潮拈須笑道:“徒儿,你師伯給你的見面禮可不輕呀,跌這一跤也還值得。親家,
    
                這位客人的大名你一定听過,他就是無极劍的名宿鐘万堂呀!”鄺璉“啊呀”一聲,說道:
    
                “原來是鐘老師,怪不得這樣厲害!”
    
                    鐘万堂的師祖是明末清初的神醫傅青主,所以他也頗通醫術。在江湖上藥囊寶劍隨身,
    
                也做過不少俠義之事,只是近十年來,也像馮廣潮一樣,突然銷聲匿跡。鄺璉絕未想到這位
    
                名霍江湖的劍客,會突然來到荒村,而且還是親家的好友。
    
                    馮廣潮一面走一面說道:“我知道你會來,可想不到你會來得這樣早!”鐘万堂道:
    
                “是呀,早了三天,十年前之約,你還記得清楚!”馮廣潮道:“再過三日便是中秋,這還
    
                不容易記?喂,你來得正好,我發還未白,可做了祖父了!今日是我兩個孫女儿的周歲,你
    
                也來看看她們‘抓周’吧!”鐘万堂道:“你的儿子我都未見過,現在你連孫女也有了。馮
    
                老弟,你的福气倒真不錯呀!比我這老頭好多了!”馮廣潮笑道:“我做了祖父都未認老,
    
                你敢認老。”兩老友說說笑笑,走回馮家。
    
                    馮廣潮的儿子馮英奇行過拜見前輩的大禮之后,媳婦隨后也抱著兩個孫女出來,鐘万堂
    
                只覺眼睛一亮!
    
                    這兩個女孩粉雕玉琢,兩對大眼睛四處滴溜溜的轉,在母親怀里牙牙學語,神气非常。
    
                而且相貌完全一樣,笑時同笑,哭時同哭,竟像連心思也是一樣的!鐘万堂看得出神,贊
    
                道:“老弟呀,王母娘娘、觀音菩薩都把她們座下的玉女送給你啦,還不把你樂死了!瞧你
    
                笑得這個模樣!”馮廣潮止了笑道:“我是笑你為老不尊,嘻皮笑臉,像我孫女一樣。”停
    
                了一停,又說道:“這兩個女嬰好是好极了,就是有一樣不好!”鄺練霞急忙問道:“公
    
                公,是哪一樣不好?”馮廣潮拈須笑道:“她們出生一年了,我還分辨不出那個是姐姐,那
    
                個是妹妹。喂,你跟我說說看,那個是瑛儿,那個是琳儿。”這對孿生女儿,大的取名馮
    
                瑛,小的取名馮琳。可是做祖父的分辨不出,平日只是“喂!喂!”的亂叫。
    
                    鄺練霞笑道;“我平常也分辨不出來呢!除非逗她們笑了,才分得出那個是姐姐,那個
    
                是妹妹。”馮廣潮奇道:“嗯,有這么個講究?她們的笑又有什么特別之處呢”,鄺練霞一
    
                手抱著一個女儿,做了一個鬼臉,輕輕說道:“乖乖,笑給公公看!”逗了一陣,兩個娃果
    
                然咧嘴一笑,笑臉上都現出一個酒渦,鄺練霞道:“公公,你看出來了沒有?一個酒渦在
    
                左,一個酒渦在右。”兩個小孩子又笑一笑,馮廣潮細看,果然如此,樂得哈哈大笑。鄺練
    
                霞道:“酒渦在左面的是姐姐,酒渦在右面的是妹妹,公公你可要記住了!”
    
                    舊友重逢,孫女周歲,馮廣潮高興非常,說說笑笑,到了午時,鄺練霞准備停當,對公
    
                公說:“看瑛儿和琳儿‘抓周’去!”馮家沒請別的親友,但放在紅布鋪著的圓桌上的東西
    
                可還不少,有玩具、糖果,有胭脂、鏡子,也有金錠銀元。
    
                    鐘万堂道:“好,我也放兩樣東西下去。孩子要是抓著,就送給她們作見面禮。”探手
    
                怀中取出一件金絲軟甲,這件軟甲原是無极劍當年的大宗師傅青主,從西藏喜馬拉雅山,獵
    
                得一頭名叫金毛吼的怪獸,叫巧匠將它的毛雜以金絲編織成的,傳了兩代,傳到鐘万堂手
    
                上。團起來大僅盈握,穿在身上,作為軟甲,可以抵御刀劍,當真名貴非常!馮廣潮見他取
    
                出這件寶物,吃一惊道:“老哥,這如何使得?這是你們貴派的寶物呀!”鐘万堂道:“你
    
                也太小覷我們無极派了。我們這派的傳家寶是醫藥和劍術,可并不是這件軟甲。這只是傅師
    
                祖當年游戲人間,偶然得到而已。”
    
                    馮廣潮終覺不妥,尚待推辭,鐘万堂第二件禮物又拿出來了,笑道:“這件禮物可沒金
    
                絲軟甲那樣名貴,但也是我平生得意的玩藝。”這件禮物是一柄五寸長的小匕首,奇异的
    
                是:通体黑油油的。連鋒刃也放著黑光。原來這是鐘万堂的成名暗器,“奪命神刀。”無极
    
                派前輩女俠、天山七劍之一的冒浣蓮,當年隨傅青主學技之時,所使的暗器名“奪命神
    
                砂”。有毒的一种,傷人之后,十二個時辰之內,若無解藥,便毒發身亡,這門暗器傳到了
    
                鐘万堂時,覺得奪命神砂有优點也有缺點,优點是一撒就是一把,宜于以寡敵眾,缺點是不
    
                能及遠,敵人在三丈之外,便難打中。鐘万堂喜歡強攻硬打,便將制練神砂的毒藥,拿來浸
    
                煉飛刀,這种飛刀,鋒利之极,一經淬毒,見血封喉,端的十分厲害。馮廣潮見他取出此
    
                物,默然不語,覺得這种暗器,太過狠毒,不适于給女孩儿家玩弄。但見鐘万堂一時高興,
    
                也就罷了。鐘万堂將飛刀套人一個皮套中,笑道:“若是誰抓到了,我就教她這种暗器。”
    
                    各种物件都擺好之后,郊練霞抱著兩個女儿,開始“抓周”。說也奇怪,兩個孩子第一
    
                次抓的都是一把木劍,鐘万堂笑道:“好呀,她們都想作女劍客,你身上的那點玩藝,恐怕
    
                要全傳給她們。”這時孩子尚空著一手,鄺練霞又繞桌走一周,馮瑛伸出肥嫩的小手,一抓
    
                就抓起那件金絲軟甲。馮廣潮道:“好呀,你真識貨!把人家的寶貝也抓去啦!”馮琳卻睜
    
                著兩只又圓又亮的大眼睛,黑水銀似的眼珠滴溜溜的轉,馮廣潮覺得奇异,只見她隨母親在
    
                桌邊又繞了一周,突然呀呀的叫了起來,鄺練霞止步凝身,注視她的動作,只見她的小手緩
    
                緩的伸了下去,一到桌上,把桌上的物件兩邊亂掃,鄺練霞罵道:“你這小家伙發什么脾气
    
                呀!”馮琳呀呀的叫了一陣,突然彎腰伸手,在圓桌中央把那柄有毒飛刀抓了起來!馮廣潮
    
                皺眉頭默不作聲。鐘万堂卻拍手笑道:“好呀,她倒看上我的絕招了。老馮,她大個了,你
    
                就送給我教她吧,我收她做女徒弟。”馮廣潮強笑道:“那敢情好,只是我怕她大了是個刁
    
                蠻公主!”
    
                    “抓周”完后,兩個老朋友又海闊天空,說了一陣,鄺璉想听他們是怎樣結識的,可是
    
                卻總不見他們談起。只听得鐘万堂道:“前輩劍俠凌未風逝世之后,听說武當北支的老掌門
    
                桂仲明前年也去世了。而今中原的劍客,遠不及老一輩的造詣了!”兩人一陣慨嘆,馮廣潮
    
                更是神傷。黃昏時分,屋外犬聲汪汪,繼而狂降亂叫,似乎是給什么怪异嚇破了膽,鄺璉
    
                道:“親家,我出去給你看看是誰來了。”走出大門,只覺一股血腥味扑鼻而來,暮藹蒼茫
    
                中,有一個瘦長漢子,短須如戟,手提一個草囊,正在大踏步走來!
    
                    鄺璉打了一個寒噤,上前攔阻,問道:“干嗎?找誰來的?”那漢子理也不理,雙臂一
    
                震,鄺璉只覺一股大力撞來,身不由已的直像騰云駕霧般的給拋回屋內,爬起來時,那人已
    
                踏步的走入廳堂,馮廣潮和鐘万堂惊叫起來,剛說得一聲:“周老師,你怎么了?”那人咕
    
                咚一聲,倒在地上,嘶聲叫道:“拿金創藥和解毒散來!”一陣翻騰,暈了過去,鄺璉惊得
    
                呆在那儿,做聲不得。馮廣潮叫道:“親家,快,快,快關上大門!”郵鏈知道事態嚴重、
    
                急忙把大門關上,只見鐘万堂已把那人扶在炕上,解開衣服,替他檢查傷處。鄺璉這才注意
    
                到,那漢子面色焦黃,約莫有五十歲年紀,上身短靠緊衣染滿淤血,血味腥臭,想是受了什
    
                么劇毒的暗器,迫不及待的赶來求醫、因此無暇和自己打話,就逞行沖進來。
    
                    鐘万堂解開了那漢子的緊衣,面色蒼白。馮廣潮顫聲說道:“這是什么暗器?”鄺璉湊
    
                上來看,只見那人的胸膛好像是給利爪抓傷,又好像是給匕首划傷一樣,每道傷痕之間,距
    
                离都差不多,整整齊齊,排成兩個半球形,就像一雙巨大的魔手上下合罩,罩在他的胸瞠
    
                上,但細數傷痕,卻有十余條之多,顯見不是指抓傷,而且人的指力,也絕不可能有這么厲
    
                害,正在此際,忽又听到馮瑛奇惊叫道:“爸爸,人頭!”馮瑛奇少不更事,一時好奇,打
    
                開了怪客的草囊,兩顆血肉模糊的人頭皮球般的滾了出來,血腥气味,中人欲嘔。馮廣潮罵
    
                道:“你好不懂事,怎么好胡亂打開別人的東西!你知道他是誰!”忙把人頭放回草囊。鐘
    
                万堂仍在凝神替那怪客敷藥,馮廣潮道:“有得救么?”鐘万堂道:“各家各派的暗器,我
    
                沒有見過也听說過,只有這种暗器,不但見所未見,而且聞所未聞。淬練暗器毒藥,不是孔
    
                雀膽就是鶴頂紅,恐怕很難救治。我只有用奪命神刀的解藥一試,仗著周大俠深湛內功,或
    
                許還有一線生机。”
    
                    怪客給敷上藥后,鼻端气息漸粗,只是人還未醒。馮廣潮屈著一膝,恭恭敬敬的替他換
    
                了胸衣,揩干血跡,這才吁了口气,對馮英奇道:“孩子,你知道他是誰嗎?他就是你的師
    
                祖!”馮瑛奇道:“廣潮,你的師傅六合槍余大樁不是早就去世了嗎?怎么又有一個師
    
                傅?”馮廣潮苦笑道:“也許我稱他做師傅有點僭越,我只是他的記名徒弟,英儿,你先跪
    
                下來磕三個頭,師祖雖然昏迷,禮儀卻不可廢!”馮英奇如言磕頭,唐曉瀾也跪在一邊低聲
    
                綴泣,馮廣潮扶他的頭道:“好孩子,不在周伯伯疼你,你倒真是性情中人。”鄺璉听了,
    
                更加奇异,這個怪客,被鐘万堂稱為“大俠”,卻是唐曉瀾的“伯伯”。而且這個怪客看來
    
                不過五十左右,比馮廣潮也大不了多少,卻又是他的“師傅”。
    
                    馮英奇磕完三個響頭,站了起來,馮廣潮這才說道:“你的師祖名叫周青,是天山劍客
    
                凌未風的記名弟子!”鄺璉吃了一惊,心想,怪不得如此厲害,重傷之后,隨手一震,還能
    
                把我撞得發昏!
    
                    馮廣潮又道:“康熙初年,凌未風被同門師兄楚昭南率眾圍捕,關在西藏拉薩的布達拉
    
                宮,后來得一個清廷武士之助,逃出生天。凌未風為了報答他,就教給他一路追風劍法,認
    
                他為記名弟子(不是正式收徒)。這個武士就是你的周師祖了!”這段掌故,武林中的前輩
    
                大多知道,(按:詳見拙著《七劍下天山》)馮英奇卻還是第一次听,張大嘴巴,說不出
    
                話,想不到自己父親,竟是天下聞名的天山派前輩劍俠凌未風的旁支。
    
                    馮廣潮呷了口茶,又對鄺璉說道:“親家,不是我多年來一直瞞你,只因你是個老實
    
                人,知道了反而擔惊受怕。凌未風隱居天山,清廷奈何他不得。周青可是清宮三十年來所要
    
                追捕的欽犯!”鐘万堂笑了一笑,說道:“周大俠此言差矣,我避仇家,輕易都不敢在江湖
    
                露面,這十多年來我也几乎悶死啦!”馮廣潮頓了一頓,續道:“親家,今夜你都瞧見了,
    
                我也不必瞞你,就都告訴你吧。看來周老師一定是給強敵所傷,追騎早晚會到,我把你的外
    
                孫女重托你了,你帶她們出走!你是個安份守己的武師,江湖上知道你的也不多,清廷也不
    
                會注意你!”鄺璉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那兩個家伙說的那個人就是周青。”當下慨然說
    
                道:“親家,這是什么話來?我雖息武務農,也還是條熱血漢子,咱們有難同當,追騎若
    
                來,暗們合力闖出去!”馮廣潮微笑道:“但愿能闖出去,只是不怕親家生气,憑著我們這
    
                几手三腳貓的功夫,只怕難以抵御強敵,鄺璉見周青尚且如此,情知所說不虛,嘆口气道:
    
                “那么天一亮我就帶玻儿琳儿到灤川去找我的師哥。”
    
                    馮廣潮撫了一下周青額頭,見他未醒,道:“親家,十年前我歸隱故園,江湖上朋友都
    
                很奇怪,你也問過我,那時我不敢說,現在可以告訴你了,那時我剛剛跟周老師學會了追風
    
                劍法,是周老師叫我歸隱的!”馮英奇睜大眼說道:“爸爸,為什么你學會追風劍法,卻不
    
                教我,只教我六合大槍。唐師弟練的是不是追風劍法?”馮廣潮點了點頭。馮英奇面色不
    
                悅,奇怪父親何以如此偏心,追風劍法傳与外人卻不傳給儿子?馮廣潮似乎知道他的心思,
    
                忽道:“你懂得什么?我不想連累你!”站在一邊的唐曉瀾雙眼一紅,泫然欲泣。
    
                    馮廣潮拈須嘆息,心想:不如說了出來,免得他們存有芥蒂。拉著儿子的手,緩緩說
    
                道:“你爹爹得祖師傳授追風劍法,就是為了你的唐師弟而起的,我說給你听,你就知道為
    
                什么我不肯教你劍術了。”
    
                    “十年之前,我在塞外漫游,一日從百靈廟經過,擬人回疆,天陰日暮,忽听得叱  
    
                殺聲,見十余名強徒圍著一個少婦,打得十分熾烈!那少婦的劍法俊极啦,強徒中已有數人
    
                受傷,可還不肯放松圍攻。少婦右手仗劍,左手技著一個七八歲大的孩子,只能防御,無法
    
                進攻。激戰中那少婦為了保衛孩子,險象環生。我飛馳到時,恰听得那少歸大聲叫值:“你
    
                們要我的性命也還罷了,如何還要傷害我的儿子?”她不叫還好,一叫出來,那班強徒的刀
    
                槍劍戟竟一齊向那孩子戳去,少婦一口劍前遮后擋,儼如一圈銀虹,遮得風雨不透。可是她
    
                護著孩子,卻護不了自己,只听得她修叫數聲,顯然是受了重傷。我再也按捺不住,也不顧
    
                自己武藝低微,一提馬 ,就從后坡上直沖下去。出其不意,刺倒兩名強徒,沖入核心,那
    
                少婦見我沖來,把孩子往我馬背上一拋,叫道:‘義士,孩子托給你了,你闖出去!’她劍
    
                似追風,當者披靡。我抱著孩子,奮力沖殺,仗著那少婦掩護,居然給我沖出一條血路,可
    
                是剛沖出重圍,便听得背后一聲慘叫,那少婦已遭了毒手!我回頭一看,冷不防一支冷箭,
    
                劈面射來,我胸口一陣劇痛,倒翻下馬,孩子也給摔在地上,繼儿大哭。強徒惡叫逼來,昏
    
                迷中忽听得一聲大叫:“鼠子敢爾!”山坡上飛下一條人影,我伏在地上只听得陣陣金鐵交
    
                鳴之聲,又听得長笑呼號之聲雜作,我強睜雙眼,以肘支地,疑神望去,只見面前無數黑
    
                影,一片銀光,縱躍飛舞,亂做一團,其中有一道匹練似的白光,閃電似的在無數黑影中穿
    
                來插去,白光所到黑影如波分浪裂,四處亂竄,那道白光激箭般追逐,霎忽向東霎忽向西,
    
                片刻間黑影給掃蕩得一個不留,白光一收,荒野間剩下一個長身漢子,走過來將我扶起,說
    
                聲:“義士,你受惊了。”我本來痛极欲暈,見了這場激斗,嚇得張口結舌,反而不覺得疼
    
                痛了,我道:“你是不是劍仙?”那人笑了一笑,將金創藥給我敷上,說道:‘像我這樣的
    
                功夫,天下多的是!’這時那孩子已爬了起來,抱著那人的腿,哭叫:‘周伯伯,周伯伯,
    
                我的媽媽呢?”說到此處,旁邊的唐曉瀾,眼中已泛著淚光!
    
                    鄺璉道:“敢情那兩個家伙說的那個孩子就是唐曉瀾。”心念未已,果然便听得馮廣潮
    
                指著唐曉瀾道:“那孩子就是他!”頓了一頓,呷了口茶,繼續說道:“那長身漢子就是我
    
                后來的師傅周青。他听了唐曉瀾的話,慘笑道:‘孩子,難為你還記得我,我來遲了!’攜
    
                著孩子的手,在亂尸堆中檢出少婦的尸骸,沉聲說道:“你的媽媽為了保護你,已給賊人害
    
                了,可是那些賊人也給伯怕殺掉了。你要做個好孩子,將來再給爸爸報仇。’曉瀾伶俐得
    
                很,哭了一陣,抱著周大俠道:‘伯伯,你教我本事。’周大俠道:‘只要你做個好孩
    
                子……’哽咽著說不下了。他在地上用劍挖了一個坑,把曉瀾的母親埋了,對我說道:“她
    
                們夫婦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早料到有今日之事,可是還是來遲一步。”
    
                    “那時我的傷口敷藥之后,雖然止痛,仍是不能動彈,周老師將我拋上馬背,抱了孩
    
                子,策馬疾馳。第二日黎明,到了一間古廟,据周老師說,其地已是接近回疆過境的“圖古
    
                里克”了。廟中和尚是他的朋友。我在廟里靜養了几天,傷勢漸漸痊愈。我懇求他收我做徒
    
                弟,他想了一晚對我說道:‘瞧你的行事,听你的抱負,都是我輩中人。只是一來你我年紀
    
                相差不遠,二來我長年流浪,又是朝廷的欽犯,無暇教你。這樣吧,我把一路劍法和一种暗
    
                器教你,你我仍以朋友相稱,不挂師徒名義。’我堅決不肯,最后兩下折衷,算是他的記名
    
                弟子。周老師用七天工夫,把追風劍法和飛芒暗器傳授給我。說道:“你別小覷這兩門功
    
                夫,這是大山劍客凌未風傳下來的!追風劍法迅捷無論,是天山劍法中攻勢最勁的招數,飛
    
                芒暗器是從凌大俠成名暗器天山神芒中變化來的,但飛芒比神芒細小得多,它是用五金之精
    
                所煉,形如梅花針,專傷敵人穴道、耳目。練成之后,江湖上已罕遇對手!只是我必須嚴誡
    
                你不許炫露,不然必招殺身之禍!不得我的允許,也不准傳給他人,雖至親的妻子儿女,也
    
                不准傳授,你依得么?”我忙說依得。周老師又道:“不是我挾技自珍,其中另有道理。你
    
                知道我是誰?我就是凌未風的記名弟子周青,如今朝廷的欽犯,二十年前清宮大內的衛士。
    
                凌未風的追風劍法,中原劍客會的只我一人,你若在江湖上抖露出來,給朝廷鷹犬看破,立
    
                有滅門之禍。你曉得么?七天之后,劍式我已學會,周大俠又對我說:‘你們河南地方,有
    
                一位當世奇人,武功絕不在我之下,他是無极劍的傳人,外號‘風塵醫隱’的鐘万堂。他雖
    
                不懂追風劍法,但他的無极劍善于以柔克剛,和追風劍相反相成。你現在已粗會劍式,我無
    
                暇教你,你可拿我這物,到伏牛山去找他,請他和你拆招練劍,彼此都有益處!”說至此
    
                處,躺在炕上的周青,身子忽動了一下。
    
                    鐘万堂急忙替他把脈,說道:“周大俠內功真高,看來不久便可蘇醒。只是受毒太深,
    
                解藥力弱,醒了之后,還要用气功療法,治療三天。”
    
                    馮廣潮吁了口气,繼續說道:“臨別時,周大俠又對我說:‘我和北五省豪杰,五年一
    
                會,十年后中秋之日,是第二次會期,地點將在你們河南省的太行山上。鐘万堂因避強仇,
    
                江湖盛會,例不參加。你可叫他在十年后的中秋,有到你家來,也許到時我會順道來探望
    
                你,那時咱們再敘契闊,想不到現在日期末到,兩人都已來了!”
    
                    鐘万堂微微一笑,說道:“我最初隱藏在伏牛山,兩年前,蹤跡被對頭發現,我只好再
    
                找地方躲藏。不料前几天听到風聲,說我那兩個對頭,也要到那個地方,所似我赶著向東家
    
                請假,假說要回鄉探親,其實是來看你。”馮廣潮心念一動,問道:“怎么你有起東家來
    
                了?”鐘万堂道:“這兩年來我替人教書。”馮廣潮頗感詫异,問道:“是江湖上那位有面
    
                子的朋友,居然請得動你這位風塵醫隱?”鐘万堂又笑道:“我教的是一個天下最頑劣的小
    
                孩,他的父親和武林朋友無半點淵源,倒是和河南官府大有關系!”馮廣潮更是奇异,正想
    
                再問,鐘万堂已截著反問道:“那么曉瀾這孩子是周大俠叫你教的?”
    
                    馮廣潮道:“正是。去年端午,這孩子拿了周老師的信來。信上說孩子已大,他不能帶
    
                他在江湖流浪,又不想耽擱他的功夫,所以叫他來跟我學追風劍法和飛芒暗器。”
    
                    說到此處,唐曉瀾忽然說道:“咦,周伯伯醒來了!”馮廣潮急忙凝視,只見周青轉了
    
                個身眼皮微微開啟,倏地雙瞳射出凜烈光芒,低聲說道:“馮老弟,費了你的心了!”馮廣
    
                潮急道:“周老師,你覺得怎樣?”周青道:“把我的草囊拿來!”唐曉瀾在旁遞上。周青
    
                打開草囊,倏地坐起,伸手向怀中一探,聚攏三指,向囊中一彈,片刻之間,囊中兩個血肉
    
                模糊的人頭,都化成了血水!哈哈笑道:“夠本有賺,我死也值得了!”鐘万堂道:“以你
    
                的功力,靜坐三天,還可治療!”周青笑道:“誰還耐煩靜坐三天,待我稍坐片刻,体力慚
    
                复就出去。再遲就要連累你們了!”馮廣潮道:“師傅有難,弟子万死不辭。”周青道:
    
                “我都不是他們對手,何況于你!”鐘万堂道:“什么敵人?這樣厲害?”鐘万堂本事和周
    
                青不相上下,心想:周青既然能在重傷之后,逃到此地,那么我最少也可以把他們擋一陣
    
                吧。周青一聲不響,指著胸膛的傷痕道:“你們不見這個?”鐘万堂正想問這是什么暗器所
    
                傷,周青已從背囊里摸出一件圓忽忽的東西來!
    
                    鐘万堂看時,只見是一個精鐵打成的圓球,外表也沒什么奇异。周青用力一旋,那圓球
    
                倏的張開,里面藏著十几柄利刀,每柄不到五寸,晶瑩透明,其薄如葉,梁留齊齊,排列在
    
                兩半球形內,猶如飛鳥的翅膀。周青道:“我這次在京中一直被追至此,吃的就是這個暗器
    
                的虧!我殺了兩人,奪得一個,他們才不敢急追!”鐘万堂細看暗器,十分納罕。周青道:
    
                “這個暗器名叫血滴子!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机括一開,里面快刀便如輪子般飛轉,一張開
    
                來,把人頭罩在里面,圓球便自行合攏,人頭也不見了!里面的利刀都用毒藥練過,就算避
    
                得飛頭滴血之災,只要給它傷著,也是性命不保。這次我被十几個血滴子圍攻,一時躲避不
    
                及,便著了道儿!你們若和血滴子單獨斗,用暗器把它打落,或用輕功避開,諒還可以。若
    
                遇著血滴子圍攻,那可是危險万分!”
    
                    鐘万堂一躍而起,說道:“既然不能力敵,那么咱們走!我和你到太行山去,沿途用藥
    
                保住你的丹田之气,接近太行山就不怕了。北五省豪杰這几天正陸續而來,十几個血滴子咱
    
                們還不伯他!”周青睜眼道:“你就不怕你的仇家了?”鐘万堂道:“這時還怕這個?平時
    
                躲避他們,是犯不著和他們拼,現在是逃命要緊!”周青搖了搖頭,鐘万堂急道:“你再不
    
                走,我就要把你背出去了!”周青道:“且慢!”滾下炕,伏地一听,說道:“遠處有馬嘶
    
                之聲,現在出去,必然撞上!”鐘万堂一口气把房中燈火吹熄,說道:“咱們別動聲息,倘
    
                若他們真個找到上門,那時才和他們 殺!”
    
                    黑暗中周青抽出一把寶劍,頓時寒光閃閃,照見面容。鐘万堂低聲道:“把它收起來!
    
                等賊人上到門時,再抽劍未遲!”周青插劍歸鞘,把唐曉瀾拉到身邊,悄聲說道:“這把劍
    
                給你,這是你的祖師爺凌未風傳下來的,名叫游龍劍!”鐘万堂悚然一惊,游龍劍是天山派
    
                兩把鎮山寶劍之一,几十年前,晦明禪師的叛徒楚昭南曾仗此劍壓服江湖。想不到凌未風竟
    
                會送給周青,今又傳到這個孩子手上。不禁替唐曉瀾擔心。”他武功德望不符,身藏寶劍,
    
                反會惹禍。
    
                    黑暗中周青又拉著鐘万堂的手,在他耳邊說道:“老弟,咱們會少离多,今日一會,此
    
                后只恐更是幽冥路隔。你的強仇已從關外南下,你現躲在什么地方?”兩人友誼,堅如金
    
                石,鐘万堂眼睛潮濕,也悄聲說道:“多謝關注。我在陳留縣鄉下教書。”周青忽道:“是
    
                不是姓年的那家?”鐘万堂道:“正是!”周青忽地叫起來道:“你教的好徒弟!”這句話
    
                本來應該還有下文的,但就在此際,他已有察覺,連忙噓聲道:“來了!來了!噤聲!噤
    
                聲!”鐘万堂莫名其妙,不便再問,只好和眾人伏在地上,過了片刻,果然听得蹄聲得得,
    
                已近門前。
    
                    正是:
    
                      午夜偵騎出,荒村搜臥龍。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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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回 血濺荒村 十年完伯約 案牽大內 午夜出征騎
    
        黑暗中各人按著兵刃,屏气凝神,蹄聲到了門前,驀然而止,鐘万堂心里奇怪:“如何
    只是一人一騎?”周青也甚詫异,正待起身,只听得外面那個拍門叫道:“師傅!師傅!”
    馮廣潮吁了口气,歡然說道:“是王陵。曉瀾你去開門,接你的大師哥回來!”周青忽然將
    馮廣潮拉住,低聲說道:“是你那在京中干鏢行生意的徒弟?”馮廣潮應聲道是。周青道:
    “不要說出你曾拜我為師!”馮廣潮凜然一惊,問道:“有什么可疑嗎?”周青道:“小心
    為上。”
        大門打開,燈火重明,一個三十左右的精壯漢子,緩緩走進,一見屋里這么多人,躬腰
    問道:“師傅,今天是什么喜慶日子?”馮廣潮道:“你添了兩個侄女,今天是她們的周
    歲。”王陵忙向馮英奇道喜,問道:“嫂子和侄女呢?睡著了么?”馮英奇道:“在里面,
    等會叫她們來見師哥。”馮廣潮引他拜見客人,他听得風塵醫隱鐘万堂的名字,已吃了一
    惊,再听得周青的名子,急忙拜了下去。周青雙眸炯炯,銳聲問道:“你沿路可碰到什么特
    別之人?”王陵道:“在薛店附近,曾見十余名武士,連騎西去!”薛店离汝州不過百里,
    那些武士若是京中追來的血滴子,該在王陵之前來到汝州。馮廣潮心中一寬,暗道:他們想
    必不知道周老師在此,此際已繞過汝州西去了。周青面色稍轉緩和,又問道:“他們沒有問
    你什么嗎?”王陵搖搖頭造:“沒有!”周青“哦”了一聲,不再言語。
        鄺練霞听得師哥聲音,抱了馮瑛馮琳,從內室走出來。王陵親了兩個女娃,歡然說道:
    “弟妹,大喜啊!你的喜酒我還沒喝,現在先喝你的姜酒了!”鄺練霞笑了一芙,沒說話。
    馮廣潮道:“你在京中鏢行干得好好的,怎么有空回來。”玉陵道:“鏢行派我到淮陽接
    鏢,順道回來給師傅請安。”鄺練霞笑道:“公公,師哥遠道歸來,讓他進去洗一洗腳,卸
    下行囊,再出來陪你說話吧。”馮廣潮也笑道:“是啊,我年紀或許不算很大,人卻真是有
    點老糊涂了。你陪師哥進去,瑛儿琳儿留在這里!”
        周青本在沉思,見著兩個粉雕玉琢的女娃,眼睛一亮,過去仔細端詳,摸了摸兩個女娃
    的骨頭,說道:“這兩個女娃子比你行,是天生習武胚子!”鐘万堂笑道:“老周,想不到
    你還會看相。”周青端了面容說道:“星相之學本屬無稽,但骨格性情,小時已露。我久歷
    江湖,只見過三個骨格奇特的孩子,這兩個女娃子性情我尚未知,另外一個,十多年后,不
    是英雄,便是桑雄,老鐘你可得小心了!”鐘万堂吃了一惊道:“你是說我的徒弟?”
        周青道:“正是。那孩子我見過。只因我有事在身,不然我早把他帶走!”鐘万堂奇
    道:“你見過他,怎么我不知道?”周青道:“你的徒弟是不是年遐齡的儿子,名字叫做羹
    堯?”鐘万堂點了點頭,道:“這孩子是有點怪!”馮廣潮不覺吃了一惊,心道:“年遐齡
    是河南首富,怎么鐘万堂甘心作他西席。繼而一想:若為了避仇,躲進年家,算得是個极好
    的立足之地。只是鐘万堂武功如此深湛,卻要東躲西躲,那么他的仇家,只怕是比血滴于還
    要厲害了!”
        周青道:“我久已聞得年羹堯這孩子的一些怪异行為,有人說他是神童,有人說他是天
    下第一頑童。那年我經過陳留,就特地偷進年府去看,見一個三家村學究,正在罵他不肯讀
    書,他閃著眼睛叫道:‘先生,你再讀一遍給我听。’那個老學究道:‘好,我就再教你一
    遍,今晚你不把書念翱,就不准你睡覺,那老師搖頭擺腦讀了一遍,年羹堯哈哈笑道:‘你
    听我的!’雙手叉腰,大聲把那段經書背了出來,竟是一字不差。那三家村學究嚇得呆了,
    年羹堯忽然罵道:‘讀書有什么難,小爺偏不愛讀你的書,你敢管我!’跳將起來,伸出兩
    個小拳頭就打,他只是個六七歲的孩子,兩膊卻似有百斤气力,可怜那老學究給他一連摔了
    几跤,一溜煙的跑出了書房,我看他是再也不敢回來了。老鐘,你被他打過沒有?”
        鐘万堂道:“那孩子對我倒是非常敬重,只是我也整整磨了一年工夫,才把這個魔星收
    服了。”正想再說,忽見周青面色有异,問道:“怎么?”周青伏地听聲,過了片刻,起身
    說道:“我們估計錯了,那批血滴子役有繞過汝州,這回是真的來了!”鐘万堂道:“那么
    快把燈火熄滅,准備暗器。”周青眼珠一轉,說道:“不要呆在這屋子里了,敵騎從南面
    來,咱們從北面闖出去!”鐘万堂搖頭道:“太過冒險,你的毒傷雖然暫解,身体尚未复
    元!”周青忽道:“在屋子里恐怕有危險!”身形一起,闖出大門,鐘万堂馮廣潮全都愕
    然,猜不透他為什么剛才肯留在屋里,現在卻又急著外闖!
        將近中秋,月光如練,鐘万堂飛身道出,猛見大門前的把式場上,一排練武用的石墩后
    面,驀然現出一人,鷹鼻獅口,相貌猙獰,怪嘯一聲,惊心動魄。周青雙掌一錯,喝道:
    “火云峒主,你竟也甘心做胡虜奴才,可怜海云長老一世英名,被你這叛徒辱盡!”火云峒
    主原是海南島五指山一個黎族酋長,乃師海云和尚是威震南疆的劍師,火云峒主龍木公盡榜
    所傳,只是二十年來孤懸海外,未履中土,所以中原劍客知者甚少。其實他們師徒所練的武
    功,絕不在中原劍客之下。周青十余年前,渡海深入掠崖,曾上五指山見過龍木公一面,想
    不到他竟被清廷网羅了去,重逢已是敵人。
        火云峒主龍木公磔磔怪笑,周青身形一閃,一點寒星迎面襲來,鐘万堂搶前一步,揮劍
    遮攔,當的一聲,一支鋼鏢掉落地上,場邊的主槐樹上,忽又翱如飛鳥的落下一人,大聲叫
    道:“周青,你也受國恩,隨我回去吧!”這人發紅如火,周青一見,勃然大怒,喝道:
    “仗歹毒暗器,暗算于人,算那門漢子,好,還你暗器!”雙掌一旋一揚,一個鐵球呼呼飛
    去!
        這人名叫雷海音,乃是四皇子允禎(按即后來的雍正皇帝)門下的异士。康熙子女甚
    多,有十六個皇子七個公主,最得他寵愛的是十四皇子。四皇子人最精明,卻最不得父皇歡
    心。原來康熙有一日將兩籠西藏白鼠,分賜四皇子和十四皇子,過了十天,查問起來,十四
    皇子道:“那些白鼠關在籠中,怪可怜的,臣儿冒昧,把它們放了,望父皇恕罪!”四皇子
    卻將白鼠分成兩隊,訓練它們 殺,十天未到,已是傷亡殆盡。見父皇問起,得意洋洋的說
    了。康熙一生戎馬,武功极盛,到了晚年,頗思沽名釣譽,堰武修文,例如著名的“康熙字
    典”,就是那時他叫臣下編的。听了四皇子的話,心想:“此儿若繼我位,必是暴君。”自
    此就不喜歡他了。清室皇位繼承,不依長幼次序,由皇帝留下遺詔,指定一個,放在正大光
    明殿的正粱,死后才由顧而大臣与同皇室開拆,是以皇子之間,爭奪繼承甚烈,四皇子知道
    父皇不喜歡自己,陰謀奪位,更是加緊,一面勾結國舅科隆多,一面養育死士。血滴子是西
    藏一個紅教喇嘛所創,這喇嘛為四皇子所用,血滴子也便傳給了四皇子手下的武士。雷海音
    乃允禎手下“四霸”之一,龍木公卻是最近才禮聘來的。周青這次所中的血滴子,正是雷海
    音所放。
        正所謂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周青一見雷海音,不由得心頭火起,將奪自他手中的血滴
    子,立即反射回去。
        雷海音一听嘯聲,知道勁力奇大,不敢接回。龍木公飛身躍起,龍頭拐杖迎著圓球一
    點,半空中當的一聲,血滴子斜飛出去。雷海音陰惻惻的笑道:“周青,你也是個江湖上的
    大行家了,你受了血滴子之傷,縱許暫時保住真气,十二個時辰之內,也必毒發身亡,你和
    我硬拼做啥?不如隨我回京,我可以給你解藥!”周青斥道:“我若要重返宮中,三十年
    前,也不反出來了。你以為給皇帝賣命,便可取得榮華富貴么?我是過來人,比你清楚得
    多,我勸你早放屠刀,為子孫留點后福。”他以為雷海音乃是大內衛士,所以拿“過來人”
    身份勸他,卻不知雷海音一心想保四皇子登基,這番話如何听得進去?不待周青說完,他已
    一個箭步,竄到面前,喝道:“不必廢話,你既不肯回京,趁早領死!”一縱身,一抬臂,
    手中的鬼頭刀摟頭便斫。
        周青一挫身,閃開刀勢,龍木公的鐵拐,呼的打到!周青大喝一聲,右足一掃,趁著前
    傾之勢,避杖進招,左掌一招“力劈華山”,迎面劈去,周青三十年內家功力,非比尋常,
    這一掌若給劈實,龍木公的胳膊非折斷不可!但龍木公招數也著實精奇,身形驟轉中,振臂
    斜肩,鐵拐疾點周青的“天池穴”。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周青見他果是高手,暗道可
    惜,上身陡縮半尺,反手一掌,把后側攻來的雷海音手腕拿著,喝聲“去你的!”用力一
    送,雷海音飛跌出去,就在這霎那間,龍木公的鐵拐劈風之聲又到,周青赶忙斜身,那拐杖
    點到胸前,忽然向外一歪,緊接著“當”的一聲,火花蓬飛,原來是鐘万堂的無极劍已把鐵
    拐擋住!
        周青趁勢跳出,雷海音也已站了起來,鬼頭刀橫胸待敵,卻自不敢進招,周青中了血滴
    子內藏的毒刀,雷海音料他不死亦傷,見他仍是如此威猛,嚇得呆了。周青正待赶前進招,
    四處馬嘶之聲越來越近,馮家的人,也已追了出來,周青心念一動,暗叫“不好。”說時
    遲,那時快,只見血滴子四處涌現,把馮家的人困在核心。馮英奇抱著馮琳,正待隨著父親
    外闖,頭頂突然怪聲大作,几件黑忽忽的東西當頭罩下,他急忙把馮琳挾緊,縮身閃躲,耳
    際听得父親大叫一聲,頸項一涼,一個血滴子已合罩了。鐘万堂虛晃一劍,撇開了龍木公,
    一掠數丈,一柄飛刀,把暗襲鄺漣的血滴子撞落,比馮廣潮赶先半步,搶著將馮琳接到手
    中,但可怜馮英奇已是身首异處。
        龍木公和雷海音這時卻纏上了周青,滿空怪嘯之聲,嗚嗚亂響,周青大叫道:“你們不
    必顧我,赶快逃生!”鐘万堂左手挾著馮琳,右手仗劍開路,吩咐鄺璉道:“緊隨著我,不
    要亂跑!”鄺璉性情朴厚,鐘万堂与他十分投緣,知他武功稍差,所以一力保他。鄺練霞抱
    著馮瑛,見丈夫被殺,心摧肝裂,哭不出聲。王陵与唐曉瀾,一個使六合大槍,一個仗游龍
    寶劍,兩旁保護著她們母女。一個血滴子迎面飛來,唐曉瀾躍起一劈,一劍將血滴子劈為兩
    半。要知游龍劍鋒利异常,那日周青被十几個血滴子腳尾窮追,數度圍攻,就是靠著這把寶
    劍逃生。而今馮家人多,血滴子不能專襲一人,是以唐曉瀾武功雖遠較周青為低,卻也能夠
    保護鄺練霞沖了出去。
        几個失了血滴子的武士,一見唐曉瀾亮出游龍寶劍,紛紛呼喝,搶來攔截。唐曉瀾劍訣
    一領,劍光閃動,把一名武士刺了個透明窟隍,耳邊听得王陵詫异叫聲。他亦已無暇回顧,
    游龍劍迎環作勢,往前遞招。那料后來的兩人竟是高手,一個手使七節鞭,對游龍寶劍,竟
    然不懼,七節鞭嘩啷啷撒開,盤旋纏打,全是進手招數。另一個使混元牌,劈崩砸壓,也是
    勢雄招捷,虎虎風生!唐曉瀾初次出道,便遇強敵,手忙腳亂!
        王陵拖著鄺練霞,自顧不暇。馮廣潮大喝一聲,追風劍法霍霍展開,把面前兩名敵人刺
    傷,殺出血路,正想救媳婦、愛徒,猛見兩條人影,似斷線風箏般一個隨著一個,凌空飛
    墜。馮廣潮把頭一低,周青從他頭頂飛過,他剛一轉身,后頭那個已一杖當空戳下,他長劍
    橫擋,竟給震退几步。這人正是火云峒主龍木公!
        周青這一赶到恰是時候,使七節鞭的正在一鞭向唐曉瀾右腰猛掃,唐曉瀾的劍被鐵牌壓
    住,抽不出來,万難逃避,使七節鞭的正自得意,不料周青突如飛將軍從天而降,右掌壓
    鞭,倏一轉身,便達中宮,欺身直進。周青身法奇快,對手抽鞭招架,勢已不及,周青五指
    如鉤,一抓抓著他的肩頭,往外一甩,那人慘叫一聲,琵琶骨全都碎了,使混元牌的突然一
    震,手勁一松,唐曉瀾的游龍寶劍抽了出來,青鋒一轉,“盤肘剁扎”,向敵人胸前急點,
    那個使鐵牌的武士一招“橫架金梁”,急往上崩。那料唐曉瀾身形一展,游龍劍已是突然改
    了方向,削他下盤。使鐵牌的武士救招不及,雙足自膝蓋以下,全給斬斷!這時王陵和鄺練
    霞還在十數丈開外,和兩名武士拼斗。唐曉瀾正待上前救援,忽被周青一把拉住!
        唐曉瀾正自一怔,周青已在他耳邊輕輕說道:“你對王陵可得小心在意!”“放手”,
    猛然一聲大喝,往后倒縱。唐曉瀾愕然不解,凝眸觀看,只見馮廣潮步法錯亂,搖搖欲墜;
    周青赶回去原來是為了救他師傅。唐曉瀾急痛攻心,在這緊急關頭,自己竟不能抽身去幫師
    傅。因為師嫂師兄武功更弱,形勢更急,只好挺劍飛身,先去援救他們,周青和他說的那句
    話,他亦已無暇去思索了。
        你道周青何以會對王陵起疑,原來他久歷江湖,伏地听聲的本領,更是百不失一,他剛
    才在馮家第一次伏地听聲之時,明明听出不是一人,但后來到了門前,卻又僅是王陵一人一
    騎,已自疑惑,因此他才不敢留在馮家。后來開門索敵,廣場遇伏,龍木公与雷海音雙雙現
    身,更是令他疑心大起。他想這兩人都有极好的輕身功夫,莫不是与王陵一同來的。只是雖
    然怀疑,卻還不敢斷定,恐防冤枉好人,要不然他早把王陵廢了!
        再說馮廣潮驟遇強敵,把苦練十年的追風劍法,施展出來,結果了兩名血滴子,正待外
    闖,那料碰著了火云峒主龍木公,剛一接招,便給震退。龍木公鐵拐掄圓,旋風急掃,忽然
    听得一片叮叮之聲,龍木公突覺肩頭微麻,有如給大螞蟻叮了几口似的。心中一震,料是中
    了梅花針之類极微細的暗器,仗著內功深湛,運气護了要害,龍頭拐杖刷地一個“怪蟒翻
    身”,打得飛沙走石,凶猛异常。馮廣潮左手發了一把飛芒,劍訣一領,敵人鐵拐已到面
    前。馮廣潮知道不能硬碰,右腿一提,下護其襠,身軀半轉,側目回睨,三尺青鋒,迅如電
    掣,不架敵招,反截敵腕,劍尖下划,倏的划到敵手脈門!
        這一招是追風劍的救急絕招,正所謂善戰者攻敵之所必救,頓時把敵招破開。但龍木公
    也好生厲害,喝聲:“追風劍法果然不凡!”避招進招,用“腕底翻云”橫截馮廣潮劍身,
    馮廣潮接招還招,往下一塌腰,劍走輕靈,圈回來,發出去,一招“春云侖展”,直奔敵人
    右肋。龍木公忽然向后一倒,鐵拐脫手飛出,拐劍相撞,劍輕拐重,馮廣潮的劍給震上半
    空,虎口流血。龍木公一躍而起,伸開蒲扇般的大手直抓下來,月光下只見他掌心紅如朱
    砂,馮廣潮大駭欲逃,肩頭已似給千斤重物硬壓下來,急忙沉肩縮肘,往后一掙,奇痛徹
    骨,肩頭已是血淋淋的,給龍木公連皮帶肉撕去了一大塊!
        避劍、擲拐、發掌、抓撕,四個動作一气呵成,快如閃電!正是龍木公敗中求胜的殺手
    絕招!周青大吃一惊,連忙倒縱回來,馮廣潮已是倒地不起,鄺璉這時正隨著鐘万堂奮力沖
    殺,听得喊聲,回身待救親家,雷海音的鬼頭刀首先斫到,“泰山壓頂”,連人帶刀,硬往
    下落,直斫鄺璉項梁。鄺璉一閃,奮力招架,但仍是招架不住。雷海音飛起一腳,踢著他的
    胚骨,鄺璉腳步踉蹌,撞在一名血滴子身上。鐘万堂急忙斜里掠出,飛腳將那名血滴子踢
    翻,左肘一帶郵玻,一個“倒踩七星步”,往后急退。就在此時,只听得馮廣潮嘶聲厲呼:
    “你們快逃,逃得一個是一個!”月光下,只見他踉踉蹌路走了几步,兩個血滴子交叉飛
    來,怪嘯聲中,馮廣潮一聲慘叫,頭顱竟給血滴子硬生生剪去!鐘鄺二人又惊又怒,鐘万堂
    左手抱著的馮琳,忽然“烏哇”“烏哇”的惊哭起來。
        月光下,馮琳苹果股的小臉,更顯得分外可愛。鐘万堂嘆了口气,一咬牙根,毅然說
    道:“先救孩子。”把馮琳交給鄺璉,左手扣了几柄奪命神刀,喝道:“隨我來,闖出
    去!”雷海音墊步赶截,一刀劈去,鐘万堂陡然一伏腰,似欲讓招,又一旋身,似欲出劍,
    雷海音也是老手,見他虛實莫測,不敢躁進,他旁邊兩名武士,卻已并肩搶上。鐘万堂青鋼
    劍寒光閃閃,容到敵人搶近,忽然旋風急掃,下擊敵人腰胯,一名武士惊叫一聲,短衫貼肉
    之處,被劍尖穿了一洞,幸他尚算机靈,伏地急滾,使出“燕青十八翻”的滾地堂功夫,滾
    出數丈開外,那一名武土吃了一惊,退后兩步,尚待收鞭擋劍,鐘万堂劍隨身轉,奪命神刀
    在腳底發出,舌綻春雷,喝道:“倒!”那名武士果然應聲倒地,叫道:“暗青子有毒,有
    毒!”鐘万堂把手連揚,三柄飛刀,連環射出。雷海音橫刀一磕,將一柄飛刀磕落塵埃,旁
    邊兩名武士,又是哎喲連聲,雙雙倒了下來。雷海音見如此聲勢,那還敢追?他自己怕血滴
    子已失,只好叫伙伴:“放血滴子取他!快!快!”
        血滴子攻遠不攻近,混戰纏斗中,不好施放。鐘万堂一逃,血滴子可就來了。他听得頭
    頂上空怪聲大作,一看竟是五六個血滴子呼嘯而來,鐘万堂插劍歸鞘,兩手抓起六柄飛刀,
    大喝:“血滴子能奈我何!”六柄飛刀電射而出,半空中鏗鏗連聲,血滴子給飛刀撞開,園
    球內的十二把小匕首,銀光耀目,宛如洒下滿天刀雨!其中有一個血滴子想是高手所發,力
    度較強,被飛刀碰撞,還是逞直飛來。鐘万堂急忙迎上去,揮劍將這枚血滴子挑落遠處,這
    才篷的一聲炸開。鐘万堂也自暗暗吃惊,心道:若是十几枚血滴子圍攻,那真是万難抵擋,
    怪不得周大俠著了道儿!
        這時他已挽著鄺璉逃出血滴子所能及的范圍之外,回頭一望,只見周青瘦長的身影在月
    光下龍騰虎躍,迅猛异常。鐘万堂心里一寬,想道:周青的功夫只有在我之上,雖說他受了
    傷,但血滴子亦已傷亡過半。他的飛芒暗器也決不在我的飛刀之下,料想可能脫險。
        鐘万堂正自沉吟不定,馮琳哭了一陣,想是十分疲倦,竟然伏在鄺璉怀中熟睡起來。鐘
    万堂臉含笑意,親了她一下。遠處周青揚聲叫道:“鐘大哥,快和孩子逃跑!你收的那個姓
    年徒弟,若發覺他心術不正,你就該廢他的武功,切勿姑息,我脫險后,自會到陳留找你,
    快逃,快逃!”
        鐘万堂心頭一震:周青在這樣緊急的關頭,還殷殷以此相誡,難道年羹堯這孩子將來真
    會成為一代裊雄?但這時他已無暇多想,遙應一聲:“周兄万安,陳留再見!”抱著馮琳,
    鄺璉邁開大步,如飛逃跑!
        周青見鐘万堂已經脫險,吁了口气,再看唐曉瀾時,只見他和王陵鄺練霞三人,正与敵
    人打得十分激烈,唐曉瀾的游龍劍閃閃發光,專削敵人兵刃,王陵的六合大槍上崩下砸,里
    撩外滑,也頗見功夫。對面那三名武士雖非庸手,但与龍木公雷海音相比,卻是差得甚遠,
    唐曉瀾等三人盡自抵擋得住。
        周青松了口气,雙掌一緊,左掌上托,右手一拉,咋嚷一聲,把一名敵手的右臂硬生生
    折斷。龍木公勃然大怒,鐵拐往上一抽,順勢反展,疾如駭電,照周青面門劈來,這一招用
    得异常迅疾險狠,好個周青,避招不及,運足內力,反臂一振,竟硬接了龍木公一拐,身軀
    也趁這一震之力,倒翻出三丈開外!
        龍木公這一拐如擊鐵石,也是倒退數步,虎口發痛,不覺膽寒,他不知周青卻傷得更
    重!周青內功雖高,但在受劇毒暗器所傷之后,以血肉之軀,接了這拐,五臟六腑,均受震
    蕩,眼睛發黑,奇痛徹心,自知性命難保。唐曉瀾訥訥道:“周伯伯,快來呀!咱們并肩子
    闖出去!”
        周青一揚手,打出七枚飛芒暗器,把圍攻唐曉瀾、鄺練霞的几名武士打傷,叫道,“你
    們快跑!不必等我!”唐曉瀾一陣遲疑,周青喝道:“你不听我的話么?”呼呼怪嘯,一個
    鐵球又己飛到頭頂,唐曉瀾寶劍往上一挑,把來襲的血滴子挑開,背后又听得周青叫道:
    “快跑快跑,用飛芒打他們。”唐曉瀾和王陵傍著鄺練霞,沖殺出去,背后只有几名武士追
    來了。
        周青見唐曉瀾等三人都已脫險,精神大振,他自知性命難保,要仗著一口气在,替他們
    斷路,雷海音赶上來,周青雙目圓睜,大喝一聲,反手一掌,迅如奔雷,雷海音嚇得赶忙倒
    退,已來不及,腕骨碎裂,鬼頭刀脫手飛去,暈倒地上。周青凶神惡煞般的攔在大路上,一
    個血滴子道:“咱們走吧,不要惹他。”這一戰,雖然斃了馮廣潮父子,但血滴子也已傷亡
    過半,雷海音并且受了重傷,除了有三四人去追唐曉瀾之外,剩下來的龍木公在內,不過五
    人。龍木公本已脫險,但一看之下,忽地又怒罵道:“膿包!跟我來,他逃不了!”龍頭拐
    杖一展,向前沖去。原來他見周青躲避血滴子時,雖然敏捷,但身法顯已不及從前靈活,起
    步落步之際,微見搖晃。低手看不出來,龍木公可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見微知著,料得周
    青己是強弩之未了。
        這几名血滴子都是四皇子的死士,給龍木公連罵兩次“膿包”十分不忿,腳步故意遲
    緩,讓他獨自向前。周青雙手連揚,一把飛芒迎空洒出,龍木公身形上拔,鐵拐掄風,但仍
    是給一根飛芒刺著左眼,登時瞎了。他平生從來未受過如此挫敗,凶性發作,在半空中翻個
    筋斗,連人帶拐杖,嚴如一條張牙舞爪的黑龍,半空戳下,周青奮起神威,雙手一扯杖頭,
    大喝一舉,兩人一齊用力,精鋼打成的拐杖,“嚓”的一聲,當中斷為兩段。龍木公將半截
    拐杖,拼命擲去,周青騰起一腿,將龍木公踢飛三丈開外,但胸瞠也給龍木公的半截拐杖,
    戳個正著,傷口破裂,真气消散,這位凌未風的記名弟子,中原唯一精通追風劍法的俠士,
    竟然死在荒村。
        龍木公胸口劇痛,一大口一大口的鮮血噴了出來,急忙提气護傷,忽听得旁邊的血滴子
    說道:“大喜,大喜,欽犯給你老打死了!”龍木公怒道:“哼!你們這些膿包,敵人死
    了,才敢上來。”血滴子們默不作聲,過了一陣,有個血滴子忽幽幽說道:“是我們膿包!
    我們也不想邀功,就讓你割周青的頭回去稟報貝勒吧!”龍木公受了重傷,若然無人救護,
    勢必也陪葬荒村,听這名血滴子口气,竟似想要不理自己,不由大急,陪笑說道:“生斃巨
    賊,大家都有功勞,咱們兄弟何必爭气!”那名血滴子哼了一聲,將龍木公与雷海音扶起。
    自此龍木公与血滴子之間,有了心病,這是后話。
        雷海音悠悠醒轉,忽然問道:“那個使劍的少年呢?”旁邊的武士答道:“我們有三四
    個人已去追他,料他逃跑不了!”雷海音哼了一聲,說道:“未必追得到人家!”一名武士
    說道:“他是和王陵一起逃的。”雷海音這才面色稍轉,點點頭道:“悟,那么還有希望。
    你們分出兩人,通知后到的血滴子,分路圍截!”
        四皇子允禎這次暗中派人追捕周青,有兩個目的。原來康熙恨自己的人背叛,深怕此風
    一開,連護衛自己的武士也靠不住,那還如何得了,周青是大內衛士中唯一尚在生的叛徒,
    康熙极欲得而甘心,要將他活捉回來,碎尸万段,以做效尤。四皇子深知父皇心意,因此令
    門下武士,大舉追捕,想在父皇面前露這一手,壓倒其他皇子,叫康熙知道他的能干。另一
    個目的則是想奪取周青的游龍寶劍和追風劍訣。轍翻心极大,為了爭位,不惜全力以赴。一
    面勾結權臣,一面向父皇邀寵,一面還不惜到最后關頭,用武力奪取皇位,蝶血宮廷。所以
    他養的武士最多,而他自己也深通武藝。只是還缺少一口寶劍。楚昭南的游龍劍,老一輩的
    宮廷武士和禁衛軍教頭都贊不絕口,他耳熟能詳,所以想把這口劍攫為己有。
        雷海音乃是皇府“四霸”之一,甚得允禎寵信,深知皇子用心。而今知道周青已斃,雖
    然可用藥酒煉周青的頭顱,保住他本來面目,讓四皇子可以拿著人頭去稟告康熙,可是到底
    不如生擒獻上,讓康熙泄忿的好。因此四皇子的第一個目的,只可說達到一半。另一個目
    的,卻還未有完成希望。是以他的神情甚為不悅。至于龍木公則更加是心里不舒服了,他瞎
    了一眼,身受重傷,殺了周青,自以為立了天大功勞,那知仍然給同僚奚落。
        唐曉瀾把飛芒扣在掌心,三四個失了血滴子暗器的武士,不知厲害,繼續追來。唐曉瀾
    道:“師兄,你護著嫂嫂。先走一步。待我打發這几個不知死活的東西!”王陵大喜,對鄺
    練霞道:“好,咱們先走!”鄺練霞卻凝步不動,說道:“有難同當,大師兄,你給我抱抱
    瑛儿!”橫刀一立,要幫唐曉瀾 殺。王陵大為尷尬,接又不是,不接又不是。正在此際,
    忽听得唐曉瀾大叫道:“倒!倒!”雙手飛揚,四名敵人倒了一雙,還有兩名也似受了飛芒
    之傷,身形遲滯,唐曉瀾一劍飛前,游龍寶劍疾發如風,刷!刷!刷!一連几劍,殺得那兩
    名武土手忙腳亂。王陵急忙搶上前去,六合大槍一擺,叫道:“師弟,我來幫你!”但他還
    未搶到前面,唐曉瀾的劍左撇右掃,又把兩名武士全都結果了!王陵贊道:“好劍法!”眼
    珠一轉,若有所思。唐曉瀾回過頭來,只見鄺練霞正在低低綴泣。
        正是:
          傷心家散人亡后,此去江湖險惡多。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詭計多端 奸徒欺寡婦 奇能各顯 四俠斗雙魔
    
        馮瑛在母親怀抱中睡得正香,鄺練霞低低綴泣,王陵道:“師妹,事已至此,還是節哀
    順變,赶快逃命為宜。”鄺練霞輕撫馮瑛苹果色的臉龐,流淚說道:“可怜這對姐妹,剛剛
    周歲,就家破人亡,骨肉分离。她和妹妹不知何時才能見面?”唐曉瀾道:“鐘大俠武藝高
    強,他又答應收小侄女為徒,想必無礙,師嫂不必悲傷。”
        鄺練霞雖是女中豪杰,驟逢大變,方寸亦已亂了。凄然問道:“咱們有哪里好去?”王
    陵道:“君子報仇,十年未晚,你和我到京中去吧。我在京師鏢行,熟人很多,京中的血滴
    子又不認得我們,你和侄女就隨我住在鏢行,我遍請京中好手教她武藝,這是万全之策。”
        唐曉瀾沉思半晌,昂頭說道:“師嫂,我們還是到太行山去的好!”鄺練霞道:“什
    么!去太行山!”唐曉瀾道:“周大俠剛才不是說過,北五省豪杰,每十年聚會一次,今年
    中秋恰是聚會之期,地點就在太行山上。”王陵道:“他們北五省豪杰聚會与我們何關?”
    唐曉瀾道:“我年輕識淺,不過看這次血滴子大舉出動,必然有余党,此去京師,路途遙
    遠,凶險定多。去太行山卻只是几日路程,五省豪杰,這几天紛紛赶來,血滴子就算要与我
    們為難,也有顧忌。”王陵嗤道:“你好像和許多豪杰認識似的!憑什么面子叫他們替我們
    保鏢?”唐曉瀾不理王陵出語譏誚,繼續說道:“我雖識人不多,但豪俠之士,在所多有,
    縱非親友,路見不平,也會拔刀相助的!”
        兩人爭持不下,鄺練霞低頭默想,亦是難于決斷,王陵忽然說道:“師弟,你的劍法是
    誰教的?”唐曉瀾道:“自然是師傅教的。”說了之后,發覺不妥,王陵便道:“請借你的
    寶劍一觀!”唐曉瀾想起周青的囑咐,疑懼頓生,陪笑說道:“這是周大俠送的,他叫我劍
    不离身,雖然師兄有命,我還是不敢違背周大俠的囑咐。”王陵“哼”了一聲,忽然問道:
    “你是哪里人?”唐曉瀾道:“我幼遭孤露,流落江湖,自己也不知道是哪里的人。”王陵
    道:“你在關外住過許久吧?”唐曉瀾道,“是。師兄盤問這些干嗎?”王陵轉過面來對鄺
    練霞道:“我在師門這許多年也不知師傅會使劍,唐師弟才來了一年,師傅就教他上乘劍
    法,真是各有机緣。師妹,咱們同一村子長大,彼此來歷都很清楚。這位師弟,突然從關外
    遠來投師,又得師傅這樣寵愛,一定是大有來頭的了!可惜他剛入師門一年,血滴子就登門
    拜訪,不是我說迷信的話,恐怕他的命是克師之命。”
        王陵的話,顯然是指唐曉瀾來歷不明,并且暗示血滴子就是唐曉瀾引來,謀害師傅一家
    的。唐曉瀾听得心頭火起,几乎就要發作。但轉想在這時候不宜同室操戈,而自己來歷确有
    難言之隱,這位師兄不知,自也難怪他有所怀疑。如此一想,怒火稍平,只把眼睛覷著鄺練
    霞。心中盤算,若師嫂也如此見疑,那只有飄然自去的了。
        馮廣潮在屋子里和鐘万堂談及唐曉瀾投師經過時,王陵尚未來到,鄺練霞卻在旁邊,知
    道這位師弟來歷雖然不明,卻是周大俠親自囑托自己公公教的。對王陵挑撥之言,十分不
    快,本來他尚未決斷,這時忽然昂首說道:“唐師弟之言有理,咱們先上太行山去!”王陵
    不覺愕然。鄺練霞指著馮瑛說道:“我兩母女全仗兩位師兄弟救助,咱們三人可得一心一意
    對付敵人,我來生結草銜環,也要報兩位大德。”王陵一听此言。知道鄺練霞已疑自己挑
    撥,只好說道:“我是認為去京師更為安全,但師妹和唐師弟既然決意先去太行,那做師兄
    的就是舍了性命也要陪師妹前往。”
        太行山在河南西北,离汝州大約是五日的路途,鄺練霞一算,离中秋尚有三日,到太行
    山的時候,群雄聚會不過兩天,想還未散。沿路上王陵神色頗為不安,鄺練霞只道他是因和
    唐曉瀾爭執之故,并未在意。
        走了兩天,到了洛陽,王陵江湖閱歷甚丰,細一留神,果然見有跡似綠林的人物,在城
    中來往,暗中戒備。唐曉瀾也是處處提防。投宿之時,忽見王陵与一群漢子點頭招呼,問起
    來時,王陵道:“這是一斑鏢行朋友,沒有什么深交,所以打個招呼便算。”唐曉瀾當晚不
    敢入睡,寶劍懸腰,飛芒在手,警備一晚,卻是什么事情都沒有。
        第三天到了孟津,是河南水陸交通的要地,將入城時,忽見一群山東大漢,分乘几輛大
    車,疾馳出城。領著車隊的是一騎黃膘馬,馬上一個紫膛臉色的大漢,看見唐曉瀾三人,似
    乎頗為惊愕,擦身過時,忽然問道:“你們上哪儿去?”王陵道:“孟津探親來的!”那大
    漢子又釘著問道:“不是上太行山嗎?”王陵急道:“不是,不是!”那大漢尚待再問,王
    陵急急進城。車隊的人催道:“大哥!快走啊!”那大漢雙足一夾,策馬前奔,但還是回頭
    看了王陵几眼。
        入得城來,唐曉瀾問道:“師兄,那是什么人?”王凌道:“魯西大豪孟建雄。”唐曉
    瀾曾听周青談過天下豪杰,知道孟建雄也是個響當當的腳色,善打飛火彈,是魯西的武林領
    袖,心中奇道:“今晚北五省豪杰在太行山集會,孟建雄為什么不去參加,反而從太行山那
    面走回來,而且這樣行色匆匆!”于是再問:“孟建雄算得是個武林人物,師兄為什么不對
    他說實話?”王陵面色突變,嗤笑道:“師弟,不是我說你,你有多少江湖閱歷,俗語說得
    好,知人知面不知心,何況咱們与孟建雄又沒有什么交情,怎好隨便對人說出真話?”說罷
    瞧了鄺練霞一眼。
        鄺練霞道:“大師兄說得是,謹慎一些,有利無害。”唐曉瀾更是生疑,在孟津這晚,
    仍然不敢熟睡,到得天亮,幸喜無事。
        第四日他們到了修武,這是一個小縣縣城,本來過了孟津,已是漸入山區,但一路上人
    來人往,甚為熱鬧。王陵仔細留神,時不時見有江湖人物,三三五五,迎面走過。王陵暗自
    心喜,唐曉瀾卻瞧出情形有點不對。只是鄺練霞一向少出家門,卻還懵然不知。
        這晚,他們在修武一家客店投宿,行裝甫卸,忽聞得隔室有呻吟之聲。唐曉瀾偷偷張
    望,只見鄰房炕上躺著一個病人,房中坐著兩個漢子,一個少女。那少女眉目如畫,稚气未
    消,最多只有十五六歲年紀,見唐曉瀾探頭張望,狠狠盯了一眼,啄著小嘴儿道:“喂,有
    什么好看呀!”那兩個漢子聞聲站起,拱手說道:“小兄弟,請來坐坐。”王陵伸手一拉,
    沒有拉著,唐曉瀾進鄰房去了。
        炕上躺的果然是個病人,被褥上還隱隱沾有血跡。唐曉瀾走進,炕上人忽然坐起,竟是
    個面色焦黃的干瘦老頭,可是雙目一張,炯炯有神,令人生畏,這老頭瞧了唐曉瀾一陣,搖
    了搖頭,忽然問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是上太行山去的嗎?”唐曉瀾不知此人底細,
    不敢直說,反問了一句:“前輩是從太行山來的嗎?”那枯瘦老頭“噫”了一聲,突然從被
    窩里伸出手來,往唐曉瀾臂上一搭,唐曉瀾不覺“哎喲”一聲,身子矮了半截,瞪眼問道:
    “老前輩,這是干嗎?”那老頭儿忽然哈哈大笑,放了手道:“老夫想起床走動走動,想叫
    你扶我一把,那料你如此弱不禁風!”那少女急忙過來將老人扶起,使了個眼色,老人又搖
    搖頭道:“這孩子不是江湖人物。”唐曉瀾心頭有气,拱手告辭,老頭儿在背后輕聲說道:
    “我但望他不是上太行山!憑他這樣的武功,若上山去,一百條小命也保不住!”語聲极
    低,卻字字清楚,好像是專說給唐曉瀾听似的!
        唐曉瀾回到房中,又气又疑,不知那老頭儿是友是敵。王陵跑過來問,唐曉瀾怕他嘲
    笑,不敢把自己吃虧之事說出,只說看來似是普通行旅,客中岑寂,叫自己過去聊天的。王
    陵嘴角噙著冷笑,沒說什么。
        這晚唐曉瀾又不敢好睡,到了半夜,忽然听得外面轟然一聲,旅店大門給人用巨物撞
    破,火把通明,唐曉瀾跳起來,見外面沖進來十几名大漢,兩邊踢門搜索,鄰房不待人來,
    先自開了。那枯瘦老頭儿由少女扶著,倚門叫道:“鐵掌神彈楊仲英在此,別扰別人清
    夢!”那伙漢子發一聲喊,突然怪聲呼嘯,三個鐵球,閃電般的向老人飛去,唐曉瀾駭道:
    “血滴子!”忽然眉頭一緊,王陵不知什么時候也起了身,將唐曉瀾肩頭按住。唐曉瀾低喝
    道:“干嗎?”王陵噓聲道:“不許亂動!”
        唐曉瀾沉肩縮肘,把王陵這一擒拿手解了。王陵驟失重心,几乎摔跤,急忙說道:“唐
    師弟,他們人多,咱們形跡未露,不要強自出頭,卷入漩渦!”唐曉瀾“唔”了一聲,心
    想:原來師兄還是好意,且看下再說。這時,那三個血滴子已飛到老人頭上,剛剛罩下,不
    知怎的,忽又升空,倒飛回去!只見那老頭雙掌一收,自少女手中接過彈弓,大喝一聲,弓
    如滿月,彈似流星,把那班家伙打得不亦樂乎!那伙人中,突然跳出一人,如猿猴縱躍,戴
    鹿皮手套,竄高縱低,把飛來的彈子隨接隨擲,大聲叫道:“神彈已經見過,再領教你的鐵
    掌!”一縱身,到了老人跟前,雙臂一震,老頭身旁那兩名漢子踉踉蹌蹌退了几步,老人反
    手一掌,其疾如電,漢子雙拳齊出,剛剛抵住,老人左掌突然穿出,啪的一聲,擊中他的左
    胯,喝道:“倒下”,那漢子搖搖擺擺,退出几步,回頭叫道:“鐵掌也領教過了,偏不如
    你所愿,并肩子上啊,活捉這個老賊!”
        唐曉瀾看得目眩心惊,他听周青說過,鐵掌神彈楊仲英是北五省第一名豪杰,武功技藝
    在他之上。不知怎的也受了傷?而且今日正當太行山五省豪杰之會,他為何卻在此地?而受
    他這掌的漢子,并未跌倒,武功顯然也极深湛,這時兩邊已成群毆,那名与楊仲英對敵的漢
    子,身法步法,無一不怪,靈捷异常。楊仲英卻似受了重傷,轉動不便,雙足釘在地上,如
    泰山兀立,動也不動,掌風呼呼,周圍八尺之內,敵人不敢近身!那少女一口柳葉刀,不离
    老人左右,刀光閃爍,輕靈翔動,使出來的,竟是极上乘的刀法。楊仲英平生与人對敵,無
    人能以血肉之軀受他一掌,而今掌擊敵人不倒,也自心惊,戰了片刻,高聲喝道:“來人可
    是八臂神魔門下?”那漢子怪笑應道:“你在我師傅掌下逃生,偏偏又撞在我的手上,還有
    何話可說?鐵掌神彈,今日是你的死期到了!”猛然扑上疾攻。楊仲英呼、呼、呼連環發
    掌,那漢子身形快极,一閃又上,不教掌鋒碰著,看情形是想累死他。楊仲英吃虧在不能轉
    動,功力雖然在那漢子之上,卻是無法追擊,眉頭一皺,左掌虛揚,那漢子往旁一閃,楊仲
    英突跨前一步,右掌呼的打出,啪的一聲,把圍攻少女的一個敵人,打飛出三丈開外!圍攻
    的人一陣大亂,那漢子忽然叫道:“攻那女娃子下盤!”凌空下躍,一抓向老頭抓下,楊仲
    英沖天一拳,那漢子輕飄飄的落在左側,橫腳一掃,少女下盤不穩,給逼退几步,敵人登時
    蜂涌而上,把少女和老人分隔開了。
        那少女和她的兩個師兄一起,應付強敵,險象環生。楊仲英又被那個什么八臂神魔的門
    人絆住,移動不得,激戰中楊仲英受了敵人一抓,右肩鮮血淋漓,竟被撕去一塊皮肉。幸得
    那名漢子剛才受他一掌,功力亦已大減,要不然這一抓便是開膛破腹之災。那少女惊叫一
    聲,几乎中了敵人一刀。楊仲英叫道:“青儿,用旋風掃葉五虎斷門刀!”少女聲人心通,
    招數霍變,刀光閃閃,自下挑上,護著下盤。那几名敵人本來是欺她下盤不穩的,給她這路
    刀法使開,竟然不能得手。又戰了一陣,楊仲英大叫一聲,左肩又給抓裂,額上汗珠,竟似
    黃豆般大小,直淌出來。
        唐曉瀾本來對那老頭甚為不滿,但知道他就是鐵掌神彈楊仲英,觀感頓改,敬意油然而
    生。一大把飛芒扣在掌心,暗運內力,捏碎窗核,雙掌連揚,右手飛芒,打那漢子,左手飛
    芒,打圍攻少女的敵人,飛芒份量极輕,他在雙方激戰中驟然發出,只听得嘩然呼叫,有兩
    人似給飛芒打中,在地上翻翻滾滾,其余的紛紛散開,大聲喝罵:“何方小子,膽敢偷放暗
    器?”那漢子武功深湛,雖在劇戰之中,仍是眼觀六路,耳听八方。飛芒破空之聲,雖极微
    小,他已凜然警覺,在眾人紛叫中,突然倒縱出來,向唐曉瀾藏身之處扑去!
        王陵不知是唐曉瀾偷放暗器,見狀大惊,急忙向牆角一縮,唐曉瀾揚手又是一把飛芒,
    那名漢子磔磔怪笑,袍袖一擇,飛芒突然反射過來。唐曉瀾忙即伏身,只听得叮叮之聲,響
    個未停!飛芒竟然都從窗格打入,撞在對面牆壁之上。說時遲那時快,笑聲未停,咋咳一
    聲,窗框已斷,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伸了進來,掌風颯然,唐曉瀾頭皮又冷又麻,看看就要抓
    到頭上。唐曉瀾一個“鯉魚打挺”,滾開丈余。就在此際,忽听得外面有人罵道:“不要
    臉,欺負小輩!”接著蓬蓬兩聲,如巨木相撞,怪手不見,喝聲漸遠。唐曉瀾大著膽,站了
    起來,張目偷窺,只見外面忽然添了兩個怪客,一人又瘦又高,眼珠白滲滲的;一人又肥又
    矮只有三尺來高,兩人雙手空空,盯著那名漢子,地上橫七豎八的倒下了五六個人,也不知
    是給一這兩個怪客打倒的還是給楊仲英的掌力震倒的。
        那漢子怪叫一聲,喊道:“你們關東四俠,竟然也來趟這淌渾水!那是你們的死期到
    了!”后來的那矮子嘻嘻笑道:“我們四兄弟天不怕,地不怕,連老魔頭我們也要會他一
    會,何懼你這個小卒!董太清,你叫你的師傅師叔出來,我們手下,不殺無名之輩!”
        唐曉瀾這才知道剛才与楊仲英惡斗的那個漢子叫董太清,暗想董太清不知是何等樣人,
    周伯伯平時縱談武林人物,從未提起此人,看他武功已不在周伯伯之下,這兩個人猶自稱他
    “無名小卒”,那么他們的武功一定更加深不可測了。董太清稱他們為關東四俠,而來的只
    是兩人,想必還有兩個未到。
        董太清磔磔怪笑,想是怒极气极,一伸手就向那高個子抓來,高個子叫道:“四弟,你
    把那些人扔出去。”驀地一聲長嘯,十指伸出,每只手指都戴著一枚鋼環,董太清抓到半
    途,急忙縮回,身軀一矮,變抓為掌,攻他下盤。那人身長手長,雙手向下一按,兩人閃電
    般拆了几招,董太清突然怪叫一聲,蹲在地上,盤龍繞步,快似風車,縮成一團灰影,專攻
    敵人的下三路,招數怪絕。那高個子如星九跳擲,閃轉騰挪,董太清攻得急,他也跳得快,
    兩人打得難解難分。
        董太清知道敵人武功非同小可,欺他身長,所以用“盤龍繞步”的身法、抓腳踢襠,攻
    他弱點。那料來人輕功,還在自己之上,而“盤龍繞步”的地堂功夫,又不能持久,暗暗心
    急。這時只听得客店里鬼哭神嚎,慘叫之聲,響成一片。那矮子大展神威,或劈或抓,掌如
    奔雷,抓似鐵鉤,血滴子四下奔逃。矮子力大异常,外家功夫,竟似登峰造极,抓著敵人往
    外便摔,一手一個,猶如捉小雞一般,不過片刻,那批血滴子竟給他一個個扔了出去。董太
    清驀地縱身,虛擊一掌,高個子又是一聲長嘯,雙掌齊揚,套在指上的十只鋼環,一齊飛
    出。掌風環影中,董太清厲叫一聲,驀地一個筋斗翻了出去。矮子尚待外追,高個子叫道:
    “他中了我三枚鋼環,打正穴道,尚能逃走,也算得是個好手,由他去吧。”關東四俠,出
    道以來,若敵人能在他們的獨門絕技之下逃出,倒不赶盡殺絕。矮子停身止步,張目說道:
    “那老怪的徒弟也有這么厲害么?”高個子道:“四弟,事到如今,只有盡力而為了!”語
    气之間似有重憂!
        鐵掌神彈楊仲英重傷之后,又經過一輪激戰,面色慘白,搖搖欲倒,吁聲說道:“三哥
    四哥,老朽不濟,累你們結下強仇,如何是好?”矮子道:“楊大哥,你我神交已久,今日
    見面,何幸如之!歪風大哥托我們問候你,并替你帶了解藥。他說太行山會后,若還能留著
    骸骨,當再到寶庄拜訪。”楊仲英道:“多謝你們大哥故人情重,只是你們可真得當心
    點!”高個子拱手道:“知道了!楊大哥,事不宜遲,你快走!”上前扶楊仲英,那少女和
    兩個大漢,都怔怔的看著他們。王陵這時惊魂方定,剛剛站起,忽覺微風颯然,一股冷風吹
    了進來。
        王陵叫道:“唐師弟,唐師弟!”唐曉瀾也覺勁風扑面,急回頭時,什么也沒有見著。
    門外忽然傳來銀鈴般清脆的笑聲,那少女揚手說道:“小伙子,多謝你了!”唐曉瀾再張望
    時,楊仲英那一伙人和那關東兩俠,全都走了!
        激戰過后,客店里的人才慌亂起來,紛紛打開房門探望。鄺練霞在臥室內叫道:“王師
    兄,唐師弟,快來!快來!”王陵和唐曉瀾進入內室,只見鄺練霞抱著馮瑛,坐在床上,面
    色惊惶。馮瑛舞著一雙小手,呀呀的哭了起來。王陵柔聲說道:“師妹,沒嚇著么?”郵練
    霞指著桌面道:“你們看!”桌上一柄匕首,釘著一張字條,寫道:“速走回頭路,莫上太
    行山!”唐曉瀾道:“留字的人是番好意,若他想傷害我們,我們還有命嗎?嫂嫂不要擔心
    害怕!”鄺練霞道:“我的公公和丈夫全都死了,我還害怕什么,只是兩個女娃如此可愛,
    我怎樣也得把她們養大呀!”馮瑛十分乖巧,剛才外間激戰之時,母親把她緊緊抱著,她看
    著母親的臉色,動也不動,而今看見母親臉色難看,這才哭了起來。鄺練霞輕吻她的苹果面
    頰,說道:“小寶貝,別哭,別哭,媽媽在這里呢!”馮瑛一對寶石般的小眼睛滴溜溜的瞧
    著她的母親,見母親笑了,她也停哭笑了。唐曉瀾心念一動,走出外堂,只見牆壁上亮晶晶
    的也插著一柄匕首,鄺練霞抱著馮瑛跟了出來,問道:“唐師弟,什么事?”張眼見著那柄
    匕首,嚇了一跳,唐曉瀾將那柄匕首拔了下來,匕首尖也穿著一張字條,鄺練霞將那字條扯
    了下來,一樣的筆跡一樣的文字寫道:“速走回頭路,莫上太行山!”鄺練霞皺起眉頭,說
    道:“師弟,你看這是什么意思?”
        唐曉瀾年紀雖輕,閱歷卻是不少,沉思有頃,抬頭說道:“想是前輩高人指點,我看,
    不上太行山也就罷了。”王陵這時也已走了出來,忽然陰惻惻的說道:“說要上山的是你,
    
    說不要上山的也是你,你啊,難道是當小孩子玩的嗎?”唐曉瀾強忍住气,說道:“師兄,
    鄰居那老頭子是威震北五省的鐵掌神彈楊仲英。”王陵道:“是楊仲英又怎樣?”唐曉瀾
    道:“昨晚中秋,是北五省豪杰在太行山大會之時,以楊仲英這樣的人物,就算不是盟主也
    當參加,但他卻相反的從太行山那邊出來,想必是山上出了什么事了。”王俊道:“你還是
    胡猜亂想,而且楊仲英分明受了重傷,走動也艱難,他又那能在片刻之間,在兩處留刀寄簡
    呀?”唐曉瀾道:“我又沒有說這字條是楊仲英留的。但是他朋友或家人留的,也是了樣。
    再者前天碰見的那飛火彈孟建雄,也是從太行山那邊來,走的是回頭路,將兩件事連在一
    起,前去可能真是凶多吉少!”王陵搓著雙手,忽然冷笑。
        鄺練霞有點不快,問道:“師兄,你笑什么?”王陵道:“唐師弟原來如此膽小,早知
    如此,早听愚兄之計,前往京師,不是免走這么多冤枉路么?”鄺練霞方寸已亂,嘆道:
    “到處都是敵人,莫不成真個寸步難行?”唐曉瀾悚然心動,想道:“若然不上太行,那么
    必然要隨王凌去京師了。王陵心術如何,不得而知,我不打緊,只恐師嫂上他圈套。”又想
    道:“師嫂所說也是不差,到處都是敵人,避得東來避不了西,五省豪杰集會,又是在崇山
    峻岭之中,就算有數万官兵,也奈何他們不得。
        王陵見唐曉瀾低頭默想,嗤聲笑道:“怎么樣?不上太行山了吧?”唐曉瀾突然昂頭說
    道:“就是龍潭虎穴,也要闖他一闖,明天就上山去!”鄺練霞和王陵雖是從小在一個村子
    里長大,但經了這場大變,同行數日,反似覺得唐曉瀾更有摯性真情,見唐曉瀾如此一說,
    立刻贊同,點頭說道:“行到此處,太行山已經在望,我看也是上山的好,但愿在太行山
    上,能遇見公公或周大俠的好友。”
        第二日。一行三人离開修武,走了五六十里,中午時分,已到山腳。沿途行人稀少,進
    入山區,更是沓不見人。唐澆瀾心里暗暗嘀咕,想道:“五省豪杰的大集會,何以不見有人
    在山口接待?”太行山山高林密,郁郁蒼蒼,群巒起伏,云霧迷漫,三人斬棘披荊,攀藤附
    葛,走了半天,兀是空山響寂,但見鳥飛,不聞人語。唐曉瀾怵然止步,鄺練霞也是滿腹疑
    慮,剛說得句:“唐師弟,你看還上不上去?”忽听得一聲胡哨,十余丈外茅草獵獵作響;
    唐曉瀾忙拉著鄺練霞伏低,荊棘蔓草之中,刷刷響處,忽地竄出几個人來!唐曉瀾一看大
    駭,為首的手持龍頭拐杖,竟然是龍木公!
        王陵動了一動,唐曉瀾五指一搭他的肩頭,輕聲說道:“師兄不要亂動!”他所捏之
    處,正是肩頭琵琶軟骨,王陵嚇出一身冷汗,面色變道:“師弟,別開玩笑!”唐曉瀾道:
    “你躺下來!你想給敵人看見嗎?”王陵和身臥在亂草中,果然動也不敢一動。唐曉瀾偷偷
    張望,只見龍木公睜開獨眼,游目四顧,對同伴說道:“我似乎听得人聲,怎么又不見
    了!”同來的人一律青衣短打,手提朴刀,腰懸兩個鐵球,顯然是血滴子。內中一人發話
    道:“喂,朋友!是盤道的?是插樁的?赶快亮万!”“盤道”意即探路,“插樁”意即參
    加集會。“亮万”意思露出來面來。這几句話乃是江湖“唇典”(黑話),鄺練霞一概不
    懂,唐曉瀾可是暗暗心惊,只道蹤跡已經敗露,屏气凝神,仍然動也不動。這個人發完話,
    稍微一沉,跟著又一個沙聲的喝道:“喂,朋友,你們若還是緊自悶條子不亮鋼,我們可要
    用暗青子招呼了!”
        唐曉瀾藏在亂草之中,身邊又有岩石起伏錯落,心想:賊人這樣亂喊,准是不知自己藏
    身之所,且莫理他。剛才那個人說的黑話是:你們若還是不開口(悶條子),不答話(不亮
    鋼),我們可要用暗器打了。說完之后,見仍沒有答腔的,和同伴交換了一個眼色,低聲說
    道:“五省豪杰全給打得死的死,傷的傷,而今已過兩天,除了自己人,還有誰敢上山!龍
    大哥怕走了眼吧!”龍木公龍頭拐杖擊石作響,獨眼圓睜,大聲罵道:“我一只眼睛比你們
    十几雙眼睛還亮堂,我明明听得人聲,你們是聾的嗎?”龍木公五天之前和周青惡戰帶傷,
    但除瞎了一眼之外,其余的傷卻非內傷,眼藥之后,仗著功力深厚,和雷海音一路追赶唐曉
    瀾,沿途查問。唐曉瀾等一行三人,兩男一女,鄺練霞是一個美艷少婦,抱一個粉雕玉琢的
    女嬰,更是令人矚目,龍木公沿途查問,跟著他們蹤跡,追上太行山來。而且在上山之時,
    因為所走山路不同,還給他們赶過了頭,先到山上。到了山上,四皇子派來的人尚未撤走,
    他們先拜見了兩個魔頭,雷海音給留著辦事,龍木公卻另外領了七八名血滴子滿山亂搜。龍
    木公此時傷勢已愈,狂妄故態,又复發作,血滴子都不敢作聲,龍木公鐵拐頓地,大聲叫
    道:“你們作什么的,動手搜呀!”
        唐曉瀾不敢亮劍,手里暗暗握著一把飛芒,只待血滴子來,就和他硬拼。血滴子周圍亂
    搜,眼看搜到,龍木公鐵拐忽然向東一指,喝道:“敵人來了!”血滴子們紛紛回身,唐曉
    瀾吐了口气,倚著岩石,探頭一望,只見山拗那邊兩個黑點,倏忽轉大,轉瞬到了這邊,現
    出全身,為首的是個黑衣道士,左手鐵拐右手長劍,脾睨作態,意气甚豪,跟在后面的是個
    胖和尚,兩手空空全無兵器,腰間卻懸著一個大葫蘆。
        龍木公喝道:“你們是什么人?是四皇子差來的,還是楊仲英老儿邀來的?”黑衣道士
    笑了一笑,說道:“听你說,你們是四皇子差來的?哈,我正要找你們!”鐵拐一揮,長劍
    刷的刺出。龍木公橫拐一封,退后儿步,黑衣道士笑道:“悟,你還不錯!”口中說話,劍
    招絲毫不緩,刷刷几劍,兩名血滴子血流滿面,四只耳朵全給割落,給他卷進袖中。這几下
    快得惊人,龍木公竟是生平未見,急揮手道:“放暗器!”霎時間滿空怪嘯,五六個鐵球呼
    呼飛來,黑衣道士長笑一聲,叫道:“小孩子的玩具,也拿來現世!”一個鐵球飛到頭上,
    黑衣道士鐵拐迎頭一點,鐵球倒飛回去,碰在另一個血滴子上,登時裂開,里面飛刀紛紛射
    出,黑衣道士鐵拐橫掃直擊,把五六個鐵球全部擊碎,長劍飛舞,滿天刀雨,給他掃蕩得四
    處激射,撞在岩石之上,飛出一溜溜的火花,武士們紛紛逃避。
        龍木公面色大變,飛身躍起,黑衣道士喝道:“哪里走!”身形一弓,飛箭般疾射而
    來,左手鐵拐“暴龍扰海”,旋風卷到,龍木公橫拐一封,只覺一股大力,猶如巨雷擊頂,
    岱岳飛來,龍木公功力本非尋常,吃這一擊,龍頭拐杖竟脫手飛去,這支拐杖是他過洛陽時
    連夜鑄造的(原來那支已給周青拗斷),份量較輕,鋼質不純,受這一震之力,在半空中裂
    為數段!黑衣道士拐劍齊發,右手長劍一招“倒瀉天河”,劍花如浪飛洒下來,龍木公運獨
    門輕功“飛花卷雨”,以碎步騰挪的身法步法,在劍光縫中鑽出。饒是他輕功超卓,也覺耳
    際一涼,背后只听得黑衣道士哈哈笑道:“你能避我半招,也算不錯,由你去吧!”原來黑
    衣道士那一招,原想把他兩只耳朵齊都削落,但龍木公身法甚快,結果黑衣道士一招七式,
    瞬息之間,使了出來,也只能削掉他的右耳。黑衣道士劍法獨步北方,平生以此自負,能在
    他劍下逃出的,他例不追赶。
        其他的七八名血滴子在失掉血滴子后,也紛紛轉身奔逃。那胖和尚身法快极,雙腳一
    點,身形飛起,那班血滴子眼前一黑,似覺一片黑云,從頭頂飛過,睜開眼時,胖和尚在他
    們面前笑嘻嘻的站住,手里捧著一個大葫蘆,搖頭擺腦的說道:“別這么快走呀,貧僧請你
    們喝酒!”
        血滴子紛紛沖上,胖和尚忽然張口一噴,酒香四溢,“酒浪”迎面噴來,那班血滴子只
    覺眼前白蒙蒙一片,眼睛辣痛,倏忽天昏地暗,耳際听得胖和尚哈哈大笑之聲,惊魂欲絕,
    再也顧不得眼睛疼痛,岩石磷峋,七八個血滴子同一心思,動身一滾,從山上直滾下去。胖
    和尚也不追赶,哈哈笑道:“道兄,得手沒有?”黑衣道士應道:“只得了一半,你呢?”
    胖和尚道:“我也未竟全功,只噴瞎了十三只狗眼。”原來八個血滴子中,有五人雙眼全
    瞎,但有三人只瞎了一只眼睛,王陵心魄震裂,僥幸自己剛才給唐曉瀾按住,并未亂動。
        唐曉瀾也自看得惊心動魄,見了這一僧一道的獨特武功,忽然想了起來:原來在這兩日
    間,接連碰見的這四個异人,就是關東四俠,為首的叫做玄風道長,就是那黑衣道人。他左
    手使拐,右手使劍,他的劍法名為“亂披風”,尤其是武林一絕,和周青的“追風劍法”异
    曲同工,每一招都是藏著許多變化,比“追風劍法”還更狠辣,周青和玄風神交已久,廿多
    年前,方始得在楊仲英家里相會,互相研究劍法,結為知交。周青除了師傅凌未風外,最佩
    服的就是玄風。其中三俠,周青雖未見過,但也曾听玄風提及。周青把從玄風口中听來的說
    給唐曉瀾知道,是以關東四俠的形貌武功,早已深印他的腦海。
        關東四俠,第二個就是那胖和尚,名叫朗月禪師,生性滑稽,人稱笑彌勒,最喜飲酒,
    他的獨門武功,就是以美酒作為暗器,專門射人雙目,厲害無比,噴出的酒珠就如鉛彈一
    樣,也是武林一絕!第三個則是唐曉瀾在客店中碰到的那個高個子,名叫柳先開,輕功卓
    絕,客店中留刀寄簡,就是他的把戲。他又善于以指上鋼環打穴,若不用作暗器之時,那十
    指上的鋼環也是一种兵器。第四個則是在客店中遇到的那個矮子,名叫陳元霸,外家功夫登
    峰造极,力大無窮,他的獨門武功是“大摔碑手”和“分筋錯骨手”,等閑的人給他抓著,
    就如抓到一根稻草一般。周青和玄風締交之時,柳先開与陳元霸年紀還輕,功夫雖高,尚未
    “立万”,所以那時還未有“關東四俠”之名,后來柳先開陳元霸在江湖上闖出名頭,四人
    又常聚在一起,這才被合稱為“關東四俠”。
        唐曉瀾見了那和尚的絕技,想起這四人定是關東四俠無疑,心中狂喜,正想出去招呼,
    忽听得那黑衣道士說道:“二弟,那兩個老怪尚未現身,三弟四弟与我們相約今日上山,也
    未遇到,只怕他們先碰著那兩個老怪,可要吃虧,你在山南,我在山北,去找他們,等下再
    在此地相會。”胖和尚嘻嘻笑道:“就是這樣!”兩人身形一晃,倏忽不見。
        王陵噓了口气,說道:“好厲害!”鄺練霞也是滿面汗珠,以袖揩抹。喘息略定,唐曉
    瀾剛說得句:“那黑衣道人是周伯伯的好友。”忽听得遠處又是兩聲怪嘯,其聲尖銳刺耳,
    唐曉瀾急忙拉著王陵又伏下來。聲到人到,唐曉瀾張目偷窺,只見剛才打斗的場所,又出現
    了兩人。形貌都是面色焦黃的干瘦老頭,穿著一身黃麻衣裳,面目木然毫無表情。兩人手中
    都提著一個大皮囊,一個左腳微跛,一個右腳微跛,太陽穴墳起,顯見內功极為深湛。唐曉
    瀾暗暗奇异:這兩人備跛一足,行動卻如此迅捷!
        兩人默默無語,走了一個圓圈,察看那被踐踏得倒伏凌亂的山茅野草。過了一陣,左面
    那個老頭說道:“喏,准是關東那四個不知死活的東西來了!”右面那個老頭說道:“咱們
    要不要去找他?”左面那個老頭道:“不必了。”突然撮唇怪嘯,這番距离更近,唐曉瀾等
    三人從未听過這种刺耳的聲音,只覺心臟欲裂,難過之极。馮瑛張口欲喊,鄺練霞手快,赶
    忙撕下衣襟,團成一團,塞進她的小口,馮瑛小手亂舞,鄺練霞輕輕撫拍,幸在那兩個魔頭
    專心察看,好似并未察覺十余丈外岩石背后,就藏著這么多人。
        左面那老人道:“關東這四個不知死活的東西,既然沖著咱們而來,听得嘯聲,自會尋
    到。”兩人站在岩石上遠望,過了不久,忽然見有兩條人影,從山腰那邊跑來。
        唐曉瀾以為必是關東四俠無疑,屏息呼吸,等待靜看一場惡斗。過了一陣,來人上到山
    頭,卻非關東四俠。一人發紅如火,一人鼻如鷹隼,紅發的這個正是四皇子府中“四霸”之
    一的雷海音。
        那兩個魔頭也似頗感意外,同聲問道:“雷海音,叫你鎮守營寨,你來這里做甚?”雷
    海音以袖揩汗,喘气說道:“大寨給人挑了!”那兩個老頭驀地怒吼,動作如一,跳起來
    道:“什么,給人挑了!是關東四俠摸來了么?”雷海音道:“我不知道是不是關東四俠,
    來的兩人一高一矮,高的那個十指戴著鋼環,迅如飄風,屈起十指,逢人便鑿;矮的那個更
    是厲害,我們的人一個個給他抓著后心,扔下山谷!”右足跛的那老頭點點頭道:“唔,這
    是四俠中的老三老四,万里追風柳先開和單掌開碑陳元霸!”雷海音繼續說道:“我們舍命
    沖出去,那料又來了兩個敵人,比先頭那兩個還要厲害,一個是瘦道士,一個是胖和尚,那
    個道士左手使鐵拐,右手使長劍,亂刺亂劈,我接了一招,兵器就給削掉,和身滾了下來,
    僥幸那道士沒有刺第二劍!”左足跛的那老頭點點頭道:“唔,那你定是帶了花了!哦,不
    錯,你右邊的耳朵沒有了!還好,你只給那惡道削了一只耳朵!”雷海音滿面通紅,說道:
    “那惡道削了我一只耳朵,就在背后叫道:‘你也算一條漢子,可惜!可惜!好好保著左面
    那只耳朵吧!’兩個老頭又气又惱,說道:“關東四俠的臭規矩真叫人气。”回顧那鷹鼻的
    漢子道:“你呢?你的左眼是不是給胖和尚用酒噴瞎的?”那鷹鼻漢子左眼血流未止,正撕
    下衣襟沾藥敷傷,顫聲說道:“師傅,我,我不中用,是給那胖和尚用酒噴瞎的!”兩個老
    頭默不作聲,忽然又各自怪嘯三聲,躲在岩后的三人相顧失色。鄺練霞怀中的馮瑛喉頭作
    響,眼中滴淚,手舞足蹈,在媽媽怀中掙扎,鄺練霞心頭作痛,但又不敢把她口中的布團取
    出來。”
        左面那老頭道:“看來關東四俠的功夫果是不弱!”右面的老頭“哼”了一聲道:“大
    哥,憑我們神魔雙老之名,算他是關東八俠又有何俱?”唐曉瀾听得分明,這一震惊非同小
    可。周青以前提過神魔雙老之名,据說這兩人本是孿生兄弟,哥哥名叫薩天刺,弟弟名叫薩
    天都。兩兄弟不知從那里學來一身武功,哥哥是內外兼修,弟柒學的卻了西藏魔教中的小諸
    天大金鋼手。哥哥被稱為“臂神魔”,弟弟被稱為“大力神魔”。兩人住在旅順口外一個叫
    “貓鷹島”的海島上,和鄰居“蛇島”上的一位异人伏龍尊者又合稱遼東三怪。旅順的口外
    的“蛇島”和“貓鷹島”,是渤海外兩個最神秘的島嶼,千百年來,從沒人敢到島上探險,
    漁人打魚,固然要遠遠繞過,就是武林豪俠,也不敢一履斯士!
        据說旅順口外的“蛇島”,島上毒蛇遍布,噓气成霧,而“貓鷹島”上則出產一种怪
    鳥,原屬海鷗的一种,鳴時有如貓叫,利爪又如貓爪,所以被名為“貓鷹”。貓鷹一飛也必
    定一大群,常常和“蛇島”上的毒蛇惡斗,貓鷹低飛下來,常給毒蛇纏斃,或中毒气跌落,
    但毒蛇也常給貓鷹突襲,一抓抓上半空。渤海漁民,一見貓鷹与毒蛇相斗,都遠遠避開,待
    惡斗過后,才打澇落到海面的貓鷹和給貓鷹抓裂的毒蛇。北方人不食蛇,据說某年有一個廣
    東名廚師到旅順作客;恰值貓鷹与毒蛇相斗,有漁民撈獲毒蛇回來,原擬浸制藥酒的,這位
    名廚師買了兩條,弄作蛇羹,据說蛇肉之美,遠在各地之上。這是題外之話,按下不表。
        周青听說卅多年的,大力神魔薩天都在西藏,和西域三魔結為党羽,西域三魔喪于凌未
    風之手,薩天都后來也給凌未風赶出西域。(“西域三魔”)惡斗凌未風之事見拙著《七劍
    下天山》,薩天都被逐出西域后,与漫游東北的哥哥薩天刺會合,在“貓鷹島”上結了巢
    穴。另一位“伏龍尊者”善治毒蛇,隱居在“蛇島”之上。“伏龍尊者”一生住在蛇島,從
    不外出,所以武功如何,無人知道。“八臂神魔”薩天刺和“大力神魔”薩天都則每隔兩年
    就出外一次,滋事生端,和許多武俠豪英,結了仇冤。十余年前,雙魔忽然銷聲匿跡,不再
    在江湖露面,有人說他們是碰到強敵,受了挫折,所以躲回“貓鷹島”去練獨門武功了,這
    事不知是真是假,武林中的俠士也不敢到“貓鷹島”上去找他們。不料這時卻忽然出現在太
    行山上。
        你道這兩個魔頭,如何會突然复出江湖。原來他們也是四皇子允禎卑辭重寶禮聘來的。
    四皇子派了一個武功高強的喇嘛,披戴全身盔甲,連眼睛也藏在玻璃鑲嵌的頭盔之內,复帶
    了大內專解蛇毒与預防給貓鷹抓傷的金創圣藥前往,先到“蛇島”謁見伏龍尊者,伏龍尊者
    無論如何不肯出山,再到“貓鷹島”上去見雙魔,雙魔獨門武功已經練好,靜极思動,心
    想:以四皇子的英明,將來必登大寶,自己若能助他奪位,將來可能身為國師,名揚天下。
    雙魔不愛重寶,卻愛名位,竟然接了四皇子允禎之聘,离開海島。
        四皇子允禎門下奇人异士最多,允禎知北五省豪杰今年在太行山集會,竟思一网打盡,
    以取父皇寵愛,而為奪位之謀,于是派出三百名武士,其中有血滴子百余,追捕周青的只是
    其中一批。另外一大群武士則由雙魔率領,直扑太行山,沿途已傷了許多幫會的人,中秋之
    夕,更在太行山上和北五省數百豪杰大戰,楊仲英鐵掌神彈,連斃十余武土,卻被八臂神魔
    薩天刺毒抓抓傷。
        這一場大戰,北五省豪杰死傷過半,所以唐曉瀾等連日行來,沿途所見的江湖人物,都
    是從太行山突圍出來的。其中的魯西大豪飛火彈孟建雄剛到太行山腳,就得人報警,連忙折
    回,得以毫發無傷。楊仲英中了毒抓,又給八臂神魔的唯一弟子董太清率眾圍攻,几遭不測。
        雙魔接到警報,知道關東四俠已經上山,相顧而笑!八臂神魔薩天刺道:“今日若能一
    舉擊敗關東四俠,北方豪杰都會望風拜服,然后咱們再下江南,剪除江南八俠。”大力神魔
    薩天都道:“好,咱們先給關東四俠一個下馬威。”兩人又繞地走了一圈,薩天都突然一聲
    大喝,向唐曉瀾藏身之處行來,唐曉瀾鄺練霞都嚇得滿身冷汗,面無人色,看那薩天都,只
    見他忽然在前面停了下來,雙手抱著一塊突出來的岩石,喝聲“倒!”把那塊岩石攀了下
    來!若非兩臂有千万斤神力,這岩石也攀它不動,唐澆瀾縱然膽大包大,也嚇得全身軟了,
    鄺練霞心里暗叫“菩薩保佑”,馮瑛一對眼睛閃呀閃的,淚珠已滴濕她的圍巾,想是因為口
    中布團塞得過久,呼吸有點困難,所以一面流淚,一面瞧著她的母親,似在哀求她的母親,
    取出布團,讓她透气似的。
        薩天都攀下岩石,走回原地,將岩石平放草地之上,笑對八臂神魔道:“大哥,你看這
    岩石多平滑,恰似一張圓桌。待我再找它几塊!”唐曉瀾這才知道薩天都攀下這塊岩石,原
    來是特別選來當作桌面用的,只不知他要這石桌干什么,難道是想在深山之上擺酒請客?
        薩天都四圍一走,又攀下了五塊岩石,連前六塊,整整齊齊的擺好,四面四塊,中間二
    塊,笑道“行了”,把帶來的大皮袋打開,將里面的東西一個一個的拿出來,鄺練霞一瞧登
    時暈了過去。原來薩天都在皮袋中拿出來的,竟然是一個一個的人頭!每個人頭都給他用藥
    水煉過,面目完整,神情如生,只是比生前縮小了一半有多,人頭中的腦髓已全部取出,中
    間挖空,薩天都將一個個的人頭安放在石桌之上,每張石桌恰好六個人頭。八臂神魔薩天刺
    也打開帶來的皮囊,酒香四溢,原來是一袋美酒,兩兄弟將囊中美酒傾入人頭之中,頭蓋向
    下,頸腔向上,仍然平放桌上,拍手叫道:“咱們就這佯請關東四俠喝酒!”
        唐曉瀾的心卜卜的跳,見鄺練霞暈倒,急忙扶她起來,忽然瞧見王陵,雖然伏在地上,
    神色卻并不怎樣惊惶,唐曉瀾不禁奇异,心想:這位師哥怎么如此大膽呀!
        鄺練霞悠悠醒轉,神智迷糊,一醒過來見馮瑛面色蒼白,汗珠淚珠混在一起,掙扎欲
    起,小口張開,鄺練霞一時心痛,在神智迷糊中,竟把馮瑛口中的布團取出,馮瑛“哇”的
    一聲大哭起來!
        薩天刺怪叫一聲,雙腳點地,身形平地拔起,儼如一只沖天大雁,倏又凌空扑下,一抓
    向唐曉瀾藏身之處抓來,唐曉瀾一把飛芒迎空洒去,分明枝枝都打中八臂神魔身上,但卻叮
    叮連聲,紛紛落下,飛芒触及他的身体就如触及鐵石一般!唐曉瀾心膽俱寒,黑影當空罩
    下,嚎的一聲岩石碎裂,火星蓬飛,原來是薩天刺來勢太疾,一抓抓裂唐曉瀾面前那塊岩
    石,再飛起一腿,把岩石踏過一邊,銅鈴般的雙眼,瞪著唐曉瀾三人,大聲喝道:“你們是
    誰,快快滾出!”
        馮瑛“哇哇”大哭,把頭伏在母親肩上,不敢看“八臂神魔”的凶相。鄺練霞剛才本已
    嚇得全身麻軟,這時忽然左手摸刀,右手緊抱著孩子,厲聲喝道:“不准動我的小寶寶!”
    面色凜然,神情傲兀,母性的本能,陡然使她充滿勇气,面對凶惡魔頭,竟是毫無所懼!
        八臂神魔窒了一窒,不覺退后几步,唐曉瀾的游龍劍驀然出手,劍光一閃,一招“飛云
    掣電”,向薩天刺迎面刺來,薩天刺“噫”了一聲,飄身閃過。這時大力神魔薩天都也已赶
    到,一掌擊下,八臂神魔已忽然叫道:“不要傷他!”薩天都掌到中途,突然變抓,唐曉瀾
    劍峰一轉,猶待刺出,突覺手腕一痛,似給鐵箍箍住一般,寶劍竟給劈手奪去,人也被挾了
    起來!
        鄺練霞抱著馮瑛,兀立當地,馮瑛越哭越大聲,鄺練霞竟然把刀插回鞘中,左手輕輕撫
    拍,低低說道“小寶寶,不要怕,好好睡一覺,明儿媽媽買糖給你吃,帶你上山抓烏鴉!”
    她不理眼前凶險,竟然給小寶寶唱起催眠曲來了!
        八臂神魔薩天刺給哭聲唱聲攪得心煩,揚空一抓,鄺練霞雙眼一睜,光芒凜凜,薩天刺
    側過了臉,手臂一轉,把馮瑛搶到手中,喝道:“你哭!”舉起馮瑛,要向岩石摔去!
        馮瑛哭得疲倦,漸漸收聲,給薩天刺舉到半空,覺得好玩,收了眼淚,忽然一笑,薩天
    刺和孩子面對著面,瞧得清清楚楚,滿腔殺气,在孩子一笑之下,突然消失,手臂慢慢垂了
    下來。馮瑛又笑了一笑,頰上酒渦隱現,小臉生春,薩天刺只覺手中的孩子玉雪可愛,他平
    生殺人如草,從不皺眉,現在卻怎么也動不了手!他自己也不禁好生奇异,反手把孩子負在
    背后,笑道:“咳,這真是緣法!”
        伏在蔓草里的王陵,蠕蠕而動,不敢站了起來,薩天刺喝道:“你是誰?”鄺練霞失了
    孩子,拼命沖上,薩大刺并起中食指,輕輕一點,鄺練霞全身麻軟,動彈不得,王陵忽然沖
    了出來,叫道:“國師爺,請看在小的面上,不要傷她!”
        薩天刺張目注視,依稀認得,雷海音早湊了上來,在他耳邊說道:“這人叫做王陵,是
    我們派到馮家臥底的!”原來王陵在馮廣潮門下習技,与鄺練霞同一村子長大,對她早有情
    懦,不料她后來卻許配給馮英奇,王陵滿怀心事,說不出口。不久學成出師,到京都去干鏢
    行生意,与人閑談,說起自己的老師壯年歸隱之事,傳到四皇子門下武士耳中,起了怀疑,
    遂用威脅利誘,把王陵誘入四皇子門下。王陵到京師之后,触目繁華,有了功名利祿之想,
    更兼對鄺練霞念念不忘,竟然利令智昏,做了四皇子的走狗。這次四皇子門下武上傾巢而
    出,要到太行山殲滅五省豪杰,血滴子總管哈布陀想起王陵是山東省人,就把他先派回馮家
    臥底,順便偵察五省豪杰行蹤。哈布陀原也并未想到馮廣潮竟是追風劍的傳人,不過順便擺
    下一只棋子,作為血滴子的外圍羽翼而已。不料卻撞個正著,四皇子所要追捕的周青,正好
    就是王陵的師公。
        薩天刺听說,記了起來,哈哈笑道:“哦,你很好!”王陵又跪下去磕頭道:“求國師
    爺把這婦人賞与小的!”薩天刺怪眼一翻,心想:“不知這人是不是四殿下的親信,順手做
    個人情也好!”撣手說道:“雷海音、郝浩昌,那你們就和王陵帶這婦人先回京師,免得在
    此礙手礙腳!”鄺練霞全心貫注孩子身上,猶自不知。唐曉瀾雖被薩天都俠得動彈不得,卻
    大聲罵了起來,薩天都伸指一戳,把他點了啞穴。鄺練霞听得罵聲,才知道王陵竟然是如此
    一個喪心病狂的叛賊,放聲罵道:“王陵,我公公待你有如父子,你卻這樣算計我們母女,
    你是人還是禽獸!”王陵湊了上來,鄺練霞“呸”的一口,把他噴得滿臉唾涎,王陵舉袖揩
    面,仍是滿面笑容,湊到她耳邊說道:“霞妹,你的女儿還在敵人手中,你可不能動強。事
    至如今,你只有和我到京師去,然后才能設法把侄女接出來。請你仔細想想。”鄧練霞心頭
    一震,罵不出口。薩天都解開她的穴道,雷海青郝浩昌將她雙手反縛起來,交給王陵道:
    “好,把你的師嫂帶去!”薩天都道:“浩昌,你若見到太清,叫他也先回京師。”董太清
    是八臂神魔薩天刺的徒梨,郝浩昌則是大力神魔薩天都的徒弟,但因入門較遲,資質較鈍,
    武功造詣要比董太清差許多。
        唐曉瀾目睹鄺練霞被王陵等鐐擁而去,气极恨极,卻是出不了一聲,只把牙齒咬得格格
    作響。馮瑛哭了許久,疲倦已极,竟在薩天刺背上熟睡起來,不知媽媽已給敵人捉去。薩天
    都把馮瑛看了一陣,也是滿心喜愛,突然把唐曉瀾扔下,雙手撫摸馮瑛的頭面。
        薩天刺道:“你不必摸了,這孩子是天生習武的胚子。”薩天都放下馮瑛,將唐曉瀾挾
    起,唐曉瀾雙目圓睜,直瞪著他,薩天都笑道:“這孩子倒不畏死!”將搶得的游龍劍彈了
    兩彈,驀地一聲怪嘯,揮舞起來,劍鋒所到,触著的岩石,石屑應手飛起!薩天都長嘯叫
    道:“游龍劍果然名不虛傳!”回首解了唐曉瀾啞穴,厲聲問道:“凌未風是你何人?”唐
    曉瀾傲然說道:“你也知我太師租厲害!”薩天都又把游龍劍彈了兩彈,獰笑道:“你這小
    伙子倒倔強得緊!”雙指向他肩頭一搭,便待將他的琵琶骨捏碎,令他慢慢受苦,再取下他
    的頭顱。薩天刺忽然叫道:“且慢!”站到面前,仔細看了唐曉瀾一陣,說道:“我們正少
    這樣一個徒弟!”雙魔橫行半世,兀是未找到一個稱心合意、質美好學的徒弟,尤其是薩天
    都,他收的郝浩昌,竟然擋不了胖和尚一招,一見面就給人噴瞎了左眼。听哥哥一說,驀然
    心動,想道:“若能把凌未風的第四代門人收為徒弟,不但可以繼承自己的絕技,在江湖上
    也是個大大揚名露面之事。當下面色緩和,將游龍劍插回鞘中,仍懸在唐曉瀾腰上,慢聲說
    道:“你那太師祖早已死在天山,就是不死,他也不是我們兄弟的對熟 你不如改投我們門
    下,我們兄弟倆包你學成絕世武功。”唐曉瀾怒道:“宁死不做你們徒弟!”薩天都面色一
    沉,正待發作,忽听得遠處嘯聲搖曳長空,薩天刺道:“關東四俠來了!”薩天都道:
    “好,收徒之事,以后再說!”重把唐曉瀾點了麻穴,放在兩塊岩石上下合蓋的中空之處,
    厲聲說道:“你好好躺著!看看我們的本領!”
        關東四俠,挑了血滴子在太行山的營寨之后,走了下來,听得雙魔惊心刺耳的怪嘯,一
    路尋來,回到原處。上到山頭,驀見兩個麻衣老者,站在中間的兩張桌子之旁,周圍四面,
    擺著四張石桌,桌上擺滿人頭,触目惊心。關東四俠之首,“鐵拐披風劍”玄風道長喝道:
    “兀你這二人就是什么神魔雙老么?你們弄什么玄虛?”八臂神魔薩天刺緩緩起立,陰惻惻
    的笑道:“四俠遠來,有關迎接,俺們兩兄弟擺下薄酒,先替四俠接風!”薩天都繼續說
    道:“咱們還請了一批好朋友們給四俠作陪客!”伸手一指,四俠中的陳元霸先叫了起來,
    桌上的人頭雖然倒放,神情面目仍如生前,瞧得清楚,一眼瞥去,其中竟有許多是自己的好
    友。薩天刺躬腰說道:“玄風道長請坐上席!這席有五虎刀馬昆等貴賓作陪,朗月大師請坐
    次席,這席有金槍徐應龍等貴賓作陪,柳三哥請坐西首這席,這席有虎棍楊千彪等貴賓作
    陪,陳四哥請坐東首這席,這席有日月輪華四把等貴賓作陪,請呀!請呀!請坐下來呀!”
        馬昆、徐應龍、楊千彪、華四把等都是北五省成名的豪杰,各以斷門刀、虎尾棍、小金
    槍、日月輪馳譽一時,這四人也都是關東四俠的多年好友,不料而今竟遭了神魔雙老的毒
    手,割來人頭,煉成酒具,還用來款待他們。陳元霸首先忍不住,气往上沖,雙目圓睜,便
    待發作,玄風道長鐵拐一擺,示意叫他暫忍,坐上首席,把“五虎斷門刀”馬昆的首級放人
    草囊,口中說道:“不敢有勞馬大哥作陪。”朗月禪師跟著也坐上次席,把徐應龍的首級收
    了。柳先開和陳元霸登時醒悟,知道大哥用意:既然一場激斗,勢所難免,那么先收下故人
    首級,免受毀傷,也是正理。于是一落坐,將楊千彪和華四把的頭顱收入草囊。
        八臂神魔薩天刺哈哈笑道:“關東四俠果是快人,請先把三杯干了,再談正事!”說時
    与薩天都各把三個人頭中所盛的美酒倒下口中,飲后把人頭扔下山谷,哈哈大笑。關東四俠
    端坐不動,大力神魔叫道:“關東四俠,請喝酒呀!”玄風道長忽然冷冷說道:“有酒無
    肴,豈非美中不足?待貧道借花敬佛,將取自你們的佳肴敬回兩位吧。”雙魔一愕不知他弄
    什么把戲。睜眼看時,玄風道長大袖一抖,一對對鮮血淋漓的人耳紛紛落下,這些耳朵,都
    是适才所割。總有几十對之多,其中自然也有龍木公与雷海音的耳朵在內。玄風道長到太行
    山不過半天,就割下這么多武士的耳朵,劍法之狠准快捷,雙魔也自暗暗惊心。大力神魔獰
    笑說道:“哈,一個人頭配一雙耳朵,還是酒多菜少!”玄風道長冷笑道:“如兩位還嫌不
    夠,等下貧道再添。”
        八臂神魔薩天刺怪笑道:“咱們不必斗口,四位遠來,如不嫌酒薄,請先潤潤枯腸。”
    隨手又把一個人頭中所盛的美酒倒下喉嚨,大笑叫道:“人頭作酒杯,喝盡仇人血!”陳元
    霸大怒起立,大力神魔薩天都突然一躍而前,一抓將石桌抓起,向陳元霸一送,惡笑說道:
    “陳四哥想避席么?不行,不行,一定要喝几杯!”陳元霸雙掌向石桌一抵,推將過去,薩
    天都猛喝一聲:“喝酒!”陳元霸忽覺勁風貫耳,石桌已向自己這邊推來,急忙凝神奮力,
    振起神威,雙掌抵住石桌往外一甩,兩人外家功夫都是登峰造极,力大無窮,這一雙雙用
    力,猛听得轟然巨響,石桌碎裂成無數小塊,滿空飛舞,陳元霸給震退數步,雙臂酸麻,薩
    天都在石彈如雨中兀立不動,哈哈大笑。這一較勁,表面看來是兩無傷損,其實是陳元霸已
    輸了內力,“單掌開碑”的威風,競折在大力神魔之手。
        玄風道長与朗月禪師仍然兀坐不動,“万里追風”柳先開已沉不住气站了起來。八臂神
    魔驀然又是一聲怪嘯,手挽兩個人頭,向柳先開飛縱過來,口中喝道:“請柳三哥喝酒!”
    柳先開單掌一按桌面,人似給彈簧彈著一樣,飛了起來,在半空中一個筋斗落到場心,兩人
    擦臂而過,柳先開手中也挽著兩個人頭,口中喝道:“先敬主人的酒!”兩個人頭飛擲過
    去,薩天刺的兩個人頭也飛擲過來,兩對人頭,互相交換,聲到頭到,彼此接在手中,滴酒
    不漏,各自橫躍三步,凝神注視。
        八臂神魔的輕功原已登峰造极,但柳先開號稱“万里追風”,輕功猶自胜他一籌,這一
    暗中移動,薩天刺起步在先,柳先開飛身在后,兩人同到場心,擦臂而過,分明是柳先開胜
    了。薩天刺內外兼修,武功絕頂,卻偏偏在輕功較量上輸了,面紅耳赤,手挽兩個人頭,向
    “笑彌勒”朗月禪師走來,又叫道:“敬朗月大師薄酒,”胖和尚哈哈大笑,接過飛擲來的
    人頭,張口一吸,把酒全吸入口中,驀然一噴,“酒浪”迎面飛來,八臂神魔早知朗月禪師
    有此絕技,早有防備,人頭擲出,人也飛身掠起,“酒浪”在腳底射過,絲毫不濕。大力神
    魔薩天都飛步赶到,朗月的喉嚨咕咚作響,格格笑道:“請你也喝一杯。”大口再張,酒花
    四噴,薩天都只道他酒已噴完,不加防備,驀然眼前白蒙蒙一片,急忙雙掌護面,酒花雨點
    般落在他的身上,麻衣被射穿成一個個小洞,有如蜂巢,若是平常武士,中了這些酒珠,定
    如受鉛彈襲擊,禁受不住。薩天都銅皮鐵骨,被酒噴了滿身,卻不過如同給蟻嚙一樣。當下
    一聲大喝,向胖和尚沖來。
        另一邊八臂神魔薩天刺避開酒雨,飛身從朗月禪師頭頂掠過,落在玄風道長之前,剛說
    得一聲:“敬玄風道長薄酒。”玄風道長手起一杖,把石桌打翻,幸然喝道:“那有如此敬
    酒之理!”右手長劍一抖,劍光閃爍,直裹過來。薩天刺一聲怪嘯,身形晃動,隨著玄風道
    長的劍招東飄西蕩,瞬息之間已閃過了七八招辣招,這時他背上負著的馮瑛,已經惊醒,忽
    然又“呀呀”的哭了起來。玄風道長的“亂披風劍法”凌厲非常,連進几招,連八臂神魔的
    衣裳都未刺著。這時又見他背上的女嬰“呀呀”大哭,不覺緩了一緩。薩天刺突然憑空掠
    起,十指齊伸,向玄風道長當頭抓下!這一招迅猛异常,玄風道長急閃身時,他背著小孩,
    身形居然還能夠在半空一轉,有如飛鳥回翔,緊追抓到。玄風的劍尚未撤回,左手鐵拐橫拐
    一擋,竟然給他抓著,玄風道長長劍急忙反劍一圈,身形已給他扯得移動兩步,左手竟自抓
    到面門,玄風道長陡然向后一縮,頭向后仰,這霎那間,斜刺里一條黑影,疾飛而來。薩天
    刺怪嘯一聲,雙手放松,玄風道長晃了兩晃,薩天刺已疾掠出去。
        正是:
        雙魔逢四俠,各自顯神通。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風急天高 荒山騰劍气 月明林下 一女敬凶頑

        這沖來的人是“万里追風”柳先開,他見大哥如此凌厲的劍法,竟然受困,這是從所未
    
    有的事,暗自心寒,仗著輕功卓絕,飛身來救。薩天刺剛才輕功輸了一招,認為奇恥,仇人
    
    見面,分外眼紅,竟自放過玄風道長,逕取“万里追風”。柳先開雙掌變拳,十指鋼環,向
    
    薩天刺迎頭鑿下,薩天刺雙臂一伸,十指指頭,驀然伸出尺許長的指甲,和鋼環一碰,鏗鏗
    
    有聲,柳先開大吃一惊,敵人駢指如戟,直點面上雙睛,柳先開翻身閃躲,玄風右手長劍,
    
    左手鐵拐,急從背后掩來,薩天刺跳動如飛,十指撕、抓、點、勾,真如鷹爪一般!
    
        雙魔在“貓鷹島”住了三十多年,常看貓鷹与毒蛇相斗,悟了不少武功。尤其是八臂神
    
    魔薩天刺,以輕功身法,內家勁力見長,更以貓鷹為師,學它凌空扑擊之技,所以只論輕功
    
    快捷之處,他要略輸“万里追風”,但其他功夫卻胜柳先開遠甚,就是輕功中的扑擊變化之
    
    技,柳先開也不及他。薩天刺更練了一种獨門武功,其名就稱為“貓鷹爪”,他十指指甲,
    
    數十年來從不修剪,每只指甲,長可盈尺,其堅如石,平時卷著盤在指頭,用時伸出,便變
    
    成利爪,而且十只指甲都在毒蛇的毒液中浸過,被他利爪抓傷,若無能解蛇毒之藥,十二時
    
    辰之內,必死無疑!以前不知多少江湖豪杰,就是喪生在他十爪之下!
    
        玄風道長劍拐齊施,和八臂神魔再度惡斗,“亂披風”劍法使得凌厲無比,劍光揮霍,
    
    劍風虎虎,鷹翔隼刺,真如狂風驟起,暴雨卷來,更兼左手鐵拐橫擋直劈,打得山石紛飛,
    
    塵沙蔽空,厲害非凡。八臂神魔在劍拐突擊之下,伸長十爪,展開描鷹扑擊之技,忽如巨膺
    
    盈空,忽如倫蛇疾走,每每欺進進招。抓、點、勾,撕,身法掌法,一使開來,竟然四面八
    
    方,都只見薩天刺的身形在轉,真如一人八臂,從四面扑擊而來!玄風道長不由得倒吸一口
    
    冷气,這八臂神魔确是平生未見的強敵!
    
        八臂神魔也是暗睹惊心,他絕料不到“亂披風”劍法如此厲害,兩人以攻對攻,往往只
    
    爭瞬息先后,在玄風道長來說,常覺利爪逼近面門,閃躲艱難,在八臂神魔來說,也是常覺
    
    劍光閃動,不离要害。這番大戰,只見鐵拐如山,劍光如練,十爪翻飛,兩人稍一不慎,都
    
    有血濺黃砂之險!柳先開見師兄危急,仗著卓絕的輕功,時來閃擊,薩天刺閃身來抓他時,
    
    他又飄身急躲,玄風道長得師弟合擊之力,略略占了上風。惡戰正酣,猛听得大力神魔与陳
    
    元霸震天价的一聲大叫!
    
        原來那邊笑彌勒朗月禪師与“單掌開碑”陳元霸二人,合戰大力神魔薩天都,也已到了
    
    強存弱亡,死生俄頃之際!朗月禪師几口猛酒把薩天都的麻衣射成無數小洞,薩天都大吼一
    
    聲,運力一掙,把麻衣逼成無數碎片,隨風飛舞,上半身赤條條的,露出赤銅色的皮膚,雙
    
    臂墳起,大聲叫道:“胖和尚你有多少暗器,洒家也不怕你!只把酒噴來作甚?”一招“雙
    
    龍出海”左右兩拳,突擊朗月禪師的“太陽穴”,朗月哈哈一笑,身隨掌轉,解下護身軟
    
    鞭,一鞭掃去,陳元霸拍拍兩掌,猶如螳螂捕蟬,黃雀在后,也分向薩天都左右“太陽穴”
    
    拍來,薩天都突然回肘一撞,猛然翻身,接著一個“肘底看捶”,右拳在肘底驟然擊出,陳
    
    元霸稍退半步,覷個真切,左掌向上一托,順勢把他的拳頭托起,右手五指勾著他胳彎關節
    
    一扭,這著正是陳元霸平生絕技乃“分筋錯骨手”中的利害殺手,一扭之下,筋斷骨碎,任
    
    是武功多強的人,被他搭住,亦是無法抵抗,不料薩天都手肘一沉,渾如未覺,左掌突然打
    
    出,呼的一掌,直劈頂門,陳元霸慌忙松開,躲閃不及,逼得挺肩一撞,硬生生的接了大力
    
    神魔一掌,踉踉蹌蹌直撞出去。這時郎月禪師刷刷兩鞭,也都打中了薩天都的后心,薩天都
    
    一聲怒吼,反臂一撈,競把軟鞭撈著,用力一扯,朗月禪師身不由己給扯過來,急忙把手一
    
    松,薩天都收力不及,咕咚一聲,倒在地上,陳元霸飛身扑上,薩天都在地上打了兩個盤
    
    旋,猛的將陳元霸抱著,背上受了几拳,但陳元霸卻給他壓在下面!朗月禪師搶回軟鞭,大
    
    惊失色,看著兩人在地下扭打,翻翻滾滾,朗月撣師提鞭注視,不敢下手。片刻之后,陳元
    
    霸雙手被按,薩天都橫肘抵著他的心口,正在用力,朗月禪師急忙一鞭掃下,猛打薩天都后
    
    腦,薩天都受了一鞭,疼痛不堪,抱起陳元霸往前一扔,翻起身來,又与朗月禪師惡戰!
    
        柳先開見狀大惊,舍下八臂神魔,飛身一掠,把陳元霸接著,放了下來,只見陳元霸頭
    
    面青腫!
    
        問道:“如何?”
    
        陳元霸咬牙說道:“此傷無妨!”雙掌一錯,再殺上去!但此時玄風道長和朗月禪師卻
    
    是給雙魔打得連連后退了。
    
        陳元霸從來受過如此挫敗,怒火如焚,再度交鋒,更是勇猛,打了片刻,陳元霸再用
    
    “分筋錯骨”手法,冒險逼近,捏著他的肩頭要害之處一扭,那料薩天都又是渾如未覺,手
    
    起一掌,又把陳元霸打跌地上,大聲叫道:“你這小子屢次來与我呵痒,是何用意?”陳元
    
    霸翻起身來,作聲不得。
    
        薩天都銅皮鐵骨,非但普通的刀槍不入,就連极厲害的分筋錯骨手法,竟也傷不了他。
    
    他剛才連受鞭敲拳打,除了朗月禪師打他后腦那鞭,覺得疼痛之外,其他打擊,簡直不當作
    
    一回事儿。朗月禪師內功雖高,卻也拿他無法。笑彌勒笑不出口,只好沉著應招,且戰且退!
    
        陳元霸惡戰之后,再受一掌,骨骼隱隱作痛,玄風道長大聲叫道:“二弟四弟,移過這
    
    邊,咱們并肩子斗他!”朗月禪師偷空又喝了一口酒,用酒噴他雙目,薩天都橫掌護睛,攻
    
    擊之勢稍緩,郎月禪師与陳元霸騰身急走,与玄風道長會合一處,威力大增,八臂神魔閃身
    
    疾退,陳元霸掄前一掌劈去,忽覺微風颯然,薩天刺長長的指甲已插中肩頭,玄風道長驀地
    
    一劍,薩天刺跳身避開,玄風道長摸出一塊藥餅,疾忙拋給陳元霸,高聲叫道:“爪子有
    
    毒,快把藥餅嚼碎咽下。”陳元霸悚然一惊,依言把藥餅嚼下,只覺肩頭麻辣辣的作痛。
    
        這當儿,大力神魔薩天都也已赶到,柳先開運絕頂輕功,屈著十指,突然扑擊,薩天都
    
    天靈蓋上中了右手五指鋼環,腦痛欲裂,雙臂奮力一抖,把柳先開彈出數丈之外,玄風道長
    
    的“亂披風”劍法狠捷异常,長劍一指,已到薩天都臂上,薩天都肌肉一縮,長劍滑開,玄
    
    風道長心念一動,知他外功登峰造极,要刺也刺不入,暗運內力,趁勢一絞,薩天都狂叫一
    
    聲,皮破血流,跳了開去!薩天刺已自乘虛抓到,一爪抓到玄風腦門,玄風縮身一閃,肩頭
    
    也受了一抓,急急跳開,猛嚼藥餅。薩天都中了一劍,左臂轉動稍為遲鈍,但仍是強攻猛
    
    扑,獷厲元儔!
    
        四俠雙魔連番猛斗,玄風与陳元霸斗了一陣,忽覺惡心欲嘔,原來薩天刺指甲的毒,乃
    
    是用蛇島中最毒的“金線蛇”口涎所煉,玄風預備的藥餅雖然是解治蛇毒的上等好藥,卻也
    
    只能防止毒液在体內蔓延開來,但毒液在胃中作怪,十分難受!雙魔一個擅于輕功,扑擊凌
    
    厲,一個銅皮鐵骨,力大無窮,長短互補,殺法凶綸,四俠雖也各有獨門武功,竟自慢慢抵
    
    敵不住。
    
        玄風道長奮力擋了一陣,一口黃水嘔了出來,薩天刺飄身閃躲,玄風道長忽然醒起叫
    
    道:“二弟、三弟,走出圈外!二弟用酒噴他們的招子!三弟用鋼環鑿他們的腦袋!”薩天
    
    刺揚爪急抓,柳先開和朗月禪師早已雙雙縱出,朗月禪師張口一噴,兩條白練,逕取八臂神
    
    魔面上雙瞳!
    
        薩天刺一轉身形,避開白練般的酒浪,朗月撣師張口一噴,又是兩條白練向薩天都左右
    
    雙目射來,薩天都輕功不及乃兄,仍以一掌護睛,一掌應敵,“酒練”飛來,給他蒲扇般的
    
    大手迎風一扇,酒雨紛飛,落在他的身上,他鐵骨銅皮,自然不怕。但就在這霎那間,玄風
    
    道長的長劍已唰唰唰連刺三下,薩天都騰挪閃避中,鬧得手忙腳亂,“卜”的一聲,頭上又
    
    中了柳先開的五指鋼環。大凡有外家“橫練”功夫的人,除了“練門”脆弱,是致命傷之
    
    外,其余腦門、太陽穴、下陰等處,也比較脆弱,雖然不致一擊斃命,但給內家重手法打
    
    中,也是疼痛難當!薩天都金星火爆,痛得哇哇大叫,玄風道長劍光閃閃,直指要害,薩天
    
    刺扑地掠來,十指如鉤,急忙從后襲擊,玄風旋步飛身,又再后退,待薩天都雙掌劈風与薩
    
    天刺并肩再上時,朗月撣師又是一口急酒,噴成白練,先后分取兩人雙目!
    
        四俠中,朗月禪師內功之深僅在玄風道長之下,他噴酒傷人的功夫,已練至出神入化之
    
    境,可以運酒成練,同發數條,又可以激洒成彈,如冰雹飛降,取人雙目,防不胜防。雙魔
    
    雖是頂尖儿的人物,應付這樣奇异的暗器,又在三俠合擊之下,也自有點手忙腳亂!
    
        這一來,形勢急轉,剛才是雙魔占盡上風,而現在卻是四俠反客為主,各展獨門絕技,
    
    逼得雙魔東竄西避,酣戰中薩天刺急彈鋼環,伸爪要抓陳元霸脈門,玄風道長劍法狠捷無
    
    倫,連使“追風八劍”,上下左右,劍劍不离八臂神魔要害。薩天刺逼得運“貓鷹爪”的上
    
    乘武功,身子驀地飛騰,一抓將柳先開嚇退,一個筋斗倒翻下地,正待招呼薩天都急退,背
    
    上的馮瑛顛簸過甚,又“哇哇”的大哭起來!薩天刺驀然一怔!朗月禪師噴酒成練!猛然飛
    
    至面門!薩天刺回身閃避,玄風道長劍鋒一指,青光一閃,已自斜側直扑咽喉,薩天刺低頭
    
    躬腰,已覺劍風颯然,沾裳刺肉,薩天刺本能的身形一側,肌肉收縮,本來預料這劍必難逃
    
    避,所以運气縮肌,希望減少傷害。不意就在這霎那間,馮瑛厲聲叫喊,原來玄風長劍刺
    
    倒,薩天刺躬腰躲閃,把馮瑛紅噴噴的小臉顯露出來,玄風這劍本要刺薩天刺頸項要害,馮
    
    瑛小臉一扭,恰恰擋住,她見著劍光閃閃,那能不厲聲叫喊?玄風好不容易才得著這一劍之
    
    机,但給馮瑛擋住,就算四俠与雙魔有血海深仇,這一劍無論如何也不忍心刺下!高手比
    
    武,只爭瞬息先后,玄風這一躊躇,停劍不刺,薩天刺已驀然反手一抓,把他的手腕抓了五
    
    道傷痕,長劍當的一聲墮地!
    
        薩天都見兄長得手,一聲怪嘯,跟蹤扑上,呼的一掌,迅如奔雷,迎頭劈下,他剛才受
    
    了玄風一劍之傷,气憤之极,這一掌用盡全力,要把玄風震成粉碎!陳元霸不顧生死,拼著
    
    性命,雙掌齊飛,斜刺里沖出救援,三掌相交, 啪一聲,有如裂帛,左掌受力最重,左手
    
    腕骨,竟然震裂,手臂吊了下來!薩天都掌力未卸仍向玄風按去,啪的一聲,又把玄風震出
    
    丈許!薩天都放開陳元霸,逕自飛身猛扑,要取玄風性命!
    
        幸在玄風道長內功深湛,又有陳元霸搶在前頭擋了一掌,把薩天都掌力消去大半,這一
    
    掌才能不受內傷,但也已是身形不穩,柳先開与朗月撣師,急忙赶上,纏著八臂神魔,因為
    
    兩人深知薩天刺身形如風,內力深厚,還在薩天都之上,玄風道長受傷之后,要抵御薩天都
    
    諒還可以,要抵御薩天刺卻是万万不能,所以宁可放過薩天都去救玄風,卻搶先攔著了薩天
    
    刺!
    
        玄風道長中了毒爪,右手脈門火辣辣的麻痒作痛,料知所傷非輕,薩天都又惡狠狠的自
    
    后扑擊,心頭火起,大聲叫道:“道爺与你拼了!”運足內力,銑拐披風,翻身急擊,薩天
    
    都自恃銅皮鐵骨,不躲不閃,呼呼發掌,欺身直進,“卜”的一聲,腰脅之處,受了一拐,
    
    本來此處一非‘練門”,二非要害,平常刀槍不入,而今受了一拐,卻骨痛欲裂,大力神魔
    
    外家功夫雖然登峰造极,也自禁受不住,“哇”的一聲,吐了一大口鮮血,腰脅的兩根肋骨
    
    竟自斷了!玄風道長含嗔發拐,竟如暴風急雨般掃來,薩天都不敢再以血肉之軀,接他鐵
    
    拐,連連閃避,乘勢以“大金剛手”蕩開他的拐杖,激戰中彼此追逐,薩天都固然覺得他的
    
    拐力非比尋常,玄風道長也覺他的掌力有如雷震,雙方都不敢稍存輕視之心。激戰中玄風運
    
    足內方,呼呼數拐,薩天都虎跳避開,玄風一拐打中旁邊的岩石,石屑紛飛中,忽然跌下一
    
    人,高聲叫道:“玄風道長,快來救我。”
    
        這人正是唐曉瀾,他被薩天刺點了麻穴,放在兩塊山岩上下合蓋中空之處,不能轉動,
    
    目睹這場慘列的惡戰,目瞪口呆,漸漸叱 追逐之聲漸近,猛然岩崩石裂,身受巨震,血脈
    
    忽然暢通,原來相應的穴道,剛好受震解了。
    
        玄風叫道:“你是誰?”
    
        唐曉瀾在石屑沙霧中躍起,大聲應道:“我是周青收養的那個娃儿,”玄風“啊呀”一
    
    聲,呼呼數拐,把薩天都逼退數步,搶上前來,叫道:“哦!原來你在此處!”唐曉瀾將游
    
    龍劍一把遞過,叫道:“道長,你使這把寶劍!”
    
        周青在赴馮廣潮十年舊約之前,曾到關東會過玄風道長。周青三十年來亡命江湖,屢逢
    
    凶險,深怕自己一朝不保,所以預先便托玄風道長,日后在江湖上照顧他唯一的愛徒,當時
    
    玄風問道:“少年相貌易于改變,我怎能憑著你所說的形貌,認出他來?”周青沉思有頃,
    
    說道:“這個容易,你將來若碰見使游龍劍的少年,就是他了”玄風道長与周青是肝膽相
    
    交、兩心相照的好友,當下慨然應諾下來!
    
        其后周青在京師与血滴子惡斗,眾寡不敵,從京師一直給追到河南。周青給追出京師
    
    時,關東四俠已有所聞,玄風一來為救老友,二來也想參加北五省豪杰之會,于是約齊四個
    
    兄弟,跟蹤追來,那知剛到孟津,就碰到從太行山逃命出來的豪杰,知道雙魔肆虐,許多好
    
    友慘遭橫死,事情緊急,于是先聯袂上山,邀斗雙魔!又不料在激戰之中,唐曉瀾突然出現!
    
        玄風道長接過寶劍,彈了兩彈,長嘯一聲,山鳴谷應,欣然說道:“是了,隨我沖出
    
    來。”八臂神魔一輪急攻,把郎月禪師和柳先開殺退,尖聲叫道:“玄風惡道,你敢搶我的
    
    徒儿!”身形一起,使出貓鷹扑擊的凌空絕技,三伏三起,陡然躍起三丈多高,伸出十指長
    
    甲,向玄風當頭抓下!玄風游龍劍橫空一蕩,薩天刺身子懸空,一個回旋,十指一屈一伸,
    
    仍然抓下,他的貓鷹扑擊之技,百不失一,本以為已避過長劍,那知游龍劍乃是寶物,劍尖
    
    光芒閃動,隨著一蕩之勢,暴長半尺,薩天刺右手五指長可盈尺的指甲,竟給削去一半有
    
    多。薩天刺怒吼一聲,翻身落地,右手一抓抓向玄風寸關尺處,左手一抓卻向唐曉瀾肩頭抓
    
    來,玄風運劍如風,自下反削,薩天刺右爪急縮,左爪卻抓住了唐曉瀾肩頭。玄風右腕倏
    
    翻,其疾如電,游龍劍“金雕展翅”,橫截薩天刺手腕,薩天刺似畏寶劍厲害,身子旋風一
    
    轉,玄風的長劍在他脅下悠然穿過,他的左爪也自然松開,唐曉瀾面色慘白,“哎喲”一聲
    
    叫了出來!
    
        玄風寶劍在手,劍起處,“玉女投梭”“金雞奪粟”,一連几招,截腰斬肋,薩天刺展
    
    開貓鷹閃擊之技,避招進招,薩天刺功力胜過玄風,更兼玄風在受傷之后,本來万難抵擋,
    
    但他寶劍在手,無形中占了便宜,薩天刺擒拿之時,總要避開劍尖光芒,不敢欺身直進。這
    
    時間,“万里追風”柳先開先自扑到,十指鋼環一鑿,与玄風前后夾擊,把薩天刺凌厲攻勢
    
    擋住,玄風拐交右手,急忙摸出兩塊藥餅,一塊拋給唐曉瀾,一塊給自己嚼下,就在這瞬息
    
    間,柳先開又已給薩天刺逼走!而大力神魔薩天都也把朗月禪師和陳元霸逼得左奔右竄,玄
    
    風一急!只覺右腕麻痛比前更甚,心胃作悶,气往上沖!
    
        唐曉瀾功力更低,受了爪傷,雖嚼解藥也是禁受不住,只覺目眩頭暈,搖搖欲倒,這時
    
    朗月也中了一爪,玄風自思四人之中,已傷其三,再戰下去,必敗無疑,思量時,薩天刺又
    
    展貓鷹技扑擊,凌空抓下,要將唐曉瀾抓去。玄風道長大喝一聲,游龍劍自上一撩,趁著薩
    
    天刺回旋躲閃之際,左手鐵拐,猛然脫手飛出,這是他“伏凜拐”法中救急絕招,名為“白
    
    虹貫日”,薩天刺身未著地,橫掌一擋,“波”的一聲,掌心竟給拐頭打入半寸,奇痛澈
    
    骨,在半空一個倒翻,飛身墜地,背上的馮瑛又哭起來,哭聲也已經嘶啞了!玄風道長急忙
    
    將唐曉瀾一把抓起,交給柳先開道:“三弟,你帶他逃,走西南,上邙山!”柳先開好生奇
    
    异,不知何以要上邙山!但此際那能多問,背起唐曉瀾便走,玄風道長又叫道:“分批走,
    
    不必等我。”柳先開素來敬服師兄,不發一言,施展“万里追風”絕技,直奔下山,玄風道
    
    長仗劍殿后,掩護著朗月撣師和陳元霸,也從另一面下山。
    
        薩天刺敷藥裹傷,包扎好時,四俠已分兩路逃去,薩天刺皺眉一想,對薩天都道:“你
    
    去追那牛鼻子,我去捉那小伙子!”薩天刺雖然恨极玄風,但他想:玄風這路,三人都已受
    
    傷,早晚毒發,薩天都功力雖然較低,卻是只受外傷,以一敵三都可以;而柳先開則輕功卓
    
    絕,叫薩天都去追,那是絕對追他不上,而且柳先開所帶走的唐曉瀾,又是武林罕遇的美質
    
    异才,薩天刺收徒之念兀自未抿!
    
        按下玄風道長這路不表。且說薩天刺飛步下山,直追“万里追風”,兩人輕功,所差有
    
    限,柳先開背上背的是大人,薩天刺背的卻是孩子,兩相比較,柳先開稍稍吃虧,但饒是如
    
    此,柳先開占了先起步的便宜,薩天刺追了半天,還是未能望見他的背影。
    
        邙山在河南西部,是秦岭山脈的北支,距离太行山四五百里。第二日中午,柳先開到了
    
    新安,再出去便是函谷關,邙山也已經在望了。唐曉瀾傷口發作,毒气攻心,到新安時已不
    
    能說話。柳先開背他投宿客店,給他放血解毒,這才悠悠醒轉。柳先開本想在這客店中暫避
    
    風頭,待薩天刺追過之后再行露面,不料傍晚時分,忽听得客店外面一陣孩子的哭聲,揭帘
    
    一看,竟是八臂神魔在外面喂馮玻吃粥,原來這個魔頭也投入了這間客店。柳先開剛一露
    
    面,薩天刺已經瞧見。把馮瑛背好,大步走來,柳先開在房中抓起唐曉瀾,一掌打碎樓格,
    
    破窗逃逸,薩天刺踢開房門,也跟著穿出后窗,客店主人在背后大喊“捉賊”!這兩人早已
    
    經到街外了!
    
        新安是個小鎮,但天還未黑,街口也不乏行人。兩人長街追逐,街上登時大亂,薩天刺
    
    心急如焚,把街七行人紛紛撞跌,這樣一鬧,柳先開又已逃出郊外。薩天刺气极,展開獨門
    
    輕功,追逐柳先開背影,在背后大聲罵道:“你逃到天邊,老子也要把你掏出來!”柳先開
    
    悶聲不響,施展“追風”絕技,一路飛奔,過了几天,又把八臂神魔遠遠甩在后面。
    
        黃昏日落,山間明月升起。柳先開听得遠處水聲轟鳴,波濤拍岸,知道已到了黃河之
    
    邊。崤山、邙山逼近黃河,兩山橫展,互為犄角,古稱崎函天險。柳先開抬頭一望,邙山已
    
    矗立面前,兩峰夾持,峭壁陡立,山的南面,便是黃河。柳先開心里暗喜,這山如此險峻,
    
    薩天刺輕功不及自己,上得山來,自己已經翻過山的那邊了。
    
        柳先開爬上東面主峰,越入叢深,一處處叢莽密菁,荊棘滿道,夾雜著不成行列的榆柳
    
    楊槐之類的樹木,柳先開躡足潛蹤,又走了一陣,前面黑壓壓現出一片危崖,峰峨突兀,柳
    
    先開背著大人,好不容易借著星月之光,揀擇那凹凸不平的地方著足,輕登危石,巧著攀
    
    援,升到七八丈處。到了上面,只見處處怪石奇岩,在黑夜中看著,更覺陰森可怖。柳先開
    
    聚攏目光,四下辨了辨形勢,遂從那亂山盤石間,往里穿行。
    
        走了一陣,眼睛忽然一亮,前面地勢開曠,形成一個在山峰圍繞下的小山谷,側面山峰
    
    挂下一條瀑布,山泉飛瀑,在月光下如珍珠四濺,景色清絕。柳先開無暇欣賞,正擬橫過山
    
    谷,攀升峰巔,流泉飛瀑之旁,忽然冉冉升起一人,柳先開一看,惊得呆了!
    
        這是一個容顏艷絢的少女,瓜子臉儿,大大的眼睛,長眉如畫,顯得十分秀气,柳先開
    
    絕料不到在這樣險峻的山中,會藏有如此佳麗。那少女輕啟朱唇,柔聲問道:“客人,這樣
    
    晚你上山來做什么呀?”
    
        柳先開強攝心神,曼聲應道:“姑娘,你不必管我!”這少女抿嘴一笑,說道:“我偏
    
    愛多管閑事!”話未說完,縱身一躍,山風吹送,衣袂輕飄,直如姑射仙人,凌空飛降,竟
    
    然遮在柳先開面前。這份輕功,超凡絕俗,柳先開號稱“万里追風”也不禁暗暗嘆服!
    
        柳先開合掌一揖,又道:“我知姑娘武功絕世,請不要為難我這亡命之人!”少女雙眸
    
    一轉,秋水橫波,不能逼視,詫然說道:“哦,亡命之人?你為何亡命?請細說來!”柳先
    
    開焦急异常,說道:“敵人就要追來,姑娘,你行行好,放我過去吧!”少女說道:“不
    
    行!”遠遠傳來怪嘯之聲,柳先開不禁惱恨那少女歪纏,雙足一點,向斜側飛掠出去,那知
    
    剛剛著地,那少女又已是盈盈一笑,伸手攔在前面!
    
        柳先開號稱“万里追風”輕身功夫,技壓武林,想不到竟輸給這個少女,心里不服,飄
    
    身急起,再往東面掠去,不料腳方著地,那少女又已站在面前,盈盈笑道:“你背著人,縱
    
    躍不便,把這個大小子放下來吧!”柳先開平生以輕功自負,爭胜之念,油然而生,把唐曉
    
    瀾往地上一放,雙臂一振,平地飛起,宛如沖霄大鶴,掠上峭拔的山隆,耳際忽听得呼呼風
    
    響,一團白影在身畔掠過,上到山頭,仍是那少女搶先一步,攔在前頭,玉臂一松把一個人
    
    從背上放下,笑道:“如何?”她竟然把唐曉瀾從地上背起,然后再施展輕功,柳先開猶自
    
    輸了!由不得气沮神傷,嘆道:“罷了,罷了,我只道輕功蓋世,料不到世上還有如此能
    
    人!”那少女笑道:“你也算不錯了!”唐曉瀾毒傷發作,渾身無力,但仍有知覺,給這少
    
    女挾著飛上山頭,就如騰云駕霧一般,睜大兩個眼睛,怔怔的看著那個少女,少女容光逼
    
    人,唐曉瀾不禁叫道:“你到底是人還是山靈?”少女噗嗤一笑,忽然皺眉說道:“你怎么
    
    傷得這樣重啊!”
    
        怪嘯越來越近,柳先開跳起來道:“魔頭來了,快讓我逃。”山谷外黑影越來越大,霎
    
    眼之間,八臂神魔薩天刺全身現出,大聲叫道:“柳先開,你逃到天邊,我也追到天邊!”
    
    柳先開急忙伸手說道:“姑娘,快讓我逃!”少女將唐曉瀾往旁一帶,問道:“是不是那個
    
    人將你抓傷的?”唐曉瀾指著八臂神魔說道:“正是此人!”少女怒道:“好,我替你刺他
    
    一劍!”將唐曉瀾交給柳先開,說道:“好好看護著他,不必逃走!”纖腰一扭,輕飄飄的
    
    落下山頭!
    
        薩天刺眼睛驀然一亮,沉聲喝道:“你這個女娃子快快躲過一旁,我不傷你!”薩天刺
    
    殺人不皺眼眉,只因見這少女美艷异常,稍存怜惜,不然,早嫌她礙手礙腳,將她傷了。少
    
    女笑道:“怎見得你能傷我?”薩天刺飛身一掠,正待輕身提气猱升山峰,不料腳方著地,
    
    一個少女清脆的聲音已在耳邊喝道:“不准上去!”
    
        薩天刺怒道:“好,你這是自己送命,怪我不得!”十爪一伸,猛的抓卜,少女格格一
    
    笑,微風颯然,身影不見!薩天刺左掌護身,右掌尋身一抓,少女喝道:“好毒的招數!”
    
    青光一閃,寶劍出手,唰唰兩劍,分刺薩天刺印堂要穴,劍法又准又快,似乎還在玄風之
    
    上,薩天刺悚然一惊,知是勁敵,喝聲“來得燈!”斜閃步,驟翻身。竟用“風卷落花”之
    
    式,連避兩劍,他手底也不怠慢,趁少女劍勢方收,劍招未變之際跟蹤直進,右掌一托肘
    
    尖,左手五指,已抓到少女脅下。看得柳先開心惊膽戰!
    
        正是:
    
        絕代風華奇女子,只憑一劍斗神魔;
    
        欲知二人胜敗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鐵掌神彈 武師傳絕技 縱情使气 玉女肆嬌嗔

        十指如鉤,劍光似練,柳先開分明看見八臂神魔已抓到少女脅下,不知怎的,卻突然怪
    
    吼一聲,拔起一丈多高,斜掠出去。看他身法精純,不似受傷,猜不透他何以即將得手,卻
    
    又倉皇撤走?再看那少女時,只見她左手捏著劍訣,右手寶劍斜指前方,面色凝重,目不轉
    
    晴的注視著薩天刺,顯見也是十分緊張。薩天刺雙臂箕張,眼似銅鈴,与那少女面對著面,
    
    誰都不敢挪動腳步。柳先開看得十分納罕。
    
        柳先開不知,就在剛才那閃電之間,兩人已交換了几招,八臂神魔薩天刺一爪抓去,把
    
    對方閃避的速度都已計算在內,算准這一抓定可抓著,那知指甲微一沾裳,少女腳步不動,
    
    一個吞胸吸腹,酥胸凹了半寸。假如薩天刺的指甲能再長半寸,便可力貫指尖,把那少女的
    
    胸膛撕開,但薩天刺的長臂業已放盡,無能為力,就差了這么半寸,少女的劍鋒已是斜削過
    
    來。薩天刺頭頂一涼,赶忙雙臂硬往下沉,頭仰肘翻,攻守兼施,令那少女無暇再刺,這才
    
    得以劍底逃生,但饒是如此,頭頂亂蓮蓬的長發已給劍鋒削去一綹!
    
        這少女也暗自惊异,她的玄女劍法,自信已練到出神入化,不料仍給敵人逃脫。心道:
    
    八臂神魔果然名不虛傳,怪不得師傅叫我小心在意!
    
        兩人全神貫注,伺机襲敵,雙方都不敢先行發難。過了一陣,少女忽然噗嗤一笑,叫
    
    道:“再來好!”就在這一瞬間,薩天刺身形驟起,十指凌空抓下,他是想趁這少女一笑分
    
    心,把她擊倒。那料少女是引他先發,早有防備,寶劍一抖,在頭頂上打了一個盤旋,金刀
    
    挾風,一沖一絞,解招還招。薩天刺身形急轉,左掌變抓為拿,雙方換了一招,薩天刺腳踏
    
    實地,攻勢發動,扑擊凌厲,其中又夾以抓裂、點打之法,十指長甲就如利刃一般,一派凶
    
    狂之勢,手腳起處,全帶勁風!比大戰關東四俠之時,有過之而無不及!柳先開看得暗暗惊
    
    心,那少女卻是气定神閑,劍光閃閃,衣袂飄飄,翩如惊鴻。戰到分際,盈盈一笑,劍招倏
    
    變,寒光四射,忽聚忽散,看來毫不凶狠,卻如流水行云,极得輕靈翔動之妙!原來那少女
    
    是引他先發,然后挫其銳气,擊其暮歸,薩天刺給裹在劍光之中,拼命舍斗!柳先開這才喘
    
    了一口大气,定了心神。暗想:大哥的劍法已是罕見的絕技了,這少女又似乎還在大哥之
    
    上,真不知她這小小年紀,如何練得到這种地步?心念一動:大哥叫我避上邙山,莫非与此
    
    少女有關。正思量間,遠處又是一聲怪嘯!
    
        柳先開听得分明,這嘯聲競是大力神魔薩天都所發,暗暗著急。猛听得那少女叫聲:
    
    “著!”凝眸看時,這一場惊心駭目的惡斗已分出胜敗!薩天刺肩頭紅了一片,跳出場心。
    
    唐曉瀾在旁嘶聲喊道:“叫他把背上的孩子放下來!”喊聲未停,薩天都已在山坡上現出身
    
    形。
    
        薩天刺一見弟弟來到,心中大喜,十指飛揚,負傷再扑,薩天都面目青腫,虎吼一聲,
    
    揮拳急上助攻。少女寶劍一指,直奔薩天都殺來,薩天刺利爪向下一探,抓向少女的“血海
    
    穴”,少女劍法迅捷之极,劍鋒一顫已把薩天都划一道傷口。薩天刺的指甲方自沾衣,那少
    
    女身形一閃,三尺青鋒猛甩回來,“烏龍卷尾”反向薩天刺雙腿卷去。薩天刺雙臂一抖,身
    
    形扳起,叫道:“用重手法打她!”薩天都這兩下連受創傷,大怒若狂,雙掌翻騰,連環猛
    
    掃,直如巨斧開山,鐵錘鑿石。少女不敢過分逼近,劍尖閃動,乘隙進招。薩天刺身手迅
    
    疾,十指長尹,又抓過來,雙魔左右夾攻,頓時間反客為主,把少女困在核心!
    
        薩天都功力原自不弱,剛才不知敵人虛實,躁妄進攻,吃了一劍,再度進攻,在哥哥掩
    
    護之下,運“金剛大力手法”硬搶少女的寶劍,掌風虎虎,掌風劍風,互相激蕩,少女發
    
    招,受了影響,劍點落處,准确已不如前。往往在敵人要穴之際,受掌風一震,偏出少許,
    
    而薩天刺的利爪隨即閃電攻來!要知少女劍法胜在輕靈迅捷,招數奇妙,論功力卻比薩天刺
    
    還差一籌,這番雙魔夾擊,各有獨門武功,相輔相成,威力何止增加一倍,少女被迫轉攻為
    
    守,劍法再變,渾身上下,一片寒光閃閃。三人在山石之間,進攻退守,左右盤旋,雙魔雖
    
    占上風,少女也自不弱,只打得個難解難分!
    
        柳先開疑神觀戰,正自緊張,忽听得身旁唐曉瀾痛苦呻吟,雙目半開半閉,面色瘀黑,
    
    料是体內毒气已蔓延開來!柳先開這一急非同小可,顧不得再看場中激斗,赶忙把唐曉瀾胸
    
    衣撕開,用碎石划了一道傷口,給他放血,唐曉瀾气息吁吁,低聲說道:“柳大俠你別管
    
    我,快逃命吧!”柳先開道:“不要胡想,你死不了,咱們走!”把唐曉瀾挾起,正待從另
    
    一面下山,猛听得雙魔高呼酣斗之聲,少女劍法已漸散亂,柳先開不覺躊躇,想到:“這少
    
    女一片好心,拔劍相助,替自己擋著雙魔,如何好舍她而去?”待放下唐曉瀾時,又見他雙
    
    目緊閉,脈息甚細,只怕自己若去動手助那少女,未能取胜,唐曉瀾亦無法救治!一時沒了
    
    主意。雙魔越殺越凶,呼聲撼地,柳先開一咬牙根,說道:“江湖上義气為先,宁教身死,
    
    不教名滅。這位小哥,但愿你吉人天相,絕處逢生。”把唐曉瀾往地下一放,飛步下山。
    
        剛跑得几步,山頂上空驀地傳來了巨鳥長鳴之聲,叢林茂草之間,山禽亂鳴,和和飛
    
    起。柳先開不覺一怔,心想是什么怪鳥猛禽,如此聲勢?轉瞬間頭頂呼呼風響,兩只大鵬,
    
    一黑一白,雙翅張開,竟如磨盤大小,疾飛而過。雙魔各自一聲怪嘯,躍出場心。就在此
    
    際,流泉飛瀑之旁,驀然出現一人,竟是個獨臂的老尼!柳先開全神貫注大鳥,沒注意到老
    
    尼是什么時候來的。
    
        獨臂老尼顫巍巍的走了几步,揚聲叫道:“徒儿,還未了結么?”雙魔驀然轉身,如飛
    
    逃跑,扔下話道:“獨臂老尼,有膽的就到貓鷹島來找我們!”老尼“哼”了一聲,叫道:
    
    “你等著吧,自然有人挑你老巢,現在先叫你留下一點東西!”撮唇一吹,一雙大鵬疾飛而
    
    去,轉瞬之間,又再飛回,落在獨臂老尼雙肩上,長喙刪著雙魔頂上的頭巾。少女笑著飛跑
    
    上來,撫弄兩只大鵬,忽然噘著嘴道:“為什么不叫小黑小白啄他們一口?”老尼笑道:
    
    “你也曾和他們試了招來,難道還不知道他們深淺?小黑小白如何傷得了他們?他們是怕我
    
    的聲威,不敢和小黑小白糾纏,猛不防才著了道儿!”少女又嬌笑道:“師傅,我的劍法怎
    
    樣?可以出道了吧?”老尼道:“你的劍法比師兄們都強,只是你的仇人比雙魔何止厲害千
    
    倍万倍?我的功夫已傾囊相授,你現在已有了七八成火候,再磨練几年,雙魔不是你的對
    
    手!至于能否報仇,那就只能看你的運气了。”說罷向柳先開處緩緩行來,笑道:“我們師
    
    徒只管說閑話,敘家常,可把貴客冷落了!”
    
        柳先開又惊又喜,想不到竟在邙山之上,遇到前輩神尼。這獨臂老尼,劍法精絕,只是
    
    极少与人爭斗,近三十年來,沒人知她蹤跡。据武林前輩所傳,她本是明朝最后一個皇帝允
    
    禎皇帝的幼女,名叫長平公主。闖王進京,崇禎在煤山自縊,臨死之前,擔心長平公主受到
    
    侮辱,用劍斬她,斬斷一臂,長平公主倒在血泊中掙扎呼號,祟禎擁劍嘆道:“誰教你生在
    
    皇家!”長平公主才得以保全一命。后來闖王入宮,优禮明室,見長平公主慘狀,嘆道:
    
    “上何太忍?”叫宮女扶她回宮調養,并請御醫給她治療。此事不獨見于武林傳說,而且載
    
    于歷代通鑒輯覽,諒非虛假。至于后來,長平公主怎樣出宮學藝,獨創一家,那就人言人
    
    殊,演為許多神話性的傳說了。
    
        柳先開一算清朝入關已六十多年,想不到她還健在,急忙施禮。獨臂老尼道:“關東四
    
    俠,豪俠仗義,名不虛傳!”指著唐曉瀾道:“他定是受了八臂神魔毒爪所傷了!”柳先開
    
    道:“還望神尼解救!”獨臂老尼道:“別的我不敢夸口,解治蛇毒,我還可以。”柳先開
    
    上前扶起了唐曉瀾,在他耳邊說道:“沒事了,雙魔已給打跑了。”唐曉瀾雙目微開,低聲
    
    問道:“我的侄女儿呢?奪了過來沒有?”
    
        柳先開道:“給他帶走了!”唐曉瀾雙眼一翻,又暈過去。獨臂老尼道:“是我疏忽,
    
    只想看瑩儿試招,沒想到那女娃子是魔頭搶來的。”柳先開道:“救命之恩,已不敢忘!”
    
    獨臂老尼道:“你且隨我同到山居,等會還有你的几位好友來訪。”柳先開心想,自己在河
    
    南除了楊仲英外,可并沒有什么好友,心中頗覺奇怪。
    
        唐曉瀾自己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悠悠醒轉,只覺幽香襲人,睜眼一看,柳先開已不在
    
    身旁,自己躺在一間精室之中,房間布署得清雅絕俗,冥心潛索,只記起那少女与雙魔相
    
    斗,柳先開把自己放在地上,以后就不知道了。心想,莫非是那少女把雙魔打敗,將自己救
    
    了,這里是她的臥房?掙扎欲起,但覺百骸欲散,綿軟無力,再睜眼看時,只見牆上一副對
    
    聯,寫道:
    
        “鐵肩擔道義
    
        辣手著文單”
    
        中間一幅中堂,寫著一首長詞,詞道:
    
        “渡江天馬南來,几人發是經綸手?長安父老,新亭風好,可怜依舊!夷甫諸人,神州
    
    沈陸,几曾回首?算平戎万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君知否?況有文日山斗,對桐陰,滿肩
    
    清晝。當年墮地;而今試看;風云奔走。綠野風煙,平泉草木,東山歌酒。待他年,整頓乾
    
    坤事了,為先生壽。”
    
        上下款寫的是:“寫辛棄疾水龍吟詞為留良先生壽晚華亭陳臥子書。”唐曉瀾常听周青
    
    談論前朝的志士豪英,知道陳臥子(即陳子龍)是明末的抗清英雄,并以詞名為世所重。
    
    (羽生按:近人龍榆生編《近三百年名家詞選》,即以陳子龍詞冠其首)滿清入關后,他在
    
    太湖舉兵,事不密,竟被俘虜,在押解途中,投水自殺。唐曉瀾粗解詩書,大致領略辛棄疾
    
    這一首詞是悲國土淪亡,以恢复神州為志,并与友人共勉的。同中有“文章山斗”之句,那
    
    么陳子龍寫此送給“留良”,這位“留良”先生必然是一代大儒了!驀然想起來道:“這位
    
    留良先生,莫非就是浙東名儒呂留良!”呂留良在明亡之后,拒絕清廷微聘,削發為僧,著
    
    書宣傳攘夷,影響极大。唐曉瀾自幼在江湖流浪,未曾好好讀書,呂留良的書他也并未讀
    
    過,可是久聞其名,心中久已佩服。
    
        正沉思間,房門忽然輕輕開了,昨晚所見的少女走了進來,盈盈笑道:“哎,你醒了
    
    么?”唐曉瀾道:“多謝女俠救命之恩,請恕我不能行禮。”那少女笑道:“那是我師傅救
    
    你的命,与我無關。喂,你不必‘女俠’長‘女俠’短的叫我,我還未出師呢!你叫找呂四
    
    娘好了!”唐曉瀾心念一動,輕輕叫道:“呂四娘?哎,那么你是呂留良先生的──”呂四
    
    娘笑著接道:“孫女。”唐曉瀾不禁呆呆的望著她,想不到這位一代大儒的孫女,竟有絕頂
    
    武功!
    
        呂四娘輕輕笑道:“小弟弟:你今年几歲了?”唐曉瀾道:“十六歲了。”呂四娘道:
    
    “十六歲有這樣的功大,也很不錯了,小小年紀,居然有此膽量,敢与雙魔爭斗,怪不得我
    
    師傅說你是可造之材,替你悉心療治。我比你大三年,你干脆叫我呂瑩姐姐也行。”唐曉瀾
    
    這才知道這少女名叫呂瑩,“四娘”大約是她在家中的排行。心想:她比我只大三年,武功
    
    卻還在關東四俠、神魔雙老之上,我再練十年,怕也未必赶得上她,不覺暗自慚愧。呂四娘
    
    又道:“你讀過我祖父的書嗎?”唐曉瀾羞赧答道:“沒有。但對他老人家大名,卻是久已
    
    如雷貫耳。”呂四娘又笑道:“學武的人也該讀一些書,你現在正是求學的年紀,我送他老
    
    人家著的一本《攘夷錄》給你吧。”唐曉瀾越發不好意思,低頭道了聲:“多謝姐姐!”對
    
    呂四娘佩服之极,只覺她儼如無人,令人不敢逼視。
    
        歇了一陣,有一個蒼老的女聲在鄰房問道:“那孩子沒事了嗎?”呂四娘應了一聲:
    
    “沒事了!”轉過頭來對唐曉瀾道:“我師傅叫你呢!你下床走走看,看行么?”唐曉瀾下
    
    床行了几步,只覺气爽神情,毫無痛苦,大喜說道:“姐姐,你帶我去謁見她老人家。”
    
        鄰房布置好像一個庵堂,正中的神像卻給一幅黃布遮住,看不清楚。唐曉瀾一走進來,
    
    就听得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他道:“曉瀾,你的命總算是拾回來了,快過來,見這位神尼。”
    
    叫他的人正是万里追風柳先開。在他旁邊端坐著那個獨臂老尼,還有一個老頭子卻不知是
    
    誰。唐曉瀾過來叩謝,卻不知道這老尼姑的法諱,該是怎么個稱呼。老尼微微笑道:“我沒
    
    有法號,名字呢,也早已不用了,江湖上都稱我為獨臂老尼,你也就這樣叫我吧。哎,你不
    
    必多謝我,你應該多謝柳大俠,他從太行山一直把你負到這儿!”唐曉瀾又恭恭敬敬的向柳
    
    先開磕了三個響頭。柳先開一笑把他拉起。
    
        呂四娘見過了師傅后,對旁邊老頭子道:“嚴叔叔遠道而來,莫非家父有什么事么?”
    
    獨臂老尼說道:“你的嚴叔叔叫你回去。”呂四娘陡然一震,那姓嚴的老頭子道:“你爸爸
    
    年老,近來又有點小病,很想念你。”獨臂老尼道:“瑩儿,你在我門下九年,武功比你師
    
    兄們都學得多,我也沒有什么教給你了。你赶明儿就回去吧。”呂四娘一陣難過,獨臂老尼
    
    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你是我最得意的徒儿,你要切記我的教訓。你回家探親之后,去
    
    打听你大師兄的蹤跡,看看他的為人,若他真個背叛師門,你就把他的首級拿來見我!”柳
    
    先開听得大惊,正當此際,山門外几聲長嘯,獨臂老尼站起來道:“嗯,他們也都來了!”
    
        兩扇山門,慢慢推開,獨臂老尼歡然說道:“玄風道長,別來無恙!”山門外影綽綽的
    
    立著三人,正是失東四俠中的玄風、朗月和陳元霸。玄風道長長揖到地,說道:“仰仗神尼
    
    之力,嚇走兩個魔頭,貧道這廂有禮了。”柳先開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大哥叫他避上邙山,
    
    用意就是引那兩個魔頭來見獨臂老尼。
    
        獨臂老尼將關東四俠帶回庵堂,介紹了那個姓嚴的老頭子。這人卻不是什么武林中人,
    
    而是呂留良的門生,也是漸東的一個名儒。數十年來,在東南沿海傳播呂留良的學說,和呂
    
    四娘的父親呂留良同是密謀抗清的義土,玄風道長也久聞其名,拱手笑道:“咱們一文一
    
    武,殊途同歸,南北齊心,何愁不光复漢家故業。”獨臂老尼眼圈一紅,望著佛堂中的神
    
    庵,怔怔出神。關東四俠都知道她是前朝公主,心傷故國,悵触前塵,一時間都說不出話來。
    
        過了一陣,獨臂老尼霍然說道:“貧尼道心未淨,貽笑道兄。”玄風道長咳了一聲,將
    
    話題引了開去,說道:“几年前聞說雙魔各破一足,我就料到是大師所為。”獨臂老尼笑
    
    道:“三年前,我云游至八達岭,巧遇這兩個魔頭,他們不知進退,定要与我比武。那時他
    
    仍惡跡未彰,所以我只略施懲戒。”玄風道長道:“幸好大師刺傷他們,要不然這次太行山
    
    之會,我們更難逃毒手。”當下將雙魔受允禎之聘,在太行山上,殺害北五省豪杰之事說
    
    了,獨臂老尼眼眶欲裂,恨恨說道:“早知如此,今日我必不放他們過去。”
    
        說了一陣,獨臂老尼又道:“四俠近年可有到過江南么?”玄風道:“我們四兄弟十年
    
    來足跡未過長江。”獨臂老尼道:“听說我那大徒弟勾結江湖巨盜,為患客商,四位亦有所
    
    聞么?”玄風搖了搖頭。獨臂老尼道:“我在世間,他尚有所顧忌,所以雖然不守佛門清
    
    戒,仍不敢公然作歹為非,只恐我死了之后,沒人能制服他。”玄風吃了一惊,原來獨臂老
    
    尼傳下八個弟子,除呂四娘外,其他七人都已出師,散在江商,號稱江南七俠。為首的名叫
    
    了因,是個和尚,武功最高,曾以一根禪杖,連敗十二個高手,技壓江南。七俠雖同出一
    
    門,武功本領卻是參差不齊,排行第七的甘鳳池威名最盛,但內功外功,比起了因,卻還相
    
    差頗遠。再其次是排行第五的白泰官,至于路民瞻、李源、周潯等又等而下之,并不見得如
    
    何出類拔萃了。路民瞻和周潯曾到過關東,以前輩之禮,見過玄風,玄風和他們試招,不過
    
    三十招,兩人都敗了下來。當時玄風還這樣心想:何以獨臂老尼的弟子如此平庸,想那甘鳳
    
    池和了因,雖然威震江南,好象也是有限,而今見獨臂老尼如此一說,不禁惊疑。獨臂老尼
    
    指了指呂四娘,微微笑道:“她今天試劍,能獨自戰敗八臂神魔也算難得了。但還要再鍛煉
    
    几年,才制得住她的大師兄。”
    
        玄風听了更是吃惊,看那呂四娘顰顰淺笑,儼然還是個天真未鑿的小姑娘,真不敢相信
    
    她劍法如此厲害。柳先開道:“大哥,我的性命就是這位姑娘救的。”玄風不由不信,說
    
    道:“原來不待神尼出手,已把這兩個魔頭打走了。”獨臂老尼笑道:“這又不然,她沒有
    
    那樣的功夫,后來大力神魔加入戰團,是我現身他們才狼狽逃遁。”緩了一緩又道:“這兩
    
    年來,我對了因不守清規之事,隱有所聞,所以特別傳了瑩儿玄女劍法,若他將來為非作
    
    歹,就叫瑩儿替我清理師門。但恐她功力未深,到時還望四俠助一臂之力。”玄風听了,做
    
    聲不得。獨臂老尼又道:“瑩儿明天下山,以后在江湖闖蕩,還望四俠招扶招扶。”關東四
    
    俠,連稱不敢,陳元霸笑道:“女俠一出,剛好湊成江南八俠,比我們人多一倍,南北呼
    
    應,也可以互壯聲勢。”獨臂老尼黯然說道:“便愿如此!”陳元霸一想,才知失言,那了
    
    因若入了歧途,如何算得俠士,搭訕笑道:“可惜女俠要到江南,要不,咱們同往京師把紫
    
    禁城也鬧個天翻地覆!”呂四娘驀然揚眉說道:總會有這么一大!”關東四俠,相顧惊詫,
    
    獨臂老尼卻輕輕說了句:“壯志可嘉,但還要膽大心細。”
    
        浙東名儒嚴洪逵緩緩說道:“侄女,你祖父著書立說,反虜攘夷,所揭的是堂堂正正之
    
    旗,我們要逐滿人出關,恐不是荊軻要离之行,所能濟事。”要离荊軻是春秋戰國時的俠
    
    士,荊軻刺秦王,要离刺慶忌,都是名傳千載的游俠行事。嚴洪這此說,意思是不贊成用暗
    
    殺的手段,去解決國家大事。而且含有貶抑游俠的意思。玄風听了大為不悅,冷冷說道:
    
    “只恐儒生空言,也無補于事!”
    
        呂四娘粉臉一紅,低聲說道:“多謝叔父教訓。我看還是太史公說的有理,以真儒之
    
    識,配俠士之義,然后大事才有可為。”呂四娘所引的話,出于司馬遷(太史公)《史記》
    
    中的“游俠列傳序”嚴洪逵听了,拈須笑道:“原來你這些年來,也還未拋荒書本。”呂四
    
    娘呷了口茶,低掠云鬢,忽幽幽問道:“在寬可長大了?還跟我爸爸讀書嗎?”嚴洪逵道:
    
    “他長得比你爸還高半個頭呢!他讀書极勤,諸子百家,無所不窺,看來將來能傳你祖父衣
    
    缽的,就是他了。”唐曉瀾在旁邊听得出神,雖然不知“在寬”是誰,听得呂四娘如此親切
    
    的談他,心中忽如電流通過,滿不是味儿。
    
        玄風道長拍了拍唐曉瀾肩頭,嘆口气道:“周大俠是我几十年老友,他把你重托于我,
    
    我不能不管,但我們四人流浪江湖,新近又和四皇子作對,更不能安定下來,教你武藝。”
    
    說到此處,頓了一頓,對獨臂老尼說道:“還望神尼念他是凌大俠嫡系,將他收作弟子。”
    
    唐曉瀾大喜,赶忙過來就要磕頭,獨臂老尼卻不待他磕頭,就一把將他扶起。
    
        獨臂老尼微笑說道:“我年紀老邁,收了瑩儿之后,已發誓不再收徒。北五省還有一位
    
    大名鼎鼎的英雄,玄風道兄何不將這孩子送到那里?”玄風拍掌說道:“神尼說的是鐵掌神
    
    彈楊仲英么?”獨臂老尼說道:“正是。”玄風一想:楊仲英技藝不在自己之下,此番太行
    
    山之會,他居然能在雙魔掌下逃脫出來,可知寶刀未老,技業有長。他和自己又是几十年深
    
    交,把唐曉瀾托付給他,极為合适。當下說道:“神尼既不肯收徒,那只有麻煩楊老英雄
    
    了。”
    
        一宿易過,第二日一早,關東四俠和呂四娘等下了邙山,分成兩路,四俠帶了唐曉瀾去
    
    投楊仲英,呂四娘和嚴洪逵回南方老家,山下道別,唐曉瀾呆呆的看著呂四娘絕塵而去。呂
    
    四娘在馬上揚手說道:“小弟弟,過几年我到東平看你!”
    
        楊仲英家住山東東平縣,東平縣有一個大湖名為東平湖,楊家背山面湖,朝輝夕陰,風
    
    景佳麗,這日唐曉瀾隨關東四俠來到楊家庄外,但見山巒起伏,湖水晶瑩,湖濱柳樹成行,
    
    山崗秀草沒脛,唐曉瀾未至楊家,已自愛上了這個地方。上到半山,忽見几座平房,依山建
    
    筑,樹蔭中一座平台,台上一個女孩子正在練武,手持一張彈弓,將彈子打上半天,然后再
    
    發彈子与它相撞,彈子越發越多,在半空中相互碰撞,宛如流星赶月,十分好看,玄風贊
    
    道:“神彈絕技,家學淵源,將門虎女,名不虛傳!”那女孩子回過頭來,看見唐曉瀾噗嗤
    
    一笑,說道:“那天晚上,沒有把你嚇死呀!”玄風道長道:“柳青,你回去告訴爹爹,說
    
    關東四俠求見!”那女孩子連笑帶跳的跑回家去了。玄風道:“楊仲英膝下無儿,只此一
    
    女,把她寶貝得了不得。”柳先開道:“我听山東武林同道說,有個女神童叫楊柳青,想必
    
    就是她了。”玄風道:“正是。她爸爸喜愛楊柳,所以給她起了這古怪的名字。”說話之
    
    間,楊仲英已迎了出來,大聲叫道:“是什么風把你們吹來的呀!”說罷又向柳先開和陳元
    
    霸謝過那晚相助之恩,楊柳青在旁笑道:“還有這位小哥,那晚打了一大把飛芒,你也該向
    
    人道謝呀!”楊仲英哈哈笑道:“我老湖涂了,這位小哥的暗器打得不坏!”玄風使了一個
    
    眼色,唐曉瀾扑通跪倒,叩了個響頭,揚仲英連忙拉起,問道:“這是什么意思?”玄風
    
    道:“這孩子孤露無依,求老哥收他為徒。”楊仲英皺皺眉頭,說道:“回去再說!”
    
        楊仲英把眾人迎回家中之后,把玄風拉過一邊,談了好久,這才回過頭來對唐曉瀾道:
    
    “你把以前學過的功夫演給我看看!”唐曉瀾解下游龍寶劍,欠身行了一禮,把追風劍法施
    
    展開來,只見冷電精芒,滿庭飄虹。楊仲英道:“好,行了!”楊柳青瞪著一雙小眼,,盯
    
    著那把游龍寶劍。
    
        楊仲英道:“憑著你那晚的一把飛芒和這手追風劍法,我收你為徒!”唐曉瀾大喜,當
    
    著關東四俠之面,恭恭敬敬的行了拜師之禮。玄風舉手向楊仲英道賀,說道:“徒擇師師也
    
    擇徒,大哥,這個徒儿,我擔保你稱心滿意!”楊仲英笑了一笑,忽然正色對唐曉瀾道:
    
    “我嵩陽門下,戒律素嚴,現在我將十二戒條,逐條念給你听,你要詳細忖度,若不依得,
    
    早早出聲,我不強你。”唐曉瀾垂手旁立,听他念道:“第一條不許奸淫偷盜!”唐曉瀾點
    
    了點頭,楊仲英繼續念道:“第二條不許賣友求榮,第三條不許恃強凌弱,第四條不許沾官
    
    近府,嵩陽門下不准与官府中人往來,你依得么?”唐曉瀾道:“我義父周大俠就是給清廷
    
    武士害死的,我恨官府中人有如刺骨!”楊仲英又繼續念道:“第五條不許結派斗毆,第六
    
    條不許酗酒鬧事……”一直念下去,念到第十二條道:“這一條最關重要,不許欺師滅祖!
    
    什么事情都不許瞞著師傅,一切要說真話,更不許勾結匪人,侮辱尊長。犯此條者,輕則廢
    
    去武功,重則五馬分尸,你依得么?”唐曉瀾一陣躊躇,楊仲英道:“我知你來歷有些奇
    
    怪,你以往的來歷,我不理你,今后一切,卻不許對我有一事欺瞞!”唐曉瀾叩頭道:“既
    
    往來歷,我自己也不清楚,今后一切自當听命恩師。”楊仲英嘆了口气,道:“起來吧!几
    
    十年來我從未收徒,從今后你就是她的師兄!柳青,過來拜見師兄!”楊柳青抿著嘴道:
    
    “我要和他試一試招,他若贏得我,我就叫他師兄!”唐曉瀾忙道:“我本領低微,如何是
    
    師妹──不,師姐對手,且我入門在后,更不敢當。”楊仲英瞪眼道:“柳青,胡說八道,
    
    不怕師伯們笑話么?曉瀾,你今年几歲?”唐曉瀾道:“十六。”楊仲英道:“比柳青大兩
    
    歲,我門下排行不論入門前后,只依長幼之別。柳青,過來磕頭,以后要听師兄的話!”楊
    
    柳青伸長舌尖,吐吐舌道:“還要磕頭!”楊仲英喝道:“快磕頭!”唐曉瀾急忙扶起,楊
    
    柳青把手一摔,唐曉瀾出其不意,几乎給她摔倒,楊仲英對玄風笑道:“道長不要見笑,我
    
    這個女儿自小沒有媽媽,是我把她寵坏了,十四歲了,還這樣孩子气!”說了之后,又對唐
    
    曉瀾道:“本門武功最重扎根基的功夫,我看你劍術雖有可觀,根基卻是不夠,明日起你就
    
    跟我學站椿、吐納、腰腿、橋手等基本功夫,循序漸進,不必貪多,你是跟過名師的了,你
    
    對我所教,有什么意見嗎?”唐曉瀾忽道:“我想白天習武,晚上學文,多少讀一點書!”
    
    關東四俠,相顧愕然,武林中收徒傳藝,從來就是只講拳腳兵刃的功夫,對文縐縐的儒生,
    
    可不放在眼內,也從來沒徒弟會提出這樣的要求,楊仲英怔了一怔,忽地哈哈大笑!
    
        楊仲英拈須笑道:“你言正合我意!行!你這個徒弟,很對我的意思!玄風道兄,學武
    
    的人,常失之暴躁,我少年時气盛,不知闖過多少禍。我這寶貝女儿,會了一點武藝,就像
    
    個野丫頭似的,只知馬上馬下,拈刀弄槍,不懂一點禮儀。我看呀,她將來找婆家都很難。
    
    我早就想請人教她讀一點書,改一改她的野性。曉瀾愿意文武雙修,那是再好也沒有了。我
    
    有個堂弟,雖然是個落第秀才,卻也頗通文墨。明天我就把他找來教他們師兄妹念書。”玄
    
    風听了,內心暗笑,想道:你這女儿,分明是你寵坏的,与讀書何關。
    
        楊仲英收了徒弟,滿心喜悅,說道:“青儿,你帶師兄周圍走走。”他与關東四俠海闊
    
    天空的談了一陣,臨到四俠要告辭時,才進去找唐曉瀾。找到內進庭院,聞得揮拳擦掌之
    
    聲,瞪目一看,只見自己的女儿,運掌如風,把唐曉瀾逼得步步后退!
    
        原來楊柳青小孩心性,拜了師兄!心不服,牽他手道:“喂,我和你到后面的庭子
    
    去!”唐曉瀾不敢不依,到了庭子,楊柳青忽道:“喂,借你的寶劍來看。”唐曉瀾一陣躊
    
    躇,楊柳青道:“呀,你這人怎的一點也不爽快,又不是要你的。”唐曉瀾無奈,將劍解
    
    了,遞過去道:“師妹小心,這劍鋒利得很,不要給它碰傷了手!”楊柳青哼了一聲,拔劍
    
    舞了一陣,出手雖然不及追風劍法的迅疾,卻也如銀蛇亂掣,紫電盤空,甚為了得。唐曉瀾
    
    贊道:“師妹真行,十八般武藝件件皆能!”楊柳青又哼了一聲,板著臉說道:“誰要你亂
    
    戴高帽,喂,我爹爹說你劍法很好,我倒要憑著一雙肉掌,領教領教你的劍招!”唐曉瀾急
    
    忙道:“師妹武功高強,愚兄甘拜下風,不必試了。”楊柳青道:“慢著,我還未說完呢!
    
    我若輸了,向你再磕三個響頭,你若輸了,可得把這把劍給我!好!你先把劍拿回去,接
    
    著!”青鋒倒轉,向唐曉瀾擲來,嚷道:“你接好了,怎么樣,亮招動手呀!”唐曉瀾急得
    
    滿頭大汗,連連搖手道:“這怎么成?這怎么成?”楊柳青冷笑道:“哼,瞧你這小家樣,
    
    你就是怕輸掉這把寶劍,你當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呀!”
    
        唐曉瀾本來也是個机靈的孩子,但此刻給這位師妹弄得毫無辦法,窘迫异常,這把寶劍
    
    乃周青所傳之物,又不能送給楊柳青,弄得他滿頭大汗,站在那儿,說不出話。楊柳青逼近
    
    兩步,雙掌一揚,說道:“怎么樣?”唐曉瀾咬了咬牙,插劍歸鞘,遞過去道:“師妹,這
    
    把劍送給你!”聲調顫抖,楊柳青秀眉一豎,冷笑說道:“哼,誰希罕你送!快快亮劍,我
    
    若不能空手奪你手上利刃,給你磕頭!”唐曉瀾連連退后說道:“這個愚兄万万不敢!”冷
    
    笑聲中楊柳青忽然呼的一掌,打將過來!
    
        唐曉瀾閃身一避,沒有避開,腮幫上竟然挨了一掌,火辣辣的痛,唐曉瀾几曾受過這樣
    
    侮辱,不由得气上來!楊柳青又連發數掌,掌掌凶狠。唐曉瀾閃展騰挪三下,肩頭又給掃了
    
    一掌,幸她年小力弱,要不這兩掌就吃不消,唐曉瀾擲劍落地,咳一聲道:“師妹,愚兄給
    
    擠得沒法,就陪師妹玩玩吧,師妹,你可得手下留情。”楊柳青嬌笑道:“好呀,到底給逼
    
    出真章來了!”其實,她完全是小孩子脾性,見這位新來的師兄著急,就越發要逗他耍,倒
    
    并不一定要他的寶劍。唐曉瀾外柔內剛,挨了兩掌,卻動了真气,衣袖一拂,雙臂一分,身
    
    隨掌走,呼呼兩掌,打將出去,楊柳青笑道:“好狠的招數!”身形微晃,立刻反掌截擊唐
    
    曉瀾右臂,唐曉瀾左掌往上一招,楊柳青變招奇快,右手“金龍探爪”唰的又朝唐曉瀾面門
    
    抓到!
    
        唐曉瀾本想還她一點顏色,殺她一個下馬威,教她知難而退。不料楊仲英號稱鐵掌神
    
    彈,在掌法上實有過人的技業,楊柳青自小跟從父親學武,年紀雖輕,掌法卻是上乘。見唐
    
    曉瀾似乎動了真气!發的全是進手招數,冷笑數聲,立刻也展身手,雙掌倏上倏下。交互打
    
    出,她的招數既巧滑,又矜慎,既精細,又大膽,忽攻忽守,倏進倏退,變化多端,不住手
    
    的攻擊上來,唐曉瀾倒吸一口涼气,不料她的掌法真個精奇。兩人輾轉斗了數十回合,唐曉
    
    瀾漸漸不支。楊柳青不住口的取笑道:“師兄,怎么啦?累了嗎?把劍交給我吧,這是我的
    
    彩物,我可不領你的情。”唐曉瀾這時恨她刁蠻,心中不愿將周青所送的游龍寶劍轉送給
    
    她,咬著牙根支撐,心想:你還是個小女孩子,看你有多大气力。打久了,你可抵受不住。
    
    他掌法一變,緊守門戶,想把她拖累,不料又拆了几十招,楊柳青不但气力上依然支持得
    
    住,而且掌法越發凌厲,啪、啪兩聲,唐曉瀾胸膛又中兩掌,雖說楊柳青年輕力小,可也疼
    
    痛非常。唐曉瀾又气又急,連連后退,在此時.鐵掌神彈楊仲英來厂,唐曉瀾如釋重負,慌
    
    忙往外一竄,叫道:“師傅!師傅!”
    
        楊仲英面色一繃,斥道:“青儿,你為什么跟師兄打起來?”楊柳青嘻嘻笑道:“師兄
    
    邀我和他試招,你說過嘛,要听師兄的話,所以我只好陪他動手”楊仲英眼見唐曉瀾打得十
    
    分認真,不似儿戲,將信將疑,對唐曉瀾說道:“你的師妹年紀還小,全不懂事,你不要伸
    
    量她!”唐曉瀾忙道:“是師妹一定要逼我過招,擠得我沒法子的!”楊仲英指著地上的寶
    
    劍問道:“這是怎么講?”唐曉瀾訥訥說道:“師妹喜歡這把劍,我本待送給她……”楊仲
    
    英勃然大怒,斥道:“青儿,你越來越膽大了,胡亂要人東西,你知道這把劍的來歷嗎?”
    
    楊柳青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哽咽說道:“誰希罕他的寶劍?”唐曉瀾尷尬之极,神色不安。
    
        唐曉瀾連忙給她辯解道:“師妹并沒有說要,她只說她喜歡這把寶劍,要空手和我過
    
    招。”楊仲英瞧他面頰青腫了好大一塊,問道:“這樣,你們便比掌來了。”兩人低下了
    
    頭,不敢回答,楊仲英最疼愛女儿,明知是她不對,便不再深究下去,只得斥道:“野丫
    
    頭,本門最重長幼尊卑之別,他雖今日入門,卻是你的長輩,后輩對長輩,務必要尊敬。以
    
    后不可逞能欺長,就是將來要試招,也只可點到為止。又不是和敵人搏斗,干嘛好像要拼個
    
    你死我活似的!”兩人低頭應了聲:“是。”唐曉瀾滿腹委屈,面色青白。楊仲英攜他的
    
    手,說道:“曉瀾,你師妹還是個小孩子,你多擔待她些儿。關東四俠要走了,你出去給他
    
    們叩頭道別。”將唐曉瀾帶出外面,關東四俠見他面頰青腫,相顧微笑。唐曉瀾對四俠道了
    
    救命之恩,哽咽說道:“我幼遭孤露,蒙周大俠撫養和馮師傅傳藝,周馮兩位師傅都已遭橫
    
    死,我的師嫂侄女都被擄去,還望四俠留心探訪他們的蹤跡,加恩施救。”玄風笑道:“你
    
    這個孩子倒有摯性真情,只恐我們心有余而力不足,好在獨臂老尼的最得意弟子呂四娘已經
    
    出山。這樣吧,我們找到她請她幫你的忙。”唐曉瀾听玄風說起四娘,心中一動,連忙道
    
    謝。當下四俠舉手道別,玄風說道:“再過几年,待你學成之后,我們再來接你。”
    
        自此,唐曉瀾就在楊家住了下來白天學武,晚上學文。起初,他還非常害怕楊柳青和他
    
    歪纏,不知對這位厲害的小師妹該如何應付。不料楊柳青因他那日在父親面前為她遮瞞,對
    
    他反有好感。雖然脾气還是刁蠻,卻不再找他晦气了。兩個孩子也就這樣的相安下來。如此
    
    匆匆的過了五載。
    
        嵩陽派是內家正宗,唐曉瀾學了五年,根基己扎得甚為穩固,追風劍法也練得精妙絕
    
    倫。閑時和楊柳青常常過招,在掌法彈弓上雖然還是稍遜一籌,但已不似初次交手一樣,只
    
    有退讓的份儿了。至于在讀書方面,楊柳青任性貪懶,卻遠比不上唐曉瀾,功課作業,時時
    
    要找他作槍手。因為這個緣故,楊柳青有時還要巴結他,唐曉瀾對著這位一會儿嬌笑一會儿
    
    嗔怒的小師妹,覺得很是難受。
    
        這時唐曉瀾廿一歲,楊柳青也十九歲了。楊仲英英雄垂暮,看著眼前這對佳儿佳女,心
    
    中頗有微妙之感,一日他悄悄的問女儿道:“你覺得這位師兄怎樣?”楊柳青道:“沒怎么
    
    樣?爹問這個干嘛?”楊仲英笑道:“你這個傻丫頭,你年紀也不小了,晤,也該為未來的
    
    歸宿打算了,那,你覺得師兄的人品怎樣?我看他為人倒是滿老實的。”楊柳青粉臉一紅,
    
    嬌嗔道:“我不懂得什么人品不人品,他昨天和我比掌還比不過我呢!”楊仲英微微一笑,
    
    不再追問下去。心想女儿大約是嫌他武功不高,不喜歡他。
    
        正是:
    
        似喜似嗔還似愛,女儿心事最難猜。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慧果蘭因 深心托毫素 輕顰淺笑 何處不關情

        楊仲英本來很喜歡唐曉瀾,但心想女儿既不喜歡他,也就罷了。另一方面,他又想到唐
    
    曉瀾究竟是個來歷不明之人,若將唯一的愛女許配給他,到底不無顧慮,他卻不知自己的女
    
    儿,對唐曉瀾已是情根深种。
    
        楊柳青和唐曉瀾五年來耳鬢 磨,雖然她嬌縱成性,但唐曉瀾卻頗能低聲下气,久而久
    
    之,她已一刻也少不了唐曉瀾。但她卻不自知這便是愛情,直到他父親与她談起終身大事之
    
    時,她才驀然醒覺,對終身大事,不能不注意了。但她從未想過結婚的事,真個是:女儿家
    
    心亂如麻,欲說還休難作答。因此佯作不知父親用意,東拉西扯,將話混過。
    
        一日下午,楊柳青情思昏昏,回到書房,瞧見唐曉瀾正在用功,只覺臉皮發熱,眼皮發
    
    跳,想和唐曉瀾一樣用功,卻無論如何靜不下來。她偷瞧唐曉瀾,唐曉瀾正在凝神看書,好
    
    像不知道她進來似的。楊柳青把書本一拋,笑嘻嘻道:“師兄,咱們爬山去!”唐曉瀾愕然
    
    說道:“怎么今日又要爬山?”楊柳青道:“我喜歡嘛,你陪不陪?”唐曉瀾苦笑一聲,將
    
    書卷起,說道:“好吧,既然你喜歡去,我陪你便是。”楊柳青取了彈弓,笑道:“瞧你這
    
    副哭喪臉,咱們去打鳥儿去,不比你讀這些撈什子的書本好玩得多!
    
        楊家依山面湖,爬上后山,遠處湖光掩映,周圍郁郁蒼蒼,滿山上下,盡是野花,燦如
    
    云霞。唐曉瀾登高遠眺,心曠神怡,把心中不快,消了一半,紅花綠樹叢中,鳥儿唱得正
    
    歡,楊柳青曳起彈弓,打出兩彈,把兩只黃鶯打了下來。唐曉瀾道:“鳥儿叫得這樣好听,
    
    你把它們打下來作甚?真是煮鶴焚琴,大殺風景!”換在平時,楊柳青一定大發脾气,此
    
    刻,卻只嬌嗔笑道:“酸秀才,又拋書囊了,本姑娘偏偏愛打。”唐曉瀾正待勸她,忽然停
    
    下,楊柳青隨著他眼光望去,只見綠樹叢中,現出了兩個人影,一老一少,笑嘻嘻的望著他
    
    們打鳥儿。
    
        楊柳青暗暗生气,見是陌生客人,不好發作,強自按捺,冷笑一聲,對唐曉瀾道:“你
    
    知道本姑娘如何打法,不看清楚,就來責備。我這彈弓,叫做:打生不打死,折翼不傷皮,
    
    你知道么?”嗖的一彈,又把一雙黃鶯打了下來,唐曉瀾拾起一看,黃鶯在他掌心跳了兩
    
    下,振翅欲飛,卻飛不起。原來楊柳青一彈把黃鶯翅膀的軟骨打著,卻并不傷著黃鶯皮肉,
    
    只要讓它休息些時,便能振翼飛翔。唐曉瀾雖与她日夕相處,卻還不知她神彈絕技,精妙如
    
    斯,不但百發百中,而且所用的力度,也恰到好處。像這樣彈取空中飛鳥,活生生的手中擒
    
    到,唐曉瀾便不能夠。
    
        楊柳青瞧唐曉瀾面色,知他心折,大為高興,彈弓再曳,那少年客人忽然挪前一步,楊
    
    柳青弓如滿月,彈似流星,喳喳兩彈,又向黃鶯打去,不料飛彈掠過,樹上的兩只黃鶯叫了
    
    一聲,竟然振翅飛開,這是從所未有之事,楊柳青面紅耳熱,大惑不解。唐曉瀾朗聲道:
    
    “這位客人好手法!”原來在楊柳青打鳥儿時,那少年客人雙指一彈,兩指間夾著的“菩提
    
    子”(一种細小的暗器)竟把楊柳青的彈丸碰歪了准頭。楊柳青聚精會神,不知是他弄的玄
    
    虛,唐曉瀾打慣飛芒,飛芒是比菩提子更小的暗器,見他手指微動,已自看出。
    
        那少年客人給唐曉瀾喝破,嘴唇一動,正待說話,楊柳青忽然彈似冰雹,連環飛射,剎
    
    那之間,射出了七八枚彈子,少年客人袍袖急揮,身形閃動把楊柳青打來的彈子或拂落塵
    
    埃,或閃身避過,張口叫道:“這你小姑娘好沒道理!”忽然卜的一彈飛來,要躲己來不
    
    及,正中嘴唇,把門牙打得搖搖欲動,牙根出血,疼痛難當。那年老的客人原是笑嘻嘻的在
    
    旁觀看,這時也急得躍將上來,將少年一扶,顫聲問道:“沒事么?”少年忍痛答道:“沒
    
    事。”張口把血水噴出,幸喜門牙還未折斷!
    
        楊柳青收起彈弓,冷笑說道:“本姑娘打鳥儿不礙你們的事,你們干嘛炫本領,弄玄
    
    虛,哼,我還以為有多大本領,原來卻也禁受不了小小一彈,這叫做呀,孔夫子門前賣百家
    
    姓!”少年客人面色一變,心里暗罵了一句:“野丫頭,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你也不知本少
    
    爺厲害。”但他心中雖然怒罵,卻不敢說將出來。那老年客人似是他的父親,低低嘆了口
    
    气,卻又似怕他動怒似的,伸手將他攔著,躍前一步,和聲問道:“這位小姑娘可是鐵掌神
    
    彈楊仲英的掌珠么?”楊柳青將頭一扭,卻不答話,她余怒未息,還想找那少年客人的晦
    
    气,心想,這老家伙知道我父親的名字,想必是我爹爹的朋友了。我若答應,這場架就打不
    
    成,索性給他個不理不睬,把他們激怒,然后我和唐師兄把他們打個落花流水。
    
        唐曉瀾年歲較大,閱歷較深,看見楊柳青扭頭不理,那老者面色尷尬,擔心事情弄僵,
    
    不禁一手搭著師妹的肩頭,低聲說道:“別生气啦,你記得師傅教訓嗎?對客人要尊敬,不
    
    可這樣。”回過頭來,又對那老人道:“兩位客人息怒,我們正是……”鐵掌神彈的徒弟這
    
    几個字還未說,那少年客人忽然從中截斷,怒聲喝道:“關你這小雜种什么事?”老者道:
    
    “錫九,休得出口傷人!”唐曉瀾愕然收聲,那少年雙瞳噴火,像一頭狼似的盯著自己,也
    
    不知他這樣暴怒,為什來由?按說打傷他的乃是師妹,自己好心勸架,他卻不向師妹發怒,
    
    反而辱罵自己,真是太不講理!
    
        少年客人給父親一說,仍是余怒未消,又躍前一步,朗聲說道:“你想是楊老拳師的得
    
    意弟子,區區不才,愿領教名家弟子的高招。”
    
        唐曉瀾強抑怒气,含嗔說道:“咱們素無過節,為何要比武試招!”楊柳青杏眼圓睜,
    
    轉過身來將唐曉瀾一推,怒道:“師哥,你怎么啦?別人罵你祖宗三代你也竟自低頭,不怕
    
    別人把你當成窩囊廢(沒用的廢物)?你不害羞,我也替你面紅,赶快上去把碴子接下來,
    
    要不我就不認你做師兄?”那老年客人忙道:“我和楊老英雄是多年知交,小儿性子暴躁,
    
    不懂說話,得罪了這位小哥,我在這里替他陪罪!”楊柳青插嘴道:“陪罪我們領了,但我
    
    們既承指名挑戰,少不得在拳腳上還要領教几招!”話鋒咄咄逼人,老者眉頭一皺,心道:
    
    “楊仲英的女儿怎么這樣粗野!”少年客人早把上衣脫下,朝地一拋,大聲說道:“我就先
    
    請教這位小哥几招,如果是僥幸打贏的話,我再接姑娘你的高招!”
    
        唐曉瀾受兩面一推一擠,加上心中也怒那少年無禮,把楊柳青拿著自己的手一甩,跳入
    
    場心,雙拳一抱,叫道:“閣下既然定要試招,小弟只好承教!”少年客人答道:“好說,
    
    好說!”突然呼的一掌當頭打到,唐曉瀾紋絲不動,直到敵掌距肩不及一尺,方猛然一側
    
    身,橫掌往上一削,雙掌一交,蓬的一聲,來人竟給震退兩步。唐曉瀾這几年來內功精進,
    
    鐵掌的技藝造詣亦頗不凡,換了常人,這一掌怕不把胳膊打斷!那少年也真了得,一退一
    
    晃,把對手眼神往上一領,連環步往前一沖,突然飛起一腿,唐曉瀾左掌一個“伏地斬
    
    虎”,少年右腿一收,左腿又起,連環飛腳凶猛异常。唐曉瀾不由得連退數步。楊柳青在旁
    
    冷笑道:“掌上的功夫不是人家對手,跤子也踢出來了!”少年客人往前一沖,雙腿往下站
    
    庄,左手護身,右手一拳當胸搗出,大聲叫道:“再見識見識你楊家鐵掌的威名!”唐曉瀾
    
    霍地轉身,雙掌齊出,哪知少年的手法真快,上盤不動,下盤一換,把唐曉瀾雙掌一架,連
    
    架帶攻,唰地一聲,掌挾勁風,又自打到。
    
        原來這少年學的是五行拳,五行拳的拳招全取攻勢,第一招時唐曉瀾硬接硬架,那股力
    
    量相碰相撞,少年力量較弱,身形震退,攻勢發不出來,逼得改用鴛鴦連環腿阻敵反攻。連
    
    環腿不能久戰,因此趁著楊柳青發話,而唐曉瀾攻勢受挫之際,改回本門拳術。少年這時己
    
    知雙方長短,知道自己內力不及曉瀾,于是避其正鋒,純用側襲,并以快捷的掌法,一搶先
    
    手,使如暴風雨般的進攻,叫唐曉瀾騰不出手來施用鐵掌功夫擊他要害。兩人越斗越烈,那
    
    少年的五行拳拳招,全取攻勢,一招才發,二招又到,連用“劈、鑽、炮、橫、崩”五字
    
    訣,五行生克,疾如狂風!唐曉瀾下盤极穩,拳拳有力,在拳法中兼施擒拿化解之技,斗到
    
    五七十招,那少年突發一拳,用“劈”字訣,直劈下來!
    
        這一拳拳力极猛,唐曉瀾橫掌一擋,拳掌相抵,掌心疼痛,唐曉瀾隨掌一撥,把少年的
    
    右拳粘出外門,順掌一推,少年煞是溜滑,一個“獅子搖頭”,突然改用鑽掌,上擊敵面,
    
    這一拳有個名堂,叫做“沖天炮”,炮打上盤,唐曉瀾掌背一揮,改推為挂,用崩掌往外一
    
    挂,少年的鑽拳又給挂開。唐曉瀾驀然翻身一扭,喝聲:“著!”雙掌迅如疾風,施展大擒
    
    拿手法,把少年的胳膊扣著一扭,不料少年俯身一跌,猛然施展彈腿功夫,疾如駭電,照唐
    
    曉瀾肋下踢去!唐曉瀾大叫一聲,一扭一送,雙手一松,仰面跌倒。那少年也是大叫一聲,
    
    俯身跌倒。楊柳青大惊失色,嗖嗖嗖連發數彈,拒敵救友。那老者哈哈一笑,雙袖起處,只
    
    見彈飛,不見彈落,似乎都給他接過去了。老者突然當空一揖,叫道:“楊大哥,久違,久
    
    違!”楊柳青睜眼看時,只見一人疾似流星,在山間那邊如飛掠到,可不正是自己的父親。
    
        唐曉瀾和那少年雙雙爬起,那少年雙臂下垂,哼哼啷啷,唐曉瀾腰彎腿軟,肋骨作痛,
    
    兩人都被對方猛力所傷。楊柳青手指猶自扣著弓弦,怔怔的站在一邊,楊仲英拈須斥道:
    
    “青儿,又是你闖的禍么?”楊柳青不敢回答,唐曉瀾面紅紅的道:“不關師妹的事,是這
    
    位英雄一定要和徒弟過招。”那少年見唐曉瀾處處回護楊柳青,不禁又是橫眉怒目,盯了唐
    
    曉瀾一眼。老人看在眼里,心中又气又笑。楊仲英側臉瞧了那少年客人一陣,歡然說道:
    
    “你的儿子都這么大了,他的名字是叫做錫九么?”少年叩頭行禮。那老者道:“楊大哥,
    
    我帶你侄儿來看你了,你可料不到吧?”楊仲英哈哈笑道:“錫九的武功大有進境了,剛才
    
    他那招彈腿,使得不錯!來,曉瀾,見過這位師兄,你們兩人怎么一見面就試招啊!”那少
    
    年面色通紅,說道:“青妹的武功真強,彈子打得好极了!”楊仲英冷笑了一聲,張眸掀
    
    須,雙目威嚴,盯著女儿道:“你又賣弄你的彈弓了?”楊柳青低頭側面,雙眸微抬,少年
    
    忙道:“沒有!沒有!”那老者本想要楊仲英教訓他的女儿一頓,但想起自己的儿子也有不
    
    是,欲說又罷,這時見楊仲英追問,自己的儿子答得失魂落魄,微微一笑,接過話碴道:
    
    “沒有,沒有!青儿表演折翼不傷皮的神彈妙技,把几只黃鶯儿打了下來。”楊仲英這才嘿
    
    然一笑,旋又和容說道:“黃鶯儿在天上飛得自由自在,關你甚么事?以后要打,也只准你
    
    打麻鷹那類猛禽。”楊柳青應了聲:“爹說得是。”楊仲英突然左手攜那少年,右手攜唐曉
    
    瀾,將兩人湊在一起,含笑說道:“不打不成相識,你們兄弟見過了,以后好有個招呼!鄒
    
    大哥,這位是我新收的徒弟,姓唐名曉瀾。曉瀾,這位老英雄便是我常對你說起的插翼神獅
    
    鄒鳴皋老前輩!”
    
        唐曉瀾唱了個喏,道:“久仰,久仰!”少年客人冷冷說道:“得罪,得罪!”側目回
    
    睨,正眼也不瞧唐曉瀾一眼,唐曉瀾十分納罕,不知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他。
    
        唐曉瀾不知,這一老一少乃是求婚來的。插翼神獅鄒鳴皋和楊仲英是生死之交,廿多年
    
    前,并稱河朔雙雄。鄒鳴皋的儿子錫九比楊柳青大四歲,兩人在一起長大,青梅竹馬,玩得
    
    甚次。到楊柳青七歲時,鄒鳴皋有事遠行,獨出遼東,臨行時笑對楊仲英道:“大哥,你看
    
    他們兩個孩子也是臨別依依,不忍分离呢!”楊仲英道:“你几時回來,我把青儿留給錫九
    
    做媳婦儿好嗎?”鄒鳴皋沉思有傾,慨然說道:“這敢情好!但小弟此次出關,對付本門強
    
    敵,吉凶禍福,事屬難料。幸而得胜,江湖風浪,兵火浮家,也不知何日方得歸來,与大哥
    
    把酒話舊?若此時給這兩個孩子訂下終身,只怕他日若有差遲,誤了侄女青春年華。此事不
    
    如慢談,待他日我父子歸來,侄女又還未許配人家的話,那時再提吧!”楊仲英一想,也是
    
    道理,婚事便擱下來了。
    
        誰知兩人一別便是一十二年,鄒錫九是個什么樣儿,楊柳青也全都忘了,楊仲英也以為
    
    老友已死,日漸淡忘。不料鄒鳴皋還記著此事,攜子南歸,登門造訪。又不料在后山相遇,
    
    見唐曉瀾和楊柳青親呢的樣儿,兩父子都不禁引起猜疑。那鄒錫九与楊柳青一樣,也是獨
    
    子,自小嬌生慣養,脾气也是驕縱不堪,因此竟然遷怒到唐曉瀾身上。
    
        再說楊柳青打了鄒錫九一彈,心中忐忑不安,深怕父親責備。第二日一早,向父親請
    
    安,不料父親卻滿面堆歡,拈須笑道:“青儿,你的小伙伴來了,怎么你不招呼他去玩
    
    儿?”揚柳青把頭一扭,格格笑道:“現在又不是小孩子!”揚仲英干咳一聲,笑道:“是
    
    啊!是十九歲的大姑娘了!錫九這孩子近年在關外隨他爹爹,頗闖出了一點万儿。看他武功
    
    技業,也是上乘之選,不知你意下如何?”楊柳青皺眉說道:“爹,你說什么!”楊仲英
    
    道:“鄒伯伯想要你做他的媳婦呢!”楊柳青倏然變色,亢聲說道:“我不嫁!”揚仲英正
    
    色說道:“青儿,你不小啦,還這樣渾,爹難道還能把你養過世?你也該懂點人事啦!鄒家
    
    和咱們是世交,錫九人又不錯,你還有那點不稱心的?”楊柳青本欲撒嬌,見父親這樣認
    
    真,一時間倒不敢說話。楊仲英又道:“這回你不答應也不行,你七歲的時候,我已將你許
    
    給人家了!”楊柳青眼珠一轉,忽然說道:“爹要女儿成婚,也得依女儿一事”楊仲英道:
    
    “什么事?你說!”楊柳青道:“爹爹威震河朔,女婿也當是個出類拔萃的英雄!”楊仲英
    
    樂道:“是呀,說得不錯!”楊柳青道:“所以,我要和他先行比武,然后論婚!”
    
        楊仲英愕然說道:“你還要和人家比武?”楊柳青笑道:“他若贏得了女儿,女儿自然
    
    甘心情愿做他媳婦,若贏不了呢,爹要這樣沒有本事的女婿,面上也沒光彩。”楊仲英道:
    
    “女儿家逞強霸道……”話未說完,外面帘子一揭,鄒家父子邁步進來。楊柳青請了個安,
    
    一溜煙跑出去了。
    
        鄒錫九給楊柳青打坏門牙,兩日來兀自气悶,這日一早隨父要來給楊仲英請安,一到門
    
    外,就听得楊柳青大聲說話,不覺停下腳步,那知不听猶可,一听之下,面色全都變了。鄒
    
    鳴皋心想:“楊仲英女儿這樣粗野,錫儿也得顯顯本事,以后才好管束!她是個女孩儿家,
    
    本事再好,也賽不過錫儿。她的師兄也還不是錫儿對手,錫儿對她怎樣也輸不了。”和楊仲
    
    英寒暄過后,開聲說道:“大哥,昨日提親,蒙大哥不嫌小儿粗劣,慨然俯允,但儿大女
    
    大,父母也不好專斷專行,不知侄女的心意如何?”楊仲英支吾對道:“這,這……”鄒錫
    
    九搶著說道:“伯伯威震河朔,將門虎女,青妹自然是中幗英雄、女中俊杰的了。侄儿不自
    
    量力,想請青妹指點几招,若然相差過遠,侄儿也無顏再待几杖,那就要請令嬡別訂良緣,
    
    另選高才。”楊仲英一听,知道女儿所說的話,已全給他們父子听去,忙不迭的勸道:“你
    
    的青妹是小孩脾气,不知輕重,賢侄要多多擔待。”鄒鳴皋哈哈笑道:“咱們老兄弟了,還
    
    說這個干嘛?俗語說得好,匹配匹配,要才貌登對,才是良好姻緣。咱們常听說書,說起讀
    
    書人家的‘才女’都要難難新郎,考得合格,才許洞房花燭。咱們練武人家,讓儿女比比拳
    
    腳,然后訂婚,這也是武林佳話呀!又不是真刀真槍,拼命之事,點到即止,無傷大稚,又
    
    有何妨!”楊仲英沉吟半晌,見鄒錫九躍躍欲試,心想:“這孩子也有志气,若不讓他們比
    
    試一下,這段姻緣也難撮合。”當下慨然允了。
    
        唐曉瀾听得鄒家提親之事,滿心歡喜,他雖然不滿意鄒錫九的驕橫,但想起男女兩家門
    
    當戶對,而且師妹也是那樣的性子,兩個性情相同的人湊在一起,也許相處得來。因此衷心
    
    高興,去向師妹道賀,楊柳青睨了他一眼,忽然格格笑道:“傻師兄,你瞧著好了!”
    
        當晚楊家的練武場上火把通明,楊柳青穿著湖水綠短衣,腰系大紅手巾,在場心笑吟吟
    
    站定,鄒錫九瞧得心痒痒的,心想:“看她的樣儿,不過是想考較我的功夫,心里已是千肯
    
    百愿了,我也得見好便收,不能真個和她相打。”那料兩人抱拳一揖,鄒錫九剛說得聲:
    
    “青妹,請進招。”楊柳青小臂一彎,驀然就是一招“彎弓射月”,手指點向胸膛。
    
        這一招竟是楊家“凌云掌”中的厲害殺手,似虛似實,似按似點。鄒錫九惊叫一聲,扭
    
    腰疾閃,兩腿靈活,用“風剛落花”的身法,連躲三招。楊柳青冷冷笑道:“大哥不必客气
    
    呀!”手底絲毫不緩,跟蹤直進,用掌一托錫九肘尖,手掌驟然從右肘下穿出,一招“葉底
    
    偷桃”,直向敵方右脅猛襲,招勢緊疾,竟似敵我死生相拼,哪是好友比武試招!唐曉瀾
    
    “啊呀”一聲叫了起來,鄒錫九身形一斜,手腕一繞,把全身彎成側立的弓形,兩掌平推似
    
    箭,力猛如山,如果是用實,楊柳青必然要跌倒場心,但鄒錫九不敢用實,力發便收,而楊
    
    柳青也溜滑非常,似早已預料他有這一招、一旋身,似把后背交給敵人,鄒錫九掌力未到,
    
    她已纖腰一扭,輕飄飄的一掠,突然拔高一丈五六,倏然落到鄒錫九背后。鄒錫九急旋身,
    
    探臂來抓,“啪啦”一聲,肩頭己中了一掌。楊仲英叫道:“侄儿,你放心打罷,不必老是
    
    退讓!”鄒錫九腳跟一轉,一個“怪蟒翻身”,身形半轉,五行拳往上一沖,軒眉繞掌,一
    
    沖一繞,疾如閃電,抓著楊柳青右臂向外一彎,教她左臂不能相救,正待用腳一插,向外一
    
    拖,把柳看撂倒,鄒鳴皋和唐曉瀾喜形于色,滿以為鄒錫九此招必胜,婚事能諧,不料楊柳
    
    青一翻一繞,早已奪出手來,唐曉瀾竟未瞧出楊柳青怎樣脫險破招,但听鄒錫九“哎喲”一
    
    聲,肩頭又中了一掌!
    
        鄒鳴皋道:“侄女這兩招玄女擺袖、三環套月,用得不錯!”楊仲英皺眉道:“其實她
    
    的功夫在令郎之下,只是天生好胜,不肯服輸,錫侄只要以沉穩的下盤功夫對她的飄忽身
    
    法,不必急于求攻,就可贏了!”這几句話說得很大聲,分明是想讓場中鄒錫九听見!
    
        鄒錫九聲人心通,五行拳一個變招,強弓硬馬,上盤不動,下盤一換,呼呼兩拳,穿梭
    
    般打出去。楊柳青本力不及人家,乘暇蹈隙,搶攻數招,沒有攻進,霍地飄身,從鄒錫九身
    
    側掠過,用一种輕視之极的口吻在他耳邊冷冷說道:“不怕你得人指點,你也只有挨打的份
    
    儿!”語聲說得极低,場邊的人都听不見,鄒錫九卻如給利芒刺了一下,暴跳如雷,悶聲不
    
    響,捻拳攻上,心想:我鄒錫九縱橫關外,誰不贊我少年英雄,豈容你這野丫頭小視!左掌
    
    橫胸,右拳猛搗,連用“惡虎掏心”“野馬跳澗”“大蟒吞鷹”等凶猛招數。越斗越烈,拳
    
    行如風,楊柳青的系腰紅巾,也給震蕩得飄飄欲起,楊柳青宛似穿花蝴蝶,在拳風中飄來晃
    
    去,唐曉瀾定神觀看,楊柳青雖然外似輕松,內里競是連下殺手!
    
        唐曉瀾暗道:“不好!”看師傅時,也是眉頭深鎖,神色緊張。唐曉瀾直洒冷汗,看場
    
    中兩人翻翻滾滾,跳躍如飛,盤旋轉戰,又已折了三五十招,越斗越緊,鄒錫九招勢急似狂
    
    風暴雨,楊柳青身形輕若落絮飛花,繡帶紅巾,隨風飄舞。鄒鳴皋本來神色輕松,談笑自
    
    若,而今也變了顏色,不自覺的隨著楊仲英一步步挪近場心。
    
        楊柳青的掌法乃家傳絕技,比唐曉瀾還要厲害几分。鄒錫九功夫雖比她高,气力雖比她
    
    大,但在掌法上卻要遜了一籌。加以初上來時,心存顧忌,拳腳留情,先吃了虧,繼這給楊
    
    柳青拿話一激,又動了气,比武最忌急躁顧忌,急躁則浮動不安,易為敵乘,顧忌則每失机
    
    先,易為敵制。鄒錫九猛攻不下,險象環生,驀使險招,一招“玉女穿梭”向前一攻,楊柳
    
    青霍地一轉二,掩到敵人身后,趁鄒錫九未及變招,雙掌粘著后心,運力一推,鄒錫九驀覺
    
    銳風貼身而進,要向前竄,怕她就招赶招,力上加力,再推一下,自己必然跌倒,要向旁
    
    竄,又怕她借勢牽弓,掌擊空門。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鄒錫几惡气頓生,無暇考慮,立即
    
    一個“旋轉乾坤”,回過身來,竟不救招,反取攻勢,右掌向外一挂,左拳翻起,一個“羚
    
    羊挂角”,惡狠狠照楊柳青面門打來。唐曉瀾看得膽戰心惊,剛才是怕鄒錫九血濺塵埃,而
    
    今則是怕師妹當場受損,一聲“鄒兄弟手下留情!”尚未出口,場邊的兩個老人家已大聲呼
    
    叫,鄒鳴皋顫聲叫道:“我們認輸了,姑娘你不要赶盡殺絕!”楊仲英急聲叫道:“青儿,
    
    不許胡來!”唐曉瀾一愕,驀听得“ 嚓”一聲,鄒錫九殺豬般狂嗥怒叫,倒在地下滾成一
    
    個土球一般,鄒鳴皋一把將他扶起,面目完全變色,鄒錫九的右臂關節處已經折斷,手臂吊
    
    了下來,痛得黃豆般的汗珠顆顆滴下,額上青筋畢現。原來是楊柳青趁他使用險招之際,驟
    
    下殺手,掌朝他臂彎之處打去,趁勢向外一拗,楊家鐵掌,豈比尋常,關節處中了一掌已不
    
    得了,更那堪楊柳青又一拗一扭。鄒錫九呻吟喊道:“姑娘,你好狠!”鄒鳴皋一聲不響,
    
    托起他的手臂,硬生生往上一連,撕碎汗衫,急行包裹。楊仲英吹須瞪眼,怒极气极,驀然
    
    跨前一步,手起一掌,竟朝愛女天靈蓋打下,澀聲斥道:“我把你這野丫頭廢了!”鐵掌高
    
    舉,將落未落,鄒鳴皋驀然躍起,往上一架,銳聲說道:“大哥,怪只怪小儿學技未精,他
    
    雖拜領姑娘鐵掌,還未殘廢得了!續筋駁骨,我尚猶為,大哥你不必擔心!至于婚事,再也
    
    休提,侍小儿苦學十年,那時若有寸進,再請姑娘指教!”楊仲英听他口气軟中帶硬,想是
    
    憤慨已极!眼淚不由涌出,僵在那儿!
    
        楊仲英絕未料到几十年老友,竟鬧到這個田地,淚涌心酸,正待說話,鄒鳴皋驀然將儿
    
    子背上一搭,如飛跑出,楊仲英怔在當場,欲待前追,只覺兩腿浮軟無力,但听得鄒鳴皋的
    
    話聲斷續飄來:“咱們兄弟之情猶在,儿女之事休提!”兩人翻下山坡,背影也不見了。
    
        楊仲英鐵青著臉,向女儿斥說:“野丫頭,你隨我來。”唐曉瀾戰戰兢兢,隨在后面,
    
    他深怕師傅怒火頭上,刑責過當,或者會把師妹弄成殘廢,廢去武功,因此惴惴不安,亦步
    
    亦趨,想在緊急關頭,給他們父女調解。不料楊仲英雙眼一翻,不客气的斥道:“曉瀾,你
    
    跟來作甚?不干你的事,你自個儿玩去。”唐曉瀾面盤發燒,怔了一怔,大膽說道:“師妹
    
    初次臨場,偶然失手,還望師傅念她年輕歷淺,處罰從寬。”楊仲英“哼”了一聲,倏又心
    
    里一酸,摔手說道:“你去吧,我自有分教!”
    
        楊柳青見父親如此認真,不敢再似平日撒嬌,跟到書房,雙膝跪下,楊仲英道:“野丫
    
    頭,你也知罪了么?說明比武試招,你為何竟下殺手?”楊柳青雙脾微抬,哽咽說道:“他
    
    也下殺手哩,爹爹沒瞧見么?”楊仲英怒道:“你還敢強辯,不是你咄咄逼人,別人怎會真
    
    個与你相打?”楊柳青忽道:“女儿實在不愿嫁他!”楊仲英一愕,拈須說道:“哦,原來
    
    這樣!”楊柳青道:“女儿欲說不愿,又怕爹爹生气。迫不得已,和他比武試招,欲他知難
    
    而退,想不到拳發難收,一時誤傷了鄒家兄弟!”楊仲英道:“你逞強行凶,難道我就不生
    
    气了。呸,平時我怎樣教訓你來?”楊柳青俯伏在地,忽然哭出聲道:“我任爹爹處罰,廢
    
    了我我也不敢埋怨爹爹。怨只怨我媽媽死得早,少人管,少人教,惹出事來,教爹爹生
    
    气。”楊柳青自小喪母,由父親一手撫養成人,而今楊仲英一听女儿提起媽媽,不覺一陣傷
    
    感,想起妻子死后,自己一身兼父母之責,對女儿也是太驕縱了些,養成她這樣任性,自己
    
    也有不是,不覺嘆口气道:“你知道就好了!”楊柳青見父親聲調緩和,霓顏相語,方才放
    
    下了心。楊仲英嘆气之后,留意女儿,見她眼角盾梢,似藏委屈,心念一動,揮手說道:
    
    “你起來,我問你,你為什么不愿嫁你錫九哥哥,是那點不如你意?說到武功這層,難道你
    
    真這樣笨,沒有看出他一上場就心存退讓,功力比你高得多么?”楊柳青一抹眼淚,忽然噗
    
    嗤一聲笑道:“爹難道也看不出來,女儿心目中早就有了人么?”楊仲英睜大眼睛,正待發
    
    問,楊柳青以袖掩面,忽地轉身跑出去了。
    
        楊柳青小孩心性,經了這一仗后,深怕父親再逼她另嫁他人,再也顧不得怕羞,索性挑
    
    明說了出來,這可惹得楊仲英又惊又喜,在書房里徘徊了好些時候,兀自決斷不來。
    
        楊仲英想道:原來這丫頭竟愛上了她的師哥,當時不敢明說,事后卻弄出這樁事儿,教
    
    我如何對得住鳴皋老弟!倏又想到:曉瀾這孩子也不錯,除了來歷不明這點之外,也不會輸
    
    給錫九。一時思潮起伏,他本想把女儿縛去找鄒家父子負荊請罪,但听女儿吐露心事,只恐
    
    將來四面相對,會弄出更尷尬局面。一抬頭,看見壁上挂著的妻子遺容。嘆了口气,驀然揭
    
    開帘子,找唐曉瀾去。
    
        再說唐曉瀾和楊柳青相處五年,雖然對她那驕縱的性情,能夠逆來順受,可是心里卻厭
    
    煩到极,壓根儿也不曾想到情愛之事。倒是對于那獨臂神尼的關門徒弟呂四娘,雖然只是一
    
    面之緣,卻已情根深种。呂四娘那爽朗風姿,溫言笑語,五年來時涌心頭,只是呂四娘武功
    
    超絕,复褲詩書,唐曉瀾視她儼如天人,對她仰幕彌深,卻不敢有褻瀆之念,自分此意此
    
    情,永埋心底,一生一世,遙拜妝台!楊仲英做夢也想不到,這大孩子有這么多心事。
    
        月近中天,夜涼如水,楊仲英找到唐曉瀾的書房,卻杳不見人,楊仲英啞然失笑道:
    
    “我也太心急了,這個時候,他想已早睡了,還會在書房么?哦,明天和他說也不遲。”正
    
    想退出,見桌上一張詞箋,墨跡猶新,好奇心起,想道:不知這孩子讀書讀得如何?隨手揣
    
    入怀中。教書先生住在隔房,房中燈光猶明。楊仲英踱了進去。教書先生是楊仲英堂弟,雖
    
    然是個落第秀才,學問卻很不錯。見楊仲英問起唐曉瀾讀書之事,含笑說道:“這孩子天資
    
    過人,短短五年,經史詩詞,都已頗有根底,雖然不能成為名儒,也可算得一個通人。”楊
    
    仲英展開詞箋,笑道:“你看他寫的是什么?像詩又不像詩,我讀不斷句,你解給我听听。”
    
        教書先生一看,原來是首長詞,詞牌名為“百字令”,全首詞恰恰一百個字,讀那詞道:
    
        飄萍倦侶,算茫茫人海,友朋知否?劍匣詩囊長作伴,踏破晚風朝露。長嘯穿云,高歌
    
    散霧,孤雁來還去!盟鷗社燕,雪泥鴻爪無据!云山夢影模糊,乳燕尋巢,又俱重帘阻!露
    
    白葭蒼腸斷句,卻情何人傳語?蕉桐獨抱,霓裳細譜,望斷天涯路!素娥青女,仙蹤甚日重
    
    遇?
    
        教書先生一面吟哦,面色始而喜,繼而憂,終而沉吟不語。楊仲英問道:“怎么樣?他
    
    說的是什么呀!”教書先生雙指一彈,嘆口气道:“我怕這孩子會入魔道!”
    
        楊仲英惊道:“可是這孩子有什么坏心思,你看出來了么?”先生搖搖頭道:“不
    
    是!”原來這首詞是唐曉瀾怀念呂四娘之詞,詞中將他的身世和憂郁的心事,寫得非常細
    
    膩,對呂四娘則作為神明一般膜拜。教書先生不知他有這段情緣,只覺詞意幽怨,詞中所怀
    
    念的意中人,可望而不可及,似乎是在虛無飄渺間的仙女,頗為不解。因道:“說起來嘛,
    
    他這樣的年紀,也怪不得。關關睢鳩,君子好逐,他這首詞是怀念意中人之詞,發乎情,止
    
    乎禮,也不能說是坏心思。”楊仲英道:“那先生又怎樣說他入了魔道?”先生道:“詞中
    
    之意,好像他的意中人和他极難配合,他把意中人視為素娥青女,當成天上的神仙哩!詞中
    
    還用了詩經秦風中露白孽蒼之典──”楊仲英插口道:“那首詩說的又是什么?”先生道:
    
    “那首詩原是春秋時秦國的民歌,所以稱為“秦風’,歌道:‘蔑孽蒼蒼,白露為霜,所謂
    
    伊人,在水一方。溯回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意思是說:‘蘆花(兼
    
    葭)一片白蒼蒼,清早露水變成霜,心上的人儿哪,在水的那一方。我逆著水流去找她,繞
    
    來繞去道儿長,我順著水流去找她,她呀卻像在四邊不著的水中央。’總之,是可望而不可
    
    及的了。青年人兩情相悅還好,最怕單思成病,走火入魔,只恐貽害終生!”楊仲英別有會
    
    心,忽然一笑,想道:“原來曉瀾也在思慕青儿,他見青儿嬌縱,自以為無望,所以在詞中
    
    認為是可望不可及了。”因道:“先生不必擔心,他并不是單思哩!”一笑揭帘而出。
    
        唐曉瀾那晚也是徹夜不宁,他想起呂四娘,又想到楊柳青,不禁暗笑。他想:呂四娘武
    
    功比楊柳青不知要高多少,但她溫柔近人,而楊柳青那點能為,卻就驕橫放肆,日間情事,
    
    驀上心頭,想到她對鄒錫九那般狠辣,不覺打了寒噤,一夜惡夢。
    
        第二天一早,楊仲英將唐曉瀾叫來,劈頭就問道:“曉瀾,你在這里五年,現已長大成
    
    人出該有成家立室的打算了。玄風道長帶你來時,曾說你是個孤儿,那么想必你未曾訂下婚
    
    事的了?”唐曉瀾悚然一惊,答道:“未曾!”楊仲英哈哈笑道:“那么你自己可有合意的
    
    人么?”唐曉瀾滿面通紅搖了瑤頭,楊仲英道:“業師如父,但說何妨。”唐曉瀾訕訕說
    
    道:“沒有!”楊仲英道:“少年人儿,果是面嫩。”把那張詞箋,掏了出來,擲給他道:
    
    “這難道不是你寫的?”唐曉瀾面紅過耳,正待分說,楊仲英忽道:“青儿和你也是一樣的
    
    心思,最開通不過,你們兩人即都有意,我就派人找玄風道長來。請他作男家的主婚,讓你
    
    們倆人早成婚禮,我也可了生平之愿。”唐曉瀾听了,儼如晴天霹靂,半響說不出話來。
    
        楊仲英見唐曉瀾面色驟變。低頭不語,道他年少畏羞,含笑說道:“女嫁男婚,人生大
    
    事,有我替你們作主,怕什么不敢說?”唐曉瀾忽然低聲說道:“弟子學業未成,不敢有成
    
    家立室之想,而且也不敢高攀師妹!”楊仲英又笑了一笑,看著他手上的詞箋,唐曉瀾摹然
    
    抬起了頭,鼓著勇气說道:“我對師妹,可絲毫沒有非份之想!”
    
        這一答复大出楊仲英意料之外,看他神情嚴肅,不似怕羞掩飾之言,咳了兩聲,雙掌一
    
    按,忽然也正色說道:“你人我門時,曾立誓遵守十二戒條,這十二戒條,你可還記得
    
    么?”唐曉瀾正襟危坐,垂手答道:“記得!”楊仲英道:“最后一條是什么?”唐曉瀾
    
    道:“不得欺師滅祖!”楊仲英道:“怎樣解釋?”唐曉瀾道:“什么事情都不許瞞著師
    
    傅,一切要說真話,更不許勾結外人,侮辱尊長,犯此條者,輕則廢去武功,重則五馬分
    
    尸!”楊仲英道:“這就是了!那么我問你,你寫的這首詞,先生說詞中意思是怀念一個女
    
    子,可是真的?”唐曉瀾道:“是真的!”楊仲英道:“你怀念的女子是誰?”唐曉瀾脖子
    
    粗紅,好不容易才掙出聲道:“不是師妹!”楊仲英頹然坐下,揮手說道:“你去吧!”
    
        唐曉瀾失魂落魄般的走出外面,爬上后山,青郁蒼山色,滿灩湖光,心中暗暗嘆了口气
    
    道:“湖山再美,恐非久戀之鄉,這地方只怕不能再待下去了!”他想起師妹那驕橫殘酷的
    
    樣子,從心底打了一個寒噤,他知道師妹的性儿,除非她不想要,若然她想要一件東西,那
    
    就是不得不休!只是自己如何敢要這樣的妻子?那晚他反复思量,終于在深夜起來,收拾好
    
    詩囊,悄悄走了!
    
        再說楊柳青向父親吐露了心事之后,又是害羞,又是高興,她想父親素來疼愛自己,一
    
    定去和師哥說了,師哥想也沒想到,不知道有多開心呢!她可全沒想到,唐曉瀾會不歡喜
    
    她。這一日她為了怕羞,故意避免和唐曉瀾見面,想等父親和師哥說好之后來告訴她,誰知
    
    父親也整天不來找她。那晚她輾轉反側,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她再也熬不住了,匆匆披衣起
    
    床,去找父親。在庭院薔薇架下,見父親獨自徘徊,顏容憔悴,不禁惊道:“爹爹,你有病
    
    嗎?”楊仲英嘆了口气道:“唐曉瀾這孩子走了。”楊柳青跳起來道:“是么?”楊仲英掏
    
    出一封信來,擲給她道:“你看去!”那信果然是唐曉瀾的筆跡,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先道
    
    謝師傅五年教養之恩,繼而婉轉推辭婚事,楊柳青看了,不禁柳眉倒豎,瞪眼說道:“爹,
    
    我我他去。”楊仲英道:“傻孩子,別人不愿意,你強迫他又有什么用?”楊柳青咬唇說
    
    道:“誰要強迫他?只是我不愿再呆在家里了!”楊仲英嘆口气道:“那也好。”
    
        正是:
    
        情絲偏系錯,恩愛反成仇。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酒市藏龍 采花傳怪寨 漁舟蘊玉 破浪見仙蹤

        一個多月之后,山東半島的黃海之濱,出現了一個風塵仆仆的少年,耳听大海波濤,目
    
    看海天帆影,生出無窮感慨。這人使是偷离師傅,獨走江湖的唐曉瀾了,他离開楊家之后,
    
    本想進京去打探師嫂鄺練霞的下落,但自忖武功,尚遠非神魔雙老的敵手,深怕到了京城,
    
    被血滴子所發現,那時救人不成,反丟性命,思維再三,改變行程。他無友無親,想來想
    
    去,只有玄風道長,是自己義父周青的朋友,而且關東四俠又曾答允過自己援救馮家遺孤,
    
    豪俠諾言,堅如金石,因此唐曉瀾想從山東半島渡過渤海,到遼東去找關東四俠。
    
        這日他到了青島,遠眺海天一色,胸襟開闊,他從未見過大海,不覺被海的雄壯所吸
    
    引,獨自走上濱海的一間酒樓,叫了一壺黃酒,坐了一張近窗的座位,飲酒觀潮。正自神移
    
    心醉,忽听得一陣嘈雜之聲,回頭看時,竟是一隊官差,走上酒樓。唐曉瀾定了定神,把捏
    
    好的一套話應付官差,誰知那些官差問得非常仔細,不但盤問他姓名來歷,還問起唐曉瀾在
    
    青島有什么親朋,唐曉瀾道:“我是路過此地,那有什么友人?”一個官差冷笑道:“你自
    
    己說是東平縣的秀才,要到遼東來探親,卻一無學府文書,二來口音又很生硬,誰敢擔保你
    
    的話不是捏造的!喂!朋友,你做的好事情!”唐曉瀾道:“我沒有做什么事!”那二名官
    
    差嘩啦啦的抖開鐵鏈,往唐曉瀾脖子一套!喝道:“你跟我們到府里說去。”唐曉瀾輕輕一
    
    閃,那官差扑了個空,喝道:“好呀,你敢拒捕!”拔出鐵尺,竟自迎頭打來,唐曉瀾正想
    
    出手,忽听得一聲:“且住!”鄰座一個少年公子,折扇輕搖,輕輕一躍,攔在兩人中間,
    
    那官差喝道:“你是什么人?”伸手就要來抓,驀然手腕一痛,旁邊竄出一個精壯漢子,將
    
    他拉住,喝道:“你找死!”少年公子微微笑道:“放了他吧!”官差團團圍上,少年公子
    
    雙眼一睜,問道:“誰是捕頭?”雙目神光凜射,話聲雖不很高,卻似具有無限威嚴,令人
    
    不寒而栗。那名官差給他一瞪嚇得倒退几步,一名老捕頭走上來打了個干,說道:“這位伙
    
    計莽撞,公子別見怪!請問公子尊翁何人?与這位朋友什么關系?”老捕頭善觀風色,只道
    
    他是什么大官的儿子,才敢如此霸道。那料他又冷笑一聲,說道:“憑你也配查問我的家
    
    世?”把摺扇一張,緩緩的在他面前搖了兩搖,那老捕頭面色倏變,扑通的跪在樓板上,顫
    
    聲說道:“冒犯!冒犯!但求公子不知不罪!”少年公子道:“你們回去吧,這位客人是我
    
    的朋友,我擔保他的話不是捏造的!”老捕頭恭恭敬敬的叩了個頭,率領官差疾步退下!
    
        唐曉瀾大感惊奇,連忙道謝,這時官差已全部退盡,酒樓上嘰嘰喳喳,紛紛談論,只听
    
    得酒保大聲說道:“哼,捉采花賊捉到這里來了!”一個酒客道:“他們也不帶眼睛,那里
    
    有這樣斯文的客官會是采花大賊!”又一個酒客道:“這也難怪他們,采花賊鬧得這么凶,
    
    他們被知府三日一追,五日一逼,當然要到處查訪。”酒保道:“采花大賊,那會有公然上
    
    酒樓等你捕捉的道理!”一個酒客道:“這又不然,也許那采花賊技高膽大,就公然到你的
    
    望海樓來呢!再說官差們抓緊搜捕,也還是為民除害!”另一個酒客“哼”了一聲道:“就
    
    只怕正點儿抓不著反而濫捕無辜!”
    
        唐曉瀾听得駭然,喚過酒保來問道:“怎么你們這里鬧采花賊嗎?”
    
        酒保道:“鬧得凶呢!這十天來天天都鬧采花的案子,好好的閨女,半夜三更就失了
    
    蹤,連三百万和周守備女儿都給賊人劫走了!”
    
        唐曉瀾道:“竟然有這樣的事!”雙眉倒豎,不覺用手拍了拍劍鞘,忽覺那少年公子雙
    
    眼耿耿的盯著他,面上一紅,笑道:“原來他們竟把我當作采花大盜了!”正說話間,酒客
    
    又是一陣紛亂,窗口臨街的客人叫道:“又有一隊官兵遠遠來了!”客人們怕再惹事,紛紛
    
    結賬下樓,只剩下那少年公子和那精壯漢子与唐曉瀾三人。酒保知道那少年公子大有來頭,
    
    赶快換過小菜,重新暖了三壺美酒。
    
        少年公子与唐曉瀾攜手入座,笑道:“給這班奴才敗了清興!”唐曉瀾重謝相救之恩,
    
    少年公子搖了搖摺扇,緩緩說道:“這算不了什么,家父与現任山東巡撫有舊,這把扇子就
    
    是山東巡撫寫的,那個老捕頭大約認得巡撫的字,所以不敢羅唆。”唐曉瀾眼利,見扇子上
    
    落的款是“于南湖叩寫”心中一凜,想道:“難道他的父親是朝中大官?”想起師傅的戒
    
    條,神情頓時冷淡。少年公子道:“這于南湖是翰林出身,書法還過得去。他未發跡時,曾
    
    是我父親的學生。所以對我父親非常恭敬。我的一家,從遠祖到今,都沒有人做過官!”唐
    
    曉瀾听他如此說法,稍稍放下點心,請教姓名,少年公子道:“我姓王名尊一,他是我的家
    
    人哈布陀,是個回子。”唐曉瀾把姓名說了。王尊一對他甚為客气,問道:“兄台腰懸寶
    
    劍,暗透光芒,想必是位劍法名家。”唐曉瀾忙道:“曾學過几手三腳貓的功夫,那里談得
    
    到劍法。”少年公子微微一笑,又搖了搖扇子,驀聲吟道:“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
    
    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這望海樓地點雖好,只是不高,兄台若想觀賞海景,最好泛舟海
    
    中,港灣外不遠之處的田橫島,上有孤峰,攀登峰頂,看紅日從海中升起,那才是天下奇景
    
    呢!”唐曉瀾道:“兄台真是雅人。”正喜他話鋒已轉,不料他頓了一頓又道:“在島上孤
    
    峰賦詩舞劍,才是人生樂事,兄台可否借寶劍一觀?”
    
        唐曉瀾好生為難,這把寶劍,周青曾鄭重吩咐,不可隨便炫露,但這王尊一如此客气,
    
    又對自己有恩,怎好不借。正躊躇間,樓梯格登格登的響了一陣,上來了兩個女人。前面的
    
    那個黑發垂肩,發光鑒人,面上卻是皺紋隱現,看她那頭秀發,只似廿歲左右的少女,看她
    
    面上的皺紋,又似年逾五旬的老婦。后面那個長眉如畫,稚气未消,卻真是十六七歲的少
    
    女,少年公子雙眼一翻,前面那婦人道:“客官可要听支曲儿嗎?”王尊一眼珠一轉,向家
    
    丁拋了個眼色,道:“也好!”黑發老婦將手中兩片竹板一敲,那少女輕啟朱喉,低聲唱道:
    
        “一片紅霞海上生,海中有島曰田橫,當年齊國貴公子,國破家亡抑淚行,誓不帝秦懸
    
    正气,海隅抗暴見旗渡,五百壯士誓同死,強虜不滅天道盲……”
    
        歌猶未終,王尊一眉頭一皺,道:“不要唱了!”婦人道:“客官面對田橫島,卻不喜
    
    听田橫辭嗎?”王尊一的家人哈布陀斥道:“休得羅唆!”王尊一道:“賞她銀子,叫她去
    
    吧!”哈市陀把手一揚,兩錠大銀驟的擲去,老婦人道:“誰稀罕你這點碎銀?”舉袖一
    
    拂,兩錠大銀落到桌面,碎成無數小塊!王尊一与哈布陀一惊,那兩個女人已經下樓去了。
    
    哈布陀作勢欲追,工尊一道:“由她去吧。唐兄,适才談及請借寶劍一觀,幸勿見卻!”唐
    
    曉瀾道:“這個,這個……”手指摸向腰間,忽然惊叫起來道:“我的劍不見了。”兩人一
    
    看,唐曉瀾腰際空無一物,寶劍果然不見了。哈布陀道:“這老乞婆手法好快!”唐曉瀾失
    
    了寶劍,心意如焚,連忙告辭。王尊一興趣索然,舉手說道:“唐兄不必心焦,所失寶劍,
    
    小弟當命家人協助尋回。”唐曉瀾道了句謝,匆匆下樓追那婦人。海濱林蔭路上,兩頭都有
    
    官兵巡邏,那里還有那婦人影子。官兵見唐曉瀾匆匆跑出,竟也不加攔阻。
    
        唐曉瀾跟楊仲英學了五年功夫,對楊家的神彈絕技,甚有心得,而且他用的暗器是飛
    
    芒,學了神彈手法,更見厲害,飛芒份量极輕,取准极難,所以眼力必須練得非常之好。然
    
    而憑他這樣的功夫,寶劍給人偷去,竟然絲毫未覺,偷劍的人不論是否老婦,武功之高,都
    
    是不可想像!唐曉瀾气詛神傷,心想:寶劍給這樣的高手偷去,那里還有追回之望?垂頭喪
    
    气在海濱亂走,越走越遠,猛見港灣外有几只漁船停泊,一只大船船頭,立著一個少年女
    
    子,風鬢霧鬢,甚是美貌,唐曉瀾定神一看,卻不是那個少女,啞然失笑,想道:“寶劍是
    
    失定了,還是先回去吧!”行了几步,那女子已進艙中。忽見一個面如冠玉的美少年,也凝
    
    神注視那只漁舟!
    
        唐曉瀾見他看得出神,心念一動,想道:“莫非這人就是采花大賊!”猛見少年衣袖一
    
    揚,唐曉瀾目力极好,看出他是袖底飛鏢的打暗器手法,而所打的暗器,份量又是极輕,普
    
    通人就是站在身邊也覺察不出。待少年行后,唐曉瀾走上堤岸,看那漁船,船舷上己平添了
    
    一朵梅花,花開五瓣,清清楚楚,就如巧手匠人刻出來似的。唐曉瀾知道這是那梅花形的暗
    
    器打出來的。暗叫:不好!想道:這正是采花大賊留下的暗記了,十成有九是他看上了那個
    
    姑娘,只怕今晚他就要到這船上來花。正想叫那船老大出來,猛然間船篷一揭,那船娘跨了
    
    出來,柳眉一豎,向唐曉瀾橫了一眼,將槳在水里一攬,猛的抖起一條水線,向唐曉瀾射
    
    來,唐曉瀾冷不防給水線射濕頭面,面皮上竟辣辣作痛。那船娘划了兩下,把漁船開走了。
    
        唐曉瀾揩干水珠,暗暗叫屈,這船娘定是把他當成輕薄少年,登徒之輩,所以才這樣對
    
    付他。心想:如現在上前去告訴他們,他們一定不肯相信,甚或疑我另有用心,不如今晚再
    
    來,把那采花大賊捉住,也好給這里的百姓除去一害。主意打定,看那漁船在下游港灣停泊
    
    之后,便折回街市,回到自己所住的客棧。
    
        唐曉瀾离開客棧之時,窗門都已經關上,房門還用鐵鎖鎖得好好的,就在打開房門之
    
    際,忽覺微風颯然,唐曉瀾疾忙回頭,并不見人影,心中猶自暗笑自己疑神疑鬼,不料走進
    
    房中,猛覺寒光耀目,這一下几乎把他惊得喊出聲來。
    
        床邊的小几上放著一把寶劍,正是自己那把游龍寶劍,劍鞘挂在牆上,唐曉瀾拿起寶
    
    劍,劍底壓著一張字條,寫道:“三日后午夜時分,到田橫廟來見我!”唐曉瀾心上十五個
    
    吊桶,七上八落,不知這盜劍還劍的高人是何用意?又不知田橫廟在什么地方,不過距离約
    
    會時間還有三日,三日中總可打听出來。唐曉瀾定了定心,想道:“這盜劍者若是前輩高
    
    人,對我定無惡意,若是坏人,又斷無再把劍送回之理。看來此事雖奇,并無傷害。倒是今
    
    晚去斗那采花大賊,卻要小心。看他打暗器的手法,已就是武林中罕見的功夫。”當下再不
    
    思量,納頭便睡。
    
        睡醒天已傍晚,唐曉瀾吃過晚飯,跨出客店,對店小二道:“今晚我也許要遲些才能回
    
    來。”店小二道:“客官自便。”唐曉瀾道:“若有人來找我,請記得問他姓名。”店小二
    
    道:“這個自然。”唐曉瀾走出海濱,這是一個下弦月夜,淡月疏星,把大海襯得更是神秘
    
    深遙。唐曉瀾找著了那只漁船,借著海邊的一塊岩石藏身,提心吊膽的在等候那采花大賊!
    
        等了好久,看那下弦新月,漸漸升到海的上空,唐曉瀾心想:“是時候了!”果然再過
    
    一會,一條人影疾的飛來,竟是一身白色衣裳,雖然是月色朦朧,也瞧得清清楚楚。唐曉瀾
    
    暗暗稱奇,白衣乃夜行人的大忌,何況志在采花?那白衣人跑到海邊,可不正是日間所見的
    
    那個美少年?唐曉瀾手握飛芒,尚未發射,那少年足尖一點,猛如一只沖天大鶴,逕自飛上
    
    漁船那扯著風帆的桅頂。唐曉瀾沖口喊道:“捉采花賊呀。”手上一把飛芒,揚空射出!
    
        白衣少年叫道:“是我,請妹子出來!”船艙突然搶出一人,一刀把船桅斬斷,白衣少
    
    年凌空一個倒翻,落在船面,身形矯捷之极,分明是未受傷。唐曉瀾這把飛芒,是白打了!
    
        船艙里搶出來的是船上的老漁夫,唰唰几刀向白衣少年斬去,口中喝道:“呸,不要臉
    
    的,你還在這里糾纏作甚?”白衣少年雙手空空,只是閃躲,并不還招,兀是叫道:“包
    
    妹,魚妹!”船中一聲哭泣,唐曉瀾白天所見的那個美貌漁娘竄了出來,哭著叫道:“秦
    
    官,你走吧!”老漁夫怒喝道:“賤丫頭,回去!”白衣少年連躲三刀,猛的一竄,沖到那
    
    漁娘身邊!唐曉瀾運足腰勁,一擰身飛上船面,游龍劍一招“仙人指路”,向白衣少年胸膛
    
    刺去,喝道:“好大膽的采花賊呀!”白衣少年陡見察光刺目,身形一晃,堪堪避開,怔了
    
    一怔,喝道:“誰是采花賊呀?”唐曉瀾唰的又是一劍,那老漁夫將船娘推回艙中,面有惊
    
    奇之色,手提虎頭刀,攔在船頭,卻不動手。
    
        唐曉瀾的追風劍法迅疾异常,白衣少年空手閃避,頗為吃力,加以在一條不甚寬大的船
    
    面上,不論左躲右閃,全在劍鋒所及的地方,唐曉瀾運劍如風,總刺了二三十劍,兀自未刺
    
    著那白衣少年,心中駭异之极。那白衣少年在這樣狹窄的船面上,拉不開腳步,對付這樣凌
    
    厲的劍法,空手奪白刀的功夫也使不出來,饒他武功精湛,也出了一身冷汗,唐曉瀾連刺不
    
    著,心中一急把追風逐電的上八路劍法施展出來,劍气森森,專刺敵人雙目,白衣少年一聲
    
    喝道:“兄弟,你不停手,我可要得罪你了!”猛听得一聲裂帛,白衣少年撕下一幅衣裳,
    
    迎風一揮。把唐曉瀾的寶劍裹著,唐曉瀾虎口一震,如同撞著鐵飯一樣,手勁一松,寶劍已
    
    給奪去,嗆嘟一聲,給白衣少年拋入艙中。唐曉瀾伏著艙面一滾,左手飛芒,又脫手打出,
    
    白衣少年料不到他失劍之后,還是如此頑強,一個疏神,足踝中了兩芒!向前沖出几步,沖
    
    到船邊,唐曉瀾一個鯉魚打挺,翻了起來,防他進襲。
    
        白衣少年卻不進襲,啞聲說道:“老丈,真的這樣絕情么?”老漁夫猛然喝道:“白泰
    
    官,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入來,你不走,我可要打發你了!”虎頭刀一團一卷,
    
    逼起一圈刀光,唐曉瀾站在旁邊,頭發衣裳竟給刀風逼得飄飄拂動,涼透心頭,老漁夫這份
    
    功力,不在關東四俠之下。白衣少年足踝受傷,跳動不便,叫道:“魚妹,魚妹,咱們今生
    
    今世不能再見了!”船艙中一聲叫喊,那漁娘一拳將艙門打碎,不顧父命,又竄了出來!老
    
    漁夫手中刀一招“麻姑撥云”,驀然一披一斬,竟以快刀斬亂麻的手法,要在自己女儿搶來
    
    之前,把白衣少年攔腰斬為兩截!
    
        白衣少年上船之后,一番拼斗,系船的粗繩已斷,漁船順著水流,已离開了岸邊十余丈
    
    遠。就在這老漁夫揮刀猛刺之際,水面上突然一聲清叱:“刀下留人!”竟然又是一個白衣
    
    少年,凌波飛掠而來!唐曉瀾眼睛一花,水面上的白衣少年已躍到船上。待漁夫一刀劈下,
    
    驀然手腕一麻,虎頭刀竟給后來的那少年劈手奪去!那老漁夫縱橫半世,名滿江湖,未遇敵
    
    手,那知不過一招,竟然給那少年不知用什么手法,奪過寶刀,這一下又駭又急,卻是不敢
    
    發作,冷冷說道:“哼,白泰官,原來你還邀有同党,你是成心來搶親了?”
    
        唐曉瀾惊魂稍定,看后來的那白衣少年,眉清目秀,衣袂飄飄。竟比前頭的那白衣少年
    
    還要俊美!再看那海面上飄著几塊小木板,才知這少年竟是運用“登萍渡水”的絕頂輕功,
    
    借木板之力,凌波飛渡而來!這种“登萍渡水”的輕功唐曉瀾只是听人說過,想不到如今親
    
    眼看見,再細看時,這少年面貌好像在什么地方見過一般。
    
        那后來的白衣少年緩緩說道:“老丈且慢,待我問他!”向前頭那白衣少年一指,正容
    
    問道:“你叫白泰官嗎?何人門下?”前頭那少年昂然說道:“白泰官行不改名,坐個改
    
    姓,獨臂神尼門下,江南八俠中排行第五,多謝兄台相救之思,請問有何見教?”后來的那
    
    個白衣少年眉頭一皺,旋又厲聲說道:“獨臂神尼門規素嚴,你深夜上這漁舟,意欲何
    
    為?”白泰官傲然說道:“你出手相救,我領你的恩情,只是除掉我的師傅与同門之外,不
    
    論那路英雄都不能抬出門規壓我!我白泰官是頂天立地的漢子,出道以來,差幸還沒有誰疑
    
    心過我為非作歹!”唐曉瀾忍不住在旁邊說道:“這里的采花案件不是你干的嗎?”“什
    
    么?采花?”白泰官哈哈大笑,指著那漁舟的少女說道:“你問她去!她是我未婚妻子!”
    
        漁舟中的少女止了啼泣,輕聲說道:“我們家事糾紛,惊動各位英雄,十分不安。”
    
        老漁夫將她一推,說道:“回艙中去!”后來的白衣少年微微一笑,說道:“原來她果
    
    然是你的未婚妻子,那怎么岳丈女婿動刀動槍干嘛?”老樵夫繃緊著臉,白泰官也閉口不
    
    言,那白衣少年面色一端,又對白泰官道:“我聞得獨臂神尼的徒弟在藝成出師之日,必在
    
    神座之前敬領教條,請問白兄,第八條說的是什么?”白泰官一愣,那第八條說的是:名揚
    
    之后,戒之在傲!切不可誤以為气骨自持,即是傲慢!心想:這少年怎會知道我師的戒條。
    
    莫非他是我的同門。但我出師之后,据聞師傅只收了一個女子,乃浙東大儒呂留良的孫女,
    
    名叫呂瑩,小字四娘,這几年來在江湖上闖起名頭,只有她我未見過。其余六名男同門,我
    
    都熟悉,可沒有他!難道他是我師傅旁支,但我師傅一輩,可沒有同門呀!心中疑惑,想
    
    道:莫非他是哪位前輩的高足,与我師傅熟識的?
    
        獨臂神尼在呂四娘之先,收有七個男徒,頭一位是了因和尚,以下按次序是:周清、路
    
    民瞻、曹仁父、白泰官、李源、甘鳳池。呂四娘入門時,只有甘鳳池還未出師,其他的都已
    
    獨自闖出去了。所以只有甘鳳池認得呂四娘。甘鳳池在呂四娘入門之后三年出師。和了因等
    
    號稱江南七俠,七俠中以了因武功最高,甘鳳池威名最盛,白泰官的武功次于了因和甘鳳
    
    池,在七俠中也是鼎鼎有名。在江南闖蕩以來,一向未遇對手,他又生成風流倜儻,放浪形
    
    骸,儼然翩翩濁世的佳公子,因此養成一副傲气。而今給這白衣少年正容一問,又眼見這人
    
    武功,遠在己上,不覺气餒,當下也正容說道:“謹領兄台明教!敢問高姓大名。”后來的
    
    這白衣少年笑道:“我可不是什么頂天立地的漢子,我姓李,名叫雙雙。”唐曉瀾在旁邊听
    
    得兩人對答。又覺得后來的這位白衣少年聲音好熟,好像在什么地方听過似的!听他報出姓
    
    名,甚似女子。心念一動,想到:莫非他是呂四娘女扮男裝。但見這少年气宇軒昂,英气逼
    
    人。不覺又暗笑自己想得太痴,胡亂猜測。
    
        白泰官和那老漁夫也怔了一怔,李雙雙的名字可從來沒有听過。李雙雙又道:“按說白
    
    兄和這位老丈的家事,別人可不便干涉,但似适才那樣性命相扑,稍一不慎,豈不傷了兩位
    
    英雄?何況又是翁婿!”白泰官向唐曉瀾一指,笑著說道:“是這位小哥橫里打抱不平,我
    
    可沒有動手。”他沒有牽及老丈,但那老漁夫已听出話中有刺,咳了一聲說道:“我們父女
    
    与白大英雄之間,有點小小過節,既李兄出頭相勸,那便請明日到我家中,杯酒相聚!”李
    
    雙雙道:“不敢,請問老前輩家居何處?”老漁夫傲然突道:“就在田橫島上!”
    
        李雙雙悚然一惊,道:“不敢動問老英雄姓氏?”
    
        老漁夫道:“我打魚為生,姓名早已忘記了!”
    
        白泰官道:“我的岳丈便是名震江湖的魚殼大王。”
    
        李雙雙道:“久仰,久仰!魚老既然下約,敢不敬陪。”
    
        唐曉瀾卻不知魚殼是什么人物。老漁夫一笑又對唐曉瀾道:“這位小哥也一并請了。
    
    咳,我年老糊涂,還未請教你的師承姓氏呢!”
    
        唐曉瀾道了姓名,道:“我的師傅是鐵掌神彈楊仲英。”
    
        李雙雙“哦”了一聲,魚殼冷冷說道:“楊仲英可沒有那樣好的劍法。”
    
        唐曉瀾不知所答,李雙雙道:“追風劍法傳至中原,未成絕響,也是件大幸之事!”
    
        白泰官道:“原來是天山派的劍法,怪不得如此凌厲,要是唐兄弟再多兩年功力,今晚
    
    我的身上怕不平添几個窟隆!”唐曉瀾面上發燒,白泰官卻似毫不介意,牽著他的手哈哈大
    
    笑。
    
        李雙雙道:“時候不早,我要走了。”
    
        白泰官道:“我陪你一同走!”
    
        唐曉瀾也跟著告辭,魚殼向李雙雙拱拱手道:“明日相會。泰官你今晚可要好好思量,
    
    打定主意。”三人上岸之后,白泰官忽道:“李兄弟,唐兄弟,明晚之會,我看你們還是不
    
    要去吧!”李雙雙道:“什么?白兄弟不愿我們卷入你家中私事么?”自泰官忙道:“不是
    
    這個意思,我岳丈此會,只怕不怀好意,李兄既然肝膽相照,唐兄也是一見如故,我的事少
    
    不得對你們說個明白,來,咱們借個地方談一談。”在海濱覓地坐下,忽地長吁一聲,嘆
    
    道:“情孽牽纏,無由自酵,說來見笑。”頓了一頓又道:“你道我的岳父是何等人物?”
    
        李雙雙道:“橫行海上的大盜,五湖四海都有他的党羽,是嗎?”白泰官點了點頭,當
    
    下說出一段往事。
    
        三年之前,白泰官力服黃河五霸,威名极盛,一日南游太湖,碰見魚殼的女儿,一見傾
    
    心,白泰官武功既高,人又俊美,几年來不知有多少人給他作媒,他總是無所當意,但自遇
    
    見魚殼的女儿之后,卻魂縈夢牽,再也擺脫不了。說到此處,唐曉瀾好奇問道:“那白兄碰
    
    見她時,一定有段奇遇了,要不然只憑貌美,也不能令白兄這樣傾心。”白泰官撫掌笑道:
    
    “唐兄弟年紀雖小,對男女之情卻是体會极深,想必是過來人了。說來也不算怎樣奇遇,我
    
    打敗了黃河五霸之后,卻不知他們就是魚殼的部下!毫不在意,到了太湖,正是魚殼的第二
    
    巢穴,魚殼派人捉我,激戰之下,我把他派來的八個高手打傷一半,自己也受了重傷,不支
    
    敗走,正在危急,魚殼的女儿現身出來,將他們喝止,把我放了。据后來接近魚殼的朋友傳
    
    言,說是她敬重我的武功,不同意她父親所為,所以救我一命。”說完之后,彈指太息,海
    
    上波濤大作,唐曉瀾听得出神,也不禁“噫”了一聲。
    
        李雙雙笑道:“唐兄好像很有心事!”語聲柔媚,唐曉瀾心中一蕩,這聲音太像呂四娘
    
    了,莫不成他是呂四娘兄弟。見二人注意自己,強笑說道:“李兄不要打岔,請白兄再說下
    
    去。”
    
        白泰官道:“事情過后,我也打听出來她就是魚殼的女儿魚娘,我想魚殼雖然是個海上
    
    大盜,劫過不少客商,但若肯改邪歸正,對恢复漢族河山,可是大有助力。再說那個海盜沒
    
    殺過人呢?他也還不算是十惡不赦的家伙,在江湖上也還有俠盜之名。因此我就單騎拜山,
    
    親自到太湖去找他,逕道來意,想娶他的女儿。他見我如此膽大,頗出意外,當下邀我比試
    
    武功,比試半天,打成平手。他回后堂一問女儿,女儿也答應了。當天就訂下了這門親
    
    事!”李雙雙道:“那女孩子很不錯呀!”白泰官道:“誰說她錯喲?錯的是我的岳丈。他
    
    做海盜做得好好的,不料卻受了什么四皇子的誘惑,要他扶助登基,事成之后,把山東割給
    
    他,讓他在海上稱王,兼做山東總督,只要來朝,不須納稅。我的岳丈利祿熏心,竟答應
    
    了。我屢勸不听,終而划地絕交,斷了岳婿情份!那魚娘對我倒是深情一片,托人帶話給
    
    我,說是若父親始終不許,她就終身不嫁。所以我又万里遠來,想到田橫島再找岳丈理論,
    
    不料已先在此處遇見。”白泰官不知,他遠來之事,魚殼早已知道,原意是等他到田橫島上
    
    再逼他歸順的,魚娘深知白泰宮性格,怕事情鬧僵,魚殼手下夢想從龍之輩不放他走,那時
    
    就是她出頭庇護,也救不了,所以堅持要親到海邊來截他。
    
        李雙雙听白泰官說完之后,說道:“白蓮出于淤泥,芳蘭出于幽谷。我最愛管人閑事,
    
    白兄的未婚妻子既然這樣可敬,我一定盡力助你。明晚之會,非去不可!”白泰官一陣沉
    
    吟,李雙雙又道:“而且憑江南八俠的威名,哪有臨陣退縮之理!”白泰官愕然看他,李雙
    
    雙笑道:“我是說你,我和江南八俠交上朋友,哪可示弱于人!”白泰官似想起什么似的,
    
    忽然問道:“我岳丈武功非同小可,李兄剛才見面一招,就把他手中寶刀奪去,真是神技惊
    
    人。不知李兄用的是哪一派的高招,可以說出來給我們見識見識嗎?”
    
        李雙雙道:“白兄,你也學過,何必問我?”
    
        白泰官更是惊愕,正想道:“李兄不必取笑。”
    
        李雙雙已搶著說道:“空手白刃的功夫,你不是學得极為純熟嗎?你所學的第三十六招
    
    是什么?”
    
        白泰官道:“星海浮搓!”李雙雙道:“這不就是了!不過我用得快一些,又是乘其不
    
    意,攻其無備,所以才能一擊奏功!”
    
        白泰官叫起來道:“李兄,你怎么這樣精熟我派武功的秘奧!”
    
        李雙雙淡然一笑,說道:“我見貴派中人用過。”白泰官自思:同門中有此功力的只有
    
    了因師兄,了因師兄的手法也未必有這樣快捷。若是他偷學來的,無論如何沒有這樣造詣,
    
    百思不解,疑團深蔽。唐曉瀾卻不知道白泰官何以突然會問他的招數。
    
        新月如強,懸挂天心,李雙雙說道:“我們明日黃昏,再在此處相會!”三人分手,唐
    
    曉瀾行了几步,又自回頭,李雙雙忽然笑道:“唐兄劍術大有進境!田橫島上,可保無
    
    妨!”唐曉瀾惊异回身,李雙雙笑聲已漸遠漸杳!
    
        唐曉瀾回至客店,店中燈火猶明,店小二和掌柜都端坐店中。候他回來。唐曉瀾又是一
    
    訝,只見那掌柜恭恭敬敬的起立說道:“我們不知你老是魚殼大王朋友,且來怠慢,你老休
    
    怪。”遞過一張請帖,竟是魚殼大王派人送來的,唐曉瀾也不由得暗自惊心:這魚殼大王果
    
    然党羽眾多,神通廣大,只這么一會儿工夫,他已派人查出我的下落。當下也不多說,和掌
    
    柜寒喧兩句,便自入房休息。這兩日來怪事頻生,唐曉瀾翻來覆去,好不容易才能入睡。
    
        第二日黃昏,唐曉瀾依時來到海濱,白泰官和李雙雙已在那里等候,唐曉瀾道:“兩位
    
    仁兄好早!”李雙雙笑道:“魚殼大王已恭候我們駕臨了!”撮唇一嘯,海中開來一只大
    
    船,船中几個濃眉大眼的漢子躬腰相請,唐曉瀾知是魚殼大王的盜船,也不惊懼,和白李二
    
    人上了盜船,逢向田橫島開去。
    
        青島外的黃海中島嶼甚多,除田橫島外,還有靈山島、揚威島、衛山島等。大小島嶼,
    
    星羅棋布。青島背側,又是峻山,這座山橫亙海岸,一面是海,一面是山,万崎如屏,千岩
    
    競秀,大海中島嶼浮沉,山峰隱約,真如海上神山,襯著點點星星漁火,更顯出景物之奇!
    
    唐曉瀾的漁舟在海濤中起伏,繞過几個小島,行了個多時辰,舟人指著一個海島說道:“這
    
    就是田橫島了!”三人舍舟登陸,島上石山矗立,形如巨獸摩空,山外有十余丈高的碉樓鎖
    
    住山口,碉柵嚴閉,兩旁砌著丈許高的石牆,連山而起,勢如長龍,碉后峰尖亂擁,古木參
    
    天,隱隱含有肅殺之气。李雙雙笑道:“令岳經營此地,大費心机,這樣雄壯的气勢,還真
    
    非我意料所及呢!”白泰官一聲微笑,隨魚殼派來接引的人進了碉柵,內面又是一番天地,
    
    島上奇花异草,遍地都是,最惹人注目的是岩邊血紅的山茶花,黑夜之中,也令人耀眼生
    
    纈。三人進了柵門,一條大漢揮著令旗叫道:“大王請三位嘉賓到千丈岩相會。”
    
        白泰官道,“就煩香主引路。”那人手舉令牌。潑刺刺一馬當前,李雙雙等緊隨在后,
    
    四人都是一等武功,腳下飛快,左旋右轉,不一刻已深入密林幽谷之中,遠望丰草沒脛,怪
    
    石遮云,李雙雙突退后一步,在唐曉瀾耳邊悄聲說道:“你緊貼著我!”唐曉瀾不明用意,
    
    忽听得前面帶路的人說道:“上山了,山路難行,請各位留神!”一伏身平空掠起飛越山
    
    坡。唐曉瀾一看,山坡上滿是荊棘,雜著仙人掌之類有刺的植物,和山下的花團錦簇判若天
    
    淵。唐曉瀾心想:若用游龍劍開路,還能上去,只用輕身功夫,飛越這一大片荊棘,卻是万
    
    万不能。看前面引路那人,邁開大步,若無其事,正在躊躇,李雙雙把臂一貼,驀然一帶,
    
    唐曉瀾身子突覺一輕,李雙雙衣袂迎風,踢、贍、踞,一口气飛出一片荊棘,唐曉瀾就如騰
    
    云駕霧一般,只覺自己手臂所貼之處,軟綿綿香馥馥,身子本能一縮,李雙雙已帶自己到了
    
    山坡之上。荊棘外有一條窄窄的小徑,從另外方向直通山腳。帶路的人不從小徑上山,分明
    
    是想考量自己的功夫,若非李雙雙相助,當場就要出丑。那人在山坡上剛立定腳步,回頭一
    
    望,三人已悄無聲的立在自己身后。微笑說道:“列位真好功夫!”衣襟一撩,又沿小徑上
    
    山。
    
        三人亦步亦趨,小徑迂回曲折,越過几重崗巒,走上了一座岩,岩上長松閉日,藤蔓引
    
    風,百鳥瞅惆,如隔塵世。走了一回,驀地一層峭壁拔地而起,不下二三十丈,從頂至底,
    
    天然如削,毫無借力攀援之處。李雙雙暗道:“苦也!這樣的峭壁,我和泰官或者還可上
    
    去,卻如何能再帶一人。”前面引路的人沿著石宕周圍走了一遍,忽見對面壁上,有一處倒
    
    垂著一株千年古松,形如蒼龍櫻海,丹鳳朝陽,滿樹幡著枝藤,藤梢枝枝下垂,又像龍髯鳳
    
    毛,隨風飄拂,有几枝藤梢直蕩到這邊來。引路的人說道:“好,我們從這里上千丈岩!”
    
    從怀中取出一條軟索,索端系有鐵鉤,向前一拋,勾在主松樹上,身子蕩了几蕩,便騰身而
    
    起,直向那株崖松飛去。原來此人輕功雖高,卻也未到爐火純青之境,所以早備軟索,借索
    
    飛身。李雙雙笑了笑,指著幡松的野藤說道:“有此飛梁,不必多費气力!”白泰官略一結
    
    束,腳尖一貼,兩手向上一撩,便握著枝藤,即趁蕩漾之勢,直上松背!李雙雙道:“唐兄
    
    弟,你准備好了!”兩臂一分,雙足點處,一個旱地拔蔥,握著飄來的野藤,突然身子倒
    
    轉,頭下腳上,似欲倒沖下來,唐曉瀾一聲慘呼,李雙雙已笑盈盈的用雙足夾著野藤,兩臂
    
    下垂,叫道:“上來!”唐曉瀾惊心咋舌之余,驀然心念一動!
    
        李雙雙的輕身功夫俊极,姿勢也美妙异常。唐曉瀾驀然想起在邙山遇見呂四娘時,她和
    
    關東四俠中的“万里追風”柳先開賭賽輕功,也曾負著自己飛上危岩,那份功夫,的李雙雙
    
    竟是一模一樣!當下凌空一躍,握著李雙雙軟綿綿的手,飛上絕壁。
    
        引路的人見三人不用軟索,飛上絕壁,內心佩服,再也不敢故意刁難,從石峰上鑿出來
    
    的小徑直登岩頂。
    
        岭上風景又与島上不同,三人上到千丈岩,頓覺心曠神怡,岭上万松夾道,丘壑神奇,
    
    遠眺黃海,空闊無邊,漁帆隱沒,翩如白羽。李雙雙樂道:“想不到此地比雁蕩天台更具空
    
    靈之胜。”雁蕩天台是中國兩大名山,白泰官笑道:“雁蕩天台高拔出云,雄偉績麗兼而有
    
    之。此峰雖具佳胜,究只一峰。有大海相襯,始顯其奇,到底失之雄偉。若以人喻之,天台
    
    雁蕩有如名將,胸中可藏百万甲兵,此山則如江湖豪客,雖心雄万夫,究嫌格局不大。”李
    
    雙雙知他借山喻人,意指魚殼,微笑不言,帶路的人卻已色變。
    
        他們在山上走了半里光景,忽然現出一座大廈,粉牆百仞,密布蒺藜,中間一座門樓,
    
    金碧輝煌,气象万千,門樓下面,開著兩扇大鐵几,左右排列著數百武士,劍戟如林,交樓
    
    遮道。三人兀然不懼,從刀槍劍戟叢中,直穿進去,走過一條長長的甬道,步入一座花園,
    
    園內假山玲現,回廊曲折,還鑿引山泉,布置成一所水樹,水柵上建有一廣闊的亭子,四面
    
    玻璃窗子,外面遍植山茶,攀上假山可以眺望黃海。唐曉瀾心想這魚殼大王真會享受,在島
    
    中山上建此別墅,真不知要花多少人力物力!
    
        帶路的人打起軟帘,高聲唱道:“貴賓到!”魚殼大王在里面高聲道:“揖客入座!”
    
    這時新月已上梢頭,里面忽然走出一隊垂發美婢,手執紗燈,恭迎賓客!
    
        三人步入了亭,但覺耀眼欲花,里面寶器奇珍,商彝周鼎,羅列滿目,沒有一件不是价
    
    值連城,就是地毯窗衣,也是纓珠飾玉,亭子那面,又有一座涼台,上面已擺好几桌酒席。
    
        魚殼大王哈哈大笑,起立說道:“三位英雄果不爽約,這里還有几位江湖朋友,大家見
    
    見!”唐曉瀾看那魚殼大王,已与昨晚所見,大不相同,他身披繡袍,飾以珠片,頂戴天平
    
    冠,瓔珞紛垂,儼然王者打扮,哪里有半點像昨夜那寒酸的老漁夫?亭子里高高矮矮坐著几
    
    十個人,見白泰官到來,一齊起立,轟然叫道:“江南八俠中人,不遠万里而來,幸會,幸
    
    會!”唐曉瀾放眼一瞧,不覺大惊失色!
    
        客人中有兩個面色焦黃的干瘦老頭,穿著一身黃麻衣棠,面目木然毫無表情,正是八臂
    
    神魔薩天刺和大力神魔薩天都!
    
        薩天刺見唐曉瀾進入亭中,驀然翻起一雙怪眼,長臂一伸,隔座抓來,口中叫道:“你
    
    這個叛徒,還敢見我!”白泰官伸臂一擋,李雙雙忽然說道:“爪子有毒!”白泰官變掌為
    
    拿,雙指一勾,勾著薩天刺手腕,薩天刺運掌一推,兩人都退后几步!薩天刺手腕酸麻,被
    
    握處有如火烙,白泰官也胸口作悶,如中鐵錘,兩人不過交換一招,都知道對方是一等一的
    
    武林高手。魚殼大王瞪眼道:“什么,這小子是你的徒弟?”唐曉瀾亢聲說道:“我不是這
    
    個魔頭徒弟,我師傅是追風劍周青和鐵掌神彈楊仲英!”魚殼大王“哦”了一聲,厲聲說
    
    道:“有話等下再說,所有粱子,一并解決。”神魔雙老一見有江湖八俠的人相助,一見魚
    
    殼大王發言,也不敢搗亂這個場子,怒而不言!
    
        一行人走出涼台,魚殼大王請三人坐上首席,首席上座空著兩位,魚殼坐在主位,神魔
    
    雙老也坐了下來,另外還有四人作陪,魚殼大王依次介紹道:“右座這位是凌云島主衛揚
    
    威,那位是五指山的海云和尚!左面兩位一位是太湖寨主孟武功,一位是星宿海的藥師天葉
    
    散人!”跟著把神魔雙老和白泰官三人也都一一介紹。白泰官和唐曉瀾听了大吃一惊,這些
    
    人都是武林中頂儿尖儿的人物。凌云島主衛揚威精通水性,水上功夫,并世無兩!海云和尚
    
    則是威震南疆的劍師,隱在海南島的五指山,廿多年來,孤懸海外,未履中士。殺死周青的
    
    火云峒主龍木公就是他的徒弟。太湖寨主孟武功卻是魚殼的副手,擅長鐵砂掌功夫,一雙蛾
    
    眉刺更是水陸兩用的外門兵器,武藝不在魚殼之下。星宿海的藥師天葉散人,則大家都不知
    
    他的來歷,但看他童顏鶴發,追骨仙鳳,一看就知是內功造詣极深的人物。至于神魔雙老的
    
    厲害,唐曉瀾更是深知,心想:這么多一等一的武林高手齊集此地,万一鬧翻,縱李雙雙和
    
    白泰官武功再高,也抵御不了。看白李二人時,只見白泰官已是面色微變,李雙雙則仍是神
    
    色自若,談笑風生!
    
        天葉散人坐下來后,眼盯著首席上座,冷冷問道:“怎么主賓還未來么?”天葉散人武
    
    功卓絕,初到中原,滿以為他是主賓,誰知主人卻不請他上坐,心中老不高興!
    
        魚殼大王把眾人肅請就座之后,其他大小寨主和賓客分坐兩席,魚殼站起來道:“請哈
    
    總管來!”白泰官見首席上座空著,也是老不高興,心想:原來岳丈不是請我,而是另有主
    
    賓,倒要看這兩位是何等人物?
    
        魚殼大王一聲吩咐,外面鼓樂齊鳴,不一會儿提燈美婢,簇擁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精壯漢
    
    子,揭帘走進。這人回人裝束,眸子精光四射,腰懸兩個圓球,大踏步坐上首席,神情倔
    
    傲,神魔雙老首先站了起來,孟武功衛揚威等人也隨著肅立,只有天葉散人和海云和尚微微
    
    欠身作禮。唐曉瀾看那人時,大吃一惊,悄悄對李雙雙道:“這人我認得!”李雙雙和白泰
    
    官都在出奇,看這人步履如山,精眸炯炯,武功是深湛极了,但論輩份卻必在神魔雙老之
    
    下,不知他憑什么坐首席。見唐曉瀾知道此人來歷,急忙詢問。唐曉瀾道:“他是我一個新
    
    朋友的仆人!”白泰官眉頭一皺,頗惱唐曉瀾在此時此地卻說笑話,那料這位首席上賓,坐
    
    下來后,雙眼一掃,卻倏的又立起來,伸手給唐曉瀾道:“唐兄來赴宴,幸會,幸會!”唐
    
    曉瀾和他伸手一握,也笑問道:“王公子好?”那人恭恭敬敬答道:“好!多承關注!這一
    
    來不但大出白泰官和李雙雙意料之外,席上自魚殼大王以下,所有武林高手,無不暗暗稱
    
    奇!神魔雙老,神情頓變!
    
        魚殼大王親自替首席貴賓斟了一杯美酒,鄭重說道:“這位是京師第一名手哈布陀、哈
    
    總管!”李雙雙和白泰官雖然不知來歷,也得隨眾人道聲:“久仰!”哈布陀坐下來后,問
    
    道:“還有一位未到!”魚殼大王說道:“寶國禪師要慢一點才來,我們可先行開席。”白
    
    泰官又是一奇:這寶國禪師名號素未听過,何以也坐首席。
    
        酒過三巡,亭子外鼓樂喧天,爆仗如雷,哈布陀提起酒壺,給魚殼敬酒,肅然說道:
    
    “恭賀大王開府!”席上歡聲雷動。魚殼大王春風滿面,得意洋洋,緩緩說道:“兄弟德薄
    
    能鮮,多承各位匡扶,立此基業,又承四皇爺錯愛,允予海外稱王。今日開府,敬宴高賢,
    
    日后尚有大事要各位協力相助,請予指教!”白泰官滿腔怒气,想道:原來他來不及等四皇
    
    子登基,已先竊位自娛。倏然起立,沖口說道:“岳丈大人,小婿便有一事請教!”舌綻春
    
    雷,四座皆惊!魚殼大王冷冷說道:“白大英雄,翁婿之稱暫緩,高見請先賜教!”
    
        白泰官雙手据桌,正想發話,亭子外忽然一陣喧嘩,魚殼大王喝道:“什么事?”手下
    
    人稟道:“有一個老丐婆突然闖來,她也要赴大王之宴!”魚殼喝道:“叫她進來!”軟帘
    
    一揭,一個丐婦步過廣亭,走上涼台,頭上青絲覆額,儼如少女,面上卻皺紋隱現,行動蹣
    
    跚。唐曉瀾見了,又惊又喜,這人正是前天在望海樓上所見的婦人。自己的游龍寶劍,多半
    
    就是她取去后复又歸還。她現在獨上孤峰,單騎闖席,正不知是何用意!
    
        魚殼大王縱橫半世,結納奇人异士,不知多少,而今見了這丐婦形狀,也不禁暗自納
    
    罕。哈布陀也認出了她就是前日在酒樓顯技的老婦人,暗加戒備。魚殼暗自思量:人的頭
    
    發,最与气血有關,衰老之人,不白亦禿。所以若養生有術,能保持自發童顏,尚不出奇,
    
    像這丐婦面有皺紋,猶自青絲覆額,發光鑒人,那可真是不可思議之事,而且田橫島上,防
    
    范森嚴,島上孤峰險峻難上,這丐婦竟似從天而降,突如其來,直闖至筵前,始給人發現,
    
    若非她挾有惊人技藝,那里能夠。魚殼大王稍一沉吟,急忙出去迎接!那丐婦哈哈大笑道:
    
    “魚殼大王,果然大量,不罰我闖席之罪,還請我喝酒。我今日爬上此峰,也還不白費气
    
    力。”拐杖頓地,巔巍巍的向首席行來。
    
        魚殼大王猛然一惊,這席只空有上座一位,位子是虛席以待,等候貴賓的。如何能給這
    
    丐婦坐?當下面色尷尬,陪笑說道:“老太太,請到那邊上座。”待引她走向西首那席,老
    
    丐婦卻不移步。驀然指著唐曉瀾道:“我約你明晚來,你今晚就來了么?”唐曉瀾一惊:那
    
    位盜劍還劍的奇人,果然就是這個老乞婆,急忙站立起來,恭恭敬敬的說道:“老前輩休
    
    怪,弟子是魚殼大王邀來赴宴,不敢不到!”那丐婦拐杖一頓,忽然罵道:“囈,什么弟
    
    子!你這小混蛋,連稱呼都弄不清楚!你的師傅,沒有對你說過本門輩份嗎?”唐曉瀾惶恐
    
    万分,手足無措,魚殼大王笑道:“這位小哥是你的晚輩嗎?不知老太太与鐵掌神彈楊仲英
    
    是怎個稱呼?”老丐婦哈哈笑道:“什么鐵掌神彈不鐵掌神彈,我只知道這渾小子最多能算
    
    我的徒孫!”凌云島主衛揚威奇道:“為什么說是‘最多’,你也弄不清輩份嗎?”
    
        老丐婦拐杖一挂,老气橫秋的說道:“我怎么能弄清楚,我是前天方見著的。在未見著
    
    他前我還不打算認他是徒孫呢!也許他比我的徒孫還低一輩!”坐在首席的人個個都是武林
    
    前輩,或一派宗師,听了都皺眉頭。楊仲英年逾五旬,師傅這輩全已過世,那里會鑽出這老
    
    丐婆,明明是說謊的了,魚殼卻記起唐曉瀾還有一個師傅是追風劍周青,驀然想起一人,不
    
    覺大惊失色,但這人是康熙初年的人,數十年來,毫無消息,連魚殼也是從前輩口中才知道
    
    她的名字。難道她還在世間?而又突然來此?正自猜疑,那老丐婆又道:“怎么你連我的徒
    
    孫都請坐上首席,卻要赶我給他作陪客么?”唐曉瀾慌忙离席,給老丐婆行下大禮,全場賓
    
    客無不惊奇!首席貴賓哈布陀更是面皮變色!他和唐曉瀾适才還認是朋友,現在平地鑽出了
    
    這老丐婆,若按江湖禮節,自己豈不憑空矮了三輩?海云和尚椅子一旋,驀然伸出手來。那
    
    老丐婦正把唐曉瀾扶起,海云和尚驀然伸手未拉,當中一攔,口中說道:“你們歸宗認祖之
    
    禮,不必在這里來行!”海云和尚自南海而來,坐不上首席上位,已自有點气惱,加上這老
    
    丐婆老气橫秋,心中更不舒服,所以暗運內勁,要她折在當場!海云和尚几十年功力,造詣
    
    非凡,這一格力量何止千斤,那知手所触處,柔若無物,倏然一惊,臂上膊腿彎突然酸麻,
    
    椅子向后一傾,老丐婆叫道:“哎呀,不敢當,不敢當,怎么你也行起大禮來了!”海云和
    
    尚雙膝跪地,忽忙暗運口气,才把血脈暢通,站了起來,滿面通紅,這老丐婆竟不知是用什
    
    么手法,在電光石火剎那之間,就閉了自己的穴道!海云和尚受了暗算,非常不忿,但自己
    
    是一派宗師,吃了虧也只能啞忍,涂圖報复,不敢發作當場!
    
        這一下全場駭然,連哈布陀也睜大眼睛。魚殼大王尷尬之极,急忙對太湖寨主孟武功
    
    道:“孟老弟,屈駕你到西首那席作我招呼賓客。”魚殼不好請其他貴賓讓位,所以只好叫
    
    自己的副手挪座。那老丐婆更不客气,大模大樣的坐了下來,補上孟武功的位子,又恰恰是
    
    坐在海云和尚身邊。魚殼再敬了一遍酒,過了一陣,那老丐婦端坐席上,不見有何异狀,魚
    
    殼才稍稍放心。當下重續前言,站起來道:“白大英雄,剛才說是有旁指教,魚殼不才,愿
    
    聆高論!”白泰官怒容滿面,驟然站起,大聲問道:“請問老丈,我白泰官犯了什么過錯?
    
    老丈不許我和未婚妻子見面!”魚殼大王面色一沉,高聲說道:“你若還認我是你的長輩,
    
    我開府稱王,你為何置身事外!”哈布陀勸道:“翁婿之間,有事可好好商談,不必發气。
    
    依我說,白英雄若肯和江南八俠,一同贊助令岳,那么魚殼大王自可收回成命,兩家豪杰,
    
    結為秦晉之歡,是也不是?”魚殼點點頭道:“那就要看他了!”
    
        白泰官忽地一聲冷笑,侃然說道:“老丈開府稱王,若然是誓舉義旗,驅除胡虜,那泰
    
    官万死不辭。若是听什么四皇爺之命,貪圖裂土分茅,作异族屏藩,稱霸海外,那泰官宁死
    
    也不敢道隨!”魚殼大王勃然大怒,斥道:“泰官,你好無禮!我在海外為王,不朝不貢,
    
    又有什么辱沒气節之處?”白泰官再忍不住,流涕說道:“老丈,你好糊涂,居然听信滿奴
    
    的話,你若扶什么四皇子登基,最多也不過是一個吳三桂,雖得裂土為王,也免不了兔死狗
    
    烹之難!咱們要干就干個漂亮的,何苦給敵人爭權奪位!”魚殼大王把酒杯一摔,怒道:
    
    “你真個不從!”白泰官道:“江南八俠,頭可斷而志不可辱?”魚殼大王忽然一聲冷笑,
    
    向手下道:“請寶國撣師來,我倒要看看江南八俠是否都像你一樣愚頑不化!”亭子外驀然
    
    又是鼓樂齊鳴,兩隊衛士,大聲喝道,列陣迎賓!札儀之隆,不在接待哈布陀之下。首席并
    
    列兩個上座貴賓之位,已是出奇,而這兩位貴賓又都是武林中不見經傳之輩,更是令人惊
    
    詫,這時不但白泰官李雙雙等留神注視,所有賓客也都引領外望,要看看這位寶國禪師,又
    
    是什么人物。
    
        三通鼓罷,十二名衛士排成兩隊,引了一個胖和尚進來,這和尚手提碗口粗的鐐鐵禪
    
    杖,嘻嘻哈哈,一對眼睛,賊忒忒的盡看著兩旁侍候的美婢,毫無貴賓應有的端庄,魚殼瞧
    
    著,也不像体統,搶出來迎。那和尚搖搖擺擺,行了几步,猛然止住,白泰官顫聲叫道:
    
    “了因師兄,你竟然也在此地!”語聲中無限悲憤,李雙雙也驟的站了起來,老丐婦端坐席
    
    中,只是冷笑!
    
        了因和尚乃江南八俠之首,天下英雄無不知道!所不知道的是他也受了四皇子允禎禮
    
    聘,被封為“寶國禪師”。了因和尚給白泰官一喝,猛的一怔。強笑說道:“你來得我來不
    
    得?”白泰官道:“我此來一是為見未婚妻子,二是為阻岳丈歸順清廷,敢問師兄來此又是
    
    為何?”了因和尚胖面變紫,手提禪杖說不出話來。
    
        原來了因和尚在六七年前与凌云島主衛揚威相交,漸漸走上歧途,他本來是個強盜出
    
    身,被獨臂神尼收服之后,律以門規,不敢亂動,十几年青燈禮佛,已是寂寞難堪。出師之
    
    后,凜于獨臂神尼的厲害,也還不敢公然作惡。只是偷偷到凌云島中与衛揚威飲酒作樂。饒
    
    是如此,獨臂神尼也已有風聞,所以五年之前,唐曉瀾初上邙山,就曾听得獨臂神尼吩咐呂
    
    四娘,要她代師傅整頓門風,若然了因和尚還是怙惡不悛,就取他首級。
    
        兩年之前,獨臂神尼在邙山圓寂,白泰官邀了曹仁父路民瞻甘鳳池周清等回山奔喪,了
    
    因和尚卻不肯同行。那時白泰官已知有异,還料不到了因和尚在師傅死后,惡性复露,更一
    
    發不可收拾。四皇子允禎投其所好,微服江湖,与他結為兄弟,把几個宮娥美女,偷帶出
    
    京,送与他受用。了因和尚不辨是非,把師傅戒條拋之腦后,受了四皇子封號,矢忠相報,
    
    并替他在江湖上拉攏豪杰。
    
        獨臂神尼雖死,余威猶在,此刻,了因和尚被白泰官嚴詞相質,胖面變色,對著師弟,
    
    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魚殼大王急道:“寶國禪師武功蓋世,四皇子倚為股肱,白泰官你敢不
    
    尊師兄的話嗎?”白泰官怒火沖天,大聲問道:“師兄,此話可真?”了因和尚老羞成怒,
    
    喝道:“白泰官,你對誰說話!”白泰官垂手道:“我對師兄說話!我問師兄,師傅十大戒
    
    條之首,說的什么?”要知獨臂神尼是明朝公主,所以十大戒條之首就是反清复明,若有誰
    
    變節投敵,同門等可合而誅之!了因听了,面色倏變!
    
        白泰官又逼上一步道:“大師兄是我們同門之首,師傅死后,大師兄應該替師傅行道,
    
    躬為同門表率才是!”了因和尚忽然嘻嘻冷笑,猛的說道:“泰官,此話緩提,你我分別數
    
    年,你的功夫如何,我今日要考你一下。”白泰官一怔,了因和尚道:“你還記得師傅吩咐
    
    嗎?”獨臂神尼門下,尊卑之分甚嚴,江海七俠(在四娘未出之前)在江湖各自闖万之后,
    
    那時了因和尚惡跡未彰,獨臂神尼要他經常考核六個師弟的武功業績,了因功夫最高,還常
    
    替師傳技,后來了因与坏人勾結,迷于酒色,便懶得考核師弟們的武功了。
    
        白泰官見了因不答自己質問,反而“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抬出師傅遺言。雖然气
    
    憤,卻是無可如何。當下說道:“小弟功夫,大半是師兄所傳,但憑考核!”了因冷笑道:
    
    “你知道就好了,你且把你這几年所練最得意的功夫演給我看!”白泰官應了一聲,走出平
    
    台,對魚殼大王道:“亭子外山茶盛開,我想摘下几朵!”魚殼道:“你摘便是!”白泰官
    
    道:“各位請隨我到亭子外看花,看那朵合意的,我再摘下。”眾人久聞江南八俠威名,要
    
    看白泰官練的是什么功夫,一擁出外。亭子周圍都是紅艷艷的山茶,白泰官一路看一路品
    
    評,眾人選了十六朵,白泰官一一作了記號,卻并不當場摘下,又回到亭中,衛揚威道:
    
    “怎么不練了嗎?”白泰官忽對魚殼說道:“請把燈火暫時媳滅!”魚殼面色遲疑,了因和
    
    尚哈哈笑道:“有我在此,諒他不敢暗算!”魚殼把手一揮,燈火全滅,下弦月色本就朦
    
    朧,這時月亮又恰巧躲進云中,亭中漆黑一片,忽听得嗤嗤聲響,眾人連忙藏頭縮頸,防是
    
    暗器。漆黑中白泰宮叫道:“請把燈火重明!”片刻之后,复亮如白晝。白泰官道:“各位
    
    請隨我出去摘花。”和眾人出到亭外,只見周圍地上落下十几朵紅艷艷的山茶花,拿起一
    
    看,都是剛才做了記號的花,拿來一數,不多不少,正是十七朵。在座的都是江湖豪客,精
    
    熟暗器功夫,見了這手神技,也禁不住張口矯舌,說不出話來。要知在昏夜之中,取准已
    
    難,何況那些花不是聚在一枝,而是分散在花叢之中,散在亭子四周。白泰官竟然在亭子之
    
    中隔著窗戶,一一將花打落。這种暗器功夫,真是出神入化!
    
        白泰官這几年來苦練暗器梅花針,原就是准備万一師兄背節,自己武功遠不及他,就用
    
    暗器補武功之不足。這時神技一顯,垂手退下,恭敬說道:“這手暗器,不知成与不成?還
    
    望師兄指點。”他口雖謙遜,心實得意,那料了因正眼也不瞧他一下,大刺刺的說道:“不
    
    成!”此言一出,滿座失色,都以為了因口出大言。
    
        正是:
    
        箕豆相煎,同門較技,天外有天,自愧不如。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笑傲孤峰 單騎來闖席 劍惊巨盜 一女顯神威

        凌云島主衛揚威恃熟賣熟,笑道:“了因大師,令師弟暗器功夫,神乎其技,我們不但
    
    見所未見,而且聞所未聞,大師還說他不成,未免太不公道了吧。”了因“哼”了一聲道:
    
    “你真是少見多怪!”轉過身來對白泰官道:“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的梅花針只能打俗
    
    子凡夫,武功稍高的人你就打他不著!”白泰官口中應道:“師兄說的是。”心里卻万分不
    
    服!別人打梅花針,最多不過三丈,他的卻可打到五丈有余,而且可隨意打穴刺目,令人防
    
    不胜防,大師兄卻說他的暗器不切實用,如何肯服?
    
        了因和尚向白泰官瞧了一下,冷冷說道:“你不服嗎?我站出來,給你打看!”白泰官
    
    道:“小弟不敢!”了因冷笑道:“剛才還抬出師傅戒條,現在又不敢了!再說你這樣微末
    
    之技,如何傷得了我?”白泰官給他一激,怒气又生,心想:看來大師兄是甘心投敵了,他
    
    既如此,便是我的敵人,還与他論什么兄弟之情?當下拼出平台,叫道:“那么師兄請留神
    
    了!”了因步出平台中央,座上賓客,都退到牆邊,了因禪杖一頓,忽然叫道:“且慢!”
    
    招手問魚殼道:“你有現成的暗器嗎?”魚殼笑道:“鳳尾縹、鐵蔡藉、菩提子、飛蝗石、
    
    柳葉刀、沒羽箭,應有盡有,你要什么?”了因道:“都要,你叫人抬兩籮來!”魚殼大王
    
    果然叫人抬了兩籮,了因叫放一籮在白泰官面前,另外一籮則分給衛士,說道:“泰官,你
    
    梅花針打完了,可以取籮中暗器!”白泰官才知道這籮暗器竟是給自己准備的,又气又怒。
    
        了因和尚結束停當,禪杖一揮,使個雪花蓋頂,頓時呼呼風響,席上巨燭全滅,紗燈里
    
    燈光也自搖曳不定,了因叫道:“你打來吧!”白泰官把手一揚,只听得嗤嗤數聲,梅花針
    
    如石投大海,了因和尚一根禪杖舞成一個大圈,風雨不透。白泰官心想:以師兄的功力,梅
    
    花針的确難以打進,正想妙法,了因杖法忽慢,東一指,西一指,門戶大開──迂緩之极,
    
    白泰官見有隙可乘頓時雙手連揚,一大把一大把的梅花針,無光無聲,驟如急雨,發如飛
    
    蝗,換一個人怕不被刮針射成刺猥!了因和尚立在圓圈中心,并不移動半步,禪杖也不加
    
    快,飛針發出,竟絲毫不聞撞激之聲,飛近禪杖所及的圓圈,便似泥牛入海,蹤跡全無,白
    
    泰官不覺大惊,心想:梅花針力小,再換其他暗器試看,狠了狠心,在籮中抓起各式暗器,
    
    連環攢擊,了因和尚大笑道:“還未夠痛快,魚殼大王,請你手下把那籮暗器,也一齊打
    
    來!”魚殼把手一揮,飛刀飛彈以及各式飛鏢同時像雨點般攢擊過來,只見了因杖上火花亂
    
    射,叮叮當當一陣交響,白泰官的梅花針也夾在各式暗器之內打去,過了半晌,暗器越來越
    
    少,非但白泰官的梅花針已不剩一根,兩大籮的暗器也全都用光了。
    
        這時燈火通明,滿座惊呼,賓客紛紛涌出看個究竟,這一看,不由得齊聲叫道:“了因
    
    大師,真是絕世無雙的天人,我們衷心拜服!”了因和尚春風滿面,橫杖兀立。地上一大堆
    
    破銅爛鐵,兩大籮暗器成了無數碎片,禪杖尖上結成黝黑的一個圓球,白泰官看了作聲不
    
    得,那些普通暗器給他杖風震成碎片,也還罷了,自己的梅花針,份量极輕,几乎可說得是
    
    無影無形,且見隙即入,竟然也給他像磁石吸住一般,一支不剩都吸在禪杖尖上!了因微一
    
    吐气,嘩啦啦一陣怪響,禪杖尖上的圓球化成粉屑,紛紛飄下,堆在地上。眾人目瞪口呆,
    
    了因和尚橫杖狂笑,大聲說道:“泰官,你服也不服!”白泰官應聲說道:“師兄武功蓋
    
    世。小弟豈敢不服!只是……”了因截著說道:“只是什么?是不是除了武功之外,你還有
    
    不服之處!”白泰官挺胸說道:“若然師兄違背師傅大戒,小弟万難服從!”了因和尚
    
    “哼”了一聲,大怒說道:“我要你明大勢,知順逆,跟著魚殼大王,扶助四皇子登位。不
    
    但是你,一眾同門都要听我的話。”白泰官道:“師傅的大戒師兄就不理了?”了因冷笑
    
    道:“什么戒條?師傅既死,唯我獨尊!你若不依,盡管邀集同門來与我講理!洒家的道
    
    理,就是這根禪杖!白泰官,你好生大膽,頂撞師兄,你跪下來,先領家法!”白泰官又气
    
    又急,几年不見,了因功力又高了許多,看他禪杖吸暗器的功夫,內功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
    
    步,莫說自己遠非他的對手,就是齊集同門,也未必斗得過他,這眼前虧是吃定了,了因和
    
    尚又斥道:“白泰官,你還不下跪?”忽地一聲冷笑,有人冷冷說道:“好不要臉!師傅尸
    
    骨未寒,就來欺壓師弟!”了因雙眼睜如銅鈴,喝道:“什么人在洒家面前無禮!”話聲未
    
    畢,席上笑吟吟的跳出一人,俏聲說道:“獨臂神尼要我來管教你這不知死活的孽徒!”此
    
    言一出,全座賓客無不色變,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此人身上!此人眉清目秀,看來只是年將弱
    
    冠的文弱書生!正是与白泰官同來的李雙雙!
    
        了因和尚一見出來的竟是個無名后輩,雖然暴怒,卻不能馬上發作。事因自己乃江南八
    
    俠之首,豈能与一后輩較量?怒火抑下,反冷笑道:“獨臂神尼會托你這小子來管教我。我
    
    倒要問你是何人弟子?何日出師?你乳臭未干,就敢胡言亂語!我要把你的師傅捉來,治他
    
    個不管門人之罪!”眾人轟然大笑,笑這文弱少年胡亂吹牛,膽敢攀附獨臂神尼,要管了因
    
    和尚。了因武功蓋世,獨臂神尼若真有遺命,托人管他,托的也該是前輩高人,武林宗祖,
    
    那會托這樣一個乳臭未干的文弱書生?
    
        李雙雙在轟笑聲中神色自若,笑聲一歇,又冷冷說道:“了因,你敢捉我的師傅?算你
    
    有天大本領,你見我的師傅也要跪下請罪!”了因怒道:“你師傅在什么地方,限你三月,
    
    把他叫來見我,你敢不遵命,我把你凌遲碎剮!你犯了我,就是犯了閻王老子,逃到天邊也
    
    逃不了!三個月后把你師傅叫到田橫島來,听清楚沒有。”李雙雙夷然笑道:“我師傅此時
    
    就在此地,何須三月之期!”了因雙目一掃全場,叫道:“出來!”李雙雙右手高舉,斥
    
    道:“跪下!”手上高舉一面金牌,了因看了,面色大變!
    
        這金牌正是獨臂神尼遺韌,上面刻有十大戒條,江南八俠,入門之日,都曾听過師傅高
    
    舉金牌宣讀戒條,听完之后,也都曾對金牌跪下,失志皈依!獨臂神尼雖死,遺威猶在,了
    
    因驟見金脾,大吃一惊,惡气全消,面皮變色!眾人見了,嘖嘖稱异,看來此人真是獨臂神
    
    尼派來的了!魚殼一見情形不對,急在了因耳邊悄悄說道:“大師若對此小子屈服,豈不貽
    
    笑天下英雄?”
    
        了因俱心一頓,惡念又生!想道:“金牌雖是師傅遺物,但師傅已死,天下無人能夠制
    
    我,怕他作甚?”李雙雙喝道:“你真敢欺師滅道?還不跪下!”了因突然暴喝一聲,呼的
    
    一掌隔座打去,要把金牌震成粉碎,李雙雙左手一揚,右手把金牌納入怀內,掌風激蕩中,
    
    李雙雙包頭青巾,竟給掌風揭去,露出滿頭秀發!白泰官跳起來道:“原來你是八妹!”
    
        這化名李雙雙的文弱少年果然是呂四娘!唐曉瀾又喜又惊,心頭鹿撞,跳個不停!暗
    
    道:“雙雙為四,這雙雙之名分明是呂四娘別號,我真蠢,連這個也想不出來。”看那呂四
    
    娘時,仍是神色自如与了因面面相對!
    
        了因這一掌沒有震倒呂四娘,也自有點詫异,當下提著碗口大的禪杖,走出席來,大聲
    
    說道:“你是師傅關門的徒弟呂四娘嗎?本門素重尊卑之別,你今日初見師兄,為何不跪下
    
    行禮?”呂四娘“呸”了一聲,冷然笑道:“你不依師傅戒律,已是本門叛徒;見了金牌,
    
    又不下跪,更無尊卑之禮。你還敢与我談論門規?你還有面要做我的兄長?”了因面色由青
    
    轉白,又由白轉紅,老羞成怒猛然喝道:“呂四娘,你敢把我怎樣?”呂四娘道:“我要遵
    
    從師傅遺命,糾集同門,向你興師問罪!你若不洗面革心,就把你首級割下,祭奠師傅在天
    
    之靈!”了因听了,哈哈大笑,想是怒极气极,反大笑道:“小師妹,你學了几年武功,就
    
    敢在你師兄面前放肆?”呂四娘反身一躍,跳入場中,叫道:“了因,我也要看你到底得了
    
    師傅多少本領!”
    
        了因和尚狂笑說道:“我縱橫半世,還沒人敢在我面前叫陣,想不到師妹竟向師兄挑
    
    戰!”呂四娘寶劍出鞘,向前一指,斥道:“誰是你的師妹!”了因笑聲一收,禪杖一頓,
    
    大聲喝道:“你還不配向我挑戰,在座高朋,哪位替我把這賤婢拿下!”席上都是江湖巨
    
    盜,武林高手,見呂四娘是個少年女子,料想武功還淺,大家都想討好了因,不約而同,備
    
    拔兵器,跳了出來,呂四娘寶劍一揮,寒光四閃,冷笑道:“好不要臉,想群毆么?”跳出
    
    來的都是有身份的江湖人物,听了一怔,齊齊縮手。這當儿,坐在首席的哈布陀忽然叫道:
    
    “要對陣的到外面去!一顆蘿卜一頭蔥,要依江湖規矩,不要亂了!”這几句話,發聲并不
    
    很大,但卻撞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就像給人用口貼著耳根,大聲呼喝一樣,真個是如雷貫
    
    耳,就是遠遠站在亭子外面的人,听起來也如晴天霹露。頓時間,廣亭內、涼台上都靜了下
    
    來,席上群雄,這才知道哈布陀位列上賓,果然是有超卓武功,不是徒憑勢力。呂四娘見哈
    
    布陀顯露內功,用傳音入密的“獅子吼”功震懾群豪,深深吸了口气,正想還以顏色,天葉
    
    散人跳出來道:“哈總管之言是也!今日到會者都是武林之雄,到外面顯顯功夫,孤峰較
    
    技,讓我這山野匹夫,開開眼界,也大是佳事,老朽不才,愿為各位英雄清道!”說罷立在
    
    場心,四圍一揖,勁風急吹,只听得玻璃窗格格作響,天葉散人狂嘯一聲,揖停風止,看那
    
    玻璃窗戶,全已打開,外面落花滿地,近涼台處,枝葉向兩邊倒伏,竟似用人工僻出了一條
    
    小徑來!天葉散人掌力厲害到這般田地,居然能在十步之內,震落繁花,而玻璃不碎,莫說
    
    大小寨主,就是了因、哈布陀、呂四娘与海云和尚等高手也頗感意外,頓時掌聲雷動。天葉
    
    散人在掌聲中得意洋洋和魚殼走出廣亭。
    
        白泰官見席上高手,個個都有极深的武功,不禁心悸,悄悄對呂四娘道:“八妹,你可
    
    要小心!”呂四娘正在盤算如何能在高手包圍之中脫險,自己也覺并無把握。忽見那丐婦嘴
    
    角挂著冷笑,也跟著眾人出去,心念一動,想上去打個招呼,那丐婦已鑽在人堆之中,傍著
    
    天葉散人走出去了。
    
        眾人走出亭子,越過假山,山腳是一大片廣場,場上兵器羅列。眾人圍了一個圈子,呂
    
    四娘、白泰官和唐曉瀾坐在一處,哈布陀了因魚殼坐在對面,魚殼站出來道:“白泰官呂四
    
    娘恃強犯上,不服師兄,寶國禪師不屑和小輩動手,現在謹依武林規章,一對一決個胜負,
    
    哪位英雄替寶國禪師管教小輩?”話剛說完,了因忽道:“且慢!”
    
        魚殼大王道:“寶國禪師有何見教?”了因和尚道:“我曾奉師命,負責考核同門武
    
    功,呂四娘,你既是我師傅關門弟子,又抬出師傅戒條与我作對,今天初見,不拜見師兄也
    
    罷了,但也該把所學武功,先練出來,讓我看看,你是否夠格列為江南八俠!”按武林規
    
    矩,若師傅死后,出了叛徒,掌門人應負清理門戶之責。而掌門人則多是首徒。若是掌門人
    
    背叛本門,則當由眾門人公決,在師傅靈前祭告,先把他逐出門牆,然后才鳴鼓而攻。現在
    
    呂四娘領有師傅遺命,雖然可以便宜行事;但也得經過這番手續,昭告天下,才能否定了因
    
    的本門身份,否則武林同道,仍然承認了因是江南八俠之首的。現在了因就以大師兄身份,
    
    要考核呂四娘武功。在了因心意,是怀疑師傅偏心,不知有什么秘傳武功授給了呂四娘,想
    
    先看看她的功力。在白泰官听來,則是故意刁難,折辱自己不算,又要折辱師妹。在眾人听
    
    來,則了因雖盛气凌人,這番話卻也不失身份。
    
        這時全場目光都注視著呂四娘,看她是否甘為師兄折辱。更想看她到底有什么功夫。呂
    
    四娘連連冷笑,了因斥道:“你笑什么?你到底遵不遵從本門規矩?”呂四娘不理不躲,笑
    
    個不停,了因始而暴怒,繼而色變。呂四娘的笑聲极其清峻,只見她嘴唇微動,在場的人都
    
    听得有一种幽微的笑聲,搖曳而出,音細而清,苑如游絲裊空,若斷若續;一忽儿,漸高漸
    
    遠,好像笑聲就從半空中降下來似的,再過一會呂四娘大聲狂笑,山鳴谷應,響遏行云,隱
    
    隱与潮音和答;笑聲中含著鄙棄殺伐之聲,又如万馬奔騰,千軍赴敵,驀然笑聲停了,而余
    
    音裊裊,猶自在山谷中回響,好似在這海島孤峰,隱藏有無數仙女山靈,在同聲向了因取
    
    笑,久久不絕!
    
        呂四娘的冷笑,正就是顯露了她深湛的內功,內功极高的人能鼓气行遠,發音繞梁。呂
    
    四娘的笑聲,正顯出了她的中气之強,与內力的持久,不似哈布陀的以“烈”取胜。但在內
    
    行人听來,她這樣的發笑,比哈布陀的“獅子吼”功還要高明!呂四娘聰明到极,她借冷笑
    
    而顯武功,既不違背本門規矩,應了了因考核的要求,又不失掉自己身份。所有武林高手,
    
    心中都暗暗喝采,佩服她的大膽机智。了因雖然色變,卻是無可奈何,心中暗暗惊奇,這小
    
    師妹何以會有如此高的功力。看來不在自己之下。
    
        呂四娘笑聲既畢,一躍而起,拔劍說道:‘同門之誼既絕,我現在就要替師傅清理門
    
    戶!”話聲方停,驀听得一聲狂嘯,場中心已現出一人!
    
        此人頭戴羊角帽,身披黑袈裟,手中也提著一把寒光閃閃的長劍。高聲喝道:“我替了
    
    因大師管束小輩。”此人正是威震南疆的海南島五指山劍師海云和尚!他适才吃了那丐婦的
    
    虧,正自一腔怒气,本來初時他還不屑于斗呂四娘,后來見呂四娘顯了玄門正宗的深厚內
    
    功,覺得和她相斗,也不失掉身份,因此要仗自己威震天南的劍法,把她折服當場。也好挽
    
    回剛才被人較短的面子。
    
        呂四娘面寒如水,雙肩一晃,已退后七八步遠,把劍掣在手中,使個“無极含气”的劍
    
    式,兩手下垂,目凝劍尖,腳下不丁不八,站個樁步,堪稱得沉如山岳,靜若平湖,冷然說
    
    道:“海云大師,劍法通玄,海內知名,南天稱霸,今肯惠然賜招,做晚輩的無限榮幸!”
    
    這几句話外似謙遜,內隱鋒芒,海云和尚面皮一紅,看她凝身亮劍,功力非比尋常,不禁揣
    
    然暗懼,深怕自己一世威名,胜得也還罷了,若然不胜,可是難堪。心念躊躇,長劍一抖,
    
    不敢貿然進招。
    
        呂四娘深知對方厲害,因此以逸待勞,封好門戶,屹然說道:“大師既要管教小輩,為
    
    何盡不動手呀!”場上一百几十雙眼睛齊注斗場,有人冷冷發笑。海云和尚气往上沖,想
    
    道:“你這种太极奇門的姿勢,以逸待勞,想討便宜,我先給你個迅雷不及掩耳的破法!”
    
    右手倒握劍把,驀然喝聲:“看劍!”呼的一股勁風,便掃過來,呂四娘劍尖一抖,一提一
    
    翻,一招“妙手摘星”,搭著了海云和尚的長劍,往前一指,劍尖直刺肩頭,海云和尚一出
    
    手便給她制了机先,急忙一旋一絞,在這間不容發之際,化了呂四娘劍勢,倏的撤招,長劍
    
    一抱,滴溜溜的兩個轉身,只覺劍光滿場,龍潛蚊躍,把呂四娘裹在劍光之中。
    
        兩人見面一招,大家都知道碰到了极厲害的對手,這時雙方攻勢發動,以快制快,霎時
    
    間拆了三五十招,相持不下。呂四娘覺得對方劍法甚怪,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
    
    忽焉在右,暗道:“怪不得這 威震天南,劍法果与中土不同!”幸得呂四娘輕功极好,身
    
    法輕靈,雖然摸不到破法,也尚不至吃虧。
    
        斗了一陣,海云和尚強攻不已,招招辛辣,變化多端,呂四娘忽然滿場游走,形如彩蝶
    
    穿花,白衣飄飄,繞得急時,就如隨風飄著的一團白影!在劍光籠罩之中,漸漸分不清劍影
    
    人影,在場高手,見呂四娘游走閃避,守多攻少,都道她气力不加,所以要以小巧騰挪的本
    
    領,來拖延戰斗,伺机反攻。只是海云和尚劍法疾如雷霆,只憑閃展騰挪,如何對付得了?
    
        唐曉瀾看得惊心,手心淌汗,掐著白泰官的手道:“呂姐姐斗不過那個禿驢,如何是
    
    好?”白泰官見唐曉瀾面色全變,安慰他道:“不用害怕,她還可以抵擋得住!”話雖如
    
    此,其實他自己也在擔心。
    
        在座中天葉散人和海云和尚甚是投緣,見海云和尚連搶攻勢占盡上風,歡然笑道:“海
    
    云大師果是不凡,劍法奇幻無比。這小女子能抵敵這么些時候,也真難得。不愧是江南八俠
    
    中人。”此話一捧海云,一捧了因。了因和尚淡然一笑,蹩眉不語。八臂神魔薩天刺忽道:
    
    “天葉散人,你內功是高极了,劍法似還未深研。”天葉散人怒道:“怎么?你說是我看走
    
    了眼!”薩天刺道:“不敢,不敢!但据我的拙眼看來,這女子劍法似比海云大師要高明得
    
    多!”其實薩天刺也并非精通劍法,只因他在邙山曾和呂四娘斗過,吃了大虧,后來合弟兄
    
    二人之力,也克制她不住,那還是五年前之事,現在看她身法,比五年前又不知高了多少,
    
    薩天刺領過厲害,現在看海云和尚強攻猛打,正陷了當年自己的覆轍,所以敢作判語,要在
    
    哈布陀之前,顯出自己眼光獨到,挫折天葉散人的威名。要知神魔雙老,是四皇子以國師之
    
    禮,聘請出山的,原以為可唯我獨尊,那知后來能人越請越多,連江南八俠之首的了因和尚
    
    也請出來了。如今又添了海云和尚和天葉散人,而天葉散人的輩份武功,又似更在自己之
    
    上,深怕自己弟兄的地位越來越低,所以趁這時机,斗場論劍,損傷天葉散人的聲望。天葉
    
    散人那料到八臂神魔有此狹窄心思,當場忿然說道:“賢昆仲似乎也不是劍術名家!”薩天
    
    刺道:“不是我長敵人威風,我看海云和尚在半個時辰之內,必然吃敗!散人不信,敢与我
    
    賭賽么?”天葉散人道:“賭賽什么?”薩天刺道:“若然是我看差,我兄弟立回貓鷹
    
    島。”天葉散人道:“好!若然是我看差,我也立回星宿海!”正要擊掌立誓,哈布陀与了
    
    因已搶著拉開兩人,齊聲說道:“何苦如此,咱們都要協助四皇子登基,那可分薄了自己力
    
    量!依我們說,不如改過賭賽辦法,若海云和尚贏了便罷,若贏不了,兩位再依次和她相
    
    斗,看誰能將她生擒!”薩天刺閉口不言,天葉散人道:“我不屑和后輩相斗。而且這小女
    
    子也定非海云對手,何必我再出場!”怒气見于同色,了因和哈市陀急忙拉開兩人,不讓他
    
    們同在一處。想等事完之后,不論誰個賭贏,都為二人好好調解。
    
        一場小風波剛剛靜下,看那場中斗劍,越來越烈,呂四娘仍是滿場游走,海云和尚仍是
    
    猛掃強攻,外表形勢未變,但一流高手已可看出,呂四娘在劍光籠罩之中,已是接連反擊,
    
    有守有攻!
    
        形勢之變,了因和尚還不怎樣,哈布陀可大感惊奇,心想:“敢情薩天刺真個看對,這
    
    小女子劍法奇妙,還在海云和尚之上么?”這時白泰官也看出了苗頭,只有唐曉瀾還在心惊
    
    膽戰。
    
        原來海云和尚与呂四娘換了一招,已知她是個生平僅見的強勁對手!因此施展渾身本
    
    領,想以雷霆万鈞之威,以求一逞。原意以為呂四娘劍法雖高,到底是個年輕女子,气力經
    
    驗定必輸虧。那知呂四娘學的是獨臂神尼最得意的本領。獨臂神尼精研了几十年玄女劍法,
    
    在呂四娘入門之后的第二年,才心与劍會,妙悟通玄,不但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而且還能
    
    融會貫通,給原來的玄女劍法,增添了許多變化。獨臂神尼在劍法未曾大成之前,不傳徒
    
    弟,所以江南七俠,都不以劍法見長。呂四娘湊合机緣,在她晚年入門,獨得精髓。今日應
    
    付強敵,把所學施展出來,滿場游走,貌似閃避,內里卻暗藏极复雜的變化,每一招都是可
    
    虛可實,招里套招,斗到分際,看海云和尚銳气漸消,驀地劍招一變,三尺霜華寶劍,寒光
    
    閃閃,半守半攻。真個是靜如處子,動如脫兔,海云和尚是劍術的大行家,看出了敵人劍法
    
    比自己的更為奇幻,又惊又急,自己是金剛猛扑,出盡全力,敵人仍是气定神閑,毫發無
    
    傷。倒吸了一口涼气,知道不妙,敗中求胜,連走險招,長劍一招“暴卷天河”,僧袍起
    
    處,劍鋒倒卷而上,呂四娘驀然撤劍凝立,雙眸閃閃發光,海云和尚長劍卷來,她仍渾如未
    
    覺,這時間全場肅靜無聲,個個惊心駭目,唐曉瀾閉上雙目,不敢觀看。說時遲,那時快,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猛听得呂四娘一聲清嘯,向上一縱,弓鞋竟朝敵人的劍尖一踏,借
    
    著這一踏之勢,整個身子翻騰起來,疾如飛鳥,呼的一聲,掠過海云和尚頭頂!不待雙足落
    
    地,霜華劍在空中一旋,已使出“白虹貫日”的絕招,一劍照海云和尚的禿頭刺下,海云和
    
    尚叫聲:“不好!”長劍一抖,劍鋒掠空而上,護頭碩,消敵勢,尚求僥幸于万一,兩劍相
    
    交,呂四娘居高臨下,寶劍一翻一絞,只听得“ 嚓”一聲,海云和尚的長劍斷為兩截,給
    
    呂四娘撩出老遠。眾人定睛看時,呂四娘已笑盈盈的落在地上,抱劍當胸,四方一揖,說
    
    道:“海云大師,小輩承讓了!”海云和尚面皮紅到耳根,恨不得有個地洞鑽入去!
    
        這一場斗劍,令到全場高手無不咋舌稱奇!薩天刺是一面得意,一面惊心;得意的是他
    
    与天葉散人的賭賽果然胜了,惊心的是呂四娘的本領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自己吃她的
    
    虧,看來是很難報复了。天葉散人則面色由紅轉青,咬了咬牙,猛然起身,就要下場与呂四
    
    娘決斗!
    
        天葉散人則剛起立,肩頭忽然給人一按,了因和尚低聲說道:“天葉道兄,待我來收拾
    
    這個賤婢!”要知了因和尚,雖然走入邪門,卻是個江湖漢子,要保持江南八俠首領的身
    
    份。他起先不敢和呂四娘相斗,乃是不欲落個以大欺小之名,以為隨便派一名高手,就可將
    
    她活捉,不料事情大出意料,以海云和尚那樣劍法通玄的人物,居然也受到斷劍折名之辱!
    
    他雖然知道天葉散人武功超卓,更在海云和尚之上,但也深怕万一又逢不測,不但折了天葉
    
    散人一世威名,自己也會受同道竊議辱罵。說自己故意放任師妹,凌辱前輩,折成名人物的
    
    威風,顯自己本門的技藝。有這一層關系,所以了因和尚攔阻了天葉散人,急急出場!
    
        這一來好戲登台,全場喝采。在座高手,都知道了因絕世武功,出道以來,未逢敵手。
    
    都要看他怎樣生擒師妹,表演武功。白泰官暗暗著急,可是勢成騎虎,也無可阻攔。
    
        了因和尚提著碗口粗的精鋼禪杖,大步走來,呂四娘橫劍當胸,凝神待敵。了因和尚禪
    
    杖一指,高聲喝道:“呂四娘,你目無尊長,可怪不得我禪杖無情。你若知机,快快棄劍求
    
    饒,領受家法!”呂四娘柳眉倒豎,朗聲斥道:“了因,你在受師傅多年教誨,卻不守清
    
    規,違背大戒。師傅遺命,要我糾集同門,取你首級!我念曾是同門之誼,給你指點一條生
    
    路,你若幡然改悟,速速隨我回轉邙山,在師傅靈前焚香告罪,立誓洗恥,那時一眾同門,
    
    或可饒你不死,要不然你今日就難逃公道。我言盡于此,听与不听,隨你的便!”了因和尚
    
    勃然震怒,冷笑道:“你學了几年武功,有多大本領?敢在你師兄面前放肆胡為,你上面還
    
    有几位師兄,你也不問問他們,是誰成全了他們江南七俠的威名!”要知了因和尚今年五十
    
    有余,呂四娘尚未出生,他已被獨臂神尼收為弟子。自周青以至甘鳳池,習技之時,他都曾
    
    代獨臂神尼傳過本門武藝,所以他和其他六俠,名雖兄弟,實則“半師”,一眾師弟,對他
    
    無不忌憚,即算甘鳳池天資最高,稟賦特异,威名最盛,對這位師兄也要退讓三分。也正因
    
    此,所以了因滿心自信,以為一眾師弟,必唯他馬首是瞻,那料今天白泰官不服于前,呂四
    
    娘更輕持虎須于后,了因那能不暴跳如雷!
    
        呂四娘又是一聲冷笑,大聲斥道:“有你這樣師兄,真是江南八俠之恥,虧你還敢說成
    
    就了師弟的威名!從今日起,只有江南七俠,再不准你用師傅的名頭招搖!”了因和尚那受
    
    得了如此辱罵,呂四娘話聲未畢,他已一杖掃來!
    
        這一杖猛烈之极,勁風起處,砂石紛飛!呂四娘凌空一躍,禪杖呼的一聲從腳底掃過。
    
    說時遲,那時快,了因一杖不中,立把杖身向前一送,驟然一指,杖尾起處,“毒蛇尋
    
    穴”,直取呂四娘的“血海穴”,呂四娘一個倒翻,落在地上,禪杖掠面而過,身形未定,
    
    了因第三杖又卷地掃來,一招“橫掃千軍”,又已攔腰掃到!呂四娘一個盤龍繞步,三度閃
    
    開。白泰官唐曉瀾見呂四娘節節退后,惊險万分,大為駭懼!
    
        呂四娘連避三杖,退后几步,高聲叫道:“在場列位英雄見証,弟子依禮讓了三招,同
    
    門之誼已絕,今日代先師整頓門風,請各位不要怪責!”白泰官這才知道呂四娘執行師傅遺
    
    命,還謹守武林規矩,讓長輩三招。暗贊這位師妹小小年紀,做事如此老到,仁至義盡,亦
    
    柔亦剛,道理站得住,禮節亦無虧,不論這場決斗如何,呂四娘在江湖上都已大大露面,占
    
    了上風了!
    
        了因連環三杖,杖杖落空,咬實牙根,沉杖一掃,喝道:“賤丫頭,誰要你讓!”呂四
    
    娘柳眉倒豎,櫻口含噴,左手掐著劍訣,唰的一劍,一招“仙人指路”,直指了因脅下,了
    
    因立起禪杖,一個翻身,“烏龍盤樹”,橫掃呂四娘中路。呂四娘托地一跳,劍身隨進,
    
    “玉女投梭”,指向右肩,劍尖吐出瑩瑩寒光,直取了因的“肩井穴”,了因杖尾一翻,叮
    
    當一聲,把呂四娘寶劍格開。呂四娘玉臂酸麻,用了一招“夜叉探海”,隨勢屈伸,把了因
    
    的禪杖帶出外門,消了他的惡勢。兩人換了一招,各具戒心,繞場盤旋,尋遐抵隙,誰都不
    
    敢冒進!
    
        這一來,全場惊异,就是見過呂四娘功夫的白泰官也万万料想不到她居然能和了因打平
    
    手。天葉散人、神魔雙老、魚殼大王和哈布陀等無一不伸長頸項,注視場心。這些人都是一
    
    等一的武林高手,看出這對同門師兄妹,正以最上乘的武功護了全身,侍机而動,都不禁咋
    
    舌!
    
        兩人凝神沉气,繞場一周,呂四娘三尺霜華,向前一引,發了兩個虛招,了因理也不
    
    理。呂四娘見他不入圈套,計上心頭,用玄女劍法中似虛似實的劍招,連發了十几著虛招,
    
    扰亂了因眼神,覷個真切,劍光閃處,突然由虛化實,一招“白鶴剔翎”,劍挾金風,驀向
    
    了因當胸刺去。了因火候何等老到,一見呂四娘手法,便知她由虛化實,將計就計,身軀陡
    
    然一縮,呂四娘劍尖看看沾衣,卻忽然扑了個空,重心驟失,了因虎吼一聲,碗口粗的禪杖
    
    猛的一搶,已截著了呂四娘退路!說時遲,那時快,杖影如山,橫掃下壓,向呂四娘當頭罩
    
    下,這一著毒辣异常,竟要把呂四娘置于死地!呂四娘身臨絕境,看來已是万難逃脫!
    
        唐曉瀾情急惊呼,杖風人影中也看不清呂四娘是用什么身法,竟然凌空掠起了三丈多
    
    高。本來她被了因禪杖圈住,封了去路,不論向旁閃避或向上跳躍,都難逃一杖之災,不料
    
    她就在這死生俄頃,性命呼吸之間,顯出了卓越輕功,非凡劍術,寶劍一伸,劍尖在杖頭一
    
    點一按,借著了因的猛力,整個身子反彈起來,一個“細胸巧翻云”,已倒翻出數丈開外!
    
    這一下令得在場高手都不自禁的喝起采來!
    
        喝采聲中,了因和尚掄杖急上,呂四娘身形未定,又遇險招,急忙發劍抵擋,己被了因
    
    搶在上首,占了先机。了因內功深湛,外力雄厚,掄起禪杖,呼呼轟轟,四面八方,都是一
    
    片杖影,真有排山倒海之勢,風雷突擊之威,平常的人,休說吃他一杖,只受杖風震蕩,也
    
    要五臟俱傷。呂四娘雖仗著絕頂輕功,上乘劍法,在杖風震蕩中,也是無法反攻,身如一葉
    
    輕舟,在波濤洶誦、巨流急湍之中,震得飄搖不定,起伏回旋。心想:了因是同門之首,功
    
    力深厚,果然非自己所及,這樣困斗,自己只有招架之功,全無還擊之力,時間一長,必無
    
    幸免。銀牙一咬,把玄女劍法中最精妙的劍招施展出來,拼命進攻,颯颯連聲,渾身上下,
    
    竟似閃起千百道精芒冷電,逼得了因眼花撩亂,不由自主,退了几步。呂四娘鷹翔隼刺,運
    
    劍如風,唰唰一連几劍,以攻為守,解了困勢,脫出包圍,再搶了有利方位,和了因死戰!
    
        了因見呂四娘居然能在他嚴密封閉之下,脫險出去,扳成平手局勢,不禁也暗自心惊,
    
    暗恨師傅偏心,教出徒弟,竟然一個強似一個,后來居上。七弟甘鳳池出師未滿十年,威名
    
    已蓋過自己,而這個呂四娘,初次出道,武功更是好得出奇,自己几十年功力,竟拿她無
    
    法,豈不心寒。要知了因在師傅死后,膽敢放肆胡為,就因自持武功,天下已無人制得,而
    
    今師弟師妹,一個接著一個的赶了上來,构成威脅,不禁怒從心里起,惡向膽邊生,禪杖一
    
    摔,竟用凶獷絕倫的杖法,對付這初出道的師妹!
    
        了因慣經陣仗,火候老到,閱歷极深,与呂四娘戰了一陣,已知呂四娘劍法雖高,輕功
    
    雖巧,但論內功深厚,遠非自己可比。因此,不惜消耗精力,把最凶獷的伏魔杖法施展出
    
    來,橫挑直格,左擋右架,上下翻飛,宛如一條毒龍,張牙舞爪,杖影如山,把呂四娘再度
    
    困住!但呂四娘運劍如風,虎躍鷹翔,帶守帶攻,雖然是處在下風,了因卻也奈何她不得!
    
        兩人輾轉攻拒,又斗了一百來招,了因勇猛如初,而呂四娘也輕靈依舊,這時新月已至
    
    天心,山頂的演武場上仍是火把通明、沒有一個人感到半絲倦意!
    
        斗到分際,呂四娘又是滿場游走,想用對付海云和尚的戰術對付師兄,那料了因禪杖又
    
    粗又長,功力也非海云可比,呂四娘這一游走,給他銜尾急追,長兵器恰把寶劍克住,杖頭
    
    點到背心,兩人繞場追逐一周,呂四娘險象頻生,想起戰術乃因人而施,對付了因,退守示
    
    弱,絕非辦法。倏然一個翻身,再用進手的招數和了因搶攻!接連几劍,“勁風掃葉”“高
    
    祖斬蛇”“猛雞奪粟”、“龍頂摘珠”,直刺過來!了因掄動禪杖,一一擋過,但呂四娘也
    
    趁此時机,站穩腳步,緩過气來,和了因以攻對攻,又扳成了平手局勢!
    
        這一仗已打了一個多時辰,兩人還是苦戰不休,各無進展。了因胜在功力雄厚,內勁深
    
    長,而呂四娘則胜在輕靈巧妙,劍法精奇,兩人在演武場上,兔起鵑落,越斗越凶,越來越
    
    險,往往只爭瞬息先后,稍一不慎,就要血濺黃沙。在場高手,看得矚目惊心,魚殼大王悄
    
    悄說道:“這樣拼斗,何時罷休,哈總管、天葉散人,你們看這可如何了局?”魚殼大王心
    
    想只有天葉散人与哈布陀二人或者有此功力,可將了因和呂四娘拆開,因此出言示意。天葉
    
    散人淡淡一笑,哈布陀也搖了搖頭。兩人武功身份和了因都差不多,非到最后關頭,那肯出
    
    場止斗,落個以大欺小以眾凌寡的惡名。
    
        又斗了半個時辰,了因越戰越勇,呂四娘也是越戰越靈。了因只覺呂四娘劍法,柔如柳
    
    絮,快若飛鴻,無法克得她著!呂四娘也覺了因力猛如虎,杖重如山,万難取胜!兩人功力
    
    悉敵,又都不能罷戰,只好各顯奇能,繼續拼斗,戰到急處,呂四娘几乎是連人帶劍化成一
    
    道白光,了因也几乎是連人帶杖圈成鐵壁銅牆,好比銅鐘撞著鐵壁,猛虎遇著姣龍,一劍一
    
    杖,上下翻飛,兀是殺得胜負難分,相逢敵手!
    
        這時候不但魚殼叫苦,就是呂四娘和了因也各在心中叫苦,在呂四娘是孤身犯險,若然
    
    不胜,怎能脫險下山?在了因是份屬師兄,當此眾目睽睽,若然不胜,怎好向天下英雄交
    
    代!所以兩人都明知無法取胜,但已勢成騎虎,不得不咬牙苦斗!呂四娘戰了兩個多時辰,
    
    已是香汗淋洒,了因雖內力深長,也開始有些气喘!
    
        魚殼見狀,叫聲“不好!”再戰下去,只怕兩人都要同歸于盡,呂四娘毀掉,也還罷
    
    了,了因毀掉,自己豈不要受四皇子怪責?而且這么多高手在場,要令了因毀掉,也實無此
    
    理。當下再顧不得江湖規矩,正要請哈布陀和天葉散人出場,暗助了因,解開戰斗。尚未開
    
    聲,這兩人已不約而同,雙雙躍下場子!
    
        哈布陀与天葉散人各有心思。哈布陀与了因是同惡相濟,兩位一体,到此關頭不能不
    
    救!天葉散人本來妒忌了因位居上座,誠心要看他的笑話。如今見他戰師妹不下,“笑話”
    
    已成,自己正好趁此時机,顯一顯武功,止斗之后,順手把筋疲力竭的呂四娘擒住,挽回剛
    
    才自己失掉的面子。
    
        場中了因、呂四娘二人,各以性命相搏,全神貫注,根本不知有人躍進場心,天葉散人
    
    人未到,掌先發,呼呼兩掌,遙擊出來,了因、呂四娘身形一蕩,尚未分開,哈布陀也已赶
    
    來,兩個圓球,破空擲出。
    
        就在此際,一條黑影,疾如飛鳥,也突降場心,哈布陀的兩個圓球,竟給黑影凌空打
    
    落,散下滿天刀雨!原來這兩個圓球竟是百步之內取人首級快如閃電的血滴子!天葉散人第
    
    三第四兩掌,剛剛續發,猛覺勁風倒撞,反激回來!來人身法快得出奇,哈布陀与天葉散人
    
    尚未看清,已給來人刁著手腕,一手一個,猛的拉開,兩人沉肩縮肘,急把身形穩住,定睛
    
    看時,來人正是獨上孤峰、單騎闖席的老丐婆!
    
        這一下全場聳動,比看呂四娘与了因之戰,更令人惊异!要知哈布陀与天葉散人功力不
    
    在了因之下。哈布陀的血滴子厲害非常,而天葉散人的掌力也登峰造极,但兩人出手暗算,
    
    都給這老丐婆在舉手投足之間,化于無形,而且一個照面,就將兩人拉開,這真是何等功力!
    
        老丐婆手提叫化棒,喜喜冷笑,猛然斥道:“好不要臉,那有這樣勸架的道理?你看我
    
    的!”身形一晃,在了因与呂四娘中間一插,了因的蕩魔杖法,正使到“翻江攪海”這招,
    
    用盡全力,給那叫化棒一隔,火星蓬飛,禪杖缺了一個口,那叫化棒卻紋絲不動!呂四娘也
    
    正恰恰用到“鷹擊長空”的絕招,一劍刺去,也正正刺在叫化棒上,也是火星蓬飛,缺了個
    
    口。老丐婆把棒一抽,笑道:“這才叫做公平勸架,誰要暗算,沖著我來!”
    
        了因和呂四娘倏的分開,了因瞪大眼睛,看那青絲覆額,發光鑒人的老丐婆,半晌說不
    
    出話,這老丐婆功力,了因出道以來,非見所未見,而且聞所未聞,只憑剛才這一招,已深
    
    覺這老丐婆功力之高,縱自己師傅獨臂神尼复生,也不過如此!了因倒拖禪杖,驕橫之气頓
    
    消,稽首問道:“請問老前輩法諱!”老丐婆哈哈大笑道:“你的師傅沒有向你提起我么?
    
    你的師傅三十年前,初學玄女劍法,曾到天山見我!”了因猛吃一惊,驟然想起一人,顫聲
    
    問道:“前輩敢是天山七劍中的易女俠么?”了因此言一出,全場無不惊駭。
    
        正是:
    
        塞外歸來頭未白,間關万里覓傳人。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相互追蹤 海隅逢异士 連環探案 大廈見奇情

        老丐婆冷笑道:“你也知道我的名字么?”魚殼大王面色慘白,突然牙根一咬,把手一
    
    揮,場中高手全都涌出,了因和尚倒拖禪杖,退后几步,与魚殼大王并肩一站,左有天葉散
    
    人、海云和尚、神魔雙老,右有凌云島主衛揚威、太湖寨主孟武功、首席貴賓哈布陀,九個
    
    一等一的武林高手,聯成一線,個個金睛火眼,目不轉瞬的注視著老丐婆,兩邊形勢,一触
    
    即發。
    
        原來這老丐婆正是“天山七劍”中的易蘭珠!“天山七劍”成名于康熙初年,(事跡詳
    
    見拙著《七劍下大山》)隔了四五十年,飛紅巾、凌未風、張華昭、桂仲明、冒浣蓮等人先
    
    后逝世,“天山七劍”就只剩下易蘭珠和武瓊瑤兩人了。“天山七劍”遠處西陲,外人不
    
    知,都以為他們早已死盡,不料“七劍”之一的易蘭珠會突然從天山來到海隅!
    
        易蘭珠的劍法在“天山七劍”之中首屈一指,(本來是凌未風最強,后來凌未風斷了右
    
    手拇指,使劍不便,把畢生心得全都傳給了易蘭珠。)獨臂神尼在三十年前,得了玄女劍
    
    訣,那時她武功雖已极高,劍法卻是初學,訣竅之處,苦于無人指點,因此獨上天山,向易
    
    蘭珠討教,獨臂神尼比易蘭珠年長,易蘭珠和她平輩論交,兩人在天山探討劍法,聚了半年
    
    才散。有這一段淵源,所以易蘭珠也算得是江南八俠的長輩。
    
        這時,論年紀易蘭珠雖已六旬有多,但她曾服過北天山駱駝峰上的优曇仙花,可保頭發
    
    永世不白,加以內功深湛,所以看來不過四十余歲。她手中拿的叫化棒,說起也大有來頭,
    
    這乃是她丈夫張華昭的遺物,原來是凌未風削天山的降龍木所制。送給張華昭的,其名就稱
    
    為“降龍寶杖”,天山的降龍木堅逾鋼鐵,刀劍不入,所以呂四娘的霜華劍,了因的蕩魔
    
    杖,都給她碰得火花蓬飛。
    
        唐曉瀾早听周青說過易蘭珠的身份,這時心中狂喜,急跑上來,也不知稱呼她做什么才
    
    對,(周青是凌未風的挂名弟子,馮廣潮又是周青的挂名弟子。唐曉瀾則得周青啟蒙,而學
    
    劍于馮廣潮)只好大叫“祖婆”,易蘭珠凝神不答,對方九個高手也不敢發難。呂四娘玉臂
    
    一伸,把唐曉瀾拉住,悄聲說道:“不要亂跑!”易蘭珠突然伸手把唐曉瀾的游龍劍抽了出
    
    來,杖交右手,高聲叫道:“你們真要与我這老丐婆為難?”
    
        了因和尚躬腰說道:“小輩怎敢与易女俠為難。”說著用禪杖指了白泰官和呂四娘一
    
    下,朗然說道:“但這兩人乃是貧憎的師弟師妹,還不敢有勞前輩管教!”易蘭珠怒道:
    
    “那你是想留下他們二人么?”了因道:“正是!”了因自思:自己雖然不是易蘭珠對手,
    
    但合九人之力,卻是穩操胜券。易蘭珠雙眼一睜,斥道:“就是你師傅在生,我也管得!”
    
    游龍劍一搖,呼的一聲,真似化成一道白光,向了因和尚直卷過去。了因和尚急忙橫轉禪
    
    杖,振臂一格,叮當一聲,易蘭珠劍鋒趁勢一蕩,逕自刺到了因協下,魚殼這邊的高手,一
    
    齊發動,衛揚威的蛾眉刺和孟武功的虎頭鈞,破風扑來,易蘭珠疾風一轉,手中劍“力划鴻
    
    溝”,兩根蛾眉刺斷成四段,一對虎頭鉤震上半空!了因卻已順勢使個“蒼龍卷尾”,禪杖
    
    一起,把寶劍燎開,九名高手,四方攻上。易蘭珠暗道:“怪不得這 猖狂,他果然得了獨
    
    臂神尼真傳,功力和他師傅差不多遠!”清叱一聲,將天山劍法中的須彌劍式使開,身劍合
    
    一,連人帶劍,化成一道白光,左蕩右抉。這時,忽聞得唐曉瀾慘叫一聲,原來他左肩已中
    
    了孟武功一掌。易蘭珠大怒,連下殺手!劍光閃閃,不离了因要害!忽然間人聲喧嘩,魚殼
    
    大王大叫:“暫停!”九名高手,連袂退下。易蘭珠寶劍橫胸,止步不追,凝神細听,隱隱
    
    聞得哭聲,從遠遠的高處傳來!
    
        群豪住手了望,魚殼大王的山頂別墅之旁,原建有一座十三層的白塔,白塔頂上,隱約
    
    可見一個紅衣女子,站在檐邊,呂四娘眼利,已認出了那女子正是魚殼大王的女儿魚娘,再
    
    看清楚時,她竟是縛在檐邊,半身倒懸,只騰出一只右手,執著一柄朗晃晃的利刃,擱在繩
    
    上,只要刀鋒一動,就要繩斷人墜,任多好武功,也救她不得!魚殼和白泰官齊聲惊呼,呆
    
    在當場!
    
        這時,白塔內沖出一名頭目,飛奔到魚殼大王跟前,打個千儿,气急敗坏的稟道:“大
    
    王,不好了,我們一個疏神,竟沒留意小姐把自己縛了,傳出活來,要大王將白泰官他們放
    
    走,不然她就要割斷繩子,和大王永別了!”
    
        魚娘乃是魚殼的唯一愛女,魚殼本就疼她,這次只因白泰官不肯依從,所以才禁止愛女
    
    和他相見,將她囚在白塔頂上。魚娘不知有前輩女俠獨上孤峰,出手相救,只道白泰官在武
    
    林高手包圍之下,已陷困境,一橫了心,索性以性命要挾!白泰官見了,又惊又喜,想不到
    
    魚娘和自己相愛,如此之深,心中感動,不覺滴下淚來!
    
        魚殼沉思有頃,把手一揮,說道:“算了,你們去吧!”易蘭珠在九名一等一高手的環
    
    擊之下,要自保不難,但卻擔心唐曉瀾与白泰官會遭傷害,趁勢收篷,冷笑說道:“了因,
    
    我帶你的師弟師妹走了,你背順違戒之事,自有你本門中人清理門戶,我犯不著伸手!若你
    
    另有為非作歹,魚肉善良的事撞在我的手里,我可不輕饒你!”說罷,對魚殼拱手道聲:
    
    “承讓!”將劍交回唐曉瀾,左手一帶,与呂四娘、白泰官展開陸地飛行的本領,風馳電掣
    
    般向山下奔去。
    
        魚殼悚然一惊,驀然醒起,頓足叫道:“快!快!快傳令下去!叫儿郎們讓路!”倏時
    
    紅旗招展,嘍羅們大聲叫道:“清道送客,不得攔阻!”一站一站的傳達下去卻已經遲了,
    
    這時易蘭珠等已至山腰,那些守衛卡子的嘍兵,未聞帥令,一聲胡哨,在密林叢草中,嗤嗤
    
    連響,早已射出一排飛蝗弩箭來,呂四娘哈哈一笑,霜華寶劍呼呼掠風,前后左右卷起匹練
    
    似的一道寒光,飛蝗弩箭,紛紛跌落地上。淡月疏星之下,四條人影,宛如四條白練,沖破
    
    飛蝗箭雨。山路兩邊埋伏的撓鉤手,嘩啦啦伸出兩排雪白鋒利的撓鉤,向四人腳下疾卷,易
    
    蘭珠降龍寶杖左右一掃,只听得吧吧吧吧,一片斷金冕玉之聲,把撓鉤掃斷了七八杆。那邊
    
    廂,呂四娘出手更辣,一聲嬌叱,連人帶劍,化作一道銀虹,向草叢中掃去,伏在里面的四
    
    個撓鈞手,全部中劍倒地,血花四濺!易蘭珠急道:“不要殺這些小嘍羅!”這時魚殼大王
    
    叫讓路的帥令才一站一站,遠遠傳來,埋伏在山腰山腳的嘍羅,急忙一面傳令,一面避開,
    
    易蘭珠笑道:“這才像個送客的規矩!”魚殼在峰頂了望,見她們如此神威,不禁變色!
    
        四人出了田橫島,仍乘魚殼大王送客的海船,回到青島海濱,鬧了一晚,這時已是月亮
    
    西沉,曉霞隱現。過了片刻,一團團白云,緊聚一起,云中閃發白光,東方天色由朦朧逐漸
    
    發紅,眨眼之間,一輪紅日在遙遠的海面冉冉升起,頓時映起半天紅霞,麗彩霞輝在黃海上
    
    幻成千万道金光燦目的光線。唐曉瀾不禁擊掌贊道:“朝昏甫斂,洪濤不惊;水面霞光,燦
    
    爛万道;旭輪突現,霄漠頓清!”這是清初才子侯方域寫東海浴日的佳句,呂四娘微露訝
    
    意,微笑說道:“唐兄弟,這几年來你讀了不少書啊!”唐曉瀾面上一紅,又是得意,又是
    
    慚愧,低聲說道:“胡亂讀了點書,認得几個字罷了!姐姐家學淵源,我拜你做老師,只怕
    
    你還不肯收我這樣的學生呢!”易蘭珠白泰官突然听他們說起書本上的話來,甚為奇怪!
    
        唐曉瀾五年前在邙山初見呂四娘時,稚气未消,對她深心傾慕,當時他曾听過呂四娘稱
    
    贊她爹爹一個門生,又曾听過呂四娘所說的“俠士之義須配以真儒之識”的議論,自漸形
    
    穢,所以在楊仲英門下,才要求晚上讀書。今番海島重逢,不自覺的拋出了几句書包,想討
    
    呂四娘的歡喜。易蘭珠哪里知道他這樣微妙复雜的心情。
    
        呂四娘听他那么一說,笑得花枝亂顫,說道:“小兄弟,你看我會做個教書先生么?”
    
    旋而正色說道:“若然談到了治學,那最少要下几十年苦功,主人皓首窮經,你當是容易的
    
    么?對經史之學,我自己也未入門呢,我爹爹有個門生,年紀雖比我們大不了許多,經史詞
    
    章,卻都已有了根底,你若有志于學,將來我倒可荐他給你做老師。”呂四娘胸襟開朗,把
    
    他當做弟弟看待,心中那有絲毫雜念,唐曉瀾听了,悵然若失,低下了頭,說句“謝謝”。
    
        易蘭珠听得不耐煩,打斷說道:“不必談書本的事了,曉瀾,你知道我為什么要尋找
    
    你,拿了你的劍又還給你嗎?”唐曉瀾垂手說道:“不知。”易蘭珠正容說道:“就為了你
    
    這把劍。”唐曉瀾惶恐說道:“我知道這把劍是太師祖傳給周師祖的,我實在配不上用
    
    它!”易蘭珠搖搖頭道:“不是這個意思,這几天我默察你的人品,尚是我輩中人,只是你
    
    武功太低,我怕你不能長保著它!”易蘭珠頓了一頓,繼續說道:“這把劍是天山兩把鎮山
    
    主劍之一,不能落在外人手上。現在晦明禪師門下只剩我一人了,而我也已到了風燭殘年,
    
    為了對去世師祖作個交代,我必須找尋這把劍的下落,找了几年,總算找著了。你是周青的
    
    義子,我也早知道了。這把劍現在我決定給你,但你的劍術不行,有失天山劍派的威望,你
    
    得跟我學三年劍術!”唐曉瀾大喜,急忙叩頭拜師,易蘭珠將他一手扶起,肅然說道:“我
    
    只授你本門劍術,其他武功,來不及教了。我和你也仿凌大俠与周青之例,只能算挂名師
    
    徒。到你將來花甲之年,或閉門封刀之日,你將這劍繳回天山,給那時的掌門弟子。然后由
    
    掌門人考核你一生功過,那時才決定許不許你正式列入門牆。”武林中的挂名弟子,等于學
    
    校中的試讀生,都是程度較低,還要留待考核,才許升級的。
    
        易蘭珠將唐曉瀾的事處理完畢,忽然面挾寒霜,對白泰官厲聲說道:“白泰官,在我面
    
    前可不許你說謊,這里的采花案子,是不是你干的!”
    
        白泰官面皮變色,急聲說道:”老前輩,這,這是哪里話來?我,我那會干采花的坏
    
    事?”易蘭珠道:“當真不是你嗎?你且等一等!”忽地長嘯一聲,海邊小徑的綠樹叢中,
    
    突然現出一個紅衣少女,只有十四五歲光景,唐曉瀾認得,正是那日在酒樓上唱曲的姑娘,
    
    易蘭珠問道:“錦儿,那晚他是不是跟蹤過你?”小姑娘盯了白泰官一眼,說道:“正是
    
    他!”易蘭珠忽地笑道:“白泰官,你知不知道她是你的侄女?怎么你跟蹤起你的侄女來
    
    了!”白泰官和那小姑娘同時現出惊訝之色,小姑娘道:“啊!原來你是白五叔!”白泰官
    
    道:“啊!原來你是錦儿,功夫竟這樣精進了!易老前輩,你老別開玩笑,這是天大的誤
    
    會!”
    
        易蘭珠語气稍緩,仍喝問道:“怎么個誤會?”白泰官道:“那几天我找我的未婚妻子
    
    魚娘,找得快要發瘋了,那晚忽然錦儿在遠處民房飛身掠過,我追出去一段路,看清楚不是
    
    魚娘,本待退下。但為了好奇,想知道她是什么路道,所以又跟蹤了一會。”
    
        唐曉瀾起初見易蘭珠聲色俱厲,惊疑不定,這時見白泰官說得有理,心想:原來這小姑
    
    娘是他的侄女,他采花諒也不會來到侄女身上。忽听得易蘭珠又厲聲問道:“你話當真?我
    
    問你,你為何一連几晚在欽差行署附近出沒?那些采花大盜是不是在行署附近落腳?他們難
    
    道不是你的同党么?”
    
        白泰官定了定神,這才哈哈笑道:“怪不得老前輩疑心,我來到青島,恰恰碰上這里的
    
    采花怪案,有几個老捕頭也疑心是我。其中有一個名叫張鳴的武功不差,人也正直,他走了
    
    許多門路,終于找到了我。我說案子不是我干的。他說他也知道案子絕對不是我干的,但既
    
    然有人怀疑,那你就非出手管管不可!我想這也有道理,所以雖然急于尋找魚娘,晚上也騰
    
    出工夫來給他偵查。事情奇怪极了,采花的似乎不止一人,每個人武功都极高強,我有好几
    
    次發現蹤跡,都追之不及。還有一樣奇怪的是,這些神出鬼沒的家伙一到欽差行署附近就沒
    
    了蹤跡!”易蘭珠沉思半刻,彈指說道:“這就是了,老實說,我起先并不怀疑你,后來听
    
    得捕頭私議,指明是你,我才暗地跟蹤你,可笑你一點也不知道。”白泰官面上一陣陣發
    
    熱,不但是因為自己被跟蹤而毫不知情,而且是因為不明不白給人怀疑。原來自泰官是個少
    
    年公子,在江南八俠中以風流倜儻聞名,在未識魚娘以前,也曾和名妓往來,吟風弄月,但
    
    其實只是名士風流,絕無留宿之事。他可算是好色而不淫的君子,但世俗之人,卻哪里會了
    
    解他。
    
        易蘭珠道:“老實說,我倒是一開始就立心想破案的,為了跟蹤你,倒把正點儿放過
    
    了。后來我也看出不是你了,但卻猜不透何以你連晚偵察他們,他們都不向你動手?他們每
    
    個人的武功比你都要高得多!”白泰官面上又是一陣發燒,心想:怪不得她怀疑我和采花賊
    
    乃是同党。我以為那些人是懼怕我的威名,所以才聞風閃避,卻不料他們的武功都比我高,
    
    那么他們為什么不動手呢?白泰官想來想去,連自己也想不透。
    
        易蘭珠又道:“我平生所見的怪事甚多,可就沒有見過這樣的怪案子,按理說,江湖上
    
    的一流高手,极少肯做下三濫的采花賊,就是你的師兄了因,他也不敢公然采花。而這次的
    
    采花怪案,竟似有許多武林中頂儿尖儿的人物,來干這下賤的勾當!”白泰官沉思有頃,忽
    
    然問道:“這欽差是何等人物?”易蘭珠道:“我己查訪過了,此人名叫張廷玉,是義淵閣
    
    大學士,兼管戶都翰林,好講宋明理學,雖然是個奴才,平日官聲卻還不錯,難道他會包庇
    
    采花巨賊?”呂四娘道:“這樣說來,張廷玉乃是清朝重臣,怎的卻忽然來到這海隅之
    
    地?”易蘭珠道:“那我可不知道了。”沉思良久,忽然拍掌說道:“這事情可越來越奇怪
    
    了,張廷玉來了不到三天,采花案就頻頻發生,難道真和他有點牽連?不會呀不會!張廷玉
    
    當朝一品,就算是個假道學,他也用不著采花,再說那些武林中頂儿尖儿的人物,又怎會為
    
    他所用?”
    
        白泰官道:“易老前輩,既然那些采花大賊都在欽差行署附近出沒,我們何不探他一
    
    探?小侄身受嫌疑,這回事非弄它水落石出,心實不甘!”易蘭珠道:“也只有如此了。”
    
    當下五人同到西郊的玄妙觀歇息,玄妙觀的主持乃是曹仁父的姑姑,易蘭珠和曹錦儿前几天
    
    就是在觀中寄住的。
    
        在獨臂神尼的八個徒弟中,曹仁父名列第四,年紀卻是最長,二十年前他和二師兄周濤
    
    曾遠游回疆,見過易蘭珠一面,這番易蘭珠到中原覓劍,也曾找過他。曹仁父极想易蘭珠收
    
    他女儿為徒,但易蘭珠卻不肯答應。只答應教她一路劍法,和帶她到江湖歷練。這次易蘭珠
    
    故意叫她在城中四處走動,目的就是想引那些采花大賊,誰料引不到采花大賊,卻引來了白
    
    泰官。
    
        歇息一日之后,晚上易蘭珠和唐曉瀾一路;白泰官和呂四娘一路,逕自到欽差行署附近
    
    埋伏,從三更等到五更,一個夜行人也等不著。只有廢然而返。拂曉回到觀中,那知又發生
    
    了一件奇怪之事,易蘭珠和白泰官的行李都給人搜了!留守玄妙觀的曹錦儿,竟半點也不知
    
    道。
    
        易蘭珠的行李給人搜了還不打緊,桌上還留下一張謝罪貼子,上面寫道:“女俠南來,
    
    貧僧西下,同逢怪案,有意偵查,眼拙棋差,冒犯該打,女俠量大,落個哈哈,誠心請罪,
    
    乞免責罵。”易蘭珠皺起眉頭,說道:“這樣看來,我給人跟蹤偵查,也不知道。真是螳螂
    
    捕蟬,不知黃雀在后!”這种謝罪貼是武林中平輩之人,做錯了事之后,最謙下的陪禮。易
    
    蘭珠輩份极高,竟想不起當今之世還有誰与她同輩?唐曉瀾不懂規矩,貿然問道:“留貼的
    
    人想是了因那禿驢了?我們去搜他們,他們也來搜我們,真是膽大!”易蘭珠微嗔說道:
    
    “了因有這樣的膽,也沒有這樣的武功,他跟蹤我,我哪能不知?”呂四娘白泰官不敢說
    
    話。易蘭珠道:“謝罪貼上說得明白,看來此人是個有道高憎,与我們抱著同樣心思,想破
    
    采花怪案的了。只是世事難測,既有如此能人出現,我們可得分外小心!”
    
        易蘭珠悶悶不樂,呂四娘討她歡心,請她指點劍法,易蘭珠道:“你師傅所得的玄女劍
    
    訣,乃古代真傳,不在天山劍法之下。當今之世,只有三家劍法可以并駕齊驅,你我兩家之
    
    外,便是桂仲明傳下來的達摩劍法。三家劍法异曲同工,你已得師傅真傳,何須向我討
    
    教?”呂四娘惶然說道:“我的師傅也曾承你指點過呢!”易蘭珠笑道:“那個不同,那時
    
    你師傅初得劍譜,劍法尚未入門,所以要人指點訣竅,你現在已不但升堂,而且快將入室,
    
    劍法上是不必我指點的了,我將來教你一點練功的秘訣吧!”呂四娘大喜拜謝。易蘭珠忽
    
    道:“你師傅內功极高,若是她跟蹤我,我或許不知,其他的人還有誰有這樣能耐?這几十
    
    年僻處塞外,不知中原各派宗祖,還剩几人?”白泰官說了几派掌門人的名字,易蘭珠搖搖
    
    頭道:“都是我的晚輩!”繼而問道:“峨嵋派的金光大師和少林派的本空大師還在世
    
    嗎?”白泰官道:“這兩人都已死了!”易蘭珠“哦”了一聲,內心越發惊异。
    
        當晚四人仍分兩路,在欽差行署附近埋伏,三更敲過,驀地一條人影疾如飛鳥的躍進署
    
    衙,黑衣玄裳面目看不清楚,脅下挾著一個少年女子,想是已給他點了啞穴,所以毫不聲
    
    張,再過些時,又是一條黑影疾躍進衙,脅下也挾著一個少年女于,唐曉瀾一瞥之下,認得
    
    是哈布陀,暗道:“原來他是采花大賊!”正想出聲,易蘭珠將他一帶,悄聲說道:“你緊
    
    隨著我!把飛芒扣好,若有危險,先發暗器!”与呂四娘白泰官打個招呼,四人同時躍進衙
    
    內。唐曉瀾輕功雖与易呂二人相去遠甚,但造詣亦已不凡,四人飄身進署,落地無聲,遙見
    
    哈布陀的影子在樓台亭柵之間隱沒。
    
        行署內池塘假山,繁花密葉,布置得饒有園林之胜,天上一鉤寒月,籠罩著飛樓翠閣。
    
    易蘭珠一看四面無人,飛身縱上假山頂上,只見一座宮殿式大廈,獸環高聳,便在走廊右
    
    首,雙足一點,飛到廊頂,一墊足,又從廊頂使了一手“燕子鑽云”向那座大廈屋頂飛去,
    
    立定身軀。過了片刻,呂四娘,白泰官,唐曉瀾相繼躍上,四下一望,好大的一所海屋,樓
    
    台亭榭,不計其數,易蘭珠正不知從何處入手。參差錯落的房屋之間,有一帶万字走廊,曲
    
    曲折折,挂著几十盞垂蘇八角風燈,忽听鈴聲響處,中間一座大屋呀的一聲門響,擁出十多
    
    個高大漢子,躬腰躡足,好像怕惊動什么人似的,形狀十分滑稽,最后走出一個官員,紅呢
    
    兜風髦,气概不凡,這行人還未走出葫道,走廊那頭前呼后擁,又來了一簇人,也是一色打
    
    扮,兩簇人快要相遇,從外面來的這簇人頓時肅靜無嘩,一個戴著翡翠頂插有雙眼花翎的大
    
    官躬腰問道:“張大人,卑職請安!”那個披著紅呢兜風髦的官員說道:“田大人,你不必
    
    進去了!”邁前一步,低聲說了几句,那個“田大人”面露詭异笑容,躬腰便退。白泰官曾
    
    在山東行俠仗義,大略知道官場情形,听他們稱呼,料知那披紅呢兜風髦的必是欽差張廷
    
    玉,而那個插雙眼花翎,官服穿得齊齊整整的則是山東巡撫田文鏡。這田文鏡也是清代名
    
    士,他在當時各省撫台之中,甚有威望。白泰官心想:張廷玉雖是欽差,但兩人官階相差不
    
    到一級,(張是正一品,田是從一品)按官場規矩,張廷玉若到撫台所在地的濟南,田文鏡
    
    自當隆重迎接,但現在張廷玉出巡青島,田文鏡可不必親來拜謁呀!何以田文鏡這樣害怕欽
    
    差,与他平日為官作風甚不相似。
    
        過了一陣,兩簇人都已去遠,易蘭珠低聲說道:“我們去搜中間那間大屋!曉瀾,你隨
    
    著我。四娘,你要等我先發才可出手!”雙足一點,帶唐曉瀾從七八丈高的畫檐上,飄落大
    
    廈瓦背,抬頭仔細一看,只見八扇屏風上面,還有一排雕花排窗,頓時計上心來,一個“旱
    
    地拔蔥”,直向廊檐大花板頂縱去,左臂一舉,兩指一鉗,便把整個身子吊在上面,用精深
    
    的內功輕輕震開一些裂痕,一點聲息都沒有,呂四娘白泰官唐曉瀾也照著她做,張眼偷窺,
    
    大屋從梁上吊下一盞溜金嵌寶纓絡繽紛的長明燈,放出一道淡淡黃光,照出四根盤龍舞鳳的
    
    通天大柱,大屋正中坐著一個少年公子,唐曉瀾看得吃了一惊,這少年公子正是前几天在濱
    
    海樓上所遇的王公子!天葉散人、海云和尚、神魔雙老站在兩邊,神情竟是對他十分恭敬!
    
    呂四娘和白泰官也是面面相覷!不知這究竟是什么路道?
    
        王公子伸了一個懶腰,擊掌說道:“正事做完,咱們可要干些開心的事了。張廷玉那 
    
    好不知趣,過了三蜇才走。”對一個黑衣衛士道:“叫哈總管來!”黑衣衛士“喳”的一
    
    聲,垂手退下。
    
        過了一會,一陣幽香扑入鼻冠,側門開處,哈布陀与另一個黑衣衛士扶著兩個少女進
    
    來,這兩個少女正是他們今晚劫來的,這時已換了裝束,輕裙長袖,翠羽明擋,姿容不俗,
    
    只是面容灰暗,兩眼無神。王公子笑嘻嘻的端詳了一陣,扭轉了頭說道:“這兩個女子忒小
    
    家子气,雖有几分姿色,也像泥塑木雕。先送去訓練,過一個月后,再帶來見我!”黑衣衛
    
    士“喳”的一聲,正待帶兩個少女退下,王公子又道:“咱們來到山東,先后覓得多少秀
    
    女?”黑衣衛土道:“一共已是十二個了!”王公子道:“都叫官媒驗過了么?”衛士道:
    
    “除這兩個之外,其他都驗過了,有八個符合規格!”王公子道:“不合規格的,送她們回
    
    去,不准難為她們。”哈布陀笑道:“何不賜給寶國禪師?”王公子道:“若是不能進入內
    
    廷的秀女,恐也未必能入寶國禪師法眼,我另選佳麗送他好了。”易蘭珠心念一動,暗想:
    
    采花賊那有如此气派?難道他們是朝廷暗中派來挑選秀女的?這王公子不知又是何等人物?
    
    正思量間,忽聞得天葉散人大喝一聲:“好大膽的奸細,還不給我滾下!”雙掌齊揚,廊檐
    
    崩折,屋瓦紛飛,易蘭珠等四人在泥砂瓦片的煙霧中飛身下地。原來是白泰官憤怒難抑,無
    
    意之間,咬了咬牙,身軀稍沉,傳出一微細的聲響,只這一點儿音響,立刻就敗了事!
    
        白泰官腳未沾塵,兩柄匕首拍拍兩聲,直向王尊一飛去,大聲喝道:“采花賊原來是
    
    你!”王尊一身形驟起,一柄匕首啪的一聲釘在椅背上面,深入五寸,另一柄直飛過來,卻
    
    給王尊一雙指一箱,將匕首箱住。說時遲,那時快,呂四娘縱躍如風,只一起落之間,已扑
    
    到王尊一身邊,霜華劍揚空一抖,一招“龍頂摘珠”,奔他咽喉刺去。王尊一滑步旁竄,轉
    
    到一根“滿堂紅”的旁邊,那“滿堂紅”是根銀鐵杵,下面有腳,上面托著蓮花,蓮花上明
    
    晃晃的點著四支紅燭,王尊一急切之間找不著兵器,雙臂一掄,把“滿堂紅”提了起來,呂
    
    四娘第二招“飛瀑流泉”,白光閃閃,竟似十几口利劍同時刺到,王尊一手腕一翻,把“滿
    
    堂紅”當鐵棍使,一推一掃,一招“橫掃千軍”,把呂四娘的寶劍格了開去!呂四娘怔了一
    
    怔,想不到玉尊一使的竟是少林派上乘的正宗伏虎棍法!
    
        那王尊一好不厲害,把劍格開,隨即一招“挾山超海”,飛身一躍,跳到呂四娘左側,
    
    “滿堂紅”向前一送,雪亮的銀鐵杵尖,疾如箭駛,變成了少林派的大槍招數“烏龍出
    
    洞”,直向呂四娘小腹挑來,呂四娘見他槍法輕薄,勃然大怒,手腕一翻,劍光如匹練般一
    
    閃,自左向右一旋,施展內家功力,竟把“滿堂紅”攔至外門,隨手一劍“飛鷹搏兔”,又
    
    向王尊一下三路刺到。王尊一也不由得猛吃一惊,這少女劍法果然少見,把“滿堂紅”一
    
    番,用個“將軍下馬”,格登一聲,恰把寶劍擋住。兩個追風逐電般,在寬闊的廳堂大戰起
    
    來。
    
        呂四娘這邊打得已夠激烈,易蘭珠那邊,打得還要激烈万分!天葉散人一見易蘭珠飛身
    
    下地,霎地一個“金龍探爪”,呼呼兩掌,接連發出,他快,易蘭珠更快,掌風人影中,易
    
    蘭珠的降龍寶杖已點向他面上雙睛,這一招,換是旁人絕逃不了,那天葉散人乃是西域第一
    
    高手,輩份比了因還要高半輩,武功也确有獨到之處,袍袖一拂,反手一掌劈出,以攻為
    
    守,消了來勢,易蘭珠道聲:“可惜,你這樣武功,竟然自甘下賤!”手腕一翻,降龍寶杖
    
    又卷地掃來,天葉散人縱身躍避,變掌為拿,施展分筋錯骨中的絕招,向易蘭珠空門襲擊。
    
    那料易蘭珠突把降龍寶杖當成青鋼劍用,右手倒握棒梢,盤空一繞,身移步換,避招進招,
    
    降龍寶杖倏的翻起,刺到腰間,那邊廂八臂神魔薩天刺擋住了白泰官,大力神魔薩天都見易
    
    蘭珠杖法厲害,虎吼一聲,卷起衣袖,露出粗如木柱的雙臂來。天葉散人正被易蘭珠逼得無
    
    法招架,薩天都恃著神力,蠻沖蠻打,拳足并用,左腳一挑,右拳跟著劈胸打出,恰恰替天
    
    葉散人擋住。易蘭珠的寶杖來得疾如雷霆,一杖戳在薩天都腰間,薩天都恃著銅皮鐵骨,周
    
    身刀槍不入,向前一挺,大聲喝道:“老丐婆你奈得我何?……。哎喲,你使的什么妖
    
    法?”腰間又痛又痒,咕咚一聲,倒在地上,滿地打滾!忽地捧腹大笑起來,周身酸軟,原
    
    來易蘭珠這杖,正正戳在他的笑腰穴上,他本來不怕點穴,元奈易蘭珠數十年功力,用的又
    
    是內家真力,薩天都到底還不是金剛不坏之軀,如何抵受得了?
    
        哈布陀本待助王尊一雙戰呂四娘,見天葉散人危險,大叫一聲:“寶國禪師速來!”与
    
    海云和尚兩側挾擊,哈布陀使的是流星錘,海云和尚前晚被呂四娘削斷長劍,現在已新換了
    
    一把,哈布陀先到,給易蘭珠寶杖一挑,把兩個流星錘挑過一邊,海云和尚沖來,長劍一招
    
    “長虹經天”,分心刺到。驀然間眼前人影一晃,只听得易蘭珠笑道:“你來得好!”海云
    
    和尚突感手腕一陣酸麻,手中長劍已給、奪去!
    
        易蘭珠本來有一把短劍,名為“斷玉”,乃是晦明禪師留下的鎮山雙劍之一,与游龍劍
    
    同有削鐵如泥的功效。但她因輩份极尊,這次南來卻并不把劍帶在身邊。(她已是天下劍法
    
    的第一把好手,對付后輩,不值得用劍了。)不料這時驟然碰著几個一流高手襲擊,用降龍
    
    寶杖,雖然不懼,但到底不是非常熟手。這時見海云和尚長劍刺到,正合心意,劈手奪過,
    
    大聲笑道:“你們既然圍攻,那可怪不得我拿你們祭劍!”長劍寒光閃閃,連下殺手,不過
    
    片刻,海云和尚已先中了一劍,跳出圈子,取劍再斗!天葉散人与哈布陀拼命抵擋,兀是處
    
    在下風!
    
        這時門外人聲鼎沸,大門砰的一聲給人踢開,了因和尚為首,提著碗口粗的禪杖,大踏
    
    步走來,雙眼一掃,不禁惊呼:“原來是你!”掄動禪杖,飛身扑上,“迅雷擊頂”,直向
    
    易蘭珠后腦打落。易蘭珠倏的一個轉身,左手降龍寶杖一格,右手長劍斜斜向外一推,一招
    
    “白鶴啄魚”,直點了因胸膛,了因立起禪杖,一個翻身“烏龍盤樹”,橫掃易蘭珠中路,
    
    易蘭珠長劍一格,翻過一邊,哈布陀与天葉散人兩邊搶上,這三人功力,都是非同小可,了
    
    因的神力尤其惊人,一支禪杖,前挑后蓋,左擋右架,呼呼轟轟,易蘭珠力敵三人,堪堪打
    
    成平手。
    
        呂四娘与王尊一斗得正酣,見許多錦衣衛士涌進,劍法催緊,疾如電掣,唰!唰!唰!
    
    渾身上下,卷起几道白虹似的劍光,繽紛飛舞,王尊一武功雖強,几曾見過這樣劍法?慌忙
    
    退時,呂四娘一劍橫削,貼著鐵杵,“順水推舟”橫削王尊一手指,王尊一大吼一聲,几十
    
    斤重的“滿堂紅”脫手擲出,呂四娘飄身一閃,那根“滿堂紅”直飛過來,鐵杵尖,正中一
    
    名黑衣衛士的咽喉,哎喲一聲,仰翻倒地,頸血四濺,鐵杵竟是貫喉而過!
    
        唐曉瀾仗著游龍寶劍,連削衛士們的兵刃,這時薩天都酸麻漸消,只是气力還未完全恢
    
    复,見眾衛士抵擋不住,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扑向唐曉瀾。唐曉瀾劍尖一擺,側身疾
    
    刺。薩天都畏他寶劍,倒不敢硬接,大喝一聲:“好小子,拿過劍來!”身子一騰,走偏
    
    鋒,穿側翼,左掌一圈,右指一扣,運用擒拿手法來搶唐曉瀾的寶劍,本以為唐曉瀾武藝低
    
    微,不堪一擊,那知唐曉瀾跟楊仲英學了五年功夫,楊仲英雖不是頂儿尖儿的人物,但与雙
    
    魔相較,也差不了多少,而且楊仲英練的是正宗的嵩陽派內功心法,傳給唐曉瀾,唐曉瀾練
    
    了五年,根基已穩,劍法上無形中高了許多。他的追風劍法迅捷异常,薩天都太過大意,猛
    
    扑擒拿,冷不防唐曉瀾手腕一翻,寶劍自下而上,急挑上來,喝聲“著!”薩天都剛剛被易
    
    蘭珠打一杖,行動稍滯,左臀又中了一劍!
    
        游龍劍鋒利异常,劍尖入肉五寸。薩天都痛得大吼:“好小子,拿命來!”更不換招,
    
    雙掌向下便按。薩天都號稱“大力神魔”,這雙掌之力,何止千斤,唐曉瀾剛才那劍,不過
    
    一時僥幸,這時劍未撤回,薩天都雙掌已如迅雷下擊,焉能躲避,只道此命休矣,不料掌風
    
    過處,只覺頭頂似給刀削一樣,火辣作痛,但卻并沒受傷。唐曉瀾睜眼看時,只見呂四娘運
    
    劍如風,已把薩天都直逼出去!一摸頭頂,微有血絲,頭發脫落了一大片!
    
        這時衛士再度圍來,唐曉瀾見強敵已退,心神稍定,右手一揚,滿握飛芒,電射而出,
    
    嘶嘶亂響,似流星飛墜,惊雷驟落,眾衛土未曾見過飛芒暗器,武功稍低的,已是給他傷了
    
    几個。王尊一在衛士手中,搶過一口單刀,笑道:“唐兄弟,將劍交給愚兄保管了吧!你我
    
    一見投緣,我絕不能叫他們傷你!”唐曉瀾怒道:“虧你一表斯文,原來卻干采花勾當,誰
    
    与你這下三門的小賊做兄弟!”游龍劍疾發如風,全使辣招“猴猿獻身”“仙人指路”“猛
    
    雞奪粟”,向王尊一進攻。王尊一面招架,一面笑道:“哈哈,什么采花?唐兄弟,你說我
    
    采花?你不怕笑折了這里武林宗匠的牙齒?”唐曉瀾狠狠說道:“什么武林宗匠?你這些狐
    
    群狗党,還不都是一丘之貉!”游龍劍回劍震開,王尊一哈哈大笑,手起一蕩,把唐曉瀾寶
    
    劍震開,一刀向唐曉瀾手腕劈來,唐曉瀾劍訣一領,“孤鶴凌波”,躍身避招還招,和王尊
    
    一斗在一起。王尊一武功雖比他高,想奪寶劍,一時之間,卻不能夠。
    
        這時侍衛越來越多,呂四娘展開玄女劍法,將薩天都又刺了一劍之后,急忙退回与唐曉
    
    瀾并肩作戰。仗著呂四娘的劍法通玄,唐曉瀾的寶劍鋒利,眾衛士不敢近身。可是己少敵
    
    多,王尊一的高手,多是少林派的上乘功夫,呂四娘和唐曉瀾二人迭遭凶險,十分危急!
    
        那邊廂易蘭珠惡戰了因和尚、天葉散人与哈布陀三個一等一的高手,雖是不能取胜,卻
    
    已完全占了上風。了因等三人只能靠互相呼應,連環夾擊之力,才能勉強抵擋得住。易蘭珠
    
    見衛士紛紛涌來,大堂中到處是人,眉頭一皺,暗中稟道:祖師在上,恕我大開殺戒!劍法
    
    倏變,只見劍花錯落,冷電精芒,飄渺無定,使到急處,宛似千方條銀蛇亂掣,了因等三人
    
    連連后退。易蘭珠身法如風,繞場疾掠,東一劍,西一劍,出手迅捷無倫,衛士們方見人影
    
    晃處,身上已經中劍,片刻之間涌進大堂的几十名黑衣衛士。竟然倒下了一大半,每個人身
    
    上都受了一兩處劍傷!
    
        易蘭珠使的這路劍法,也是天山劍法中的追風劍法,不過雖然同是一路劍法,在易蘭珠
    
    使來,比唐曉瀾厲害豈止數十百倍!還幸易蘭珠一念慈悲,負峰所刺,都是關節与不致命的
    
    穴道之處,目的只在使敵人消失戰斗力量。
    
        易蘭珠繞場一周,衛士們倒了一大半,武功稍強的未受劍傷也紛紛后退,了因和尚等人
    
    大惊,急忙起來纏斗,易蘭珠心想:擒賊擒王,看來這王尊一是他們首領,把這 擒住,先
    
    破了采花怪案再說。主意打走,長劍一抖,一個“樓膝拗步”飄風般閃到王尊一右側,一招
    
    “玉女投梭”橫刺過來,王尊一單刀一擱,叮當一聲,斷為兩截。了因嚇得心膽皆裂,禪杖
    
    急急掃來,哈布陀的流星錘也連環打到,易蘭珠一擊不中,已給他們二人攔住。
    
        呂四娘見易蘭珠如此出手,也猛然醒悟,霜華劍疾發如風,接連闖過几名衛士的堵截,
    
    腳尖一點,騰身掠起,忽地,一招“天山雪崩”,半空殺下,寶劍直刺王尊一頸項。薩天都
    
    弓身一躍,急便貓鷹扑擊的絕技,也騰起身來,舍死忘生,在半空截擊,十只長可逸尺的指
    
    甲,一齊刺到,兩人功夫都是高強之极,半空中誰都難于閃躲,呂四娘肩頭中了一爪,薩天
    
    都胸膛也中了一劍,還是呂四娘功力較高,中了一爪,連人帶劍轉了個圓圈,把涌來的衛士
    
    又傷了几個,寶劍一揮,仍然指到王尊一背后!而薩天都吃了一劍,卜聲墜地,已是不能動
    
    彈!
    
        王尊一繞場疾走,忽覺背后金刃劈風之聲,身形一矮,驀地“翻身射虎”反手一拿,左
    
    手雙指疾點呂四娘的“竅陰穴”,右拳如箭,沖打呂四娘前心,這是少林派“伏虎拳”中的
    
    救命絕招,敗中求胜。呂四娘逼得改攻為守,吞胸吸腹,晃身急閃,霜華劍發出去,圈回
    
    來,猛地第二劍又卷地掠來。王尊一絕險已過,心神稍定,左拳右掌,反擊呂四娘下盤,一
    
    名黑衣衛士縱躍如風,手提兩柄銅錘,左砸右壓,及時赶到,這名衛士名叫彭云應,乃是哈
    
    布陀副手,功力也非尋常可比,呂四娘看看得手,忽遭阻截,勃然大怒,猛然一振手腕,劍
    
    鋒倒削,使出玄女劍中的絕招“秋水橫舟”,從雙銅之下鑽過,仍向王尊一胸膛刺去。彭云
    
    應武功精熟,橫退兩步,雙銅急砸,呂四娘本以為可從銅底鑽過,那料彭云應先退后复上,
    
    方位恰到好處,眼見這雙銅落下,就算王尊一給她寶劍刺中。她也免不了頭破血流之災。
    
        呂四娘遭逢絕險,退已無及,不顧一切,霜華劍仍然向前猛刺。正在這死生俄頃之際,
    
    彭云應与呂四娘都驀然給人一扯。分開兩邊。
    
        正是:
    
        強中更有強中手,柳暗花明又一村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戒律難持 禪師迷困惑 箋文誤釋 童子弄權謀

        呂四娘彭云應互相沖擊,如箭离弦,其勢极猛,給來人一下分開,甚為惊訝。呂四娘橫
    
    躍三步,收劍看時,只見一個清瘦和尚,身穿月白憎袍,腳登雙耳麻鞋,手腕上挂著一串佛
    
    珠,雙目不怒而威,淵享岳峙,狀貌威嚴。正攔在王尊一与自己的中間。
    
        易蘭珠一口長劍神出鬼沒,光芒四射,宛如水銀瀉地,把了因、哈布陀与天葉散人三個
    
    一等一的高手殺得手忙腳亂,猛然間見一個和尚半空躍下,一手拉開了呂四娘,不禁大惊,
    
    橫劍一封,把了因三人逼出外圈,正待赶去,忽听得那和尚大聲喝道:“王尊,你還不乖乖
    
    跟我回山。”易蘭珠聞言一怔,只听得那王尊一亢聲說道:“師叔遠來,小侄有矢迎迓,就
    
    請師叔在此盤桓几天,小侄有事絆身,回山謁靈,暫時還辦不到。”那和尚拂塵一指,厲聲
    
    斥道:“你在我跟前,還裝什么蒜?你惡貫滿盈,不跟我回山,難道要逼我在此下手嗎?”
    
        易蘭珠甚覺出奇,走前几步,那和尚雙掌合計,作了一禮,歉然說道:“易女俠請恕無
    
    禮,小僧是嵩山少林的監寺,少林不幸,出此下賤之徒,不但有玷家門而且辱及武林,累得
    
    易女俠費神出力,我們少林寺非常過意不去!今天我就把他押解回山,依法懲治,易女俠和
    
    這几位朋友若肯賞光,請到嵩山少林寺逗留數日,我們嵩山少林,決不包庇門徒,女俠也可
    
    作個見証!”
    
        易蘭珠本來疑心王尊一是王室子弟,最少也是朝廷中人,所以才能把欽差行署當作藏奸
    
    之地,至此大感出乎意外。嵩山少林寺乃天下武術總匯,門徒遍布國內,聲勢之大,其他各
    
    派望塵不及。以前的主持本空大師更是四方欽仰的有道高僧,王尊一若然是皇室中人,那絕
    
    不能出于少林門下。當下拱手說道:“不敢動問大師与本空主持是怎么個稱呼?”那和尚
    
    道:“本空大師正是貧僧的師兄,他不幸去年已圓寂去了。這個叛徒,正是他的俗家弟子。
    
    現在的主持是三師弟無住禪師。”易蘭珠道:“那么你是本無大師了?”那和尚稽首說道:
    
    “我与凌大俠曾有一面之緣,我早欲上天山拜謁女俠,只因路途遙遠,寺務纏身,遲遲未能
    
    成行。這次冒犯女俠,甚為慚愧!”
    
        易蘭珠也暗自叫聲“慚愧”,怎么也想不起他來。這本無禪師精通少林神拳,功力不在
    
    他師兄本空之下。論起輩份,和自己正是同輩。這次和他分頭查這怪案,若然自己早發現有
    
    像他那樣武功深不可測的人物,也必然會怀疑他与怪案有關,去搜他的行李的。易蘭珠這樣
    
    一想,倒也不怪本無禪師,只是有點惊异,看本無禪師,年逾花甲,輕功何以尚如此了得?
    
    其實本無大師的武功与易蘭珠原在伯仲之間,但此番探案,易蘭珠先是專心注意白泰官,所
    
    以沒留神到本無大師也跟蹤她罷了。
    
        了因和尚、天葉散人与哈布陀三人,縱身急退,布成犄角之勢,護著王尊一。本無大師
    
    向天葉散人合什作禮,開聲說道:“天葉道兄,貧僧久聞大名,如雷貫耳。不知道兄何以庇
    
    護叛徒,助紂為虐?”了因喝道:“本無大師,你在嵩山清修,也還罷了,何以到此干預閑
    
    事?”本無大師拂塵一掃,朗聲說道:“這位想必是江南八俠之首,了因大師了,听說大師
    
    近來春風得意,應清廷什么皇子之聘,受封為寶國禪師了,貧僧仍山野小民,不敢与貴為國
    
    師的人來往。貧僧雖与獨臂神尼也有點小小的交情,但門戶不同,貧僧正因不肯多管閑事,
    
    所以雖与神尼份屬故交,對她的叛徒也還不愿出手料理,我想獨臂神尼遺規尚在,自有她的
    
    門戶中人出頭。大國師責我多管閑事,真不知從何說起?”
    
        本無大師只知了因受四皇子之聘,卻不知天葉散人也受了聘。這番說話,暗存譏刺,明
    
    明知道了因乃是獨臂神尼的首徒,卻偏不提起,比明罵了因還更厲害!不但了因老羞成怒,
    
    天葉散人也是面紅過耳。了因禪杖一擺,大聲喝道:“本無老禿,我敬你是長輩,才好心勸
    
    你,你當我真怕你么?”本無大師冷冷笑道:“我年邁無能,那敢像一些后生小輩妄在江湖
    
    稱強道霸?我已遵大國師之勸不敢再在江湖上多管閑事了,但我本門師侄,我總該還管得!
    
    嘿,我也要勸大國師不要管我少林門戶中事!大國師若一定要管呢,那么就請大國師知會天
    
    下英雄,到嵩山賜教!”了因虎吼一聲,碗口粗的禪杖陡然打出,本無大師拂塵一揚,把禪
    
    杖纏著,以了因的神力,竟然被他阻住!正想變招,忽聞得王尊一也冷冷說道:“師叔一來
    
    就以家法相責,不知少林家法第十三條說的是什么?”本無大師一怔,原來第十三條說的
    
    是,若然少林門下,被誤為犯了清規大戒的,准許申辯。對監寺所判,不服者可邀請証人,
    
    到嵩山申述評理。最多許以一月為期。少林這條“家法”,用意是怕有人受了冤屈,監寺誤
    
    判,以至沉冤蒙白的。要知少林門人甚多,江湖上良萎不齊,有時不免誤受牽累;監寺護
    
    法,有時察看也容有不周,所以立法以寬濟嚴,不像其他各派,做掌門的便可生殺予奪,具
    
    有無上權威。
    
        王尊一此言一出,本無禪師右手一松,把拂塵收回,睜眼說道:“我親眼見你同党劫奪
    
    少女,獻來与你,你乃是采花案的主凶,難道我還誣你不成?”王尊一夷然自若,只是微微
    
    發笑!
    
        本無大師見師侄不理不答,變色說道:“既然你要申辯,我便許你一月為期,任你邀請
    
    証人,上嵩山評理!你若以為有人作你靠山,妄想逃匿,那你可辦不到!”王尊一傲然笑
    
    道:“我為什么要逃?一月后我准到嵩山便是!”本無大師見他態度雍容,毫無膽怯之意,
    
    好生奇怪!心想若非自己親自破案,真不敢相信他就是采花案的主使人。看他儒稚威武兩俱
    
    有之,面上不現半點邪气。誰料他會做出這种最犯江湖之忌的下賤之事。
    
        當下本無大師再對易蘭珠道:“到期也奉請女俠上山作個見証,這几位朋友也一并請
    
    了。”易蘭珠笑道:“這兩位便是了因的師弟師妹,白泰官和呂四娘。”本無大師道:“那
    
    更好了,咱們先走!”這時門外火把如林,山東巡撫田文鏡親率兵丁把大廈團團圍住,王尊
    
    一揮了擇手,哈布陀出外一陣,王尊一道:“師叔,請恕小侄不遠送了!”本無向外一望,
    
    只見門外兵丁,霎忽之間已退得干干淨淨,冷笑說道:“看你不出,原來你還勾結滿奴,是
    
    欽差大人的貴客!”王尊一朗然說道:“請師叔一并記在小侄帳上,該殺該剮,到時請主持
    
    和武林前輩判菲便是!”本無大師气得說不出話來,一擺拂塵,往外便走。易蘭珠礙于王尊
    
    一是少林派的人,既有本無大師出頭,自己只好放手。
    
        五人回到了玄妙觀,本無大師向易蘭珠一再道歉。談了兩天武學,各自欽佩。兩日后本
    
    無大師自回嵩山,白泰官則邀呂四娘去訪甘鳳池,准備先上邙山祭掃師父之墓,然后再到嵩
    
    山作証。
    
        易蘭珠計算路程,山東与河南相鄰,從青島到嵩山,以她和唐曉瀾的腳程,最多半月可
    
    到,使叫唐曉讕在玄妙觀中留下,先傳他內功的吐納之道,唐曉瀾在楊仲英門下五年,所習
    
    本是正宗,有了根底,再經易蘭珠一點竅要,頓時意与神會,上手甚易。
    
        半月之后,易唐二人從青島南下,經臨沂再向西折,從曲阜直下濟宁,進入河南商丘,
    
    再過几天,來到嵩山。只見那少林寺屋宇連云,鱗次櫛比,果然不愧是一個佛寺的大叢林。
    
    進到寺門,早有執掌室經堂的僧人,到知客堂接引,經過大雄寶殿,進入羅漢堂,本無大師
    
    也已親自出迎,說起日期,原來明日就是。當下本無替易蘭珠引見少林寺的新主持無住禪
    
    師,無住禪師慈眉善目,一看就知是個有道的高僧,無住雖然是本無的師弟,但他對佛經潛
    
    心研究,善說上乘之法,武功雖略遜師兄,道德修行,卻是閻芽第一,所以做了主持,但這
    
    無住禪師的長處也正是他的短處,他力主清腹,不問俗事,雖然不許門徒与官府往來,但也
    
    不鼓勵他們与官府作對。他只求造遙化外,宏揚佛法,便認為是求正果的不二法門,這且按
    
    下不表。
    
        且說唐曉瀾進了少林寺后,自有知客帶他到禪房安歇。唐曉瀾住的禪房正在羅漢堂側
    
    邊,堂中一盞巨大琉璃燈,懸在殿頂,燈焰足有碗口大小,放出繽紛异彩,神桌上點著粗如
    
    儿臀的巨燭,燭焰竄起半尺多高,唐曉瀾盤足躍坐禪床之上,也不知過了多久,但覺万籟俱
    
    寂,只有堂中燭焰,偶而發出“必剝”之聲。唐曉瀾心想,這少林寺果然名不虛傳,听白泰
    
    官說,它有三十六座殿,五百多僧侶,入夜之后,居然如此寂靜,的确是個戒律謹嚴的寺
    
    院。正思量間,忽聞得外面有輕微的聲息,唐曉瀾悄悄下了禪床,在門隙一望,只見大堂上
    
    竟然有個十三四歲的孩子,裸著雙足,金環束發,兩雙玉雪可愛的小臂上,也束著兩雙金
    
    環,就如《西游記》中所描繪的紅孩儿一般,在大堂中手舞足蹈,向這個羅漢伸一拳,向那
    
    個羅漢踢一腿,忽而口中訥訥有辭,忽而昂頭向天長笑,形狀詭秘!唐曉瀾大為訝异,如此
    
    庄嚴肅穆的少林寺中,怎么忽然會鑽出這樣一個孩童,而且羅漢堂的重要又僅次于大雄寶
    
    殿,為什么少林寺的寺僧,又容得一個頑皮的孩子在此撒野?
    
        過了一會,仍不見有寺中僧人出來干涉,唐曉瀾一時好奇,伸手拉開門閂,正待出去,
    
    忽然眼前一花,羅漢堂的檐頂,突然落下一人,那小孩沖著他一笑,那人一打手式、小孩突
    
    然在怀中摸出一包東西,嘩地打去,那人伸手一接,回過頭來,卻是天葉散人。唐曉瀾手拉
    
    門閂,急忙閂上。天葉散人怪嘯一聲,那小孩忽然喊道:“有人來啊!”天葉散人遙擊一
    
    掌,禪房房門如中鐵錘,如受巨風,突被震開,唐曉瀾跌在地上!
    
        唐曉瀾一個鯉魚打挺,躍了起來,只見羅漢堂四面,已赫然的立著四個僧人,唐曉瀾只
    
    認得一個是久己入寺的知客僧悟虛禪師。悟虛禪師開聲喝道:“咄,你是那里來的?少林寺
    
    中的羅漢堂,豈容得你隨意亂闖么?”天葉散人哈哈笑道:“請你們的主持無住大師打
    
    話。”四個和尚同聲斥道:“我們的主持,不見你這無名之輩。”天葉散人一陣狂笑,朗然
    
    說道:“你們連我都不知道,真是丟盡少林的面!”拔身便起,傲然說道:“你們不把主持
    
    叫來,難道我不會自己去找么?”四個僧人也不見怎樣騰挪作勢,已倏地四面齊上,把天葉
    
    散人圍在中間。天葉散人又是冷笑一聲,出手如電,雙臂一振,兩名僧人直摜出去,另兩名
    
    僧人也踉踉蹌蹌退了几步。天葉散人掌力厲害非常,幸在這四名僧人都是現下少林第二輩中
    
    的高手,要不然更受不住。天葉散人得意洋洋,正待前闖,冷不防大堂東面,人影一晃,天
    
    葉散人正待回身,肩頭已被人輕輕拍了一下,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道:“阿彌陀
    
    佛!”天葉散人嚇了一跳,未敢回頭,先行躲避,急忙向旁橫躍三步。
    
        天葉散人左掌護胸,足尖一旋,回過頭來,只見一個慈眉善目的和尚,合什說道:“阿
    
    彌陀佛,天葉散人不遠万里,遠來中土,可有什么事賜教么?”天葉散人道:“請問大師法
    
    號?”那老和尚稽首答道:“老衲正是散人欲找之人!”天葉散人道:“無住禪師名不虛
    
    傳,果然是個謙沖有适的高僧。只是你門下四位僧人,忒是無禮。”無住禪師笑道:“他們
    
    四人怎知是散人來到,他們只當是江湖上狂徒!就是老衲,若不見散人的靈山掌法,也不知
    
    道是你黑夜到來。散人請遏怒气,貧僧在此賠罪!”這番話亦軟亦硬,明是道歉陪罪,實是
    
    暗責無葉散人不該蔑視武林規矩,擅闖山門,天葉散人的靈山派与少林派雖然遠隔万里,門
    
    戶毫不相涉,但天葉散人的師傅靈山上人五十年前曾到少林寺听過無住的師父說經,奉以
    
    “半師”之禮,所以若認真排列起來,天葉散人比無住禪師卻矮了半輩。亂闖長輩門庭,說
    
    起來先是自己不對,尤其無住禪師如此謙虛,天葉散人倒不由得不收起驕狂之气,當下還了
    
    一禮,拱手說道:“令師侄王尊一道德武功,江湖推重。貴監寺本無大師不察,加以罪名,
    
    但雖半生閑散,也看不過去。令師侄明日便到嵩山請罪,俺与几位武林前輩,也愿在少林寺
    
    中得一旁听之席,斷此是非。”原來按武林規矩,本派清理門戶,外派不得干預。但若事出
    
    非常,而受整肅的門徒,又公然不服者,也可請別派宗祖,參与評理,只是此种事情,百年
    
    難遇一次,事由若有如此不服本派長老的門人,縱許評理得直,感情已傷,非脫离本派另立
    
    門戶不可的了。
    
        無住禪師“哦”了一聲,仍然平靜說道:“我們少林寺千百來年都以戒律自持,絕不包
    
    庇門徒,也絕不妄責門徒。但古語有云:兼听則聰,偏听則蔽,天葉散人与別派武林宗祖驀
    
    然肯來,共斷曲直,那貧僧是求之不得!”天葉散人道聲“得罪!”轉身便走,側門一啟,
    
    忽然闖出一人,合掌一揖,叫道:“天葉散人遠來,恕我們不送了!”天葉散人突覺巨風震
    
    撼,合掌回揖,竟自抵擋不住,身不由已,直退出堂門!天葉散人素以掌力自鳴,不料卻敵
    
    這人不過,定神看時,原來卻是本無大師,道聲:“承教!”再也不敢多說,疾忙下山。
    
        那個金環束發的孩子,當無住禪師与天葉散人對話之時,始終在旁靜听。無住禪師送走
    
    天葉散人之后,輕撫他的頭發,愛怜說道:“沒有傷及你嗎?”小孩道:“沒有!”本無大
    
    師道:“諒那 也不敢。”對小孩道,“好了,你回去歇息吧,今晚不必練功了,你的師傅
    
    等著你呢。”小孩應了一聲,轉入后堂。唐曉瀾本想問那小孩來歷,但自己既是初來,輩份
    
    又低,卻是不便擅問,只好納著一肚子悶,自去睡覺。遙遙听得外面本無禪師聲調高昂,似
    
    在和無住禪師爭辯!
    
        天葉散人走后,無住禪師与本無大師攜手同入“初祖庵”中。這初祖庵乃紀念達摩禪師
    
    的建筑,(相傳達摩禪師,在南朝梁武帝時,自印來華,一葦渡江,在河南嵩山少林面壁十
    
    年,創立禪宗,是為“初祖”)少林寺有重大事情時,首腦人物,才入“初祖庵”中相商。
    
    無住禪師坐定之后,微笑說道:“師兄姜桂之性,火气至今未斂,今晚何苦与來人為難?”
    
    本無大師笑道:“我也不想成佛,那學得師弟你的涵養功夫。天葉散人明知我寺是武林的泰
    
    山北斗,居然擅闖佛門,不給他點厲害,他還以為我少林寺僧是可欺之輩。”無住禪師道:
    
    “他既按武林規矩,要替王尊一撐腰,明日便是日期,事出非常。他早一晚通知,雖然不夠
    
    禮貌,也不必怪責他了!”本無大師道:“我在青島去捉王尊一時,已知有許多武林高手,
    
    与他助紂為虐,只料不到天葉散人也在其內。王尊一既然不服管束,且又淫暴下流,明日會
    
    后,廢了他吧!”
    
        無住禪師低眉閣目,良久良久,才低聲說道:“師兄,這事太不尋常!”本無禪師嘆
    
    道:“料不到我們大師兄最寵愛的徒弟,今日變成這樣!”本無的師兄本空乃是前任少林主
    
    持,在武林中威望,遠在兩個師弟之上,所以江湖中人提到少林,十九只知本空,不知無住
    
    本無,當年王尊一乃是了因保荐來的,那時本無就疑王尊一來歷不清,勸師兄不要收他。但
    
    本空見王尊一相貌非凡,聰慧异常,非但不听師弟之勸,而且把一身本領,都授了給他。
    
        無住道:“我說這事太不尋常,不只是因為王尊一乃是我們師兄的愛徒,而是為什么有
    
    那么多武林高手替他撐腰?”本無禪師默然不語,無住繼道:“你想縱使王尊一是后起之
    
    秀,他出師才有几年?有何德何能,居然令一派宗祖的天葉散人,也如此傾倒。還有那凶僧
    
    了因,自恃是江南八俠之首,把誰都不放在眼里,又怎的竟似給他做了保鏢?”本無禪師沉
    
    吟有頃,一拳擊在掌上,拖長聲音說道:“莫非他……”無住禪師面色慘白,截住本無的話
    
    說道:“我們不要隨便猜測,騎著驢儿看唱本,走著瞧吧!只是我有一言奉勸,師兄你性子
    
    較暴,明日之事,說不定有關少林劫數,你要忍著些儿。”本無禪師憤然說道:“師弟,你
    
    是一寺的主持,你說什么就算什么,愚兄听你吩咐便是。”無住禪師一笑起立,說道:“咱
    
    們兄弟,說這個干嘛?師兄,你別多心。”兩師兄弟攜手走出庵堂,看三十六殿浸在溶溶月
    
    色之中,無住禪師忽然嘆了口气,說道:“求佛祖慈悲保佑,這大好基業,不要毀在我的手
    
    里!”
    
        第二日一早,少林寺的大雄寶殿,香燭撩繞,達摩祖師的佛像擺在正中,等待舉行一個
    
    不平常的儀式。
    
        唐曉瀾以見証人的身份,也被邀請參觀,只是他乃晚輩,不似易蘭珠白泰官等由上院高
    
    僧接待,列席的席位也有不同。招待他的仍是昨日接引他的知客僧悟虛。唐曉瀾一早起來悟
    
    虛就請他沐浴淨身等候,午牌時分,悟虛帶他走出禪房,只見值殿僧人,兩排排列,全是鮮
    
    明的僧衣,進到大雄寶殿,五百僧人,早已按照原定的位置站好,大雄殿內肅穆异常,几乎
    
    連呼吸聲音都可听見。殿台上的兩行司禮僧人,手敲云板笛韻悠揚,一聲聲傳了下去。唐曉
    
    瀾坐在西側的第十三賓席,過了一盞茶時刻,突然鐘鳴鼓響,月門開處,檀香裊裊如霧,在
    
    香煙撩繞中并排走進三人,正是主持無住禪師、監寺本無禪師,和少林寺的貴賓易蘭珠,白
    
    泰官与呂四娘隨后,無住禪師走到達摩佛像之下,躍坐在案前的一個黃布拜墊之上,本無大
    
    師躍坐右側蒲團,易蘭珠、白泰官、呂四娘三人坐在右首賓席。達摩堂、羅漢堂、掌經堂的
    
    上三堂高僧,全部穿著袈裟,恭身合什,向掌教方丈、少林寺的主持無住禪師施禮,無住禪
    
    師面容肅穆,向達摩祖師佛像行禮之后,開聲說道:“我嵩山少林寺建寺一千三百余年,戒
    
    律精嚴,名聞海內,老衲不德,新任主持,不意有本寺門人王尊一,,罔顧清規,有違大
    
    戒,為監寺本無大師發現,竟在青島干下采花惡行,本應立即緝拿歸山,但王尊一聲稱不
    
    服,要求与監寺對質,并邀有別派長老,共同評理。此事關系少林榮辱,等下明斷曲直;閻
    
    寺憎人,俱當引為鑒戒。”有許多僧侶,未知此事,一時噴异之聲大作,少林寺中竟然出了
    
    采花大賊,這真是從所未有之事。
    
        本無大師稽首說道:“掌院方丈,若然斷了曲直之后,王尊一果然有罪,但別派長老,
    
    出頭庇護,那又如何?”無住禪師道:“若有此事,只有罔寺一致,勸服外賓,懲治叛
    
    徒。”本無大師又道:“若然外賓不服,那又如何?”無住禪師含嗔說道:“必無是理!”
    
    掌經堂的弘法大師道:“采花淫行,罪在不恕,若真有外賓恃強庇護,那全寺僧人,均有護
    
    法之責!即使叛徒要別投門戶,也不可以!”掌經堂主持是執掌歷代的傳經戒律的,本無大
    
    師就是要逼他說出這樣的話,無住禪師皺眉不語,面有重憂。
    
        時交正午,唐曉瀾心想:王尊一怎的還不見來,莫非他畏罪不敢來么?忽聞寺門外清磐
    
    之聲,寺門開處,王尊一洋洋自得,在一大堆人簇擁之下,走進了大雄寶殿。這一堆人是:
    
    了因和尚、天葉散人、哈布陀与神魔雙老,另外還有兩人,唐曉瀾卻不認得,悄悄細問悟
    
    慮,才知這兩人一是西北的著名巨寇甘天龍,一是形意拳的元老董巨川,都是江湖上的成名
    
    人物。
    
        王尊一走進大殿,向無住禪師行了一禮。無住禪師道:“你愿坐待罪席上,還是愿坐在
    
    申辯席上,由你抉擇!”原來按武林規矩,發生了這樣不尋常之事,被整肅的門徒,若坐在
    
    待罪席上,即表明自己始終愿皈依本派,以待罪之身,求同門諒解。若坐在申辯席上,即是
    
    以兩道之一自居,与本派主持站在平等的地位辯論。如此則不管結果如何,都要脫离本派的
    
    了。王尊一舉頭一望,那申辯席与外賓席緊緊相連,再不思度,逕自到申辯席坐下。了因、
    
    天葉等人也依次的坐到左側外賓席上。
    
        眾人坐好之后,無住禪師將少林戒律說了一遍,朗聲說道:“監寺的本無師兄,你是原
    
    告,請你將王尊一犯戒之事,對罔院僧人一說。”本無大師站起來道:“我上月奉方丈之
    
    命,到山東各地考察少林門徒,在青島逗留時間,恰值當地發生采花案件,先后有十二名少
    
    女,被采花賊劫奪無蹤,經我細心偵察,証實是王尊一所為!”王尊一冷笑道:“若你見我
    
    采花,何不當場將我擒下。”本無大師瞪眼說道:“你并非親自采花,但卻是主使。”頓了
    
    一頓,面對寺僧說道:“王尊一非唯犯下采花大罪,而且依附滿官。他住在欽差行署之內,
    
    連晚派人劫奪少女,便是以欽差行署,作為采花的巢穴!”王尊一又冷笑道:“住在欽差行
    
    署,也有罪么?”掌經堂的弘法大師起立說道:“我們少林歷代所傳,只守清規,不理朝
    
    政。住在欽差行署,不算是罪。但劫奪少女,采花行淫,卻是大罪,請兩位不要節外生枝,
    
    只說到底王尊一有沒有主使党羽替他劫奪少女之事好了。”弘法一說,本無也有點尷尬。原
    
    來少林歷代相傳,雖然是不理朝政。但明亡之后,异族入侵,寺僧都以不依附滿奴,与應幫
    
    助前明志士作為不成文法,本無大師并曾提過要將反清复明,列為明文,但無住禪師以關系
    
    太大,堅不答應。在本無大師心中,依附滿官比采花更不可恕,所以一時沖口而出,責備叛
    
    徒,一時想不起祖師所傳家法竟沒這條。
    
        王尊一辯道:“你說我主使采花,有何証据?”易蘭珠倏地站起來道:“我來作証!”
    
    指了指哈布陀和甘天龍道:“我曾眼見此人劫掠少女,獻給王尊一受用。”當下將當晚情形
    
    細說一遍。全院僧人,無不駭异!
    
        無住禪師云板一敲,正容說道:“這位易女俠乃是當今碩果僅存的天山劍傳人,在武林
    
    中輩份最尊,她絕不會誣賴小輩,王尊一你還有何話可說?”
    
        王尊一站起來道:“剛才掌經堂的弘法大師說,本寺從來不理朝廷之事,是也不是?”
    
    無住道:“采花之事与朝廷何干?我再問你,易女俠所說,是假是真?”王尊一昂然說道:
    
    “是真!”頓時全寺大嘩,弘法大師高聲說道:“依祖師所立戒條,身犯采花之罪者,應受
    
    火焚之刑!”
    
        無住禪師向達摩佛像叩了三個響頭,緩緩起立,沉聲喝道:“少林不肖徒王尊一,指使
    
    采花,劫奪少女,罪証确鑿。經掌經堂方丈,查明戒條,罪該處死,今日立即執行,凡我少
    
    林門徒,均應永垂大戒!”把手一揮,達摩院的四個執行僧人,一式大紅袈裟,离座走出。
    
    易蘭珠和本無大師,四目注視,緊緊盯著了因和尚和天葉散人,防他們助王尊一拒捕發難。
    
    那料王尊一帶來的七名高手,卻端坐席上,紋絲不動。
    
        四個掌刑僧人緩緩行進,大雄殿內,嚴肅异常,五百僧人,屏息以待,王尊一倏地起
    
    立,冷笑一聲,喝道:“誰敢捕我?”把外衣一脫,現出里面緊身內扣,上面繡有五爪金
    
    龍,四圍綴著貓儿眼寶珠,光彩奪目,四個掌刑僧人不由得凝身止步,只听得哈布陀大喝
    
    道:“這是當今的四皇子,你們還不跪接?”
    
        原來這王尊一是允禎的化名,他立心爭奪皇位,所以不惜微服出宮,結交天下英雄豪
    
    杰,自己也投到少林門下,學了三年的上乘武功。
    
        去年允禎回到北京,奉父皇之命,与鈕鈷祿氏成婚,這鈕鈷祿氏相貌平平,不得允禎喜
    
    愛,因此當他再度微服出京之際,突發奇想,他想宮中雖然每隔三年五年,就要挑選一次秀
    
    女,但有錢人家,為了女儿終身幸福,往往不惜重金賄賂,私賂內務府的人,將他們的女儿
    
    豁免,就是一些窮家女子,聞得有挑選秀女的風聲,也紛紛把女儿嫁出,或帶女儿逃避。
    
    (所以在封建皇朝,每挑選一次秀女,民間就如受一次災害)因此每次挑選秀女,雖然都有
    
    一千多人,但堪稱絕色的极少,康熙儿子又多,再分到各王府時,更乏合意的了。允禎心
    
    想,我手下能人甚多,何不叫他們替我找尋美貌女子,也免了要挑選那么麻煩,因此便惹出
    
    青島的采花怪案。
    
        這一來,事情大出眾人意外,王尊一竟然是當今皇子,已經夠怪,而皇子采花,更是想
    
    不到的事。霎時間,大雄殿內顫聲四起,僧侶們竊竊私議,本無大師額現紅筋,目閃金光,
    
    陡然喝道:“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允禎朗聲說道:“率土之濱,莫非皇臣,女子玉
    
    帛,皆是吾家所有,我取几個民間女子,卻免了多挑秀女的麻煩,這正是一樁德政,怎能說
    
    我犯法?再說我縱犯法,自有宗人府管,少林寺也管不著!”
    
        允禎伶牙俐齒,几句話竟把本無大師駁倒。闔寺僧人,無不气憤。掌經堂的弘法大師忽
    
    然朗聲說道:“我只知你是少林門徒王尊一,不知你是什么四皇子。我們這里不是宗人府,
    
    只按少林家法處治!”本無大師給他一語提醒,拂塵一指,冷冷說道:“朝廷有國法,武林
    
    也有門規,你是少林門徒,即算你是當今皇帝,也得照江湖規矩,領掌門人的處罰!”了因
    
    大叫:“反了!反了!”
    
        天葉散人站起來道:“雖說武林各派,自有門規,但事出非常,也宜從權處理。四皇子
    
    自挑民間秀女,怎能算是采花!少林寺規雖嚴,也當遵守國法!”無住禪師默默不語,本無
    
    大師雙目圓睜,猛然喝道:“少林寺若然畏懼權貴,縱法徇情,以后怎能領袖武林?今日之
    
    事,正是給我少林的考驗!少林寺,有此下作門徒,乃是闔寺之恥,行刑僧人,你們但依主
    
    持吩咐,將不肖徒王尊一拿下,按法行刑!”天葉散人跳出座位,冷冷說道:“少林寺有如
    
    此規模,也真大不容易。本無大師不納良言,但求決意,難道就不顧少林歷代祖師的心血,
    
    想把千年基業毀于一旦么?”此話一出,無住禪師与達摩院的長老,不禁躊躇,而一些年輕
    
    气盛的僧人,卻更增憤慨,五百僧人紛紛議論,無形之中,分為兩派,一派心雖不漬,但為
    
    保全少林基業,卻主張從寬處理,不問罪名,另一派卻慷慨激昂,宁愿毀寺亡身,也要保持
    
    少林聲譽。
    
        無住禪師口宣佛號,目閃金光,云板一敲,開聲說道:“各位武林前輩与闔寺僧人請暫
    
    靜下。今日之事,既出非常,老衲也不敢擅自作主。上三堂主持,与達摩院長老,請隨老衲
    
    回初祖庵,稟過祖師,計議之后再行宣布。列位貴賓,請少待些時。”僧袍一拂,率領少林
    
    十二高僧,退進內堂密議。五百僧徒,則列滿殿中,嚴密戒備。饒是允禎膽大包天,也自有
    
    點惴然。
    
        無住禪師退下之后,良久,良久,未見出來,唐曉瀾偶然游目殿外,忽見一條人影,欲
    
    進不進,外賓席上的神魔雙老,忽然站起身來,探頭外望,那背影一閃即逝,竟似甚為稔熟
    
    之人。殿內僧眾見神魔雙老起立,紛紛圍上,神魔雙老頹然坐下。紛亂中,殿內走進了一個
    
    小孩,金環束發,混在僧人中,正是唐曉瀾昨晚所見的奇怪孩子。唐曉瀾不由得挪近几步,
    
    听得一個僧人笑道:“羹堯,你也出來看熱鬧么?你的師傅為何不來?”唐曉瀾心念一動,
    
    睹想:“羹堯”這名字,好像在那里听過?那小嘴微微一笑,說道:“我怎么知道呢?”唐
    
    曉瀾正想靠近去,無住禪師率少林寺的十二高僧,已自后堂連翩走出。
    
        無住禪師老成持重,本意不想惹此麻煩,在初祖庵中,商議良久,說道:“天葉散人之
    
    言,雖跡近威脅,但若令少林基業毀于吾輩之手,對列代祖師,怎生交代過去?”弘法大師
    
    忽道:“主持,請問少林寺建寺以來,已歷多少年代?”無住禪師詫道:“怎么你還問我?
    
    我嵩山少林,建寺已歷一千三百余年,闔寺僧人,誰不知道?”弘法大師庄嚴說道:“這就
    
    是了!試問一千三百年來,換了多少朝代!帝皇之威,可逞于一時,卻絕不能君臨百世。朝
    
    代可更換,我少林的寺規卻不能擅改,難道我少林千年聲譽,竟不能和一個皇子相比嗎?”
    
        本無大師也道:“弘法之言有理,今日我們若不執行祖師遺戒,少林寺縱可苟存一時,
    
    但聲譽盡喪,也不過是名存實亡罷了。若我們毅然整肅,維護我少林的尊嚴,少林寺雖名亡
    
    而實存,永為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我們眼光應及后世,師弟,你是一寺主持,應該有絕大的
    
    碑刀,須知創業雖然艱難,但寺毀可以重建,人亡技可永傳。只有這千百年來,所積下的聲
    
    望,所建立的精神,一旦敗坏,卻再難恢复了。”無住禪師閉目沉思,過了好久,才嘆口
    
    气,倏地起立,率領眾人出初祖庵,進大雄殿。眾人見他面色沉重,不知他決定如何,誰也
    
    不敢發問!
    
        無住禪師再度升殿,執事僧人立即敲起鐘來,全堂肅靜,掌經堂的弘法大師,恭身合
    
    什,合掌問道:“王尊一有罪無罪?”無住禪師沉聲答道:“有罪!”允禎帶來的人,齊都
    
    變色。天葉散人道:“愿聞主持之理。”無住禪師道:“王尊一雖然是當今皇子,但他入我
    
    少林門下之時,卻是以普通人的身份來的。本空大師是他的武林師尊,并非他的宮中教習。
    
    少林寺為武林一脈,門徒犯了采花大戒,必定要依戒律執行!”
    
        四個刑堂憎人道聲:“領旨”,緩緩行進,了因与哈布陀一左一右,分立允禎兩側,刑
    
    堂僧人視若無睹,仍是面容肅穆,繼續前行。允禎向了因搖了搖手,突然喝道:“且慢!”
    
    無住禪師道:“你還有什么話說?”允禎從怀里掏出一個紙包,大聲叫道:“我入門之后,
    
    即對本空師傅說明身份,我出寺之日,他親寫有貝葉箋文与我收執,掌教方丈,箋文在此,
    
    你看了就明白了。”哈布陀接過紙包,轉交無住禪師。無住禪師看后,面露訝异之容,低頭
    
    不語。本無与弘法二人急忙湊過去看,看后本無怒道:“我本空師兄,絕不是這樣的人。你
    
    這箋文乃是假的。”原來貝葉箋文寫道:
    
        “少林第四十七代掌教方丈本空,諭知后輩方丈,本寺第四十八代弟子王尊一乃當今四
    
    皇子允禎,慕我少林之名,不辭艱苦,入寺皈依,欲以朝廷之力,倡我少林武藝,并愿為護
    
    法,永保庄嚴。少林有幸,皇子皈依,謹依君臣之義,武林之規,允禎仍為少林弟子,但廢
    
    去師徒之名,允禎入寺,准免對長輩拜跪之禮,不受少林家法約束。箋交允禎收執,在我圓
    
    寂之后轉接位方丈。本空諭。”
    
        本無心想:本空師兄乃是剛直之人,雖然主剎清修,卻是心存漢室,若然知他是個皇
    
    子,必不肯收他為徒。縱收他為徒,圓寂之時,也應對我輩言及。這箋文絕對是假!無住禪
    
    師卻想道:師兄為保基業,想是出于無奈,故不得不收。這事乃絕大机密,所以他彌留之
    
    時,不敢對我輩言及。兩人心思不同,本無咆哮如雷,無住禪師卻是默然不語。
    
        允禎冷冷笑道:“監寺說這箋文是假,請問主持,本空大師的字跡,可是這樣的么?”
    
    本無搶著說道:“字跡不足為憑,你尚有何人証物証?”
    
        話聲未了,忽然有個清脆的孩子聲音說道:“我來作証!”那個金環束發的孩子突然跳
    
    上右首經桌,弘法喝道:“年羹堯,你這孩子知道什么?不准在此胡鬧。”唐曉瀾倏然想
    
    起,周青的好友鐘万堂似曾說過,他收有一個天下最頑皮的孩子為徒,姓名叫做年羹堯,莫
    
    非就是這個孩子?何以他會在少林寺出現,而鐘万堂又不見來?
    
        唐曉瀾不知,鐘万堂原來也在寺中。原來鐘万堂乃傅青主的徒孫,傅青主和平空的師
    
    傅,即少林寺的第四十六代方丈痛禪上人交情甚好,所以后輩也有交情,鐘万堂每隔一兩
    
    年,都要到嵩山少林,勾留數月。年羹堯家在河南陳留,与嵩山相去不遠,鐘万堂极愛年羹
    
    堯,所以也常攜他上山游玩。“少林三老”本空、本無,無住,見年羹堯聰明絕頂,聞一知
    
    十,大家都很愛他,尤其是本空方丈,更把他寶貝得不得了,常留他一室住宿,授他武功。
    
    昨晚唐曉瀾,見他在羅漢堂手舞足蹈,就正是他依照佛像姿勢,練少林寺的鎮山拳法──羅
    
    漢伏虎拳。本空死后,年羹堯還是時常上山,這次他和鐘万堂同來,住了個多月,中間又曾
    
    回家一次,回山時恰恰碰到此事。
    
        鐘万堂不是証人,所以無住禪師不邀他列席。后來大雄寶殿喧嘩扰攘,年羹堯忍耐不
    
    住,要鐘万堂帶他出來,在殿外觀望,不料鐘万堂不看還罷,一看竟發現自己的兩個對頭神
    
    魔雙老,也在殿內。要知道這十年來,鐘万堂隱姓埋名,四處逃避,怕的就是神魔雙老,這
    
    一發現,令得他急急走避,而年羹堯卻已混入寺僧之內。
    
        年羹堯給弘法一喝,嘻嘻笑道:“怎見得我不知道?我知道這王尊一就是當今的四皇
    
    子,本空大師對我說的,他寫貝葉文時,我還在旁邊呢!他再三叮囑叫我不要說出,我才隱
    
    忍了這么多年。當時我因好奇,在旁邊觀望,還把箋文牢記了呢!”年羹堯過目成誦,本
    
    無、無住都知他有此本領。當下無住說道:“小孩子不准亂打蓒語,你將箋文背來听听。”
    
    年羹堯在經桌上高聲朗誦,果然一字不差,本無听了做聲不得,年羹堯背完之后又道:“本
    
    空大師彌留前兩天,還留有遺書給我,叫我將來若有大事,就去找這位皇子師兄,主持,你
    
    請看看。”把信取出,本無也湊過來看,這封信与箋文字跡,果然都是本空親筆。本無嘆
    
    道:“罷了!罷了!”頹然坐下,闔寺僧侶,紛亂起來,王尊一昂然起立,對無住禪師打個
    
    稽首,就往外闖。本無忽大聲喝道:“你就想這樣走了么?”
    
        正是:
    
        佛門獅子吼,童稚戲禪師。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
    
    第十一回 瀝血嘔心 名師遭毒害 狠心辣手 巨室出梟雄
    
         允禎傲然說道:“怎么?”本無大師喝道:“你既邀外派人物評理,那么你今后還算不
     算少林寺弟子?”若依武林規矩,經此一鬧,當事人多半會脫离門戶,改投別派。允禎道: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本無大師冷笑道:“你既不是少林弟子,那就請把少林這點微
     未之技還來!”駢指如斂,驀然照允禎肩頭疾點;這是少林派的絕技,名為“鐵指禪”,只
     要被他點著,這一身武功就算完了。衛護在允禎兩側的甘天龍和董巨川齊齊出手,只見掌風
     起處,人影翻騰,甘董二人晃肩退出六七步外。允禎素知這位師叔乃是姜桂之性,惹惱了
     他,可能他會蠻干,急忙叫道:“我當然還算是少林弟子,師傅的貝葉箋文,不是寫得明明
     白白,只廢去師徒之名,仍當我為少林弟子嗎?”無住禪師赶出來道:“師兄,讓他走
     吧。”本無大師仍然喝道:“既是少林弟子,為何對長輩這樣無禮?”允禎急忙恭身施禮,
     本無大師雙目一睜,允禎兩腿一酸軟,不由得跪在地上,待要磕頭,了因、哈布陀面色大
     變,急忙來扶,允禎既然露出身份,皇子如何能跪拜庶民。無住禪師拂塵朝他肩頭一帶,暗
     運內力,將他扯了起來,含笑說道:“前輩方丈,既特准你免去跪禪之禮,那你也就隨心之
     所安,免了去吧。”無住此言,慈祥之中,卻又意有雙關,意思是說:你若認為對長輩不必
     尊敬,心安理得,那也就算了吧。允禎何等聰明,听出此意,佯作不知,在了因等人簇擁之
     下,疾忙退出山門。
         紛亂過后,呂四娘忽然叫道:“唐曉瀾呢?”易蘭珠游目四顧,果然不見,說道:“這
     孩子混到哪里去了?”無住禪師也問道:“鐘師傅呢?”寺僧找了一遍,回道:“鐘師傅也
     不見了。”呂四娘問道:“哪位鐘師傅?”本無大師答道:“就是那位無极劍的傳人鐘万
     堂。”易蘭珠“哦”了一聲道:“他是我的師侄。我和他的師祖傅青主當年曾同到回疆,怎
     么他現在在這里嗎?”無住禪師道:“他在陳留教書,剛才說話的那個孩子就是他的徒
     弟。”易蘭珠道:“那個孩子真是厲害,叫什么名字?”本無大師道:“叫年羹堯。”眉頭
     一皺又查問道:“羹堯孩子呢?”寺僧回道:“羹堯也溜走了。”本無大師奇道:“怎么他
     們師徒倆竟不辭而行。”易蘭珠心念一動,卻不言語。
         且說鐘万堂突然碰見了神魔雙老,性命交關,急忙逃走,連夜溜回陳留,年羹堯的父親
     年遐齡乃一方巨富,花園甚大,圍著高牆。鐘万堂躍進園中,四顧無人,急忙躲躲閃閃,回
     到自己房中,老工人丁福尚熟睡未醒,房中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子极為警醒,听到聲息。睜開
     一雙小眼珠,圓圓的眼珠就似黑夜的寶石,發出歡悅的眼光,跳了起來,一了把將鐘万堂抱
     住,跳躍問道:“鐘伯伯,你回來了?羹堯哥哥呢?我想得你們好苦呀!”鐘万堂急忙噓聲
     說道:“琳儿,禁聲!躲到房里去吧!”
         這女孩子就是馮家的孿生子馮琳。她周歲之夜,給鐘万堂救出(詳見第一回)帶到年
     家,霎忽過了六年有多,現在已是八歲的女娃儿了。鐘万堂精通藥性,每日用藥水給她洗
     澡,傳她武藝,所以她骨骼凝實,耳聰目明,身手矯捷,練成了正宗的童子功,此刻,她見
     鐘万堂如此慌張,小小的心靈也不禁震栗起來,睜大眼睛問道:“伯伯,是什么事啊?”鐘
     万堂道:“有坏人來,等下我与坏人打斗,不管我打贏打輸,坏人未走,你就不要出來。”
     馮琳在枕頭下一摸,摸出兩口三寸長的小刀,鼓腮說道:“坏人來了,我拿這個打他。”鐘
     万堂面上變色,沉聲說道:“你不听伯伯的話,伯伯以后永不理你。”馮琳從未見“伯伯”
     發過脾气,嚇得小臉一繃,眼波欲暈,鐘万堂在她耳邊道:“好孩子,你乖乖听話,別作聲
     了。”把她推進里房。馮琳眼睛里蘊藏著困惑与惊奇,圓圓的眼珠盡瞅著鐘万堂,鐘万堂側
     耳一听,嘆了口气,忽然又把馮琳拉了出來,低聲說道:“孩子,本來我不想把你的來歷過
     早說給你知,現在逼著要說給你听了。孩子,你并不姓年,你是姓馮的。你的父親早死去
     了,死得很慘,你的母親生死未知,你還有一個……”話未說完、黑夜里突然傳來一聲怪
     嘯,鐘万堂嚇得將未說完的話吞了回去,將馮琳一把推入里房。
         怪聲曳空,由遠而近。鐘万堂結束停當,已听得門外陰沉沉的聲音說道:“鐘万堂,你
     還不出來,要我打門進去嗎?”鐘万堂冷笑一聲,倏的抽開門閂,兩柄飛刀脫手而出,閃在
     門后。外面一聲怪笑。飛刀飛了回來,插在牆上,八臂神魔薩天刺和大力神魔薩天都雙雙搶
     進屋內。
         薩天刺哈哈笑道:“將近廿年未見,不圖今日相逢。”鐘万堂沉聲說道:“鐘某候教已
     久,這里不夠地方施展,請到花園外去。”薩天刺一聲怪笑,喝道:“你還要選擇死地
     么?”雙手一張,十指指甲長可盈尺,彈了出來,宛如十柄尖刀,齊向鐘万堂插到。鐘万堂
     身回步轉,青鋼劍向上一封,身形一旋,劍挾寒光,向敵人腰肋斬去。薩天刺身形一縱,翻
     出門外,就在門外的庭院中站定,喝道:“這一招還不坏,再來,再來!”鐘万堂自忖,今
     晚絕難逃過,也就處之泰然,青鋼劍揚空一閃,穿窗而出。薩天都一聲大吼,雙掌疾發,一
     招“排山倒海”,劈面打來,掌風十分勁疾,鐘万堂青鋼劍往外一封,左臂一揮,駙食中二
     指,照薩天都“關元穴”點去,薩天都大笑:“老子怕你點穴?”左掌改掌為拳,仍然劈
     下,那料鐘万堂廿年苦練,功力大進,關元穴又是人身三十六道大穴之一,薩天都吃他一
     點,突然一陣酸痛,拳未落下,已感無力,鐘万堂劍招何等快捷,青鋼劍橫里一划,亮晶晶
     的劍尖已划到薩天都面門。
         薩天刺身法好決,見弟弟危急,弓身一躍,疾如飛箭,左手把薩天都拉開,右掌用“剪
     梅指”往鐘万堂持劍的眯門上划來。兩人都是迅如電火,鐘万堂無暇傷敵,青鋼劍疾發疾
     收,護著身軀,橫躍出五六步外。薩天刺朝薩天都的“愈气穴”一拍,說道:“榮弟,你將
     息些儿,等會再打,可不要這樣莽撞了。”薩天都給鐘万堂用重手法點中,幸是練就銅皮鐵
     骨,否則當場就要斃命。當下不敢逞強,倚在牆邊,調勻呼吸,行血解穴。
         鐘万堂傷了一人,窘勢漸解,青鋼劍飛云掣電,嗖,嗖,嗖,連環疾發,薩天刺身形一
     縱,驀地里憑空騰起,身軀掃著樹梢,向一棵長在庭心的樹杈子一拂,驀地身軀斜著飛出兩
     丈有多,鐘万堂厲聲喝道:“那里走!”龍形一式,劍光閃閃,掌風呼呼,捷似靈猿,疾搶
     上去,哪料薩天刺練就貓鷹扑擊之技,身軀竟在半空中一屈一伸,一個“鷂子翻身”,掌隨
     身翻,十指利甲,凌空刺下,只听得嗤的一聲,薩天刺的衣袖被鐘万堂利劍割斷,鐘万堂的
     左肩,竟也中了一抓,幸而閃躲得訣,未被抓斷筋骨。薩天刺哈哈笑道:“一劍換一抓,咱
     們總算扯平了。”鐘万堂悄聲說道:“還賺了你半只袖子。”薩天刺怪笑道:“好,那么我
     再討利息。”身形落地便起,再展貓鷹扑擊之技,向鐘万堂扑來。
         約廿年前,鐘万堂自西域漫游歸來,在青海的烏蔽喀什湖邊,曾与薩天刺相遇,當時鐘
     万堂盛年气壯,知他是江湖上痛恨的妖邪,當即抽劍与他相斗,大戰半日,薩天刺中了一
     劍,狼狽逃去,因此有這一劍換一抓的說話。
         廿年后再度重逢,兩番劇斗,薩天刺已練就了“貓鷹爪”的獨門武功,扑擊凌厲,迅疾
     無比,鐘万堂和他斗了三五十招,以快斗快,竟然漸感不支,薩天刺得意洋洋,抓、打、
     劈、撕,越發凶狠,鐘万堂沉著應付,驀地劍招一變,東指西划,手上宛如換著千斤重物一
     樣,顯得很是吃力,劍招比前慢了,但卻是劍光撩繞,就似在身子周圍筑起了鐵壁銅牆。要
     知鐘万堂乃無极劍的嫡傳,這手劍法乃是傅青主當年懾伏江湖的成名劍法,名為“浪元無极
     劍”,攻守兩利,收則護著全身,放則八方齊到,薩天刺的“貓鷹爪”雖然厲害非凡,竟是
     扑不進去。
         兩人越斗越烈,約過了半個時辰,仍是未分高下。正激斗間,鐘万堂突感肩頭微微麻
     痒,吃了一惊,知是薩天刺爪上有毒。仗著內功深湛,急忙運气抵御,同時劍招由守變攻,
     想把八臂神魔早點擊退,仗著自己深通藥性,再圖解救之方。那料薩天刺雖被逼得退后,卻
     又強攻上來,厲聲喝道:“鐘万堂你中了毒爪,還想活命么?”
         鐘万堂勃然大怒,強忍著气,青鋼劍猛的一搖,使出“八方風雨會中州”的劍法,只見
     銀光匝地,紫電飛空,四面八方,都是劍光人影。薩天刺知他以死相拼,疾退几步。鐘万堂
     叱 一聲,劍招似左忽右,劍尖一旋,薩天刺疾退無及,手腕上竟給划了一道傷口。鐘万堂
     乘胜追擊,那倚在牆邊的大力神魔薩天都驀然一躍而起,暴喝一聲,震得滿園子沙飛石走,
     原來他歇息了半個時辰,早已气功恢复,這一躍一喝,气勢煞是惊人,鐘万堂怔了一怔。只
     見他脫了上衣,露出毛茸茸的胸膛,跳到庭心,雙手抱著那顆大樹,喝道:“起!”把那顆
     大樹連根拔了起來,向鐘万堂卷地掃去。鐘万堂身形急起,腳點樹身,青鋼劍向大力神魔疾
     刺,那知背后微風颯然,薩天刺又已乘机襲到。
         這顆樹長達三丈,從院子這邊可掃到那邊,鐘万堂雖仗著輕靈的身法,竄高縱低,騰挪
     閃展,到底不能不受了极大的威脅,幸得樹身粗大,轉動不便,要不然更是難當。
         這一來主客易勢,薩天刺凶猛扑擊,緊緊盯著鐘万堂的身形。絲毫也不放松,戰了片
     刻,鐘万堂手臂又中了一抓,深入肌肉黑色的血液沮沮流出,同時肩頭越發麻痒難耐,薩天
     刺叫道:“鐘万堂,你還不快棄劍投降!”鐘万堂咬實牙根,突然插劍歸鞘,趁著大樹掃來
     之勢,雙足一抵樹根,身子飛出去,降落台階,薩天刺喝聲:“那里走!”雙掌一穿,閃電
     般的扑上,鐘万堂回頭大喝一聲:“著!”雙手連揚,右手六把飛刀,飛向薩大刺,左手六
     把飛刀,飛向薩天都。這奪命神刀,淬有劇毒,乃是鐘万堂平生絕技,非到最危險時,不肯
     施放。薩天刺凌空一躍,在半空中強扭身軀。兩柄飛刀貼著腳板飛過,兩口飛刀貼著左肋飛
     過,還有兩口飛刀迎面射來,給他長袖一拂跌落塵埃。薩天刺出盡平生絕技,才逃了飛刀插
     体之危,嚇出一身冷汗,在半空中一屈一伸,硬生生的將身子倒縱回去。那一邊薩天都掄動
     大樹,四柄飛刀都射入了樹中,沒了鋒刃。另兩柄飛刀,卻似會拐彎一樣,擦著樹皮,突然
     從兩邊射出,薩天都手抱大樹,閃展不靈,兩肋竟給飛刀插入,饒是他銅皮鐵骨,也擋不
     住,痛得大叫一聲,雙手向前一扔,那棵大樹直飛上台階,鐘万堂急閃開時,猛听得震天价
     響,大樹直飛入屋內,想是撞到了茶案床柜,嘩啦啦一片交響。在物件碎裂、家具碰撞聲
     中,一個女孩子的駭叫聲,突然傳了出來。
         鐘万堂大駭,正想扑迸屋內,那知中了爪傷的右臂,因用力過甚,又猛吃一惊,散了真
     气,竟然舉不起來。那薩天都中了兩刀,凶性大發,竟然扭轉手臂把兩口奪命神力硬拔出
     來,一躍擊前,把鐘万堂抱著,互相扭打,滾落台階,而薩天刺卻一聲獰笑,躍入屋內。猛
     的眼睛一亮,只見一個女孩子坐在地下,宛如粉雕玉琢,非常可愛。急聲叫道:“啊,燕
     儿,原來你在這里,你的几個義父,都急著找你呢!你給坏人劫來,不害怕嗎?”馮琳睜著
     兩只眼睛,十分困惑,不知道他說的什么,外面鐘万堂听了,也极為奇詫,薩天刺又道:
     “真可怜,看你給折磨成什么樣儿,才不過一年,就什么都記不得了,連我也認不出來
     嗎?”伸手便抱,馮琳小手忽揚,兩柄小刀突然射出,薩天刺那里料到有這一著,相距又
     近,冷不及防,兩口飛刀射中胸膛,幸好馮琳力小,不然就要插入心房;薩天刺運力一彈,
     把兩口飛刀彈出,長臀一撈,把馮琳背在背后,馮琳張口大叫,使盡吃奶之力掙扎,卻已動
     彈不得。
         台階下鐘万堂和薩天都互相扭打,薩天都力大如虎,但鐘万堂卻內功深湛,初時雖是薩
     天都占盡上風,壓在他身上,舉起鐵拳,才打得兩拳,飛刀的毒气已在体內行散開來,只覺
     口中焦渴,頭腦暈眩,叫得句“哥哥快來”,人已暈了過去。
         鐘万堂受毒也是不輕,仗著深湛的內功,才支持了這么些時候,此際油盡燈枯,已是渾
     身麻軟無力。薩天刺背著馮琳,大踏步走了出來。鐘万堂暗叫一聲:“我命休矣!”伏地一
     滾,滾出兩丈開外,薩天刺見弟弟面目黝黑,知是中毒甚深,自己体內,也覺有些絞痛,又
     气又怒,圓睜雙目,一步步向鐘万堂行來。鐘万堂雙拳緊握,沉聲喝道:“你再行三步,我
     就用毒刀取你性命!”薩天都在昏迷中听得哥哥腳步聲,掙扎轉動,嘶聲叫道:“我要喝
     水,水,水……”薩天刺胸膛受傷,更怕鐘万堂的飛刀,咬著牙根,運气抵御体內毒气,左
     手一挾,把薩天都挾了起來,躍上牆頭,跳出花園去了。
         鐘万堂雙拳張開,松了口气。他剛才使的是空城之計,手中那里藏有什么飛刀?就是有
     飛刀,他也沒气力再發。此際雙魔已去,他益覺難當,以肘支地,一步步爬回屋內。牽了一
     床棉被,鋪在地上,隔絕地气,臥在上面,低叫了几聲:“丁福,丁福!”滿園子靜寂寂
     的,只有秋蟬蟋蟀之聲,這位江南劍術的名家,無极派嫡傳的弟子,虎目中不由得滴出几點
     眼淚,低聲喚道:“琳儿,琳儿!”過了一陣,又低聲喚道:“羹堯,羹堯,連你也不能來
     送我的終嗎?”他掙扎著想替自己放血,但卻是力不從心,這時毒气上沖,昏眩更甚,險些
     就要暈死過去。一個念頭,突然從腦海中掠過:我的拳經劍訣兵法醫書,還未曾傳給羹堯
     呢,不行,我怎樣也得掙扎著等他回來,鼓起求生的意志,張口在手臂一咬,把毒血吸了几
     口出來,神智稍稍清醒,凄然叫道:“羹堯,你回來啊!你怎么還不回來啊!”
         偌大的一個花園靜俏悄的,只有空气中蕩漾著微弱的回聲。鐘万堂嘆了口气,年羹堯的
     影子驀然從淚光中泛出,“這是一個何其頑皮而又何其可愛的孩子啊!”他想了自己是怎樣
     費盡心血,把這不羈的野馬套上籠頭,是怎樣不理友好的勸告,冒著培養出一代裊雄的危
     險,要把他調教成文武雙全的將相之材。這空曠的大花園也是自己設計的,而今自己中了劇
     毒,卻無人來幫忙解救,這又豈是始所料及。在极度的寂寞与傷心中,鐘万堂不由得想起了
     往事:當年自己扮成一個走方郎中,來到年家,見了年羹堯奇异的性格与過人的智慧之后,
     就決意收他為徒,不但是想為無极劍留下傳人,而且是想為漢族培養一位能領導群倫推翻胡
     虜的豪杰,那年遐齡正為儿子發愁,許多位教師都給他打走了,沒有人敢教他。自己顯了一
     點能為,和年遐齡長談了一夜,年遐齡也真算得豪爽,當下就說:“好,我把犬子重托給你
     了。一切听憑你的主意,要多少錢都可以。”自己那晚便和他訂了兩條協定,一條是要他拿
     出五万兩銀子來,一條是要到年羹堯學成之日,才許他和父母相見。年遐齡對第一條立刻就
     答應了,馬上開出五万兩的錢庄折子,任憑自己使用。對第二條卻有點躊躇,他問道:“那
     么要多少年呢?”我想這是一個關鍵了,不管羹堯父母如何疼愛他,都要堅持自己的意見
     了。于是我就說:“十年八年都說不定,你若舍不得他,我就無法使他成材。”年遐齡想了
     又想,終于答應了。”
         想到這里,鐘万堂面上泛出一點笑容,自己為這個孩子,費了多少心力啊!自己拿到了
     銀子后,就在年府后面買了一方空地,雇了許多工匠,立刻蓋道起一座花園來,樓台曲折,
     花木重重,中間又造一座精美的書室,直到殘冬,才把花園造成,四面高高的打了一重圍
     牆,獨留著西南方一個缺口。這座大花園就只是自己和年家的老家人丁福三個人在里面住。
     記得那天是正月十六,是年羹堯上學的好日子,年遐齡備下酒席,請了許多親友來陪我吃
     酒,吃完了酒,年遐齡親自送儿子上學,向我作了三個揖,說了种种拜托的話,我把他送出
     圍牆的缺口,就吩咐工匠,把缺口堵塞起來,只留下一個小小的窗洞,作遞食物之用。自此
     我們三人就和外面隔絕了。我終日坐在書房里,讀兵法醫書,練內功劍術。對年羹堯不聞不
     問,這孩子也樂得自由自在,在花園里游來玩去,從不曾進房里一步,也從不曾和我交談一
     句,高興起來,便脫下衣服,跳下池中游一回水,或者爬到樹上捉鳥儿,春天放風箏,夏天
     釣魚,秋天捉蟋蟬,冬天團雪球,有時玩厭了,便搬泥土,拔花草,足足玩了一年,好好一
     座花園,被他弄得牆坍壁倒,花謝水干,甚至那牆角石根,也都被他弄得斷碎削落,只有我
     住的書房,他沒有來過。“他什么時候來的呢?”鐘万堂在沉思中,忽然似見年羹堯提著一
     根木捧,狠狠的向自己打來!
         鐘万堂心靈一震,“這是幻覺?這不是幻覺!”那是住進花園里一年之后的事了。年羹
     堯實在玩得膩煩了,老家人丁輻也沒精神和他玩,我看他翻江倒海,從不哼一聲儿,可是他
     卻來找我了。他跑到書房里道:“這么多先生,算你最好了,從來不敢管我。但我現在玩膩
     了,我要出去,你快替我開個門儿。”我冷冷的說:“這花園是沒有門的,你要出去,須從
     牆上跳出去!”圍牆有三丈來高,不是輕功极好的人怎能跳出去呢。他見我不肯開門,冷笑
     一聲,拿起一根杆捧便向我面門打來,我伸手一格,那條杆棒斷成兩截,我把他的臂膀輕輕
     一按,他不覺啊嘈連聲,叫起痛來,我喝他跪下,他怕痛不敢不跪,但我一放手,他又一溜
     煙的逃出書房去了,從此一連兩三個月,他不敢踏進書房。轉瞬夏去秋來,景象蕭索,這孩
     子實在玩不出新鮮花樣了,便悄悄的走進書房,我正在低頭看孫子兵法,他在書房默默的看
     了半天,忽然說道:“這樣大的一座花園,我也玩得厭煩极了,你這小小的一本書,朝看到
     夜,夜又看到朝,有什么好玩?”我呵呵笑道:“小孩子,你懂得什么?這書里面有比花園
     大几千倍的世界,終生終世也玩不完!”他把頸子一歪,說:“我不信,你說給我听听,是
     怎么個好玩法?”我搖頭道:“你先生也不拜,便說給你听,沒這個道理。”他雙眉一豎,
     桌子一拍,說道:“拜什么鳥先生,俺也不稀罕。”我雙眼一瞪,他怕我打他,一溜煙又跑
     了。如是者又過了十來天,他實在忍耐不住了,跑進書房里道:“你臂膊一格,便能把一根
     木棒折斷,這也是從書本中學來的?”我說:“書本中有許多种,折斷木棒的那是普通不過
     了,最有用的書還可以教你治國平天下呢!”他伸了伸舌頭,忽又搖搖頭道:“我不信,讀
     了書也不能出這個園子。”我笑道:“為什么不能,學好了本事,要什么時候出去就什么時
     候出去。”我拉他的手走出園中,輕輕一躍,便跳上了牆頭,然后又跳下來,說道:“你
     瞧,我不是隨時可出去么?讀了書,練好本事,莫說這堵圍牆,就是千軍万馬也擋你不
     住。”他納頭便拜,說道:“我服了,先生你教給我吧!”我扶他起來,第一本便講“水
     滸”給他听,听得他手舞足蹈,接著又講“三國志”、“岳傳”和古往今來英雄的事跡,俠
     客的傳記,接著又講兵書、史記、空下來又教他暗器、拳腳,他也真聰明,讀書是過目成
     誦,練武是一遍即會。到了第三年秋天,我因為赴周青之約,叫他自修,我偷偷越牆出走,
     來到汝州,不料碰上了血滴子,周大俠死了,我帶了馮琳回來,那時她剛才過周歲,漸漸會
     說會行,年羹堯空下來就逗她玩,比兄妹還要親熱,我騙他說這是我一個老朋友的女儿,他
     卻不知我有一個特別的主意。
         鐘万堂想到這里,面上又露出一絲笑意,感到一股興奮,連痛苦也漸漸忘記。他想道:
     “馮琳也是個聰明絕頂的孩子,講到練武,她更是從周歲起就扎根基,此年羹堯的基礎更為
     堅固。這兩個孩子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將來長大了結成夫妻,我老年也感欣慰。只是,現
     在,現在又遭了這場橫禍,琳儿被那個魔頭劫走,而我呢,自己精通醫理,造了這樣的一個
     花園,年家無人能夠進未,又有誰能給我刮毒療傷,活血敷創。哎,羹堯,你怎么還不回來
     呢?”
         鐘万堂從大力神魔撞破的房門外望,只見高高的圍牆,八年前种下的槐樹也還未長到牆
     頭,心想就是羹堯回來,他也還未能跳過這個圍牆。哎,少林寺的事不知怎么樣了?羹堯這
     樣精靈,他不見了我,應該找少林寺的人和他同來呀。”想到少林寺,他又感到一些快慰,
     必里想道:“羹堯這孩子也真幸運,少林三老全部疼他,把他當成寶貝。我是在他學藝之后
     的第三年就偷偷帶他去的,我去后馮琳就交丁福看管,怎么丁福也不知哪里去了?這樣一場
     翻天覆地的大打,他都沒有醒嗎?到了去年,有時我把羹堯送出圍牆,就由他自去。今年三
     月,有一天他獨自去了半個月才回來,說的話好奇怪呀?怎么我想到哪里去了?”鐘万堂定
     了定神,忽然感到一陣顫栗,他想起了年羹堯那次回來對他說道:“師傅,甘羅十二為丞
     相,我今年十四歲了,比甘羅還大兩年,我也不稀罕做丞相,最好是做大將軍,統率全國兵
     馬,丞相也害怕大將軍的。師傅,你說,我能做大將軍嗎?”我道:“這也未嘗不可以,
     但,但還要很長的時間……”我本想對他說,你把兵法學成武藝練好,將來糾集英豪,共舉
     義旗,驅除胡虜,光复中華,那時豈止是大將軍,開國元勛也有得做呢!可是他年紀還小,
     恐他口疏亂說出去,我也就沒對他說。不料他卻誤會我的意思,說道:“你說要很長時間,
     是說要等考武舉,上京會試,再統兵出身,那才做大將軍嗎?”我說不要。他又說:“甘羅
     十二為丞相,只是因為皇帝知他聰明絕頂,有此能為,便立刻把他提拔起來的,假如有個皇
     帝,或者皇子也行,他知道我的本事也許不用經過科舉,就讓我做大將軍呢!”我听了又惊
     又气,八年來,他不在這園里練功,就是在少林寺內,怎么會知道這么些事情?又怎么會有
     這么個想法?當下我狠狠的訓他一頓,直到他跪下認錯才罷。哎,我也太嚴厲了,他還是個
     孩子,知道些什么呢?
         這時,鐘万堂所中的毒,毒气已漸行近心窩,鐘万堂咽了口气,強運內力抑制著它,口
     里更感腥渴,半昏迷中,忽听得外面有人哼喲慘叫一聲,跟著叫道:“師傅,我受傷了,你
     為什么把毒刀插在地上呀!”這聲音正是年羹堯的。
         鐘万堂在瀕危之際,突然听見年羹堯的聲音,就像困在沙漠上的人突然碰到甘霖一樣,
     精神陡振,叫道:“羹堯,你快進來。”淚珠點點滴在地上,淚光中見果然是年羹堯踉踉蹌
     蹌的走了進來,不禁訥訥自語:“謝天謝地,這孩子果然回來了!鐘万堂本來人极精明,但
     在半昏迷中過度興奮,竟然沒有想到:年羹堯何以跳過三丈多高的圍牆。
         年羹亮跳了進來,一把抱住師傅,哭道:“師傅,我的腳又痛又痒,踹中奪命神刀
     了。”鐘万堂掙扎著用手撫模他的頭發,愛怜說道:“不緊要的,你到里房把我的藥囊拿
     來。”年羹堯“嗯”了一聲,這才注視師傅,問道:“師傅,你怎么啦?書房給人打得破破
     爛爛,你也躺在地上,這是怎么一回事情,你不要緊嗎?”鐘万堂那里還有气力和他細說,
     只是望著里房,用眼光催他快去。
         片刻之后,年羹堯在里面惊叫一聲:“琳妹呢?”鐘万堂又是一陣絞痛,年羹堯提著藥
     囊出來了,鐘万堂點了點頭,年羹堯伏在他的身邊,鐘万堂小聲說道:“藥囊里有一個羊脂
     白玉瓶,瓶里有兩色藥丸,一种粉紅,一种碧綠,粉紅的和水內服,碧綠色的嚼碎外敷,這
     是解奪命神刀的毒傷的。”說完之后,气喘吁吁,眼見年羹堯把內服外敷的藥丸都使用了,
     這才嘶聲說道:“你用小刀在我左肩井穴旁半寸之處割開一條溜口,替我把毒血擠出來。然
     后在藥囊里把那金色的盒子拿出來。”年羹堯又“嗯”了一聲,卻并不即時動手,兩只眼睛
     東張西望,驀然間外面人影晃動,一個少年公子和一個四十多歲、回人裝束的精壯漢子走了
     進來。鐘万堂吃了一惊,這少年公子正是少林寺的叛徒王尊一,怎么他會知道自己的住址,
     突然來到此間?
         王尊一軒眉笑道:“鐘大俠,幸會,幸會!”鐘万堂沉聲喝道:“你來做什么?”王尊
     一道:“我与令徒有個小小的約會。”年羹堯笑嘻嘻的一躍上前,把羊脂白玉瓶遞給了那個
     回人,鐘万堂這一惊非同小可,喝道:“你干什么?”那回人笑道:“鐘大俠,你受傷很
     重,千万不能動怒,俺是北京血滴子的總管,如今來拜訪你啦!”鐘万堂“哼”了一聲,暈
     了過去。哈布陀藏好藥瓶,笑道:“神魔雙老可等得焦急了,我先把他們救醒再來。”向年
     羹堯豎起拇指,夸道:“小哥,你真行!我這老江湖也甘拜下風。”
         過了片到,鐘万堂悠悠醒轉,年羹堯正用冷水噴他。鐘万堂宛如置身惡夢之中,試用力
     咬咬舌頭,劇痛攻心,始信并非惡夢。年羹堯屈了半膝,含笑說道:“師傅,這位公子是當
     今的四皇子,我和他已結成八拜之交。”鐘万堂這一气非同小可。
         年羹堯笑嘻嘻道:“師傅,四皇子想請你老人家也到北京去。北京好得很呢,吃的玩
     的,什么都有。”鐘万堂已气得說不出話來,心里連罵了几句“畜牲!”
         原來這次在少林寺偽造葉箋文,假傳本空遺命,救出允禎等事情,都是年羹堯一手干
     的。三年前允禎還在少林寺之時,認識了年羹堯,深覺這個孩童,不是尋常人物,暗地里和
     他結納,將他當大人看待。今年初年羹堯獨上嵩山,半路上又遇到允禎,允禎引他見天葉散
     人、了因和尚等武林前輩,這些人見他迥异常童,對他都是贊不絕口。年羹堯見了因等人武
     功更在自己師傅之上,也自佩服。尤其對允禎的帝王气度,大志雄圖,更覺心性相投。到了
     后來,允幀索性說明來歷,和年羹堯結為兄弟。所以年羹堯回來后,才有試探鐘万堂的說
     話。到了一個月前,允禎將要到少林寺和本無大師對執,正在籌划万全之策,驀然想起了年
     羹堯雖然不過是十四歲的孩子,卻极其足智多謀,而且又素得少林三老寵愛,于是又派天葉
     散人去找他,年羹堯密室設謀,仗著自己那份鬼聰明,竟然模仿了本空大師的字跡,偽造了
     貝葉箋文,連無住禪師那樣深沉老練的人都騙過了。
         再說允禎見鐘万堂兩眼翻白,額現紅筋,用少林寺所傳的推拿之術,在他身上按了兩
     下,含笑說道:“鐘先生何必气苦?令徒是百年難遇的奇才,先生也是當今有數的高士,天
     生奇才,必有大用,与其置身草莽,何如列位朝廷。”鐘方堂咽了口气,凝了凝神,咬實牙
     關,招招手道:“羹堯,你過來。”
         年羹堯恃著師傅素來寵愛,作出一副撒嬌的樣子,嘻皮笑臉的說道:“師傅,你答應了
     皇子哥哥的邀請了吧。你的毒傷已很重了,答應了,我還要替你醫治呢!”鐘万堂更是气往
     上涌,万不料到年羹堯的心術竟是如此之坏,居然拿自己的性命來要挾。
         鐘万堂數十年功夫,非比尋常,這時雖已垂危,猶有殺手,他拼著最后一口气,打起精
     神,待得年羹堯走近身邊,驀然伸出手來,三指一扣,把年羹堯的脈門拿著,厲聲喝道:
     “孽徒,你要出賣師尊,我先把你殺了!”這一手乃是無极派擒拿奪命手的絕招,年羹堯給
     他一把拿著,全身酸軟,那里還能動彈。
         這一著也大出允禎和哈布陀的意料之外,要想搶救已來不及。鐘万堂突然想起周青臨終
     時吩咐:“你收的那個徒弟,若發覺他心術不正,你就把他弄成殘廢,切勿姑息!”暗暗嘆
     道:到底周青比自己有預知之明,三指用力,慢慢扣緊!
         年羹堯面色慘白,顫聲說道:“師傅,請你念在七年來的師徒之情,饒了我的命吧!”
     鐘万堂心頭一震,七年來的事情一幕幕在腦中翻過,自己嘔心瀝血所培養出來的人才,自己
     愛他比愛親生儿子更甚的徒弟,難道真要由自己親手毀滅了嗎?年羹堯又叫道:“師傅呀,
     無极派一脈相傳,至我而斬,師傅呀,你下得這個手嗎?”鐘万全心頭又是一震,無极派的
     武功奧秘,已全傳給了年羹堯,若然把他廢了,無人再傳衣缽。年羹堯又叫道:“師傅呀,
     我以后會好好听你的話,晚上依時睡覺,早上依時起床。”原來年羹堯自小放蕩不羈,被鐘
     万堂收服之后,其他還好,只是任性的脾气,還未能完全改掉,常常深夜不眠,天明懶起。
     鐘万堂對他如慈父之教子,常勸他作息要有定時。這時,听他這么一叫,不覺相涌心酸,年
     羹堯的話打動了他的摯愛之情,再也顧不得周青勸他別姑息養奸的話了,手指一松,慘然叫
     道:“羹堯,你好!”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手腳一伸,寂然不動。哈布陀上前把脈,鐘万堂
     脈息已停,哈布陀攤開雙手,縮肩笑道:“這老頑固已經死了!”年羹堯心腸雖狠,不覺也
     滴出几點眼淚。
         允偵道:“這里事情完全了,咱們走吧!”年羹堯跟淚一收,想起了師傅的兵法醫書拳
     經劍訣還未取到,對允禎道:“皇子哥哥,請再等我一會。”正想動手搜尋,忽听得外面怪
     聲曳空,一道赤色光華沖天而起。哈布陀道:“不好,風緊,扯呼!”拉了年羹堯往外急跑。
         再說那天易蘭珠在少林寺紛亂之后,不見了唐曉瀾,又得知鐘万堂和年羹堯也不見后,
     急忙對無住禪師告辭,和呂四娘白泰官匆匆就追,赶赴陳留。三人腳程絕快,黎明動身,除
     了在路上涼亭吃些粥餅,稍為歇息之外,一路抄捷徑飛奔,晚黑三更,已進了陳留縣界二三
     十里。易蘭珠道:“年羹堯的家不知座落何方。找到年家,就可以找到我的師侄,我猜曉瀾
     這孩子一定是去找他。”呂四娘道:“年家乃是河南巨富,隨便找一個人問都可以問到。”
     可是夜已三更,路少人行,正在焦急,忽見遠處叢林,隱有點點火光,易蘭珠道:“奇了,
     這時候還有人聚在林中作甚?”赶上前去,林中一股涼風吹來,易蘭珠迎風呼吸,風中竟似
     交有藥味,易蘭珠藝高膽大,向呂四娘、白泰官招了招手,不理江湖“逢林莫入”的告誡,
     一縱身,躍進了叢林之內。
         林深地黑,枝葉繁密,易蘭珠正聚攏目光,躍上樹上,查看火光所在。忽听得旁邊有人
     冷笑一聲,說道:“老乞婆,算你有膽量,居然敢從少林寺追到這儿,現在我們選了這塊好
     風水,做你葬身之地。你就不必再回到天山那么遠了!”
         易蘭珠怒道,“好,讓我老婆子見識見識你們小輩有多大本領?”身形一晃,一個“龍
     形穿掌”,飛箭般穿入林內,那人猶待發言譏笑,驀覺掌風颯然,業已襲到。這人雖然吃惊
     非小,卻也机警异常,一覺掌風襲來,便知厲害,不論回身迎敵,或前竄閃避,都逃不出易
     蘭珠掌下,他竟利用近身地形和几枝合抱的松樹,旋風似的一轉身,左盤右繞,分散易蘭珠
     的掌力,接連几轉,躲入暗處。易蘭珠微微一訝,這人身法好怪!正待辨聲進擊,驀听得嗚
     嗚聲響,一件黑忽忽的東西自腦后飛來,易蘭珠听聲辨器,引身一閃,那暗器閃電般的從頭
     頂飛過,卻忽然又折了回來,易蘭珠大吃一惊,仗著絕頂輕功,一縱身躍上樹枝。那暗器形
     如曲尺,居然繞樹一匝,盤旋飛上,猶如有靈性一般,說時遲,那時快,易蘭珠早已拔劍在
     手,迎著暗器一挑,那暗器嗚的一聲流星殞石般跌落地上,易蘭珠一劍而下,卻不料那暗器
     在地上一個打滾,忽然又飛騰起來,橫斫下盤,易蘭珠心頭一震,驀然伸出兩指,強用金剛
     指力,向前一箝,真個是身手如電,只一招手的功夫,已把那暗器箝到手中,大聲喝道:
     “韓重山你這怪物,敢來戲耍老娘!”游龍劍飛云掣電,唰,唰,唰,一連几劍疾向那人刺
     去!
         原來這人名叫韓重山,与天葉散人乃是同門兄弟,在昆侖山中,練就了一种极陰毒的暗
     器,名為“回環鉤”,形如曲尺,兩端尖利,長兩尺有多,只中央三寸可以掌握,其余地方
     都裝有明晃晃的倒鉤,這還不算厲害,厲害的是它能憑著發暗器時的力度操縱,可以回環轉
     折,上下飛騰。韓重山在昆侖山時,曾見山下居民用這种東西獵鳥,靈机一動,便仿造練成
     一种獨門暗器,經過了三十余年的練習改進,已到了神乎其技的地步,不料卻碰著了武林中
     輩份最尊的易蘭珠,給她用金剛指力,強箝了去!
         韓重山的功力比天葉散人尚要稍高少許,天葉散人自在田橫島上,受了易蘭珠的挫折
     后,就立刻請他出來,兩師兄弟立心要斗一斗這位天山女俠。這時易蘭珠劍似惊飄,韓重山
     也早把背上藥鋤取在手中,擋了三劍,甚為吃力。易蘭珠連連進逼,忽听得呂四娘大聲叫
     道:“唐曉瀾在這儿!”
         原來易蘭珠遇韓重山伏擊之時,呂四娘已直奔火光起處,猛然間一條人影竄了出來,橫
     空一掌,把呂四娘的霜華寶劍震得歪過一邊,呂四娘收劍飄身,定睛看時,只見來的乃是天
     葉散人,不遠處一堆野火,了因和尚橫守在火堆之旁,神魔雙老盤膝閉目,動也不動,唐曉
     瀾卻被縛在一棵樹上。
         呂四娘運劍如風,施展玄女劍中的絕招向天葉散人猛刺,天葉散人掌力雖然厲害,卻是
     打她不著,天葉散人見她劍法厲害,自己雖然不致落敗,要胜也甚艱難,正想招呼了因夾
     攻,忽見易蘭珠將韓重山直逼進林內,大吃一惊,忽叫道:“了因大師,先把自己人救
     走!”了因見易蘭珠呂四娘雙雙搶到,心里也自著慌,急忙把神魔雙老,一手一個,抓了起
     來,飛奔出林。呂四娘被天葉散人絆住,無法追赶。
         易蘭珠槍入林內,見了因已轉入叢林之內,料想無法追赶,叫道:“呂四娘,你先把唐
     曉瀾救醒,我來打發這兩個妖孽。”游龍劍暴然一伸,將韓重山和天葉散人都籠罩在劍光之
     內,白泰官拔刀相助,給韓重山的藥鋤一格,震得胳膊酸麻,天葉散人正被易蘭珠劍招逼得
     手忙腳亂,見白泰官來到,驀然得計,連環兩掌,把白泰官逼向自己的左面空門,恰恰阻止
     了易蘭珠的劍招。高手比劍,每爭瞬息先后,易蘭珠這一受阻,韓重山与天葉散人已脫出身
     來,易蘭珠一急,將白秀官一把拉住,說道:“你幫師妹救人吧!”白泰官面上一紅,只好
     退下。
         呂四娘將唐曉瀾解下,見他迷糊糊的,知是受了點穴,急忙將他救醒。唐曉瀾只見呂四
     娘容光照人,站在面前,又惊又喜。感激說道:“呂瑩姐姐,多謝你又救我性命。”呂四娘
     笑道:“是你本門長輩救你,干我何事。”唐曉瀾定了定神,想起前事,急忙叫道:“呂姐
     姐,請速去救鐘大俠!”原來唐曉瀾自少林一直追來,闖入林內,即被了因擒住。其時正是
     神魔雙老中了奪命飛刀,躲在林中養傷的時候。過了不久,年羹堯騙了師傅的解藥來救雙
     魔,允禎把年羹堯夸獎一番,隨即帶了哈布陀和他一起去了。唐曉瀾听得分明,又惊又急,
     叫嚷起來,給了因用重手法點暈,迷茫中見一個老婦背著一個女童先走,此后就不省人事。
     現在給呂四娘救醒,屈指一算,這七八歲的女童想必是馮琳,唐曉瀾曾受馮廣潮大恩,念念
     不忘這一對孿生姐妹,因此連聲催促呂四娘快去。他卻不知馮琳這時已被韓重山的妻子帶出
     三十里外了。
         易蘭珠眼觀四面、耳听八方,唐曉瀾的說話她完全听到,劍招一緊,把天葉散人兩師兄
     弟逼退几步,大聲說道:“年家必定就在附近,呂四娘你和師兄弟帶唐曉瀾去,我隨后就
     來。”呂四娘料想易蘭珠必能打發這兩個魔頭,應了一聲,和白唐二人聯袂出林。易蘭珠大
     顯神威,劍勢如虹,奇幻無比,獨戰韓重山的“辟云鋤”和天葉散人的“大摔碑手”,只打
     得林中宿鳥惊飛,樹葉簇簇落下。
         韓重山的一百零八路辟云鋤法,獨創一家,雖然不及天山劍法的神妙,但加上天葉散人
     的掌力,一時間易蘭珠倒也未能得手,又戰了一個時刻,易蘭珠左手捏著劍訣一指,右手劍
     光一閃,一招“探驪取珠”,劍鋒向天葉散人咽喉疾點,韓重山一鋤劈空,側身收招,改直
     為橫,辟云鋤轉鋒下截,一招“橫云斷峰”,撞寶劍,鋤腰肋,救師弟。易蘭珠招式不變,
     身形微動,已從“探騙取珠”變為“巧女穿針”左手一抉右臂,猛一進步,反撩敵人碗底,
     帶挂腰脅,唰唰几劍,刺尖吞吐如風、一招緊似一招,酣戰中只听得“嗤”的一聲,天葉散
     人的衣袖給割去一截。韓重山見不是路,探腰取出一枚琉磺彈,呼的一聲,擲上遙空,頓時
     發出一道赤色光華,厲聲叫道:“老伴,你還不快來呀!”辟云鋤一拖一格,擋過了游龍寶
     劍,与天葉散人并肩疾退。易蘭珠驀然想起,這韓重山乃是夫妻雙修,妻子葉橫波武功也极
     厲害。心想,若再加上一個高手,以一敵三,胜負未可預料。又想起天葉散人与了因等既然
     在場,那么允禎所聘的那班武林高手,想必也同來了。深怕呂四娘与唐曉瀾又遭不測,也就
     不再追赶,讓天葉敬人与韓重山逃出林外。
         再說呂四娘等人先出林子,走了二三里路,果然見有巨廈連云,圍牆高聳,呂四娘目光
     銳利,見花園后面几條黑影越牆而出,說道:“鐘大俠一定是住在花園里了。”与白泰官縱
     身跳入牆內。唐曉瀾也用換掌移步的功夫,躍上三丈高牆。三人進到園內,只見碎石頹垣,
     枝葉滿地,分明這里經過一場惡斗,于是循著打斗的痕跡,覓到了鐘万堂的書房,房門已給
     大力神魔用巨木撞碎,唐曉瀾一眼望去,只見鐘万堂躺在地上,急忙進去,俯身喚道:“鐘
     大俠,鐘大俠!”不見回答,用手一摸,鐘万堂身体冰冷,唐曉瀾不覺淚如泉涌,哭了起來!
         過了片刻,易蘭珠也已來到,見狀駭然,唐曉瀾罵道:“都是年羹堯這小賊不好!”易
     蘭珠問道:“怎么?那孩子居然敢就弒師尊么?”唐曉瀾道:“与弒師也差不多。”當下把
     在林中所見所聞說了,易蘭珠不覺長嘆一聲,心想:“收徒真是不可不慎,晦明禪師收錯楚
     昭南,獨臂神尼收錯了因,都鬧出极大的風波,年羹堯小小年紀,就這般厲害,將來所做的
     惡事,只怕比楚昭南和了因還要更大更多。”唐曉瀾里里外外又尋了一遍,不見馮琳,凄然
     說道:“我的侄女也給賊人劫去了。”易蘭珠詫道:“你有侄女?”唐曉瀾將往事說了一
     遍,易蘭珠忽然目閃精光,連聲稱奇。突然對唐曉瀾道:“你隨我到天山,我還你一個侄
     女。”唐曉瀾莫名其妙,正在此時,忽听得圍牆外人聲鼎沸,有人用斧頭鐵鋤在挖掘圍牆。
         正是:
         巨室惊奇變,裊雄初現形。
         欲知后事如何?清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語隱机鋒 微詞刺巡撫 技惊四座 大俠顯神通
    
         易蘭珠將鐘万堂的醫書劍訣藏入囊中,嘆口气道:“這些東西,不知什么時候,才能交
     給無极派的傳人。”圍牆外人聲越來越大,原來那陪伴年羹堯的老家人丁福,頗是精靈,當
     雙魔与鐘万堂惡斗之際,他悄悄爬到牆邊,在小洞外放出告急的訊號,年府的家丁聚集了
     來,卻沒有一個能跳過高牆,只好用鐵錘鐵鑿,動土挖牆。
         易蘭珠收拾停當,慘然說道:“鐘万堂的身后事,自有年府的人照料,咱們可以不必管
     了。”和呂、白、唐三人,飛身上了牆頭,大聲叫道:“年遐齡听著,鐘師傅為你的儿子耗
     盡心血,連老命也送在你儿子手上,你可得把他好好葬了。”年家的人嘩然大呼,易蘭珠四
     人從圍牆的另一邊飄身下地,頭也不回,飛步走了。
         天明時分,四人已离開了陳留,易蘭珠溉然嘆道:“我這次重到中原,想不到許多老友
     都已先我而去,四娘,我要上邙山祭奠你的師傅,才得心安。”呂四娘流涕拜謝。邙山距离
     陳留八百多里,四人腳程甚快,走了三天,便到了山上,唐曉瀾見名山依舊,人事已非,想
     起獨臂神尼當年救命之恩不禁愴然傷怀。第二日一早,四人同到獨臂神尼的墓園祭掃,只見
     墓碑上几個大字寫道:“前明公主武林俠尼之墓。”易蘭珠點點頭道:“這個墓碑題得很
     好。”想起獨臂神尼一生坎坷,和自己的命運相似,又想起從今以后,武林中已再沒有劍術
     可以和自己匹敵的人,更有一种寂寞之感,正嗟嘆間,忽見兩只大雕一黑一白,展開磨盤大
     的翅膀,在墓上盤旋,呂四娘招了招手,雙雕落下,哀鳴不已。易蘭珠嘆道:“鳥猶如此,
     人何以堪?”悵然回到庵堂,對呂四娘凝視良久,忽然說道:“四娘,我答應傳你一點內功
     的竅決,你隨我到靜室來吧。”
         原來易蘭珠見呂四娘顏容美艷,想緒她多保留几年青春美貌,因此便帶她到靜室里,傳
     她“斂精內視”之法,這是只有女性方能修練的內功,易蘭珠并非得自晦明禪師,而是得之
     白發魔女。原來當年白發魔女因情場不幸,青春白發,她最愛惜顏容,因此潛心修練保容之
     道,直到暮年,才想出一种只有女性能修練的內功兼可保容的方法,這种功夫雖然不能長春
     不老,但卻有駐顏之效,若行之得法,四五十歲望之仍似二十許人。其時白發魔女已將近百
     歲,自己是不能用本身來試驗了,所以傳給了易蘭珠。易蘭珠初時也有修練,后來丈夫死
     了,自己獨處空山,也沒心思保此青春色相,就不再練了。如今見呂四娘之美,人間少有,
     遂把“斂精內視”的功夫傳了給她。
         過了几天呂四娘已經熟習,易蘭珠攜了唐曉瀾回天山練劍,呂四娘送下邙山,依依不
     舍。易蘭珠道:“再過十年,你的劍術當可無敵于天下,我有一個徒弟,那時大約正在江湖
     闖蕩,還望你多多招扶她。”呂四娘詫道:“易前輩劍法通玄,令徒也必是高手的了,何須
     十年,才能出道。”易蘭珠笑道:“她現在還只是七歲的女娃儿呢!”唐曉瀾心念一動,想
     起易蘭珠日前之言,不禁問道:“這女娃儿可是我認識的?”易蘭珠笑道:“等你到天山時
     自己去認吧。”
         易蘭珠去后,呂四娘和白泰官多逗留兩日,把師傅的墓園修茸一新,然后分手。兩人相
     約分邀同門,向了因問罪,分手之際,白泰官若有所思,忽對呂四娘道:“八妹,你看唐曉
     瀾這人怎樣?”呂四娘道:“很不錯呀!”白泰官道:“再過几年:他得到天山劍法的真
     傳,那就更不錯了。”呂四娘道:“是呀,師兄說這個干嘛?”白泰官笑道:“八妹請恕冒
     昧,我是在情場中打滾的人,我看曉瀾對你……”呂四娘詫道:“什么?”白泰官道:“對
     你似乎頗有意思。”呂四娘笑得似花枝亂顫,說道:“五哥,你也忒多心了,我把曉讕當成
     弟弟,那會扯到這個上頭!”白泰官暗道:“只怕別人不是僅把你當成姐姐。”呂四娘兀自
     笑個不休,白泰官瞧她一眼,又道:“那么八妹是另有意中人了?不知是哪位武林豪杰?”
     呂四娘把頭一昂,朗聲笑道:“一定是要武林中的人么?五哥,別談這個了。咱們邀了同
     門,再到邙山聚會。”揚手作別,逕自絕塵去了。
         到得家門,已是冬去春來,桃花初放。呂四娘滿心歡悅,行到門前,猛然吃了一惊,大
     門已貼上官府的封條,屋前屋后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呂四娘正要拔劍闖進,忽听得
     “嗚,嗚,嗚!”三枝響箭,一聲長,兩聲短,在屋后的山上發出,這乃是江南七俠的聯絡
     信號,呂四娘急展“陸地飛行”的絕頂輕功,直奔上山,到了山頂,果然看見二師兄周青站
     在上面,滿面惊惶之色。
         呂四娘道:“二哥几時來的?我爹爹怎么樣了?”周潯道:“賢妹請隨我來,”帶呂四
     娘走入山中,進入一所廟宇,這座廟名喚“朝元寺”,主持一念和尚乃是呂留良生前好友,
     呂四娘進入禪房,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自己的父親面色焦黃,气喘吁吁躺在床上,一念和
     尚的師弟一瓢站在旁邊,淚流滿面。呂葆中听得腳步聲響,睜開眼睛,低聲說道:“是瑩儿
     回來了嗎?”呂四娘急忙跪在床前,抱著父親,只听得父親斷斷續續的說道:“你的在寬哥
     哥已被捕去,一念大師為了救我已犧牲了,你要為我們報仇!”聲音越說越弱,說罷,兩腳
     一伸,斷了呼吸!
         呂四娘號陶大哭,周潯道:“八妹節哀,應變要緊。”呂四娘忍了眼淚,听周潯道:
     “沈先生被捕不過兩日,囚車還要好多天才能到省,六弟在前面相候,八妹,你赶上去,還
     來得及。報殺父仇,救生者,重于披麻戴孝,伯父的埋葬有我和寺僧料理,你快去把沈先生
     救出來吧。”
         原來呂四娘的祖父呂留良,眷怀故國,立論著書,斥虜攘夷,不余遺力。他的儿子呂葆
     中、呂毅中、門人嚴洪逵等,在他去世之后,仍推尊誦法,備述遺言。沈在寬則是呂葆中的
     門生,和呂四娘极為相投。這次的事件,起因于嚴洪逵的日記。嚴所著的日記,极意低斥滿
     州,凡當時災异禍亂,都詳加敘述,不稍隱諱。這本日記被他的一個學生盜去,偷偷告發,
     官差來捕,嚴洪逵和呂毅中恰巧出門。呂葆中和沈在寬則被捕了。其時周潯正巧因訪呂四娘
     而住在呂家,他逃出后,急和朝元寺的主持一念禪師赶出三十里外截劫,一場劇戰,一念禪
     師受了七處重傷,周潯也中了一劍,拼死把呂葆中劫了出來,送回寺內,一念禪師已經因傷
     重死了。
         呂四娘听得咬牙切齒,對周潯一揖到地,憤然說道:“此仇不報,誓不為人,師兄,你
     好好養傷,我要把那些韃子的頭顱,取來祭奠。”問了周潯与路民瞻相約的地點,便即飛奔
     而去。
         清廷這次遣來捉拿欽犯的御林軍由統領秦中越率領,此人使判官雙筆,是個打穴名家。
     另外四皇子允禎也推荐了兩人相助。這兩人一個是西北著名的巨寇甘天龍,一個是形意派的
     元老董巨川,都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被四皇子网羅門下,月前且曾陪過允幀到少林寺的。
     這三人都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不料主犯呂葆中還是在半路上給人劫去,因此一路提心吊
     膽,只盼能早日到達省城,然后由浙撫李衛加派好手,押往京師。
         這日押解沈在寬的官差已過了孝感,正行進天目山區,忽听得背后馬鈴叮當,呂四娘坐
     著一騎白馬,絕塵飛來,甘董二人面色倏變,催御林軍急走,秦中越道:“一個孤身女子,
     兩位怕她作甚?”甘天龍微微一笑,說道:“既然如此,秦統斷后,我們在前開路。”董巨
     川道:“來的乃是呂留良的孫女呂四娘,她的劍術很是扎手,秦統領可要留心。”秦中越
     道:“那正好了,走了叛逆,把呂賊的女儿擒來也是一功。”甘、董二人深知呂四娘厲害,
     他們估計,單打獨斗,絕對不是呂四娘對手,若以二敵一,卻又折了江湖上的名頭,在秦中
     越面前也不好看。所以素性讓秦中越斷后,成心要讓呂四娘折折他的威風,然后再去救他。
     甘、董二人老奸巨滑,秦中越哪里知道他們用意,心中還在暗笑。
         秦中越心中暗笑:這兩人真是浪得虛名,連一個單身女子,也這般害怕。當下撥轉馬
     頭,迎上前去,呂四娘快馬嘶風,倏的來到,秦中越雙筆一揚,喝道:“好個大膽的女
     賊!”把馬一夾,迎面撞去,雙筆“風雷夾擊”,雙點呂四娘的“印堂穴”那料眼前一花,
     呂四娘在馬背上突然掠起!長劍在半空抖起了斗大的劍花,驟然下劈,秦中越急忙一個“鐙
     里藏身”,只听得坐騎忽然慘叫,四腳朝天,秦中越一滾下地,那匹馬已給呂四娘斬了。呂
     四娘腳尖點地,劍光閃處,連傷了几名御林軍卒,秦中越勃然大怒,在地上一個‘鯉魚打
     挺’,翻了起來,箭步竄前,判官筆向上橫迎,只听得“叮當”一聲,刀筆相撞,發出尖銳
     悠長的響音,火星蓬蓬亂爆,秦中越雙臂酥麻,呂四娘也吃了一惊:“這鷹爪孫功夫不
     弱!”霜華劍直攻過來,一招三式,截腰斬肋刺胸,疾如閃電。秦中越晃身退步,左筆橫截
     劍身,右筆“金龍探爪”,驟照肋骨“太乙穴”打去。呂四娘一聲冷笑,用個“秋水橫舟”
     之勢,一旋一封,雙筆又給蕩開,呂四娘唰唰兩劍,他刺秦中越左右要害,秦中越連連退
     后,給呂四娘殺得手忙腳亂。董巨川与甘天龍相視而笑,董巨川道:“行了,老弟,該出手
     救他了。”甘天龍應聲下馬,長劍一抖,向呂四娘分心刺來。
         呂四娘認得甘天龍就是陪允禎闖少林寺的人,斥道:“老賊,少林寺饒了你的狗命,你
     又到這里作惡。”寶劍一抽,一招“白鶴亮翅”,把甘天龍長劍擋開,反手一劍,“神龍掉
     尾”,又把秦中越逼退。甘天龍与秦中越打了一個招呼,叫道:“你點穴,我來取她!”長
     劍橫展,再度扑上。呂四娘連發三劍,都給他一一擋開。這甘天龍武功遠在秦中越之上,招
     術溜滑异常,呂四娘大怒,劍光霍霍展開,疾如風雨,把甘天龍殺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
     手之力,幸有秦中越在旁側襲,雙筆在劍光飛舞中尋瑕蹈隙,伺机點穴,令呂四娘不能全力
     進攻,要不然甘大龍也早已落敗了。
         甘秦二人以二敵一,兀是處在下風,呂四娘攻如雷霆疾發,守如江海凝光,御林軍雖
     多,卻插不進手。董巨川手臂一揮,兩枝透骨釘破空射來,在三人走馬燈般的 殺中居然認
     穴奇准,兩枝毒釘,打向呂四娘腦后的“魂飛穴”和眉尖的“貞白穴”,呂四娘用劍一格,
     把第一枚毒釘打落,接著一個“鳳點頭”把第二枚毒釘也避過了,對敵人認穴的准确,也不
     由一震。董巨川第三、第四、第五只毒釘,又連環飛至。呂四娘雖仗著精妙的劍術,輕靈的
     身法,一一避過,但也感到頗為吃力,頓對強弱易勢,在甘秦二人環攻之下轉處下風。
         甘天龍大喜,長劍劈削抹刺,改守為攻,招招辛辣,秦中越判官雙筆一縮一伸,也是小
     离她的三十六道大穴,呂四娘要避董巨川的透骨毒釘,分了心神,弄得險象環生,銀牙一
     咬,陡然橫劍一封,把甘天龍的長劍,秦中越的雙筆全都格開,就從甘天龍的左肩頭上,一
     掠過去,厲聲斥道:“我先把你這放暗器傷人的無恥老賊殺掉!”揮劍直奔前頭的董巨川。
     董巨川喝聲“來得好!”一抖手,把三枝透骨毒釘,用“迎門三不過”的打法,分上中下三
     路,齊齊打來,三釘齊到,這种手法,十分厲害,敵人本領縱高,也難在這剎那之間,閃架
     躲避。那料呂四娘不慌不忙,兩臂一抖,使個“白鶴沖天”,平地拔起兩丈多高,三枚毒
     釘,貼著腳下打過,飛出五六丈外。呂四娘在半空中一聲大喝,霍地連人帶劍,直飛下來。
     御休軍紛紛圍上,呂四娘寶劍左披右蕩,殺傷了十余人,仍想直奔董巨川看守的囚車,御林
     軍以事關欽犯,拼死抵擋,人多勢眾,一時不易闖過。甘天龍与秦中越急忙赶來,呂四娘左
     臂連揚,放出三支響箭,嗚鳴連聲,一聲長、兩聲短,過了片刻,道旁的山林忽地里哨聲四
     起,沖出了几十條漢子,飛蝗籮箭,紛落如雨,御林軍急忙伏地對射。這隊人中有個白衣少
     年,突驟沖出,在箭雨中揮刀直進,帶領人馬,沖了過來。
         這白衣少年正是獨臂神尼的第六個徒弟,名叫路民瞻,路民瞻乃浙江于潛的富家子弟,
     這回拼了身家,把家丁帶了出來,助呂四娘搶劫囚車。
         董巨川看路民瞻扑到,喝道:“路公子,你也敢造反么?”路民瞻恨他蔑視,嘩嘩兩
     力,直劈下來,董巨川用個“霸王卸甲”,雙掌一引一推,動作甚柔,卻是內藏勁力,路民
     瞻兩刀落空,給他掌力逼退。董巨川乘胜追擊,騰的飛起一腿,路民瞻防不及防,手中刀給
     他踢得飛上半天。董巨川乃形意派的名宿,掌力以柔克剛,已練到爐火純青之境,一腳踢飛
     兵刃,乘隙進身,左臂一起,似點似戳,卻是虛式,右臂一穿,掌如卷瓦,喝聲“倒下!”
     掌心一按,又勁又疾。路民瞻吞胸吸腹,急使獨臂神尼所授的防身掌法,手臂一牽,身子后
     仰,只晃了几晃,卻并未跌倒。路民瞻在江南七俠之中,武功平常,董巨川輕敵過甚,卻不
     料大象雖瘦,亦有千斤,名師門下,那可輕視?路民瞻乘著董巨川招式用老,呼的一聲,雙
     掌連環發出,猝擊董巨川下盤!董巨川吃了一惊,雙掌合攏,往下一分,堪堪把路民瞻招式
     破開。混戰中呂四娘運劍如風,沖出了御林軍包圍,直往囚車搶去。
         秦中越与甘天龍二人攔她不住,董巨川生怕欽犯被劫,無心戀戰,身形一退,路民瞻跟
     步進擊,給他大喝一聲,雙掌抽撒之間,已經變為掌心向下,手背向上,雙掌駢食中二指,
     往上一戳,反點路民瞻兩腋下的“期門穴”,路民瞻到底火候未深,絕料不到他以退為進,
     變招如此迅速,兩腋都給點著,向后便倒,幸有家丁扶住,但已是面青唇白,汗珠一粒粒的
     滴了出來。
         呂四娘扑到囚車,董巨川也已回到車上。呂四娘一劍割裂車篷,大聲叫道:“沈哥哥,
     沈哥哥!”囚車中有人應道:“瑩妹,你別冒險。”聲音微弱,但呂四娘一字一句,听得分
     明,精神陡長,縱身一躍,跳上車頂。這剎那間,車蓬忽然揭開,呂四娘一劍橫胸,跳進車
     內,只見董巨川嘿嘿笑道:“呂四娘,你還不下去,我就先把這個囚徒殺了。”囚車前座,
     董巨川像一尊彌勒佛盤膝端坐,沈在寬的頭枕在他的膝上,他一手扶著,另一手叉著沈在寬
     的咽喉,五指只要稍一用力,立刻可以置之死地。
         呂四娘冷汗沁肌,一時方寸大亂,沈在寬睜開雙眼,又低聲說道:“只要師傅平安,我
     死不足惜。瑩妹你回去吧!”這時真是咫尺天涯,可望不可即。呂四娘淚咽心酸,猛又听得
     車下殺聲喊聲響成一片。路民瞻受了重傷之后,他帶來的家丁,那里擋得如狼似虎的御林
     軍,只給殺得傷亡遍地,保護路民瞻的十余名精家壯丁,也已被圍在核心。呂四娘凄然叫
     道:“沈哥哥,你好好保重,我誓必救你!”霍地使個“飛鷹扑兔”,在囚車上直跳下來,
     舞起丈許長短一朵劍花,在人叢中一落,御林軍几曾見過如此威勢,紛紛走避,呂四娘出手
     如電,轉瞬之間,把御坏軍殺得斷手折足,遍地呼號,殺入核心,把路民瞻穴道解開,但因
     為時過久,路民瞻仍是不能活動。呂四娘挺劍當前,率領路府家丁直殺出去,董巨川喊道:
     “由她去吧。”秦中越跨前兩步,呂四娘一柄飛刀射來,貼肩而過,秦中越嚇得連忙后退,
     呂四娘已進入天目山去了。這一役也,御林軍死傷數十,路府家丁也死傷一半,還傷了路民
     瞻。
         董巨川吩咐把死的扔掉,傷的用馬馱,整好隊形,急急赶路。秦中越痛定思痛,連聲說
     道:“這女子好厲害!”董巨川笑道:“秦兄万安,過了于潛,前面已是坦途。以后的事有
     浙江巡撫与我們分擔了。”一行走了兩天,果然平安到了杭州。浙江巡撫李衛乃是康熙晚年
     寵信的大臣,与山東巡撫田文鏡齊名,都是當時得令的大官。李衛聞訊出來迎接,見御林軍
     隊形散亂,傷兵累累,聞得情由,不禁惊心咋舌!
         李衛在巡撫衙中,癖了密室,加派高手護衛,甘天龍、秦中越、董巨川三人則輪流守在
     沈在寬身旁。康熙晚年,棄武修文,頗思籠絡天下人才,因此曾有密令給巡撫李衛,叫他就
     近訊問犯逆,第一要他們供出同党,好按名捕拿,第二要他勸降呂葆中和嚴洪逵兩名浙東名
     儒,若然不從,然后再押解來京。如今呂葆中和嚴洪逵都捉不著,只捉到了呂葆中的學生沈
     在寬,李衛心中頗為失望,轉念一想,這沈在寬也頗有文名,何妨審他一番。李衛有個女
     儿,名叫李明珠,嬌生慣養,甚為淘气,听說衙中捉來了一個叛逆,是個少年書生,好奇心
     起,纏著父親,也要去看。李衛斥道:“朝廷大事,你女孩儿家,理他作甚?”明珠道:
     “我未見過叛逆,只看一看嘛,有什么礙事?”李衛被她纏不過,只得說道:“守衛的都是
     男人,你一個女孩儿家,怎好去看審訊,不怕下人笑罵你督撫千金,不懂札法嗎?”李明珠
     笑道:“這個容易。”進入內室,過了片刻,走出來時,已換了一身男子服裝,昂首擺袖,
     行了几步,說道:“女儿扮做爹爹的書童,爹爹審訊之時,女儿不出聲,誰知道我是喬裝打
     扮。”李衛又好气,又好笑,被她纏不過,只好依她。
         當晚李衛帶女儿走進囚房,沈在寬經過一日將息,精神慚复。李衛見他雖在囚房之中,
     仍是神采奕奕,相貌不凡。不覺暗暗稱贊。心想:這樣人材,若肯歸順,入閣拜相也非難
     事。見女儿也在凝神看他,心中不覺一動。當下說道:“足下博讀詩書,如今圣上愛才若
     渴,足下若知順逆,辟邪說,歸圣朝,怕不是個金馬玉堂的學土?何苦抱一孔之見,作愚昧
     之行,招敗家滅族之禍?”沈在寬道:“撫台是兩榜出身,習知文事。請問撫台大人,前輩
     才人吳梅村先生如何?”吳梅村是明末才子,榜眼出身,后來投順清朝,做到國子監祭酒。
     李衛見他說話就提起吳梅村,心中暗喜道:“有几分道理了!因道:“吳梅村一代才人,又
     明順逆,知大勢。我輩正當以他為范。”沈在寬笑道:“是么?”吟道:“故人慷慨多奇
     節,為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李衛面色一變,沈在寬道:“我想請教撫台,梅村這几
     句詞是怎么個講法?”
         原來這首詞是吳梅村的絕命詞,吳梅村在病重之際,自悔失節,因而在臨終前寫了一首
     “賀新郎”詞,詞道:
         “万美摧華發,嘆龔生天年竟天,高名難沒。吾病難將醫藥治,耿耿胸中熱血,待洒向
     西風殘月。剖卻心肝今置地,問華陀解我腸千結。追往事,倍凄咽。
         故人慷慨多奇節。為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艾炙眉頭瓜噴鼻,今日須難決絕。早患
     苦重來千矗。脫履妻翠非易事,竟一錢不值何須說!人世事,几完缺?”
         這首詞自怨自艾,悲感万端,一种痛恨自己“失節”的心情,躍然紙上。李衛說吳梅村
     可為風范,沈在寬就偏偏提他這首自悔做了漢奸的絕命詞,連刺帶諷,李衛听了,尷尬之
     极,搭訕問道:“先生詩文名家,可有什么近作么?”沈在寬應聲道:“有。我此次自知必
     死,昨日在囚車上曾口占兩句:‘陸沈不必由洪水,誰為神州理舊疆?’尚未續成,撫台大
     人才高八斗,可愿為晚生一續么?”李衛一听,沈在寬居然暗里諷示,以大義相責,叫他為
     神州理舊疆,不敢再談,拂袖退出。
         退出囚房,李明珠悄悄說道:“爹爹,這人才情不錯,說話厲害得很呀!”李衛面色鐵
     青,不理女儿,自回書房寫奏折去了。
         過了三日,御林軍的統領秦中越來請示,說是要押解犯人進京,請他加派好手相助,李
     衛道:“你來得好,亦府正要挑選新衛士,你們三位精通武功,請給我作評判。”秦中越自
     始應了。
         撫台挑選衛士极為嚴格,先要有可靠的人深算,然后才是較量武功。到了那天,李衛在
     府衙里的演武廳前置酒高會,看入選的衛士演武,秦中越因要看守沈在寬,不能作陪,由甘
     天龍、董巨川和撫衙中的兩位衛士總管,擔任評判。這次挑選衛士,從十六人中選出三人,
     李衛叫上堂前一看,只見兩個是雄糾糾的漢子,另一個卻面黃肌瘦,中等身材,活像一個病
     夫。李衛皺了皺眉,問道:“這三人是誰保荐來的?”負責挑選的裨將回道:“一位是左藩
     司保荐的,跟隨他多年的武官王奮:一位是世襲巴圖魯漢軍旗人韓家的子弟,叫做韓振生,
     想出來圖個功名。”李衛“唔”了一聲,又道:“那個面黃肌瘦的又是什么人?誰保荐他
     的?他也覆選合格了嗎?”裨將陪笑道:“大人愛忘事,記不起來了。這人是大人的手令保
     荐的。大人法眼,他的功夫還真不錯呢!在十六個侯選的衛士中,恐怕要數他的功夫最好
     了,真是人不可貌相。”
         李衛怔了一怔,想了一下,才記起有這么一回事。一個月前,自己為母親祝壽,請了唱
     戲的、賣藝的,好几班人,有一班耍雜技的江湖藝人,演得很好,尤其是其中一個女子,踩
     繩,耍水碗,演馬技,都极精彩。女儿看了,高興得很,就叫那賣藝的女人到內衙來問,以
     后每隔几天,就請那賣藝的女人來陪她玩耍,演雜技給她解悶。自己雖然不喜歡女儿和江湖
     藝人來往,但想這也無傷大雅,那女子來時又總是單身一人,料也不會鬧出什么事來,就由
     她去了。十多天前,挑選衛士的事給她知道了,她說她也要保荐一人。想到這里,李衛不由
     得看了那面黃肌瘦的漢子几眼。
         李衛看了几眼,依稀記得這人似是那女子班中的一個伙計,當日自己的女儿說也要保荐
     一人,自己問她要保荐誰,她說是那個賣藝女人的表哥。想必就是這人了。
         原來李明珠小孩心性,和那個賣藝女人玩得很是投緣,那女人就說她的表哥武藝很好,
     听說撫衙挑選衛士,他也想圖個出身,叫小姐托人保荐。李明珠覺得好玩,就對父親說了。
     李衛起先覺得可笑:一個江湖賣藝的會有什么真實本領;但被他女儿纏不過,心想,反正挑
     選衛士要經過三次考試,他那點江湖技藝,只怕初選就要落榜。這些人總是企圖僥幸,就由
     他去一試,叫他知道撫台的衛士,不是他那种江湖賣藝的人可以考得上的,不料他居然選上
     了。
         李衛記起女儿叫他寫的名字是“唐龍”,就把那面黃肌瘦的漢子叫上來道:“唐龍,你
     不是耍雜技的么?哪里練來的武功?”唐龍道:“我是家傳武藝,不得已才出來賣藝的。”
     李衛道:“好,那么下去比試。”
         三通鼓罷,李衛委托董巨川做主考,董巨川先把王奮叫上來問道:“你練的哪門武
     功?”王奮道:“我練的是鐵砂掌。”董巨川道:“好,你練給我看。”王奮要三疊青砂磚
     來,平放在廳前的石鼓上,練了兩個拳式,走近石鼓,突然呼的一拿劈去,把第一疊青磚打
     得粉碎。撫衙中的衛士總管許成道:“這人的外功有點根底了。”王奮又走了回來,對董巨
     川道:“每疊青砂是十只,現在我要用掌力擊碎第二疊中的一只,請問主考,要我擊碎那一
     只?”董巨川隨口應道:“就是第七只吧。”那人道了一聲“遵令”!走近石鼓,一掌拍
     下,按了一下后,垂手說道:“請驗!”裨將把磚一只只移開,移到第七只時,果然已是粉
     碎,把這只碎磚用手掃去之后,再驗第八只和第九只青磚,卻仍是完好無缺。許成翹起拇指
     道:“好!”甘天龍笑道:“這人的內功也有點根底了。”王奮又走了上來,董巨川笑道:
     “這第三疊青磚,你要怎么樣練法?”王奮道:“把它打成粉碎。”許成道:“你不是試過
     了么?練點新奇的來。”王奮稟道:“這次和打第一疊青磚的方法不同,總管大人,你請看
     好了。”走近石鼓,雙臂一屈一伸,吸了几口大气,輕飄飄的一掌拍下,隨即垂手跳開,那
     疊磚紋絲不動,仍是好端端的疊在那儿,許成頗覺奇怪,董巨川點點頭道:“不錯!”叫許
     成用手去摸,許成手一触及,那疊青磚立刻嘩啦啦的倒下,地上堆滿粉屑。原來這疊青磚已
     完全給他用內力震得如同豆腐一般。許成大惊,覺得這王奮功力已在自己之上。董巨川對李
     衛笑道:“這人的鐵砂掌已有八成火候,可以入選了。”于是又叫韓振生上來。
         董巨川問韓振生道:“你練的又是哪門武功?”韓振生道:“我練的是弓馬功夫,講究
     下盤腿勁。”董巨川道:“好,我就瞻你的下盤腿勁。”韓振生叫人取了二十只沙包來,每
     只沙包重二百斤,也是十個疊成一疊,兩疊沙包擺在演武場上。韓振生道:“我可以一腳把
     一疊沙包中的隨便一包踢飛。”董巨川道:“好,那么你就踢第一疊中的第四包,第二疊中
     的第六包。”韓振生叫人做了記號,繞場疾跑一匝,跑近沙包,閃電般的起了連環飛腳,只
     听轟然巨響,兩個沙包飛出五六丈外,叫人一驗,果然是第一疊中的第四包和第二疊中的第
     六包。董巨川把他叫了上來問道:“還有別的功夫嗎?”韓振生道:“還有就是弓馬上的功
     夫了。”李衛叫他試試,他接連拉斷了三把五石強弓,又接連三箭射中紅心。李衛道:“這
     人倒是個沖鋒陷陣的將才。”董巨川笑道:“他是個世襲巴圖魯,這弓馬上的功夫自然該是
     熟練的了。論到真實本領,他比不上剛才的那個王奮。大人可以外放他做個兵營統帶。”最
     后把唐龍叫了上來,問道:“你練的又是哪門功夫?”唐龍道:“我哪一門都不練。”李衛
     道:“那么你有什么特長?”唐龍稟道:“我的特長就是挨打。”李衛愕了一愕,正想罵他
     “混帳”!董巨川笑道:“那么你就練你挨打的功夫吧!怎么練呢?”唐龍道:“叫他們二
     人,一個用掌打我,一個用腿踢我,我絕不還手。”李衛和甘天龍都吃了一惊,王奮和韓振
     生,一人可以掌碎青磚,一人可以腳踢沙包,他居然敢受他們掌劈腳踢,這豈非荒唐。董巨
     川揮揮手道:“好,就是這么試吧!”唐龍跳出場心,兩手貼膝,王奮呼呼兩掌向他胸膛劈
     去,韓振生也連環飛腳,向他下盤踢去。說時遲,那時快,只听得唉唉連聲,王奮給震出一
     丈開外,始穩得住身形,韓振生更慘,竟然跌到地上,爬不動了!董巨川急忙走出,把韓振
     生挾起,只見他雙腿腫脹,唐龍走了過來,道聲“得罪”!在韓振生腿上摸了兩把,說道:
     “你回去臥床三日,自然會好。”又對董巨川道:“主考大人,我的挨打可合格么?”董巨
     川道:“你請等一等,我要問過撫台大人。”
         董巨川低頭思索,走回席上。李衛給剛才那幕惊得目瞪口呆。等到董巨川回來,急忙問
     道:“那個唐龍可是會妖法的么?”董巨川心念上動,說道:“這人是大人保荐的,請大人
     示知他的來歷。”甘天龍插口道:“他練的是“沾衣十八跌”的最上乘內功!我生平只見過
     三個人會這种功夫。一個是了因和尚、一個是天葉散人、一個是血滴子的總管哈布陀,現在
     連他是第四個。”李衛大掠,說道:“這人來歷,我也不知。”董巨川道:“那么大人為何
     會保荐他?”李衛面上一紅,只好將他女儿請托的事情說了。董巨川沉思不語。
         李衛道:“可有什么不對么?”董巨川道:“這人是個風塵异人,他怎么肯毛遂自荐,
     多方請托,來考選一個撫衙的衛士?”李衛听了,拂然不悅,心想自己乃是皇帝寵信的大
     臣,一省的方面大員,做我的衛士還有什么委屈。因道:“當今圣天子在上,四海升平,奇
     才輩出。才智之士,自然要圖出身。他既是風塵异人,那么應受优禮。”叫人請唐龍上來,
     親自篩了三杯美酒,敬給他喝。唐龍在李衛手中撥過酒杯,突然手腕一翻,把李衛的脈門拿
     著,一把提了起來,甘天龍長劍出手,唰唰兩劍,刺他背心,這几下動作,都是快如電光石
     火,唐龍左手反手一掌,好像背后長著眼睛一樣,把甘天龍的長劍擊落,將李衛舞了一個圓
     圈,大聲喝道:“江南大俠甘鳳池在此,誰敢上來!”
         董巨川陡然一震,這甘鳳池名震大江南北,名气比他的師兄了因還大!自己也曾听人說
     過他的相貌,怎么卻會是他?撫衙的衛士四面圍著,卻是投鼠忌器,不敢逼近。衛士總管許
     成喝道:“你這 冒甘大俠的名義欲何為?”唐龍舉袖一抹,雙目神光奕奕,頓時變了面
     貌。許成七八年前,曾在一次武林前輩的宴會中,見過甘鳳池一面,這時見他丰神依舊,不
     覺慌了手腳,長揖說道:“甘大俠,小的不知你老來到省城,有失迎進,難怪你老生气。請
     你老高抬貴手,放了敝主人吧。小的給你磕頭。”
         甘鳳池嘿嘿冷笑,大聲喝道:“誰生你這鷹爪孫的气,你們把沈在寬放出來,咱們一個
     換一個,要不然我就把你們撫台的頸子扭斷。”許成道:“稟甘大俠,這沈在寬是朝廷派人
     捉的,不關我們撫台大人的事。”甘鳳池又把李衛舞了一個圓圈,盯著董巨川道:“哦,你
     這位形意拳的大名家也做了宮中侍衛,失敬,失敬。你們雖然是奉旨捉拿欽犯,但你們也總
     該知道,這李衛乃是皇帝老儿寵信的大臣,在皇帝心上,李衛的份量可要比沈在寬重得多。
     將一個督撫換一個手無寸鐵的書生,你們也不吃虧。要不然,在你們護衛之下,我把大臣殺
     死,你們縱有多大功勞,皇帝也要怪責,你們細想吧。”
         董巨川眨了眨眼,慨然說道:“好,甘鳳池,這個買賣咱們做了。君子一言,快馬一
     鞭,我把沈在寬交你,你可不能傷撫台大人毫發。”甘鳳池道:“這個自然。”董巨川一把
     拖了許成便跑,甘天龍手足無措,暗想大哥怎么擅自答應,將來怎么好交差啊!
         董巨川拖著許成飛跑,許成山愕然不解,董巨川說道:“許總管,你快帶我到后堂去見
     李小姐,你就說是大人差你回來請她的,切不可說大人被甘鳳池擒了。”許成不知用意,但
     也只好答允。到了后堂,稟了上去,過了一陣,環佩叮當,李明珠果然出來了。門帘后還有
     一個女子的身形一閃。
         正是:
         覆雨翻云手,花明柳暗時。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十三回 真個情痴 十年如一日 几疑夢幻 卅載困幽宮
    
         這許總管是李衛親信,平時也到內堂,所以李明珠并不見疑,揭帘問道:“爹爹喚我何
     事?”說時遲,那時快,董巨川身子一弓,疾如飛箭,驀然沖進內室。帘后藏著的女子要躲
     已來不及,弓鞋一起,右足斜飛踢出,董巨川身子陡然一縮,足根一旋,雙掌一陰一陽,猛
     的發出,那女子一腳踢空,倏覺掌風掃頸,身子一仰,竟然在間不容發之中避了開去。董巨
     川并不收勢,左手一抓敵腕,右手猝擊面門,攻勢綿綿不絕,那女子身形閃動,手背一擇,
     用“棚式”化開了董巨川迎面的劈掌,左腕向前沖擊,又把敵人左拳的攻勢也化解了,董巨
     川喝道:“陳美娘,你的丈夫已給擒了,你還敢頑抗?”那女子陡然一震,董巨川左手一
     沉,右掌直攻那女子兩乳之間的“玄机穴”,那女子大怒,一個滾身,左右兩肘,前撞后
     撞,這一招突然從內家拳的“如封似團”,變為外家拳的“豹食虎儿”,來勢极猛。董巨川
     是形意派名宿,經驗老到,他知道只憑本身功力,雖然也可取胜,但卻必有一翻惡斗,只恐
     誤了時刻,所以一開首就誆稱她的丈夫被擒,使她心亂,繼而用輕薄的掌法,引她發怒,亂
     則气浮,怒則心躁,董巨川覷個正著,左手一托敵腕,右手掌心一翻,迅如閃電般的扣著了
     那女子臂彎的“曲池穴”,施展擒拿手法把那女子捉了過來。李明珠惊道:“許總管,這人
     是誰?為何到我的臥室來捉人?”董巨川笑道:“不把她捉去,你的爹爹可要性命不保
     哩!”邁開大步,与許成呼嘯而去。
         這女子名喚陳美娘,正是江南大俠甘鳳池的妻子。陳美娘武功雖比甘鳳池差許多,但在
     江湖上也已經少有。他們夫妻二人,最好游戲風塵,在江南一帶行俠仗義。一個月前,他們
     搭了一個江湖班子,來到杭州賣藝。甘鳳池因名頭太響,所以用藥易容,到了杭州,恰巧碰
     著撫台李衛為母親祝壽,招他們的班子進衙表演;又恰巧撫台的女儿歡喜陳美娘的雜技,時
     時招她進衙,甘鳳池身無別事,也就留了下來。為了想看看撫衙內有什么能人,故意參加了
     衛士的選拔,甘鳳池到杭州時曾和路民瞻通過消息,呂四娘和路民瞻一到杭州,立刻找到了
     甘風池,請他設法。這日恰逢撫台面試,甘鳳池當場顯技,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將撫台擒
     了過來。那料董巨川老奸巨滑,听得撫台說起甘鳳池(化名唐龍)的來歷,事發之后,心想
     那個雜技班的女子,必是陳美娘無疑。試往內堂一撞果然撞個正著。
         且說甘鳳池將李衛挾為人質,在堂上大口大口的喝酒,神采飛揚,撫台的衛士,在堂下
     穿梭來往,一個個膽戰心惊。甘鳳池等得心焦,喝道:“兀那姓董的老賊,為何還不回
     來?”話猶未了,堂下一聲應道:“甘大俠少安毋躁,俺來了!”
         董巨川三指扣著陳美娘的脈門,笑嘻嘻的將她拖上堂來,甘風池見了,又惊又怒。董巨
     川笑道:“將撫台大人交換賢嫂,這總算兩不吃虧吧。”甘鳳池气得七竅生煙,暗罵“奸
     賊”,但他夫妻恩愛,縱然生气,也要交換。當下咬牙說道:“好,你把她放開,我將撫台
     還你。”董巨川道:“你可不許暗下毒手。”甘風池怒道:“江南大俠,說一不二。”董巨
     川將陳美娘往前一推,甘風池也把李衛放下。李衛跑下台階,陳美娘跑上堂上。這時內堂里
     人聲嘈雜,秦中越所帶的御林軍忽然從里面沖了出來。
         且說李明珠目睹董巨川將陳美娘擒去,又惊又气,她絕想不到這賣解的女子有那么大的
     來頭,跑入臥房,砰一聲關了房門,滾在床上痛哭,气惱父親的衛士對她沒有禮貌。正哭泣
     間,衣櫥忽然打開,里面鑽出了一個人來,竟是一個美若天仙的少女,李明珠惊駭之极,收
     了哭聲,那少女微微笑道:“小姐你生誰的气啊?說給我听,我有辦法替你報仇。”話聲柔
     美親切,李明珠問道:“你是什么人?”那少女道:“我是那賣解女子的班中姐妹。”李明
     珠道:“為什么我不見你進來?”那女子道:“据听說小姐天姿國色,我也想象陳姐姐一道
     來看你,可是你只請陳姐姐一人,所以我只好悄悄的跟她進來了。”李明珠小孩心性,听那
     少女贊她美貌,十分高興。笑道:“你才美呢!你是新近搭班的嗎?”那少女道:“是呀,
     沒有見著小姐以前,我也以為自己很美,見了小姐,才知道自己差得遠呢!”李明珠越發高
     興,想了一想,忽然問道:“你說你有辦法替我報仇,你有什么辦法呢?你的姐姐也給他們
     捉去了。”那女子道:“是京城來的那些御林軍嗎?”李明珠想起那日在囚房里,旁邊有几
     個人看守犯人,剛才來捉人的那個家伙似乎就是看守之一,點點頭道:“大約是吧。”那少
     女道:“那易辦了,我和你去把犯人偷放出來……”李明珠惊道:“不行,爹爹要罵的。”
     那少女笑道:“你听我說呀,咱們把他放出來,悄悄的藏起來,然后交給你的父親看管。這
     樣,犯人還是在撫衙內,可是讓那些御林軍栽一個跟斗。誰叫他們不尊重你爹,還欺侮你
     呢?”李明珠道:“他們有人看守的呀。”那少女笑道:“只要你帶我到囚房,我就有亦
     法。”李明珠還是個不懂事的女孩,那知天高地厚,她覺得這事情倒也好玩,而且她對那囚
     犯也頗好感,心想:把他藏起來和他聊聊天,一定很有趣。那囚犯一表斯文,還會做詩的
     呢!當下說道:“好!咱們就去。”取出兩套男子衣裳,說道:“咱們換了衣棠去吧。”那
     少女贊道:“你真聰明。”不一會換好服裝,李明珠將她帶到囚房。外面的衛士喝道:“什
     么人?”李明珠一時心慌,竟然說不出話。
         那少女道:“撫台大人听說欽犯有病,叫我來看看是否要請大夫?”守門的“噫”了一
     聲道:“撫台大人怎么知道?”那少女用肘輕輕撞了李明珠一下,說道:“你先回去稟告總
     管,叫他請大夫去。我進去看看。”李明珠初時貪玩,現在見守門衛土個個凶神惡煞般盯著
     自己,不覺心慌。猛醒起自己現在已經不是撫台千金的身份,若然受到什么侮辱,那豈不是
     自討沒趣,听了少女的話,立刻轉過身軀,揚手說道:“你看了欽犯之后,赶快來找我!”
     御林軍的統領秦中越在里面大叫道:“什么人?不許進來!”李明珠已經跑開,守門的衛士
     伸手攔那喬裝少女,少女道:“撫台大人要看也不行嗎?”衛士道:“把撫台的令符拿
     來。”少女微微一笑,手指一彈,已點中了那衛士穴道,秦中越在房內听得外面“扑通”倒
     地之聲,慌忙跳起,只見一個少年疾搶進來,駢指如戟,點他面上雙睛。秦中越大喝一聲:
     “有刺客!”雙筆斜飛,左右交刺,那少年身法竟是迅疾异常,身形一矮,就在雙筆方分未
     合之際,踏中宮直搶進來,招式未變,雙指略沉,戳向胸口的“當門穴”,這“當門穴”又
     名“血穴”,乃是人身九個“死穴”之一,秦中越大吃一惊,躲閃不及,伏地一滾,左手判
     官筆驟的擲出,阻敵進攻,那少年五指一攏,竟然把秦中越的兵器抓在手中,反手一擲,如
     同背后有眼睛一般,將搶進囚房的一個衛士擊倒。步似靈猿,仍然追擊,秦中越是御林軍的
     統領之一,武功不弱,這時已一個“鯉魚打挺”,翻了起來,把剩下的一支判官筆當五行劍
     用,盤旋飛舞,前遮后擋,而門外几個當班的御林軍,也聞聲涌進。這少年好不厲害,反身
     一躍,把最先涌進的兩名軍士直摜出去。秦中越稍有余暇,心念一動,奔向房中的囚犯,那
     料呼呼風響,眼睛一花,那少年竟如大鳥一般,在自己頭頂飛過,攔在欽犯檻前,雙掌一
     推,打了一個圓圈,左手上挑,右手下按,秦中越把筆一擋,那少年雙掌變指,一點“期
     門”,一點“將台”,這兩處穴道,都是人身“暈穴”,秦中越本是打穴的好手,見這少年
     點穴奇快,嚇了一身冷汗。疾忙退時,那里還來得及,剛一轉身,背后立覺奇痛,左肋的
     “精促穴”已給點著。這“精促穴”在背后由下數上的第二條与第三條的骨縫中,适當脾
     位,乃是人身九個“啞穴”之一,一被點中,渾身癱瘓。
         少年得手之后,反身將檻上的犯人抱起,低聲喚道,“沈哥哥!”沈在寬喉頭嘎咽,應
     聲微弱,說道:“不必救我了。”這喬裝少年正是呂四娘,她听得沈在寬能夠說話,放下了
     心,左手環抱腰圍,將他背起,右手從衣襟拔出一口精光閃目的 劍,反身便往外闖!
         門外的御林軍紛紛呼喝,那里阻攔得住?呂四娘縱高竄低,直沖出外面大堂。甘鳳池大
     聲歡呼,董巨川大為震動。李衛叫道:“快截!”董巨川甘天龍雙搶上去。甘鳳池大喝一
     聲,運用大擒拿手,疾的抓著一名衛士背心,朝兩人摔去。陳美娘剛才吃了大虧,心中气
     惱,拔出匕首,搶在甘鳳池之前,向董巨川疾刺,董巨川兩手虛掩面門,騰的飛起右足,向
     陳美娘的匕首踢來,陳美娘轉身一閃,甘天龍刷的一劍側面襲到,陳美娘匕首一格,董巨川
     疾沖上去,想把陳美娘再次擒著。忽然呼的一聲,甘鳳池如箭飛至,雙手一分,四臂相格,
     董巨川身形不穩,几乎仆地,從怀中一探,取出透骨毒釘,三支齊發,急勁异常,甘鳳池大
     喝一聲,左手又抓起一名衛士,往前一推,三枝毒釘,都打入衛士身中,雙掌一錯,又來扑
     擊。董巨川急忙游走,呂四娘已力斬十余衛士,沖至月門,回頭叫道:“七哥七嫂,咱們快
     走!”甘天龍与陳美娘武藝相當,仍在纏戰,衛士從旁相助,將她圍在核心。甘鳳池掌劈指
     戳,倏忽之間,把圍攻陳美娘的衛士全部打傷。甘天龍膽戰心惊,慌忙退時,陳姜娘匕首一
     送,插入他脅下三寸,悶气頓舒,和甘風池并肩外闖。撫衙的衛士几曾見過如此聲勢,就如
     問給狂潮沖擊一般,向兩邊分裂開去。狂笑聲中,甘鳳池夫婦追上了呂四娘,三人都沖出撫
     衙去了。
         呂四娘到了甘鳳池家中,說道:“請借靜室一用。”陳美娘將她帶入臥房,微笑退出,
     順手將房門虛掩。呂四娘面上一紅,帶笑罵道,“淘气的嫂子,好不正經。”將沈在寬放在
     床上,低聲說道:“沈哥哥,我在你的身邊呢!”沈在寬面色慘白,雙眸半張,嘆口气道:
     “你何必救我?”呂四娘心儿亂跳,急忙解衣審視,卻不見有甚傷痕,手臀一松,沈在寬扑
     通又倒。呂四娘是個大行家,把耳貼在他胸前一听,伸手在他腿彎一扭,沈在寬“喲”的一
     聲叫了出來,卻仍是不能動彈。呂四娘這一惊非同小可,只听沈在寬幽幽說道:“我已成廢
     人了,你救我也沒用。”原來董巨川老奸巨滑,生伯有人把沈在寬救走,竟然下了毒手,用
     內家掌力震裂他下肢筋絡,又用陰力使他受了內傷,把他弄成癱瘓,造成癆症。縱有華陀再
     世,也難救治。呂四娘如受雷轟,魂飛魄散,但一触及沈在寬那凄然絕望的眼光,急忙以絕
     大的定力,鎮住心神,毅然說道:“什么沒用,在寬,你在以名懦自負,豈不聞:左丘失
     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而論兵法;太史公身受腐刑乃著史記。這三人何嘗不是殘廢?但
     卻名垂千秋万世!在寬,一死易耳,大丈夫當在絕難之中以求生!”呂四娘侃侃而談,說到
     后來,竟然聲淚俱下。
         “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而論兵法。”這是《太史公自序》里的兩句話,
     《史記》的作者司馬遷,是漢武帝時代的人,他為了李陵敗降匈奴的事說了几句公道話,触
     怒了漢武帝,竟然身受“腐刑”(閹割),所以他以左丘明和孫腹自況,說丘氏在失明之
     后,孫腹在被削去膝蓋骨之后,還能著書立說,他們不是像自己一樣都是“廢人”嗎?他以
     前人堅忍不拔的精神鼓舞了自己,因而也寫出了偉大的史書。而今呂四娘以左丘明、孫臏和
     司馬遷三人為例,激勵沈在寬自勉。沈在寬熱淚盈眶,陡然覺得生命重新充實起來,他緊握
     著呂四娘的手,呂四娘也是滿臉淚光,然而這已經不是絕望的眼淚了,這淚光驅散了沈在寬
     眼前的灰暗,他看到了生命的意義了。
         沈在寬緊握著呂四娘的手,良久、良久,吁聲說道:“瑩妹,謝謝你。”呂四娘微徽一
     笑,眼淚滴在他的臉上。沈在寬低聲說道:“只是辜負了你的心意了。”呂四娘眼波一轉,
     深情的看望著他,毅然說道:“在寬,你的身体殘廢,你的心靈可并沒有殘廢啊!你再這樣
     說,就是把我當作外人了。”這些話說得非常堅定,沈在寬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又過了一
     陣,呂四娘道:“且說你不會永遠殘廢,只要你有虔心毅力,我可以教你自療之法。”在寬
     道:“你現在已經是一個极好的醫生了。”呂四娘道:“我還要做更好的醫生,我教你吐納
     之法,到你自己能導引血气,以意行气的時候,你就會完全痊愈,而且比常人還要健康。”
     沈在寬道:“這就是你們修練的內功嗎?”呂四娘道:“正是,你給別人用內功弄成殘廢,
     受了暗傷,也只有修練內功來抵御!”沈在寬道:“要多少時候?”呂四娘道:“也許要十
     年。”沈在寬道:“好,那正是給我的磨練。”
         陳美娘在外面听得哭聲,輕輕敲門,呂四娘開門出來,將事情對甘鳳池夫婦說了。陳美
     娘暗暗感嘆,心想,教一個殘廢的人習練內功,而且還是一個全無根底、手無縛雞之力的書
     生,十年也未必能夠,這豈不誤了師妹青春!甘鳳池道:“十年便是十年,古人高義,正須
     我輩行之。我只是怕師妹沒有靜修之地。”呂四娘道:“一念大師的師弟一瓢和尚,日內就
     將移居仙霞,我可以在那里結廬傍居,照料在寬。”甘鳳池道:“好,我們夫婦送你上山。”
         呂四娘雇了驢車,靠著甘鳳池的易容之術、變了面貌先回家鄉,把父親安葬之后,就隨
     一瓢和尚到仙霞岭隱居。甘鳳池下山時對呂四娘道:“將來我們斗那了因賊禿之時,只怕還
     要師妹相助。”呂四娘道:“這個自然,我在山中,也正可以趁此時机勤修劍訣。”
         自此,沈在寬在呂四娘的照料下,日有進步,不知不覺,過了五年。
         一日清晨,呂四娘照著日常習慣到沈在寬房中,未入房門,在窗口望進,忽見他一個人
     扶著牆壁走路,這一喜非同小可,赶忙推門進去。沈在寬道:“昨晚我做了吐納功課之后,
     忽覺气達重關,上下升沉,又好似胸腹之間,有一團東西,可以上下轉迂。我試用力,居然
     能坐起來,今朝我扶著牆壁,已經從床前行到書案,來回三次了。”呂四娘道:“你進境神
     速,這樣看來,不必十年。但你初初學行,不宜過勞,還是躺回床上休息吧。”忽見書桌上
     有一紙詞箋,寫了几行大字。嗔道:“你才好一點,又勞神作詩了,我要罰你。”抓起詞
     箋,沈在寬急道:“妹妹,還我!”身子顛巍巍的,竟然离開牆壁來搶,立足不穩,一跤跌
     倒呂四娘怀中,呂四娘急忙把他扶上床上,只見他面紅過耳,呂四娘已一眼把那几行字看
     完,原來不是作詩,而是集句,將前人詩詞,集成了一首“烷溪沙”調,詞道:
         “誰道瓢翠不可怜,金爐斷盡小篆香,人生何處似尊前?見了又休還似夢,坐采雖近遠
     如天,斷來能有几回腸?”
         四娘心道:“原來他對我還有疑慮。他對我深情眷戀,卻又自慚形穢,怕這姻緣終如鏡
     花水月,不敢對我吐露衷腸,所以才有這“見了又休還似夢,坐來雖近遠如天。”的感触。
     沈在寬呆呆的看著她,呂四娘嘆道:“傻哥哥,五年來難道你還沒有明白我的心事?不管你
     怎樣,我都伴著你。”沈在寬眼圈一紅,不覺滴下淚來。兩人執手相看,說不盡柔情蜜意。
     正在陶醉之中,忽听得一瓢和尚在外發聲相喚。
         呂四娘悄聲說道:“你好生將息,不要胡思亂想,我去去便回。”出了山居,只見一瓢
     和尚立在峰頭招手。呂四娘跑了上去,問道:“大師招喚,可有何事?”一瓢和尚向山下一
     指,說道:“你看!”呂四娘凝眸一看,只見一人疾似星丸,從山下奔上,已到了下面峰
     腰,一瓢和尚道:“什么人知道我們隱居在此?莫非是清廷鷹犬么?”呂四娘冷笑道:“若
     是清廷鷹犬,那就是送死來了。”過了一陣,人影越來越現,輪廓依稀可辨。呂四娘奇道:
     “怎么會是他?”話剛說完,那人已躍上峰頂,發聲叫道:“呂姐姐,你果然在此!”呂四
     娘喜道:“唐曉瀾,啊,几年不見,你變成大人了。”
         呂四娘替一瓢和尚介紹之后,唐曉瀾道:“呂姐姐,我找得你好苦。”呂四娘道:“是
     么?誰告訴你的?”唐曉瀾道:“甘大俠。但他又不相信我。呂姐姐──”一瓢和尚听他說
     話沒頭沒腦,和呂四娘又很親熱,心中一動,說道:“我回去給你們烹茶。”唐曉瀾待得一
     瓢和尚走后,忽然說道:“呂姐姐,你要救我!”呂四娘奇道:“為什么要我救你?”唐曉
     瀾道:“呂姐姐,別人冤枉我,只有你能解救,你相信我嗎?”呂四娘柔聲笑道:“小弟
     弟,我以為你長大了,你還是從前那小孩模樣。你說,什么人冤枉你了?”
         唐曉瀾顫聲說道:“江湖上的俠義道。”呂四娘奇道:“有這樣的事?是誰人領頭?”
     唐曉瀾道:“是我以前的師傅鐵掌神彈楊仲英。”呂四娘道:“還有誰?”唐曉瀾道:“還
     有關東四俠他們。”呂四娘道:“關東四俠不是你義父周青的朋友,而且和你一路的嗎?”
     唐曉瀾道:“他們本來對我很好,愛我如同子侄。”呂四娘道:“那你不要心慌,好好說給
     我听。”
         于是唐曉瀾從五年前隨易蘭珠上天山的時候說起。唐曉瀾道:“呂姐姐,你記得嗎?我
     以前對你說過,我有一對孿生的侄女,生得非常可愛。”呂四娘笑道:“我怎么會不記得
     呢?”我和你在邙山初會之時,八臂神魔背著的那個女娃儿不就是其中之一?”唐曉瀾道:
     “那是姐姐,名喚馮瑛。”呂四娘道:“那么后來雙魔在鐘万堂手中又搶去一個,那個是妹
     妹了。”唐曉瀾道:“正是。她名叫馮琳。”呂四娘道:“這么說,一對孿生姐妹豈不是都
     到了雙魔手中?”唐曉瀾道:“不是,你听我說,這才叫奇特呢。我隨易祖婆到了天山,易
     祖婆道:我在路上說過要還你一個侄女…”呂四娘插口道:“我也記得她說過這樣的話,是
     在年家說的。是不是她收養了一個女娃?”唐曉瀾道:“不是收養的,是搶來的!”呂四娘
     奇道:“搶誰的?”唐曉瀾道:“搶雙魔的!原來易祖婆在与我會合之前,為了到處找我,
     曾經到過北方。一日在四皇子的府門前,見到馮瑛和雙魔玩耍,易祖婆看了一眼,就愛上了
     那個女娃,她年紀已老,正想找一個靈敏的徒儿呢”她非常奇怪,這樣可愛的女娃儿,怎么
     會与雙魔在一起?而且他們看來又絕對不是父女。于是一時興起,竟然私入四皇府,探出這
     女娃也是雙魔搶來的。就毫不客气,半夜三更把馮瑛抱走了。”呂四娘笑道:“四皇子府中
     高手云集,易老前輩這一下可不把他們嚇得亂成一團。”唐曉瀾接下去道:“我到了天山,
     易祖婆將馮瑛叫出來見我。”呂四娘道:“慢著,易前輩离開天山之時,是誰照料那女娃儿
     呢?”唐曉瀾道:“是武老前輩。”呂四娘道:“啊,原來天山七劍中的的武瓊瑤還在人
     間。”唐曉瀾道:“武老前輩也很喜歡馮玻,几乎要和易祖婆爭奪徒弟呢?”停了一陣,又
     說下去道:“我見了馮瑛,她咧嘴一笑,左臉現出酒渦,我記起了她就是雙魔搶去的馮玻,
     正想叫她。易祖婆卻將我止住,后來她對我說,馮瑛正在跟她練扎基的功夫,心神定要專
     一,尤其是她還只是七歲的小孩,可不能讓她知道身世,呂四娘道:“好,‘來龍’我已清
     楚,‘去脈’則尚未明,請問這女娃儿的事与你現在的事又有何干?”唐曉瀾正想再說下
     去,呂四娘忽道:“且慢!”站了起來,立在一塊大岩石上。
         呂四娘立在岩石之上,向下面僧舍招手說道:“一瓢大師,我再過一會回來,不必等
     我。”轉過頭來,摘下几枚野果,遞給唐曉瀾道:“你吃這個。”果味清甜,果漿微有酒
     味,唐曉瀾不覺陶然。呂四娘道:“咱們到那邊去坐,那邊的風景比這邊好得多。”
         唐曉瀾隨呂四娘走了一陣,忽見一處山泉飛濺,匯成潭水,呂四娘和唐曉瀾覓地坐下,
     呂四娘道:“我最愛靜,尤其愛在這里听泉。”唐曉瀾心神一蕩,但見呂四娘說得极為坦
     然,溫柔之中又极端庄,令人不敢逼視,急忙定下神來,傍著呂四娘坐了。說道:“我曾受
     汝州馮武師的大恩,十二年前他家遭受大禍,這事你是知道的了,當時我曾許下心愿,一定
     要把雙魔擄去的侄女尋回,現在姐姐已有著落,妹妹卻還在雙魔手中。所以我學劍三年,下
     山之后,就想去尋馮琳消息。”呂四娘道:“她在四皇子府中,你本領再高,恐怕也難如
     愿。”唐曉瀾道:“可不正是?所以后來才惹出那些事來。連我也始料不及。”呂四娘笑
     道:“你吃了雙魔那些人的虧了?”她心想:四皇府中高手如云,你不吃虧才怪,這有什么
     意料不到。唐曉讕道:“不是吃虧的小事,這事真如做夢一般。姐姐,你別怪我,我總把你
     當成親人,請你听我細說。”于是在流泉的山瀑之旁,唐曉瀾說出了一段离奇曲折的故事。
         原來唐曉斕膽大心細,下山之后,也不是一下子就莽莽撞撞去找雙魔。他漫游江湖,先
     到遼東半島,找到了關東四俠。這時他已是:十七八歲的少年,關東四俠見他長大成人,十
     分歡喜。玄風道長听他要到北京,去探馮琳消息,就對他道:“我有一個熟人,名叫耿五,
     在四皇子府中當差,你到了北京,可以找他。”唐曉瀾用玄風秘傳丹方,變貌易容,到了北
     方,可巧那耿五已出差去了。唐曉瀾只好寄居西山僧舍,長日無聊,遍游京中名胜,一日忽
     起怀方幽情,心想既然到北京,那居庸關高京只有一百余里,万里長城就在那里蜿蜒而過,
     這歷史上最偉大的建筑,可不能錯過游蹤。于是一日絕早起來,乘馬車到了南口,就下車徒
     步登山。
         万里長城從嘉峪關到山海關,在叢山峻岭中婉蜒一万二千余里,居庸關這段,通過八達
     岭。唐曉瀾爬上陡峻的山崗,只見万里長城在群山之中起伏,就像一條其長無比的長蛇。居
     庸關關城兀立在南口北面,兩旁高山夾著一條狹小的山溝,山崗上山花野草蔥寵郁茂,好像
     是碧波翠浪,織成一幅美麗的圖案。這就是有名的燕京八景之一──居庸疊翠。唐曉瀾游賞
     了一會,再經過“六郎影”、“穆桂英點將台”等名胜,到了八達岭高峰,只見在一處懸崖
     上鑿了“天險”二字,山勢极為險峻,万里長城在山隘處爬過,唐曉瀾豪情勃發,上了城
     牆,披襟當風,頓覺天地之大与個人之小。
         万里長城建筑得雄偉無情,城牆上可容五馬并馳。唐曉瀾在城牆上縱目遠眺,只見山峰
     重疊一望無盡,居庸關兀立北方,万望長城有如一條看不見首尾的長蛇,在翻山越岭。午日
     天气睛明,在城牆遠眺,還隱約可見京城中的北海白塔。唐曉瀾四顧無人,忽然興起,解下
     了游龍寶劍,就在城牆上舞動起來,正自得意,忽听得有人贊道:“好劍法!”唐曉瀾吃了
     一惊,收劍看時,不知什么時候,城牆上已上來了一個老者,唐曉瀾道:“惊動老者,恕罪
     恕罪。”那老者笑眯眯的走了過來,忽然問道:“周青是你何人?”唐曉瀾那里敢說,只
     道:“晚輩見聞不廣,請示誰是周青。”那老者道:“哦,你是怀疑我了?我和周青相識的
     時候,只怕你還未出世呢。把你的劍給我一看。”周青生前乃是清宮最忌的欽犯,唐曉瀾不
     知這老者是何等人物,心怀恐懼,那老者咄咄逼人,不禁气道:“為什么要給你看?”那老
     者忽道:“听說周青已經死了,是也不是?”唐曉瀾道:“你既說是他好友,如何不知?”
     那老者面色一變,喝道:“是誰把他殺死的?從實招來?”唐曉瀾道:“你是在宮中當差的
     嗎?”那老者面色一寬,忽然笑道:“既然你知道我是宮中衛士,那么周青一定對你說過的
     了,把你的劍拿來,讓我看看是不是那把游龍寶劍?”唐曉瀾那句問話本是試探,見他坦然
     認了,大吃一惊,喝道:“原來你是朝廷鷹犬,這柄劍你有本事就來拿去!”刷的亮出劍
     鋒,那老者怔了一怔,給他一罵,似乎很是生气,喝道:“真是少不更事!”唐曉瀾擔心他
     還有同党,唰的一劍刺來,那老者一閃閃開,喝道:“你真是不知好坏!”唐曉瀾出手迅
     捷,不能自休,瞬息之間,已連進了五招,那老者真料不到他的劍法如此凌厲精奇,竟分不
     出神來和他說話,雙掌翻飛,只好和他啞斗。過了一陣,唐曉瀾一劍快似一劍,把老者殺得
     手忙腳亂,老者暗暗吃惊,心想:“怎的這少年劍法還在周青之上,難道是我看錯了,他并
     不是我所要找的人。”連連后退,唐曉瀾殺得性起,步步進逼。那老者忽然一聲大喝,也在
     腰間拔出一口劍來,只听得鏗鏘有聲,老者的劍在游龍劍上一搭,一招“乘龍引鳳”,就把
     唐曉瀾的寶劍勃了開去。唐曉瀾驟吃一惊,急忙順勢一探,化了來勢,刷,刷兩劍,朝敵人
     兵器硬削,那老者身形飄忽,劍招無定,不讓唐曉瀾的寶劍碰上,實在躲不開時,就拿捏時
     候,讓過劍鋒,用以柔制剛之法,化他攻勢。唐曉瀾在易蘭珠門下學了三年,劍法已得真
     傳,施展開來,真如閃電惊飄,狂濤駭浪,幸在那老人功力甚高,劍法雖不如他,卻尚不致
     落敗。唐曉瀾劍法精絕,但內力遠不如人,斗了一百來招,弄得滿身大汗,心里极為焦躁,
     料不到自己學了天山劍法,還是一出便逢勁敵,連一個老頭也制不住!
         唐曉瀾不知,若非他跟易蘭珠學了這三年劍法早就敗了。又斗一會,唐曉瀾劍勢絲毫未
     緩,可是已漸覺气促神疲。正惡斗間,忽听得城牆下有人叫道:“侯老爺子,你和誰在上面
     玩啊?”唐曉瀾知是老者同党,心想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刷刷几劍,迅如怒獅,明是搶攻,
     實是走勢,老者遮擋之間,唐曉瀾虛晃一劍飛身便逃,城腳那几個人已登上城頭,唐曉瀾百
     忙中回頭一望,見果然是衛士的裝束,跑得越發迅疾,可怪的是那老者竟然不追。唐曉瀾就
     在万里長城之上,跑了十多里才敢歇腳,已將近居庸關了,居庸關上隱有戍卒,唐曉瀾跳下
     城牆,藏在山中,直到黃昏才敢回去。
         唐曉瀾提心吊膽過了几天,幸得毫無意外。于是又去耿五家中探訪,原來耿五前天已回
     來了。唐曉瀾取出玄風道長的信,和耿五商量。耿五道:“皇府中用人甚多,你混進去當個
     差使吧。不用對總管說,只和有頭面的執事說說便成。”唐曉瀾心想混進去覷個机會把馮琳
     帶走也好,于是就央耿五說情,在皇府內當了一名打掃園子的仆役。
         四皇子的府邸不在紫禁城內,而是在城北王大人胡同后面,本來是皇室供養喇嘛的神
     朝,現在卻給四皇子將一半改為住宅,后來到四皇子登位之后,又改回黃教上院,并賜名為
     “雍和宮”,是北京城中出名的神秘地方。這座宮殿占地甚廣,殿宇雄偉。里面花園廣闊,
     主樹參天。唐曉瀾進了皇室,只見到處都有奇奇怪怪的佛像,甚覺新奇。在里面當了半月差
     使,不但見不著馮琳,連了因、哈布陀和雙魔等也見不著。
         一月黃昏,唐曉瀾完了差使,本當同耿五回家,忽然听得后園中有女孩子的笑聲,偷偷
     進去一看,只見几個孩子在園子里捉迷藏;其中一個女孩,約有十歲,身子非常輕盈,孩子
     們總捉她不著,唐曉瀾看了一陣,那女孩子玩得高興,格格的笑個不休,右面臉上現出酒
     渦,十分可愛,唐曉瀾等了一會,那些女孩子道:“捉你不著,不和你玩了。”天色漸黑,
     各自散去。唐曉瀾悄悄的行近她的身邊,忽然說道:“馮琳,你還記得鐘伯伯嗎?”那女孩
     子眼珠一溜,道:“你說什么?誰是馮琳?誰是鐘伯伯,我有許多伯伯呢,可就沒有姓鐘
     的,鐘伯伯是新來的嗎?”唐曉瀾心中傷痛,想道:“鐘万堂死時,這孩子也已有了七歲,
     如何就這個樣子,什么也記不起來了。因道:“你不要害伯,我和你的爸爸媽媽是好朋
     友。”馮琳道:”我有許多義父呢,你和哪一個是好朋友?”唐曉瀾道:“和你親生的爸
     媽。”馮琳道:“我還有親生的爸媽?你說謊。”唐曉瀾道:“你的爸爸給坏人害死了,你
     的媽媽還沒有死。你小時候我抱過你呢,我帶你出去學本事,找你的媽媽。”馮琳鄢然一
     笑,道:“你帶我出去?學本事?哼,你就是坏人!”忽然小手一揚,几柄飛刀,激時而來!
         唐曉瀾身回勢轉,一口飛刀貼著肋旁,倏然穿過,唐曉瀾急轉身形橫伸二指,將第二口
     飛刀夾著,往外一甩,將第三口飛刀也打落了,馮琳拍手笑道:“不錯,你再試試,你若還
     閃避得了,我就叫你伯伯,學你的本事!”小手一揚,六口飛刀,竟分三組打來,每組兩
     柄,平排而出,到得中途,卻忽然左右分開,這是鐘万堂的飛刀絕技,馮琳已得他的衣缽真
     傳,唐曉瀾本待空手接刀,卻無法照顧四方,閃得兩閃,哩哩兩聲,兩口飛刀竟貼著耳邊飛
     過。馮琳小手連揚,飛刀接續而至,越來越急,唐曉瀾迫于無奈,閃避之際,游龍寶劍,刷
     的出鞘,一蕩一掃,只听得一片斷金切玉之聲,頓時間,洒下了滿空刀雨,馮琳射來的飛
     刀,全被游龍劍削斷。就在此時,忽听得兩聲怪嘯,有人喝道:“什么人在此胡鬧?”馮琳
     叫道:“薩伯伯,這人叫我跟他走呢!”
         唐曉瀾身形急起,正想扑上牆頭,牆頭上倏然飛下一條黑影,宛如巨鳥摩云,當頭扑
     至,十爪如鉤,凌空擊下,唐曉瀾劍光一閃,虛晃一招,身形倒轉,向馮琳立足之處扑來,
     忽听得又是一聲大喝,大力神魔薩天都雙臂如椽,竟然攔著了去路。馮琳就躲在薩天都身
     后,手中掐著飛刀,笑嘻嘻的在看熱鬧。
         從牆頭上飛下那人正是八臂神魔薩天刺,兄弟二人把唐曉瀾夾在當中。薩天刺哈哈笑
     道:“唐曉讕,原來是你!你想來拜師嗎?”馮琳道:“不是,他叫我跟他走!他還說有本
     事教我呢!”薩天都喝道:“好,看你學什么高招?”雙掌一起,直搶過來,左掌斜劈胸
     膛,右掌硬擒手腕,唐曉瀾劍光一閃,疾發如風,薩天都料不到他劍法竟然如此快捷,一掌
     劈空,急忙斜閃。唐曉瀾劍尖一顫,把他的肩頭畫了一道口子,薩天刺急忙施展貓鷹扑擊之
     技,平空掠起,再度下扑,唐曉瀾換了一個劍花,把寶劍舞成一圈銀虹,護了頭頂,薩天刺
     在半空一轉,回翔三扑,無隙可乘,只得落地。薩天都怒吼如雷,揮拳再上。唐曉瀾刷刷兩
     劍,分襲雙魔,薩天刺喝道:“好劍法。”反臂一抓,十指長甲,又向手腕抓來,唐曉瀾一
     招“秋水橫舟”橫切過去,那薩天刺飄忽如風,一轉又抓左脅,薩天都雙掌挾風,也迎面劈
     到。唐曉瀾寶劍一抖,急把天山劍法中的寒濤劍法施展出來、只見冷電精芒,劍花如浪,千
     點万點,直洒下來,薩天刺在劍光中穿來插去,和唐曉瀾互相追逐,唐曉瀾逃不出去,薩天
     刺也扑不近身。薩天都則在外圍發掌,掌掌有勁,呼呼風響,掌風激蕩,每每把唐曉瀾的劍
     點震歪,讓哥哥乘隙進擊,唐曉瀾劍招雖然神妙,功力卻是不深,不過片刻,便難支持,薩
     天刺張牙舞爪,越發凌厲!
         馮琳在旁拍手笑道:“哈,不識羞,你的本事跟我也差不多,卻想做我的師傅。”唐曉
     瀾大聲喝道:“馮琳,這兩人乃是你的仇人,他本事再好,你也不能認賊作父!”唐曉瀾身
     陷重圍,自知難逃,因此不管馮琳是否懂事,也要提醒于她。薩無刺面色一變,叫道:“燕
     儿,別听他的說話。”十爪抓、點、勾,撕,扑得更凶,唐曉瀾沖了几次,都被他強截回
     來,險象環生,看看就將不免。薩天刺喝道:“還不棄劍投降!”唐曉瀾咬實牙根,揮劍力
     戰。這時皇府里的人都被惊起,紛紛擁到后園,看擒刺客。耿五在人堆中暗暗叫苦。正在想
     逃,忽听得外面喝道聲聲,圍觀的人兩邊走避,有一群人走了進來。為首的人喝道:“你們
     的哈總管呢?叫允禎出來見我。”薩天刺倏的跳出圈子,唐曉瀾莫名其妙,待要逃時,四圍
     都是人牆,哪里還逃得出?
         這為首的人,竟是康熙皇帝的長子、直郡王允堤。康熙雖然未立儲君,但在一群皇子之
     中,長子權威,終究較大。這時諸皇子爭位甚烈,尤其以四皇子允禎、八皇子允催、十皇子
     大餓、十四皇子允堤等運動最力。允堤是長子身份,當然不肯放過皇位,所以也勾結一班廷
     臣,養了一班死士。四皇子時時微服出京,唐曉瀾入京之日,正是四皇子外出之時,所以哈
     布陀、了因和天葉散人等一班高手,都被他帶出京了。四皇子私自出京,本是件絕秘之事,
     不料卻給允堤偵知。
         皇子私自出京,乃是犯法之事。四皇子允禎每次出京,都向父皇稱病。好在康熙子女眾
     多,而且對四皇子憎惡,很少召他進見,就是偶而要召他時,听他有病,也就罷了。所以四
     皇子膽子越來越大,在外的時日比在京的時日還多。大提這次查知允禎私自出京,心生一
     計,竟然親自前來拜訪。入了皇府,听得 殺之聲,大為奇异,所以進了后園。
         薩天刺一見,慌了手腳,急忙答道:“四殿下臥病未起,不能親接殿下。”允堤道:
     “我去看他的病。”喝令薩天刺帶路,薩天刺道:“待我先擒這個刺客。”允堤忽然回顧身
     邊一個衛士,說道:“侯三變,你把那個刺客擒來。”仍對薩天刺道:“不必你費力,你引
     我見允幀。”
         允堤身邊的衛士,應了聲諾,嗖地竄出,唐曉瀾抬頭一看,吃了一惊,這衛士不是別
     人,正是在万里長城上与他相斗的那個老者。這時唐曉瀾斗志已失,心想:反正逃不出去,
     落在他的手中,總胜于落在雙魔手中,慮斗几招,侯三變施展大擒拿手一把將他抓起。
         允堤道:“好,你先押刺客回去。”原來允堤怀疑這個刺客与兄弟間的奪位有關,所以
     不將他交回允禎府中人,卻要候三變把他押回,准備親自審問。
         允堤再喝薩天刺帶路,薩天刺道:“我只是一個衛士,不敢私進內府。”允堤勃然變色。
         正當此際,一個女孩子忽然在薩天都背后閃了出來,說道:“殿下,我帶你去。”
         允禎道:“你是誰?”
         馮琳道:“我是服侍四殿下的婢女。”
         允禎道:“好,你這個女娃子倒很乖,進去吧。”
         馮琳向薩天刺眨眨眼睛,帶允禎直進內府。
         侯三變將唐曉瀾擒了,疾忙出外,和兩個隨來的太監,套起馬車,直入禁城。他的主人
     允堤以長子身份,住在宮中。馬車走了一會,從后面的神武門入宮。下了馬車,兩個太監走
     在前面,侯三變挾著唐曉瀾走在后面,又走了好久,天已入黑,各宮都已關了園子,只有些
     當值太監巡來巡去。允堤住在東邊的承乾宮,西邊三十六所宮殿是皇帝后妃所住,各皇子的
     家人衛士若非奉召也不能進去。走了一會,經過了東西二宮的交界之處,侯三變忽然在唐曉
     瀾耳邊悄悄說道:“你赶快逃進西宮,跨過護牆,在花園里向北走二百步,有一所假山,繞
     過假山,有一個荷塘,在荷塘左邊五十步,有一間黑石屋子,你推門進去,見了人不要惊
     怕,保你脫險!”說了之后,突然把手一松,叫道:“哎阿,好厲害的刺客!”拔出佩劍,
     閃電般在自己腿上刺了一劍,兩個太監回過頭來,唐曉瀾已飛身掠過牆頭,跑到皇宮的西院
     去了。
         唐曉瀾腦子里亂哄哄的,不知道侯三變何以要放自己,但身陷皇宮,只好照他的指引一
     試。皇宮极大,唐曉瀾跨過護牆,躲躲閃閃,闖入花園,向北走二百步,果然見有一座假
     山,繞過假山,果然有一個荷塘,唐曉瀾向左邊行了五十步,找到那所黑石屋子。旁的宮殿
     都是金碧輝煌,只有這所黑石屋子建筑簡陋,走到門前,只覺冷意森森,屋檐結有蛛网,想
     是平時人跡少到,唐曉瀾推門進去,走上台階,忽听得廂房內有微弱的聲音,問道:“是
     誰?”唐曉瀾一把推開房門,忽見里面坐著一個頭發斑白的女人,形容枯槁,正在手弄瑤
     琴。見唐曉瀾進來,睜大了眼。
         唐曉瀾道:“是侯三變叫我來的!”那女人“哦”了一聲,眼睛忽然明亮起來,盯著曉
     瀾,面上肌肉抽搐,兩滴眼淚,忽然落了下來,唐曉瀾忽覺這女人似乎在那里見過似的。心
     頭感到一陣陣寒意。
         那女人看了好久,低聲說道:“你坐下來。”聲音雖小,卻似乎有不可抗拒的力量。唐
     曉瀾依言坐下,又听得那女人低聲說道:“把你的上衣解下來!”唐曉瀾吃了一惊,那女人
     道:“我叫你脫衣,你自己看看,你的胸口有一粒大黑痔,兩乳旁邊有兩粒小黑痔,成品字
     形,你自己摸摸,是也不是?”唐曉瀾更是吃惊。
         正是:
         身世真如夢,深宮异事多。
         欲知后事如何?清听下回分解
    十四回 夢幻塵緣 深宮藏恨事 瓢零蓬梗 一劍上仙霞
    
         唐曉瀾大吃一惊,這女人如何知道得這般清楚。顫聲說道:“不必脫了,我身上是有這
     么三顆痔。”那女人道:“你的義父是不是叫做周青?”唐曉瀾更是吃惊,答道:“是。”
     那女人忽然哭道:“儿啊,你長得這么高了!”唐曉瀾跳起來道:“我的爸爸媽媽早已死去
     了,你、你、……”他本想說:“你瘋了嗎?”但被那女人的眼光所懾,不知怎的,卻說不
     出來。
         那女人怔了一怔,忽然揩了眼淚,慘然笑道:“難怪你不知道。你坐下來。”唐曉瀾又
     再依言坐下。那女人道:“你以為你的親生爸爸是唐万英嗎?”唐曉瀾道:“不是他是
     誰?”那女人道:“是當今皇上!”唐曉瀾突然如受棒擊,再也忍受不住,跳起來道:“你
     胡說!”那女人道:“你坐下來,坐下來,听我說。有一個做皇帝的父親雖然很不好,但他
     終是你的父親,我已經風燭殘年,不久人世了。有幸上天叫你我相會,我總不能叫你一生蒙
     在鼓里。你別盡瞧我,你先坐下來,坐下來!听我說,听我說。”唐曉瀾坐下來道:“好,
     你說。”
         那女人道:“三十多年前,那時我只有十六歲,和你的外父在西門外住,我已經訂了
     婚,未婚夫叫祝家澎,在內務部當上一名小小差使,那時周青還在宮內當衛士,未曾叛變出
     們,三個人是常在一起的好朋友。有一年挑選秀女,我竟然被選上了。家中沒錢賄賂,就這
     樣被迫進宮。當時我本想一死明志,但家澎說,宮娥每十年淘汰一次,只要在宮中保得住身
     子,十年之后,年紀大了,皇后就會開恩放回家中婚配,要不然,秀女年年增多,年老的不
     放出來,宮中那容納得了。我想那么多秀女進宮,只要我不出風頭,皇帝也未必注意到我。
     家澎既愿等我十年。如果我現在尋死,豈不辜負了他的心意,就這樣我進宮去了。
         “在宮中過了五年,我還未見過皇帝的面,閑來無事,我學會了彈琴,有一天我彈江南
     的小調,我們家是從江南遷居北京的,這些小調我自幼耳熟能佯。偏偏有這么湊巧的事,皇
     帝經過,听了我的琴聲,非常歡喜,當晚就把我召幸了。那時我想死也不能死了,因為凡在
     宮中的后妃宮娥,若然自殺,罪連九族,我只好忍辱偷生下去,那時周青已經叛變,侯三變
     有時侍候皇上,進入內廷,我就叫他告訴家澎,叫家澎另找淑女,不要再等我了,那知家澎
     非常痴心,第二天就把差使辭了,后來我才知道他是去找周青,自此不知他的下落,周青也
     沒有碰到他。
         “再過一年,你出了世。那時皇上已經有十四位皇子,立儲問題,已經開始在鬧。宮中
     規矩,本來不准漢女為妃,自前皇(順治)和董鄂妃鬧出事后,這規矩執得更嚴。生有儿子
     的貴妃妒忌我以漢女承恩,就在皇后面前進讒,將我打入冷官,而且想謀殺你!”
         唐曉瀾听得心惊肉跳,“啊”了一聲,問道:“那皇帝知道嗎?”那女人慘笑道:“宮
     中宮娥妃嬪,何止千數,經他召幸過的,也不知多少,他那里把我放在心上,皇后把我打入
     冷宮,他是否知道,我也不曉得。”唐曉瀾只覺心頭冰冷,打了一個寒噤,低聲說道:“那
     么你就這樣不明不白的在冷宮里過了二十多年。”那女人點點頭道:“也過慣了。起初有人
     看守,不准我出這間石屋,后來日子久了,皇后死了,我也老了,沒有人再注意我了,于是
     她們就讓我自生自滅,每天有人送兩頓飯,除此之外,就沒人再理我了,我可以在園子里自
     由走動,但是我住慣了冷宮,連陽光也怕見了。我就天天坐在這屋子里等死!”唐曉瀾再也
     忍受不住,將母親一把抱著,低聲哭道:“我的的媽媽呀!”
         那女人嘆了口气,輕輕撫摸儿子的頭發,喃喃的說道:“慣了、慣了,眼淚也流干了。
     要不是心里頭還惦著你,我怕早死掉了!”唐曉瀾痛哭失聲,那女人道:“別哭,謝謝天,
     你總算來了。記得我托侯三變偷偷把你送出宮時,你還未滿月,哦,算算看,我也計不清楚
     了,你現在几歲了?”唐曉瀾道:“二十八歲了。”那女人道:“那么我住在冷宮也有二十
     八年了。多悠長的歲月呀!真不知是怎么熬過來的?你出生后,我托敬事房的太監去報告皇
     帝,可是太監卻告訴了皇后。我等了几天,不見他來,也不見有宗人府的官儿來,我知道事
     情不妙,皇室中骨肉相殘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我很害怕。于是我把所有首飾,都送給了一
     個小太監,叫他把你抱出宮去,交給侯三變,在宮中就誆說你已夭折了。反正皇帝還沒知
     道,也無人查問,把你送出宮后的第三天,我就被皇后打入冷宮。說我妄向君皇獻媚,亂了
     祖宗法紀,就這樣不明不白的在冷宮里關了二十八年!”唐曉瀾哽咽問道:“后來呢?我怎
     么會到了唐家?”
         那女人停了一停,說道:“我忘記對你說,我還有一個妹妹,經周青作媒,嫁給一個姓
     唐的鏢師。侯三變將你帶到唐家,我妹妹沒孩子,就將你當親生儿子撫養。”唐曉瀾這時如
     同在惡夢中初醒,失聲說道:“原來我那慘死的雙親,卻是我的姨父姨母。”那女人道:
     “正是,我幽禁在冷宮里二十八年,侯三變曾悄悄來看過我四五次,我才知道不知是哪位皇
     子探出你在唐家,派人捉你,把你的養父、我的妹夫殺了。侯三變有次出差,在江湖曾碰見
     過周青,周青告訴他說,他已將你收為義子,并准備把游龍寶劍交你使用,叫侯三變留心,
     他年若碰到有使游龍劍的少年就是你了。”唐曉瀾“啊呀”一聲,這時一切真相都已大白。
     原來自己在万里長城之上,舞動游龍寶劍,這才被侯三變認了出來。那女人問道:“周青
     呢?現在還在世嗎?”唐曉瀾道:“已死了十二年了。”當下把自己和姨母給清宮侍衛追到
     塞外,姨母慘死,周青把自己救出來,后來交給馮家,又后來給血滴子追捕,馮家父子雙
     亡,母女离散,周青身死等等事情全都說了,那女人潸然淚下,哽咽道:“我已好多年來沒
     有眼淚了,今天要痛痛快快哭它一場。”唐曉瀾看著母親,思潮亂涌。他多年來在周青教導
     之下,早把清廷恨之入骨。周青又始終瞞著他的身世,所以唐曉瀾總以為自己是個漢人,久
     有反清复明之志。万万料不到自己竟然是個滿洲皇子,無情的事實似一個巨大的鐵錘,把他
     的心打得粉碎,他希望這是一個惡夢,但可惜這卻不是惡夢。种族的仇恨,身世的仇恨,紛
     如亂絲結在一起,他茫然問道:“媽媽,你叫我怎么好呢!”
         母親再次撫摸孩子的頭發,許久,許久,這才說道:“關在冷宮里的頭几年,花很傷
     心,痛恨皇上。后來呢,日日夜夜坐在這里等死,好像人也麻木了,什么都不會想了。呀,
     多寒冷呀!愛呀恨呀,都好像冷得凝結起來,凝結在心里。你叫我給你想,想些什么?我不
     知道,你得讓我慢慢的想。啊!你應該是個皇子,但我卻不愿你做個皇子。”唐曉瀾痛苦的
     叫道:“不是這個問題,媽媽,我絕不會做皇子的。我不愿意。不是這個問題。”那女人
     道:“那么你想的是什么呢?”她抬起頭來,接触到儿子那痛苦的困惑的眼光,她身居冷
     宮,她明白了儿子在想些什么。她擔心儿子會在無窮無盡的風浪里喪生。她幽幽說道:“好
     了,淚已經流得夠了,讓咱們母子好好的聚一會吧。”
         母親摟著儿子,過了許久,淚痕滿面的說道:“你听我彈琴吧,你還沒有听過家鄉的小
     調呢!”她撫弄瑤琴,叮叮咚咚彈了起來,本來是很愉快的小調,卻彈得甚是悲苦,儿子在
     出神的听,出神的想,忽然一個髯眉皆白的老人悄俏走了進來。
         這個老人正是康熙皇帝。他八歲登基,在位差不多六十年,人也近七十歲了。近年來他
     已不大理事,在養心殿里优游歲月,這晚月色很好,他一時興起,帶了兩個太監,在園子里
     慢慢的逛,想起自己一生文事武功,都已到了頂點,坐帝位之人,更是歷代少有,但一生就
     快過去了,這些文事武功也將如煙消云散,他忽然感到寂寞,想找些老朋友談談,但老朋友
     也沒有几人。皇后和自己少年時寵愛的妃嬪也都差不多死光了。他在月光下慢慢的走,走過
     了荷塘邊那座冷宮。
         冷宮里飄出一陣琴聲,好像是什么時候听過的?哦,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康熙皇帝在琴聲中靜靜思索,問太監道:“誰在這冷宮里?”太監道:“听說是一個年紀很
     老的宮娥。”康熙奇道:“為什么不放出去?關了多久了?”太監道:“回皇上,奴才也不
     清楚。奴才進宮時,那個宮娥已經在里面了,也時時彈琴,誰也沒理她。”康熙皇帝又靜听
     了一會,驀然想起有那么一個宮娥,自己在約三十年前曾召幸過她,那一晚她彈的也好像就
     是這個曲子,過后自己事多,也就忘了。想了一想,問太監道:“這個宮娥是不是漢女?”
     太監道:“听說是。”康熙道:“是不是瓜子面儿,眉毛很長的。”太監道:“稟皇上,奴
     才沒見過。她在冷宮里總不肯出來。”另一個太監插口道:“是呀,皇后死了,看守的也撤
     了,她還是不肯出來走動。”康熙皺眉道:“哪有關這么久的?你們在外面等侯,我進去看
     看。”冷宮里唐曉瀾母子在琴聲中凝結,忽然听得有腳步聲,唐曉瀾一閃閃到帳后,康熙皇
     帝已推開房門,走了進來。那女人抬起頭來。問道:“你是誰?”四目交投,頓時呆了。康
     熙皇帝看了一陣,依稀記得,問道:“你是海棠嗎?”
         那女人動也不動,木然說道:“万歲爺,海棠在二十八年前已經死了!”康熙道:“你
     不是海棠?”那女人道:“你看我在這里和死差什么?”康熙皇帝看她白發斑斑,想起自己
     也老了,這廿八年來自己安然做太平皇帝,她卻在冷宮里等死,忽然感到有些愧意,坐下來
     道:“皇后也太忍心了,把你關了這么多年,我一點也不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呢?”那女人
     道:“皇后說我私自獻媚,迷惑皇上,敗坏法紀。”康熙嘆道:“那真是委屈你了,不過皇
     后也死了十多年了,這筆帳也不必算了。我明天把你放出來,封你做淑妃。”康熙以為她必
     定下跪謝恩,那知她還是木然不動,冷冷說道:“謝皇上,皇上不要再把我消遣了,現在我
     的家人都死光啦,我也不怕死了。”康熙道:“咦,你說什么?你恨我嗎?咱們都老啦,還
     能有多少歲月?你出來陪我聊聊,气也會慢慢平了。”那女人手按瑤琴,仍木然不動。康熙
     又嘆了口气,問道:“那么你想要什么?”那女人眼睛一亮,忽然說道:“我要你讓我的儿
     子安然出宮!”康熙陡然一震,問道:“什么,你的儿子?那一晚你就有了?敬事房的太監
     為什么不告訴我?你真的會有一個儿子?那這么多年,他藏在哪儿?”那女人道:“這些年
     來,他在江湖上飄蕩,現在呢,卻在這里,就在這個房子里!”康熙皇帝大吃一惊。
         唐曉瀾倏的從帳后跳了出來,激動的嚷道:“你把我的媽媽害得還不夠嗎?你讓我們母
     子都出宮去!”康熙皇帝忽見一個高大少年,站在自己的對面,眼光有如寒冰利劍,面貌果
     然有點像自己,不覺打了一個寒噤,陡然想起自己在五台山上害死父親的事,(見拙作《七
     劍下天山》第一集)失聲說道:“你,你,你想替母親報仇嗎?”唐曉瀾頹然坐下,揮揮手
     道:“你不愿放我,你就走吧。”康熙定了定神,看這少年雖是風塵滿面,卻自正气凜然,
     不覺頗為內疚,說道:“你就留下來吧。”唐曉瀾道:“我宁死也不留在這儿!”康熙嘆口
     气道:“你走也好。”他也知道自己十几個儿子正在爭權奪位,若再添一個,更不得了。何
     況他是漢女所生:多年在外,宗人府的名冊也沒他的名字,就是要讓他复姓歸宗,也要大費
     周章。但眼看這對母子,心里頗為難過。又不想自己的骨肉在江湖流浪,想了又想,又道:
     “那么我給你一個官職吧。”唐曉瀾道:“我更不稀罕!”康熙道:“哪么你就連父親也不
     認了嗎?”唐曉瀾忽然痛哭失聲“父皇”二字怎么也叫不出來。
         康熙道:“你出去打算做什么?”唐曉瀾道:“你別逼我!”康熙奇道:“我逼你什么
     來了?”忽然眼睛一閃,說道:“你也想爭奪皇位?骨肉相殘?”唐曉瀾道:“要搶你家皇
     位的是漢人。我什么也不要。”康熙道:“好,你一定要出去,我就讓你出去。你以后還要
     見我嗎?”唐曉瀾道:“我但愿隨母親終老,走得遠遠的,永不再打扰你。”康熙更覺難
     過,又道:“我愿意答應你一件事情,你有什么要求嗎?”好像不給他們母子一點東西,就
     于心不安。唐曉瀾想了一想,道:“好,那么我想見四殿下,求他答應我一件事情,他一定
     做得到的。”康熙皺了皺眉,說道:“你倒有事情求他,連我都做不了的?你的四哥近年很
     為跋扈,也許他真有一些本事。”康熙對允禎頗為憎厭,他想難道這孩子認為他的四哥一定
     能繼承皇位,所以要預先巴結他?又道:“好,我依你便是。但我倒愿意你親近你的十四
     哥。我可以讓你做他的副手。”康熙最歡喜第十四子,這時正統兵西征。唐曉瀾道:“我只
     要見四殿下。”康熙道:“好,你隨我出去,明天我把你的媽媽放出宮。”攜了唐曉瀾的
     手,緩步走出冷宮,兩個太監大吃一惊,康熙道:“這是新來的衛士,是我叫他進冷宮來
     的。”兩個太監自然不敢出聲,看看月亮,月亮已近天心,太監道:“皇上該安歇了,明天
     又免早朝吧?”康熙道:“免!”默默的和唐曉瀾穿花拂柳,走出園子,步過永壽宮,步向
     養心殿,唐曉瀾忽然“咦”了一聲,拉著康熙向花蔭深處一伏,說道:“有夜行人飛上外面
     的大殿!”
         康熙道:“為什么我看不見?”唐曉瀾道:“那人的身法太快了!”康熙心想:若是宮
     中衛土,也不敢飛身上外面大殿。但若要說是外人,那卻是万不能夠。心念一動,悄悄說
     道:“你從這里向左走,靠著院子的白石欄杆,數到第十三塊石頭,把石頭揭起,有地道通
     到外面的大殿柱后,你偷偷出來,看有沒有人在里面,若然有人,你記著他的面貌。”又把
     隨身佩帶的一塊漢玉取下,交給他道:“若是給人發現,就以此為憑,說是新來的衛士好
     了。”唐曉瀾接過漢玉,從地道里進入大殿,躲在柱后,忽見外面走進兩人,抬起了頭,咬
     著耳朵說話。唐曉瀾也抬頭一望,只見上面懸著一塊大匾,正面題著“正大光明”四字,唐
     曉瀾暗道:“這兩人盡看著匾額做什么?”等了一會,那兩人低下頭來又在商議,匾額后面
     橫粱,忽然伸出一個人頭,唐曉瀾一見,几乎叫出聲來,原來躲在殿上橫粱后的竟是一個女
     孩,而且不是別人,正是馮琳!
         原來當日馮琳帶允堤去探允禎的病。曲曲折折,走了一會,帶允堤上了書樓,推開一間
     房門,說道:“四殿下就在這里養病。”允堤探頭一望,忽然里面嘶嘶有聲,滿屋子里大蛇
     小蛇連結成團。馮琳尖叫道:“我開錯房門了。”身子一扑,手肘突然在允堤腰際碰了一
     下,允堤如中鐵錘,痛得大叫,馮琳已一個筋斗翻下樓了。屋內的蛇蠕蠕而出,允堤帶來的
     衛士不敢私闖入房,允堤又已昏迷,只好背起他急走。
         允堤去后,在四皇子府中留守的韓重山和雙魔都責備道:“你這個孩子怎么如此胡
     鬧?”馮琳道:“他回去生气也沒用,我只是一個小丫頭,到他責備四殿下時,你們可以推
     說皇府中的丫頭數以百計,知道是誰?而且就是他們倆兄弟到皇帝面前爭論,皇上也不會相
     信,一個小女孩會把他打暈。”韓重山道:“哼,瞧不出你這娃儿這樣厲害!”心中暗想:
     好在雙魔有先見之明,用怪藥把她迷了本性,令她到皇府以前事都記不起來,要不然真難以
     長久的哄騙她呢。
         韓重山和雙魔商議一會,正想派一人去請四皇子回京,四皇子允禎忽然回到皇府。一天
     愁慮,頓時解開,韓重山笑道:“大阿哥若敢說出四殿下私自出京,四殿下正好告他誣
     告。”允禎問了情形,知道允堤圖謀甚急,想起一事。原來清朝皇位繼承不依長幼次序,由
     皇帝留下遺詔,指定一個,放在乾清宮的“正大光明”匾額之后,四皇子這次意急回京,就
     是因為在外面听得國舅隆科多的報訊,說是皇上己立了遺詔,至于指定誰人,卻沒人知。
         允堤把皇帝已立遺詔的事告訴心腹死士。天葉散人道:“既然這樣,我們非把這遺詔偷
     到手中不可。”允禎道:“偷不是辦法,皇上發現遺詔被偷,可以再寫,而且也必定疑心是
     我。只能偷偷去折它一看,好知道遺詔中寫的是誰。”當下天葉散人、了因、哈布陀等都說
     愿去。”允禎道:“偷入乾清宮拆開遺詔,這事非同小可。去的人不可多,只要輕功絕好的
     一兩位去就行了。論輕功是天葉散人最高,馮琳雜在眾人中靜听,忽然說道:“我也隨天葉
     伯伯去。”八臂神魔道:“你去做什么?”天葉散人一想,這馮琳身軀幼小,正好貼在橫梁
     下面,而且她的輕功還在大力神魔之上,正是個好幫手,便道:“好,我帶你去。你可不准
     淘气。”
         再說康熙的長子允堤回到府中,早已醒來,恨恨不已。忽報大學土王奕清來訪,這王奕
     清乃是允堤一党,和國舅隆科多同受康熙寵信,他今日始知道皇帝立了遺詔,赶忙來報。允
     堤和心腹死士商議,所見和允禎相同,也派了三名輕功絕頂的衛士去偷看遺詔。這就是唐曉
     瀾所見的兩名大漢了。
         允堤遣來的三名衛士商議一陣,兩人把風,一人沿著殿中心的大柱攀上,忽然橫梁后
     面,寒光電射,兩口飛刀都插中了那名衛士,登時跌了下來。馮琳倏的飛出屋,躍到琉璃瓦
     上,隨即有人大呼“刺客!”這正是天葉散人移禍江東的計策,到得大內的衛士赶來,他和
     馮琳早已從英華殿側邊跑出,躲上景山去了。
         唐曉瀾急從地道跑出,只見乾清宮外,已有劍影刀光。他跑到養心殿外,康熙從花蔭深
     處探頭出來,正想招喚,忽然一條人影疾如飛鳥,和唐曉瀾几乎是同時赶到。太監喝道:
     “什么人敢惊圣駕?”那人一聲長嘯,厲聲叫道:“哈,你就是皇帝!”一探身,呼的一掌
     向康熙劈去,兩名太監扑身來救,給一掌打得暈死地上。那人掌鋒下掃,左腳又起,父子之
     情出于天性,唐曉瀾嗖的一聲,拔出寶劍,那人“哧”的一聲,騰身扑起,唐曉瀾的追風劍
     法迅捷無倫,一搶攻勢,綿綿不斷,那人空手拆了几招,康熙已躲入了養心殿內。
         那人大吼一聲,掌法一變,翻翻滾滾,竟然在劍光籠罩中直扑過來,完全是一副拼命神
     气,唐曉瀾見康熙已經躲開,把劍一收,跳出圈子,不料那人身法快极,唐曉瀾縱身一跳,
     他卻乘勢逼上,一抓抓著了唐曉瀾肩呷,低聲喝道:“冷宮在哪面?”唐曉瀾心中一震,用
     易蘭珠所授的救命絕招,身子向前一躬,反手一劍從脅下刺出,那人若不放手,這一劍便是
     穿心刺腹之災。
         這人料不到唐曉瀾劍法如此厲害,手掌一撤,翻出三丈開外,唐曉瀾也給他的掌力震得
     踉踉蹌蹌,退了七八步才穩得住身形,肩頭猶自火辣辣的刺痛。
         唐曉瀾不知,這人卻是他母親以前的未婚夫祝家澎,他失蹤了三十多年,原來是在江湖
     到處漫游,訪師學技,最后投到終南派名宿武成化的門下,苦學了十余年,拳劍兩門,都有
     极深的造詣。學成之后,也曾兩到京師,會見過侯三變,得知海棠被打入冷宮,更是心傷。
     他本想入宮,卻是三變苦苦把他勸住。侯三變說:你功夫雖好,但宮中高手如云,弄得不
     好,非但白送性命,而且害了海棠,苦勸祝家澎死了這條心,祝家澎這才愴然遠去。
         但三十多年過去了,祝家澎這條心仍是未死。他心想自己和海棠己是垂老之年,再不相
     見,候待他生。因此拼了性命冒險入宮。想不到就在這晚,几個皇子派衛士進來,唐曉瀾也
     在宮內。
         且說祝家澎被唐曉瀾劍法殺退,只見乾清宮里刀火劍影,大內衛士,紛紛赶來。他選擇
     僻路,繞著假山,借物障形,覷准一個落單衛士,冷不防扑將出去,將他一拳打暈,曳入假
     山洞口,剝了服飾,扮成衛士,大搖大擺的走出,不知不覺走到了冷宮前面的荷塘,忽見一
     群宮女,抬著竹床,床上躺著一個女人,身上蓋著白布。
         這女人正是祝家澎三十年來日思夜想的情人,她自唐曉瀾隨康熙去后,哭了一會又笑了
     一會,忽覺万念皆空,好像身子凌虛,生命的力量全已消散,迷迷糊糊的一跤跌落地上。
         康熙親入冷宮的事,早有太監得知,那些太監,最為勢利,待康熙去后,他們急稟知管
     理冷宮的女官,前來探視,發現海棠暈死在地上,商議之后,決定把她遷出冷宮,然后稟告
     皇上。
         祝家澎從荷塘邊走過,迎面碰著這群宮女,宮女喝道:“什么人,亂跑亂闖!”祝家澎
     抬頭一看,只見竹床上白布蓋著的女人,頭發稀疏斑白,面色十分可怕,露出來的兩只手,
     手指有如雞爪,不覺打了一個寒噤,心里暗道晦气。三十多年不見,海棠早已不是他心目中
     繡年玉貌的佳人了,他竟然相逢不識,做夢也想不到這形容可怕的老女人就是他舍命來會的
     情人。
         海棠在昏迷中忽聞喝聲,輕輕睜開了眼皮,祝家澎已經走過去了。
         這時允堤派來的兩個衛士已被擒住,其中一名,因先前中了馮琳的奪命神刀,惡斗時又
     用力過度,待到束手受擒之時,已是毒發身死。
         康熙皇帝親自審問被擒的衛土,審出這衛士竟是自己的長子派來,赫然震怒,立刻下詔
     廢了允堤的皇子封號,交宗人府看管。
         當晚紛紛扰扰,待事情平息,已是四更。康熙留唐曉瀾在養心殿住了一晚,第二天宮中
     的管事太監來報,說是被禁在冷宮的那個宮娥昨夜身亡,康熙听了,慨嘆不已,吩咐以淑妃
     之禮厚葬,召唐曉瀾進入書房,黯然說道:“你不必等你的母親了,她昨夜已經死了。”唐
     曉瀾本已傷心,這時全身麻木,欲哭無淚,過了許久,才恢复過來,啞聲說道:“好,我走
     了。”康熙道:“你等一等。”叫了一個黃門官來,寫了一紙詔書給唐曉瀾,叫黃門官帶唐
     曉瀾去見允禎。
         唐曉瀾迷迷憫憫的出了宮門,到了允禎的皇府,黃門官推他一把,說道:“到了。”他
     才如夢初醒的蹬下馬車。黃門官暗想:皇上也真老糊涂了,這樣痴呆的人如何能選作衛士。
         唐曉瀾在宮中已將面上易容的藥膏洗去,雙魔一見,大為吃惊。可是他有黃門官帶來,
     听黃門官說他還是得寵的衛士,只好讓他去見允禎。
         允禎見了唐曉瀾也甚為惊异,了因和哈布陀隨侍在側,全睜大了眼睛。黃門官去后,了
     因禁不住道:“唐曉瀾,你到底是弄什么玄虛?”允禎卻擺了擺手,微笑說道:“以唐兄的
     高才,正該從正途出身。唐兄是何時入宮?皇上身体可好?”唐曉瀾答道:“好。”頓了一
     頓,忽然說道:“敢請貝勒屏退左右。”允禎變色道:“這兩人皆是心腹,唐兄有話,但說
     無妨。”唐曉瀾道:“還是咱們兩人談談的好。”了因怒道:“你敢如此無禮!”允禎眼珠
     一轉,正想叫了因和哈布陀退下,忽然樓下一陣喧嘩,高呼刺客,了因倒提禪杖,霍的立起
     身來,說時遲,那時快,忽听得外面呼呼風響,書房的門,倏忽震開,一人手提長劍,如飛
     扑進!唐曉瀾一看,正是昨晚那人。
         祝家澎長劍一抖,一招“白虹貫日”,刷的向允禎刺去,了因禪杖一立,只听得叮當一
     聲,那人的劍給蕩了開去,劍鋒一偏,直奔唐曉瀾脅下,唐曉瀾身回步換,卻不還招,哈布
     陀左掌橫掃,右拳搗出,搶攻他的空門,那人接了一招,知道了因与哈布陀的功力,都在自
     己之上,虛劈兩劍,倏的從窗口又穿出去。哈布陀首先追出,唐曉瀾尚在遲疑,了因喝道:
     “你既是大內衛士,為何卻不還招?”左手斜斜一帶,唐曉瀾猝不及防,給他牽出樓外,收
     勢不及,飄身下地,只听得一片兵刃碰磕之聲,有人大聲惊叫!
         唐曉瀾凝神一看,不禁叫苦,庭院里劍光霍霍,人影穿梭,關東四俠全都到了。更糟的
     是自己的業師鐵掌神彈楊仲英帶著女儿,也正在庭園中惡斗。楊仲英驟見曉瀾,惊叫一聲,
     從韓重山的辟云鋤下翩然掠出,唐曉瀾叫道:“師傅,是我!”祝家澎大叫道:他是奸
     細!”楊仲英面色倏變,呼的一掌劈來!
         原來關東四俠自從那次在陰山和雙魔惡斗,功敗垂成,反而吃了大虧,十二年來,苦心
     練技,總想和雙魔再較短長,但雙魔在四皇子府中,關東四俠不敢輕去。這次他們打听得四
     皇子帶了一班高手出門,只留下雙魔和一個姓韓的鎮守。這時關東四俠的獨門功夫,比前又
     高了許多,于是聯袂來京,准備大鬧皇府,報那天的一箭之仇。
         恰巧楊仲英和女儿楊柳青,為了尋訪曉瀾,在江湖賣藝,也到了京師。一日,在天橋
     (北京的一處地名,為江湖藝人聚集之地)遇見了祝家澎,兩人本來相識,聚在一起。過了
     几日,又碰到了關東四俠,關東四俠邀祝家澎同斗雙魔,祝家澎那時正一心想入皇宮,婉言
     拒了,關東四俠很不高興。到祝家澎失敗回來,他們細問情由,才知道祝家澎有這一段傷心
     之事。于是祝家澎舊事重提,和關東四俠与楊仲英父女,當日就到四皇子府中邀斗雙魔。
         唐曉瀾見師傅不諒,掌風劈面,慌忙閃過,楊仲英掌法雄奇,跨前一步,一個“左右開
     弓”,雙掌齊出,唐曉瀾避無可避,本能的出掌相抗,一招“解甲脫袍”,把楊仲英的掌勢
     拆了,騰身跳出一丈開外,楊仲英見他武功大進,揉身進擊,楊柳青大叫“爹爹!”楊仲英
     凝身收掌,哈布陀呼的扑來,揮臂一格,把楊仲英震退几步。楊柳青急展神彈絕技,掩護父
     親。
         唐曉瀾突遭巨變,茫然不知所措。玄風道人性子最烈,問祝家澎道:“你話可真?”祝
     家澎道:“他昨晚還和皇帝老儿同在一起,我若不是逃走得快,早已喪在他的劍下。”玄風
     道人勃然大怒,忽而一想:這祝家澎武功不在我下,怎的卻會不是曉瀾對手?一掠而前,右
     手長劍,左手鐵拐,一齊發出。唐曉瀾知道玄風手底极辣,万難閃避,只好拔劍抵擋,玄風
     的招數本來可虛可實,存心要試曉瀾武藝,唐曉瀾不知就里。竟把天山絕妙的防身劍法施展
     出來,左一劍“冰网解凍”,右一劍“龍躍深淵”,帶守帶攻,竟把玄風的鐵拐封出了外,
     玄風這才知道祝家澎所說非假,劍招倏變,更不佯攻,劍劍向唐曉瀾要害刺來!
         唐曉瀾連擋數劍,大聲叫道:“師傅,師伯,我有話說。”玄風喝道:“你這忘思負義
     的叛徒,誰還听你說話。”劍招催緊,疾若惊覦。唐曉瀾閃得稍遲,給玄風刷的一劍刺穿衣
     袖,逼得橫劍一掃,上下一蕩,用的竟是天山劍法中最精妙的招數,唐曉瀾本意原是防身,
     競不自知這一招威力奇大,一發難收,只听得當的一聲,玄風左手的鐵拐,竟給游龍寶劍截
     去一段!玄風呆了一呆,唐曉瀾扑地跳出,那料眼前一亮,酒香扑鼻,朗月禪師噴酒成練,
     直取唐曉瀾面上雙睛。唐曉瀾閃頭急避,朗月禪師呼的一噴,白練化成酒浪,有如鉛彈,唐
     曉瀾上衣被射得有如蟬巢,万里追風柳先開身飛如箭,倏忽掠到,一伸手把唐曉瀾衣裳抓
     破,皇帝所寫的親筆函件,竟被搶去。
         唐曉瀾呆若木雞,連聲說道:“我,我,……”聲調哽咽悲苦,說不下去。楊柳青道:
     “我什么?”又愛又恨,張開彈弓,一彈打去,唐曉瀾心亂神傷,已不知走避,了因和尚大
     吼一聲,禪杖一掄,彈丸倒射,他見楊柳青生得美貌,惡念突生,禪杖點地,騰身飛起,左
     手張開,宛如巨鷹扑兔,一抓就向楊柳青抓來!玄風大惊,劍走偏鋒,青光一閃,劍尖直刺
     了因頭頸后脊骨上的“天隙穴”,了因以杖為軸,腳跟一轉,仍不放松,左手抓到楊柳青背
     心。玄風劍法迅捷,更不收招,劍尖一顫,逕化成“楊枝滴露”的招數,斜點了因脊骨的
     “精促穴”,了因見他劍法精妙,不敢放肆,身子一轉,掄杖接招。了因功力深厚,杖風如
     刀,玄風連擋十招,自知不敵。這時滿庭院混戰,四俠這邊的人已處下風,楊柳青更是岌岌
     可危,玄風大叫道:“走!”向薩天刺、薩天都分刺兩劍,將柳先開等人救了出來。楊仲英
     攜著女儿,靠祝家澎在后掩護,也跳出圍牆。了因倒提禪杖,還想追赶,允禎在樓上倚欄喊
     道:“讓他們走吧!”原來允禎正与天葉散人談論遺詔之事,心中有事,深伯事情鬧大,被
     其他皇子乘机攻擊,所以揚聲止斗,招回了因等人。
         唐曉瀾這時心亂如麻,本來他昨晚乍知身世,已是哀痛欲絕,万念俱灰,想不到如今又
     被業師誤會,他就是想死也不能就死。莫說楊仲英和關東四俠對自己恩深義重,而且冒然一
     死,惡名更難洗脫,他舉劍的手緩緩放了下來。了因冷笑道:“賊人已經去了,你還呆在這
     里做甚?”唐曉瀾悲憤之极,縱身一躍,叫道:“我縱死也不求你們。”跳過牆頭走了。
         唐曉瀾茫然的跑出北門。城牆上忽然有人叫道:“好小子,你還敢追來!”
         唐曉瀾猛然一惊,立在城牆上發話的竟是楊仲英,原來玄風這一行人逃出皇府,也是沿
     著這一條路,他們跨上城牆,正想翻出城外,楊仲英擔當殿后,驀見唐曉瀾一人疾奔,只道
     他是前來追擊。
         唐曉瀾顫聲叫道:“師傅,你容我細說。”楊柳青走在前頭,夾在玄風道人和朗月禪師
     之間,聞聲止步。听得唐曉瀾語聲十分悲苦,說道:“就讓他一說吧,也許另有別情。”
         玄風道:“不能將性命儿戲!”
         揚聲叫道:“楊兄,提防有人追來!”楊仲英曳起彈弓,卜卜兩彈,唐曉瀾失魂落魄,
     無意閃避,額角臂彎,各中一顆,跌在地上。只听得楊仲英大聲喝道:“你犯了師門大戒,
     我絕不饒你!”唐曉瀾站起來時,楊仲英這一行人已去得遠了。
         唐曉瀾踽踽獨行,想起嵩陽門下,戒律最嚴,自己入門之日,就曾領過十二戒條,其中
     第四條不許沾官近府,第十二條不許欺師滅祖,自己全都犯了。師傅想是怕了因他們跟在后
     面,要不然一定將自己捉了。想到這望,不寒而栗。他不是怕死,而是怕這一段冤情,永難
     清白。
         唐曉瀾在西山僧會冥思默想,這茫茫人海,自己舉目無親,連一個可訴衷腸的朋友都沒
     有,不禁悲從中來,不能自己。思來想去,驀然想起了呂四娘,自己和呂四娘雖然相交日
     淺,可是她是名儒之女,見識不凡,對自己也很關心。唐曉瀾想來想去,似乎天地之大,只
     有呂四娘可以信賴,于是一劍單身,又飄然离開了京師,東下浙江,沿途上時不時碰有武林
     人物截擊,原來場仲英竟然把唐曉瀾叛師之事,傳遍江湖,幸好盤查截擊的都不是好手,唐
     曉瀾得以安然來到浙江。到了浙江,才知道五年前沈在寬被捕,呂葆中身死,呂四娘遷居的
     事。明查暗訪都不知呂四娘遷往何處,幸好甘鳳池名頭甚響,其時恰好也在浙江,唐曉瀾就
     硬著頭皮,去拜見這位江南大俠,甘風池雖不信他,卻頗通情達理,就把師妹的住址告訴了
     他。但也提防他邀有党羽,暗中跟在他的后面,一直跟到仙霞岭,看他獨自登山,這才作罷。
         唐曉瀾和呂四娘坐在流泉山瀑之旁,娓娓長談,唐曉瀾數月積郁,盤結心中,一旦傾
     吐,人也輕松了許多。不知不覺淡了半天,烈日當空,山瀑流泉,給陽光幻成麗彩。呂四娘
     一笑而起,拉唐曉瀾登上一塊岩石,笑指山下道:“你登高試望。”唐曉瀾不知其意,登高
     一望,只覺曠野平疇,盡收眼底,不覺心中開朗,悶气漸消,呂四娘道:“山川奇景,可滌
     濁氛,天地無窮,應增豪气。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何足介怀。”揚眉一笑,唐曉瀾頓覺一
     天陰霾,給她數語驅散。
         正是:
         山川顫靈秀,中幗胜須眉。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論世談詞 微言曉大義 尋幽探隱 游俠露鋒芒
    
         呂四娘又笑道:“听說你在楊仲英門下之時,白天習武,晚上學文,還曾填過一道‘百
     字令’的詞?”唐曉瀾面上一紅,吶吶說道:“這首詞不過是少年時候的游戲之作,根本不
     成其為詞。”原來那首詞正是他思念呂四娘而作的,不知何以會給她知道,是她提起,心中
     揣揣不安。呂四娘道:“你那首詞我讀過了,“詞味”是有的,但太傷感了。少年人不應有
     此。你開首那几句‘飄萍倦侶,算茫茫人海,友朋知否?’便充滿了孤獨自傷的情意。其實
     在茫茫人海之中,盡多知己,而且只要你行合乎義,做的事能為大多數人著想,那又何必定
     要人知?”
         呂四娘談詞論世,曉以微言,諷以大義,對他詞中的儿女之情卻半句不提。唐曉瀾低頭
     不語,心中思想,起伏如潮。
         呂四娘盈盈一笑,又道,“我少年時也曾填過一首‘水龍吟’詞,其中有兩句道:‘莫
     學新聲后主,恐詞仙笑依何苦?’我以為無病呻吟固然不好,有病呻吟也大可不必。大丈夫
     若遇危難,當立定腳根,肩負重荷,闖過關去。學詞當學蘇、辛,像李后主那种亡國之音,
     學它作甚?你讀過辛棄疾那首‘賀新郎’詞吧,開首那三句,也像你那首百字令,開頭的三
     句一樣,嘆交游零落,但他那首詞卻一片豪气,和你大不相同。你還記得么?你試念來听
     听。”
         唐曉瀾抬起頭來,念道:
         “甚矣吾衰矣!悵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白發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間万事,問何物
     能令公喜?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情与貌,略相似。一尊搔首東窗里,想淵
     明。停云詩就,此時風味,江左沈酣求名者,豈識濁醪妙理!回首叫云飛風起。不恨古人吾
     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這首詞乃辛棄疾暮年所寫,俏印象邁超脫,胜于少年。唐曉瀾念完之后,頓覺自己心胸
     俠窄,真不免為古人所笑。呂四娘并沒有有溫言安慰于他,但卻在該詞中引領他自己思索。
     唐曉瀾心環漸暢,不禁問道:“姐姐把你作的那首‘水龍吟’詞也一并念給我听吧。”
         呂四娘想了一想,笑道:“也好。”念道:
         “天邊縹緲奇峰,曾是我舊時家處。拂袖去來,軟塵初踏,石門西住。短鋤栽花,長詩
     佐酒,几回凝仕。慣裂笛嘆云,高歌散霧,振在上,千岩樹。莫學新聲后主,恐詞仙笑依何
     苦?摘斗移星,惊沙落月,辟開云路。蓬島舊游,員峨新境!從頭飛渡。且筆瀉西江,文翻
     北海,喚神龍舞。”
         這首詞豪情胜慨,抱負既高,胸襟亦廣。若非呂四娘自承己作,唐曉瀾真不敢相信這是
     出于女子手筆。
         兩人談得甚是投机,唐曉瀾悶气雖消,但還想請問她立身處世之道,正思索間,忽听得
     一瓢和尚在下面喊道:“四娘,沈先生午睡醒了,正找你呢。”呂四娘抬頭一看說道:“真
     是暢談不知時刻,日頭都已偏西了。你的肚子也該餓啦,回寺院吃飯去。”
         唐曉瀾隨呂四娘下山,問道:“哪位沈先生?”呂四娘笑道:“就是我常向你提起的,
     我爹爹最得意的門生沈在寬。”唐曉瀾“啊”了一聲,問道:“他不是五年前已被捕了?”
     呂四姐道:“甘師兄還沒對你說過吧,后來我們把他救出來了。”唐曉瀾先是心神一蕩,后
     來一想:呂四娘對自己的姐弟之情,已足令自己銘心刻骨,那能再存奢望?這樣一想,心湖
     平靜,心境澄明,默默的隨呂四娘進了禪院。
         沈在寬午睡初醒,回味呂四娘晨間所說的言語,只覺蜜意柔情,紊回心底,再看自己印
     司所集前人斷句的那首小詞,重讀一遍,讀到:“見了又休還似夢,坐來雖近遠如天。”兩
     句,不覺啞然失笑。心想,呂四娘如此深情眷戀,自己還自尋苦惱,這真是著甚來由?又想
     道:古人相交以誠,像呂四娘那樣績年玉貌,五年來卻忍受空山靜寂,伴陪自己這樣一個殘
     疾之人,而且還愿以身相托,這真是情真意誠,在主人中也不多見。這時,心底陰霾,盡皆
     掃淨。
         呂四娘帶了唐曉瀾進入禪院,兩人并肩而行,唐曉瀾已長得比呂四娘還高,禪院前有山
     泉匯成小潭,潭水照影,只見一個英俊少年,一個啊娜少女,有如并蒂之蓮,在水中搖晃。
     剛才呂四娘在流泉飛瀑之旁,听唐曉瀾申訴,全心想替他消解优危,心中毫無別念,對水中
     影子,亦無感覺,如今經過小潭,步入禪院,突然想起了沈在寬那首集句小詞,只怕沈在寬
     對自己還未能全心信賴,見了曉瀾,若生誤會,這豈不加重他的病情?思念及此,腳步忽
     緩。唐曉瀾若有所覺,回頭問道:“姐姐,你想什么?”呂四娘抬頭一望,陽光明朗,山花
     如笠,說道:“沒有什么?”跨前兩步,帶唐曉瀾進了禪院,在一間靜室之前叩門叫道:
     “在寬,有客人來呢!”
         沈在寬的床貼近房門,伸手便可拔捧門閂,他卻走下床來,一手扶著牆壁,一手開門,
     呂四娘急忙將他扶著,說道:“你剛剛能運動四肢,不宜過勞。”沈在寬見有唐曉瀾在旁,
     怔了一怔,隨即說道:“你應該先招待客人。”呂四娘笑道:“這是很熟的朋友。”瞧了沈
     在寬一眼,見他毫無异容,將他扶回床上,替兩人介紹,沈在寬道:“唐兄請坐,我行動不
     便,請恕失禮。”
         唐曉瀾見此情況,才知呂四娘五年來陪伴的竟然是個廢人,心中感動,更覺呂四娘真非
     常人可及!
         呂四娘到香積廚中取了齋飯,端進房中,唐曉瀾和沈在寬談得甚歡。吃了飯后,唐曉瀾
     道:“我有一事想請教沈兄。”沈在寬道:“請說。”
         唐曉瀾將前事再說一遍。沈在寬听完之后,忽然坐了起來。說道:“唐兄既不見外,我
     也愿獻一得之愚,瑩妹,你陪唐兄走一趟!”呂四娘惊道:“那你呢?”沈在寬道:“我現
     在身体日有進境,內功亦已摸到門路,有一瓢大師照顧就行了。唐兄的事,卻非你替他排解
     不可。事有緩急輕重,輕重倒置,則事殆矣。我們讀書,就是要識得分別重和輕。何況主人
     高義,原就不止限于男子,唐兄和我們既是知交,他的危難,我們豈可坐視?”呂四娘料不
     到他的心胸如此開闊,不覺感動得滴下淚來。
         沈在寬又道:“唐兄這次遭逢大變,据我看來,是外來之難易解,而心中之賊難除。”
     唐曉瀾這時已將沈在寬當大哥看待!說道:“愿聆教誨。”沈在寬道:“唐兄被令師誤會之
     事,有四娘出頭排解,諒可化為無事。只是唐兄乍明身世,對今后出處,大約頗感為難。”
     這話一針見血,唐曉瀾正因為自己是皇室血統而感到苦惱万分。沈在寬緩緩說道:“百姓之
     所好者好之,百姓之所惡者惡之,立身處世之道,盡于此矣。”唐曉瀾低首沉思,良久良
     久,始抬起頭說道:“多謝沈兄教導。”
         沈在寬道:“瑩妹,你明天就陪唐兄下山去吧。”呂四娘心情激蕩,忽道:“再過几天
     便是七日了。”沈在寬知她舍不得自己,笑道:“少游詞云:‘金鳳玉露一相逢,便胜卻人
     間無數。’又道:‘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我們五年來朝夕盈桓,已不知胜
     過牛郎織女千万倍,何必為小別傷心。”呂四娘听了這話,知他已是全心信愛,更無半點疑
     慮,雖然离情別緒尚自索怀,但一瓣芳心也自暗暗快慰。
         正說話間,一瓢和尚忽然扣門叫道:“四娘,今天不知吹什么風,又有稀客來了!”呂
     四娘道:“誰呀!”一瓢道:“你的師兄江南大俠甘鳳池。”唐曉瀾道:“甘大俠指引我到
     仙霞,我以為他自己不來了,怎么他又赶來。”呂四娘道:“甘師兄來必然有事。”和唐曉
     瀾出去迎接。
         甘風池見唐曉瀾伴著呂四娘出來,知他以前所說不假,態度比前親熱許多,執著他的手
     笑道:“我暗中保護你上山,你知道么?”唐曉瀾面有愧色,答道:“絲毫不知。”原來甘
     鳳池精明干練,把師妹的住址告訴了唐曉瀾后,一方面怕他說的是假話,暗中邀有清廷鷹犬
     上山;一方面卻又顧及若他所說是真,也難保沒有人跟蹤。所以便暗中跟在他的后面。待唐
     曉瀾上山之后,這才折回,誰知剛剛踏上回程,在仙霞岭腳不遠之處,又遇見了一件奇事。
         呂四娘行禮之后,問道:“一別五年,各同門可好么?”甘鳳池道:“近一兩年來我很
     少和同門見面。想不到剛才在無意之中,倒得著同門的信物。”呂四娘奇道:“什么,是哪
     位師兄托人來找我嗎?”甘鳳池在怀中取出一幅畫來,遞給呂四娘道:“你看這是誰的手
     筆?”畫中一只巨鷹,威武之极,但卻被關在籠中,鷹像伸出籠來,雙翼張開,似欲鳴叫。
     籠旁有一個少女,形貌頗似浙江巡撫的女儿李明珠。呂四娘看了一陣,叫起來道:“難道是
     路師兄被浙江巡撫軟禁了?”
         路民瞻是世家子弟,武功雖然不高,畫卻很是出名,尤其擅長畫鷹。這幅畫把神鷹囚在
     籠中,似乎是以鷹喻人,暗示自己被禁。呂四娘顫聲問道:“甘師兄,這幅畫你是怎么得來
     的?”
         甘鳳池道:“我目送唐兄。上山之后,就獨自折回,走了三四里路,忽聞得山后有馬嘶
     之聲,山風吹來,還隱隱有凄厲的叫聲。”呂四娘面色倏變,說道:“難道有清廷鷹犬知我
     隱居此地?”甘鳳池道:“我也是這樣擔心,所以急忙跑到山后去看,只見驛道上塵士飛
     揚,几匹馬已去得遠了。我自念追之不及,只好在附近仔細察視,忽見山腳的岩石上,有几
     處有點點血跡,想是剛才有人在驛道上激斗,直打到山邊,才被捉去了的。”唐曉瀾道:
     “依甘大俠之見,他們是不是想上山來!”甘鳳池道:“我看不是。看腳印和血跡,似是從
     驛道打到山邊,后來又越斗越遠。看情形似是几個人圍著一人,后來這人就被捉去了。假如
     那些人是想上山的話,他們就不必在獲胜之后,急急縱馬飛馳。”
         呂四娘不覺有點擔心,說道:“被捉去的那人會不會是路師兄?”甘鳳池道:“我看也
     不是。路師兄沒有那么好的武功。”唐曉瀾奇道:“甘大俠未經目擊,怎么會分辨得出他武
     功的好坏?”甘鳳池道:“山邊的泥地濕滑,腳印分明,從腳印的分布和移動的痕跡來看,
     那是几人合攻一人,而被攻的人步法并不凌亂,進退之間,甚有法度。路師兄雖然也有那等
     武功,但他少經陣仗,臨場未必能有如此鎮定。”甘鳳池分析入微,不唯唐曉瀾佩服,連呂
     四娘也覺得這位師哥,的确是江湖上的大行家,閱歷之深,遠非自己可比。
         甘鳳池道:“我最近正想出一次遠門,去拜訪几位師兄。還有,我前年听得二師兄(周
     潯)說,關東四俠很想和我見面,也許我會北上京師,遠赴遼東也說不定。”呂四娘笑道:
     “那好极了,我和唐曉瀾明日也將遠行,就和師兄一道吧。有師兄在一起,我們安心得
     多。”甘鳳池道:“那沈先生呢?”呂四娘道:“他近來似有進境,今日已能扶壁而行了。
     他知道了曉瀾的事,就叫我替他向江湖上的俠義道疏通解釋。”甘鳳池道:“沈先生肝膽照
     人,雖然是個書生,但俠義之風,猶胜于吾輩!”當下請呂四娘引見,到靜室里拜見了沈在
     寬。在寬听得甘鳳池和二人同行,他本來已無雜念,現在更是放心。
         第二日一早,三人就下山北上。為了旅途方便,呂四娘女扮男裝,甘鳳池擅于變貌易容
     之術,用藥替唐曉瀾變了顏容,一路行來,果然無人能識。
         仙霞岭的北面便是浙江,三人取道龍游、金華、東下義烏、紹興。直至蕭山,准備先到
     路民瞻家鄉訪問。蕭山出去,便是杭州沿海一帶。呂四娘久困山中,此時方得重見大海,胸
     襟寬暢,這日他們正向路民瞻的家鄉進發,大路靠山面海,呂四娘一時興起,和甘唐二人,
     走上山上,遠眺海洋,只見大小島嶼,星羅棋布,漁舟點點,有如水鳥般在波濤中隨意出
     沒。正自心曠神怡,忽听得甘鳳池發聲叫喚。
         呂四娘回過頭來,愕然問道:“七哥何事?”甘鳳池道:“你看這個。”帶呂四娘到一
     塊突出來的石岩下面,拂了石上塵土,只見上面畫一些奇奇怪怪的符號,呂四娘一個也不認
     得,奇道:“這些符號是什么意思?”甘鳳池道:“我也不懂,大約是江湖幫會的暗記。”
     呂四娘道:“我們何必理這些閑事。”甘風池道:“不然,你再看看。”帶呂四娘下去看,
     畫有各种符號的山石,竟有五六處之多。
         甘鳳池道:“有兩种符號我稍為懂得,意思大概是約定日期到這里聚會。”呂四娘道:
     “難道這山中臥虎藏龍,居然有江湖豪杰么?但,這也不關我們的事。”甘鳳池道:“八
     妹,你和路師兄一在浙東,一在浙西,我也經常往來浙皖蘇贛各省,浙江的成名人物,幫會
     首領,我們全都知道,可沒听過在路師兄家鄉,也有江湖豪客隱居。”呂四娘道:“七哥是
     否疑心此事与路師兄有關。”甘風池道:“我還不敢斷定,但此去路師兄家,不過八十余
     里,我從未听路兄說過他的家鄉有什么武功高強的人,所以甚覺奇怪。我們索性再搜它一
     搜。”三人轉過山腰,繞過几層峰峻的石崎,見對面山腰,有縷縷炊煙,呂四娘道:“那邊
     山中似有人家。”甘鳳池笑道:“我們索性到那邊岭上去看。”三人繞過山背,走下岭來,
     岭下面居然有一層層的山田,甘鳳池笑道:“不止有人家,還有村落呢!”
         三人橫過兩山環抱的幽谷,到了對面山腳,甘鳳池放慢腳步,一面上山,一面用目光搜
     索,上到半山,又發現了兩三處幫會的暗記。行了一陣,將到山頂,只見山的那邊、炊姻四
     起,呂四娘笑道:“我們走了半天,深入山地,山下人家已收工歇息,炊起晚飯來了。我們
     還不出去,今晚可要在這儿借宿了。”甘鳳池道:“再看一看。”忽然停下步來,露出惊异
     之容J
         甘鳳池平日為人,深沉不露。縱然未有“泰山崩于前而目不瞬”的修養,臨事鎮定的功
     夫,在同門之中卻首屈一指。呂四娘奇道:“七哥,你又瞧見什么?”甘鳳池沉吟不語,過
     了半晌,這才說道:“敢情有哪位師兄被困此地,這可真叫我猜不透了!”帶呂四娘走到一
     塊石岩底下,石岩側邊有一塊尖石,突出如劍,光滑如鏡,石上刻的符號,竟然是他們同門
     間所用的暗號,”符號甚為簡單潦草,畫的是“被困,盼援”四字。甘鳳池道:“你看,這
     是不是我們同門所留的暗記?”呂四娘道:“有何疑點?”甘鳳池道:“若是我們同門的暗
     記,何以沒有數字符號?”原來獨臂老尼門下,在互通訊息時,署名的暗號,必以排行次序
     替代。例如甘鳳池應署“七”字,呂四娘應署“八”字,呂四娘不是不知,可是乍見石上符
     號,确是本門暗記,就不細看。甘鳳池道:“還有更奇的呢,你看得出來嗎?”
         呂四娘道:“七哥,只憑這几個簡簡單單的符號,你怎么看得出那么多東西?還有什么
     更奇的事呢?我一點也看不出來;請你揭明,以開茅塞。”甘鳳池道:“你看這些暗號乃是
     以指代筆,用指力在石頭上刻划出來的。看這人功力在路師兄之上而在白師兄之下,倒稱周
     (清)曹(仁父)二位師兄在伯仲之間,但若是周曹二人所‘寫’,筆跡,必然蒼老,但這
     些符號,點划之間,頗帶稚气,我敢斷定,留這個暗記的絕不是本門之人。”呂四娘暗暗佩
     服。甘鳳池看了一陣,又笑道:“留暗記的是何等樣人,我此刻已大致可以揣度出來了。”
     呂四娘忽然笑道:“七哥,你且慢說,讓我猜一猜看。”唐曉瀾也在凝神注視,但卻看不出
     什么道理,正在納悶。呂四娘道:“留暗記的人是個女子,比我還要年輕。”甘鳳池拍手笑
    
     道:“對了。”
         唐曉瀾問道:“你們到底怎么看出來的?”呂四娘道:“你研究過書法沒有?”唐曉瀾
     道:“我幼年失學,后來在楊師門下,才有机會讀書,那時只是貪讀詩書,很少執筆練
     字。”呂四娘道:“女子寫的字總比男子柔媚,這你應該知道的了。這些符號雖然并不是方
     塊字,而且是用指力所划,但也离不開點划勾撇,和寫字有共通之處,如何看不出來。”甘
     鳳池道:“我倒不是從書法上領悟,而是看那些符號,線條纖細,可以猜出那是女子的指頭
     划的。八妹,你雖欠缺江湖經驗,卻真聰明。”呂四娘面紅笑道:“我連是不是同門所留的
     都看不出來呢,還說聰明?”甘鳳池道:“那怪不得你,你和好几位師兄還未見過面,對他
     們的功力如何,自然沒有我這樣熟悉。”甘鳳池想了一想,又道:“同門中除你之外,別無
     女子,她如何識得我們的暗記,這倒奇了。既到此地,我們索性到下面山村,探它一探。”
         三人攀上山頭,俯首下視,后山的情景又是不同,只見層層的小山峰,曲曲折折,宛若
     重門疊戶,但半山腰處,卻用人工辟成盤旋的山道。甘鳳池笑道:“這里的形勢倒還不
     錯。”三人就從山道上一路走下來,走到半山,已見山腳有几十家人家。這時紅日就將西
     下,百鳥歸巢,吱吱喳喳的叫得好不熱鬧。
         三人下山之后,行進村中,村人大都已在屋內用膳,只有寥寥几個在外面閑逛,見了這
     三個陌生的客人,甚為惊詫。村中有一家朱門大戶,在周圍的民房映襯下,分外矚目,甘鳳
     池便向那家人家走去,有人上來問道:“貴客可是來找尚庄主嗎?”甘鳳池應道:“正
     是。”那人道:“請等一等。”跑步如飛,先入屋中,甘鳳池悄聲對呂四娘道:“等會我們
     進去,由我答話,若有什么事變,請看愚兄眼色行事。”呂四娘道:“我們當然是唯師兄的
     馬首是瞻。”說話間,已到了那家門前,兩扇朱漆大門,忽然打開。
         兩名大漢走出門外,伸出中指,向地上一指唱了個喏,問道:“三位是道上同源,還是
     遷金人士?”這是幫會中常用的黑話,意思是問:你們是同道的別一幫派的人呢,還是本幫
     兄弟來朝見龍頭大哥的?甘鳳池豎起拇指,向天上一抬,大刺刺的說道:“日月星辰,不歸
     泥土。”兩名大漢面色一變,急忙恭恭敬敬的說道:“三位請進,待小的稟告庄主。”原來
     那兩句話是甘鳳池自表身份,說明自己不是幫會中人,誰人也管他不著。說這話的人,若非
     一派首領,就是成名人物。
         兩名大漢將三人引進客廳,坐了一陣,只見一個年約六旬的壯健老人,從后堂走了出
     來,想必就是什么尚庄主了。唐曉瀾正想起立,甘鳳池輕輕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搶先站了起
     來,向中間行進三步,然后向左側跨一步,再向右側跨一步,然后又側退三步,這才示意叫
     呂唐二人起來,抱拳行禮。這老人怔了一怔,頗為气惱。
         原來這尚庄主來頭頗大,听得手下人稟告,說是有這么樣的三個人來見,急忙出來迎
     接,一見之下大為失望,他以為來的必是成名人物,誰知全不認得。而且呂唐二人,都很年
     青,尤其是呂四娘因為得了易蘭珠“斂精內視”之術,看來不過是二十歲左右的文弱書生;
     三人中甘鳳池年紀較大,態度也較為老成,但也不過是三十多歲的中年人,而且面黃肌瘦,
     活像一個病夫。尚庄主心中嘀咕,以為他們是江湖騙子。但甘鳳池進而复退,行的卻是平輩
     之禮,尚庄主初時气惱,但一想他們既然能找到此地,必知自己名頭,既敢用平輩之札相
     見,當非等閑人物。江湖上异人甚多,他也就不敢怠慢。當下哈哈一笑,抱拳還禮,暗運內
     家真力,拳風向甘鳳池撞來,甘鳳池紋絲不動,還了一揖,尚庄主身体微微一晃,急忙定
     著。笑道:“老兄好功夫,這兩位小哥是老兄門下么?”甘鳳池道:“雁行并列,都是同
     輩。”尚庄主又怔了一怔,伸出手來,向呂四娘道:“老朽失言,請恕無知。”呂四娘伸手
     与他一握,尚庄主突覺手腕酸麻,始知呂四娘功夫還在甘鳳池之上。三人中唐曉瀾最為壯健
     英俊,尚庄主不敢再試,急忙肅請三人就座。
         甘鳳池道:“听說庄主做壽,我們兄弟三人,特來叨扰。”唐曉瀾莫名其妙,心想:甘
     大俠怎么知道這個老頭做壽?誰知這又是幫會的黑話。甘鳳池一路行來,見了十多處幫會的
     暗記,默察情形,料想這里的主人,必然是一個大幫會的頭子,可能就在最近,要邀請各幫
     會的人來這里秘密聚會。這种聚會,稱為“做壽”,所以甘鳳池出言試撞。果然一撞便對,
     尚庄主哈哈笑道:“三位高賢;惠然肯來,真是增光不少,只是還有几天,才是壽期,要委
     屈三位高賢在舍下小住了!”
         甘鳳池道:“既然如此,那只有叨扰了。”當下請教姓名,甘鳳池化名唐龍,呂四娘化
     名李雙雙,唐曉瀾化名馮堯。尚庄主問道:“三位在哪里開山立柜?”甘鳳池道:“流水行
     云,沒個定處。”尚往主又道:“那么三位是上線挂牌的了?”甘鳳池又笑道:“不歸標,
     不立柜,有花賞花,有酒喝酒,五湖四海皆朋友。”兩人用江湖‘唇典’(暗語)問答,听
     得唐曉瀾益發茫然,原來尚庄主惊疑不定,一再試探,先問他是不是占据山頭的寨主或者開
     香堂的大哥,甘鳳池說不是,于是尚庄主又問他們是不是獨行大盜(上線挂牌意即在江湖流
    
     竄,四出劫掠。)甘鳳池又說不是,而且說明他們和黑白兩道都沒牽連(不歸標),但在江
     湖上卻到處都有朋友。這樣的身份非同小可,不是前輩高人就是成名俠客,饒是尚庄主見多
     識廣,也自捉摸不定。他把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在心中暗數,想來想去,都沒有像他們那樣
     年青的人。尚庄主無法,只好以上賓之禮相待,叫庄丁帶他們到客房安歇。尚庄主心想,韓
     老怪不是今晚,便是明天,就要來到。他一定會看出這三個人的來歷。
         三人進了客房,呂四娘悄悄問道:“七哥一向深沉不露,何以這回自表身份。”甘鳳池
     道:“這個尚庄主定是幫會的首領無疑。我們平白闖來,若非稍為炫露一下,他那里肯招
     待,我們既非幫會中人,那就只好假托江湖游狹的身份了。”其實,甘鳳池正是當時江湖上
     聲名最大的一位游俠,根本不是“假托”。也正因此,尚庄主怎樣也不敢想到甘鳳池就是他。
         歇了一陣,尚庄主遣人送來晚飯,极為丰盛,呂四娘猶有疑慮,甘鳳池笑道:“他摸不
     透我們的道路,豈敢暗算?”大碗酒大塊肉的吃了,庄丁進來收拾,說道:“庄主向三位請
     安,請怨他不來陪客了。”甘鳳池道:“庄主有事,不必客气。”
         這晚三人同室,到了午夜,甘鳳池道:“八妹,你出去探它一探,看這個山庄,有什么
     古怪?”獨臂神尼門下,以呂四娘的輕功最高,甘鳳池自愧不如,所以叫她去探。呂四娘走
     近窗口,只見窗外黑影幢幢,低聲說道:“七哥,外面有人監視。”甘鳳池道:“我有辦法
     引開他們。”伸出中指,在窗中對面的牆上一插,登時插穿了一個小洞,隨手在牆角撿起一
     片竹片,伸入洞中,攪了一會,說道:“行了”從百室囊中取出一顆彈子,雙指挾著,對著
     洞口一彈,只听得嗤的一聲,彈子飛出外面。隨后便听到有輕微的腳步奔跑聲音,呂四娘何
     等聰明。知道這是甘鳳池聲東擊西之計,衣襟一撩,穿窗飛出!外面的看守,听得彈子聲
     響,以為有夜行人來,“投石問路”,群向彈子落處奔去。到回過頭時,呂四娘已飛掠過兩
     間屋面,躲在假山之后了。
         這座尚庄主的花園,占地甚廣,布置不俗,只見四面假山玲瓏,游廊曲折,中間還有一
     座高聳的碉樓。呂四娘暗暗稱奇:這地方好像來過似的?想了一陣,才恍然大悟,原來這里
     的園林布置,竟是模仿魚殼在田橫島千文岩上所建那座別墅的格局,雖然沒有魚殼別墅的雄
     偉和險峻,但也頒為可觀。呂四娘躲在假山背后,四顧無人,正想躍出,忽听得有腳步聲
     響,只見四個女郎,提著紗燈,聯抉走過。其中一個少女道:“郡主脾气好大,看她那樣百
     媚千嬌,誰也料不到她武功那么高明。”又一個少女道:“是呀,昨天她不肯吃飯,孟塞主
     去勸她,不知說了些什么,她一巴掌便打過來,孟塞主急忙閃開,她一掌便把檀木桌子打坏
     了。”又一個少女道:“后來是庄主進去說好說坏,她才肯吃。”第四個少女道:“听說孟
     塞主武功本在我們庄主之上,乃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他倒很忍得。”第一個少女道:“是
     郡主嘛!他怎么也得忍著。”呂四娘伏地听聲,四個女郎漸走漸遠,聲音越來越弱,呂四娘
     甚為奇怪:那里來的郡主?難道一個幫會首領,還敢把王爺的小姐劫了?好奇心起,一掠而
     出,輕飄飄的躡在那四個女郎身后,呂四娘輕功已經极峰,真有登萍渡水之能,飛絮無聲之
     妙,跟在那四個女郎身后,她們竟自半點不知。
         跟了一陣,又听得一位女郎說道:“大后天是我們幫中的柜祖開幫大典,不知大王來不
     來?”另一位少女道:“她女儿在這里,總會來吧?”又一名少女道:“我听少主說大王忙
     著呢,未必分得出身。”先頭那名少女道:“少主倒和你很要好,時時和你說体己話儿
     呢。”那名少女“呸”了一聲,又說說笑笑,過一陣,先頭那少女又道:“你們說郡主脾气
     坏,我卻說她好。昨天我服侍她梳頭,她執著我的手問長問短,就像我的姐姐一般。”先頭
     那少女又道:“听說是大王不准她嫁人,所以她才逃出來。”其余三名少女吱吱喳喳的問
     道:“真的,你怎知道?”“她不害羞嗎?怎么鬧著要嫁人?”“嫁不到合意的人,難怪脾
     气坏了。”一人一句,听得呂四娘暗暗好笑。
         四個女郎繞過假山亭台,曲曲折折走到園子西角,只見一座三層樓宇,樓角挂著十几盞
     垂穗八角風燈,第三層樓上窗門打開,燈光照壁,依稀看見一個少女的背影,竟似熟人,但
     卻想不起是誰。呂四娘正想抄小徑搶過四個女郎前頭,飛身上樓。樓上燈光忽滅,園子轉角
     處,驀然走出兩個人。四個女郎垂手肅立,呂四娘急忙閃進花樹叢中。斜眼偷窺,不由得吃
     了一惊,原來這兩個人一個是尚庄主,一個竟是天葉散人的師兄韓重山。只听得尚庄主道:
     “你今晚就要赶去嗎,明天再走成不成?今天來了三個小子,口气极大,我想請你替我摸摸
     他們的海底!”
         呂四娘更是吃惊,心想,這韓重山武功超卓,暗器尤其厲害。而且若只是他一人也還罷
     了,只怕了因那一班人也和他同來,正思量間,只听得韓重山道:“我的老伴等著我呢,大
     后天我一定赶來替你祝壽便是。至于你說的那三個小子,等下我去瞧他們一瞧,倘若真是成
     名人物,我總不至于不認識的。”尚庄主道:“好,我先看看郡主,她這兩天脾气可大
    
     呢!”韓重山哼了一聲,道:“這賤丫頭!”和尚庄主上樓,呂四娘急忙一閃,展開絕頂輕
     功,奔回客舍。
         甘唐二人等得正在心焦,窗門一動,呂四娘如飛鳥般掠進,向甘鳳池低聲笑道:“我學
     了你那手功夫,將到客舍,就隨便用一粒小石子,引他們走開了。他們今晚要受兩場虛
     惊。”甘鳳池道:“你探出什么沒有?”呂四娘道:“明天再和你說,等下韓重山那怪物要
     來看我們,我們裝睡。”客房很大,三床并列,甘鳳池睡在中間,過了一陣,忽听得有敲門
     之聲,甘鳳池故意等了一會,這才作出給惊醒之狀,開了房門,韓重山和尚庄主站在門口,
     尚庄主道:“剛才有夜行人探庄,三位可受惊了?”甘鳳池道聲“慚愧”,說道:“我們睡
     得太熟,一點也听不出來。”尚庄主道:“我就怕惊了貴客,不好意思。”隨著介紹韓重山
     給三人相見,韓重山雙眸炯炯看了一陣,呂四娘和唐曉瀾雖然都會過韓重山,可是現在變了
     顏容,呂四娘又改了男裝。在暗淡燈光之下,又适值韓重山心中有事,竟看不出來。
         寒喧几句,韓重山道聲“打扰”,便即告辭,尚庄主跟了出來,韓重山道:“這三個小
     子不是什么成名人物,但看樣子武功卻還不錯,大約是名家弟子,故作大言,想揚名闖万來
     的。”尚庄主忽然說道:“會不會是天山劍客的門下?”韓重山道:“天山劍傳人己絕,你
     還老是怀恨做什么?”又道:“庄主,請恕我失言,其實以你的武功,又有衛島主和孟寨主
     在此,難道還怕這三個小子作反?”尚庄主見他焦急之容,現于辭色,不敢再說。韓重山拱
     了拱手,身形起處,似一溜輕煙般的飛出山庄,連夜赶辦他的事情去了。
         第二天,第三天,陸續有幫會的首領到來,尚庄主忙個不了,但百忙中早晚仍然抽空來
     看甘鳳池他們三人,甘鳳池老于江湖,言談之間,絕不叫他摸得底細。到了第四日中午,尚
     庄主忽然親自來請,三人隨他走到園中,園中擺有几桌酒席。呂四娘忽然想起魚殼大王之
     宴,情景和今日頗為相似。尚庄主請他們坐上席,呂四娘和唐曉瀾一看,在首席其他七個客
     人之中,竟然認得二人,一個是凌云島主衛揚威,一個是太湖塞主孟武功,不禁暗暗稱异。
         正是:
         山庄囚玉女,席上見群魔。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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