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鳳池等三人坐在上座,只見不斷有人來向庄主道賀,甘鳳池听得這些客人是來祝賀開
幫大典的,心里想道:“怎么一個新建的幫會,有這樣气派!”正自納悶,尚往主忽然端起
酒杯,左手在怀中取出一把扇子,迎風一晃,倏的張開,扇子外面,烏漆光亮,扇骨閃閃發
光,甘鳳池一見,這才恍然大悟,心道:“原來是江南的鐵扇幫死灰复燃!”
五十年前,鐵扇幫是江南的一大幫會,幫主尚云亭武功极高,軟的硬的全都不吃,黑道
白道,均不賣帳,雖然恃強稱霸!卻也算得個響當當的角色。不料后來尚云亭給人妖郝飛鳳
盅惑,竟然与天山七劍作對,被凌未風所擒,終于喪命。(事詳拙著《七劍下天山》)尚云
亭死后,鐵扇幫群龍大首,宣告瓦解,尚云享有個孫子,當尚云享死時,未滿十歲,長大之
后,頗思恢复祖業,遍訪名師,學成武藝,自己取名為尚复初。奔走了十多年,得魚殼之
助,才把鐵扇幫重組起來,今日便是他祖祖開幫的大典。名是開幫,實是重建。甘鳳池适逢
其會,自然也只好隨眾舉杯,向尚复初道賀。
尚复初搖著鐵扇,開聲說道:“今日敝幫重建,開幫祭祖,承各位道上同僚,不棄下
愚,光臨寒舍。更承魚殼大王,出力相助,敝幫上下,無不感激。”呂四娘心道:“原來他
是魚殼扶起來的,怪不得孟武功和衛揚威遠道而來,這二人定是代表魚殼來參加典禮的了。
尚复初頓了一頓,舉杯一飲而盡,又道:“想我江南各幫各舵,一向散如泥沙,五十年前的
盛況,已似煙消云散,豈不愧對前人。而今魚殼大王海外稱王,為我輩揚眉吐气,我們江南
各幫,何不歇血結盟,助魚殼大王一臂之力。”此言一出,各幫首領,議論紛紛,雖然他們
赴宴之前,已知尚复初之意,但茲事体大,而今正式提出,誰也不敢首先發言,甘鳳池呂四
娘冷眼旁觀,知各幫首領,意見紛歧,正想有所作為,尚复初已道:“此事關系我們各幫興
衰,据我看來是有百利而無一害。”海陽幫幫主屠景昭接著站起來道:“尚庄主所言甚是。
此事關系甚大,待我們從長計議如何?”這一番話,明是捧揚,實是拖延。尚复初自知威望
未夠,各幫幫主之來,一半是看魚殼面子,一半還是靠自己祖宗的遺蔭;見此情形,不敢勉
強,只好說道:“屠幫主深謀遠慮,老成持重,小弟豈敢不尊。此事明日再說。”孟武功頗
感失望,正想起立發言,忽然有兩個幫友,俸上描金盒子,尚复初打開口看,只見里面有一
錠黃金,一張大紅拜帖。
尚复初拿起帖子一看,面色微變,說道:“請他們進來!”過了一陣,外面進來了兩老
一少。唐曉瀾見了,几乎叫出聲來。原來這兩老之中,有一個竟然是插翼神獅鄒鳴皋,那少
的乃是他的儿子鄒錫九,想當年這兩父子到楊家提親,楊柳青故意要和鄒錫九較技,把他的
手臂都几乎折斷。唐曉瀾离開楊家,与此事也多少有關,一別几年,想不到他們竟在這里出
現。呂四娘見他看得出神,悄聲問道:“你認得他們?”唐曉瀾點頭,一時間,前塵往事,
都上心頭。心想:這個鄒錫九不知現在還恨不恨我。
鄒鳴皋大步走來,向尚复初拱了拱手,雙目環掃全場,大聲說道:“原來今日尚庄主遍
請武林高賢,嘿,嘿,小老頭也算來得真巧!”尚复初也拱拱手道:“插翼神獅,久仰,久
仰!今日与凌鏢頭同來,有何見教?”鄒鳴皋抱拳向各幫首領作了個圓揖,高聲說道:“在
下名叫鄒鳴皋,這位朋友是南京通源鏢行的總縹頭凌岳。還有這位乃是小儿鄒錫九。兩個月
前,小儿助凌鏢頭走一趟鏢到廣東,中途給鐵扇幫的朋友劫了,鏢銀雖然不多,只有五万余
兩,在尚庄主眼中不當一回事,可是凌鏢頭与老朽都是光棍一條,要賠也賠不起,沒奈何,
只好厚著臉皮,請尚庄主賞個面子,將這點鏢銀發還。我鄒鳴皋這廂有禮了!”
江湖上劫鏢討鏢都是极尋常的事情。何況鄒鳴皋和楊仲英并稱北國雙雄,南方的綠林道
也曾久聞其名,并非沒有來頭的可比。各幫首領都想:這個面子尚复初一定給了。五万兩銀
子又不多,尚复初斷不會和成名人物結這种梁子。那料尚复初听了之后,哈哈一笑,說道:
“按理說嘛,鄒老英雄親自來討鏢銀,這已是給小可天大的面子。這鏢銀無論如何都要歸還
的了,只是今日乃敝幫把祖開幫之日,白花花的銀子拿出門去,總是有點忌諱。不如這樣
吧,這五万兩銀子就當作彩銀,我們与鄒老英雄父子与凌總縹頭比試三場,給各位高朋助興
助興,鄒老英雄定占贏面,我們輸了也輸得高興!”
尚复初說出這一番話,群雄都是頗感意外,甘風池也覺此人沒有幫主風度。他卻不知尚
复初另有想法。尚复初十多年來為重建鐵扇幫而奔走,雖然闖出万儿,但本身的威望到底還
嫌不夠,尤其以适才的建議沒人附和,令他更感尷尬。鄒鳴皋适當這個時候來討鏢銀,他一
肚皮子气沒處發泄,因此想趁此机會,挫折成名人物,增加自己威風。
鄒鳴皋怒火中燒,仰天打了個哈哈,捻須說道:“老朽這把骨頭,豈敢較技討鏢,但幫
主既不賞面子,我們也不必勉強于他,既然幫主划出道儿,我們要不接么,這筆鏢銀又賭不
起。沒奈何,我們只好听幫主吩咐了。”尚复初道:“好,三場中誰贏兩場,這五万兩彩銀
便歸他所有。你們是客,請!”鄒鳴皋正想親自出馬,挑戰尚复初,鏢頭凌岳已一躍而出,
朗聲說道:“這鏢乃是小弟所保,我就請幫主賜教兩招吧。”尚复初“哼”了一聲,意似不
屑,把手一揮,一個黑面漢子跳了出來,這人乃是鐵扇幫三個副幫主之一,名叫曹元朗,高
聲笑道:“不必惊動幫主,我來接凌鏢頭的高招吧。”
凌岳問了姓名,拱手說道:“我們此來,為的只是討鏢,可不敢將貴幫視同仇敵。彼此
點到為止,請副幫主手下留情。”較技討鏢,是江湖上常有之事,凌岳正是按江湖規矩,把
話先放下來。曹元朗卻是一個粗豪漢子,手底雖然很硬,對江湖禮節可不大懂,心里暗笑凌
岳未婉先恃,當下走行門,邁過步,道:“好說,好說!”立即開招,雙臂一伸,骨節格格
作響,驟然進步欺身,斗大的拳頭劈面打去,凌岳是太极派的好手,身形一閃,一招“斜挂
單鞭”硬削敵人手腕,曹元朗身手也頗迅疾,一個翻身,呼的一拳又向凌岳肋下撞去,凌岳
使了一招“野馬分鬃”,左腿實,右腿虛,左手上提,右手下沉,并不見他怎樣使力,曹元
朗已給他逼退几步。尚复初皺起眉頭,對衛揚威道:“對太极拳何必蠻攻。”這話本想說給
曹元朗听,但曹元朗輸了一招,正自暴躁,那里留心幫主說話。他練的是黑虎拳,仗著一身
蠻力,心想我便捱你兩拳也無防礙,虛晃一招,倏又沖上,一招“惡虎掏心”,右拳閃電般
的向凌岳胸口打去,凌岳微微一閃,突然扭身反腕,把敵人右肘勾住,太极拳借力使力,曹
元朗用足力量,給他一帶,一個踉蹌,身子向前扑去,凌岳右手一送,左掌一推,曹元朗一
交仆下,掙扎了好一會,才站得起來。這還是凌岳手下留情,只用了三成力量,要不然他的
手腕也要被拗斷了。
鄒鳴皋歡容滿面,拱拱手道:“承讓了第一場,”尚复初把酒杯一頓,道:“好,我接
你第二場!”
鄒鳴皋立即下場,朗聲說道:“幫主肯親自指教,那好极了。”尚复初把外衣脫下,正
想出場,背后一個少年閃了出來,說道:“爹爹讓孩儿替你比這場吧!”這少年正是尚复初
的儿子,名叫尚少亭,尚复初學過好几門武功,他儿子也是從小便內外雙修,根基扎得穩,
尚复初沉吟半晌,心想儿子雖然火候較差,但武功精熟,而且年青力壯,先自占了便宜,讓
他去和鄒鳴皋比試,敗不為辱,胜利立即可以震動江湖,當下點點頭道:“好,你小心一
點!”
尚少亭脫衣下場,鄒鳴皋微微一笑,退過一旁,尚少亭愕然注視,鄒錫九早跳了出來,
朗聲說道:“我接少幫主這場。”尚少亭這才恍然,原來是鄒鳴皋不屑和自己動手。
鄒錫九受了楊柳青那次教訓之后,驕矜之气已減,雙拳一抱在下首立了個門戶,凝神待
敵。尚少亭道:“鄒英雄請開招吧!”鄒錫九道:“豈敢,我未學后輩,要請少幫主指
教。”尚少亭道:“你遠來為客,還是請你先賜招吧!”鄒錫九說了兩句門面話,道聲“有
請”,左掌向外一翻,右拳呼的打出,尚少亭雙掌一摒,使了一招“云手”,把他的招數破
了。鄒錫九暗道:“原來他也是太极派”,站穩馬步,雙拳進搏。鄒錫九的下盤功夫极穩,
尚少亭想借力打力,將他打倒可不能夠,斗了二十多回合,剛柔互撞,雙方都沒便宜,鄒錫
九拳拳有力,虎虎生風,唐曉瀾全神注視,不覺贊道:“他的五行拳大有進境了!”呂四娘
在他身旁,問道:“你們是早相識的?”唐曉瀾點了點頭,目不旁瞬,心中暗暗希望鄒錫九
得胜。
打了一會,鄒錫九漸占上風,再不像以前的沉穩,五行拳的拳招本來利于采取攻勢,要
先招才發,后招即到,才顯得出雄勁,鄒錫九占了上風,覺得此人之技亦不過如是,便即斜
身上躍,從“登山跨虎勢”變作“抽粱換柱”,左掌護胸,右掌奔敵人胸口猛搗。尚少亭微
微一閃,忽然改了猴拳,向前一仆,手爪起處,竟照鄒錫九雙睛抓去,這一變招,大出鄒錫
九意外,急匯收勢撤招,將護胸的左掌往下一翻,往上一格,那料尚少亭化抓為掌,突向鄒
錫九寸關尺扣來,這一手卻是“擒拿手”,鄒錫九縮肩退步,說時遲,那時快,尚少享右手
一拳,猛然搗出,捷似奔雷閃電,鄒錫九避之不及,只好用肩頭一頂,只听蓬的一聲,鄒錫
九挨了一拳,退出几步,幸未跌倒,鐵扇幫人,嘩然大笑!
鄒錫九經了几年歷練,涵養雖比少年時為好,但當場出彩,也自按捺不住,霍地一個翻
身,拳行如風,連用劈、鑽、炮、橫、崩的五字訣,把五行拳使得如狂風聚雨一般,向尚少
亭狠狠攻擊。
尚少亭這時已摸熟了鄒錫九的拳路,他自小便隨父親奔走江湖,經常和各幫各派的高手
比拳斗劍,臨場的功夫比鄒錫九強得多,加以他所學又雜,不拘一格,鄒錫九這一強攻,正
合了他的心意,只見他不慌不忙,隨著鄒錫九的拳風飄來晃去,外行的看來,似乎他已被鄒
錫九逼得只有退守的份儿;內行的看來,他正是處處制敵机先,拳路兼沉捷与飄忽兩者之
長,只等鄒錫九拳勢稍緩,他就要立下殺手!
鄒鳴皋看得暗暗嘆气,暗罵這孩子跟了自己這么多年,仍然不懂拳理。自己不知對他說
過多少遍,要:“胜勿驕,敗勿亂。”他卻先驕后亂,如此下去,安得不敗。
鄒鳴皋一面暗罵,一面心急,看那尚少亭掌法陰辣,定是想趁此机會,痛下毒手,好立
万揚名。但鄒鳴皋空自著急,以他的聲望身份,卻斷不能出拳相助,連喝止認輸也不能夠。
正著急間,忽見鄒錫九強用五行拳中的“沖云劈霧”一招,雙掌齊出,沖擊敵手上盤,尚少
亭一聲冷笑,疾出右掌,反手一拿,左手挂拳,向對熟醢太陽穴”橫劈,若然給他擊中,鄒
錫九只恐有性命之危!
鄒鳴皋惊叫一聲,再也顧不得身份,縱身便起,肩頭忽然給人一按,耳邊听得那人喝
道:“你做什么?”按他的人正是凌云島主衛揚威。鄒鳴皋心意如焚,肩頭一聳,正想硬把
身形拔起,這一瞬間,忽听得尚复初呼喝之聲,一條黑影疾如飛箭沖向場心,尚少亭和鄒錫
九倏的向兩邊分開,這一下變出意外,衛揚威松了手掌,鄒鳴皋和尚复初雙雙躍出,只見場
中一個英俊少年,笑吟吟的抱拳說道:“兩虎相斗,必有一傷,晚輩冒昧,強作‘仲連’
(調解人之意),請兩位老前輩恕罪。”
鄒鳴皋父子和唐曉瀾一別數年,更兼他易了顏容,竟不認得。鄒錫九十分感激,尚少亭
雖然气憤,但他剛才給唐曉瀾一手拉開,已知此人武功遠在己上,不敢上前挑舋,只是站在
一旁發話道:“你懂不懂江湖規矩?你分明見我贏了,這才硬來插手。這只能算是助拳,那
能算是排解?”
甘風池見唐曉瀾驟然出手,也頗感惊訝,暗道:“這可要糟!”果然鐵扇幫的人,紛紛
怒罵,尚复初冷笑道:“鄒老英雄交游真廣,隨處都可邀人助拳。只是這樣悶茶子不亮鋼
(事先不先聲明之意),卻暗地里偷打一拳,暗襲一掌,恐怕也算不得什么英雄行徑。好,
這位小哥既然替鄒老英雄助拳,那就請一并替鄒老英雄接了這一場吧!”
尚复初這一番話說得十分老辣,詞鋒咄咄,將鄒鳴皋奚落一番,又直接向唐曉瀾挑戰。
這時全場目光都盯著唐曉瀾,呂四娘甘鳳池暗暗著急!
鄒鳴皋面色變紫,須眉掀動,他是個成名英雄,如何忍得尚复初的奚落,看尚复初咄咄
逼人邁步移身,就要和唐曉瀾交手,鄒鳴皋大喝一聲“且慢!”攔在唐曉瀾面前,高聲叫
道:“我有話說!”
尚复初自覺道理上占了上風,陰側側的笑道:“鄒老英雄有何見教?”鄒鳴皋朗聲說
道:“咱們約定比試三場,第一場承貴幫讓了,第二場雖未決雌雄,但少幫主确是占了上
風,我們便認栽。至于這位少年英雄和我素味平生,他排解是出于好意,我在這儿拜謝了。
我可不敢請他替我頂鍋,咱們仍照前約,這第三場由我領教幫主的高招。幫主是江南響當當
的腳色,我若給幫主較短,那是雖敗猶榮。万一我這几根老骨頭還經得起打,或者承幫主讓
我鄒某一招兩招呢,那么我就得拜領幫主的大恩,敝友也得免傾家蕩產之禍!
鄒鳴皋這番話扣得很緊,先認鄒錫九這場輸了,然后仍申前約,仍要較技討銀,說話之
間,映出尚复初气量的狹窄。各幫首領竊竊私議,覺得尚复初要向一少年后輩報复,先已失
了身分;為這五万兩銀子,要累人傾家蕩產更是不該。因此在鄒鳴皋話完之后,竟沒人替尚
复初幫腔,反而許多人都這樣贊道:“到底姜是老的辣,你瞧插翼神獅的說話把本來是下風
的局面一下子便扭過來了。”
尚复初面色一變,揮揮手道:“少亭你退下,鄒老英雄,咱們是拳腳上見高低,還是兵
刃上分胜負?”鄒鳴皋揮了揮手,唐曉瀾和鄒踢九也一齊退了,鄒鳴皋隨便立了個門戶,說
道:“不管拳腳兵刃,我一并奉陪!”
尚复初勃然大怒,把長袖一拋,就要動手,忽然門外有人跑進來,是擔任“知客”的香
主,高舉大紅拜匣,高聲叫道:“幫主,鐵掌神彈楊仲英和關東四俠拜會你老!”尚复初和
鄒鳴皋都吃了一惊,尚复初霍地跳開,披回長衫,向鄒鳴皋拱手說道:“咱們這場暫且押
后!”親自率領幫中几個頭目,走出甬道迎賓。
鄒鳴皋一陣心跳,和這位老朋友數年不見,卻不想在這里相遇。他正不知見了楊仲英可
說些什么話好?唐曉瀾的心更更是卜卜的跳,甘鳳池微微一笑,握著他的手說道:“唐兄不
必擔心,等下你也不必聲張,由我替你解開這個結吧。”說話之間,楊仲英和關東四俠已聯
袂走進!
楊仲英雙眼一掃,瞧見了鄒鳴皋父子,搶上前去炮拳說道:“鄒大哥,別來可好?”鄒
鳴皋哼了一聲,淡淡說道:“好。”楊仲英忽然轉過頭來,對尚复初道:“尚幫主,貴幫今
日重開香堂,我楊某一來向你道喜,二來可有事相求。”尚复初道:“楊老英雄何事相商,
但說無妨!”楊仲英大聲說道:“想請幫主借五万兩銀子!”
尚复初面色倏變,隨即抱拳說道:“楊老英雄若缺銀子使用盡管拿去,但不知何以定要
五万?”楊仲英道:“我有一位朋友,和我是生死之交,他的儿子也就是我的侄儿。我的侄
儿替人保鏢,失了五万兩銀子,他們流浪江湖,沒像你庄主那樣積有百万身家。賠不起銀
子,我這叔父怎能不替他張羅?”尚复初道:“啊,你是為插翼神獅討鏢銀來了!”楊仲英
道:“正是,我和關東四俠要請你老賞個面子!”
楊仲英在武林中德高望重,關東四俠更是江湖上成名的英雄。尚复初一瞧自己這邊,武
功最強的韓重山還沒有回來,自己和孟武功衛揚威三人只恐不是他們對手,雖然心中气憤,
也只好裝出笑容,抱拳說道:“這點小事,累得五位遠道而來,在下實在過意不去,沖著楊
老英雄和關東四俠的面子,莫說五万兩銀子,再多小弟也該奉上。”說罷,一面叫人去打銀
票,一面叫人添了一桌酒席,請楊仲英和關東四俠上座,又到鄒鳴皋和凌岳之前陪了個扎,
請他們和楊体英坐在一起。
鄒鳴皋剛才見了尚少亭的功夫,情知尚复初一定更高,比試起來,自己實無把握。楊仲
英替他解了困危,他心中自是感激,但因有以前那段過節,一時間卻說不出話來。玄風和鄒
鳴皋也是老相識了,微笑說道:“楊大哥听到了鄒老英雄之事,急得不得了,催我們兄弟連
夜赶未,幸好正是時候。”鄒鳴皋心想原來他專程赶來,全為的是我。楊仲英斟滿了酒,對
鄒鳴皋道:“那年之事,小弟非常抱歉。”鄒鳴皋接了杯酒,一飲而盡,大笑說道:“患雄
見交情,儿女之事,再也休提。”
楊仲英這邊談笑風生,尚复初十分沒趣,一腔怒气,發泄到唐曉瀾身上,在席上大聲說
道:“今日敝幫重開香堂,各位英雄不約而到,實在增光不少。适才這位馮兄(唐曉瀾化名
馮堯),顯了那么漂亮的功夫,我們尤其佩服。只可惜三招兩式,難窺全豹,我們還想請馮
兄再顯顯功夫,讓我們開開眼界。”
唐曉瀾不知所答,衛揚威人甚精靈,看唐曉瀾身材,听唐曉瀾說話,似乎在那儿見過似
的。站起來道:“不如我和這位馮兄對拆几招,給幫主助興。”唐曉瀾甚是不安,一時眾人
眼光,全集中在唐曉瀾身上。
玄風道長老于江湖,記性尤佳,和他見過面的人,十年之后相逢,他還能叫出人的名
字。看了一陣,忽然對楊仲英說道:“你看這人像不像唐曉瀾?”楊仲英也起了疑心,說
道:“真有點似。”陳元霸道:“面貌不似嘛!”鄒鳴皋急將唐曉瀾适才幫忙自己的事說
了,他本意是想給玄風介紹這位少年英雄,那知玄風忽然把鐵拐在地上一點,身形驟然飛縱
出去!
衛揚威正在叫陣,忽見玄風飛縱出來,不知他來意如何,怔了一怔,只听得玄風嚷道:
“我老道最喜歡趁熱鬧,這位少年英雄腰懸寶劍,定必是劍術名家的弟子,我老道想和他比
比劍法。”尚复初又惊又喜。玄風的亂披風劍法海內知名,不料他竟會出頭幫助自己,而且
肯和一位少年比劍。
甘鳳池把唐曉瀾一推,說道:“長者有命,后輩不應推辭,你就陪那位道爺走一趟劍
吧!”唐曉瀾見甘鳳池如此說法,只好硬著頭皮出去,玄風迫不及待,左手鐵拐一掃,右手
長劍從拐底直穿出來,玄風的劍法猶如狂風暴雨,辛辣迅疾,唐曉瀾避了兩招,險些被劍刺
中,避無可避,只好把游龍寶劍拔了出來,頓時一縷寒光,映日生輝,玄風大聲叫道:“你
這叛徒,還不棄劍就縛!”刷刷兩劍,分刺唐曉瀾身上要穴,左手鐵拐,又卷地劈掃,唐曉
瀾給逼得凝神對付,分不出心神說話。
席上鄒鳴皋父子大為震惊,鄒鳴皋一把拉著了楊仲英的衣袖,急聲說道:“大哥,這位
少年英雄曾救小儿一命,看來不是坏人,有話好說,你出去把玄風道兄勸止了吧!”楊仲英
面挾寒霜,把衣袖一擺,說道:“他背叛師門,投順滿奴,罪當万死!”站起來叫道:“玄
風道兄,你替我把這孽徒擒了吧,要生的,不要死的!”本來楊仲英也想出去,可是既有玄
風動手,他以師傅之尊,就不便出去了。鄒鳴皋見他連罵“孽徒”,駭然問道:“這人是
誰?”楊仲英道:“他是唐曉瀾,當年和錫九曾交過手。”鄒錫九睜大了眼,鄒鳴皋也覺大
出意外。鄒錫九心地狹窄,但卻也思怨分明,唐曉瀾剛才出手相救,總是對自己有恩,想向
世伯說情,可是見楊仲英那樣嚴重的面色,如何敢說,只好嘆口气道:“咳,料不到他會這
樣!”
玄風劍拐齊施,招招厲害,唐曉瀾逼得把天山劍法施展出來,銀光四射,倏如狂濤卷
地,倏如長虹經天,他志在防衛,不在進攻,玄風的劍拐雖然威風,竟是無隙可入,气得大
聲罵道:“天山一派,代出英雄”你這 騙了天山劍法,卻做滿奴鷹犬,真是有辱先人!”
話聲未完,鐵扇幫的人忽然轟動起來,尚复初手揮鐵扇,一躍而出,扇子在兩人當中一格,
火星蓬飛,唐曉瀾趁勢退了兩步。尚复初大叫道:“玄風道兄,此人是敝幫仇人,請你讓給
我吧!”玄風道:“什么?要讓給你!”尚复初道:“你遠來是客,你就是和他有深仇大
恨,也該讓我們做主人的替你代勞。”這時孟武功、衛揚威和幫眾紛紛躍出,圍在外圈,玄
風瞪眼晃劍,仍是不肯退下。尚复初道:“我將這 擒了,再交你處置如何?”玄風見此情
形,插劍歸鞘,說道:“好,這 劍術已得天山心法,你小心了!”尚复初鐵扇一揮,唐曉
瀾道:“我和幫主素味平生,和貴幫亦從無來往,結仇一事從何說起?”尚复初道:“你雖
是后生小輩,但既是天山門下,難道對以前的事,一點也不知么?我們的始祖五十年前被天
山七劍所害,想不到今日門祖開幫,祖師爺果然顯靈,神差鬼使,將你送來,嘿,前人种果
后人收,前人血債后人償,你還想逃命么?”幫眾轟然呼喝,吶喊助威。看看就要動手,甘
鳳池忽然躍出,舌綻春雷,大聲喝道:“喂,報仇也不是這樣報法,你們想群毆么?”
甘鳳池面黃肌瘦,貌不惊人,這一喝卻如洪鐘巨雷,震得滿園子嗡嗡作響。鐵扇幫人不
覺膽寒,不知不覺之間,腳步移后。尚复初鐵扇一舉,哼了一聲道:“我忘了還有兩位高人
在此,兩位既和池雁行并列,是不是也想替他分擔罪責?”甘鳳池道:“我又不是天山門
下,誰管你的閑事,但江湖道上,報仇也有規矩,我就看不慣以多為胜,仗勢欺人!”尚复
初面紅耳赤,本來他以一幫之主的身份,挑戰后生小輩,已有失身份,何況又給甘鳳池說他
群毆,當下辯道:“你也不睜開眼睛看看,誰群毆來了。敞幫幫眾,痛心祖師的血仇,一時
激動,要上來看清仇人面目,有哪點亂了規矩?一顆蘿卜一頭蔥,他是天山七劍的后代門
人,我是鐵扇幫始祖的嫡孫,今日由我和他作個了結。我們鐵扇幫絕不以多為胜,但若二位
要為友助拳,我們也定有人承接。”尚复初本來想叫他的儿子和唐曉瀾動手,這才合乎身
份。可是他見了唐曉瀾劍法,知道自己儿子遠非其敵,所以逼得老著面皮,自己出馬。甘鳳
池哈哈一笑,說道:“本來向后代報仇,乃是江湖幫會的陋習,這种陋習,今日亦已漸趨消
滅。你以一幫之主,如此行事,本來不足服人。但你要如此,我也由得你去。只是咱們可要
言明,你若輸了呢?”尚夏初道:“鐵扇幫再不与他為難!我若贏了呢?”甘鳳池道:“讓
他由你處置!”玄風大聲叫道:“這人乃是鐵掌神彈的門下叛徒,鐵扇幫的輸贏我們不
管!”甘鳳池微微一笑,向玄風遙遙拱手道:“這個自然。”尚夏初又把鐵扇一揮,幫眾全
部退下,孟武功和衛揚威兩個高手,把身子移近甘鳳池身邊,幫眾也在四圍監視,甘鳳池神
色自如,大杯喝酒!
那邊席上玄風和楊仲英都在暗暗納罕,看這甘鳳池貌不惊人,說話卻如此厲害!而且听
他口气,身份絕非尋常。四俠和楊仲英与甘鳳池都未見過,誰也猜不到是他。大家在心里暗
暗揣度,楊仲英道:“怪不得唐曉瀾敢叛師作惡,原來背后有人給他撐腰。”玄風皺了眉
頭,說道:“這人看來,深明江湖道義,乃是我輩中人。”楊仲英也皺眉道:“如此高人怎
么會助這個孽徒。”說話之時,場中唐尚二人,已動了手。
尚复初深知天山劍法厲害,但看唐曉瀾如此年輕,料他功力不高,火候未夠,一出手就
虛實并用,走偏鋒,甩腕子,扇挾勁風,向唐曉瀾面門一晃,倏地斜斜一指,迅如電光流
火,奔他右“肩井穴”打來。唐曉瀾劍把一抖,劍鋒起處,寒光閃閃,突然划了半個弧形,
把上盤中盤全部護住,劍鋒反削,這一招是天山劍的起手式,名叫“云鎖天山”,轉眼間便
化成了第二招“辟云望月”,游龍劍橫里一掃,趁著掃蕩之勢,劍尖突然自下反彈而上,上
刺敵人面門。尚复初見他劍法果然厲害,急忙向下一個扑身,倏地一個盤旋,扇子一張,當
成五行劍使,一招“平沙落雁”,削他手腕,這一招用得甚為老練,唐曉瀾急把劍鋒一轉,
硬封出去。尚复初這一招若用實了,唐曉瀾必定受傷,但尚复初怕他的游龍寶劍削鐵如泥,
不敢放盡,以留回旋之地,因此唐曉瀾橫劍外封,他的鐵扇已往后撤,兩人俱無傷損。唐曉
瀾擇劍再上,又是一招追風劍法里的絕招“李廣射石”,劍鋒堪堪刺到敵手脈門,尚复初合
扇一點,扇頭在劍身輕輕一碰,唐曉瀾劍點稍歪,尚复初又已騰身掠起,待得唐曉瀾追上之
時,他已經輕飄飄的落在地上。
兩人越斗越烈,險招互見。唐曉瀾胜在劍法精奇,使的乃是寶劍;尚复初胜在功力較
高,經驗丰富,兩人斗了一百余招,尚复初的一攬鐵扇,倏當五行劍用,倏當點穴抉使,變
化多端,虛實并用。唐曉瀾不理他的誘招,只是展開了天山劍法中的“須彌劍法”防身,偶
而也突以追風劍法的絕招反擊。尚复初雖然老練,可是唐曉瀾的劍法無縫可擊,只好逼得和
他游斗。鐵扇幫幫眾看得惊心駭目,想不到這個后生小子居然能和他們視若神明的幫主斗得
難解難分。
呂四娘全神觀戰,把唐曉瀾的天山劍法和自己的玄女劍法細細比較,覺得自己的玄女劍
法雖然奧妙精奇,但若論到沉雄穩捷,兼有各家之長,那就比不上天山劍法了。這樣一看,
漸悟劍理,天山劍法胜在“博”玄女劍法胜在“專”,唐曉瀾是博而不專,自己是專而不
博,心中忽起异想,要把天山劍法与玄女劍法熔于一爐,但一來易蘭珠斷不能收自己為徒,
唐曉瀾未夠精純,和他切磋,也悟不了天山劍法的神髓。而且自己國仇家恨,整日勞心,又
那能有几十年的功夫,給自己潛心修練,思念及此,不禁啞然失笑。甘鳳池道:“八妹,武
學精深,有如大海。我以前初見曉瀾,見他功力不高,尚以為他是平凡之輩。想不到他居然
能以劍法補功力之不足,可知武學之道,不論那方入手,只要能有專長,便可望成大器。”
呂四娘道:“文武之理相通,功力有如學識;積學之士,胜于徒講文筆章法之人。”甘鳳池
听了,微微一笑。
原來甘鳳池在同門之中,除了了因和尚之外,以他根基扎得最穩,但若論到劍法和輕
功,則以呂四娘最妙。甘鳳池知道師妹此言,暗中乃是捧他。因此笑道:“若然飽讀經書,
卻無妙筆以傳,那學識也無由表現。”呂四娘笑道:“師兄所言甚是,師兄得師傅之拳,我
得師傅之劍,我們正應彼此切磋。”
這時唐曉瀾和尚复初惡斗,仍是難分高下,唐曉瀾的劍點,每被尚复初的扇風扇歪,但
尚复初也只能仗著功力解危,攻不進去。呂四娘道:“此人功力不在五師兄之下。”甘鳳池
笑道:“若然碰在你我手上,他大約可敵五七十招。”兩人斗場論武,旁若無人,把孟武功
和衛揚威听得暗暗心惊。衛揚威和呂四娘曾在田橫島上會過,他看了又看,覺這少年神情笑
貌,卻似在那儿見過了的,忽然想起了呂四娘來,不禁大惊,但想縱算呂四娘能女扮男裝,
也決無如此年輕之理,這個少年不過是二十歲左右的大孩子罷了,但口气偏又如此之大,饒
他是江湖上的大行家,也自猜疑不定。
這時場中斗得更急,那邊席上,玄風站了起來,忽然眼朝外望,面色有异,甘鳳池忽忙
隨著玄風眼光注視之處看去,這一看大出意外,只見韓重山和董巨川二人,正排開幫眾走
進,這還罷了,韓董二人之中,還有一人,左臂被韓重山拖著,右臂被董巨川拖著,明明是
被挾持而行,此人非他,正是在獨臂神尼門下,排行第五的白泰官!
韓重山和董巨川都是奉四皇子之命,來參加鐵扇幫的開幫大典的,韓重山另有私事,所
以在那晚上連夜從尚家走出,今日始回;董巨川則先到浙撫李衛的衙中作客,會齊了韓重山
之后才來。二人正進入山口,就碰見了白泰官踽踽獨行,兩人武功都在白泰官之上,又是合
力出擊的,不過片刻,就把白泰官擒了。不過他們知道白泰官是魚殼女婿,雖然傳有婚變,
卻不知底細如何;更兼白泰官又是了因師弟,雖然他們兄弟也是不和,但韓董二人因有此兩
重關系,到底不敢把白泰官難為,只是用擒拿手法,扣著他的脈門,將他拖入庄內。
兩人走入山庄,只見人頭簇擁,一問之下,始知是幫主和人比武,不禁大奇,急忙排開
幫眾走進。關東四俠和楊仲英是曾經在四皇子府中和韓重山惡斗過一場的,這時見了,怒從
心起。玄風道:“這鐵扇幫一定是和允禎有關系的,咱們今日還要大開殺戒。”楊仲英道:
“你們四位去敵那兩個魔頭,我去取那孽徒!”
韓重山行近斗場,大聲叫道:“尚幫主你為什么和一個小輩比式?”話聲未停,關東四
俠已經從幫眾頭上飛掠出來!韓重山大吃一惊,在上首的一桌酒席上,又有一條人影凌空飛
起!”
這條凌空飛起的人影正是呂四娘。衛揚威喝道:“你們做什么?”說時遲,那時快,甘
鳳池已呼的一掌劈來!衛揚威雙臂一格。給他震退兩步,呂四娘輕功超絕,在掌風人影中,
已翩如大雁般的飛出去了!
關東四俠先出,但呂四娘卻是后發先至,她人在半空,巳把霜華寶劍,拔了出來,就在
空中舞起一朵劍花,一招“白猿擊枝”,向韓重山當頭刺下,韓重山是天葉散人師兄,武功
极高,急忙將扣白泰官脈門的手掌一松,身形平地拔起,居然硬搶呂四娘手中的寶劍。但他
料不到呂四娘輕功已到出神入化之境,他的擒拿手法剛使得半招,指頭剛彈著呂四娘的劍
身,正想拖她一同落下,呂四娘已在半空中一個倒翻,仍是那招“白猿擊枝”,劍勢如虹,
朝著他的腦門直刺下來。
董巨川武功較低,不敢像韓重山那樣硬搶寶劍,逼得也將扣著白泰官脈門的手掌松開,
閃身左右發掌。白泰官脫出了身,手掌轉了几轉,舒筋活絡,韓重山身形落地,辟云鋤向他
斫去。關東四俠已到,玄風道人鐵拐暴伸,“當”的一聲,格在辟云鋤上,火星飛爆,右手
長劍也刷的刺來,韓重山將鋤一轉,疾的舞起一個圓圈,將玄風的拐劍,一齊蕩開。朗月禪
師張口一噴,酒如白練,空中飛至,給韓重山辟云鋤激起的勁風一逼,紛洒下來,有如驟
雨。韓重山也微微吃了一惊,心想這人內功不錯。玄風劍尖晃動,刷的又是一劍刺來,韓重
山將鋤一掄,玄風的劍突然改了方向,一披一斬,順著鋤勢,貼鋤下斬雙足。韓重山一聲大
吼,左掌飛出,退后半步,玄風的劍再次給掌風蕩開,鐵拐擊去,又給鋤頭截著。朗月禪師
赶上,再噴酒浪,韓重山不敢進招,逼得將辟云鋤舞得風雨不透,伺隙反擊。
那邊廂呂四娘一連几劍,將董巨川逼退,白泰官道:“八妹,助我一臂之力,先救魚
娘”呂四娘道:“什么?”劍勢一松,董巨川撤掌后退,柳先開腳尖點地,身形驟起,屈著
十指,突然從空扑擊。除了易蘭珠等几個老前輩外,柳先開的輕功僅次于呂四娘,他手指套
著鋼環,出其不意,在董巨川頭頂鑿了一下,董巨川痛得滿天星斗,不辨西東,急忙施展一
招“云手”,斜推出去。柳先開在地上的功夫不高,給他一堆,几乎跌倒。陳元霸大吼一
聲,運“大摔碑手”,一掌劈出,掌風呼呼,董巨川吃了一惊,不敢硬接。
陳元霸的外家功夫登峰道极,但內功造詣,卻還未窺門徑,遠不及董巨川。可是董巨川
不知他的深淺,見他威勢惊人,不免暗具戒心,只敢施展形意派的拿手功夫,身如飛絮,繞
著陳元霸的身形疾轉。柳先開再度飛扑,給他閃開,陳元霸趁勢一掌打去,給他雙掌一循,
几乎仆倒,宰得柳先開三度飛來,鋼環猛扑,董巨川要回身閃躲,陳元霸這才穩住身形,揮
拳再斗。
呂四娘与白泰官見四俠分斗敵人,一時難分胜負,這時場中亂成一片,甘鳳池惡斗衛揚
威和孟武功,把酒席打得稀爛。呂四娘揮動室劍,開路入場,白泰官也搶了一口單刀,隨后
殺人。呂四娘忙中問道:“魚娘怎么了?”白泰官道:“魚娘逃了出來,要來找我,預先托
人報訊,沿途還留下暗記,我追蹤而來,看來她是被鐵扇幫囚了。”呂四妨忽道:“好,你
去助甘師兄,我替你把魚娘找來!”白泰官喜道,“你知她的下落?”呂四娘來不及回答,
如飛的向西北方殺出去了。
甘鳳池力敵兩名高手,旗鼓相當,忽見楊仲英奔出場心,向唐曉瀾進擊,心中大急,見
白泰官奔來,急忙叫道:“你替我暫擋一陣。”虛晃一招,扑向場心,這時場中形成混戰,
各幫首領和鐵扇幫人,見賓客互斗,而賓客中又有人替幫主助拳,弄得莫名其妙。一時不敢
動手。
尚复初和唐曉瀾惡斗,正感騎虎難下,楊鐘英忽來相助,喜出望外,鐵扇點、打、敲、
削,越發精神。楊鐘英喝道:“你退下!”伸掌來抓曉瀾,尚复初愕然收招。唐曉瀾不敢和
以前的業師對敵,閃得兩閃,心里發慌,楊仲英喝道:“孽徒你還敢拒捕?”一掌朝他頂門
拍下,唐曉瀾眼中含淚,閉目待死,甘鳳池恰好赶到,伸臂一格,楊仲英一掌如擊鋼鐵,竟
給震退數步。楊仲英號稱鐵掌神彈,不料在掌力上竟然給人較短,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喝
道:“尊駕為何助這不義之人?”甘鳳池托地跳上前去,舉手在臉上一抹,將面上所敷的藥
劑抹掉,雙眸精光閃閃,頓時換了一人,楊仲英目瞪口呆,甘鳳池笑道:“楊老前輩,你我
久已聞名,不圖今日始得柏見!”楊仲英道:“你是何人?”甘鳳池道:“江南甘鳳池!”
楊仲英“啊呀”一聲,急忙施禮,甘鳳池也是急忙還禮。
甘鳳池出道以來,行俠仗義,濟急扶危,端的是名動江湖,黑道白道,無不佩服。楊忡
英在武林中也是德高望重之人,只是楊仲英家居的時日多,而甘鳳池則四海飄游,隨處行
俠,所以聲名更大,兩人惺惺相惜,彼此施禮。楊仲英道:“敢問甘大俠為何庇護孽徒?”
這時尚复初又已在和唐曉瀾相斗,听得來人就是江南大俠,也不禁心里發慌!
甘鳳池道:“令徒有絕大的苦衷,有絕秘的隱情,他絕不是叛師背義之人!”甘鳳池一
連用了三個“絕”字,楊仲英不覺動容,甘鳳池道:“請你看在甘某面上,不要再逼令徒,
詳情我以后自當奉告!”楊仲英慨然,說道:“甘大俠一言九鼎,既然如此說法,想是我錯
怪了小徒!”這時白泰官和孟衛二人斗了二三十招,不支敗退,奔入場心,甘鳳池道:“楊
老前輩請助我師兄一臂之力。”楊仲英道:“理所當然!”飛奔而上,迎著孟武功就是一掌。
甘鳳池一躍而前,叫道:“唐賢弟,侍我取他!”尚复初慌了手腳,急忙跳出核心,大
聲叫道:“你們還不動手,替我把這几個人擒下來!”鐵扇幫的人紛紛圍上,甘鳳池奮身一
躍,跳上了一塊假山石上,振臂喝道:“尚复初依附魚殼,作清廷藩帳,替允禎圖謀江山,
更要把鐵扇幫陷于不義之地,今日撞在我們江南七俠手上,絕不能叫他陰謀得逞,你們听明
白了,休得為虎作悵!”各幫的營領有認得甘鳳池的,紛紛告訴同伴:“這是江南大俠!”
又有人道:“不知七俠是不是都來了?”有人就指點道:“你看白泰官也在那邊。”各幫首
領之來赴宴,一半是賣尚复初祖先的面子,一半是懾于魚殼之勢,听得甘鳳池如此說法,他
們宁愿得罪魚殼,也不敢得罪江南七俠。有些膽小的已帶了隨從离場,鐵扇幫的人有一大半
不敢動手,有一小半圍上去,被唐曉瀾舞動寶劍,殺得傷手折足,頭破血流,兵刃紛紛截
斷。鄒鳴皋父子也都拔出兵刃,殺入重圍,助唐曉瀾御敵。
另一面呂四娘展開絕頂輕功,兔起鵑落,不消片刻,已到了園子西角。那座三層樓宇矗
立面前,屋中走出兩個女郎,正是那晚所見的四個女郎中之二。她們“咦”了一聲,上前問
道:“誰叫你來的?”呂四娘道:“听說郡主身体不适,幫主叫我送藥來。”兩個女郎面現
惊奇之色,同聲說道:“誰說她病了?她好端端的,剛才還有說有笑呢!”呂四娘出言試
探,証實了魚娘就在上邊,心中大喜,更不打話,拔出寶劍,縱身一躍,跳上二樓檐角,把
劍一點,身子直彈上去,到了三樓,剛剛跳下,忽然橫刺里一劍飛來,呂四娘將劍一引,那
人劍尖向前一探,居然解了這招,呂四娘立穩腳步,看清前面的人,竟然是個白發滿頭的老
婆婆。
呂四娘道:“你走開,我不傷你!”那老婆婆冷笑道:“你這后生晚輩,居然敢來窺探
郡主!”摟頭一劍劈下,呂四娘略一晃肩,身形似箭般從劍底穿過,進入房中,只見一個少
女躺在床上,正是魚娘!呂四娘道:“白泰官在外面等你!”魚娘一躍而起,忽又遲疑道:
“你是何人?”呂四娘正想答話,那老婆婆已揮劍扑進!
魚娘叫道:“你讓我出去!”老婆婆道:“沒得你父親准許,誰也不能放你!”呂四娘
冷笑道:“我見你偌大年紀,好意勸你走開,你還敢攔阻?”老婆婆大怒,一劍刺來,呂四
娘隨著劍風飄晃,那老婆婆連刺了十余劍,竟然沾不著呂四娘衣裳,呂四娘喝道:“你讓不
讓?”三尺青鋒,一圈一旋,“叮當”一聲,那老婆婆的劍几乎脫手飛去,自知不敵,盯了
四娘一眼,狠狠說道:“好,記著你這小子!”呂四娘笑道:“你記著好了!”身形一晃,
劍光繞處,刷的又奔老婆婆左肩刺去,老婆婆不敢再說,擋了一劍,急忙穿窗而出。
魚娘見呂四娘劍法如此神奇,睜大了眼,呂四娘道:“我的好姑娘,別人等著你呢,還
不出去?”魚娘見呂四娘開她玩笑,說話又不正經,反而不敢相信,一陣遲疑,呂四娘伸手
拉她,魚娘把袖一揮,高聲說道:“白泰官一定沒有你這樣的朋友。”呂四娘笑道:“為何
沒有?”魚娘道:“你既然知我是白泰官何人,初初見面,為何如此相戲?”古時男女授受
不親,江湖儿女雖然比較脫略,但若非捻熟,也不會伸手相扶。呂四娘這才記起自己乃是女
扮男裝,微微一笑,把帽子除掉,露出滿頭青絲,魚娘又惊又喜,恍然大悟,扑上前去,抱
著呂四娘道:“好姐姐,你一定是白泰官的師妹。”呂四娘笑道:“現在你不罵我了吧?”
魚娘道:“我真想不到姐姐這樣年青!”攜著呂四娘的手,雙雙下樓。
這時場中混戰甚烈,楊仲英和白泰官并肩力戰,和孟武功衛揚威二人恰恰打成平手。鄒
家父子和唐曉瀾將幫眾殺得四散奔逃,甘鳳池和尚复初也交上了手,尚复初揮扇力戰,已給
他逼到假山背后,有兩名副幫主赶來相助,還是落在下風。
呂四娘游目四顧,見關東四俠處在下風,對魚娘道:“你去助白泰官,我助關東四
俠。”魚娘自然愿意,拔出柳葉刀跑上前去,白泰官一見魚娘,精神陡振,邊打邊叫道:
“魚妹妹。”魚娘臉泛紅潮,加入戰團,低聲說道:“這么多人,你亂叫亂嚷做什么呀?”
白泰官微微一笑,揮刀奮戰,全是進手的招數,孟武功乃是魚殼的副手,見魚娘竟助白泰官
与自己為敵,叫道:“你怎么啦?你真的要背叛父親么?”魚娘道:“孟叔叔,你不走開,
我可不容气了,你回去對我爹說吧,叫他不必再理我了,就當沒有生過這個女儿吧!”孟衛
二人和楊白對敵,已感吃力,魚娘加入,自然更感不支,而且魚娘又是主公愛女,万一錯手
傷她,更是不好,兩人打了一個招呼,撤招逃跑。
孟衛一逃,尚复初更是心謊,也想逃時,但甘鳳池拳風甚緊,招招辛辣,那里逃得出
去?戰了片刻,兩個副幫主先后中拳倒地。尚复初牙根一跤,叫道:“不是你死,便是我
亡!”突然用力一拗,將鐵扇拗斷,十几枝短箭,驟的射出。
正是:
志大才疏,心勞力絀。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劍杖交鋒 凶僧鬧湖上 性靈未昧 玉女出京華
場中惡斗停止,鐵扇幫的人給甘鳳池一喝,齊都垂手仰頭,只听得甘鳳池說道:“你們
都是苦哈哈的弟兄,于黑道買賣,劫不義之財,我甘某決不攔阻,但若給清廷利用,那我甘
某可不允許。你們不乏明理之人,仔細想想。”鐵扇幫的人,一半懾于“江南大俠”的聲
威,一半震于大勢已去,紛紛說道:“听甘大俠吩咐!”
甘鳳池把腳一提,尚复初“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伸腰坐起,甘鳳池道:“尚复
初你雖有野心,尚無大惡,你若肯改邪歸正,我也可以饒你一命。”尚复初這時但求饒命,
那還敢道半個“不”字。
甘鳳池道:“你要饒命,第一,以后不許在江湖 混。”尚复初忙道:“依得!依得!
我從今日起就解散本幫,攜小儿回鄉耕田,閉門封刀,洗手不干!”甘鳳池道:“第二,你
積斂的錢財,都交給我處置,你除身上所有之外,不許帶一個錢出門。”尚复初十年積聚,
劫掠所得,何止百万,听甘鳳池不許他帶一個錢出門,十分肉疼,但也無可奈何,只好說
道:“錢財身外之物,甘大俠取去便是!”
甘鳳池笑道:“我也不要你的。”叫尚复初和鐵扇幫管財務的人,把珠寶錢銀都取了出
來,將珠寶留下,把錢銀分給幫眾,忙了大半天,這才處置完畢,甘鳳地喝道:“好,現在
你可以走了!今后莫讓我在江湖上見到你,我認得你,我拳頭可認不得你!”尚复初松了口
气,急忙和儿子抱頭鼠竄,跑出山村。
呂四娘道:“我們在這里大鬧一場,又放他們出去。不怕他糾集党羽再來,或勾結官兵
來圍捕我們嗎?”甘鳳他笑道:“不必顧慮。縣城發兵,最少要兩天才到,魚殼派人,那更
不易。何況這村庄在群山之中,險峻難行呢!”
呂四娘一想,果是道理。說道:“七哥明斷,确為小妹所不及。”甘鳳池笑道:“小心
顧慮,也是好的。”這時天色已黑,園子里樹枝上挂滿的碧紗燈籠,本來是准備開幫祭祖的
喜慶之事用的,這時正好派了用場。甘鳳池大笑道:“華燈夜宴,讓我等也享用享用!”叫
和尚家未走盡的廚子仆婢,開了兩桌酒席出來,環首四顧,卻不見白泰官。甘鳳池道:“五
哥呢?”呂四娘笑道:“适才我見他和魚娘在假山石后隅隅細語,想是久別重逢,連飯也忘
記吃了。”甘鳳池笑道:“你把他們找來。”呂四娘應了一聲,正想走開,甘鳳池忽又笑
道:“在山石上留下本門暗記的,想必就是那位魚娘了。五哥也真是,怎么把本門暗記告訴
外人。”呂四娘道:“魚娘也不算外人了。”甘鳳池道:“雖然他們已結為夫婦,但魚娘不
是本門中人,五哥所為,總是欠妥。”呂四娘道:“待他日便時,我勸他便是。”甘鳳池點
了點頭。原來白泰官素性不羈,小節上常常不大注意。但獨臂神尼雖然在劍法上早已獨創一
家,卻并未開宗立派,所以未設掌門。甘鳳池是師弟,又不好說他,只好暗示呂四娘去說。
呂四娘既是名儒之女,武功又极高強,性情也和順近人,白泰官對她倒更為親近。
甘鳳池忙了一日,這時方得空閑,和關東四俠、插翼神獅等,依次見了,互道仰慕之
情。他見唐曉瀾隨侍在楊仲英身側,便對楊仲英道:“楊老英雄對令徒的誤會,該釋然于怀
了吧!”楊仲英點頭微笑,抱拳稱謝。原來唐曉斕在這半日之中,早把隱情細說,楊仲英真
料不到他有這么复雜的身世,楊仲英本來愛他,只因誤會他叛師背義,所以才愛之深恨之
切,要把他處死。如今听了解釋,誤會冰消,不禁把他攬在怀中,說道:“孩子,委屈你
了!”唐曉瀾道:“這個怪不得師傅。”又把沈在寬教導他的話說了。楊仲英道:“沈先生
之言深得我心,到底他是個讀書人,說話真有見識。”
鄒錫九經過了几年歷練,人情世故,通達許多,見楊唐二人親如父子,他對楊柳青之
心,早已漸淡,如今更是半點都無。過來向唐曉瀾道謝。楊仲英老怀大悅,豪興遺飛,和甘
鳳池大杯喝酒。
楊仲英喝了几杯,拈須說道:“听說曉瀾要隨你們進京。”甘鳳池道:“噫,怎么?”
楊仲英道:“我想帶他回家一轉。”甘鳳池笑道:“我們同他出來,本來就是想找老英雄解
釋,如今你們既然見了面,誤會又已消除,已沒有我們的事了,他自然該侍候你老。”
說話之間,呂四娘和白泰官魚娘三人從假山那邊急步行來。呂四娘高聲叫道:“七哥,
路師兄的下落已經有了!”
甘鳳池道:“好,你說!”呂四娘道:“還是讓魚娘妹說吧,路師兄被擒那天,恰好魚
妹也在場。”
魚娘依偎在白泰官身邊,臉暈輕紅,說道:“自從那次呂姐姐和泰官在田橫島上大鬧之
后,爹爹把我看管得很嚴,我假裝順他的意,不吵不鬧,過了几年,爹爹看管得漸漸松了,
但還是沒机可乘,逃走不了。直到上月,我父親應毒龍尊者之約,渡海到旅順口外一個小島
和他相會。”說到這里,甘鳳池“咦”了一聲,道:“毒龍尊者一生住在蛇島,從不外出,
怎么會約令尊相會?”魚娘道:“這我就不知道了!”呂四娘道:“那毒龍尊者名頭很大,
不知武功到底如何?”甘鳳池道:“我只知他与薩氏雙魔相交甚厚,武功如何,無人知道。”
魚娘續道:“爹爹离家之后,我趁著看守的人不注意,一天晚上,偷偷乘一艘海船,連
夜開走。船上米糧甚多,我又頗識水性,那晚潮水又大,我料想他們發覺之時,我已出海數
十里,他們要追也追不及了。”說罷,發出爽朗笑聲。甘鳳池有感于她与白泰官相愛之誠。
贊道:“姑娘勇气,令人佩服。”魚娘笑道:“也沒有什么,就是天天吃魚。單調极了。”
呂四娘一笑,遞了一杯酒過來,還給她夾了一塊燒雞道:“好,慰勞你一下。”魚娘含笑吃
了,續道:“我以前听泰官說過他的同門,知道路三哥住在浙江沿海的蕭山,我就把船開到
那儿去啦。”甘鳳池道:“五六年前,我和路師哥呂師妹為救沈先生,曾和御林軍大打一
仗,事后我送呂師妹上仙霞岭,路師兄也逃亡到關東去了。你大約不知道此事。”呂四娘笑
道:“她當然不知道,可是事情也真有這么巧,她到蕭山那天,恰巧路師兄也偷偷溜回來。”
魚娘喝了口酒,道:“假如我知道,我就不會這樣傻了,我到了蕭山,問起路家,人家
都不敢說,正詢問間,忽然有一隊官兵,簇擁著一個少女,那少女走過來道:‘你找路民瞻
做什么?你是他的什么人?’我給她問住了,看她來意不善,就想逃走,那知這少女武功甚
高,在馬背上飛掠而下,攔在我的面前。我和她拆了三五十招,才能稍占上風。”呂四娘
道:“那少女是不是瓜子臉儿,眉毛很長,一派天真的模樣?”魚娘道:“正是。”呂四娘
奇道:“那是浙江巡撫李衛的女儿李明珠,她本來不懂武功,怎么在這五六年間,就練得那
么出色的本領,居然能夠和你打到三五十招?”魚娘續道:“我剛剛占了上風,忽然在官兵
隊中,走出一個青衣婦人,雙手空空,動手不過三招,就把我的兵刃搶去。”呂四娘問道:
“那青衣婦人是不是后來看管你的那位白發滿頭的老婆婆?”魚娘道:“不是,不過她們是
一路的人。”甘風池听了,沉思不語。心想以魚娘的武功,自己也未必能在三招之內奪她兵
刃,這青衣婦人又是何人?
呂四娘問道,“你怎么知道她們是同一路的人?”魚娘續道:“那青衣婦人把我擒了之
后,就在路家對面的一棵柳樹上,將我倒吊起來,待鞭拷打,剛打得一鞭,路家的炮摟上突
然飛下一人,高聲叫道:‘路民瞻在此,你們要捕便捕,可不許牽累無辜。”那青衣婦人碟
碟怪笑,道:‘哈,你這可是自投羅网!’躍上前去,大約也是十招左右,就把路爺擒
了。”甘鳳池暗道:路師兄雖是公子哥儿,倒也頗有男子气概。魚娘續道:“那青衣婦人持
鞭喝道:“她是你的什么人?”路爺道:‘我從未見過她。’青衣婦人道:‘她為何找
你?’路爺凝眸瞧我。我給他瞧得面都紅啦,在那樣情景下,我又不好說出我和泰官的關
系。”呂四娘“哈”的一笑,魚娘嗔道:“人家難過,你卻好笑。”接著說道:“后來那人
叫李明珠把我和路爺都帶到撫衙里去,青衣婦人道:“把鐵扇幫的人找來認一認吧,他們常
在江湖行走,也許會知道這丫頭的來歷。’第二天那個老婆婆就來啦,我不認得她,她卻認
得我,一見面就叫出我的名字,青衣婦人立刻變了態度,把我解了下來,就交給那個老婆婆
將我帶到鐵扇幫去。”
甘鳳池听完之后,說道:“八妹所料不差,三哥果是被禁在浙撫衙中。那么我們不必再
到三哥的家鄉了。”
第二日群雄分道揚鑣。楊仲英攜唐曉瀾回山東故里。關東四俠和插翼神獅父子也答應了
楊仲英的邀請,到他家里作客。臨別時,甘鳳池忽道:“楊老英雄和關東四俠,你們一定要
幫我點小忙。”楊仲英道:“甘大俠盡管吩咐。”甘鳳池笑道:“鐵扇幫的珠寶,我們攜帶
不便,請各位代為保管,也代為使用,行俠仗義,有時也要用一點錢,”楊仲英一笑允諾。
唐曉瀾与呂四娘再三道別,甚為悵憫。他對呂四娘雖然早無雜念,但恩深義重,到底不
胜依依。尤其是想起楊柳青時,更覺得呂四娘的可愛可敬。楊仲英瞧在眼里忙催唐曉瀾快走。
楊仲英走后,甘呂白魚四人也收拾行李,逕赴杭州。第三天一早,到了杭城,在湖濱一
間旅舍投宿,商議晚上探衙。時間尚早,四人雇了一艘船艇游湖,湖平如鏡,游魚可數,舟
行片刻,忽見有三座塔尖,浮出水面,風姿古朴,倒影奇幻:石塔邊是一小島,島上花草叢
生,樓台隱約。魚娘喜道:“這里真美!”呂四娘笑道:“這是西湖最美的地方,名為三潭
印月,湖中有湖,島中有島,園林布置之佳,冠于東南。据說還是蘇東坡所建的呢。魚妹既
然喜歡,咱們上去玩玩。”四人舍舟登陸,步過九曲橋欄,魚娘滿怀歡悅。呂四娘忽然把手
一指,道:“湖山胜處,不乏雅人。你看那個少年!”
魚娘放眼望去,只見湖面上一艘畫航,緩緩搖來,舟中小少年,約莫十歲光景,生得面
如冠玉,貌比潘安。舟中安了一副茶几,上有清茶一壺,瑤琴一具,這美少年引琴歌道:
“渺渺澄波一鏡開,碧山秋色人杯來;小舟撐出丹楓里,落葉輕風掃綠台。”歌聲順著湖面
蕩去,曲折悠揚,十分悅耳。白泰官也贊道:“此人不俗。”
“三潭印月”是西湖上一個小島,這個“島”實際是一個環形的堤岸,圍成小小的內
湖,中間又有一個更小的島,所以說是“湖中有湖,島中有島”。而在湖与湖、島与島之
間,綴以亭台樓榭,高低隱現,玲瓏浮突,無一處不顯匠心。呂四娘道:“咱們到里面去
吧。”步過九曲橋欄,穿過X字亭、一寄樓等處,曲曲折折,走到了垂楊深處,只見一座茶
亭,十分精雅,上題為“十迎翠軒”,兩旁一副對聯,寫的:“万頃湖平長似鏡;四時月好
最宜秋。”呂四娘贊道:“這副聯寥寥十四字,活畫出西湖景色,与平湖秋月之聯,可并稱
雙絕。”甘鳳池笑道:“八妹游蹤所至,最好記那些名胜地方的詩詞聯語之類,我可沒有這
份耐心。”魚娘這几年幽層荒島,閑時也讀詩書,見呂四娘說得高興,便道:“呂姐姐,你
把平湖秋月那聯一并念給小妹听吧。”呂四娘笑道:“你忙什么,等會我們再到‘平湖秋
月’去玩,你大可把那些佳聯都抄下來。”但還是念道:“憑欄看云影波光,最好是紅蠻花
疏,日苹秋老;把酒對瓊樓玉宇,莫辜負天心月滿,水面風來。”魚娘听在耳里,念在口
里,一個個字在舌尖打滾,但覺如嚼橄欖,滿口甘芳。
四人進了茶樓,憑欄坐下,茶博士過來問道:“四位各沖一杯藕粉,再泡兩壺龍井如
何?”西湖藕粉和龍井茶最是有名,呂四娘點頭道:“就是這樣。”
迎翠軒中茶客寥寥,東首一桌,獨坐一個老頭,見甘呂等四人進來,似乎頗是留神,看
了又看。呂四娘見這人面貌頗熟,一時卻想不起來。
坐了一會,竹帘開處,那舟中的美少年走了進來。甘鳳池見他气宇軒昂,英華內蘊,暗
自留心。那少年也沖了杯藕粉,泡了一壺龍井,憑欄坐下。雙目炯炯,目光對甘鳳池這邊投
射過來。
呂四娘和魚娘都改了男裝,那少年目光橫掃過來,魚娘不知不覺低下了頭。呂四娘悄悄
在桌子底用腳碰了她一下,道:“五哥,你看這湖上的睡蓮,古人詩云:留得殘荷听雨聲,
但听那游魚磔磔之聲。現在雖無細网,荷也未殘,看那荷上圓珠滾動之狀,令人益增喜
悅。”魚娘一听,知是呂四娘暗中提醒于她,故意叫她做五哥,讓她記起自己是個“男
子”。心中不覺好笑,但轉念一想,又不禁悚然暗惊,自己這一無意之中,露出了女儿羞
態,若然給這少年看破,豈非不便。
那美少年卻似并不怎么注意,掃了呂四娘一眼之后,眼光又移到孤單老頭身上,那老頭
似有了几分酒意,倚欄吟道:“問訊湖邊春色,重來又是三年。東風吹我過湖船,楊柳絲絲
拂面。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寒光亭下水連天,飛起沙鷗一片。”
這是南宋詞人張于湖的“西江月”詞,那老者唱來,似頗多悵触。那美少年擊節稱賞,
一歌既終,果然惊起几只蘆葦中的沙鷗,振翅飛去,那美少年忽然站起身來,走到那老者桌
前,深深一揖,說道:“老丈一定是車老伯了。”那老者還了一禮,道:“李公子,我与尊
翁一別三十余年,想不到今日還能見你。”
呂四娘心頭一触,猛然記了起來,這老者一定是壽昌書院的“山長”車鼎丰無疑了。原
來昔日呂四娘的祖父呂留良設帳講經,浙西浙東許多儒生都曾來听他講學,壽昌書院的“山
長”(相當于今日的校長〕車鼎丰也曾來听過,那時呂四娘年紀很小,大約還未滿十齡,之
后呂四娘在邙山獨臂老尼門下學技,就再也沒見過了。只后來听父親說過,這車鼎丰雖在壽
昌縣出生,但卻在四川長大,听說他少年時頗干過一番事業,至于是什么事業,父親并未言
明,呂四娘當時年輕,也沒有問。后來偶然曾听鄉先輩談起,這車鼎丰廿七八歲時始歸故
里,閉門讀書,不到十年,居然成了通人,雖然一半是呂留良指點之功,但他本人的天資毅
力,也真令人佩服。
這時那“李公子”和車鼎丰正在娓娓而談,話聲說得很低,好像怕人听見。呂四娘心
想:這兩人看來似是世交,但听這車鼎丰所說,他和這少年的父親一別三十余年,那么他們
离別之時,這少年一定還沒有出生,何以車鼎丰一見他便叫他做“李公子”,好像早已知道
了這少年的來頭?
那少年和車鼎丰談了一會,站了起來,叫茶博士過來結帳,老者也站了起來,作勢欲
走。那少年忽然又坐了下來,眼看外面,露出惊訝之容。呂四娘轉頭一望,但見竹帘開處,
走進來三個女人,二個是青衣婦人,一個是李明珠,還有一個是只有十四五歲樣子的小姑
娘,生得非常可愛,進來時微微一笑,右臉現出一個深深的酒渦,頓覺滿座生春,平添生气。
呂四娘心中一惊,但覺魚娘的手微微顫抖。呂四娘知道這青衣少女一定就是那日捉她的
人了,急忙把她的手緊緊捏了一下,示意叫她鎮靜。
魚娘一想,自己已經改了男裝,那青衣婦人未必看得出來。而且又有江南大俠甘鳳池和
呂四娘在座,即許真的給她青破,打將起來,自己這邊也一定不會落敗,何必怕她。如此一
想,心里寬了許多,裝做若無其事的看湖上風景。
李明珠走了進來,也揀一張靠著欄杆的桌子坐下,拉著那女孩子的手笑道:“小妹妹,
你看這里的景色比京城北海如何?”那女孩子又是微微一笑,兩只眼睛圓溜溜的四面掃射。
正當此際,那美少年驀然又站了起來,高聲叫道:“瑛妹,你怎么也到這里來了?”李
明珠那桌三人都翻起眼睛看他,卻無一人回答。那美少年急步行來,說道:“瑛妹,你怎么
啦?三年不見,你就忘記我了?”伸手拉那女孩。
那女該輕輕一閃,反手一掌摑去,美少年几乎給她打中,急忙跳開兩步,叫道:“瑛
妹,你瘋了嗎?”那女孩子罵道:“誰是你的瑛妹?”雙足一躍,揮掌又拍,少年足跟一
旋,轉了兩個圓圈,那女孩子身法好快,瞬息之間,已發了几掌,而且每一式都不相同,每
一招都是辣手。甘鳳池大吃一惊:這女孩子分明是得過高人傳授,而且所學的不止一家!
這女孩子出手奇絕,而那少年的身法更奇,只見他疾轉几個圓圈,那女孩子每一掌都似
乎就要打中,卻又掌掌落空。少年又叫道:“喂,你不認得我,難道這套功夫都忘記了?我
不是教你練過的嗎?”
女孩子罵道:“胡說八道,只憑這點伎倆,你就配做我的教師。你要做我的教師,還得
拿出一點真實的功夫來!”掌法更緊,而且忽拳忽掌,忽然又駢指如戟,點那少年穴道,少
年只是躲閃,几乎給她點中,急忙騰出右掌相抗,并伸出左手擊她。那女孩子倏的凌空扑
起,伸開十指,向他腦門抓下,少年大吃一惊,疾忙后退,叫道:“你真的瘋了嗎?你那里
學來的這种邪門歪道的功夫?”呂四娘也吃了一惊,這女孩子功夫之雜,竟是她生平從所未
見,少林派、無极派、雪山派的擁有,而且剛才這一抓還是八臂神魔薩天刺的獨門功夫。
那女孩子揮拳再上,青衣婦人忽然躍起,縱過几張桌面,一抓向那少年抓來,叫道:
“小妹妹,你退下。讓我來捉這個瘋子!”少年一閃,几乎給她抓著肩頭,慌忙跳過一張桌
子,青衣婦人手臂暴伸,一掌擊去,那少年雙掌一抵,喝道:“你是何人?”身軀搖晃,又
跳過一張藤桌。青衣婦人冷笑一聲,道:“你配問我?”猛起一掌,迫擊過去,掌風勁疾非
凡,少年突然舉起桌子一擋,只听得砰然巨響,桌子給掌力震成粉碎!茶博士惊叫道:“客
官,有話好說,可別在這里打架啊!”
青衣婦人那肯理會,在茶座里穿來插去,追那少年。茶博士躲到里座,有几個茶客早逃
了出去。那車老頭躲到牆邊,也是連聲叫道:“好端端的打什么架啊!”
呂甘等四人也躲到牆邊,看那青衣婦人越打越起勁,掌風呼呼,那迎翠軒中的十几張桌
子,有好几張已給打翻,其余茶桌上的杯子也全給掌風震碎,嘩啦啦的一片響聲!
青衣婦人出手勁疾,顯然功力极高;但那少年也自不弱,身法飄忽如風,本來茶屋之
內,地方雖也不算很小,但到底不比空曠之地,可以隨意施展,更兼那被打翻的桌椅,橫七
直八的阻在地上,進攻退守都受限制。那少年仗著身法輕靈,左邊一兜,右面一繞,居然似
彩蝶穿花般的在桌椅間穿來繞去。青衣婦人一連打翻了七八副桌椅,仍是打他不著。少年喝
道:“老乞婆,你怎么這樣蠻不講理?”青衣婦人道:“誰和你這瘋子講理?”掌風更烈,
不一刻店中的桌椅全給打翻,青衣婦人索性踏在被打翻的桌椅之止,向少年追擊。少年道:
“不要毀了人家的地方,要打咱們另約個地方!”青衣婦人道:“好,那就到外面去!”少
年喝道:“這里乃湖山胜地,并非較技之場,你要打,咱們明日到九溪十八澗去見個高
下。”呂四娘暗暗點頭,心想:這少年懂得愛護風景,倒是可人。
那料青衣婦人卻冷冷笑道:“誰中你這緩兵之計!”手底絲毫不緩,這時桌椅都已打
翻,青衣婦人展開梅花樁的身法步法,連連向少年進逼。少年避無可避,只好也踏在打翻的
桌椅上和她對抗;打了一陣,漸漸處在下風。
甘鳳池忍無可忍,正想出手勸開。呂四姐忽然拉他一下,道:“咱們走!”甘風池愕然
道:“為什么要走?”呂四娘朝外面一指,只見湖面上又是一只小艇搖來,船頭站著個胖和
尚,手提一根斗大的禪杖,披襟迎風,這和尚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大師兄了因!
甘鳳池吃了一惊,他的武功半是了因所授,雖然他早已知道了因背師叛義,早已和他割
斷了兄弟之情,但這次還是了因叛師后和他的第一次相見,在這次初見的剎那,他本能的還
把了因當師兄看待,想起他曾傳過自己武功,一時間拿不定主意要不要上去和他對敵。
呂四娘的武功全是獨臂神尼所授,心理上對了因無所畏俱,見甘鳳池睜大了眼,便道:
“咱們兩人聯手斗他,穩操胜算,但一來不知他后面還有沒有凶人,二來恐防毀坏湖山胜
跡,還是走吧!”
那車老頭身子貼牆,看得惊心咋舌,連連叫道:“停手,停手,有話好說,這樣蠻打干
嘛?”青衣婦人忽地冷笑道:“著呀!我几乎忘記了這瘋子還有個同伴,瑛儿,把那糟老頭
拿下來!”那女孩子笑應一聲,身形一起,小手一伸向車鼎丰當頭抓下。
車鼎丰雙掌一分,以為來人到底是個十多歲的小孩,只想格開便算,那料這女孩子年紀
雖小,手底极辣,一抓未落,疾的變招,左掌一托敵人肘尖,右手一個龍形穿掌,在敵手臂
彎一斫一拉,車老頭慘叫一聲,右手登時脫臼,女孩左掌一招,啪的一聲,又打中了他的胸
膛!
這時了因的小船已越來越近。
呂四娘和甘鳳池正想跑出,耳听那老頭慘叫之聲,勃然大怒。甘鳳池道:“你去救那老
頭,我助這少年一掌。”呂四娘不待甘鳳池說完,身形早已飛起。倏地凌空扑下,一抓抓著
車鼎丰的后心,將他提了起來。那女孩子竟是初生之犢不畏虎,眼見敵人輕功卓絕,竟然毫
不畏懼,乘著呂四娘身形未穩,雙指一戳,疾如電光石火,竟向呂四娘的“曲地穴”戳來。
這一招使得好不陰辣!
但呂四娘是何等人物!那女孩子這一“陰手”,如何會戳得中她?只見她身形微閃,左
掌“唰”的一聲推出,把女孩這一招化了,那女孩身体晃了兩晃,突然小腿一伸,一記“橫
江踢斗”橫掃過來,右掌反手一劈,左手合指一拿,居然是擒拿手的招數。呂四娘向后一斜
身,將車鼎丰帶過身后,單手一穿,把女孩的擒拿手解開:那女孩子猶自不知進退,喳的兩
掌斜分,掌勢直劈出去。呂四娘又好气又好笑,單掌一沉一推,化為“順水推舟”,這一掌
暗含內力,不但把女孩的掌勢拆開,而且把她的掌封住,叫她招式發不出去,要撤也撤不回
來。這時呂四娘只要稍微用勁,那女孩准受內傷,那女孩子小臉泛紅,實在可愛。呂四娘哪
舍得傷她。疾的單掌一收,抓起了車鼎丰往外便闖。女孩子嚇得呆了,倚在牆邊喘气。
再說那青衣婦人正將得手,驀然甘鳳池橫躍出來,呼的一掌劈出,青衣婦人一听掌風知
是勁敵,雙掌一合,哩的一分,平推出去,這一下以硬碰硬,雙方手臂都覺酸麻。青衣婦人
吃了一惊,掌法一變,弓步陽掌,倏的推出,這一招名為“跨虎登山”,暗藏陰勁。甘鳳池
突似醉漢搖晃,身軀向后一傾,突然往下一煞,右掌往里一穿,青衣婦人掌力到處,只覺軟
綿綿的,甘鳳池猛的喝聲:“倒!”上穿的右掌已搭在青衣婦人左臂底下,左掌也平擊她耳
旁的“太陽穴”。這一手乃是獨臂神尼秘傳的“沾衣十八跌”的功夫,獨臂神尼門下,只有
了因和甘鳳池會使,連呂四娘都因為在師門時年紀尚輕,功力未到,未得傳授。對付武功平
庸的人,不用出手,只須借力使力,便可將敵人摔倒。甘鳳池因知這青衣婦人乃是勁敵,所
以一面用“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家功夫消她掌力,一面連用分筋錯骨和大摔碑手的功夫反
擊敵人!
那青衣婦人猝不及防,左臂已被甘鳳池拿著,身子向前俯跌,但她內功深湛,竟然在搖
搖欲倒之際,手肘一撞,借甘鳳池那一擊之力,向前一沖,甘鳳池含胸吸腹,正想再運“沾
衣十八跌”的功夫消她那一撞之勢,那知她那一撞竟是虛招,身子向前一沖,沉肩垂肘,居
然化了甘鳳池的內家真力。
甘鳳池右掌拍去,掌風從青衣婦人耳旁掃過,竟沒傷得著她。青衣婦人左臂已脫了出
來,踉踉蹌蹌斜沖數步,這几招險极凶极,看得那美少年也目眩神搖。
甘鳳池連運“沾衣十八跌”的功夫,居然沒有摔倒那青衣婦人,暗自奇异,這時呂四娘
已出了茶居,白泰官和魚娘也跟了出去,甘鳳池叫那美少年道:“快逃,遲就來不及了!”
突然一俯身將兩張凳子抓起,向青衣婦人猛力擲去,青衣婦人雙掌向外一推,兩張凳子碎成
四塊。那美少年也逃出去了。
甘鳳池急忙追上呂四娘,鑽進船中,揚帆開走。那少年的小船卻停在另一處,這時剛爬
上船。青衣婦人追了出來,猛見了因站在船頭,就要來到。急忙叫道:“寶國禪師,追那小
賊!”了因道:“哪個小賊呀?”青衣婦人道:“哪兩條船上的人,都是仇家,你先替我捉
左邊畫肪上的那個小賊吧!”
那美少年船已開出十余丈遠,了因坐了下來,用禪杖撥水,小舟如箭,直向那少年追
去。呂四娘的船和了因的船相距數十丈,眼見了因就將及那少年的畫舫,忽然掉過船頭,說
道:“七哥,那少年看來是我輩中人,咱們回去救他一命。”甘鳳池道:“好,小心一
點!”掉過船頭,向兩船中間搖去。
了因的船來得迅疾,不一刻就追上那支畫舫,美少年陡見一個胖和尚追來,威風凜凜,
就像把守山門的金剛一般,不禁怒道:“我究竟与你們何冤何仇?你們這不是平白欺負人
嗎?”了因不理不睬,提起斗大的禪杖,站在船頭上,就呼的一杖打來!少年見他來勢凶
猛,拔出寶劍一格,“叮當”一聲,火花四濺,寶劍几乎脫手飛去。
本來這少年劍法极高,若然是在陸上和了因 拼,縱不能敵,也可斗個五七十招,但現
在各自站在船頭上動手,那絕妙的劍招,無處施展,劍杖交鋒,力強者胜,力弱者敗,了因
掄起禪杖,呼呼轟轟,有如泰山壓頂,直掃下來。少年抵擋不住,晃身飛上船蓬,了因睜眼
大喝一聲,禪杖落處,把船舷打裂,木片紛飛,少年在帆布蓬上,給震蕩得把持不住,了因
喝一聲,掃一杖,第二杖掃下,船身傾側,第三杖掃下,船板也給打得裂開,少年在蓬上一
個倒栽,跌下湖中,那小舟覆在湖面!
了因站在船頭大笑,忽然倒提禪杖,猛的插入水中一陣亂攪。正在此時,呂四娘的小舟
疾如飛箭駛至,白泰官道:“那少年已給打翻湖底,怎生是好?”魚娘道:“無妨,只要他
沒打死,我可救他!”突然扑通一聲,跳下水去。
了因將禪杖在水中一陣亂攪,甘呂二人的小舟已經來到。甘風池和白泰官雖然用藥劑變
易顏容,可是那身裁体態卻瞞不過了因的眼。其實古代的“易容術”還比不上現代高明的化
妝術,瞞不很熟的人自可,要瞞親人可難。了因可是看著他們長大的。這一怒非同小可,猛
然將禪杖提出水來,迎著來船,大聲喝道:“甘鳳池,你也來与我作對?”
甘鳳池提刀在手,答道:“小弟井非敢与師兄作對,若師兄屏除名利之心,重遵師傅教
誨,我們愿奉師兄為長……”了因不待他說完,猛又喝道:“若不然呢?”甘鳳池冷冷說
道:“若師兄定要固持己見,利欲熏心,背叛師門,不顧大義,那么你就不是本門中人,小
弟也不敢奉你為兄長了。”這話就是說要“大義滅親”,了因气得濃眉倒豎,大喝道:“甘
鳳池,那人要与我作對猶自罷了,你也要与我作對?你也不想想是誰傳你的武藝,是誰成全
了你江南大俠的威名?你現在人大志大,長了翅膀就要飛了?你知恩不報,算什么江南大
俠?”甘鳳池天稟极高,了因在未反叛之前,對他頗為愛護,指點他的武藝時也特別用心,
所以常挾恩自重。不過,實際說來,甘鳳池得他特別用心傳技是真,若說到“江南大俠”的
名頭,卻是甘風池自己掙來的,与了因無關,但了因在師弟出各之后,心中不無妒意,尤其
在師弟的名頭比自己更大之后,更是不滿,所以逢人道及,總是說“江南大俠”的名頭乃是
他所功己全。甚至面對著甘鳳池也如此說。
甘鳳池當然絕不計較這些,听他這么一罵,心中反覺辛酸,嘆息自己的師兄變成了這
樣。了因見他眼圈紅潤,只道他是在反悔自責,當下將禪杖在船頭一頓,說道:“你能知錯
便好,你現在就隨我去吧。晤,白泰官你呢?你還要与我作對到底嗎?”甘鳳池木覺不忍,
听了了因此話,忽然雙眼一翻,大聲說道:“師兄,知過能改,那是最好沒有!但愿師兄反
躬自問,到底是誰錯了?師傅十六戒條的第一條說的是什么?師兄之恩雖深,師門之義更
重,我宁可違背師兄,也不能違背師傅的大戒!”
听到此處,呂四娘突然朗聲發話道:“什么師兄不師兄,他早已不是我們的師兄了,七
哥,你還与他敘什么兄弟之誼?”了因怒眼圓睜,禪杖一頓,怪笑道:“哈,原來是你這賊
婢在中間挑撥!”用足十成力量,呼的一杖掃去,甘鳳池站在最前,舉刀一擋,震得虎口流
血,了因也晃了几晃,心中暗道:怪不得他有那么大的名聲,功夫果然是比以前高強得多了!
甘鳳池擋了一招,知道自己仍非師兄之敵,了因第二杖又到,甘鳳池雙足運勁,在船面
一撐,小船橫過一邊,避開這杖,了因第三杖再起,呂四娘忽然一聲長笑,從船頭上突然飛
起,霜華寶劍挽了一個劍花,凌空擊下。了因向上一杖揮去,呂四娘的劍在杖身一按,身子
竟給彈上半空,甘鳳池大吃一惊,呂四娘在半空打了一個筋斗,連人帶劍,又俯沖而下,了
因大喝一聲:“你找死!”禪杖再向上撩,勁風蕩處,呂四娘衣袂飄揚,真如仙子凌風,姿
勢美妙之极!了因這一杖用足內力,呂四娘劍尖在杖頭一點,又給反彈上去。甘鳳池把手一
揚,兩柄匕首閃電般的向了因擲去,呂四娘在空中轉了一個圓圈,連人帶劍又落了下來,光
環飛降,威勢更足惊人。好個了因,左手一低把甘鳳池擲來的兩把匕首已都接到手,禪杖一
揮,又向光環橫掃過去,呂四娘弓鞋朝著禪杖一踏,這一下給彈得更高,湖上的舟子已都站
在船頭觀望,真疑心是太湖仙女,飛落西湘。
了因和尚左手一揚,兩柄匕首反向甘鳳池擲去,甘鳳池功力不及師兄,不敢硬接,身軀
一閃,兩柄飛刀釘在船艙板上。這時呂四娘又從空中飄降下來,劍光飛洒,四度刺落,這樣
打法,真是古今少有,連甘鳳池也看得呆了。了因暗暗寒心,想不到這小師妹的輕功,竟然
精妙如斯,比起在田橫島上孤峰較技之時,又高了不知多少!呂四娘正在仙霞岭五年苦練,
這時施展出來,本以是一擊可以奏效,那料四度襲擊,仍是無隙可入,也自心慌。這樣打
法,最耗精神,只要有絲毫疏忽,就要給禪杖掃得粉身碎骨,埋玉西湖。
了因凝神揮杖,剛擋開了呂四娘從空中擊下的第四劍,忽然船身一陣動蕩,艙板忽然裂
開,湖水滾滾涌進舟中,船身漸漸下沉!原來這乃是魚娘的絕著!
魚娘在海上長大,精通水性,惊濤駭浪,也都不怕,何況這平靜的西湖?她潛入湖中,
本來是想救那少年,但四覓不見,而船上呂四娘已和了因打了起來,她露出頭來觀望,見呂
四娘形勢奇險,突然想起了一招絕招,潛到了因船底,拔出佩刀,片刻之間,就把了因的小
舟弄了一個大洞!
了因武功极高,卻不通水性,不禁慌了子腳,呂四娘第五次從空中扑擊下來,了因大叫
一聲:“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腳尖一點船頭,也縱起兩丈高,一杖向呂四娘擲去,同時
左手疾伸,要把呂四娘在空中活捉!
甘鳳池白泰官同聲叫喊,甘鳳池擲出匕首,白泰官撒出梅花針,了因禪杖一掄,杖風呼
呼中,呂四娘突似彈丸一般,飛射回小船之上!
甘鳳池大吃一惊,急忙躍進艙中,呂四娘一個“鯉魚打挺”,翻身坐起,笑道:“好
險!”甘鳳池知她沒事,放下了心,忽然小船一陣搖晃,只听得白泰官叫道:“七哥出
來!”甘鳳池赶忙出來,只見了因的船就將沉沒,了因跳在船蓬之上,居高臨下,揮動禪
杖,向自己這只船猛擊,兩船相距在三丈之外,禪杖無法打倒,可是那杖風呼呼,威勢也极
猛烈。了因正努力設法使兩船接近,白泰官提著朴刀,站在船頭,面色已嚇得青白!
甘鳳池叫道:“五哥,待小弟接他一杖。”搶在白泰官前面,了因足跟一旋,那船打了
一個圈圈,兩船相距不到一丈,了因大喝一聲,驀然凌空扑下,一杖向甘鳳池打來,甘鳳池
奮起神力,橫刀一擋,金鐵交鳴,甘鳳池只覺一股大力推來,虎口震裂,手中的紅毛刀飛上
半空,身不由己的直給震回艙內。
甘鳳池跌了一個筋斗,了因也几乎跌落湖中。原來甘鳳池的功力雖然不及了因,但相差
也并不遠,了因被他奮力一擋,人在半空,只憑一擊之威,一擊之后,便不能再發出力來,
被甘鳳池內家真力一震,在半空翻了一個筋斗,急忙躍回危船!魚娘在水底用力一板,小舟
上下受力,登時傾覆!
了因不懂水性,這時腳跟己浸到水中,魚娘用劍斫他,被他用禪杖在水中一攬,杖尾触
著劍尖,力道雖然不強,魚娘也己把持不住,佩劍跌落湖底,急忙潛下去拾,不敢再惹他了。
了因急中生智,俯身一抓,硬生生的把船板抓裂一塊出來,向水中一丟,身形飛起,足
尖向那浮在水面的船板一點,又再縱高,縱高之時,用禪杖將那船板一撥,讓它漂出少許,
再落下時,仍用這個法子,借那一小塊木板,作為踏腳之用,居然給他跳上白堤。
了因的船傾覆之后,魚娘也浮出水面,爬回小船,急忙撥轉船頭,向孤山那邊搖去,小
舟如箭,到了因上岸之時,呂四娘等也已在另一邊上岸了。
甘鳳池背起車鼎丰,故意繞一段路,再回到湖濱客寓,幸喜沒碰著對頭,想來那了因也
筋疲力倦,不敢再追蹤搜捕了。
呂四娘吁了口气,道:“這叛賊好厲害!”對白泰官道:“你先給這位老丈敷傷,等會
我和七哥給他接臼。”立即盤膝而坐,做起吐納功夫。甘鳳池也是一樣。魚娘看得莫名其
妙,白泰官咋舌道:“幸虧七哥替我接了一杖。”原來甘呂受了了因的杖力震蕩,恐防受了
內傷,所以都盤膝靜坐,運气調元。過了一陣,兩人站了起來,笑道:“幸好沒事!”
正是:
同門惡斗,怵自惊心。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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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疑雨疑云 謊言談舊事 亦真亦幻 有意溯前情
魚娘帶笑過來,拉著呂四娘的手道:“姐姐,真看不出你這樣美若天仙,功夫卻如此了
得?”呂四娘笑道:“小鬼頭,你几時也學會了這一套,懂得給人戴高帽了。不過說來我們
還要多謝你呢,要不是你把那惡賊的船弄翻,這場惡斗真不知如何了局?”
這時白泰官已給車鼎丰敷了金創圣藥,車鼎丰雙眼半張,面如金紙。甘鳳池怒道:“那
女孩子手底好辣!”呂四娘過來看,道:“還好,幸那女孩子气力不大,只是折斷了一根肋
骨。”甘鳳池擅于續筋接骨之術,先替他接上右手腕骨所脫的臼,然后替他縫好筋骨的傷,
包扎起來。過了一陣,車鼎丰精神稍稍恢复,張開了眼,微微點頭,表示謝意。呂四娘道:
“你再躺一會儿。”車鼎丰微喘問道:“老朽多承相救,請問恩公高姓大名?”呂四娘笑
道:“先祖姓呂,諱晚村,老丈想必相識?”車鼎丰“啊呀”一聲叫起來道:“恩人是葆中
先生的公子么?令祖當年終帳傳經,我雖未得列門牆,也曾受他指點。”掙扎著就要起來拜
謝,呂四娘輕輕將他按下,道:“老丈乃是我的長輩,先人常常說及,如此客气,豈不折殺
小輩。”車鼎丰肋骨尚痛,見呂四娘以長輩之禮待他,也就罷了。甘鳳池道:“与老大同游
的那位少年是誰?”車鼎丰看了甘鳳池一眼,道:“他,他……”呂四娘知他心有顧忌,
道:“他是我的師兄。”車鼎丰心念一動,忽然想起呂葆中并無儿子,定神看了呂四娘一
會,道:“請恕冒昧,我記得葆中先生有位掌珠,小字瑩儿的,是否和先生一起?”呂四娘
一笑揭下頭巾,道:“長者之前,不敢隱瞞,呂瑩正是我。”車鼎丰大喜道:“久聞女俠絕
世武功,今日目睹,果然不假。伯道無儿,中郎有女,令尊泉下亦當瞑目。”呂四娘听他提
起父親,不覺淚下。車鼎丰又道:“那么這位當是江南七俠中人?”呂四娘道:“他是我的
七師兄甘鳳池。”車鼎丰這一喜非同小可,以肘支床,將身倚枕,說道:“想不到与江南大
俠在此相會!”歡喜過度,勉強起來,忽然“哎喲”一聲,暈過去。
甘鳳池笑道:“這位老先生真是性情中人。”呂四娘道:“師兄大名,誰不仰暴。這位
老先生牽動筋骨,一時急痛,料可無妨。只是那位什么‘李公子’的來歷,可得待他好時再
問了。”甘鳳池道:“我看這位老丈也是江湖中人。”呂四娘道:“我起初只當他是個先輩
宿儒,現在看來,他對我輩來歷,頗為清楚,那縱非江湖中人,也必定是与江湖中的人有來
往了。”
師兄妹談了一陣,車鼎丰仍然未醒,天色已黑,甘鳳池再要了一個房間,安歇呂四娘和
魚娘。吃過晚飯,呂四娘甘鳳池白泰官圍坐商議,呂四娘道:“事不宜遲,我今日就想去探
它一探。”
白泰官道:“那么讓魚娘留守,我們同去。”甘鳳池想了一想,道:“人一多,反而打
草惊蛇,還是讓八妹一人先去吧,待探得虛實之后,我們再定下步計策,也還未遲。”原來
甘鳳池是因顧忌了因正在撫衙,硬拼殊非善策,而呂四娘的輕功超卓,則是他所深知,是以
有此動議。白泰官一想,也明白了甘鳳池的意思,便不再持异議。
呂四娘吃過晚飯,小睡一會,听到三更鼓響,方才起來,換過黑色的夜行衣服,帶了百
寶囊,和甘鳳池白泰官點首道別,只一聳身,便輕如燕子般的穿窗飛去。白泰官嘆道:“八
妹的輕功提縱術,我輩望塵莫及,做為師兄,真是慚愧极了!”甘鳳池笑道:“長江后浪推
前浪,這是必然之理。要不,那武學一道,還能有什么發展呢?”白泰官點了點頭,忽道:
“我看今日所謂的那個女孩子,將來也定在我輩之上,只是手段太辣了!”甘鳳池笑道:
“要不是她生得那樣可愛,我真想打她耳光。”
不說甘鳳池和白泰官在客寓談論。且說呂四娘出了湖濱旅舍,一溜煙的奔入城中。撫衙
道路她本熟悉,悄無聲響的跳上女牆,翻入后園,園中雖也有衛兵巡邏,但呂四娘的輕功已
有登萍渡水之能、飛絮無聲之妙,就是從衛士身邊掠過,他們也懵然不覺。
后園連著撫衙內室,呂四娘跳上屋脊,心想:先找李明珠一問。忽見遠處屋面,一條人
影,疾掠而過,呂四娘暗中笑道:居然還有同道中人,且看看他是誰?身形一起,緊躡這夜
行人背后,用中食兩指相搭,“拍”的彈了一聲,赶緊跳開,那人回頭來,下弦新月,雖非
明亮,呂四娘卻已看得清楚,原來就是日間的那位“李公子”。他回過頭來,不見人影,甚
是惊詫,轉過身飛入內院。
呂四娘跟在他的身后,輕輕跳下,內房忽然走出兩個丫頭,那“李公子”躲在庭中一棵
樹后,呂四娘卻一聳身,跳上側屋的橫粱,只听得一個丫頭道:“小姐和師傅到外邊去了,
听說去見什么寶國禪師,你那冰塘燕窩,可不必這樣快端出來。”另一個道:“那個女孩子
也要呢。哼,她不知是什么大富大貴人家的千金,連我們小姐吃的燕窩她也嫌不好,說是遠
比不上她家中的呢!”兩個丫頭吱吱喳喳走出外間去了。
呂四娘不再理那“李公子”,飛身捻在兩個丫頭前面,走到外衙,忽見那青衣婦人和了
因和尚雙雙走來,呂四娘一惊,伏在屋脊上不敢稍動,了因和那婦人走入屋中,正正就在她
的下面。呂四娘輕輕的移開了一點瓦縫!張目下望,了因剛剛走進,忽听得那青衣婦人在了
因身后,狠狠說道:“哼,呂四娘!”了因翻眼說:“呂四娘怎么?”
青衣女人道:“寶國禪師,不是我說你,你怎么這樣縱容帥妹?”了因“哼”了一聲,
有苦說不出。青衣婦人又道:“難道你的師弟沒有一個听你的話?”了因怒道:“沒他們也
成!”歇了半晌,續道:“我的來意,想你已明白了?”青衣婦人道:“你不是替四貝勒帶
密禮給李大人嗎?”了因道:“另外還有三件事情。”青衣婦人道:“請說。”了因道:
“第一件,那路民瞻雖然犯了你家大人,卻是我的師弟,可得由我處置。”青衣婦人笑了一
笑道:“本來理該如此。但其中尚有未便之處。他就囚在這間屋里,等會你進入复壁密室去
看他就知道了。還怕不止他一個人在里面呢!”了因皺了皺眉頭,道:“何人看守他?”青
衣婦人道:“我們的李小姐呀!”呂四娘方始恍然大悟這青衣婦人為什么帶了因走進這間空
屋,原來路民瞻囚在這儿。
呂四娘凝神細听,只見了因又“哼”了一聲道:“你的徒弟好不要臉!”青衣婦人面色
一變,道;“寶國禪師,你可不能亂講!我的徒弟難道還配不上你的師弟嗎?”了因道:
“那也得由我做主。”青衣婦人忽又一笑,道:“不必你操心啦,我看他們已私訂終身啦,
你那師弟呀,初時倒硬得很,半點不理我們小姐,現在呢,可是有說有笑,親親密密的像對
小夫妻啦。”了因道:“好吧,就算他們成親,民瞻也得隨我到京城去。”青衣婦人又笑
道:“只要你能說得動他,我听他平日口气,對你似頗為不苟文呢!”了因大怒,“拍”的
一掌將桌子打塌一角,道:“他竟敢如此!”青衣婦人忙道:“寶國禪師息怒,反正你的師
弟逃不掉,你可以慢慢教訓他。請問第二件呢?”
了因面色稍寬,忽然笑了一笑,道:“嫂子,韓大哥見過你啦?”青衣婦人道:“見過
啦!”了因道:“你們這別扭鬧了十年,老夫老妻,該和解啦。”青衣婦人道:“你是給他
作說客了?”了因歪著眼睛笑道:“有些風流事情,本是逢場作戲,過了也就算了,嫂子,
你說不是么!”青衣婦人“呸”了一聲道:“女子沒正經。第三件呢?’∼
呂四娘一一听,才知青衣婦人乃是韓重山的妻子。心想:她倒保養得好,看來還只是四
十多歲的人。她听帥傅說過)這韓重山乃天葉散人師兄,兩兄弟各有所長,大葉的掌力在當
今武林之中,可在五名之內;而韓重山的暗器之巧,則要數到前三名,他的妻子葉橫波武功
也极高強,原來就是這青衣婦人。怪不得甘鳳地也只是和她打個平手。
了因停了一停,又道:“那個女較儿呢?叫她隨我回去!”青衣婦人道:“我要收她做
義女呢!”了因道:“你別開玩笑啦,我非把她帶回去不可!”青衣婦人道:“怎么她是私
自离京的么!”了因道:“你別多理閑事,總之你把她交出來便是。”
青衣婦人好像很不高興,問道:“你几時回京!”了因道:“后天就回去。”青衣婦人
說道:“那么你不管呂四娘了?要知道她也是欽犯呢。”了因暗想:呂四娘、甘鳳池、白泰
官是同門中除了自己之外武功最強的三人,自己若和葉橫波合斗他們三人,只恐還要落敗。
沉吟半晌,忽道:“韓大哥還要來的,是么!”青衣婦人道:”誰管得著他!”了因道:
“若你們夫婦同心合力,那我就將甘鳳池捉來,讓你消一口气。”青衣婦人道:“好吧,那
你多留兩天,等那老鬼來了再說。我也真舍不得燕儿呢!”
了因忽又端了面色,說道:“你現在就將那女娃儿叫來,讓我間她。”青衣婦人作出無
可奈何的樣子,跑出屋外,連擊三掌,撮唇長嘯一聲,過j’…會,日間所見的那女孩子不
知從什么角落跑了出來,青衣婦人將她一把拉著,道:“有貴客要見你。”那女孩子“嘟”
著小嘴儿道:“我不見寶國禪師。”青衣婦人一把將她推進屋內,責道:“不准這樣無禮。”
那女孩子見了因,似乎有點畏縮,了因招招手道:“你過來!”那女孩子搖搖頭說道:
“我不!”了因生气道:“你這小搗亂,他們把你
313寵坏啦!”那女孩子忽道:“四貝勒叫我不必听你的話。不要你親近。”了因跳起
來道:“什么?你胡說!”小女孩子笑道:“他說你是個淫僧,喂,大師傅,什么叫做淫僧
呀?”了因面色青里泛紅,十分尷尬,拿不准四皇子是不是說過這話。
呂四娘在上面听得又好气又好笑,气者是自己師傅,在武林中被尊為“圣尼”,卻有這
樣一個弟子,背上“淫僧”之名,師傅九泉有知,死不瞑目;笑者是了因在這女娃之前,作
出一股尊嚴之狀,被她那么一笑,真是無地自容。正在好气好笑之際,屋外樹蔭下人影一
閃,一個人唰的竄了出來,躲到屋角暗黝之處,把耳貼牆,偷听里面的話。呂四娘心道:
“晤,他也來了,膽子倒真不小!”這人正是那個“李公子”。
屋中那女孩子又道:“我在宮里悶得發慌,出來玩玩,你們何必這樣緊張,明天我就自
己回去。”了因道:“四貝勒叫你和我一同回去。”那女孩子道:”他真的這樣說?”了因
生气道:“你在胡說,看我賞你耳瓜子。”站了起來,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作勢抓她。青衣
婦人急忙攔道:“寶國禪師,你不害臊,嚇唬孩子嗎?”女孩子一溜煙跑出屋去。屋角那個
“李公子”嗖的掠出,拔步便追!
了因大叫道:“有賊!”身形一起,飛掠出去。呂四娘知道那李公子絕非他的對手,瞬
息之間,已飛過兩間屋面,青衣婦人也追了出來,呂四娘一聳身,掠過一間屋面,朗聲叫
道:“了因,你敢來与我決一死戰嗎?”了因大吃一惊,猛然收步,轉過身來,呂四娘雙手
連揚,六把精光閃目的小匕首化成六道銀虹,齊向了因奔去。
獨臂神尼門下,除了因外,每人都練有自己的獨門暗器,如白泰官練的是梅花針,甘鳳
池呂四娘練的是飛刀,呂四娘的飛刀与甘鳳池又有不同,除了比甘鳳池的刀更短之外,而且
刀柄樓空,飛出來,發出叮叮當當響,惊心動魄,了因功力极高,掄起禪杖,六炳匕首,全
給震飛,然而那飛刀怪響,也扰得人心頭煩躁,就在了因心神不定之際,呂四娘施展絕頂輕
功,呼的一聲從他身旁掠過,一回首,又是六把飛刀,待了因將飛刀全打落時,呂四娘已飛
身出撫衙去了。了因知道追她不急,倒拖禪杖追飛下屋來。青衣婦人道:“寶國禪師,燕儿
呢?”了因道:“也走了!”青衣婦人道:“怎么不追呀。”了因賭气道:“你去追吧!我
追這小子,有如此大膽,原來是呂四娘這賊婢暗中幫她。”青衣婦人見過呂四娘本領,單身
那里敢追?
呂四娘跳出撫衙,躍上民房,聚攏目光,四下一望,只見西北角一條黑影,疾如奔馬,
直奔出城,在黑影之前,隱隱見著一點黑點,滾動有如流星。呂四娘知道黑點定是那女孩
子,背后那黑影當然是那個少年了。呂四娘心想:這兩人甚是怪异,且去追他。黑影已出了
城,呂四娘才飛身追赶,追了好一會儿,黑影漸現,呂四娘這才放慢腳步。那少年輕功,也
是第一流了,然而呂四娘緊跟他的身后,他竟然絲毫也不知道!
少年已奔到湖濱西岸,忽然跑上一座臨湖的高山,此山名為“葛岭”,在寶石山与栖霞
岭之間,相傳古仙人葛洪曾在這座山上像過丹,所以后人把這座山叫做葛岭。這時跑在前面
的那女孩子已跑到山上,少年追到山上,只見怪石林立,女孩影子已經不見,少年大叫道:
“瑛妹,瑛妹!”山風送聲,群峰回響,卻不見人回答。
那少年又叫了兩聲,忽听得有人在背后笑道:“她不認你,你叫她做甚?”少年大吃一
惊,不敢回頭,先橫躍三步,拔出劍來,然后旋身凝視。呂四娘笑道:“恭喜閣下,今日大
難不死,必有后福。”少年看清楚了呂四娘是誰,疑心大起,喝道:“你黑夜跟蹤意欲何
為?”原來日間在茶居之時,那少年眼見呂四娘將車鼎丰抓去,并不知她是為了救人,還怀
疑她也是那“瘋婆子”一路;之后呂四娘甘鳳池在湖上惡斗了因之時,他又已跌落湖底,潛
入西湖里湖,并未看見。所以摸不准呂四娘是友是敵。
本來呂四娘只要將事情說清,將名子亮出,就可無事。但呂四娘身負國仇家恨,不能不
份外小心,這少年看來雖然不是坏人,但到底是個陌生的外鄉來客,呂四娘自然不愿一下子
將身份抖露。少年見她久久不答,怒道:“你到底是那條線上的朋友,我与你素味平生,你
為何要多管閑事?”
呂四娘想起這少年怪异的身法,心想:我且試試他的本事。故意冷冷笑道:“你和車老
頭干得好事!”那少年面色倏變,“哼”了一聲道:“虧你這副身手,居然做鷹爪孫!”肩
頭微動,刷的一劍刺來。呂四娘一閃閃開,把劍擎在手中,笑道:“你是何人弟子?”少年
刷刷兩劍,凌厲异常,朗然答道:“說了你也不知道!”在劍法上好像十分自負。呂四娘暗
暗好笑,心想:有哪一家的劍法我不知道?只要你使滿十招,我不把你揭破才怪。
那少年把劍一抖,走偏鋒急上,又是斜腰一劍。呂四娘再不躲閃,看准他這招乃是武當
派的“孔雀剔翎”,使的乃是劍鋒刺戳之勁,于是平劍一壓,使的是玄女劍法中的“倒轉陰
陽”,霜華寶劍一沉一提,滿以那少年必然被迫撤劍;不料少年劍招怪絕,見呂四娘平劍來
壓,劍把一抖,劍身一顫,忽然反削過來!呂四娘几乎著了道儿,幸而她的玄女劍法已到爐
火純青之境,縮劍一絞,馬上解了敵人的招數,少年搶出兩步,反身又是一劍,這劍明是嵩
陽派的“鳳凰展翅”,劍勢應該自左而右,呂四娘通曉各家劍法,身形微動,已先截至左
方,不料少年劍到中途,倏然一變,直刺右肩,呂四娘回劍不及,只好仗著絕頂輕功,身軀
一扭,閃電般的避開這劍。
呂四娘大為惊异,這少年劍招怪絕,真是見所未見,急把玄女劍法中的防身三十六路連
環劍法施展出來,寶劍舞成一個圓圈、首尾相連,滴水不入。而在防守之中,也雜以攻擊的
招數。少年疾風暴雨般的狠狠攻擊,直拆了二三十招,呂四娘尚未看出他的家數!
少年劍法雖怪,但呂四娘使的乃是正宗劍術,精妙异常,雖然一時間摸不著對方路數,
不敢放手攻擊,用來應付,卻是游刃有余。
呂四娘不知,那少年比她更為煩躁。呂四娘摸不著他的路數,他也同樣摸不著呂四娘的
路數,只覺呂四娘的劍法精微奧妙,似乎只有天山劍法可堪比擬。更兼呂四娘功力又比他
高,再斗三五十招,他已面紅气喘,而呂四娘猶是气定神閑!
少年一急,劍招展得更快。呂四娘帶攻帶守,留心觀察,只覺這少年的劍法好像博采各
家,但每一招都和正常的劍法相反。例如武當派中的“無常奪命”一招,劍勢應自上而下,
刺向下盤;而少年使這一招時,卻是自下而上,刺向中盤。又如嵩陽派的“抽撤連環”一
招,應該是左三劍,右一劍,再向中間疾刺兩劍;而在他手中,卻是先向右方刺三劍,再向
左方刺兩劍,然后分心直刺一劍。呂四娘与他斗了一百招后,恍然大悟,橫劍一封,將少年
逼出三丈開外,笑道:“你是白發魔女的嫡系傳人!你師傅不是飛紅巾就是武瓊瑤!”
呂四娘將那少年的師承派別揭破,那少年大吃一惊,橫劍當胸不敢進招!呂四娘將劍插
入鞘中,笑道:“不必斗了,我和你斗滿百招,才知你的家數,我已是甘拜下風!”
少年瞪大雙眼,又是疑惑,又是羞慚,對方的劍法明明在自己之上,怎么卻反而認輸?
而且更令他慚愧是:呂四娘看出了他的家數,而他對呂四娘的劍法卻還模不著頭腦。當下由
不得抱劍作揖,道:“我認輸了,你若要捉我,我束手就擒!”呂四娘大笑道:“誰要捉
你,你听過獨臂神尼的名字沒有?”
少年“啊呀”一聲,一揖到地,說道:“那么兄台是獨臂神尼門下,江南七俠中人
了?”呂四娘道:“正是。”那少年瞧了一眼,忽然面呈疑惑之容。原來他曾隨母親武瓊
瑤,在天山北高峰和易蘭珠閑坐論劍,易蘭珠說:“當今天下,有四派劍法,各擅胜場,難
分輕重。這四派一是晦明禪師傳下的天山劍法,二是達摩祖師傳下,武當派北支宗師桂仲明
譜補的達摩劍法;三是獨臂神尼所用的玄女劍法,第四就是白發魔女傳下的獨門劍法了。”
當時武瓊瑤道:“天山劍法之博,達摩劍法之奇,玄女劍法之妙,三家并稱,那的确是難分
高下,我這門劍法失之于偏,姐姐也拿來相提并論,那豈不令我汗顏。”易蘭珠道:“姐姐
未免太謙了,論到奇詭辛辣,姐姐這一門劍法還要胜過上述三家。”武掠瑤嘆道:“三家劍
法之中,可惜玄女劍法我尚未見過。”武瓊瑤只提三家,始終不敢將自己的劍法与之井列,
那自然是她的謙虛。易蘭珠笑道:“听姐姐此言,我忽發奇想,若請四派劍客到天山一會也
是盛事。只恐人壽有限,奇想成空。那玄女劍法我倒見過,三十年前獨臂神尼上天山之時,
可惜姐姐不在這里。她的劍法只傳關門的女弟子呂四娘,呂四娘身負國仇家恨,終日在江湖
奔跑,恐怕未必能到天山呢。”
少年憶起當年之話,心中暗奇何以面前這人卻是男子。呂四娘一笑揭下頭巾,道:“我
就是呂四娘,敢請兄台高姓大名?”少年道:“我叫李治,姐姐所說的武瓊瑤正是家母。”
呂四娘拱手道:“原來兄台乃是闖王后裔,失敬,失敬!”
原來當年“七劍”歸隱天山,武瓊瑤与李思永成親,在白發魔女的舊日居天山南高峰上
隱居,只生一子,就是李治。李治十歲之時,父親去世,由母親傳他獨門劍法。再過兩年,
易蘭珠把馮瑛帶到天山北高峰,那時馮瑛還只有七歲。天山南北兩峰相距千里,武瓊瑤每年
必來拜會易蘭珠一次。所以李治和馮瑛算得是青梅竹馬之交,李治比他年長六年,一向拿她
當妹妹看待。六七年前,易蘭珠再到中原,馮瑛就托武瓊瑤照顧。到易蘭珠回來后,方再把
她領回。有此一段淵源,所以李治和馮瑛十分要好。
呂四娘与李治互通姓名,彼此敬仰。呂四娘道:“李兄离天山多久了,那車老頭子又是
何人?”李治道:“我高天山未滿兩年,車世伯以前在四川之時曾和家父共事。我這次下
山,家母曾開列名單給我,叫我遍訪父親舊部,看有几人還在人間?前几天我托朋友將我到
杭州的消息稟知車老伯,他就約我昨日在三潭明月相會,不料卻飛來了那場橫禍,幸我小時
常在天山絕頂的‘天池’游泳,還略通水性,要不然那就無辜遭受滅頂之災了。不知那凶憎
是什么人?武功如此了得!”呂四娘道聲“慚愧”,把了因來歷告訴了他,扼腕嗟嘆。
李治道:“可所見的那個女孩乃易老前輩愛徒,也是她唯一的傳人,請姐姐幫我一同尋
找。”呂四娘怔了一怔,心想:那女孩武功极雜,怎會是易蘭珠的徒弟?道:“李兄恐怕認
錯人吧?”李治笑道:“我与她一同玩大,怎會認錯?只是不知怎么她卻似迷失本性似的,
令我十分憂慮!”呂四娘道:“既然是易老前輩的衣缽傳人,那我當得效勞,盡心尋找。”
正說話間,忽听得“嗚,嗚,嗚!”三枝響箭,一聲長兩聲短,從東南角發出。呂四娘
吃了一惊,對李治道:“請兄台見諒,我有急事,必須赶回客寓。”李治道:“怎么深夜有
人發射那響箭?”呂四娘道:“那是我們同門聯絡的信號!”李治也吃了一惊,道:“既然
如此,女俠請便!”呂四娘拱了拱手,正想下山,忽又說道:“李兄,你的車老伯在我那
儿,你明日來吧。”當下將客寓地址說了,就在葛岭山腳的東南角上,倚山面湖,是杭州最
著名的旅館。李治喜道:“我明日絕早便去。”呂四娘足尖一點,身軀晃處,疾若流墾,倏
忽不見!李治大為佩服。
鬧了半夜,一鉤斜月,漸向西沉,想已過了五更了。李治跳上一塊臨空突出的岩石之
上,四處俏望,空山靜寂,只有松風過耳,遠處潮音。李治大為失望,忽听得格格的笑聲,
起自身畔,李洽急忙跳下,叫道:“瑛妹,瑛妹!”日間那女孩子突然從山石后面閃了出
來,格格笑道:“我在這儿!”
李治大喜,那女孩子招招手道:”你來呀!”李治一陣遲疑,女孩子笑道:“我不打你
了,我剛才跟你鬧著玩呢,你還生我的气嗎?”李治走過去拉她的手,那女孩子一笑掙脫。
李治怔了一怔,忽然想起她現在已是十四歲的小姑娘了,可能懂得害臊了呢。也便笑了一
笑,問道:“那青衣婦人是誰,你怎認得她的?”那女孩子道:“你管得著?我認得的人都
要對你說嗎?”李治又怔了一怔,心想:怎么她的性情全部變了,她以前可不是這個樣儿呀!
要知李治和馮瑛在天山之時情同兄妹。馮瑛對他十分柔順。李治真想不到兩年多不見,
她卻用這樣的口吻回答自己。那女孩子又格格笑道:“你坐下來呀,你盡呆呆的看著我干
嘛?”李治坐在她的身旁,問道:“易伯母好嗎?”那女孩子道:“很好呀,她也惦記你
呢!”李治道:“她的頭發怎么樣了?”那女孩子道:“還不是像從前一樣斑白。你問她的
頭發干嗎?”李治跳起來道:“什么,易伯母的頭發白了?”要知易蘭珠的頭發,因為几十
年前曾服了憂曇仙花,可保永世不白。若然一白,就是死期到了,所以李治問她頭發,實際
就等于問她健康如何,如今听這女孩子說她發已斑白,如何不慌。那女孩子忽又笑道:“我
騙你呢,你本來很聰明嘛,怎么這次笨了?我不是說她的頭發像從前一樣嗎?她的頭發以前
怎樣,難道你不知道?你下山也不過兩年。”李治一听,果然她是說過這話。笑罵道:“你
怎么學得這樣頑皮了?拿這個來嚇我!易伯母的頭發是永遠不會白的,你說她白了,不是詛
咒她要死嗎?虧她那么疼你,你開玩笑也不應這樣開!”那女孩子伸伸舌頭道:以后我不敢
了!”
看官們都知道這女孩子實際不是馮瑛而是馮琳了。她躺在山石之后,把呂四娘和李治的
對話全都听去,心里又惊又喜。她年紀雖小,可是也听人說過易蘭珠和武瓊瑤的名頭,知道
這兩人是當今之世最厲害的女劍客,尤其是易蘭珠更是內家正宗,劍術大家,了因和尚天葉
散人他們常常罵她,還說過要邀集十名一流好手去斗她。馮琳雖小,人卻聰明,見這些“伯
叔”如此恨她忌她,就知這易蘭珠的本事一定大得不得了。心中好生仰慕。
适才她在山石之后,听得李治原來是武瓊瑤的儿子,又听李治說自己“是”易蘭珠的唯
一傳人,而且還和自己一同玩大,心中暗暗奇怪,難道世界上真有一個和自己十分相似的
人?可不知她叫什么名字?心中忽然起了一個鬼主意:就冒認是那不知名的女孩子,逗逗李
治。
李治做夢也想不到眼前這女孩子不是馮瑛,又問道:“你這兩年見過我的母親嗎?”馮
琳晤晤呀呀,含糊說道:“見過一次。”李治道:“她怎么樣?”馮琳道:“她在練劍。”
李治奇道:“怎么她在練劍?她不坐關了嗎?”原來李治下山時,她母親已開始“坐關”,
以七日為一期,即每次靜坐七天,靜坐之時,只食花果,過了七天,然后再食煙火。然后休
息三天,又再靜坐。這种長期“坐關”,乃是修習最上乘內功者最后要過的一關。“坐關”
期中,不理俗務,更無需練劍。所以李治一听馮琳說她母親練劍,大為奇怪。馮琳听言察
色,知道一定是自己說錯了話,微微笑道:“我和師傅一同去的,師傅說你母親走火入魔!”
李治這一惊更甚,顫聲叫道:“她走火人魔?哎呀,那么她身体怎樣?”馮琳在四皇子
府中長大,遍習各派武功。然而四皇子門下异人,除了因之外,誰都不懂正宗的玄門內功,
其他各派偏門修習內功的常會“走火入魔”,所以馮琳對這個名詞十分熟悉。因道:“好在
我師傅及時赶到,李伯母心靈正起异狀之際,面肉痙攣,我師傅一瞧,就知她是走火入魔,
赶忙運內家真气,助她呼吸,她這才恢复正常。据師傅說要不是她及時赶到,伯母就要半身
不遂啦。所以伯母后來不坐關了,說要把劍練到出神入化之后,然后再坐。”這番話說得活
靈活現,而且很有根据,不由李治不信。心想白發魔女傳下的武功,本來不是玄門正宗,我
以為她功力深湛,修練最上乘內功,也可無礙,誰知還是走火入魔。心想:以母親的好胜,
受此挫折,不知該如何傷心呢!一念及此,不覺悶悶不樂。
馮琳又笑道:“我師傅說這不緊要,你悶什么?她說你母親有過此番經歷,以后再‘坐
關’時就知所趨避了,她還指點你母親修習最上乘內功的訣竅呢,可惜我听不懂。”李治大
喜,道:“晤,那我母親倒是因禍得福了。”馮琳這一番話,無意之中撞個正著。原來論起
輩份,武瓊瑤比易蘭珠尚高半輩,(武諒瑤是白發魔女的關門徒弟,易蘭珠雖然是晦明禪師
撫養長大,但武功大半是凌未風所傳。晦明禪師和白發魔女是同輩〕所以易蘭珠和武諒瑤雖
然私交极好,但說到武功,總是謙遜,更不好意思“指點”武瓊瑤了。李治心想:想必是易
蘭珠見自己母親經過這場災難,所以不拘俗套,不固執于輩份,愿意“指點”了。
馮琳微微一笑,又道:“你那獨門劍法能不能教我呀?”李治一愕,道:“你學的天山
劍法,博大精微,為何還要學我的?”馮琳道:“我師父說,我們兩家劍法一正一反本來同
出一源,所以我想,如果同時兼學,豈不更好?我本要伯母教的,但可惜我匆匆下山,沒有
机會再學了。”李治忽笑道:“其實我這一門劍法,你師傅也懂的。以前我母親的師姐飛紅
巾曾教過她。”馮琳暗吃一惊,想不到說話之間又露破綻。幸好李治一笑之后又道:“你師
傅也不教你,想必是見你年紀太小,恐你學得太雜,所以叫你專練天山劍法!”李治說到這
里,忽然心念一動,問道:“你下山多久了?”馮琳想了一下,答道:“晤,半年多了。”
李治道:“半年之間,你為什么學了那么多別派的武功?”馮琳嘟著小嘴儿道:“我歡喜
嘛,你為什么總愛管我?我現在年紀漸漸大了,多學一點也不緊要。我知道啦,你不愿意教
我,所以故意這樣罵我。”李治甚愛這個小妹妹,聞言皺起眉頭道:“你說到哪里去了?好
像你和我是外人似的?你真的要學,我當然可以教你。”
馮琳大喜,又道:“什么叫做‘后天之气’什么叫做‘先天之气’?‘內丹’修練又是
如何?”李治又是一陣愕然,心想怎么易伯母連這些最基本的內功修習常識都沒教她。原來
所謂“后天之气”“先天之气”都是道家的說法,其后亦為修習內功時所習用。所謂叫“后
天之气”就是指胸肺中的气,因為那是由外間吸進來的,所以叫“后天之气”,丹田气海中
的气,又叫小先天之气,乃是人類自母体產出后就賦有的。普通人呼吸時,胸肺中的气与丹
田之气不能溝通混合;但若對吐納功夫有了修養的人,則可令二气混而為一,稱為“气
通”,到了“气通”的境界,“先天之气”与“后天之气”上下交結,無形中就似在体內結
成一粒“丹丸”之韌,可上下轉動,這便是道家所謂的“內丹”,其實乃是体內所養成的一
股气勁,并不帶什么迷信的色彩的。
馮琳對于內功竅要,茫然無知,所以有此一問。及見李治愣然,眼睛一溜,已知所以,
笑道:“你一定奇怪師傅為何不教我了?她說我年紀小,不耐靜坐,所以只教我練劍,并未
教我內功。”馮瑛七八歲之時,由武瓊瑤照顧,八歲后回天山北高峰,到十二歲止,這四年
間,李治每年見她一次,每次相聚約半個月,李治當她孩子看待,所以并沒問起她有否修練
內功。這時心想:易伯母只授武藝不傳內功,這樣教法,豈非甚有缺陷?因道:“我說給你
听,也不緊要,只是若給伯母知道,那可真是貽笑方家了。”馮琳道:“我不告訴她便是。
她本來叫我在江湖歷練三年之后,再回山時才將內功修習之道教我的。我只伯她年紀老邁,
若有意外,豈非一生難學!”李治聞言,眉頭又是一皺,連道:“豈有此理。”心想:這孩
子素來溫柔敦厚,怎么出來半年,心術就變得如此坏了。”只顧自己。若真個恩師死了,悲
痛還來不及,那會想到其它。這女孩子如此講法,若給易伯母听到,真會气死。
馮琳見他又扳起了面,“哎喲”叫道:“我知道我又說錯話了,好哥哥你別對我生气,
我以后不亂說了。”李治心想:這女孩子下山后不知交了些什么朋友,給引坏了。今后非得
對她多照顧不成,再不能讓她和青衣婦人之類蠻不講理的“瘋婆子”鬼混了。因道:“好
吧,我不生气。你要學內功,我把基本要訣傳你。”說了半個時辰,馮琳心領神會,大喜道
謝。李治眉頭又皺,道:“你怎么啦?簡直和以前像兩個人了?”馮琳微微笑道:“我以前
是怎么樣的?你說給我听。”李治又好气又好笑,道:“你也有十三四歲啦!連自己本來是
怎樣的都忘記了么?”馮琳一笑跳起,似乎是因得他的指點,极為高興。李治說完這話,心
里忽然感到顫栗,心想:難道真有這樣快忘了本性的人?不覺呆看著她,說不出話。
談了半夜!不知不覺之間東方已白,五彩朝霞出現天邊。“葛岭朝墩”原就是“錢塘八
景”之一。從葛岭向東遠眺,越過市區,在遠處是一片浩渺的錢塘江,一直伸展到遙遠的東
海。這時太陽已慢慢地從海面上升起來,就像一面紫紅色的大銅盤似的。李治迷憫的心情,
給清晨的冷風吹得暫時清散,站在“初陽台”上,看那一面紫紅色的大銅盤越升越高,逐漸
由紫紅變成橙黃,繼而又由橙黃變了耀眼的白光。俯瞰西湖,湖面閃耀著万道金光,四周的
青山綠樹都染上了美麗的朝霞彩色!
李治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記起了呂四娘的說話,對馮琳道:“我和你看呂四娘去!”
馮琳佯作不知,問道:“哪個呂四娘呀?”李治道:“就是昨晚和我在這里比劍的那個女
人。”馮琳道:“我怕她的那個同伴,那個黃臉漢子。”李治道:“那個人是江南大俠甘鳳
池呢,為人最是行俠仗義,有什么可怕?你也應該交交這些正派之人。”馮琳無奈,只好隨
他同去。
甘白二人自昨晚呂四娘去后,久久不見回來,心中懸懸,那睡得著。听得敲了四更,甘
鳳池獨自起來,在旅舍的庭院中散步,看那一鉤斜月,慢慢的從頭頂移過。在這万籟俱寂之
際,忽听得有一陣女人的尖叫聲,好像就在這旅舍之內。甘鳳池天生的俠義心腸,雖然心中
有事,也禁不住循聲尋訪,這旅店占地頗廣,總有二三十間客房。甘鳳池跳上屋面,听得叫
聲發自東首一間房內,急忙從屋面飛過,尋到那間房間,使個“珍珠倒懸帘”,雙足鉤著檐
椽,探頭內望,這一望大吃一惊!
只見屋內一個老頭,背向窗口。面向一個中年女人,冷一冷說道:“你再叫!你再叫我
就令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女人面色青白,好像是很是害怕:但仍是恨恨說道:“你真
是人面獸心,寡清薄義,把我騙到杭州,原來是要下毒手!”那老頭獰笑道:“我家的那個
婆子容你不得,沒奈何只好請你借一只耳朵,十根指頭作為我贖罪之物。念在以往恩義,你
自己下手吧,我有靈丹給你止痛!”那女人抖個不停,老頭嗖的一聲,拔出了一口解腕腰刀。
甘鳳池听得這老人聲音好熟,見他拔出了刀,驀然叫道:“韓重山你干什么?”一口飛
刀穿窗直入!
韓重山武功极高,只因全心對付那個女人,沒有听出聲息。這時反手一拿,已把飛刀拿
著。甘鳳池虎吼一聲,跳了進來!韓重山順手將匕首一插,甘鳳池一個翻身,一招“覆雨翻
云”,用擒拿手一拂,向韓重山持刀的手腕直截過來,甘鳳池的擒拿手在同門中湛稱一絕,
韓重山手腕一翻,匕首落地。屋中的女人,急忙穿窗跳出。韓重山大怒,雙掌一推,甘鳳池
出掌相抗,只覺一股大力,甘鳳池身不由己,直向門外撞去,砰然一聲,木門已給撞開,那
韓重山也給甘鳳池神力推倒,跌落床上。
正是:
八兩半斤,功力悉敵。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夢碎魂消 禁宮愁永別 天南地北 軍旅喜相逢
韓重山大怒,把手一揚,發出獨門暗器“回環鈞”,嗚嗚作響,甘鳳池道:“什么東
西?”兩口飛刀劈空打去,回環鉤形如曲尺,甘鳳池兩口飛刀一先一后,齊齊斫中,不料那
暗器嗚的一聲,給飛刀一撞,突然回環轉折,斜刺飛來,甘鳳池吃了一惊,看它的來勢向
東,急向西避,那料韓重山的回環鈞十分怪异,突然在半空一轉,閃電般的向甘鳳池頭頂飛
來,明晃晃的利鉤直向甘鳳池的頸項鉤下,甘鳳池躲閃不及,伸手一招,利鉤鉤在掌上。甘
鳳地運上乘內功,掌心內陷,肌肉一收,利鉤鉤在掌上,就如插到棉花堆中一樣,竟給消了
來勢。甘鳳池五指一撮,把回環鉤拿在手中,拗為兩段。
這回環鉤乃是韓重山成名暗器,竟然給甘鳳池收去,韓重山不禁又惊又怒,從房內跳出
來,雙掌齊發,甘鳳池一閃一勾,再運擒拿手中的“井刀胜剪”一招,雙指陡箍韓重山虎
口,韓重山反手一推,沉肘一撞,兩人由合而分,自旅舍的走廊躍下庭院。
到了落地之時,韓重山已取出辟云鋤來,這鋤原是韓重山采藥所用,雖然長僅三尺,卻
是精金所煉,一鋤劈去,勁風帶著光芒,在昏夜之中,威勢特別顯得猛烈!
甘鳳池兀然不俱,展開沉雄掌法,也是打得虎虎生風。正酣戰間,韓重山一聲怪嘯,西
首客房又跳出一個人來,甘鳳池正使到“跨步進掌”一招,左手向辟云鋤一托,右掌奔敵前
心,那人突插進來,運掌一帶,把甘鳳池的掌力化了。韓重山鋤鋒下戳,卻倏的收回。甘鳳
池一看,這人乃是形意派的成名人物、老好巨滑的董巨川。甘鳳池叫聲苦也,這韓重山已是
難斗,更那堪又加上一個高手。
韓得山叫道:“董克,你截他后路,不要讓他逃走。”韓重山輩份甚高,此話乃是不想
夾攻,董巨川一笑退下,手中扣著三枚透骨釘,目不轉睛注視斗場。
甘鳳池和韓重山一場惡斗,客舍的人全給惊醒。白泰官跑過鄰室,對魚娘道:“你看著
車老伯,切不可擅自离開。”跑出外面,董巨川一見笑道:“哈,白泰官原來是你!你的老
丈人正生你的气呢!”白泰官怒道:“胡說!”董巨川手臂一揮,三枚透骨釘破空射來,全
奔白泰官穴道,白泰官拔刀在手,迎空一磕將頭一枚透骨釘磕飛,左手一招,把第二枚透骨
釘挾在中食二指之間,向上一彈,將第三枚透骨釘也打落了。
白泰官武功在同門之中要數到第四,但暗器之精卻是數一數二,所以接暗器手法极為純
熟,董巨川不知深淺,心想:怎么這白泰官也如此厲害。不敢怠慢,一掠數丈,雙掌一堆一
帶,劈面便使出形意派的絕招來。
白泰官橫刀一削,董巨川右掌倏然一翻,掌風勁疾,己劈到白泰官右肋,白泰官哩哩兩
刀全部落空,左閃右避,甘鳳池見狀吃了一惊,掌法稍疏,几乎給辟云鋤所傷。董巨川運掌
如風,柔中帶剛,逢搶白泰官手中兵刃。白泰官一個“盤龍繞步”,連人帶刀一轉,倏地一
招“雁落平沙”,敗中求胜。那料董巨川掌法已得形意門精髓,若實若虛,雙臂一分,左掌
一拔刀把,右掌一按,道聲:“著!”白泰官一個倒翻,跌在地上,董巨川大喜,剛剛跨出
一步,白泰官左手一揚,突然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頓時一片銀光燦爛,嗤嗤聲響。
董巨川大吃一惊,一躍丈許,袍袖急揮,雖然把那一大把梅花針都掃蕩淨盡,但已鬧得個手
忙腳亂!
白泰官所練的梅花針原是准備對付了因的,厲害异常。當年在田橫島的孤峰之上,就曾
露過一手。董巨川功力不及了因,對付這种細小的暗器,不得不凜然戒懼。
董巨川飄身下地,發掌再攻,身法大變,只見他身如飛絮,繞著白泰官疾轉,叫白泰官
要處處提防,騰不出手來掏摸暗器。這种游斗的功夫,乃是功力高者對付低手時可穩操胜算
的戰略。但好在白泰官武功雖然較低,還不至相差過遠,在他緩攻的戰略之下,還勉強可以
抵擋得住。
又戰了片刻,董巨川掌法漸緊,飄忽如風!白泰官刀光霍霍,總沾不著敵人,只有緊密
封閉門戶。但饒是如此,還是覺得敵人雙掌,矯若神龍,在自己面門亂晃。
那一邊甘鳳池和韓重山功力悉敵,原可打成平手,但為了心懸白泰官的安危,不免受了
影響,韓重山的一百零八路辟云鋤法,變化無方,見甘鳳池气餒,連下殺手,正在緊迫之
際,甘鳳池一聲長嘯,猛發一掌,把辟云鋤蕩開,掠出丈余,突然喝道:“看鏢!”韓重山
橫鋤一擋,甘鳳池已放出三枝響箭,一聲長兩聲短,響箭直上遙空,鳴嗚之聲,十分刺耳。
韓重山見甘鳳他的響箭并不向自己射來,道:“你搗什么鬼?”還以為他的暗器另有怪异,
橫鋤戒備,不敢稍懈。甘鳳池猛的飛身向董巨川扑去,驟然一招“金龍探爪”,向董巨川后
心狩擊,董巨川反手一掌,卻擋不住甘鳳池神力,給推出一丈開外,几乎跌倒。韓重山大
怒,一躍而上,辟云鋤一展,又把甘鳳池截住。
董巨川吃了一掌,當時還不覺怎的,過后骨骼竟然隱隱作痛。在同門中,甘鳳池內功僅
在了因之下,這一掌使的乃是內家陰力,饒是董巨川那樣的高手,吃了一掌,也損元气,再
用游斗來困白泰官時,身法已不似以前靈活了。這樣一來,此消彼長,白泰官雖然還是微處
下風,但已遠不似剛才那樣吃力。
這一場惡戰,打了一個時辰,旅店的人全都惊醒,有些膽大的,便在窗口探頭出來。旅
店主人慌了手腳,卻不敢上前勸架。有人道:“快報官呀!”甘鳳池一听,暗叫不妙,猛攻
數招,以進為退,韓重山窺破用意,冷笑喝道:“呸,你還想逃!”辟云鋤盤旋飛舞,一步
也不肯退讓。那邊廂白泰官雖然抵擋得住,仍是脫不了董巨川掌力范圍。
呂四娘在葛岭上听到同門響箭,匆匆赶回。旅舍建在山麓,倚山面湖,呂四娘方到湖濱
道上,忽見一騎馬迎面飛來,馳向城內。呂四娘心念一動,腳尖點地,猛的飛上馬背,只一
揪,就把馬上人揪下地來,那馬惊叫一聲,跑過一邊。呂四娘道:“什么人?”那人忽道:
“你不是在小店西便上房住的李相公么?”呂四娘這才清楚是店中照料馬匹的人。那人道:
“店里來了強盜打劫,正和你的同伴打呢,客官快放我走。”這個看馬的小二膽子倒大,呂
四娘道:“好吧,你去報官,我回去幫你們襲盜。”暗地里卻拾起一枚小石,把手一揚,將
馬腿打傷。那馬倒是良馬,嘶叫一聲,跑到不遠處停住,仍然等候主人。看馬的小二不知呂
四娘是好人還是坏人,見她肯放自己,急忙一溜煙的跑去,跨上馬背走了。
甘鳳池和白泰官正在吃緊,白泰官形勢尤其危急,董巨川連連進逼,白泰官忽地叫道:
“師妹!”董巨川道:“叫媽媽也沒有用!”話聲未停,只見白光一閃,呂四娘連人帶劍,
旋風般的扑到面前,董巨川大吃一惊,側身一閃,一掌向呂四娘肩頭打去,呂四娘何等快
捷,手腕一翻,一招“神龍淖首”,寶劍呼的圈轉過來,饒是董巨川那樣的名手,縮身閃
時,衣袖也給削去一截。董巨川大叫:“風緊,扯呼!”韓重山把腰一躬,一枝蛇焰箭突然
射出,這是他救命的暗器之一,呂四娘伸劍一格,忽然“蓬”的炸開,呂四娘嚇了一跳,向
旁斜躍數步,幸未燒著。韓重山見是呂四娘來,那里還敢戀戰,急忙飛身上屋,和董巨川一
道逃走,甘鳳池道:“這里不能住了。”急忙去見店主,道:“明告店主,我們都是幫會中
人,在這里碰到仇家,我們不想牽累于你,請把房錢算清,我們現在就走。”幫會中人斗
毆,當時乃是常事,店主人嚇得面青唇白,那里還敢收錢,甘鳳池丟下十兩銀子,也不理他。
魚娘在房內正等得心焦,听外面 殺聲聲,又不敢開窗外鰻,漸漸外面喧聲漸寂,不久
白泰官等三人回到房中。魚娘道:“怎么啦?甘大俠碰到什么人了?”白泰官道:“別多問
啦,快收拾吧,咱們現在就走!”甘鳳池叫道:“車老怕!”床上車鼎丰翻了個身,忽然坐
了起來。
呂四娘喜道:“車老伯,你沒事了?”車鼎丰道:“那個女孩子出手好辣,幸蒙兩位相
救。”甘鳳他道:“五哥,你背車老伯。我和八妹斷后。”車鼎丰道:“壽昌書院諸生,都
是心怀故國的熱血少年,甘大俠如沒适當地方歇足,不妨在那里暫駐俠蹤。”甘鳳池道:
“那好极了。”呂四娘忽道:“七哥,我再到撫衙一趟。”白泰官道:“怎么你還要去?”
呂四娘道:“旅舍的人已去報官,了因那 知道我們在此,必然親來。”甘風池笑道:“八
妹用意我知道了,那是調虎离山之計。了因來捉我們,我們就去救路師兄。”魚娘道:“呂
姐姐,這計策雖好,只是你累了一晚,也該歇歇了。”呂四娘笑道:“不要緊。”吃了几塊
乾糧,喝了一大杯水,身子一扭,展開絕頂輕功,上屋飛走。
李治和馮琳下了葛岭,馮琳忐忑不安,李治道:“瑛妹,甘大俠知道你是小孩,不會怪
你的。”兩人走了一會,已到旅店附近,忽見一隊官兵,在外巡邏,馮琳道:“不好,咱們
快逃。”旅舍中跑出一個和尚,正是了因!
了因一見馮琳,大怒喝道:“哼!你這小搗亂,往那里跑?”僧袍一佛,提起斗大的禪
杖,呼呼追來,馮琳道:“李哥哥,你替我擋他一陣,我用暗器幫你。”了因輕功雖然不及
呂四娘,但比起馮琳卻不知高明多少,一忽儿就追到背后,伸開蒲扇般的大手,當頭抓下。
忽然寒光一閃,李治刷的一劍斜側刺來,劍招奇快,了因縮掌斜劈,馮琳一回手射出兩柄飛
刀,了因舉杖一撩,兩柄飛刀都被反擊震上高空,遠遠的拋落湖心。馮琳發足狂奔,十几名
捕快騎馬急追,了因身形一動,李治刷刷兩劍又迎面刺來了,了因喝道:“你找死!”呼的
一杖,“迅雷擊頂”,直向李治頭顱打落,李治身形一晃,劍鋒點向了因胸膛,這一招本是
白發魔女獨門劍法中的殺手,了因一杖擊出,門戶大開,李治以為必然得手,那料了因的禪
杖在半空打了一個圈圈,不用撤杖護身,李治已覺得好似一股大力推來,身形不由得倒退兩
步,劍點也給杖風震歪。了因大喝一聲,杖尾一起,呼呼聲響,又再掃來。
李治大吃一惊,不敢硬架,在杖風中一個翻身,仗著劍法輕靈,突然搶攻他左面空門,
了因禪杖一立,擋了開去。兩人斗了十招,李治一口劍疾如擎電,總不讓他禪杖碰著,斗到
酣時,李治劍光一閃,再取他肩上的‘風府穴’,了因迎著他的劍勢,杖身一送,那料李治
的劍法全与平常劍法相反,明明看他是刺左面偏鋒,不知怎的,卻倏然改向,了因杖頭一
點,突覺冷風急勁,劍鋒已到左肩,了因肩頭一縮,左掌往前一抓,李治的劍鋒已點到了因
肩上,突然一滑失了重心,竟被了因一抓抓著手腕,動彈不得,長劍梢榔一聲,跌落地上。
了因左手一舉,把李治平舉起來,待要下摔,忽又縮住。問道:“你是誰人門下?”李
治道:“你要殺便殺,何必多問?”了因心想這人劍法奇詭,似乎不在呂四娘之下,倒不可
隨便殺他。道:“你能接我三十余招,也算一條好漢。暫且饒你一命。”五指一緊,用最厲
害的分筋錯骨手法,把李治捏得全身麻軟,骨頭松散,見李治額上汗珠似黃豆般一顆顆滴
下,居然哼也不哼。了因也不禁暗暗贊他硬漢,叫過官差把他綁了,跨上駿馬,再向前追。
馮琳發足狂奔,背后十几騎快馬追來,馮琳待他們追得近時,反手一揚,突然發出兩柄
飛刀,她的飛刀之技,出于鐘万堂所傳,含有劇毒,飛刀插入馬眼,毒性登時發作,兩匹馬
變了瞎馬,狂叫亂奔,馬上的捕快給摔下地來,幸好沒有跌死。
迫騎受阻,馮琳緩了口气,又再飛奔。那班捕快相顧失色。捕頭道:“一個小孩子也捉
不著,我們還當什么公差?”率眾再追,追得緊時,馮琳又依前法,射倒兩匹快馬。如此過
了几次,馮琳暗器囊中只剩下兩柄飛刀,不敢再放。
捕快們追得更緊,追出一段彎路,驀然前面塵頭大起,一支軍隊迎面奔來,三丈多高的
帥字旗上寫著斗大的一個“年”字,被西風卷得獵獵作響。策馬前追的旗牌官見一個女孩跑
得飛快,背后七八騎公差飛騎追赶,頗為惊异。一員俾將策馬上前,提起長矛朝著馮琳一
指,喝道:“站住!”馮琳在四皇子府中長大,什么官儿沒有見過,見長矛指到,居然不慌
不忙,伸出小手,一把將長矛握著,只一扯,那員俾將竟然給她扯下馬來,馮琳也學他的神
气喝道:“站住!”那員俾將怒道:“你這小孩子好大膽,你叫什么名字?”馮琳道:“你
叫什么名字?”
那七八騎捕快先后追到,見大軍在前,不敢妄動。捕頭上前向旗牌官見了個禮,稟道:
“這小孩子是寶國禪師要我們追的。”旗牌官道:“誰是寶國禪師?”了因被封寶國禪師,
軍中并不知道。捕頭道:“听說這小孩子是四皇府的人,私逃出來,四皇子派人捉她,寶國
禪師便是四皇子所派的人。”旗牌官肅然變色,道:“原來如此,你等一等。”回馬稟告中
軍。
那員俾將給馮琳气得七竊生煙,兵士們四面圍著,見馮琳一副大人神气,又可愛又可
笑,都圍著看熱鬧。那員俾將給她握著長矛,尷尬之极,豪然挺矛一搠,喝道:“你放不放
手?”馮琳一笑喝道:“你放不放手?”暗運內力,將長矛一扯,那員俾將雙手一松,一跤
跌倒地上。
兵士們見他們的管帶跌翻在一個女孩子手上,都暗暗好笑。那名軍官老羞成怒,跳起來
掄拳就打。周圍的士兵忽然四下散開,一個少年將軍騎著高頭大馬緩緩而來,喝道:“誰在
這里鬧事?”那名軍官急忙住手,稟道:“是這個女孩子鬧事。”馮琳也搶著道:“你是帶
兵的將軍嗎?為什么不管部下?大人欺負孩子!”那少年將軍一看,這女孩子笑靨生春,十
分可愛,而那名軍官則面青唇腫,軍裝泥污,狼狽非常。看來明明是軍官吃了大虧,又是惊
訝,又是好笑。問道;“你這孩子哪里來的?為何和我的軍官打架?”馮琳道:“我走得好
好的,他偏偏要來攔我。”中軍過來稟道:“稟副帥,听杭州的捕快說,這女孩子是四皇府
的人。”少年將軍也微微變色,道:“你請大帥出來。”
馮琳道:“你管我是哪里的人,我不偷不搶不犯皇法,就是皇帝老子也不能攔我。”少
年將軍笑道:“你倒嘴刁。”停了一停,又道:“你的武藝是跟誰學的?”馮琳道:“偏不
告訴你。”少年將軍笑道:“你練一趟拳給我看看。”馮琳道:“我又不是江湖賣藝的女
人,為什么要使給你看,要么你我比划比划。”少年將軍一笑下馬,道:“好吧,我就和你
比划。”馮琳道:“我贏了你你可得放我走。”少年將軍道:“好吧,你發招。”
原來這支軍隊正是年羹堯率領,這少年將軍乃是他的副將岳鐘淇。年羹堯自跟了四皇子
后,又讀了四年兵書,到十八歲那年,四皇子才保他出來帶兵,隨大將傅深遠征准噶爾部立
了大功,回來后升為總兵,再升為提督,先后不過三年,從一員俾將升至一軍主帥,升遷之
速,在清代中可算第一人。這時年羹堯才不過二十一歲。岳鐘淇据說是宋名將岳飛之后,今
年亦不過二十二歲,也是四皇子提拔的人。他和年羹堯一樣,精通武藝,熟讀兵法,兩人年
齡相若,志趣相投,合作治軍,十分相得。
岳鐘淇豁達大度,御下甚寬,年羹堯則察察為明,治軍极嚴。所以軍中下屬,對年羹堯
是畏之如虎,對岳鐘淇反為親近。岳鐘淇見馮琳這樣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千居然能把那名軍
官打倒,又見她十分可愛,一時興起,想逗她玩玩,答應和她比試。
這馮琳好不調皮,岳鐘淇一聲“好吧。”剛剛說出,她小腿一伸,己突向岳鐘淇膝蓋踢
來,岳鐘淇彎腰一接,馮琳拍拍兩掌,旋風般的疾打過來、岳鐘淇道聲“好!”雙掌斜直截
下,左右一分,用岳家散手中的“撐椽手”反擊,岳鐘淇臂力沉雄,只因怕傷了馮琳,不敢
用出全力,那知武家較技,最怕有所顧忌,他這稍一遲疑,馮琳已化掌為拳,一招“流星赶
月”,打到他的小腹臍門要穴!
岳鐘淇大吃一惊,急忙一個翻身,雙掌一蕩,化開她的攻勢。心里暗道:這女孩子小小
年紀,怎么手腳如此陰辣,不覺把喜歡她的心情減了一半。馮琳手腳并用,跨進一步,右拳
收回護腰,左手變掌,向左前下方抹擊,這一招乃是少林拳中的“尚檔切掌”。岳鐘淇橫掌
一截,她雙腳又連環疾起,左腳踢岳鐘淇膝蓋上的“白海穴”,右腳踢膝蓋下的“筑賓
穴”,這卻是北派“太祖拳”中的連環腿法,岳鐘淇連運岳家散手中的“左右開弓”、“托
天換日”几招,才堪堪把她擋開。
馮琳越打越狠,招數變化無常,各家雜陳,忽拳忽掌。岳鐘淇暗暗稱奇,真想不到她這
么一點年紀,如何學得這么多离奇古怪的武功。馮琳個子又小,運用各派武功時,專揀攻敵
下盤的來應用,岳鐘淇不能不彎腰應戰,十分吃力。
打了片刻,四周的兵士突然肅靜無聲,岳鐘淇知道一定是年羹堯到了。心想:自己打一
個女孩子不過,豈不叫他見笑。面上發燒,拳風一緊,不再退讓。岳鐘淇乃名將之后,岳家
散手精妙無倫,馮琳雖會各派武功,俱到底是年輕力弱,火候未到,岳鐘淇認真出手,馮琳
立刻轉處下風。岳鐘淇步伐似猿猴,出拳如虎豹,十招一過,馮琳根本挨不進身來。岳鐘淇
笑道:“小姑娘你服輸了吧?”馮琳一聲不響,退后兩步,突然反手一揚,兩道烏金光芒,
電射而出。岳鐘淇嚇了一跳,知道這暗器必定有毒。側身駢指,疾的一彈,彈在刀柄之上,
將第一柄飛刀彈落地上。第二柄來得快极,岳鐘淇不及彈它,又不敢手接,只好縮肩一閃,
那柄飛刀嗚的一聲飛過頭頂。只听得年羹堯大喝一聲“住手!”岳鐘淇斂手跳開,這一喝好
像具有無限威嚴,馮琳那樣調皮,也嚇了一跳,赶忙縮手。
年羹堯手中拿著飛刀,反覆把視,沉吟不語。岳鐘淇走過來道:“這飛刀有毒,大帥千
金貴体,何必冒險接它。”年羹堯只道了兩個字“無妨”。岳鐘淇道:“這女孩子好怪,只
怕真是四皇府的人。”年羹堯“唔”了一聲,面上變色,并不答話。岳鐘淇大為奇怪。他与
年羹堯共事三年,從未見他有過如此張惶失措的神色。往時在千軍万馬之中,槍林箭雨之
下,年羹堯都是指揮若定;岳鐘進心想:就算這女孩子是四皇府的人,大帥也不必怕她,何
必如此沉吟思考。
岳鐘淇有所不知,年羹堯与馮琳一同長大,年羹堯比她年長七歲,小時常常抱她,情如
兄妹。自他們的師傅鐘万堂中薩天刺毒爪死后,馮琳被雙魔搶去,深居皇府之中,自此二人
便不再見。年羹堯只听得了因說過,說是四皇子也甚喜歡馮琳,雙魔把她抱來之后,四皇子
就把大內的秘藥混入茶中,叫她服下。吃了這种秘藥,以往經歷,會全都忘掉,對于孩子,
尤其見效。
年羹堯當時听了也并不怎樣在意,心想:這小丫頭鬼靈精,讓她忘了往事也好。兩人不
見霎忽七年,年羹堯漸漸長大成人,最近一兩年,也有京中權貴給他說親了。不知怎的,每
當有人說親,年羹堯就會想起馮琳,不知她長得怎樣了,想她失了記憶,見了我恐怕也不認
識了,思念及此,每覺茫然。
剛才年羹堯听得中軍報告,就有這么一個女孩子在外面鬧事,心中已是一動。出來軍前
一看,見馮琳和岳鐘淇打得難分難解,暗暗吃惊,心想這女孩子多半會是她了。及至接了飛
刀,更加証實。要知年羹堯乃鐘万堂唯一傳人,飛刀之技比馮琳還要高明,自然能接能收,
而且一見飛刀,便知來歷。
馮琳見了年羹堯,小小心靈,也是陡然一震,心想怎么這人好像在那儿見過似的?卻怎
樣也想不起來。年羹堯道:“小姑娘,你隨我來,我有話問你。”馮琳眨眨眼睛,道:“好
吧,你問。”
年羹堯叫參將招呼她上自己的車子,突然吩咐岳鐘淇道:“把那些杭州的捕快全扣起
來,傳令軍中,不許把這事泄漏出去。”岳鐘淇好生奇怪,但年羹堯將令如山,只好依從,
不敢發問。
年羹堯跟上車子,叫馮琳坐在自己身旁,仔細看她,見她苹果臉儿,酒渦隱現。儿時面
貌,依稀可辨。問道:“你從實說來,你是四皇府的人嗎?”馮琳道:“是又怎樣?”年羹
堯道:“在四皇府里住得好好的為什么要跑出來?”馮琳面上一紅,忽道:“不告訴你。”
年羹堯道:“四貝勒命寶國禪師來追你回去,你知道嗎?”馮琳道:“我不回去。”年羹堯
道:“為什么不回去?”馮琳嗔道:“不回去就是不回去嘛,有什么好問的?”年羹堯道:
“四貝勒對你不是挺好嗎?”馮琳道:“唔,好──”忽然眼圈一紅,道:“你是什么將
軍,為什么要這樣問我。”
年羹堯一怔,繼而一凜,心想要是她回去說起我如此問她,只怕允禎會起疑心,便道:
“我勸你還是回去的好。”馮琳道:“哼,原來你這人很坏。”年羹堯奇道:“我怎么很
坏?”馮琳道:“你在外面帶兵自由自在,卻要勸我回到宮里去受气。”年羹堯笑道:
“哦,原來你還是那樣好玩。”馮琳睜大眼睛說道:“我怎么知道我好玩?”年羹堯又是一
怔,強笑道:“瞧你的樣儿,就知你好玩嘛!你好玩也不要緊,只要你不是私逃,你要出皇
府溜溜,四貝勒也不會不許,偌大一個北京還不夠你玩的!”馮琳眼圈又一紅,怒道:“你
這人的确很坏!”年羹堯皺眉道:“怎么我又坏了?”馮琳道:“你為什么總想逼我回四皇
府去?”年羹堯道:“勸你回皇府去享福竟是坏么?”馮琳道:“那還不坏?我死也不愿回
去!”
年羹堯心中一震,馮琳說得如此堅決,想來其中定有內情。便道:“好吧,我不勸你便
是。你在這輛車上躲著,可不許亂動。”馮琳道:“好呀,那么寶國禪師來了,你可也不許
說給他知道。”年羹堯不答,撮帘下車,叫道:“中軍來!”吩咐道:“把那些杭州捕快通
通給我斬了!”中軍吃了一惊,年羹堯揮手道:“快去,傳令軍中不許泄漏!”年羹堯治
軍,一不如意,便要殺人,中軍已是司空見慣。但想不到他連杭州的捕快也殺,見年羹堯面
色甚坏,不敢作聲,片刻之后,七八名捕快全都身首异處。岳鐘淇知道之后,要勸已來不
及。年羹堯吩咐立刻將尸火化,骨灰撒入河中。
毀尸滅跡之后,年羹堯下令拔軍開入杭州。走了一陣,旗牌官報道:“有一個和尚,提
著一根碗口大的禪杖,相貌凶惡,自稱寶國禪師,說是大帥朋友,要來求見。”年羹堯道:
“好,我親自接他!”
了因擒了李治之后,用分筋錯骨手法,扭傷李治關節,令他在十二個時辰之內,不能恢
复,然后將他交与撫衙的衛士王奮和韓振生。這兩人乃是當年董巨川替李衛主考,從數百人
中選拔出來的衛士,王奮的鐵砂掌功夫,造詣頗深,韓振生的下盤腿勁,也很有斤兩,李治
武功雖高,但在十二個時辰之內形同廢人,有這兩人看守,諒他不能逃走。了因叫王韓二人
把李治先帶回撫衙,跨上駿馬,續向前追。
走了十余里光景,田野間滾出兩名捕快,高呼寶國禪師,了因見他們跌得面青唇腫,喝
問何事。兩名捕快將馮琳飛刀射馬之事說了,了因大怒罵道:“這野丫頭,簡直反了!”繼
而一想,她只是射馬不敢射人,看來還不敢公然背叛。
了因揮手叫這兩名捕快先回撫衙,續向前追,不過二三里光景,又是兩名捕快攔路投
訴,了因益發气憤。如是者每走几里就碰到兩名跌傷的捕快,一共碰到了八名之多。了因一
算追赶馮琳的捕快,已傷了一半,心道:“她那毒刀一共有十二把,傷了八騎快馬用了八
把,被我打落兩把,那么她身上最多還有兩把,最多還能再傷兩匹馬儿,且看那未受傷的捕
快怎樣。
了因拍馬追出五六里路,再不見有受傷的捕快,暗暗奇怪。摹然間微風颯然,坐騎忽地
長嘶,撒腿飛奔。了因大怒,雙腳一夾,那匹健馬哀鳴一聲,四膝跪下。了因吃了一惊,下
馬喝道:“誰敢暗算?”忽听得鈴聲叮叮,一個江湖郎中挑著藥囊,搖著銅鈴,從路旁的山
坡走下。唱道:“神醫賽華陀,精曉祝由科,不論人和馬,受傷可問我!”邊唱邊搖,鈴鈴
之聲,響個不停。
了因心念一動,看自己那匹馬時,只見它四蹄朝天,已是倒斃路上。
了因大吃一惊,他自負武功絕世無雙,坐騎被人暗算,居然還不知道別人是用什么手
法。只見那走方郎中又唱道:“射馬不射人,還圖半點情;欲醫宜趁早,莫過午時辰。”了
因面色一變,暗運內功護了全身,招手道:“好,來給我醫!”走方郎中取下藥囊,提著
“虎撐’(江湖郎中挑東西用的器具,又可用作防身兵器),一步一步的走了過來,了因猛
然大喝一聲,禪杖掄圓,呼的一杖,當頭劈下。
那走方郎中冷笑道:“出家人這樣橫蠻,還說什么皈依三簽?”說時,了因的禪杖已當
頭打到,想是見他毫無抵抗,想留活口,略略閃開頭頂,奔肩頭掃下。那走方郎中紋絲不
動,直到禪杖距离肩頭不到一尺,才猛然側身,舉起手中虎撐往上一擋,陛然巨響,火花蓬
飛。了因只覺手腕酸麻,禪杖几乎脫手。那走方郎中也搖搖晃晃退了几步,連道:“可惜!”
了因又惊又怒,這人內功之深,居然不在自己之下。禪杖一擺,一招“橫掃千軍”,照
准敵人腰肋再掃,走方郎中舉起虎撐橫架,把禪杖再蕩開去。了因錯步搶進,禪杖疾的一
點,這一招名為“青龍出海”,是了因殺手之一,那走方郎中的虎撐已封出外門,回救不
及,了因用了全力,意料必中,那知走方郎中微一側身,用虎撐的護手銅柄輕輕一帶,了因
的禪杖竟然也給撐出外門,急忙往前一點,解了他的陰勁,托地跳出丈外。大聲喝道:“你
是何人,報上名來,佛爺禪杖不打無名小卒!”
走方郎中陰惻惻笑道:“大和尚,我既非王爺,又非富戶,你怎向我化緣,准會失望!
了因怒道:“誰跟你化緣!”禪杖一展,呼呼風響,和走方郎中大戰起來!
了因發力使杖,端的非同小可,杖影如山,呼呼轟轟,活似一條怪龍,張牙舞爪。那知
這走方郎中的虎撐施展開來竟然也是風聲呼呼,寒光閃閃,兩人各不相讓,斗了三五十招,
難分高下。禪杖与虎撐每一相碰,便發出一溜火花,兩人都是虎口發熱,用了全力握著兵
器,這才不被對方震飛。
了因暗自吃惊,心中暗數當世高人,能夠和自己打成平手的已是有限,那里跳來這樣一
個江湖郎中,居然好像還在自己之上?
再斗片刻,那走方郎中招數一變,左手掏出銅鈴,了因一杖卷地掃去,走方郎中縱身一
躍,銅鈴突然叮叮當當在了因耳邊響了起來,了因禪杖一挂,把他的虎撐蕩開,怒道:“你
敢戲耍佛爺!”禪杖一攪,登時四面八方都是了因影子,一根禪杖竟然似化了千百條杖影,
把走方郎中圍得個風雨不透,這是了因精研獨創的“天魔杖法”,不是遇著最強的敵人不肯
輕用!
那江湖郎中笑道:“你還有多少家當,一并拿出來吧。”口里說笑,手中卻是毫不緩
慢,一柄虎撐,前遮后蓋,橫挑直擋,把門戶封閉得十分嚴密。在杖風呼呼之中,銅鈴仍是
叮叮當當的響個不停;了因展開最凶狠的“天魔杖法”,仍是未能得手,那鈴聲越響越密,
江湖郎中裝模作樣,訥訥念咒,就像給人作恕招魂一般,了因給他搖得心煩意亂,天魔杖法
漸漸疏散,江湖郎中乘勢反攻,反賓為主。正戰得吃緊之際,那江湖郎中忽然笑道:“大軍
來了,少陪少陪!到你要往西天時,我再來給你招魂!”虎撐一收,飛身便起,了因怒道:
“那里走?”一杖掃去,江湖郎中左手一搖,長袖飄起,反身一拍,了因但覺眼神一亂,急
忙撤杖護身,待得再睜開眼時,那走方郎中已跳上山坡,去得遠了!
了因定了定神,心想能以衣袖作為兵刃的,只有無极派傅青主傳下的“流云飛袖”功
夫,這江湖郎中那招莫非就是這种罕見的秘笈?那么他該是傅青主這一派的傳人了?但無极
派的傳人明明只有一個鐘万堂,而且這人的身法也不是無极派的。怎么他卻能使出這“流云
飛袖”的絕招?
了因禪杖點地,茫然若失,這還是他出道以來,除了對易蘭珠之外,第一次吃的敗仗。
易蘭珠和他師傅同輩,吃敗仗猶自可說,這走方郎中不見經傳,這挫折可受不了。
了因正自思量,前面塵頭大起,一支軍隊迎面開來。了因暗想:那郎中的耳朵倒真靈
敏,在疾戰中居然能分出心神听出山拗那邊路上的行軍之聲。仰頭見寫著“年”字的帥旗迎
風招展,不禁大喜。心想:年羹堯這孩子居然回得這樣快,那小丫頭定被他兜截了。
年羹堯把馮琳藏好之后,策馬出迎,到了軍前,下馬拱手,俾官小卒,肅立無聲。了因
大笑道:“老弟,真有你的,真像戲台上的大將軍。”年羹堯面色不豫,但迅即忍住,含笑
道:“寶國禪師,小將袍甲在身,不能全禮。請禪師換馬,咱們且并轡一談。”中軍牽來了
一騎蒙古健馬,了因跨上馬背,又說道:“老弟,你一做了將軍,分外多禮,我這老粗,可
不懂客气,喂,你看見那小丫頭嗎?”
了因以年羹堯的長輩自居,老气橫秋,年羹堯頒為不快,但他城府甚深,以了因是四皇
子跟前得力之人,所以一向對他甚為恭敬。當下佯作不知,問道:“哪個小丫頭呀?”了因
詫道:“你沒有看見嗎?還有哪個小丫頭?當然是指那個和你一同長大的野丫頭。”年羹堯
道:“她不是在四皇子府中住得好好的么?”了因道:“哦,那你真是未見著她了。那么那
些杭州捕塊呢?”年羹堯道:“什么杭州捕快,寶國禪師,你別盡給啞謎我猜了,我剛從福
建襲匪回來,這里的事情,一點也不知道。”
了因道:“你真是能者多勞,剛從青海回來,又到福建襲匪,現在想是奉了四皇子密
令,又要赶著回京了。”年羹堯道:“正是。我路過杭州,還要順便把一批欽犯帶去。”了
因道:“你小小年紀,打仗倒有兩手,怪不得四貝勒看重于你。”年羹堯淡淡一笑,道:
“哪及得寶國禪師武功蓋世無雙。”了因平時最喜別人捧他武功第一,這時新敗之后,听了
卻反尷尬,搭訕問道:“四皇子既有密令叫你回京,難道沒有向你提起那野丫頭之事嗎?”
年羹堯道:“沒有呀!”了因笑了一笑道:“看來四貝勒很喜歡這個丫頭。”年羹堯心跳耳
熱,吞了口水,強行忍住,笑道:“是嗎,那丫頭又精靈又好看,本來就逗人愛。”了因笑
道:“不是這樣。我看四貝勒是有意留她,准備她日納入后宮。”年羹堯強笑道:“莫不是
大師多心吧?”了因在馬上大笑,過了一陣,說道:“那四貝勒我可比你熟悉得多。他和我
一樣,都是色中餓鬼。那野丫頭年紀雖小,卻是天生的美人胚子,若不是我看出四貝勒對她
有意,我也要動她念頭!再說她年紀雖小,也有十四歲了,再過兩年,就是個頂標致的大姑
娘!”年羹堯心頭又恨又痒又惊慌。心想:原來如此,怪不得馮琳不肯回去,只是四皇子既
然對她有意,我怎能把她留住?
兩人井轡而行,過了一個時刻,到了湖濱大道,了因忽見韓振生和王奮在甘鳳池所住過
的旅舍中一步一拐,行了出來,急忙勒馬問道:“你們怎么了?犯人呢”王奮稟道:“給強
人劫去了!”了因罵道:”膿包,飯桶,兩個人看守一個廢人都守不著!是什么強人這樣大
膽,白日青天來搶犯人?”韓振生道:“是一個江湖郎中,強闖進來,那個少年一見他便叫
舅舅,我們正待喝問,那料他身法真快,我們還未看清,就給他用袖子一拂,摔倒地上。睜
開眼時,犯人已不見了。”了因吃了一惊,不敢再行責罵。年羹堯忽道:“什么?用袖子一
拂你們就摔倒地了?過來給我看看。”兩人一步一拐走了過來,年羹堯叫他卷起褲子一看,
只見兩人大腿又紅又腫。年羹堯突然用力在他們腿上一扭,兩人“哎喲”一聲大叫起來,大
叫之后,縱身一跳,痛楚若失,居然行走自如。
年羹堯笑道:“寶國禪師不可罵他,他們遇了武林中頂儿尖儿的硬手了!”了因奇道:
“你怎么知道?”年羹堯道:“你忘記了我那死鬼師傅是無极派的嫡系傳人么?這种衣袖拂
穴的功夫正是我們無极派中‘流云飛袖’的家數。不過這人功力比我師傅還高,所以莫說是
這兩位捕頭,就是武功比他們更好的人也恐禁不住此人一拂。”了因听了大奇,問道:“你
們的祖師傅青主還傳了誰人?難道無极派的長輩,除了你師傅外,還有什么人得過傅青主的
真傳么?”
年羹堯道:“我的師傅是無极派唯一傳人。”了因道:“既然如此,又怎么鑽出這個江
湖郎中?”年羹堯道:“他不能算是無极派的人,但和我們的太祖師(指傅青主〕倒很有淵
源。”了因道:“到底是誰?”年羹堯道:“天山七劍中的武瓊瑤你是知道的了。”了因慍
道:“那還能不知?”年羹堯道:“這江湖郎中是武瓊瑤的弟弟。”了因詫道:“武瓊瑤還
有一個弟弟。”年羹堯道:“她的弟弟名叫武成化。自幼隨父親姐姐遠赴塞外,‘七劍’歸
隱時,他大約還只是十多歲的孩子,几十年來僻處塞外,在武林中亦無事跡留傳,難怪大師
不知道了?”了因道:“既然如此,他与你們無极派又有什么關系?”年羹堯道:“我也是
听得師傅說的,听說太師祖和武成化的父親──終南派名宿武元英乃是生死之交,所以曾傳
了他流云飛袖的絕技。”(作者按:傅青主傳武成化絕技之事,詳見拙著《七劍下天山》)
了因听了,心中舒暢。心想:原來這江湖郎中有絕大的來頭,那么輸一招半招給他也還
值得。兩人并馬而談,了因忽道:“在杭州的一批欽犯中,有一人和你也很有淵源呢!”年
羹堯道:“大師休得說笑!”了因道:“這可不是說笑。你和少林派的關系素來不下于那武
成化和你們無极派的關系吧?”年羹堯道:“這個自然,我的武功有一半就是出于少林三老
所傳。”了因道:“我那不肖師弟路民瞻有一個好友印宏和尚,是少林監寺本無禪師的徒
弟。路民瞻這次被擒,听說印宏涉嫌給他送信,被撫衙高手追蹤到仙霞岭腳緝拿歸案。你這
次奉命押解犯人進京,那印宏和尚浙撫一定會移交給你。”年羹堯笑道:“我現在身為朝廷
大將,只知執法,絕不循私。那印宏和尚我雖認識,說不得也要把他一并押解進京!”了因
和尚在馬上大笑道:“什么法不法呀!小年,別笑疼我的肚子。王法是什么一回事,我知道
你也知道,在我的面前何必說這個漂亮話儿。其實那印宏和尚到底是否曾給路民瞻送信,現
在也還沒有証据。”了因倚老賣老。所說卻是實情。
兩人在軍中并馬而談,晌午時分,進入杭城,只見城中遍布哨崗、每隔十步就有士兵站
崗,了因奇道:“什么事這樣緊張?”一馬前驅,到撫衙先報年羹堯入城的消息,只見浙撫
李衛气急敗坏的出來。
你道他何故如此,原來是因為呂四娘大鬧撫衙之故,呂四娘協助甘、白二人打退韓重山
董巨川之后,預料了因必來追捕,撫衙缺乏高手,正好乘机救人,于是施展絕頂輕功,一夜
之中,兩探衙署。到了撫衙,晨雞已鳴,曉風拂面,衛兵正在換班。
呂四娘對撫衙道路本就熟悉,昨晚探衙,又已知道路民瞻囚房所在,便直奔外衙那間青
磚大屋。在屋頂上揭開一點瓦縫,貼目偷窺,忽听得有個女孩子的聲音說道:“呂四
娘……”呂四娘吃了一惊,以為給人發現。只听得那少女道:“呂四娘不愧是女中丈夫,只
恨我無法學她的樣子。”下面牆角暗門倏的打開,浙江巡撫李衛的女儿李明珠牽著路民瞻緩
緩走出。路民瞻想是處在暗室多日,眼睛很不習慣,眨呀眨呀的,好久才能睜開眼睛。
呂四娘心中奇道:“怎么這位大小姐談論起我來了,她為什么又這樣大膽,敢把犯人從
密室里帶出來。”只听得那李明珠又道:“呂四娘确是女中丈夫,但她歡喜的那個書生更是
人中俊杰。”呂四娘面上一陣發熱,心中卻是十分歡喜。路民瞻笑道:“你怎么知道?”原
來路民瞻并未見過沈在寬,只是在同門口中隱隱約約知道沈在寬的為人而已。李明珠笑道:
“他以前也曾被囚在這儿,我父親對他威脅利誘,他一點也不屈服。若然他是像你們一樣的
俠士倒不出奇,他卻只是一個文縐縐的書生呢!”呂四娘在上面听得芳心大悅,對李明珠甚
為好感。
李明珠本來是一個不知世事的官家小姐,自那次隨父親見了沈在寬之后,听到他那番激
昂慷慨的議論,尤其是听到他借吳梅村的絕命詞暗諷父親之后,像在暗室的人忽然看見了陽
光,受了刺激,心中波動,她本來是個好奇的女孩子,自此竟然偷看起朝廷的“禁書”,連
呂晚村的“攘夷錄”她也偷偷找來看了。所以這次她之敢于庇護路民瞻,除了歡喜他英俊的
風度之外,和讀了呂晚村寫的“禁書”,也不無關系。
路民瞻听出她對呂四娘和沈在寬的傾慕之情,微笑道:“其實你要學他們也并不難,我
們一同逃走,找他們去。”李明珠面目倏變,搖搖頭道:“不行,我不能离開我的爹娘!”
她雖然与前有所不同,但還未堅決到可以拋開家庭,拋開千金小姐地位的程度。
路民瞻好似甚為失望,默然不語。李明珠道:“你倒可以趁這机會逃走。了因那賊禿天
亮之前帶了一班捕快匆匆出衙去了。我的師傅還在夢中,衙中沒有高手攔阻,你放心走吧!”
路民瞻大出意外,在這一個多月被軟禁的生活中,他已察知李明珠對他的情意,心中還
害怕她會纏著自己,哪料她卻肯放自己偷走,心中感動,倒反猶疑。李明珠推他道:“快
走,快走!等一會天大亮了,要逃走就不容易了!”說完之后,眼圈一紅,路民瞻更是心神
動蕩。
正在此時,忽聞得一聲冷笑:“好呀,女生外向,你要放他走了?”青衣婦人陰惻惻的
推門進來。
正是:
雖有紅顏知己在,卻防魄魁暗窺人。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暗器連珠 飛針傷女俠 詭謀密運 毒手害禪師
李明珠惊叫“師傅”,那青衣婦人扳臉不理,向路民瞻一把抓來,喝道:“回去!”呂
四娘突然一聲長嘯,從屋頂直竄下來!
這青衣婦人正是韓重山的妻子葉橫波,她本來和韓重山在寞巷山結廬雙修,后來韓重山
到西域采藥,并探訪他的師弟天葉散人,一去几年,尚未回山,葉橫波下山探听,才知他和
西北一個女飛賊紅錦娘勾搭上了,葉橫波大為生气,夫妻反目。后來韓重山投入了四皇子門
下,葉橫波也到撫衙,做了李明珠的師傅。葉橫波內功深湛,五十余歲還似四十許人。韓重
山對那女飛賊本是霧水姻緣,并無誠意,日子一久,漸生厭倦,不禁又思念起自己妻子來。
于是央了因給他和解。葉橫波起先堅不答應,后來念起夫妻之情,允許和解,可是卻提出一
個毒辣的條件,要韓重山將紅錦娘的一只耳朵、十根指頭,帶來作贖罪之物。昨晚甘鳳池在
旅舍看見的那個女人,便正是那個女飛賊。也幸虧甘鳳池及時闖來,紅錦娘才能從韓重山的
魔掌下脫逃。
呂四娘一躍而下,霜華寶劍早已拔在手中。葉橫波橫躍三步,也拔出寶劍,呂四娘道:
“路師兄,隨我出去!”葉橫波大怒喝道:“呂四娘,別人怕你,我不怕你!”唰的一劍剁
來!呂四娘不慌不忙用了一招“白鶴剔翎”,向她右腕一削,葉橫波霍地一個“鳳點頭”,
寶劍披風,一招“餓鷹掠羽”,急如電火,劍鋒反削呂四娘左臂。呂四娘笑道:“你的劍使
得不俗。”劍訣一領,劍鋒一轉,突然貼著葉橫波的劍身一絞,葉橫波的劍几乎給她絞得脫
手飛去!大吃一惊,急忙使個“蟬曳殘聲”的招數,暗運內力,輕輕一卸,解招還招。呂四
娘劍法精妙快捷,轉瞬之間,進了三招,把葉橫波殺得只有招架之功,葉橫波仍然毫不退
讓,一邊擋一面大聲叫道:“來人呀!”
葉橫波武功不在丈夫之下,呂四娘不愿久戰,霜華劍哩哩的連進几招,叫道:“路師
兄,你先上屋。”路民瞻向李明珠一揖到地,推窗躍出。呂四娘運劍如風,十招之后葉橫波
給劍點耀得眼花撩亂,退了兩步,呂四娘笑道:“失陪!”纖腰一扭,穿窗飛出。葉橫波气
呼呼的提劍追去,眨眼之間,呂四娘已跳過三重院落。
猛然間,忽听得路民瞻在前面大聲呼叫!呂四娘身形急起,疾如飛箭,又再穿過一重院
落,只見一人雙掌作勢擒拿,把路民瞻逼得團團亂轉,另一人手提一頃鋤頭截了去路,這兩
人正是董巨川和韓重山。
原來董巨川老奸巨滑,他和韓重山在旅舍中給甘呂白三人合力殺退之后,預料呂四娘必
然乘虛救人,因此和韓重山急繞捷徑,奔回城輒剛好及時來到。
呂四娘見路民瞻形勢奇險,身形未到,暗器先發,嗚嗚兩聲,兩柄匕首破空飛出,韓重
山是暗器名家,一揚手三團寒光也脫手飛去,這暗器乃是他所練的”寒光飛錢”,四邊鋒
利,呂四娘的兩柄匕首全給打落,中間那團寒光已直朝她胸口飛來,呂四娘將劍一撩,把飛
鏢撩過頭頂,順手又打出兩柄匕首,分取韓重山和董巨川。
韓重山身形暴起,辟云鋤將匕首從半空打落,直扑呂四娘;董巨川一閃把匕首閃開,但
卻緩了一緩,路民瞻緩了口气,脫出身來。董巨川喝道:“哪里走!”跳過假山又再攔截!
這邊廂呂四娘擋了韓重山劈頭一鋤,還了一劍,不愿給他纏著,仗著身法輕靈,輕功卓
絕,韓重山一鋤橫斫,她順勢將劍尖在鋤頭一點,借著韓重山的猛力,整個身子反彈起來,
翩如巨雁,向董巨川俯沖而下,董巨川疾忙閃避,呂四娘劍光一閃,直刺他背后“鳳府
穴”,董巨川是形意派名宿,武功不弱,百忙中翻身縮肘,突然雙掌一推一帶,乘呂四娘立
足未穩,倏的扑攻她中路空門,這一招乃是他的殺手絕招,不料呂四娘劍法神妙無比,變幻
無方,在半空飛落之時,似乎早已料到他有此一招乘腹進擊,霜華寶劍倏的發出去,圈回
來,拿捏時候,又快又准,董巨川一個排山掌剛到胸前,她的劍鋒已反圈回來!幸在董巨川
火候老到,急忙伏地一滾,才脫了十指被削之災,饒是這樣,還是給呂四娘蹬了一腳,滾出
三丈之外,才爬得起來!
呂四娘叫道:“路師兄,你快走,我給你斷后。”接著,說了兩句本門暗語,告訴他甘
鳳池所在,韓重山早已跑來,辟云鋤樓頭再劈,呂四娘纖腰一躬,不退反進,刷刷兩劍,分
刺他兩脅的“章門穴”,韓重山迫得連退三步,橫鋤一封。路民瞻早已越出圍牆,飛奔而去。
這時葉橫波也已赶到,見韓重山正和呂四娘惡戰,怔了一怔,悲喜交集,嚷道:“老
鬼,你來作甚?”韓重山叫道:“好婆娘,咱們的帳以后再算。你快來給我攔住這個賤
婢!”董巨川從地上爬起,怒火中燒,運掌如刀,也從偏鋒急攻,把呂四娘逼得轉攻為守。
呂四娘一想,自己本領再高,也擋不住三個一流高手的夾擊,虛晃一劍,左手捏著劍訣
的手指突然張開,向董臣川面門一划,董巨川到底是惊弓之鳥,低頭一閃,呂四娘反手一
劍,向韓重山疾點一下,身子已從董巨川掌底穿出。葉橫波早奔在前面,持劍攔截。呂四娘
足尖點地,平空躍起丈余,挽了一個劍花,呼的一聲從葉橫波頭頂掠過,葉橫波舉劍一撩,
恰恰給呂四娘下戳的寶劍蕩開,呂四娘已飛上對面假山,只要再躍,就可以飛出女牆上。就
在此時,韓重山一聲怪嘯,五口飛錢,一齊出手!
呂四娘听得暗器破空之聲,又快又疾,不敢怠慢,將霜華寶劍盤頭一掃,那五把飛錢都
在离頭頂三尺以上飛過,寶劍沒有碰著。呂四娘奇道:“這家伙准頭何以如此之差?”心中
疑慮,但形勢緊迫,逃走的机會稍縱即逝,呂四娘不暇思索,飛錢剛從頭頂飛過,她就腳點
假山尖石,施展絕頂輕功,“一鶴沖天”,直向女牆飛去。
那知身子剛剛躍起,那五把飛錢忽然一齊掉頭,飛了轉來,一把在上,看來勢乃是取上
盤額頭;一把在下,看來勢乃是要削下盤雙足;還有一把在右一把在左,看來勢是要削呂四
娘雙臂;還有一把穿心飛來,勢更凶猛!五把飛錢,只要中了一把,就算不傷性命,也得斷
体殘肢!
這“寒光飛錢”和“回環鉤”都是韓重山的成名暗器,“回環鉤”能夠回旋轉折已是江
湖上罕見的奇門暗器;“寒光飛鉻”能以甩手法掉頭分襲,更是防不胜防!韓重山五拔齊
飛,預料呂四娘必難逃過,不覺哈哈大笑,但想到呂四娘美若天仙,競如此玉殞香銷,又不
覺暗呼可惜!
呂四娘驟逢絕險,身子懸空,進退不得!就在這生死俄頃之間,顯出了她的生平絕技!
只見她人在半空,橫劍左右一擋,取雙臂的飛錢叮當一聲左右飛開;青鋒一轉,劍柄倒持,
往外一頂,中間那把飛錢也直射出去。但頭頂和腳下還各有一把飛錢,万難逃避,呂四娘突
將身子一側,雙腳提起,身子憑空矮了半尺,兩把飛錢呼的一聲夾頭夾腳飛過!呂四娘竟然
毫發無傷,飛上女牆!
呂四娘剛剛松了口气,跳下女牆,忽听得背后嗚嗚之聲又到,疑是巨拔,不敢前躍,急
把霜華劍往后一掃,使招“回風掃柳”向暗器來處一掃,只見一柄形如曲尺的東西跌落地
上,呂四娘笑道:“你暗器雖然厲害,能奈我何?”話聲未停,突然一股勁風,迎面扑來,
竟然是天葉散人陡然從暗黝之處現身,一照面便用大摔碑手劈來,朗聲笑道:“賤婢,還有
我在這里照顧你呢!”
呂四娘縱然藝高膽大,劍法通玄,這時也不由得心寒气沮!天葉散人的功力還在他師兄
韓重山之上,而且呂四娘又怀疑他們是布下陷阱,不知除了天葉散人之外,還有什么高手窺
伺在旁?
其實天葉散人倒不是預先埋伏,而是找師兄來,他听到師兄獨門暗器的嘶風之聲,循聲
覓跡,恰恰遇到呂四娘外闖,他深知呂四娘輕功超卓,所以一照面便用大摔碑手把她震退几
步,以待師兄來到而收夾擊之功。
呂四娘不敢硬接敵人掌力,果然橫躍三步,那掉在地上的暗器,忽然一陣翻騰,突然刮
地盤旋,倏然向呂四娘雙足斫到!
這暗器正是韓重山的“回環鉤”,呂四娘未曾見過,嚇了一跳,几乎給它鉤著!急把劍
尖往下一點,身形飛起,“回環鉤”在她腳下嗚嗚飛過,天葉散人飛步迫來;呼呼兩掌連環
劈到,呂四娘跳高縱低,騰挪閃展,堪堪避開,那回環鉤在牆上一碰,又折回來。這時韓重
山亦已跳下女牆,大聲叫道:“師弟,用掌力震飛她的寶劍!”手一揚,最后兩把飛錢飛
出,而且飛出時用了极其陰毒的手法,一把飛錢用平時發暗器的手法,逕取后心,另一把卻
用甩手法,飛出之后能夠掉頭,兩把飛錢之間還夾了一枝七煞針。
呂四娘避開天葉散人掌力,那回環鉤先到,呂四娘一听風聲,知它飛騰三折之后,余勢
已衰,霜華劍橫里一劈,把回環鉤削成兩截,回環鉤跌在地下几自盤旋不已,卻再也飛不起
來。呂四娘凝身不動,仗劍護身,想等那飛錢掉頭飛回之時,再用寶劍削它,那料取后心那
把飛錢卻是平常暗器的打法,又疾又准,呂四娘驀听得暗器嘶風之聲,飛錢己到背后,百忙
中反劍一拍,剛把那把飛錢拍落,前頭那把飛錢已閃電股飛回,呂四娘回劍一挑,天葉散人
陡然大喝一聲,跳到离呂四娘丈余之地,運足內家真力,遙發一掌,呂四娘劍鋒竟給震歪,
那把飛錢在寶劍刀口上一擦,斜切下來,呂四娘踊身一跳,突然小腿一陣劇痛,那枝七煞針
已射入肉!韓重山連用三种奇門暗器,加上天葉散人掌力,終于令呂四娘吃了大虧!
董巨川和葉橫波這時也緊隨韓重山之后,跳下女牆。呂四娘一陣心惊,暗道:不道我今
日命喪于此。陡然想起國仇未報,家恨難忘,愛侶病榻纏綿,良朋遠方期望,驀然間勇气大
增,想道:“我絕不能就此死去!”忍著疼痛,霜華劍揚空一閃,直如鷹隼穿林,巨鳥掠
波,翩然從天葉散人左側穿出,天葉散人見她中了暗器,仍然硬闖,冷笑一聲,雙掌一陰一
陽,左按右擊,呂四娘劍把一抖,出手如電,劍尖倏的從兩掌虛袍的弧形中直刺進來,指向
天葉散人胸口的“璇璣穴”,這時天葉散人若然雙掌一合,呂四娘性命難保,但天葉散人也
活不成。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天葉散人本能的吞胸吸腹,左手一托劍把,右手雙指朝呂四
娘手腕一划,半攻半守,先解敵招,呂四娘乘勢一個側身,寶劍一斜,刺到天葉散人肋下,
天葉散人也迫得微一側身,呂四娘寶劍一旋,陡然挽了斗大的一個劍花,呼的一聲從天葉散
人頭頂躍過,發力狂奔。天葉散人大怒,跟蹤急赶,背后韓重山夫妻和董巨川一個接著一
個,也緊緊追來。
本來若論輕功的本事,呂四娘要比天葉散人高出一籌,比起韓重山夫妻和董巨川則更要
高出許多。但她小腿中了韓重山的七煞針,輕功減弱,施展那陸地飛騰的功夫,不免大受影
響。
呂四娘在前,天葉散人等四人在后,風馳電逐,不一刻已追出杭州城外。在城中站崗的
兵土,但見几團白影挾風而過,連是男是女都看不清楚,更不要說能夠攔截了。
起初半個時辰,呂四娘還能勉力支撐,和天葉散人保持五丈開外的距离,其他韓重山等
三人則更落在十余丈后。過了半個時辰,呂四娘的腿越來越痛,天葉散人乘勢發力,离呂四
娘已不到三
呂四娘听背后步聲,越來越近。心想自己己盡力求生,看來是仍是難逃,不如与他們決
一死戰。雖然知道此時此際,只天葉散一人自己已難對付,但与其被辱,何如死戰,把心一
橫,突然腳步一緩,反手一劍,天葉散人不料她有此一著,正自狂追,几乎給她反手劍穿心
而過,急忙一個倒翻,避開劍鋒,嚇出一身冷汗。呂四娘此一突擊,居然收效,心中一喜,
忍著疼痛,絕塵飛奔!
天葉散人定了心神,喝道:“賊婢敢爾!”緊追不舍,又過了片刻,呂四娘小腿腫痛,
一听步聲,天葉散人距离更近,已到了二丈之內!呂四娘又施前法,倏然凝身止步,反手一
劍,那知此次天葉散人已有防備,運足掌力,大喝一聲,雙掌疾發,呂四娘身形一停,陡覺
勁風貫胸,在筋疲力竭之際,給一掌風震得立足不住,直撞入路旁樹林,一跤跌倒,正在危
急,忽然給人一帶一擲,耳邊听得一聲“阿彌陀佛!”睜開眼時自己已安然立在地上。這人
的擲法,恰到好處,就如給人提著,輕輕放下一樣。
再說天葉散人見呂四娘給自己掌力震倒,心中狂喜,搶入樹林。忽听一聲“阿彌陀
佛”,只似有人就在耳邊唱道:“得放手時須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一字一句,极其清
峻!天葉散人左掌橫胸護身,右掌半伸御敵,定眼看時,只見一個清瘦和尚,身穿月白僧
袍,腳登雙耳麻鞋,手提拂塵,腕上挂著一串佛珠,攔在自己面前,此人非他,正是少林寺
的監寺本無大師!
天葉散人倒吸一口涼气,在嵩山少林寺時他已見識過本無大師的本領,不敢逞強。本無
大師拂塵一挂,合什說道:“散人別來無恙。”天葉散人還了一札,也道:“禪師法体安
康!”本無道:“托庇尚好,散人一派宗主,也有空到杭州玩水游山么?”本無禪師是明知
故問,天葉散人面上一紅,囁囁嚅嚅,欲答非答,韓重山夫妻和董巨川三人已然赶到。
這三人卻未見過本無大師,見天葉散人和一個和尚施禮問答,頗為恭謹,而呂四娘就站
在旁邊,不禁惊异。韓重山道:“師弟為何住手?”辟云鋤一擺就向呂四娘奔去。本無大師
忽然上前攔住,合什笑道:“施主何必与一個小女子為難,看貧僧薄面,饒了她吧!”
韓重山怒道:“你管得著。”辟云鋤揚空一劈直沖過去,天葉散人急道:“使不得!”
本無大師微微一笑,拂塵一揮,往辟云鋤上一搭,韓重山頓覺似有千斤重物直壓下來,辟云
鋤的去勢競被阻住!天葉散人道:“師兄,這位高僧是少林的監寺本無大師。”韓重山吃了
一惊,本無拂塵一松,韓重山將鋤頭抽了出來,道:“這女賊是叛逆。呂留良的孫女,大師
是有道高僧,為何護她?”
本無大師冷冷一笑,道:“晚村先生是否叛逆姑置不論,但兩位是武林名宿,一派宗
師,不知什么時候到了公門辦事,可有地方官府所發的公文捕引么?”本無明知他們已被四
皇子所用,卻故意問他,出語亦暗存譏諷,試想以韓重山兄弟的身份,如何能在公門當差?
韓重山心中气怒,但卻不敢發作。
呂四娘歇了一會,气力漸漸恢复,一揚手射出三枝響箭,“嗚,嗚,鳴!”三聲,一聲
長,兩聲短,直上遙空,霜華劍橫在胸前,冷笑道:“天葉散人,你有師兄,我也有師兄。
你若想群毆,我們亦有人接你。你若要單打獨斗,就請指定日期,隨你划出道來,我一准奉
陪。”天葉散人面上發熱,十分尷尬。須知天葉散人兄弟成名多年,即使与呂四娘單打獨
斗,已有以大壓小之嫌,怎能在本無大師面前,合四個一流高手之力,聯手斗她?
韓重山見呂四娘射出響箭,知道這是她招集同門的訊號。心想:這本無老禿,名不虛
傳,剛才所露那手功夫,非同小可。呂四娘這賊婢雖然受傷,但仍堪一戰。我們四人斗他們
二人已未必能胜;若甘鳳池白泰官再一赶來,那就必然落敗。本無禪師又是微微一笑,道:
“四娘,在前輩面前,休要逞強!冤家宜解不宜結,你們之間又沒有什么深仇大恨,何必約
會比武?依老衲之見,今日之事,不如兩作罷休,各散了吧!”本無之言,明似責備呂四
娘,實是責備天葉散人兄弟。本無禪師在武林中的地位与易蘭珠一樣,輩份极尊,韓重山与
天葉散人比他尚矮半輩。此言一出,天葉散人首先拱手說道:“敬依大師之命。”韓重山
道:“今日之事作罷,以后之事再提。”本無禪師一笑道:“這個貧僧不管!”
韓重山等四人去后,本無禪師道:“你也真大膽,怎么獨抗這四個魔頭。”呂四娘道:
“這是迫于無奈。”把前事說了。本無禪師嘆道:“少林寺不幸,出了王尊一這個叛徒,累
你們江湖俠士受了許多災難。”王尊一即是四皇子允禎的化名,本無禪師叫慣了,雖然已知
他即允禎,仍然不慣改口。”呂四娘笑道:“就算允禎不投貴派門下,也一樣要与我們為
難。這不關少林之事,大師不要難過。”正說話間,忽听嗚嗚響箭之聲,兩長一短,呂四娘
歡然說道:“甘七哥他們來了!”
過了一陣,甘鳳池与白泰官果然來到。他們見呂四娘形容憔悴,吃了一惊;見本無大師
在旁,又是一喜。呂四娘將本無大師相救之事說了。甘白二人急忙拱手道謝。甘風池道:
“八妹的傷怎樣?”呂四娘把手在傷處一指,笑道:“幸好他的暗器無毒。”白泰官道:
“什么暗器?”呂四娘道:“一枚小小的銀針。”白泰官是打梅花針的能手,道:“若然無
毒,那便好辦,只要剜開傷口,用磁石把它吸出來便是。”甘鳳池道:“本無大師下山何
事?”本無道:“我有一個徒弟在蕭山縣慈恩寺當主持。”甘鳳池道:“啊!那是印宏師兄
了?他和我們的路師兄最為相得。我們日前曾到蕭山,本來要去找他,可惜一連碰到意外之
事,還未得与他見面。”本無禪師道:“幸好甘大俠沒有找他,若去找他,那是白行一
趟。”甘鳳池道:“怎么?他不在蕭山了?”本無道:“他已被浙衙高手捉去了。听說是涉
嫌給路俠士送信。”甘風池“啊呀”一聲,想起那日在仙霞岭所听見的激斗之聲,与留下的
那張畫,想來被捕去的人定是印宏和尚。便道:“印宏法師為我們路師兄而遭縲練之災,大
師若有要我們兄弟效力之處,盡管吩咐。”本無大師笑道,“現在元需。我打算去向年羹堯
要人。”
甘鳳池奇道:“怎么問年羹堯要人。”本無大師道:“年羹堯這孩子現在抖起來了,我
打听得他自福建率軍回京,今日便到杭州。浙撫要將一批朝廷的欽犯和疑犯都交与他。我明
日就看他去。”甘鳳池急道:“大師,這可要三思而行!”本無道:“甘大俠有何高見?”
甘鳳池道:“年羹堯既然做了清朝的將軍,只怕對大師不利。”本無道:“年羹堯這孩子我
自小看他長大,他的羅漢拳法還是我親自所傳,諒他不敢對我無禮。”甘鳳池道:“還是小
心的好。”本無嘆道:“年羹堯天生穎异,是千百年來難得一見的人材,就算他變坏了,我
也要親自去看一看,看他坏到什么程度!”要知本無大師年已六旬開外,雖云勘破色空,但
老年人愛孩子的本性卻甚為強烈,年羹堯小時,一年中有半年在少林寺,少林三老特別愛
他,一半固然是由于他的聰明穎异,一半也是因為和尚無妻無子,到了年老,特別歡喜孩子
的原故。
甘鳳池尚待進言,本無大師麝尾一拂,又笑道:“再說,貪僧雖然年老力衰,年羹堯那
點兵馬,也還未必能困得住我!”少林三老中,本無最為強項,火气也大。甘鳳池不敢多
說,便道:“那么我們在壽昌書院听候佳音。”本無大師舉履施禮,單身自去。
李衛接了年羹堯和了因進入杭城,了因听得路民瞻已被呂四娘救去,咆哮如雷,年羹堯
卻微微笑道:“一個路民瞻有什么要緊?天下都在我們掌握之中,他縱逃去,也做不出什么
事來。”了因怒气稍解,不久韓重山和天葉散人來見,報說少林監寺本無大師現身此地,救
了呂四娘之事,年羹堯眉頭一皺,道:“這老家伙最愛理人閑事。”了因前在山東欽差行
署,曾吃過本無的虧,此气至今未消,怒道:“他若撞在我的手上,我走要他再吃我一
杖。”韓重山心中暗笑,心想:你那禪杖未必強得過我的辟云鋤,何必胡吹!
年羹堯和了因、韓重山等人都是舊識,便邀他們到軍營去住,暢敘聯歡。當日浙撫李衛
便將欽犯一十八名點交;年羹堯一看,果然有印宏在內,當下也不作聲,叫副帥岳鐘淇把犯
人押解回營。自己和李衛寒暄一陣,同了因等人告退。
是夜軍中點起牛油巨燭,大宴了因這一班人。了因等人都以年羹堯的長輩自居,而今見
他成了一軍主帥,又羡又妒,了因道:“還是小年有出息,咱們少讀兵書,弄來弄去都只是
拿刀弄杖。”年羹堯忙陪笑道:“那里話來,大師將來身為國師,那是何等清貴!”殷勤勸
酒,把一班人灌得酩酊大醉。
席散之后,年羹堯回到自己帳中,听得軍中擊鼓,已是三更。微微一笑,將帳中隔著的
一重帘子拉開,馮琳倏的跳起,說道:“哦,原來你這人是個酒徒,喝得醉醺醺的,快走開
一點。”年羹堯道:“你這小孩子知道什么?我不喝酒,你便要被押回皇府。”馮琳“噗
嗤”一笑,道:“你也比我大不了多少,你才是說孩子話呢,你喝酒和我回皇府有什么關
系?”年羹堯“噓”聲道:“寶國禪師在這里,我和他們喝酒,把他們都灌醉了。”馮琳眼
睛滴溜溜的轉,忽然拍手笑道:“呵,你真聰明,你要把他門灌醉了,然后放我逃走,那么
杭州城中,就沒有人能捉得我了。”邁步便走。年羹堯道:“且慢!”馮琳轉過身來,道:
“你又不想放我走了么?”年羹堯道:“你叫什么名字?你的爸爸媽媽呢?”年羹堯是想試
探她對自己身世知道多少。其實她的來歷,年羹堯也不知道。只知道她是師傅鐘万堂帶來的
女娃儿,馮琳一愕,眉尖緊蹙,道:“從來沒人問我這話!”年羹堯道:“現在我就問
你!”馮琳道:“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呀。薩伯伯說我自幼死了雙親,是他把我抱養大的。他
們都叫我做琳儿。”年羹堯道:“你不回皇府,到哪里去?”馮琳一笑,年羹堯看她臉上梨
渦,十分可愛。道:“呀,你真頑皮,別人問正經的,你卻盡笑。”馮琳道:“你問得好奇
怪,難道你怕我撒謊,住到你家里不成?”
年羹堯心念一動,道:“問你去哪里有什么奇怪?一年兩年的,你這個小妞儿就要變成
大姑娘啦,難道還好意思東飄西蕩,走荒山宿野廟的過日子?”馮琳笑道:“那有什么不
好,我窮了便偷,偷東西容易极了,又非常有趣,你知道么?”年羹堯又好气又好笑,道:
“四皇府的人常在江湖走動,你不怕給他們碰到么?”馮琳道:“我的眼頂利,一見他們影
儿我便跑了。而且除了寶國禪師之外,他們也不知道我偷偷溜出來的。那個騷婆子就不知
道,見了我還拉著問長問短,問四皇子派我出來干什么呢。”年羹堯知道她所指的騷婆子就
是韓重山的妻子葉橫波,不覺一笑。又喜她對自己說出心中話,非常高興,便道:“現在只
是寶國禪師知道,將來難保沒更多的人知道。四皇子見你久不回府,他會派人捉你的。”馮
琳道:“哼,你別唬我,我不害怕!”年羹堯看她小臉發青,知道她其實很怕。便道:“你
不如真的住到我的家去吧。我不怕你撤賴不走。”馮琳道:“咦,住到你的家里,你的家里
有什么?”年羹堯道:“只有爸爸和媽媽,再有就是下人了。我家有個大園子,里面有花有
鳥,很好玩的,你可以往到園子里去。”馮琳一笑,不置可否。
年羹堯取出一塊漢玉,遞給馮琳道:“我的爸爸叫年遐齡,住在河南省陳留縣鄉下,你
一到陳留,隨便問哪一個人都知道的,你見了我爸爸,把漢玉給他,說是我叫你來的便行
了。對別人你可不要亂說,你知道么?”馮琳將漢玉拿過,道:“唔,這東西倒很好玩。你
真羅唆,我還不定准要到你家去呢!”本來年羹堯正要靠允禎提拔,不應冒此危險把允禎喜
歡的人偷偷放走。但不知怎的,馮琳那天真的笑容卻令他忘了一切危險,而他作出了這決定
之后,也早在心中盤算好了對策,縱許敗露,也自無妨。
馮琳接過漢玉便走,年羹堯道:“呀,傻丫頭,你這樣子就能走出去么?”取出一套小
馬井穿的號衣,擲給她道:“到里面換衣去。”
到馮琳換好衣服之時,年羹堯已將值夜的軍官叫來,命他把馮琳悄悄帶出營外,看著她
瘦小的背影慢饅消逝,不覺嘆了口气。
第二清晨,年羹堯到帳后巡視,見了因等宿酒未醒,心里笑道:“真是匹夫之勇。”命
人弄醒酒湯服侍他們,自到前面中軍虎帳坐堂,准備把那些疑犯提來審問。忽然戈哈什(副
官)進來報道:“有一個老和尚說和大帥是老相識,要來見你。”年羹堯眉頭一皺,擺了擺
手,忽然又道:“好,叫他來見,那些疑犯,暫時不要提來!”過了一陣,本無禪師提著拂
塵,大步走進!年羹堯慌忙迎接,數年不見,只見本無禪師健爍如昔。雙目寒光凜然,不怒
而威,把年羹堯盯得心中悸懾。
年羹堯急忙施禮,道:“大師遠來,請恕未曾迎接。”本無大師鼻子“悟”了一聲,左
手微抬,道:“悟,不敢當!你是大將軍,怎敢要你迎接!”年羹堯正自彎腰施禮,忽覺一
股大力把自己抬起,又惊恐又尷尬,本無大師竟然不肯受自己的禮。
年羹堯親自端過虎皮交椅,側身陪本無大師坐下,道:“晚輩掙此功名,全仗大師當年
訓誨指點之功!”本無“哼”了一聲,道:“我訓誨你什么?”年羹堯知道這老和尚姜桂之
性,老而彌辣,不敢說話。僵了片刻,這才陪笑道:“老禪師所授的羅漢拳,晚輩現在每天
都練。”本無大師冷冷說道:“羅漢拳有什么用?羅漢拳可助不了你掙這么大的功名。”年
羹堯不敢回話。本無大師見他狀貌恭順,怒气稍平,道:“你交的好朋友!你的功名是王尊
一招扶的吧!”年羹堯陪笑道:“四皇子也是你老師侄。”本無怒道:“我沒有那么闊的師
侄!”年羹堯道:“上輩本空主持的貝葉箋文載明四皇子還是少林寺弟子,他雖尊貴,對少
林的思情倒不敢忘,我出京時,他還對我說,將來若登了大寶,還要到少林寺札拜。”其實
允禎對他說的是若登了皇位,就要把少林鏟平!本無禪師怒极气极,反而冷笑。忽道:“你
當年力証貝葉箋文是我師兄手筆,這件功勞大极了!”年羹堯心頭一震。暗暗盤算如何對付。
本無禪師盯了年羹堯兩眼,心想:“這孩子果然變了,只知功名利祿,忘了自己是漢人
了。”但少林家規,素來不理朝政,也不禁門徒為官,何況年羹堯又不是少林派的正式門
人,本無更管他不著,年羹堯見本無大師不語,面色似較緩和,又陪笑道:“無住禪師法体
可好?”本元道:“好。”年羹堯道:“自古道師尊如父,我雖然無福得列門牆,但曾蒙老
禪師指點,一向把你老當師尊看待,老禪師遠來,請容弟子備辦齋席。”吩咐下去,本無忽
道:“且慢!”年羹堯道:“大師有何吩咐?”本無道:“我來此不是化齋,我問你,浙撫
交給你押京的疑犯,我的徒弟印宏可在內么?”年羹堯稍一遲疑,答道:“在內。”本無
道:“他犯了什么嫌疑?”年羹堯道:“涉嫌給叛賊路民瞻送信。”本無道:“有証据
么?”年羹堯道:“尚未搜出。”本無道:“那么請大將軍准我將他保釋。”年羹堯急道:
“大師言重了!”本無道:“客气話不必多說!你干脆說准還是不准。”年羹堯道:“這,
這……”
本無冷笑道:“既無實据,就照你們朝廷的法例,也可交保候傳,難道少林寺的監寺做
一個保人,你年大將軍還信不過嗎?”年羹堯只好說出來道:“這是四皇子所要的人。”本
無火气上沖,大聲說道:“好,你就對四皇子說是我帶走的,他若要人,可到少林寺去要!”
本無大師動了真怒,心中已是准備硬要。不料年羹堯忽然陪笑,長揖到地,道:“大師
不要生气,晚輩馬上把印宏師兄請來,陪罪便是。有什么干系,由我承擔。大師請稍候片
刻。”把中軍喚來,吩咐几句,過了半刻,衛兵果然將印宏和尚帶至帳前。印宏十年前曾回
嵩山本寺禮拜,那年羹堯還是十一歲的孩子,兩人曾見過面。年羹堯親自把他鐐銬解開,印
宏叫了一聲:“師傅!”本無道:“你也該謝年將軍釋放之恩。”印宏和尚疑團滿腹,迫于
師命作了一禮!
本無怒焰已熄,心想年羹堯到底是有慧根的人,還未完全變環。中軍捧上佳茗齋點,年
羹堯倒了三杯熱茶,清香扑鼻,舉杯向本無禪師道:“大師遠來,請略進齋點。”本無端起
茶杯,印宏忽道:“師傅,咱們別再叨扰年將軍,還是及早走吧!”年羹堯一口將茶喝盡,
道:“印宏師兄怎么見外?我昨日方到杭州,累師兄久受縲紲之災,心中實在過意不去,師
兄若然不肯賞面,那不是誠心怪責小弟了。”本無見印宏催走,心中一動,及見年羹堯將茶
喝光,暗笑印宏多疑,舉起茶杯,笑道:“我從來不受官府布施,今日破例喝你一杯。”將
茶喝了。印宏將茶杯放在唇邊,遲疑一陣,本無禪師忽然一躍而起,一掌將印宏的茶杯打
碎。大聲喝道:“年羹堯,你敢施暗算!”年羹堯哈哈大笑,早已縮進帳后。本無大師拂塵
一掃,帳帘倒卷,呼的一聲,了因和尚一杖打出!
本無道:“印宏,隨我闖!”拂塵一卷,將了因禪杖卷著,一掌劈他左肩,天葉散人倏
然跳出,雙掌一堆,運全力接了本無一掌,了因禪杖一顫,脫了出來,韓重山和董巨川也從
對面帳中殺出,四名一等一的高手把本無師徒圍在帳中!年羹堯再走出來,遠遠的坐在虎皮
椅上,坐觀虎斗。
本無勃然震怒,拂塵一舉,唰的向董巨川拂來,董巨川急忙一個盤龍繞步,赶快閃開,
搶到側面發掌;本無大師翩然掠出,向天葉散人猛下殺手,天葉左掌平胸,右掌一掃,本無
喝道:“著!”掌似奔雷,把天葉散人震出一丈開外!右手拂塵又已同時向了因面門拂去!
本無最恨了因,這一招乃是殺手,名為“五龍抓面”!韓重山長袖一揮,歹毒暗器飛蝗針急
如驟雨,向本無面門急射,本無大師迫得將拂塵一掃,數十枝飛蝗針全給掃成粉屑!但了因
也解了拂塵毀面之災,急忙退出一丈開外,叫道:“困著他!他已中了劇毒,決逃不了!”
禪杖展開,呼呼轟轟,不讓本無搶近身前,天葉散人董巨川韓重山也同時進擊!本無的拂塵
雖猛:可以卷奪兵器,但在四名高手合攻之下,若卷了一人兵器,勢將露出空門,被其他三
人擊斃!只得和他們游斗!
正是:
禪師遭困危,豎子弄奸謀。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沉痛釋真禪 傳經避劫 凄涼談往事 借酒澆愁
了因和尚、天葉散人、董巨川、韓重山等四名一等一的高手,聯成犄角之勢,把本無師
徒圍在當中。本來若論武功實力,本無大師身為少林監寺,在武林中已是數一數二的人物,
以一敵四,縱然未必能胜,也盡可抵擋得住,但不幸他中了年羹堯詭計,喝下摻有孔雀膽藥
末的獅峰龍井茶,孔雀膽乃是劇毒之物,斗了片刻,漸漸眼睛發黑,体如針刺。本無大師仗
著數十年精純的內功,提一口气,把毒气強壓下去,大喝一聲,佛塵向韓重山的辟云鋤一
繞,了因禪杖呼的一聲向下三路掃來,本無身形一閃,拍的一掌將董巨川震出帳外,天葉散
人急忙飛身進掌,本無大師已從空缺沖出,了因四人所布的陣形一亂,待再變陣合圍之時,
本無已沖到帳邊。
印宏和尚是本無的首徒,武功自是不弱,但比起了因等四大高手,究竟要遜一籌,他緊
隨本無身后,只以一步之差,被天葉散人橫肘一撞,雙掌迅擊,競被隔了開來。本無大師听
得背后拳掌交擊之聲,反手一掌,天葉散人跳到西首,待本無師徒會合之后,他們四人又已
聯成了犄角之勢。
四人再度圍攻,越逼越緊。了因的禪杖宛如怪莽毒龍擔當中路;韓重山的辟云鋤橫掃直
劈,絆住印宏;天葉散人和董巨川從兩翼協助,教本無大師無法專對一人,下其殺手。又斗
了片刻,本無大師額上見汗,自知不妙,驀然喝道:“印宏,我今日死在此地,你回嵩山告
訴師叔。不要顧我!”猛然對董巨川疾發兩掌,董巨川剛才中他一掌,功力大減,惊弓之
鳥,不敢硬接,身形一閃,了因的禪杖乘机直掃下來,一個“迅雷擊頂”,打到了本無大師
頭上。這時本無大師右手拂塵擋住天葉散人,左掌擊退董巨川,未及撤招,看來万万逃閃不
了!
就在此際,顯出了本無大師超凡人圣的武功,只見他肩頭一挺,蓬的一聲,了因禪杖如
擊在鐵板之上,直彈起來,本無大喝一聲,掠過天葉散人頭頂,直奔坐在帳內的年羹堯殺去!
了因等大惊,四人一齊回防,本無喝道:“印宏快走!”印宏稍一猶疑,只听得師傅又
喝道:“不肖徒,你想我死訊無人知曉嗎?”這時,年羹堯已躲入帳內,本無一面大喝,腳
底仍是絲毫不緩,直奔內帳殺來,印宏怔了一怔,帳外校尉刀槍紛舉,截他去路。印宏咬實
牙根,一聲洪喝,把一杆長搶奪到手中,叫道:“師傅我去了!”把長槍展開,左點右戳,
暴風驟雨般直殺出去!那些校尉武藝低微,如何擋得往?霎忽給他殺出帳外。了因等四大高
手,緊躡本無身后,年羹堯在帳內將兩把交椅猛的擲出!
本無大師“喀喀”兩掌,把交椅打得裂成數十小塊,木片紛飛。了因禪杖一挺,杖尖堪
堪點到背心,本無猛喝一聲,拂塵反繞,把禪杖纏著,饒是了因神力惊人,竟自不能移動半
步。天葉散人雙掌齊發,抵著了本無大師左掌掌力,董巨川韓重山左右攻上,本無左掌一
縮,天葉散人一個踉蹌,几乎跌倒。了因趁勢沉杖一抖,本無已把拂塵解了出來,向韓重山
猛施殺手!
天葉散人素以掌力自鳴,那料剛才這招,本無大師右手拂塵力拒禪杖,只以單掌之力,
已自胜他,不由得暗暗心寒。年羹堯在帳內叫道:“不用怕他,他喝了孔雀膽毒茶,決活不
了!”天葉散人鼓勇運掌,力救師兄!不過三招,又給本無大師震出一丈開外!
本無大師縱聲狂笑:“哈哈,年羹堯你好!”心傷之极,發為狂笑!饒是年羹堯那樣裊
雄,听來也覺心膽欲裂。年羹堯暗道:“你雖于我有恩,但四貝勒要把少林寺鏟平,我也無
法不先除你。但已不敢揭帳觀戰,在衛士環立下,退到了帳后。
狂笑聲中,本無大師憤极气极,痛下殺手!韓重山正使到“開山辟石”一招,揮鋤急
斫,本無大師陡然大喝,肩頭一挺,又硬接了了因一杖,左掌一揮,把韓重山的辟云鋤打得
脫手飛去!董巨川正在背后發招,本無左掌向前一按,喝聲“去!”把韓重山一拿打翻,拂
塵自肩上反掃過來,把董巨川手腕纏著。了因急挺杖來救,本無已倏地回身,拂塵把董巨川
卷了起來,迎著了因的禪杖便送,了因慌不迭的縮手,只听得本無又是大喝一聲:“去!”
奮力一揮,把董巨川擲出帳外!
這几招疾若電光石火,本無拼血肉之軀,硬接兩杖,把韓重山董巨川打得重傷,暈倒地
上不能動彈!了因和天葉都已膽寒。本無哈哈狂笑,拂塵向天葉迎頭一擊,天葉散人急忙倒
縱出去,了因一杖掃來,本無右手一揮,拂塵倒轉,如失飛出,天葉散人料不到他有此殺
手,慘叫一聲,當場仆倒!這時了因禪杖剛剛打到。本無左臂一架,喝聲“著!”右手一
抬,把了因的禪杖握在手中,了因竟給扯了過來,急忙松手欲逃,本無扑地騰起一腿,正正
踢中了因前心,了因飛出三丈開外,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登時暈倒地上。
本無大師哈哈狂笑,突起坐在地上,年羹堯聞聲膽碎,不敢出來,眾校尉瑟縮四隅,都
嚇破了膽!本無笑聲漸弱,忽然垂首胸臆,訥訥語道:“年羹堯你好,年羹堯你好!你
好……”語聲漸弱漸寂。過了好久,有一個膽大的衛士悄悄上前,伸手推他,本無動也不
動。那衛士放膽摸他胸口,忽地大聲叫道:“這惡和尚已經死了!”
年羹堯聞聲走出,兀是不敢上前,衛士又稟道:“大帥,這惡和尚已經死了!”年羹堯
突然放聲大哭,道:“羹堯為國亡私,全忠不能盡義。這和尚雖非我師,但我曾承他指點武
藝;今日他圖謀劫走叛逆,我不能不為朝廷誅之,于心卻是不忍。”說完之后,抹干眼淚,
吩咐校尉道:“給他買副上好的棺材,將他厚葬了。”岳鐘淇暗自齒冷,心道:“你這貓哭
老鼠假慈悲,做給誰看。”自此更看透年羹堯面目,在畏懼之中暗加戒備。
了因等四人傷得甚重,天葉散人被拂塵柄插穿肋骨,尤其傷得厲害。年羹堯命手下將他
們救醒,一個個都哼哼嘟嘟,不能動彈。了因的禪杖給本無大師拗得彎彎曲曲,剛剛醒來,
又气得暈了過去,幸在這四人都是功力深厚,雖受重傷,尚未致命,年羹堯是鐘万堂的弟
子,頗懂醫理,急辟靜室給他們調治,同時心中盤算對付少林之策。
甘鳳池和呂四娘等在車鼎丰家里藏躲,車鼎丰傷勢已愈,呂四娘中的不是毒針,用磁石
吸出之后,調養兩日,亦已行動如常。這日聚在家中閑話,呂四娘道:“那日幸虧有本無大
師,要不然小妹只恐不能与諸兄相見了。”甘鳳池道:“本無大師方道熱腸,确是令人欽
佩。但他行事任性率真,對年羹堯那 ,口雖痛罵,心實愛之。我倒不能不為他擔心呢!”
正說話間,忽有人報道:“有一個和尚,僧衣破碎,滿面血污,求見甘大俠。”甘鳳池“啊
呀”一聲,急忙奔去開門,一個和尚踉踉蹌蹌的沖了進來,一跤跌落地上,甘鳳池一看出不
是本無大師,心中惊疑不已。路民瞻聞聲走出,大叫道:“印宏師兄,你怎么啦?”急取冷
水將他噴醒。印宏大哭道:“我的師傅只怕已遭毒手了!”
呂四娘心痛如絞,急問詳情。印宏一一說了。呂四娘甘鳳池怒道:“好,本無大師若有
三長二短,我們誓必為他報仇。”印宏道:“年羹堯手握大軍,帳中高手如云,這仇极不易
報!我想在此稍息之后,便回嵩山,告訴主持方丈知道。”甘鳳池道:“好,我送你到嵩
山。”
待到晚間,車鼎丰派去打听的人回來,証實了本無死訊。諸俠大哭一場,設靈祭奠。正
自傷心,忽聞得有“叮叮”之聲,遠遠傳來,甘鳳池一躍而起,推門出望。壽昌書院設在心
麓,山風送聲,更為清澈,甘鳳池登高眺望,不見人影,正自惊奇,忽聞得鈴聲又起,一條
人影突在山拗出現,倏然之間,就到半山。甘鳳池大吃一惊,叫道:“八妹,你來!”話聲
未停,那人已到面前,是一個手提“虎撐”、長著三綹長須的江湖郎中,向甘鳳他打了一個
稽首,問道:“車鼎丰老先生在這儿嗎?”呂四娘与車鼎丰自內走出,一看全不認識。甘鳳
池起了疑心,正想出言試探,車鼎丰起先不敢表露身份,及至見了他的虎撐,端詳一陣,忽
然叫道:“來的莫非是武老前輩嗎?”
那江湖郎中抱拳說道:“小姓武,老先生如何得知?”車鼎丰道:“李公子曾經提
及。”江湖郎中道,“原來尊駕便是車老先生。”車鼎丰道:“不敢,老前輩可見到李公子
么?”那江湖郎中面現惊詫之容,看了甘鳳池和呂四娘一眼。車鼎丰連忙給他們介紹,甘鳳
池听說此人便是武瓊搖的弟弟武成化,急以先輩之禮參見,武成化道:“欠仰江南大俠盛
名,我与尊師雖曾有一面之緣,但門戶毫不相連,咱們還是各交各的,以平輩相稱好了。”
甘鳳池執意不肯,武成化無奈受了他半禮,隨眾人同入壽昌書院。
坐定之后,武成化道:“李治不在這里么?”車鼎丰道:“我們正想找他。”武成化
道:“這孩子真是少不更事,我千辛万苦把他救出來,叫他不要隨便走動,那知轉一轉眼,
他就跑失了。”
車鼎丰莫名其妙,問道:“怎么回事?”武成化道:“我姐姐這次叫他下山歷練,甚不
放心,所以托我暗中保護。那知他在湖濱被了因所擒,傷了筋骨。我把他從漸撫衛士的手中
搶了出來。又用流云飛袖的絕招將那凶僧嚇走。”呂四娘道:“啊,李公子真是信人,他果
然那天絕早就找我們。還有那個小姑娘呢。”武成化道:“我沒有見著什么小姑娘?”
武成化呷了一口熱茶,續道:“我將他救出之后便把地帶回道觀──我在寶石山的黃龍
觀寄居。我叫他在道觀中療傷,等年羹堯大軍去后,才出來走動。昨天我出城替他配藥,回
來時听道士說他已出去了。直等到半夜,都不見他回來,又沒有留下書信,我還以為他一定
是到壽昌書院來找你呢!”
車鼎丰和甘鳳池面面相覷,甚是擔憂,呂四娘道:“李公子人很精明,劍術又高,料無
意外。”武成化道:“杭州高手云集,只一個了因和尚他已對付不了,我如何不替他擔
心?”甘鳳池道:“我料了因他們也必然受了重傷。以李公子的武功,除了了因這班人之
外,其他的人也傷他不得!武成化道:“甘大俠何以料那凶僧會受重傷?”他想:以自己的
武功也只能把了因打敗,而不能傷他,還有何人有此本領?甘鳳池把本無大師遇害的事說
了,道:“依武老前輩說來,了因被嚇走之后,正好与年羹堯的大軍相遇,年羹堯必邀他進
帳無疑的了。本無大師是當今數一數二的人物,豈有束手被害之理。”印宏和尚這時傷也好
了,出來見過武成化,道及當時之事,也料了因等四名高手必傷無疑,武成化這才略放了心。
武成化對本無大師是久己仰慕,聞他噩耗,自也不免傷心,在甘鳳池等人所設的靈前祭
了,道:“還要去找李治。”車鼎丰道:“夜已深了,歇一宵吧。明日大家分頭去找。”
車鼎丰在壽昌書院,名雖講學,實是宣揚呂留良攘夷衛國之說,所以聚集有一班有血气
的青年,儼然成為浙江秘密反清幫會的一支。車鼎丰暗中派人尋找李治,一連三天,竟是毫
無消息。
再過几日,年羹堯的大軍也開走了,李治的消息,仍然探不出來。武成化嘆了口气,
道:“看來只有廣托江湖的朋友代為尋找了。”甘鳳池道:“江南一帶,我可盡力。”呂四
娘問武成化今后行止,武成化道:“我想到年羹堯故里一行。把鐘万堂遺骨遷葬。”眾人知
道他曾得無极派先祖傅青主指點,算起來比鐘万堂還高一輩,鐘万堂死后,無极派沒有傳
人,后事自然該他照料。
甘鳳池道:“我們送印宏大師回嵩山,正好与前輩一路。”第二日.甘鳳池呂四娘路民
瞻白泰官魚娘等一行,和車鼎丰鄭重道別,護送印宏回山,武成化和他們一路到了登封之
后,便各自分手。
一別數年,江山仍舊,呂四娘一面登山,一面慨嘆,只怕這千年古剎會化劫灰。印宏更
是神傷。上到山來,早有知客僧迎接入寺。
到了解行精舍,弘法大師親自出迎,弘法是掌經堂的首座高僧,地位僅在少林三老之
下,印宏急忙上前參見。弘法大師面色沉重,低聲說道:“監寺的噩耗,主持已經知道
了。”印宏道:“請師叔代稟主持,第四十八代弟子印宏參謁。”弘法道:“主持正在達摩
院講經,我已替你留下座位,你去听吧,這次恐怕是他在嵩山本寺最后一次的講經了。”
弘法大師陪貴賓在解行精舍說話,印宏和尚怀著沉重的心情,悄悄的走進達摩院末位坐
下,只見本寺十二名大弟子都垂首胸臆,凝坐听經。
無住禪師面容肅穆,聲調低沉,講的是“法華經”中的一節,經堂的气氛雖然凄愴,經
文的故事卻甚有趣。大意是說:當五百阿羅漢于佛前受戒之日,佛祖引導他們悔過自責。首
席羅漢道:“世尊,我等常作是念,自謂已得究竟滅度(按:可作徹悟真理解),今乃知
之,如無智者。所以者何?我等應得如來智慧,而便自以小智為足。”佛祖叫他舉例,他便
說了一個故事,說是印度方時有一個人,他的親友送他一件衣服,衣里藏有一顆無价寶珠,
他卻不知道,因為貧窮,到處流浪,“為衣食故,勤力求索,甚大艱難,少有所得,便以為
足”后來那親友見了他,說你有寶珠而不自知,“勤苦憂勞,以求自活,甚為痴也。”那人
因此而悟了佛理。
這故事印宏也曾听過,以前只覺有趣,并未領略其中妙諦。而今重听,忽然如有所触,
只听得無住講道:“我嵩山少林,建寺已歷一千三百余年,歷代勤勞,始有了今日的規模。
但也正因此,有些人便因為經過艱難,少有所得,便以為足。’我自己就是其中之一。其實
少林的規模。比起達摩祖師所傳的經文至理,正等如那人所獲的‘衣食’与那‘無价寶珠’
之比,若‘只求自活’‘勤苦憂勞’那便‘墮入下乘’了。你們將來舍了基業,到處流浪之
時,應該記著你們本來有一顆‘無价寶珠’不要只因衣食之故,而墮絮沾泥,那才是我佛門
弟子。”講完之后十二高僧和印宏和尚都流下淚來。
無住禪師道:“請甘大俠來。”印宏上前參謁,無住禪師道:“你不必說了。”過了一
陣,知客僧陪甘鳳池進來,無住禪師拱手道:“甘大俠義薄云天,遠來報訊,我們少林寺僧
無不感激。”甘鳳池急忙還禮,道:“本無大師一代宗師,竟遭暗害,鳳池身在杭州,不能
分難,慚愧無比。”無住禪師道:“梟雄當道,人力難挽浩劫,本無師兄雖死,事情只恐還
未了呢!”甘鳳池默然不語。無住道:“允禎与年羹堯都出自少林,允禎若登大寶,有年羹
堯助惡,那就是少林的大劫到了。”甘鳳池道:“以禪師大力,難道沒有挽回的余地嗎?”
無住道:“除非換了滄桑,否則這場浩劫必免不了。”甘鳳池想道:“反了吧!”見無住禪
師雙眸炯炯,眺望遠方,知他正在沉思,不敢言語,過了半晌,無住禪師嘆口气道:“明日
起少林寺僧便要漸漸疏散了,我想在福建的莆田和廣東的南海再建根基,將來只怕還有要仰
仗甘大俠之處。”甘鳳池道:“禪師若有所需,只管吩咐。”
甘鳳池等在少林寺住了几日,見少林寺忙于搬遷,便即告辭。下山之后,呂四娘道:
“我聞得弘法大師說,曾靜已到北京。”白泰官道:“反正我們已到河南,何不上京一
趟。”曾靜是呂留良的得意生,几十年來仆仆風塵,密謀复國,和嚴洪逵沈在寬等,都是忘
年之交。甘鳳池道:“我和關東四俠,也有來年在京相見之約,去就去吧,不過大家要小心
一點。”甘鳳池煉有易容丹,當下替各人化裝,易了容貌,逕赴京華。
秋去冬來,時移序換,到了京城,已是仲冬季節,鵝毛似的雪花下得正緊。眾人進了城
門,忽見一隊喇嘛,排著儀仗,向皇宮那方進發。眾人躲在一間店鋪的檐下,听得店中的人
閑談道:“听說老皇帝得病,特地從西藏請這班大喇嘛來替皇上念經攘解,你看那派頭多
大。”呂四娘心念一動,卻不言語,等喇嘛過后,悄悄的對甘鳳池道:“我們來得适時,也
許會看到允禎那 登位的大典呢!”甘風池道:“我听得江湖上的朋友傳言,康熙的十几個
皇子暗地里都在勾心斗角,爭奪皇位,未必見得就是允禎登位。”呂四娘道:“允禎處心積
慮已久,結納的奇人异士最多,其他皇子不是他的對熟 ”甘鳳池笑道:“管他是誰登位,
對我們漢人都沒好處,何必費心猜它。”
甘鳳池雖然未到過北京,但他交游廣闊,在北京也有很多朋友,聞得他來,許多人都邀
他到家中居住,甘鳳池一一推辭,在旅舍住了兩日。呂四娘道:“我們雖變了容貌,旅舍究
非長住之地。”甘鳳地笑道:“我算好還有一個人要來請我們。”呂四娘問他是誰,甘鳳池
笑道:“說你也不知道。不過這人的師傅你倒見過。”呂四娘知他有心賣個關子,一笑不
問。果然到了第三天,店小二進來稟道:“唐爺,有一和尚帶了捐冊來指名要向你化緣!”
甘鳳池道:“好,請他進來。”店小二好生奇怪,道:“我還以為他是瞎撞,原來果然
和客官相識。”過了片刻,引進了一個和尚,面容清瘦,看來約有五十歲左右。甘鳳池掩了
房門,哈哈笑道:“我還以為是空明和尚,原是是你。你怎么做了和尚了?”那人道:“特
來向你化緣!”甘鳳池笑道:“你的耳朵倒長,居然知道我發了鐵扇幫的橫財。”那和尚忽
慘然一笑;道:“披上袈裟事更多,過了年我也要离開北京了。”甘鳳池問道:“怎么,你
現在真的勘破色空?”那人又是一笑,笑得极為凄慘,道:“到我的破寺喝酒去!”甘鳳池
結了店錢。和那和尚向郊外走去。走到郊外,甘鳳池才替他們介紹。原來這和尚俗名叫祝家
澎,正是武成化的唯一傳人。呂四娘也曾听武成化在途中說過他有這么一個徒弟,卻料不到
原來就是這個和尚。心中奇怪為什么甘鳳池從來不說。
走了一陣,到了西山,那和尚在前領路,走到山麓一個破破爛爛的廟宇,笑道:“這就
是我的居處了。”這廟原是廢棄的方廟,雖然破爛,里面地方倒還寬敞。
那和尚略掃灰塵,在牆壁上取下兩大葫蘆老酒,邀眾人共酌。甘鳳池道:“還未請教你
的法號?”那和尚道:“我替自己取了個法名,叫做冷禪。”甘鳳池笑道:“名為冷禪,只
恐你的心未必真冷。”冷禪又是慘然一笑,大口大口的喝酒,轉瞬把一大葫蘆老酒,喝得干
干淨淨。
原來這祝家澎因意中人被幽深宮,三十年來夢寐不忘,去年冒險探宮,失敗之后,心灰
意冷,因而削發做了和尚。但他還不知道意中人已死,所以雖然做了和尚還是舍不得离開北
京。
甘鳳池見他意興蕭索,喝了一大口酒,搖頭笑道:“我兄如此自苦,真是何必披上袈
裟?”冷禪道:“如果去年碰見你們,也許我會得償心愿,”當下把他去年探宮失敗之事說
了。甘鳳池道:“將來我們再和你去。”冷禪苦笑道:“我已做了和尚,這事不必提了。”
冷禪知道呂四娘是甘鳳池的師妹,又是名儒呂晚村的孫女,忽然問道:“禪理重在空
明,儒家要人克己,但性情与生俱來,苦要人如太上之忘情,豈不是違反了自然?看來我這
一生,是既不能為俠客也不能為高僧的了。”呂四娘道:“儒佛兩家,都是導人為善,順其
自然,不必勉強的。正唯有至性至情,所以才能割肉喂鷹,舍身救虎。擰非一講空明,便是
只求自了!”冷禪起立一揖,道:“敬聞妙論,醒我迷糊。”呂四娘慌忙還禮,道:“前輩
如此,折殺我了。”冷禪哈哈笑道:“我和你師兄兄弟相稱,你豈可叫我前輩。”說話至
此,眼中始流露出興奮的光輝。
甘鳳池道:“祝大哥雖以冷禪為號,豪情胜慨還是潛在心中。”冷禪苦笑道:“卅年回
首,如夢如煙,不必說了,不必說了。咱們喝酒。”過了一會,冷禪先自酩酊醉倒。白泰官
笑道:“這和尚真有意思。”甘鳳池扶他進禪房安歇,冷禪醉得迷迷糊糊,吟道:“古剎荒
涼留客住,野僧無禮慢嘉賓。”甘鳳池服侍他睡了,在寺中巡視一遍,只見几間耳房都已備
好床鋪,呂四娘道:“這個和尚看來雖然疏狂,其實細心得很。也是性情中人。”甘鳳池
道:“要不然他怎能為了一個女子,等候三十多年?”
甘鳳池這才說出冷禪來歷,眾人都不禁黯然嘆息。路民瞻感触尤多,又喝了一大口酒,
呂四娘笑道:“路師兄不必傷感,李明珠雖然是侯門小姐,但看她舉止言行,卻絕不是一個
懦弱的宮娥可比。”
甘鳳池又說出他与祝家澎結識的經過,那不過是三年之前的事,祝家澎初到江南,人地
生疏,缺了盤纏,在一個小市鎮柔藥討錢,他不懂規矩,末拜當地的“大哥”,那“大哥”
的手下硬收“場規”,他略為出手,就把那些人打得抱頭鼠竄。本來事极尋常,不料那當地
“大哥”卻是一個盜党首領的徒弟,見他一個异鄉來客,露出那惊人的武功,不禁生了疑
慮,以為京中派來的捕頭,就暗中通知那盜党首領。那盜党首領听說有這樣的人物到來,連
忙帶人去盤問他,兩方言語不合,打了起來,祝家澎寡不敵眾,竟給擒了。恰好甘鳳池也到
那個地方,听說有這樣一樁事情,赶忙去拜會那盜党首領,求見被他所擒的异鄉怪客。甘鳳
池只看了祝家澎一眼,便斷定此人必非捕快,立刻向那盜党首領說情,把祝家澎釋放出來。
祝家澎見甘鳳池与自己毫不相識,居然這樣的為自己盡力,對他的義气十分佩服,及至互通
姓名,知道他就是“江南大俠”之后,更為傾佩。兩人言語投机,結成了風塵知己。那時祝
家澎就把他的來歷向甘鳳池說了,并相約日后在京相見。甘鳳池因事涉宮廷秘密,而且是祝
家澎個人的私事,因此一向沒對同門道及。
第二日冷禪一覺醒來,又約甘鳳池喝酒。甘鳳池笑道:“這樣喝法,只須連喝三日,便
要把你這破廟也喝光了。”說著掏出銀子來道:“今天我請客吧。”冷禪白眼一翻,道:
“小家子气,這點銀子夠什么用?”甘鳳池怔了一怔,心道:你這和尚吃得多少,十兩銀子
還不夠?問道:“要多少才夠?”冷禪道:“你拿出一万兩來吧。”甘鳳池又是一怔,冷禪
哈哈笑道:“我向你化緣,你當是假的嗎?”甘鳳池也笑道:“我還以為你是說笑的呢!你
既然要,莫說一万,二万也有。”從囊中取出一串寶珠,道:“這是鐵扇幫劫掠來的不義之
財,大哥拿去用吧。”冷禪放入怀中,這才笑道:“我要你的錢,為的是要拿去救濟一些孤
儿寡婦。”
甘鳳池道:“你做了佛門弟子,難怪要廣結善緣。”冷禪眼睛一翻,忽又笑道:“我要
救濟的不是普通人家的孤儿寡婦。”甘鳳池隨口問道:“不是普通人家的難道還是富貴人家
的不成?”冷禪道:“我專門救濟你對頭冤家的孤儿寡婦。”甘鳳池道:“大哥,你又說笑
了。”冷禪忽正色道:“一點也不是說笑。我問你,你們這些江湖俠客和宮中衛士是不是對
頭?”甘鳳池道:“若他們死心塌地的為皇帝老儿賣命,緝捕我們,那當然是對頭了。”冷
禪道:“可不是?我救濟的就是一些衛士的寡婦孤几。你知道我在三十多年前,曾在宮中外
廷的內部當差,那時周青還在宮內當衛士,未曾叛變呢。我和周青以及另外一名衛士叫侯三
變的是好朋友。”甘鳳池插口道:“我听你說過,周大俠是我生平敬仰的人,侯爺雖在宮
廷,對江湖上的俠義同道,也常加掩護,像他們這樣的衛士,非但不是我們的對頭,而且是
我們的朋友。”冷禪續道:“當宮中衛士,其實也慘得很。我因為和周侯二人交好,所以也
認識一些衛士朋友。去年我回京之后,發現他們十九都已死去。有些衛士留下寡婦孤儿,皇
帝既沒恩恤,平時鄰里又因憎恨那些衛士生前的作威作福,誰都不照料他們。”甘鳳池嘆
道:“這真是禍延子孫。”兩人談講一陣,冷禪便到城中沽酒去了。
晚上冷禪回來,甘鳳池問道:“可有關東四俠的消息么?”冷禪道:“他們還未來。倒
是我碰到一些武林朋友,他們听說你來,到處的打探消息。我怕你不愿太過露面,所以一概
推說不知。”甘鳳池道:“推得很好,其實那班朋友,十九都是聞名的朋友,我又改了容
貌,他們見了我也不認得。’白泰官問京城有什么新聞,冷禪道:“除了老皇帝的病之外,
便是十四貝勒的回京。”十四皇子名叫允禎,最得康熙寵愛,他曾屢次統兵西征,現在還在
辭職,被封為撫遠將軍。呂四娘听冷禪談起十四皇子,驀然想起唐曉瀾所說的宮中見聞,
道:“十四貝勒回來,莫非是為了爭位?”冷禪道:“這就不知道了。我過去對宮廷的事知
得頗多,現在反不愿聞問了。”白泰官道:“一個皇子回來,其實也算不得什么新聞。”冷
禪道:“不然,這十四皇子是從青海帶軍赶回的,大軍駐扎在城外呢,此其一。其二是他回
來之后,就在護國寺前設了一個較技場,立有兩個擂台,一個是比試摔跤的,一個是比試拳
腳的。主擂的台柱,都是他軍中的勇士。并立下重賞,誰能把台主摔倒的賞黃金百兩,能打
台主一拳的,賞黃金十兩。這較技場已開了三天了。”
眾人之中魚娘一向生長水邊且久已傾慕京城的繁華,不料到了北京之后,卻關在這樣荒
涼的廟宇里,自覺气悶,聞言不禁說道:“我們何不進城去瞧瞧熱鬧。”白泰官也是好動的
人,幫腔說道:“反正我們已改了容貌,到城里溜溜也不揖事。”
甘鳳池雖然不大想去,但白泰官是師兄,不便掃他的興,便道:“既然魚姑娘和白師兄
都想去,那么我們一道去好了。”
護國寺是北京的大廟市之一,往年每逢元宵端午中秋等佳節,便開廟五天,十分熱鬧。
現在雖非廟市之期,但因十四皇子在寺前空地設了個較技場,看客比起廟市的游人還要擁
擠。甘鳳池等五人身怀絕技,不一回就擠到台前。這日正逢摔交那一台開場,主場的是一個
蒙古武士,生得十分威武。甘鳳池等看了半天,已接連見五名拳師敗在他的手下。那蒙古武
士十分得意,大言道:“久聞京師乃人文蔓苹之區,臥虎藏龍,不知多少,為何總不見能者
賜教。難道京中武士,果真不過爾爾嗎?”白泰官悄聲說道:“七哥,你若施展出那沾衣十
八跌的功夫,包管他當場出彩。”甘鳳池道:“五哥,千万不可招惹麻煩。”白泰官道:
“我不過說說罷了,誰真的想去打擂。”
過了一陣,沒人進場比試,蒙古武士道:“再沒人來,我要回去吃午飯了,下午再見
吧。”話聲方停,忽然在人叢中擠出一個少年,躍上台上,道:“我來領教。”
呂四娘吃了一惊,這少年形容雖改,音調未變,細細一看,分明是唐曉瀾無疑!心中想
道:怎么唐曉瀾又到京城來了?他的身世有絕大隱秘,他又不是愛鬧事的人,怎的卻在這里
拋頭露面?楊仲英父女不知來了沒有?游目四顧,不見熟人,台上兩人已動了手。
蒙古武士是摔交能手,根本不把唐曉瀾放在眼內,雙手扭著唐曉瀾手臂,兩腿微彎,膝
蓋向前一頂,喝聲:“去!”那料唐曉瀾紋絲不動,蒙古武士肢窩一痒,又酸又麻,扑通一
聲,給唐曉瀾摔倒地上,跳起來道:“你這不是摔交?”唐曉瀾道:“怎么不是?你明明是
給我摔跌的嘛!”台下觀眾也嘩然亂叫。那蒙古武士雖然明知他用的不是“摔交”手法,但
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會突然酸軟無力,給他摔倒,气憤憤的站起來道:“好,咱們再來一次,
明刀明槍,你真能摔倒我,我便服了。”
唐曉瀾确實不懂“摔交”手法,剛才那著是他暗用“拂穴”手法,拂了那蒙方武士的麻
痒穴,硬生生將他摔倒的。見蒙古武士不服,心道:“好,我再給你一個真的。”學了蒙古
武士的姿勢,兩腿微彎,雙臂平伸,道:“來吧!”蒙古武士和身一扑,捉著唐曉瀾的手腕
便扭。唐曉瀾早先在台下看了半天,心想這摔交之技和擒拿手法似乎相通,我何不用他的招
數加以變化?主意打走,用力和那蒙古武士相抗。那蒙古武士的力比唐曉瀾大得多,手腕一
沉,膝蓋一頂,看看就要把唐曉瀾摔倒,那時唐曉瀾的手臂滑似游魚,驀然脫了出來,身子
微微一閃,左手一推,右手一擊,借力打力,那蒙古武士龐大的身軀,竟然直向台下飛去。
這一招正是摔交中的厲害招數,名為“犀牛望月”。是唐曉瀾剛從那武士學來,加上內
功勁力,暗中雜以擒拿手法,將他摔倒的。蒙古武士給他一摔,本以為會頭破血流,那料唐
曉瀾這一摔功夫十分到家,就好像把他送到地上似的。那蒙古武士十分佩服,翹起拇指道:
“行!這一百兩黃金該是你的了!”
唐曉瀾微微一笑,正想說話,台下又跳上一人,冷冷說道:“行!摔交中雜以擒拿手
法,确是難得,我的擂台你也一并打了吧!”唐曉瀾吃了一惊,這人能在瞬息之間,看破自
己的手法,非大行家不可。拱手請教,才知他就是較量拳腳的擂台主,十四皇子的軍中教頭
云大鵬。
唐曉瀾也不推辭,施了一禮,道:“請云教頭賜招。”呂四娘在台下越發納罕,不知唐
曉瀾一再打擂,是何用意。
云大鵬見他气定神閑,若無其事,知他必是內家高手,想試他功力,右手作掌,左手抱
拳,一聲“有請”,吐气揚聲,拍的一掌向唐曉瀾當胸按下,掌心內卷,暗藏小天星掌力,
唐曉瀾反掌一推,只覺對方掌力己變,不是平按而是斜帶,右手急忙向上一捎,將他勾帶之
勁化開,右手畫了一個圓弧,“哧”的一聲,疾推出去,云大鵬道聲:“好!”身形一閃,
扑攻唐曉瀾左面空門。
呂四娘悄聲道:“曉瀾大有進步了。”甘鳳池“晤”了一聲,心中很不高興。他也像呂
四娘一樣,猜不透唐曉瀾用意。暗道:就是想試自己技藝的進境如何,也不該在這种場中炫
耀。
云大鵬試出唐曉瀾功力和自己在伯仲之間,不敢怠慢,倏的五指一攏,向唐曉瀾左脅
“啄”下,這种指法,名為“雕手”,專破內家气功,指力雄勁無比;唐曉瀾身形半轉,掌
根用勁一推,右拳由怀內向上一沖,云大鵬身形后仰,唐曉瀾左掌一堆一撥,把他的雕手撥
過一邊,猛然進招,翻身劈擊,左掌在右拳背上一括而過,右拳披面,左掌斜切,云大鵬又
道一聲:“好!”雙手如環,一翻一絞,將唐曉瀾凶惡的招數破開,兩人一合即分,各自戒
懼。
云大鵬道聲:“再來!”再度扑上,彼此經過試招之后,掌法均變,云大鵬雙手翻絞,
如風車疾轉,向唐曉瀾著著進招。這种“風車手”的掌法,乃北方技擊名家霍玉堂所創,利
于近攻,唐曉瀾退了兩步,雙臂一挺,采用長拳打法,接了他二十招,覺得甚為吃力。
呂四娘看得皺了眉頭,心想:以唐曉瀾的能耐,絕不在敵人之下,如何這种掌法也不會
應付。再過片刻,唐曉瀾看看給逼到台邊,近台的觀眾紛紛避開,防他跌下。那知唐曉瀾身
形一起,呼的一聲從云大鵬頭頂飛過,反轉身來,掌法大變!
台下的觀眾轟然喝采,云大鵬也吃了一惊,只見唐曉瀾飄忽如風,掌法神妙變幻,無可
捉摸!自己的“風車手”逼到東方,敵人已避到西方,到逼到西方時,敵人又已在北方出
現。就像他已熟知了自己的招數似的,一出手一投足,都全在對方意料之中。
你道唐曉瀾何以會突然搶盡上風?原來唐曉瀾在易蘭珠門下三年,學的是以天山劍法為
主,掌法通而不精。但雖然如此,天山掌法到底是博采各家而成,只要運用得宜,對付任何
家數,都可保持不敗。唐曉瀾對敵的臨場經驗不多,未曾見過“風車手”這樣的古怪打法,
所以初時落在下風。到接了二三十招之后,漸知路數,便用天山掌法中的“游龍掌”來,專
克這种近身的打法。唐曉瀾的天山掌法雖然只學了五成,但對付起云大鵬來己綽綽有余。所
以唐曉瀾的掌法在甘鳳池等一流的高手看來,雖然還是頗多破綻,但在云大鵬看來,已是神
妙無比。
唐曉瀾越打越快,云大鵬正想喝停,“卜”的一聲,肩頭已中了一掌,幸在他的根底甚
好,身体壯實,晃了兩晃,并未跌下。唐曉瀾道聲:“得罪!”雙掌一收,垂手站立。
台主這方在擂台后面揩有一個帳蓬,喝采聲中,帳中走出一個軍官,道:“請這位英雄
進帳領賞。”云大鵬面向觀眾,宣布今日擂台結束。但看熱鬧的觀眾,還是擠滿台前。
唐曉瀾隨那軍官進了帳中,那軍官伸出手來与唐曉瀾相握,一握之下,唐曉瀾只覺對方
掌力奇勁,自己五指竟被捏得隱隱作痛。那人哈哈一笑,放松了手,道:“果然是真有本領
的人!”隨即請問姓名,唐曉瀾亂捏個假名說了。那人道:”小弟雖為十四貝勒的近衛軍統
領,一向隨軍西征,無暇結納中原豪杰,見笑見笑。”唐曉瀾道:“原來是方統領,失敬失
敬!”十四皇子軍中,有兩個本領极為高強的人物,近衛軍的統領方今明便是其中之一。唐
曉瀾在打擂之前,早已听人說過。
方今明道:“壯士稍待,我叫他們把黃金拿來。”唐曉瀾道:“小弟久幕十四貝勒軍中
的英雄,此番前來,志在求教,不在黃金。不知方統領絕世武功,何以不去主擂。”方今明
哈哈大笑,道:“請進帳后一談如何?”其實唐曉瀾早知十四皇子擺擂的用意,也早知方今
明在幕后選賢的用意,他這一問,目的不過是故意掩蔽自己打擂顯技的真意。
再說呂四娘等滿腹疑團,在台前等了多時,忽見唐曉瀾和一群軍官走出帳蓬,跨上駿
馬,一群人揚鞭呼喝,闖出人叢,擂台和帳蓬中的辦事人員,也隨后离開,人群漸散。甘鳳
池憤然道:“咱們回去吧。”
呂四娘一路默不作聲,回到了冷禪的破廟之后,甘鳳池以拳擊掌,正想發話,呂四娘突
然搶著說道:“我看唐曉瀾絕不是求榮賣友之人!”
呂四娘与甘鳳池最為相近,心意相通,所以呂四娘見甘鳳池傲然于色,便知他對唐曉瀾
起了很大的怀疑,因此搶著說話。甘鳳池道:“八妹,對于唐曉瀾此人,你當然知道得比我
清楚。可是他到底是鳳子龍孫,你也不能過于輕信。”呂四娘道:“他出生未滿一月,即离
宮廷,一向在俠義門下,我們怎能將他与滿州皇子一例看待?而且他若想求榮,當日在深宮
見了皇帝,就當認父歸宗,求官賜祿。”甘鳳池道:“話雖如此,但到底不能不防。人心易
變,明未的洪承疇何嘗不以大忠臣自命,到后來不也投降了滿奴,做了貳臣傳中的首要人
物?焉知唐曉瀾不是變了心意,見允禎做皇帝的希望最大,就想投靠他呢?”呂四娘道:
“七哥顧慮不無道理,但咱們還是再放遠在看,才能斷定。”甘鳳池道:“好,我在三日之
內,准能把他的消息打探出來。”
過了三日,甘鳳池果然把唐曉瀾的消息打探出來,憤然的對呂四娘道:“我料得不錯,
唐曉瀾果然投靠了允禎,在允禎的近衛軍中,當上一名都統了。”呂四娘秀眉一整,沉思半
晌,道:“即算如此,恐怕其中也別有因由。”甘鳳池道:“凡事也不能老從好處著想,過
去我也曾替他向楊老英雄和關東四俠等武林同道說情,但如今他已當了滿洲軍職,我們可就
不能還把他當成以前一樣看待了。須知正因唐曉瀾出身俠義門下,和我們又都熟識,他若變
了心腸,扶助滿洲,和我們作對,那才是一個最厲害的敵人呢!”呂四娘道:“依你說怎
樣?”甘鳳池道:“趁他還未手握大權的時候,把他殺了!”呂四娘道:“把他殺了?”甘
鳳池道:“難道還要養虎貽患嗎?”呂四娘道:“總得見他一面,問個青紅皂白。”甘鳳池
道:“八妹究是心軟,也罷,你既然要見他,明日和我到明十三陵去。”呂四娘喜道:“你
已經和他約好了?”甘鳳池道:“不是我和他約好,是允堤和他約好。”呂四娘奇道:“這
怎么說?”甘鳳池道:“允堤明日帶一班親信衛士到明陵狩獵,我打听得唐曉瀾也會隨行。”
明十三陵在北京北郊長壽山下,乃是十三座明代皇帝陵墓的總稱,這些陵墓散布在方圓
約百里的小盆地帶,東西北三面峰巒聳立,好像屏障,正南一面如同喇叭口伸向北京平原,
口的左右有兩座山──龍山和虎山,构成了合抱的形勢。每個陵墓的附近,都有一個以陵為
名的村落,如永陵村康陵村等,滿洲入關之后,辟明陵一部為狩獵場,村民不許入內打獵。
峪在附近山丘,卻可以看到。
第二日一早,甘鳳池和呂四娘便到明陵中的“主陵”──長陵(明成祖墓〕附近的山頭
等候。長陵在十三陵中建筑得最為雄偉,墓地本身雖然列為禁區,但在山頭望下,碑亭華表
矗立,翁仲石獸分列,卻也看得頗為清楚。呂四娘登高眺望,不禁起了故國之思,潸然淚下。
正是:
故國山河在,孤臣孽子心。
欲知唐曉瀾見著了呂四娘之后怎樣,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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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燭影搖紅 允禎登大寶 劍光惊夢 俠女入深宮
甘鳳池出言勸慰,呂四娘凄然道:“如果師傅在此,她老人家恐怕要更傷心呢。”獨臂
神尼乃是明末崇禎帝的公主,甘鳳池想起師傅,也說不出話來。
到了近午時分,陵道上塵頭大起,十几騎駿馬如飛奔來,甘呂二人躲在大樹之后,過了
一陣,那些人已到了長陵的墓宮“稷思殿”前休息,呂四娘縱目觀看,果見唐曉瀾雜在衛士
之中,而且對允堤狀貌十分恭敬。甘鳳池道:“如何?”呂四娘默然不語,過了一陣方道:
“有何辦法引他出來講話。”甘鳳池道:“難,難!”想了一想,忽道:“你帶了暗器沒
有?”呂四娘道:“有。”甘鳳池道:“等會你行刺允堤。故意現身給唐曉瀾看見,看他怎
樣。”呂四娘笑道:“我若一擊而中,當真殺了允堤,豈不是幫了允禎那 的大忙!雖說那
個滿洲皇子登位對我們漢人都是一樣,但我最恨允禎,兩害相權取其輕,我宁愿見允堤登
位。”甘風池笑道:“誰不恨允禎?我叫你行刺允堤,可并不是要你一定把他刺死,給他挂
點彩也就夠了。看唐曉瀾對你怎樣?你輕功超卓,現身之后,就可引衛士們追你。他們也走
追你不上。唐曉瀾如果幫定允堤,和你作對,我就把他干掉。”呂四娘心頭一震,但甘鳳池
說話斬釘截鐵,而且事關重大,不便反對。心里但愿唐曉瀾不是真的依附清廷。
允堤等休息一會,帶了獵犬走出長陵墓地,狩獵場在長陵之西,恰恰要經過甘呂二人埋
伏的山麓,呂四娘手心淌汗,著著允堤經過,唐曉瀾就在他的側邊,甘鳳池嘴角一呶,示意
叫她快放,呂四娘倏地飛身扑出,右手一揚,三柄小匕首帶著嗚嗚之聲,分三路向允堤打到!
就在這一剎那,只見唐曉瀾亮出游龍劍一撩,把當中的匕首打落,允堤久經戰陣,身手
也是不凡,霍地一個“鳳點頭”,把左面那柄匕首也閃過了,另一名衛士雙指一箱,把右面
那把匕首箱著,反手打出,大叫:“有刺客!”
唐曉瀾驟見一個少女扑出,雖然改了容貌,但他已知道是呂四娘,怔了一怔,眾衛土已
紛紛扑上,允堤道:“把她拿下!”唐曉瀾略一遲疑之后,舞劍赶去。
甘鳳池見唐曉瀾救護允堤,十分賣力,勃然大怒。眾衛士追赶呂四娘已到南面山麓,唐
曉瀾起步梢遲,落在后面。甘鳳池不假思索,一揚手六柄飛刀閃電射出,全是飛向唐曉瀾的
要害之處!
正在甘鳳池揚手飛刀之際,忽听得彈弓連響,甘鳳池的六口飛刀競在半空給人打落!甘
鳳池大吃一惊!只听得又是嗖嗖兩聲,從自己頭頂飛過。甘鳳池猛然想起一人,回身便退,
北面山頭上一個瘦長身影,儼如怪鳥飛騰,倏忽到了山腳,甘鳳池施展出“八步赶蟬”的本
領,緊緊追躡前面那人,片刻之間,已越過兩個山頭。
甘鳳池叫道:“楊老前輩,何故相戲?”前面那干瘦老頭儿倏然止步,回過頭來,長須
飄飄,笑道:“甘大俠,几乎給你坏了大事!”正是鐵掌神彈楊仲英。甘鳳池一愕,以為他
是扰犢情深,愛徒意切,不禁問道:“老前輩敢是為唐曉瀾而來嗎?”楊仲英道:“正
是。”甘風池詫道:“老前輩武林領袖,俠義感人,難道也包庇叛徒嗎?”楊仲英哈哈笑
道:“這回輪到我替敝徒說情了,曉瀾有絕大的苦衷,有絕秘的隱情,他絕不是求榮賣友的
人!”甘鳳池又是一愕,這些說話正是他以前替唐曉瀾說情,勸過楊仲英的,當下不覺動
容,抱拳說道:“既然老前輩也如此說,那么是甘某莽撞了。”甘鳳池与楊仲英,一南一
北,都是以俠義威德服人的武林領袖,所以以前楊仲英听甘鳳池一言,便冰消了對唐曉瀾的
誤會,而今甘風池听楊仲英一言,也相信了唐曉瀾不是坏人。
甘鳳池正想細問根由,楊仲英笑道:“令師妹也來了。”甘鳳池仰頭一望,只見呂四娘
從對面山上跳下,片刻便到跟前,笑道:“那班衛士給我帶著兜了几個圈子,現在只怕還在
山谷之中疑鬼疑神,往來亂竄呢!”又道:“我在前面山頭見楊老前輩引師兄來此,想來你
們已和曉瀾談過了?”甘鳳池搖了搖頭,楊仲英道:“不必和他談了,有一位非常人物,就
住在附近村落,他倒想和你們一談。”甘鳳池又吃了一惊,心想什么人物,值得楊仲英如此
推崇?呂四娘道:“是哪位俠客?”楊仲英道:“你見了他自然知道。”帶兩人向山谷中走
去,漸見農村小屋,散布丘陵,楊仲英到了一間小屋外面,停下步來,只听得里面有人吟
道:“世亂同南去,時清獨北還,他鄉生白發,舊國見青山。曉月過殘壘,繁星宿故關。寒
禽与衰草,處處伴愁顏。”
呂四娘喜道:“原來是曾伯伯在此。”急忙扣門,里面詩聲停下,門開處,一個灰朴朴
的鄉下老頭走了出來,但雖然是農夫打扮,卻掩不住雙目的神光。那老頭看了呂四娘一眼,
笑道:“燒了灰我也認得你這小姐子,這位想是你的師兄江南甘大俠了。”甘鳳池抱拳作
揖,道:“老丈是蒲潭曾老先生?”那老頭哈哈笑道:“我們聞名已久,想不到今日在此見
面。”
原來這老頭名叫曾靜,是湖南蒲潭人,道德文章,素為世人推重,別人為了尊崇他,只
稱他為“蒲潭先生”而不名。他在三十余年之前,還是一個普通的讀書人,雖然文章已做得
不錯,但并無特別過人之處。后來他到永興府應試,見呂留良所評時文內,有論夷夏之防,
及論井田封建政制的文字,忽然幡然大悟,道:“真讀書人,原應如此。”自此燒了八股文
章,再不應考。并道他的門生張熙(字敬卿,湖南衡州人。也是清代的一個名儒)到呂留良
家中,訪求書籍,那時呂留良已死,呂四娘的伯父毅中,把父親的遺書都送給他。
曾靜得了呂留良的遺書之后,也繼承了呂留良的遺志,以排滿為己任,他雖然不是呂留
良親自教出的學生,但卻真正承繼了呂留良的衣缽。曾靜后來又親到浙江呂家,与呂葆中
(呂四娘之父)、呂毅中、嚴洪逵等共研呂留良的學說,所以呂四娘自小就和他相熟。
呂四娘問道:“曾伯伯几時來京的?”曾靜笑道:“比你們來早几天。”呂四娘道:
“我們的行蹤你都知道了?”曾靜笑道:“見面的都是這班朋友,怎能不知道呢?不過你們
的住處我還未打探出來,要不然我就先去看你們了,用不著費這么大的勁請楊老先生把你們
引來。”甘鳳池道:“我們今日此來,曾先生也知道了。”曾靜道:“唐曉瀾是我設計送他
到允堤府上去的,我自然不能不替他留意。昨日我听得甘大俠打听曉瀾的消息便知你們今日
必然在此等他。”
呂四娘問道:“曾伯伯為何要把曉瀾安排在允堤府中?”曾靜呷了一口濃茶,道:“滿
洲入關七八十年,根基已穩,要聚義民,舉義旗,正式發難,推倒清廷,恐怕是很難的了。
所以我想從兩方面入手,一方面是策動清軍中的漢人將領造反;另方面是設法令他們自相殘
殺。”甘鳳池听了心中很不以為然,心想:复國大業,焉能因人成事?策反固然重要,但到
底不能恃為主力。但曾靜乃一代名儒,甘鳳池初次和他見面,對他的策略雖不謂然,卻也不
便立刻和他爭論。
呂四娘插口道:“伯伯的意思是想叫唐曉瀾煽動允禎和允堤作“對,讓他們自相殘
殺。”曾靜道:“正是。他們火拼,不管誰盼誰敗,都傷了滿洲元气。他們元气損一分,便
是我們的實力增一分。當下說出他和楊仲英北來之事。
原來曾靜連年奔走江湖,結交義士,和楊仲英也是老相識了。三月前他到楊家,听說了
唐曉瀾复雜的身世,認為大可利用。所以急急和他來京。到了京城,知道了康熙病重,更認
為是絕好的時机。所以叫唐曉瀾故意打擂顯技,混進允堤府內。
曾靜道:“有一件事你們還未知道呢,允堤來半月,還未曾見過康熙的面。”呂四娘奇
道:“是么?康熙最寵愛他,為何不讓他入宮見面。”曾靜道:“還不是允禎從中搗鬼,叫
隆科多等替他封住宮門嗎!”呂四娘道:“康熙雄才大略,也不是一個好相与的人。而今宮
廷之內,競被允禎一党把待,想必他也已病入膏盲了。”曾靜道:“我看也是如此。所以想
挑動他們內哄,必須亟亟進行。”
眾人談論一會,呂四娘問楊仲英道:“令媛呢?”楊仲英道:“我怕她惹事,不敢讓她
同來。她和曉瀾已訂婚了。”呂四娘連聲“恭喜”,心中卻暗想道:唐曉瀾一向憎惡她,這
婚事只怕還有變卦?心頗不安,但卻不敢說出。
曾靜笑道:“瑩侄女,你的喜事也怕快了?我到楊老英雄家中之前,曾上仙霞岭見過在
寬,他已經能出寺門散步了。”呂四娘杏面泛紅,心中甚是歡喜。曾靜道:“我到他的書房
去坐,還搶了他一首詞呢。”呂四娘忍不著問道:“為什么要搶他的?”曾靜哈哈笑道:
“你看了就知道了。”掏出一紙詞箋,果然是沈在寬的筆跡,只見上面寫道:
夢深幽,度關山千里,尋覓舊時游。樹老荒塘,苔深葦曲,曾寄心事悠悠。只而今,飛
鴻漸杳,算華年又過几清秋?東海潮生,霞峪翠擁,盡恁凝陣。回首殊鄉作侶,几同消殘
漏,共讀西樓。班固書成,相如賦就,閑招鴛盟鷗。問征人歸來何日?向龍山醉与白云浮。
正是菊勞蘭秀,天涯何苦淹留?
想憶之深,躍然紙上。呂四娘看了,更是又喜又羞。心想道:這里的事情一完,我也該
回去看他了。
唐曉瀾那日驟然見了呂四娘和甘鳳池,心中一惊,誠恐被允堤看出破綻,到后來甘鳳池
被楊仲英引走,他也隨眾追過几個山頭,直到呂四娘蹤跡已杳,這才回來。允堤悶悶不樂,
道:“小小兩個刺客,都捉不著,要你們何用?”眾衛士不敢作聲。允堤又對唐曉瀾道:
“還算你有點能耐,那個用彈弓暗助你的人是誰呀?”唐曉瀾道:“我也不知。”好在允堤
并不追究,草草收隊回城。
唐曉瀾正喜無事,不料回到皇府,允堤忽然向他一指,喝道:“把這小子拿下來!”兩
旁衛士突然扑上,唐曉瀾毫不抵抗,束手讓他們擒了,允堤道:“你這小子暗藏奸詐,分明
是和刺客一路,你當我不知么?”唐曉瀾喊冤道:“小的保衛不周,罪當万死。但若說小的
勾結匪人,那卻是死不瞑目。”允堤道:“追那女賊時,你為何落在衛士之后。”唐曉瀾
道:“我受了一點傷,雖然不重,但當時卻未免一惊,所以起步遲了。”露出手腕,果然有
一道三寸來長的刀痕,原來唐曉瀾在撩呂四娘飛刀之時,故意將劍鋒一挂,讓飛刀落地之
際,擦過自己手腕。允堤面色稍見緩和,喝道,“為何你不早說?”唐曉瀾道:“一點輕傷
不敢張揚夸功。”允堤面色更好,道,“那么說,你對我倒很忠心。”唐曉瀾道:“皇爺明
鑒。”允堤雙眸炯炯,眼光在唐曉瀾面上掃來掃去,唐曉瀾想起了曾靜“膽大心細”的囑
言,兀然站立,不動神色。過了一陣,允堤才道:“好,那么是淹錯怪了你。左右替他解
縛。”唐曉瀾叩頭謝恩,允堤忽然和顏悅色的道:“你果然忠心,明日升你做近衛軍中的一
個都統。”
唐曉瀾這一夜沒有好睡,暗想十四皇子這樣精明,只怕他的疑心不易消氓。果然到了第
二天晚上,允堤又派人把他單獨叫入密室。
唐曉瀾心中惴惴,只听得允堤道:“你替我辦一件事。”唐曉瀾道:“听皇爺吩咐。”
允堤道:“這事易辦得很。”說著拿出一條繩子和一個藥瓶來,續道:“你替我去殺一個犯
人。你用這條繩子將他絞殺之后,用藥水澆他尸体,這是大內的秘藥,澆了之后,他尸身便
化為血水。犯人囚在皇府東院第三間房的樓上。你去吧!”
唐曉瀾听得毛骨悚然,接過繩子藥瓶,允堤又道:“你帶了寶劍沒有?”唐曉瀾道:
“帶了。”允堤道:“你將他絞死之后,削他的中指回來見我。”
唐曉瀾奉令而去,推開囚房,只听得里面黑黝黝的,有一個人在呻吟。唐曉瀾關上房
門,打燃火石,只見一個男人蓬首垢面,瑟縮屋角,呻吟道:“好,你把我殺了吧,我大漢
義民,誓死不辱,看你們這些胡狗,橫行到几時?”
唐曉瀾大吃一惊,听這語气,此人竟是自己同道中人。上前喝道:“你這死囚,今日是
你死期到了。你有什么遺言要留下么?”那人睜開了眼,忽道:“你是胡人還是漢人?”唐
曉瀾道:“你管我是胡是漢。”那人道:“看來你是漢人,為何卻做胡虜鷹犬?”唐曉瀾取
出繩子,心中思量不定:到底是殺他還是救他?若然殺他,于心何忍?若不殺他,曾靜所托
的大事,必要因此誤了。正自躊躇,那人忽道:“我再問你一句話,現在是什么時候?”唐
曉瀾道:“快到午夜。”那人道:“有一個本領极高之人,約好午夜救我。你和我們一道走
吧。”唐曉瀾思潮洶涌,逼近兩步,那人又道:“你殺了我,將永為大漢罪人。”唐曉瀾心
念一動,忽然冷笑道:“我只知貝勒之命,今必要送你歸天。”那人怒道:“我是西北義軍
首領,你殺了我,我的弟兄也不饒你!”唐曉瀾喝道:“死囚閉口!”將他一把握了起來,
左手取出繩索,套在他的頸上。
那人叫道,“二哥來呀。”窗外呼的一聲,鐵枝齊斷,黑夜中飛進一人,平提一把金光
閃閃的長劍,唐曉瀾身形一閃,那人喝道:“快放我的大哥!”唐曉瀾大叫道:“有刺
客!”避了兩招,游龍劍早已拔在手中,轉瞬之間,那人連進五招,唐曉瀾也還了四劍。
那人邊打邊喝道:“你這身手卻效忠滿洲貝勒羞也不羞。”唐曉瀾也喝道:“欺君犯
上,大逆不道,休得胡言!”游龍劍迅若飄風,欺身直進,劍光中照見那人帶著黑色面具,
猙獰可怕!唐曉瀾連使追風劍中的“穆王神駿”“王母青禽”兩招,一劍刺他下盤,再一抖
劍鋒直上,刺他面部,這兩劍一下一上,運用起來极為艱難,但卻是追風劍中最凶的絕招。
那人身手极為了得,平劍一擇,轉了半個圓弧,劍風震蕩,竟把唐曉瀾的游龍劍封出外門!
唐曉瀾大吃一惊,游龍劍向前一揉,把敵人攻勢解開,劍把一旋,劍刃橫削,那蒙面人
橫劍一擋,火星篷飛中劍刃缺了一口,贊道:“好劍!”唐曉瀾趁勢疾發,陡覺劍尖似給什
么東西一吸,劍尖落空,那人刷的一劍刺到小腹。唐曉瀾晃肩斜閃,那人似乎手下留情,喝
道:“棄暗投明,饒你不死!”唐曉瀾罵道:“反賊,吃我一劍。”游龍劍揚空一閃,一招
“飛瀑流泉”,劍花如浪,千點万點,直洒下來。那蒙面人好像甚為激怒,長劍一抖,竟在
游龍劍的寶光籠罩之中直刺過來!
唐曉瀾乍逢強敵,抖擻精神,把天山劍法的精妙招數盡量施展出來,招里套招,式中有
式,似虛似實,變化無方,那蒙面漢子劍法遠不如他精妙,但功力极高,只用瓢、絞、擊、
刺几种手法,便把唐曉瀾的攻勢,一一消解,打了半個時辰,唐曉瀾把天山劍法中的六十二
路追風劍全部使完,兀自奈他不得,正想轉為帶攻帶守的須彌劍法,那人長劍一指,閃電般
的搭在游龍劍上,反手一絞,唐曉瀾的劍不由自己跟著他轉,轉了兩轉,呼的一聲,脫手飛
去!
那蒙面人哈哈大笑,就在此際,暗室里突然大放光明,只見十四皇子立在房中,臉有笑
容,招手說道:“你果然忠心于我。過來吧!”蜷縮屋用的“死囚”也一躍而起,身上枷鎖
不知是什么時候全解開了。
唐曉瀾抹了一額冷汗,心道:“好險!”本來唐曉瀾初時并未料到允堤會用這种陰險的
方法試他,几乎中了圈套,想把那“死囚”放走。幸得他還夠机靈,就在想放“犯人”之
時,猛然看出破綻,以后待到蒙面人一來,破綻露得更多,唐曉瀾便也將計就計,索性用出
全力与他周旋,顯出自己對允堤的忠心耿耿了。
你猜唐曉瀾看出的有那些破綻?第一:那犯人既是极為重要的死囚,就該被打得重傷到
不能動彈,或者是被封了穴道,或者是有高手在旁監守。但這三樣都沒有。犯人只是帶了普
通的枷鎖,內功高強的人,大可掙脫。第二,犯人故意炫耀他身份的重要,在“劊子手”面
前表露出他是“西北義軍首領”,大為可疑。第三,若然犯人所說的是真,那么唐曉瀾以一
個新入皇府之人,允堤那能放心叫他獨自辦理此事。第四,那蒙面刺客來后,不先救友,卻
和他纏斗,太不近情理,若真的是江湖上的俠義道,所救的又是這樣重要的人物,斷無拋開
所救之人,卻先勸敵投降的。第五,刺客勸唐曉瀾時,叫他不要做滿洲“貝勒”的奴才,若
是漢族俠士,稱呼上不應用滿洲人所用的尊號。第六,刺客來了几乎有一個時辰,唐曉瀾又
大聲疾呼,皇府里高手甚多,卻無人相助。這明明是允堤布下的陷阱。這六個破綻自唐曉瀾
踏入“囚房”起至允堤出現止,一個個顯露出來,但雖然如此,若非机靈心細的人,也看不
出。
允堤躲在复壁之中,對唐曉瀾的一舉一動,看得清清楚楚。原來那“囚房”竟是皇府中
的机密地方,有地道直通外面,允堤就是從地道中來的。
唐曉瀾驟見允堤現身,故作惊惶,一個箭步,遮在允堤与那蒙面人之間,允堤道:“他
不是刺客,車將軍把面具脫下來你們兩人見見。”那蒙面人應聲把面具脫下,原來是允堤軍
中的第一把劍術好手車辟邪。這車辟邪乃是旗人,劍術深得長白山風雷劍法之妙,和近衛軍
的繞領方今明并稱軍中二寶。而車辟邪因是旗人,尤得允堤寵愛。
唐曉瀾道聲“得罪”,又道:“好在車大人只是存心相試,若然真是刺客,我性命早已
完了。我學藝未精,實在惶恐。”車辟邪被他一捧,哈哈笑道:“論劍法你比我高明得多,
再過几年,待你的功力漸增,我就不是你的對熟 ”
允堤甚是高興,對唐曉瀾道:“把那藥瓶拿來。”唐曉瀾從怀中掏出,幸好沒有震裂,
允堤拔開瓶塞,骨嘟嘟的喝了一大口,遞給唐曉瀾道:“你們累得乏了,各自喝一口吧。”
唐曉瀾一喝,只覺异香透鼻,原來竟是絕好的美酒。車辟邪半屈著膝,跟著接過酒喝,接著
那偽裝“死囚”的衛士也喝了。原來這樣賜酒,由統帥喝起,每人輪喝一口,乃是滿洲軍中
的“榮典”,只有有功的將士才能得到統帥如此敬酒。
允堤喝了酒后,面孔忽又一板,對唐曉瀾道:“你身怀絕技,何故要毛遂自荐,以前在
什么地方辦事呀?”唐曉瀾胸有成竹,眼睛滴溜溜一轉,道:“貝勒請恕冒昧,小人有言稟
告。”允堤道:“他們都是我的心腹,你但說不妨。”
唐曉瀾從腰帶上解下康熙給他的那塊漢玉,遞給允堤道:“貝勒想必見過。”允堤接
著,大吃一惊,這漢玉明明是父皇佩物,怎的卻到了此人手里。唐曉瀾道:“小人原是皇帝
的貼身侍衛,為了絕密之事,所以才進皇府。”允堤哦了一聲,暗道:原來果是大有來頭。
雙眼盯著唐曉瀾,忽道:“你几時進宮的?”唐曉瀾道:“我是去年才迸宮的。”允堤道:
“原來如此,去年我一直在青海,怪不得未見過。你有什么机密的事要告訴我?”
唐曉瀾道:“皇上早選中了貝勒繼位,貝勒可知道么?”允堤雖知父皇最愛自己,但對
于繼承大寶之事,因上有十三位阿哥,不敢過份希望,所以乍聞此訊,不禁又喜又惊。唐曉
瀾續道:“四皇爺謀位最急,貝勒當然也是知道的了!”允堤雙眼一翻,唐曉瀾急道:“奴
才不敢离間貝勒骨肉之親,但──”允堤截著道:“但事實确是如此,是么?”唐曉瀾跪下
叩頭,允堤冷笑道:“我也早知允禎這 心怀不軌!”唐曉瀾抬頭說道:“貝勒若不早為之
謀,只恐煮熟了的鴨子還會飛走!”
允堤雙眼一翻,又道:“你這話怎么說?”唐曉瀾道:“皇上養病至今,已有半月;貝
勒回來也將十天了。為何皇上總不見宣召貝勒?”允堤拍案道:“難道有奸人從中搗鬼?”
唐曉瀾道:“國舅隆科多、將軍鄂爾泰、大學士張廷玉,這三人都是四貝勒的一党。”允堤
道:“我也听說如今在父皇跟前的除了几位御醫和几個親近的內監宮女之外,就是這三個人
了。這事果是可慮。依你說怎樣?”唐曉瀾道:“總得設法見著皇上。”允堤道:“未奉詔
書,如何可見?”唐曉瀾道:“必要之時,便闖進去。而且貝勒手握大軍,若然及早布置─
─”允堤面色倏變,道:“我明白你的一片忠心了。不要亂說,你退下去吧。”
其實允堤早已有了布置,他也知道允禎手下有本領的武士最多,惟恐受了暗算,所以把
大軍屯在城外,由心腹大將傅克圖掌握,囑咐他若自己万一受了扣押或其他意外,就動用大
軍,對付允禎。
不說允堤這邊的布置。且說康熙皇帝身体一向壯健,在位已六十一年,就在這年十月,
他還“駕幸”南苑,舉行圍獵,跑馬射鹿,頗見勇武。不料圍獵之后,忽然害起病來,大凡
身体壯健,平素少病的老人,一旦害起病來,就很難療治,所以病了不到几天,便十分沉
重。康熙移駕到暢春園的离宮養病,初時還能掙扎料理國事,后來越看越不行了,這才叫國
舅隆科多和大學士張廷玉攝理朝政。
康熙是個极其好強的人,一生南征北討,治河修書,政教武功,都頗有建樹,不想到了
晚年,十几個儿子明爭暗斗,順軋排擠,康熙卻是無可奈何。所以一病之后,十分煩惱,竟
不愿見家人骨肉,因此不僅允堤,就是允禎千方百計求見,也只能在外面遙叩“圣安”,允
堤与唐曉瀾之猜疑“奸人搗鬼”,其實也只猜中一半。不過允祈靠了隆科多、鄂爾泰、張廷
玉等人做耳目,又賄賂了康熙的近身宮女与太監,所以對康熙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都了
如指掌。
這日──康熙六十一年一月十三日──康熙已病得迷迷糊糊,進了一碗參湯,神智略見
清醒,猛然想六十余年之事,只覺尊榮之极,亦如過眼云煙,儿子雖多,但他們所爭的不過
是一個寶座,并無真摯的父子之情。如此思量,只覺得“寂寞”极了,不由得想起儿時的好
友納蘭容若來,可惜納蘭短命,空負一代詞名,只三十一歲就死了,要不然晚年最少還可有
一人陪伴說話。
內監見皇帝欠身欲起,走來問候。康熙道:“書架中間那格,有一把扇子,你替朕把那
扇子拿來。”內監甚為詫异,這時已是隆冬天气,要扇子做什么?但是圣上吩咐,不敢不
依。康熙接過扇子,一聲長嘆。
這剎那間,他想起了四十余年之前,和納蘭容若遠征塞外的事,那時是在吐魯蕃附近,
白天炎熱,晚上苦寒,大漠風砂,荒涼一片,自己曾与納蘭指點山河,話天下興亡事跡。納
蘭曾勸自己不要徒恃武功,自己還笑他是書生之見,如今看來,西北連年征戰,各族始終不
服,納蘭的話,也未嘗沒有道理。那時納蘭曾替他寫了一把扇子,自己不歡喜那些詞句,所
以一直擱在書架上。
康熙在思潮洶涌中打開了那把扇子,讀上面的字道:“今古河山無定据,畫角聲中,牧
馬頻來去。滿目荒涼誰可語?西風吹老丹楓樹。從前幽怨應無數,鐵馬金戈,青家黃昏路。
一往情深深几許?深山夕照深秋雨”(《蝶戀花》調詠“出塞”。)
康熙細細咀嚼“今古河山無定据”与“滿目荒涼誰可語”等句,只覺悲從中來,不可斷
絕。隆科多和鄂爾泰隨侍在側,見皇上看出了神,哪里想得到:這位康熙皇帝,享位如此之
久,享年如此之高,富貴榮華,到了极點,臨死之前,心情卻是這樣的寂莫凄涼。
隆科多輕輕走近御榻,道:“皇上精神初复,不可勞心。”康熙凄然一笑,揮手說道:
“快傳十四貝勒允堤來!”他自知不起,這時已在准備吩咐后事了。
各皇子謀位心急,這兩天听說康熙病重,都是大清早赶到暢春園外,直到深夜才回去稍
歇,第二日絕早又來,每人都抱著“鴻鴿將至”的心情,冒著隆冬的寒風,在園子外等候,
兄弟們見面,只是冷冷招呼,大家都抱著猜忌之心,互不交談。
這日眾皇子正等得心焦,忽見隆科多飛跑出來,大家哄然圍上。隆科多大叫道:“圣上
有旨,各皇子到園,不必進內,單召四皇子見駕!”允禎大喜,一躍上前,拉著隆科多飛奔
進園。
眾皇子愕然失望,九皇子允搪最為橫蠻,首先攘臂叫道:“不要管他,咱們都進去!”
眾皇子齊聲響應,帶著隨從,一鼓擁入,守園的衛士哪敢阻攔。唐曉瀾和車辟邪是十四皇子
允堤的隨從,這時也隨眾擁入園內。
康熙皇帝宣召了允堤后,神智又漸模糊,朦朦朧朧中忽似置身在五台山上,一個清瘦的
老和尚向自己瞪目怒視,正是父皇順治,不禁嚇得魂飛魄散,駭叫道:“父皇饒我!”鄂爾
泰上前搖他道:“皇上醒來,十四貝勒就來!”康熙皇帝一身冷汗,轉了個身,突然問道:
“這里是什么所在?”鄂爾泰道:“暢春園呀!”康熙道:“你騙我,這里是五台山!”鄂
爾泰暗叫一聲苦也,皇上已昏迷至此,四皇子還未見來。康熙又轉了個身,忽然大叫道:
“你們決把那老和尚打出去!快呀!不要讓他進來!”
這時允禎和隆科多已飛跑進來。鄂爾泰跪稟道:“皇上,十四皇子來了!”康熙悠悠醒
轉,允禎跪在床前。康熙伸手過去摸他的臉,忽然叫道:“你,你,你不是允堤!”允禎
道:“臣儿奉父皇之詔!”康熙忽然回光反照,大怒道:“好呀,我還沒死,你們就伙同騙
我!”拿起一串玉念珠,照允禎劈面擲去!隆科多大惊失聲。此時,門外人聲鼎沸,允禎咬
了咬牙,突然扑到床上。康熙慘叫一聲,一口气轉不過來,便死過去了!康熙在五台山上謀
殺父親(詳見拙著《七劍下天山》),而今也死在儿子手上。
眾皇子帶領隨從,一擁入內,御房外一隊御林軍攔著去路,原來隆科多也顧慮到眾皇子
不听玉令,所以預先安排下來的。唐曉瀾推開眾人一把,悄悄道:“貝勒應當机立斷!”允
堤大叫道:“我們問候父皇,誰敢攔阻?”眾皇子轟然大叫,御林軍才自顧失色,刀槍紛
舉,卻是手顫腳震!
就在此際,內房里傳出一聲慘叫,眾皇子一惊,一條人影,陡然飛了起來,從前排御林
軍的頭頂飛掠過去,從窗口一躍而入。
四皇子允禎扼死父皇,雙手一松,一跤跌落床前。隆科多道:“恭喜皇上,大事已
了!”陡見一條黑影,突然從窗口飛入,鄂爾多喝道:“你是誰?”上前攔阻,那人悶聲不
響,突然發出一拳,將鄂爾泰打跌地上。跪到御榻之前,舉頭一望,忽然跪下哭道:“我來
遲了”!”
這人正是唐曉瀾,他在康熙生前,不肯認父,而今見他死了!父子之情,到底出于天性
不覺跪下。允禎神智已复,急忙躍起,駢指朝唐曉瀾的“肩井穴”一戳,唐曉瀾登時倒在地
上,口還張開,淚猶滿面。按說此時唐曉瀾武功已較四皇子為高,但這個時候,他那還有心
防備?
隆科多道:“皇上不要擔心。”拉著允禎走出房外,──允禎雖然未登大寶,但他已改
口以“皇上”相稱。允禎定了定神,舉袖一抹雙眼,登時嚎陶大哭起來!
這時眾皇子正在喧鬧,陡聞哭聲,卜卜爭先,御林軍舉起刀槍,只是作個勢子而已,見
他們硬涌進來,紛紛閃開,隆科多大叫道:“皇帝龍馭上賓,國不可一日無君,民不可一日
無主,本大臣受先帝寄托之重,請諸位郡王快到正大光明殿去听本大臣宣讀遺書!”各皇子
果然靜了下來,皇帝已死,誰也不想進內看望,一窩蜂的都赶去正大光明殿候旨。
隆科多將唐曉瀾交給御林軍先帶入內廷押候,當場問道:“此人是哪位皇爺的隨從?”
眾皇子都赶著進宮,誰也不理。允堤心中惱恨唐曉瀾莽撞,生怕誤了大事,更是不敢開腔。
心想:待我登上了皇位之后再把他殺了。
這時天色近晚,午門本已關閉。為了宣讀遺詔,只得打開。皇親國戚文武大臣,聞訊紛
紛赶來,宮中妃嬪,也都到偏殿靜听。停了一會,那滿朝文武,都已到齊。階下三千名御林
軍,排得密密層層。眾皇子都擠到殿內,鬧得亂哄哄的。允堤的心卜卜的跳,伸長頸子,看
殿中央懸著的那塊寫著“正大光明”的匾額。就在這极度緊張的气氛之中,忽然有人悄悄的
拉了他一下,允堤嚇了一跳,只見是他的心腹,近衛軍的統領方今明。方今明在他耳邊低聲
說道:“軍中有變!”允堤大吃一惊,問道:‘怎么?”方今明道:“年羹堯說是奉了圣
旨,就了撫遠副將軍之職,暫代貝勒處理軍隊,他的一万鐵騎軍,也已在我們的駐軍之所,
安了營寨。”允堤大惑不解,年羹堯不過是一個提督,他的軍隊雖驍勇善戰,但比起自己的
二十万大軍,何异以卵擊石,何以會給他接收。急問道:“博克圖的兵權沒被削吧?各營軍
官是不是還效忠于我?”方今明道:“博克圖還在。近衛軍和其他十二個營將年羹堯的軍隊
包圍監視,請貝勒立即回去!允堤听說博克圖無事,心中稍安,道:“只要兵權還在,兵士
未變,就不必害怕,你先回去吧。就傳我的主意,叫他們設法把年羹堯先扣押起來。”方今
明面有難色,眾皇子听得允堤和人說話,紛紛唬聲注視,允堤急推他道:“快回去!”方今
明無奈,只好在人堆中又擠出
紛亂中宣禮的太監擊起殿七大鐘,叫道:“宣遺詔!”一剎那間,亂哄哄的大殿靜了下
來,跌一根針在地下都听得見響。只見那隆科多鄂爾泰張廷玉三人走上殿去,殿上設了香
案,三人望空行過了禮,衛士安好扶梯,隆科多爬上去在匾額后將玉匣遺詔巔巍巍的捧了下
來。眾皇子個個伸長頸子,只見那隆科多站在殿中,高聲宣讀。讀到“傳位于──”之時,
故意拖長聲音,心急的皇子不自覺跨步出去,隆科多咳了一聲,接著讀道:“四皇子!”頓
時階下嘩然大鬧!眾人都知道康熙皇帝最僧惡四皇子允禎,怎會傳位給他。殊不知那遺詔本
來是寫著:“傳位十四皇子的,允禎密派天葉散人和馮琳入去偷看,知道之后,由隆科多獻
計,在十字之上加了一橫,下面加了一鉤,變成十字,于是本來是“傳位十四皇子”的變成
“傳位于四皇子”了!
哄鬧聲中,九皇子允搪、十皇子允俄首先不服,越眾叫道:“我不信!”殿上布置好的
侍衛攔上前來,允搪允俄都是全身武功,又以為那些侍衛也像御林軍一樣,只是虛張聲勢,
不敢攔他,恃強沖去,就想搶奪遺詔,不料允禎板面喝道:“拿下來!”侍衛中兩人驟然扑
上,允搪允娥同聲大喝道:“誰敢攔我?”
允搪允俄懵然不知:那兩名衛士卻不是普通衛士,而是四皇子預知有今日之事,不但把
御林軍和殿前侍衛都收買了,而且在前兩天就把十几名心腹好手安插進去,這兩名衛士乃是
韓重山和董巨川,允搪允俄發怒揮拳,不過几個照面,就給點了穴道,摔到階下,御林軍中
四皇子所埋伏的人搶過來將他們縛了,領頭高呼“万歲!”三千御林軍呼聲震天,百宮失
色。這時全班侍衛下來,把允禎迎上殿去,允禎也就老實不客气地把皇帝的冠服全副披挂起
來,在隆科多等党羽簇擁之下,登了寶座。殿下御林軍三呼“万歲!”那文武百官,有一大
半已給允禎收買,另一小半迫于威勢,也只得一個個上來朝見。眾皇子呆若木雞,迫不得已
都上前朝拜。
禮成之后,允禎道:“允搪允俄扰亂朝堂,犯大不敬罪,著即革去爵位,交宗人府審
問!”又道:“先帝遺詔,郡王本無權拆讀,但今日既鬧了此事,為了昭示大公,特准備親
王拜讀,把遺詔頒下!”眾皇子倫著傳閱,見果然是康熙親筆,而且果然寫得明明白白是:
“傳位于四皇子”,眾人心雖不服,卻都不敢說話了。允禎又道:“先帝彌留之際,執意要
我繼承大寶,并給我玉念珠為憑,我力推辭不獲,只好尊父皇遺志,還望各位郡王相助,共
治天下。”說著取出康熙擲他的那串玉珠來,故作傷感之狀,潸然淚下。允禎知各皇子都還
有潛勢力存在,所以不能不假意籠絡人心。十四皇子气得手足冰冷,首先下朝,眾弟子也跟
著散了。
允禎當晚就搬入皇宮,在乾清宮居住,連夜召集心腹,徹夜辦公,例如擬訂各部大臣名
單,調換各省督撫,監視親王,收攬兵權等等,想以快刀斬亂麻之勢,鞏固皇位。把几件大
事辦了下來,已是四更,隆科多等方才退出,允禎又派人去与年羹堯聯絡,內監奏道:“皇
上稍歇一會吧。明早還要上朝呢!”允禎也實在圍倦,便道:“若年羹堯派人來,立刻叫他
見我。”伏案假寢,朦朦朧朧似見康熙血流滿面,正想呼救,忽又見呂四娘提劍殺來,允禎
一惊而醒,內監稟道:“寶國禪師在外面求見。”允禎道:“叫他進來!”
了因進來,稽首不跪,道:“恭喜主公即位。”了因自恃功勞,對允禎仍如平日在皇府
之時。允禎暗暗不悅,心想:“這班人將來總要一個個除掉才好,免得他們拿我在江湖上的
事情亂說。”但剛剛登位,還有許多事要倚仗他們,因此不露辭色,問道:“國師見朕何
事?”了因道:“稟皇上,皇上今日所擒的那名刺客已審出來了。”允幀眉頭一皺,心道:
“這种小事也拿來麻煩我。隨口問道:“是哪個皇府的衛士?”了因道:“這倒不知,但這
人卻是藏有先帝遺書,曾自稱是大內衛士的唐曉瀾。”允禎道:“好,帶他進來!”
唐曉瀾有甘鳳池給他的易容丹,入京之時,已用藥變了顏容,但二百多年前的易容丹還
比不上現在最好的化裝藥品,了因等又是行家,用濕手巾在他面上一抹,登時現出原來面
目,而今推了進來,允禎一見,哼了一聲道:“你為什么老是和我作對?”了因取出康熙以
前給唐曉瀾的詔書,那是當年唐曉瀾為了要見允禎,求康熙寫的,后來到了允禎皇府,未曾
掏出,恰遇關東四俠前來鬧事,所以允禎沒有見過。
允禎一看,詔書要允禎好好照顧此人,不禁大為疑惑,喝道:“你是什么來歷?”唐曉
瀾瞪目不答,允禎正想給點苦頭他吃,忽然外面一陣喧嘩,內監叫道:“宮中起火。”允禎
大吃一惊,推門外望,驀地里寒風扑面,側面詡坤宮的琉璃瓦上,突然跳下一人,運劍如
風,刷,刷兩劍,直向允禎刺來,這人竟然是在夢中嚇破允禎心膽的呂四娘。
正是:
巧運權謀登大寶,深宮又見劍光寒。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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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鐵馬金戈 將軍擅征戰 曉風殘月 玉女劍縱橫
呂四娘突然出現,允禎嚇得呆了。了因虎吼一聲,提起碗大的拳頭,照呂四娘面門一
晃,陡然飛起一腳,拳虛腿實,呂四娘手中寶劍几乎給他踢飛,急忙舍了允禎,霍地一個
“鳳點頭”,劍把一翻,連進兩招,上刺腦海,下刺肚臍,了因一個“盤龍繞步”,閃到呂
四娘背后,再起飛腳,踢她后心,了因這兩招是把“伏虎拳”“連環腿”合起來用,凶獷之
极。呂四娘听得腦后風生,腳尖一點,身子凌空;了因一腳踢去,忽然失了敵蹤,身子向前
沖了兩步,呂四娘手攀殿粱,左手一揚,兩柄小匕首嗚嗚聲響,一取允禎,一取了因!
這几下快如電光火石,允禎剛才怔了一怔,到了因替他擋住呂四娘時,惊魂方定,伸手
要點唐曉瀾的暈穴,那料呂四娘匕首突然飛來,允禎伏地一滾,匕首從他頭頂飛過。翻起身
時,寶劍已拔在手中。
取了因那把匕首,給了因雙指一夾,硬用金鋼指力,把匕首夾為兩段,允禎叫道:“寶
國禪師,先把那唐曉瀾廢了!”允禎因唐曉瀾身上藏有先帝詔書,不知他的來歷,极之猜
疑,反以臨急之時,尚不忘要把他廢掉。了因拔身躍去,呂四娘陡然從空飛下,了因還未赶
到,她已把唐曉瀾提起,又跳上大殿主粱,這時外面的衛士紛紛涌來救駕,呂四娘用劍斬斷
了唐曉瀾身上鐐銬,問道:“沒受傷么?”唐曉瀾道:“沒有!”原來了因看見康熙的詔書
上寫明要允禎照顧他,在未稟明允禎之前,不敢私用刑罰。呂四娘听他沒有受傷,寬了寬
心,道:“好,咱們闖出去!”身形一長,寶劍旋風一掃,把琉璃瓦打碎,屋頂穿了一個洞
口,有兩名輕功极好的衛士,飛身上去抓她,呂四娘身子一弓,左手把唐曉瀾擲出洞外,右
手劍鋒一戳一點,兩名衛士的手剛剛触著粱柱,就給呂四娘斬傷,跌下去了!
了因武功雖然极高,見狀也不禁暗暗惊心。允禎大怒,喝道:“快把這賤婢替朕擒
來。”了因适才与呂四娘換了几招,見她的劍法似乎比前更高,自己的禪杖不在手頭,空手
与她單打獨斗,只恐討不了便宜。若和眾衛士圍攻她,又失了師兄的身份,因此允禎一聲令
下,眾衛紛赶出去,只有了因不動,向允禎稟道:“主公,只恐他們還有同党,我在這里保
護主公。”允禎道:“好吧,你在這里也好。”心里卻是不悅。
呂四娘輕功俊极,唐曉瀾亦要比一般衛士為高,倏忽之間,兩人已飛越出几重殿宇。外
面董巨川与甘天龍從兩邊襲來,這兩人功夫,在眾衛士之上,呂四娘匕首急飛,甘天龍長劍
一格,把第一柄匕首打飛,看准第二柄匕首來勢,一個閃身,向左閃開,那料呂四娘似早已
料到他有此一著,發暗器之時,暗運手法,第一柄匕首逕急直飛,第二柄匕首飛近敵前,卻
突然一偏,向左一拐,匕首呼的一聲,從甘天龍肩頭擦過,把肩頭的衣服划開,甘大龍大吃
一惊,不敢前追。董巨川卻一抖手還敬了三枚透骨釘,兩枚給呂四娘打落,第三枚也擦著唐
曉瀾肩頭飛過,把唐曉瀾嚇了一大跳。
兩邊暗器交鋒,阻了一阻,宮中衛士已從四面圍來,呂四娘仗劍在前開路,帶著唐曉瀾
專揀僻處逃竄,這時已進入了宮后的御花園,剛剛掠過一座假山,驀地又沖出一隊衛士,前
面那人輕登巧縱,捷若猿猴,唐曉瀾一看,卻是以前偷放過自己入宮尋母的侯三變。但見侯
三變把手一揚,一枝響箭,破空飛來,唐曉瀾一惊,心道:“這侯三變乃是我開蒙師傅周青
的好友,如何也對我不留情面,那枝響箭從呂四娘頭頂飛過,呂四娘身形疾起,向那枝響箭
落處赶去,唐曉瀾心中一動,緊跟呂四娘身后,侯三變越眾來追,連放几枝響箭,有的左
飛,有的右射,呂四娘跟著響箭前奔,就好像靠響箭給她帶路似的,把衛士甩在身后,轉入
假山花樹叢中,竟然一路無人攔截!
響箭一停,呂四娘倏然止步,笑道:“冷禪真有辦法!”花樹下突然閃出一人,將唐曉
瀾一把拉著,道:“你也來了。”唐曉瀾一看,卻是一個和尚,怔了一怔,才看出是以前和
自己在宮中交過手的祝家澎。冷禪這一拉,卻是擒拿手的絕招,唐曉瀾的琵琶骨驀然給他三
指一扣,動彈不得。呂四娘忙道:“是自己人。”冷禪詫道:“怎么他不是宮中的衛士
嗎?”呂四娘笑道:“她是海棠的儿子!”冷禪一陣顫粟:急忙放手,帶領呂唐二人進入一
個山洞之中。黑暗中,唐曉瀾但見他雙眼閃閃發光,盯著自己。呂四娘道:“曉瀾,他是你
母親以前的好友。”唐曉瀾心神動蕩,潸然淚下,冷禪道:“你見著了你母親么?”唐曉瀾
道:“見著了!”冷禪道:“你帶我到冷宮找她。”唐曉瀾哽咽說道:“你不必再找了,我
母親早已死了!”
冷禪一呆,寒意直透心頭,他等了三十多年,做了和尚,猶未忘情,想不到意中人卻已
死了。
原來冷禪三十多年之前曾在宮中的內務部當差,和一班御前待衛相識,自去年來京,隱
居西山之后,又時時周濟一些已死去的老衛士所留下的寡婦孤儿,所以一些尚未退役的衛士
舊人,和他頗為相得。康熙駕崩那天,沒有多久,他的衛士朋友中,便有人向他報信,說是
唐曉瀾被擒,允禎也已經入宮了。那些老一輩的衛士,除了候三變等有限几人外,在康熙晚
年,已因年老力衰,多半失勢,在宮中執役,只不過是位列閑而已。一到新帝即位,免不了
人心惶惶,找冷禪商量辦法。
冷禪和一班衛士在古廟的大殿傾談,甘鳳池和呂四娘等在房中听得清清楚楚,衛士去
后,甘鳳池道:“祝大哥,你還想入宮嗎?”冷禪道:“允禎門下,高手如云,此后宮中必
然防衛更嚴,如何去得?”甘鳳池笑道:“不然,在這新舊交替之時,最易混入,再過些時
日便不行了。”冷禪熟識宮中情形,一想便明其中道理,所似當晚便和呂四娘偷進宮內。
果然在新舊交接之際,防范較疏。允禎忙于處理大事,對宮中衛士的差使還未有全盤布
置,而哈布陀了因等人,剛剛入宮,地方也還未熟悉。呂四娘等隨便在宮中冷僻的地方放一
把火,引開了允禎的人,呂四娘趁這机會,便把唐曉瀾救出來了。
冷禪听得意中人已死,半晌不語。呂四娘道:“咱們事情已了,出宮去吧。”冷禪傷心
之极,問唐曉瀾道:“什么時候死的?”唐曉瀾道:“就是你上次進宮的那個晚上。”冷禪
面如死灰,假山洞外人影一閃,侯三變走了進來,笑道:“幸虧允禎帶來的那班衛士還未熟
悉宮中道路,老衛士們又不是誠心為允禎賣力,要不然你們真逃不了。”忽覺洞中气氛有
异,問道:“祝大哥,怎么啦?你們都不作聲。”冷禪道:“海棠死了!”俟三變道:“海
棠死了?怪不得上次你們進宮之后,冷宮便封閉了,我還以為她是被移到別處幽禁呢。”冷
禪忽道:“海棠雖死,我還想到冷宮一看,看看她二十多年居留過的地方。”候三變默然不
語,黑暗中,唐曉瀾淚光搖晃,道:“我也想再去一次。”侯三變想了一陣,嘆口气道:
“一朝天子一朝臣,以后我也不想在宮中混下去了,就帶你們去一趟吧。”
過了許久,外面人聲漸靜,侯三變帶領冷禪等三人抄宮中小徑,直奔冷宮,沿途上雖然
有兩三處有人查問,但都不是允禎的人,侯三變一打暗語,便通過了。過了一陣,只見一個
荷塘,水光閃閃發亮,侯三變道:“荷塘邊那所黑石屋子便是冷宮了。”走到宮前,忽見石
門半掩,候三變大為詫异,冷禪搶在前頭,推門進去,忽听得有人問道:“是王隊長嗎?”
冷禪和尚一看,卻原來是兩個宮女在里面打掃。冷禪怔一怔:這兩個宮女好像是在那里
見過似的。不理她說什么“王隊長”不“王隊長”,沖上去問道:“你們認識海棠嗎?”那
兩個宮女嚇了一跳,惊道:“你這個和尚是從那里來的?”侯三變跨上一步,道:“他是皇
上帶來的人,你怎么不答他的話?”了因和尚隨允禎入宮,宮中早已傳開,那兩個宮女還以
為冷禪就是那個什么“寶國禪師”,嚇得變了面色,冷禪喝道:“快說!”一個宮女膽子較
大,回道:“海棠早已死了,還是我們把她抬出去埋的!”
冷禪的眼光中突然出現一种奇异的光芒,痛苦的扭著手臂,忽然問道:“是不是用竹床
抬出去的?”宮女道:“是呀!”冷禪頓時呆若木雞,腦海中現出一幅褪了色的圖畫:四名
宮女指著一張竹床,竹床上用白布蓋著一個女病人,頭發稀疏斑白,面色十分可怕,露出來
的兩只手,手指就如雞爪一般。這是自己第一次入宮時,偶然碰到的一個情景。難道那天晚
上,撞到的那個僵尸般的丑陋女人,就是當年美如仙子的海棠?再一細看,這兩個似曾相識
的宮女,正就是那天晚上所碰的到的宮女。那么,那個僵尸般將要斷气的女人自然是海棠無
疑了。這一剎那間,千万思潮,如波翻浪涌,忽然又都平靜下去,冷禪經歷了一個前所未有
的空靈境界。
侯三變見冷禪兀立如僵石,眼睛如定珠,只道他是痛极成瘋,急忙拉他一把,道:“祝
大哥,你看開一點。”冷禪忽然哈哈大笑,道:“狗矢撅!狗矢撅!”侯三變惊道:“大
哥,你怎么啦?”冷禪笑道:“解脫臭皮囊,還我庄嚴相。臭皮囊与庄嚴相原是一物。色即
是空,空即是色,我如今方才懂得。”
侯三變見他胡言亂語,心急如焚,正想出言慰解。呂四娘盈盈一笑,合什說道:“恭喜
大師,妙悟禪理,此去靈山是坦途了!”侯三變和唐曉瀾都愕然不解,呂四娘道:“你們不
要打扰他,他現在比什么時候,心中都要明白。”
呂四娘博覽群書,對佛經也深有研究。佛經《燃燈錄》中說過一段故事,說有一個高僧
問燃燈佛道:“何謂古佛心?”燃燈佛答道:“并州蘿卜重三斤。”又問道:“什么是
道?”燃燈連道:“狗矢撅,狗矢撅!”再問時,燃燈佛豎起一指,道:“不可說不可說
了。”這一段“語錄”正是佛經中大乘妙諦所在,意謂真理無處不在,在最污穢的事物中,
亦可見到最庄嚴的東西,所以說從“狗矢撅”也可悟道。污穢与庄嚴原是對立的,可是在污
穢中也孕育著新生的种子,就如每一個新的世界都是從舊的世界中蛻化出來一樣。冷禪想到
當年綺年玉貌的海棠,臨死時卻是那樣丑陋,初時不免感触万端,但感情迅即淨化升華,頓
覺靈台明淨。
那兩個宮女見他們狀若瘋痴,冷禪的模樣也不像太監們所談起的了因,于是小心翼翼的
問道:“你們認識王隊長嗎?他就要來了,我們還要打掃呢!”
侯三變道:“什么王隊長?”宮女疑惑道:“听說叫做王陵,你們都是跟隨圣上的人,
難道彼此不知道嗎?”唐曉瀾又惊又喜,心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忙道:
“認得,認得!他和我是最熟不過的老朋友了,他要住在這里嗎?”宮女道:“天一亮,就
要搬來,所以哈總管要我們連夜打掃。”唐曉瀾道:“那好,我們就在這里待他。”推開廂
房,閃身入內。
侯三變等三人跟著進來,侯三變看看天色,悄聲說道:“天快亮了,你們還不出去?”
呂四娘也覺唐曉瀾舉動异怪,問道:“王陵是什么人?你等他干嗎?天亮之后,就不容易出
去了。”唐曉瀾道:“他是我的師兄。”把王陵叛師,劫奪師嫂的事說了。呂四娘原听他說
過這段故事,只是記不起王陵的名字,听他說后,笑道:“既然如此,咱們就索性再在宮中
耽擱一天。”侯三變也道:“世上竟然有這樣卑劣的小人,我老侯也放他不過,”冷禪卻默
不作聲,在房內走來走去,在屋角拿起一具瑤琴,錚錚彈了兩下,唐曉瀾想起往事,不覺潸
然。宮女進來道:“哎,這望還有一具爛琴,拋了它吧!呂四娘道:“不必,我替你帶它出
去好了。”
過了一陣,天色漸亮。外面腳步聲響,王陵和兩個衛士走了進來。原來他在允禎門下,
已做到了一個衛士小隊長的位置,允禎登极,他也隨著進宮。這時哈布陀已晉升為宮中衛士
的總管,哈布陀知道王陵的武功稀松平常,隨便給他安置了一個閑職,叫他在御花園的一角
看守。就把原來封閉了的冷宮,打掃給他居住。王陵居然分配得一所“宮殿”居住,那管它
冷宮不冷宮,心里頭總是十分得意,因此一早就把行李帶來,另外還帶了兩名他屬下的衛士。
王陵跨進冷宮,先聞到一股霉爛的气味,皺起眉頭,喝問宮女:“怎么還未打掃干
淨?”又道:“這牆壁也該漆一遍了。”正自作威作福,廂房突然飛身躍出一人,宮女正想
道:“王隊長,你的朋友在此候你。”話還未曾說得出口,王陵和兩個衛士已是慘叫連聲,
倒在地上,只听得唐曉瀾冷笑道:“王大衛士,別來無恙?你現在得意了,還認得我嗎?”
王陵給唐曉瀾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點倒,嚇得魂飛天外,吶吶說道:“唐師弟,
你,你,……”唐曉瀾提腳一揣,踩在他的肋骨上,喝道:“馮師嫂呢?”王陵道:“不在
這里。”唐曉瀾道:“你把她害了?”王陵道:“愚兄不敢。”唐曉瀾喝道:“誰和你稱兄
道弟?快說,師嫂現在哪里?”王陵道:“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唐曉瀾大怒,腳尖微一
用力,王陵痛得死去活來,叫道:“她早逃走了!”唐曉瀾不信,又用力一揣,王陵慘叫一
聲,暈了過去。兩個宮女嚇得面無人色,瑟縮一隅。呂四娘走了出來,把她們押進廂房,微
笑說道:“不要嚇了她們。”
過了一陣,王陵悠悠醒轉,唐曉瀾喝道:“你還不說實話嗎?”王陵呻吟道:“她真的
走了,你打死我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唐曉瀾見他痛得死去活來,還是如此說法,心道:
“師嫂武功比他高強,真的逃脫了也說不定。再問道:“什么時候走的?”王陵道:“入京
之后的第三天走的。”
唐曉瀾料得不錯。他的師嫂鄺練霞确是因為武功比王陵高強,幸而逃出虎口。原來當年
鄺練霞被雙魔所擒,交給王陵之后,王陵逼她成親,她推說要為公公和前夫守孝,非滿百
日,不能成親。王陵武功又不及她,近她不得,到了京城之后,雙魔進了皇府,尊卑不同,
職位有別,和王陵分開。鄺練霞在路上不敢逃走,乃是忌憚雙魔,雙魔不在,王陵一人,那
是她的對手,給她痛打一頓,便自逃了。
侯三變走了出來,皺眉說道:“還未問完嗎?天就要亮了!”唐曉瀾仰天慘笑;叫道:
“馮師哥,我今日替你報仇了!”一掌劈去,將王陵天靈蓋震破。
侯三變道:“快走,遲些就來不及了!”這時曙色初開,夜雪未化,園子外面響起嗚嗚
的號角聲,侯三變道:“新總管真賣力,天剛亮就召集衛士了!”跑出冷宮,帶呂四娘唐曉
瀾等人急走。
哈布陀新任宮中衛士總管,頭一天便鬧出大事,非常惱怒。于是一早召集衛士,准備洗
刷舊人,清除積弊。剛剛巡到花園,忽見几條人影,向西北角疾掠飛去,前頭的人竟然是呂
四娘。哈布陀大怒,心道:“這賤婢好大膽,居然敢在宮中過夜,把手一揚,兩個圓球,破
空擲出,呂四娘笑道:“血滴子能奈我何!”身形飛起,霜華劍向上一挑,寒光閃處,一劍
將當頭的血滴子劈開,里面的十二把快刀,四面激射,宛如洒下了滿天刀雨,侯三變學她樣
子,呼的一拐,也將一個血滴子掃去,落到衛士叢中,衛士紛紛躲避,哈布陀叫道:“快
追!”呂四娘等人已越過几座假山,逃到了順貞門了。
侯三變松了口气,猛然間只听得號角大鳴,左有董巨川,右有天葉散人,率領衛士,如
飛扑來,呂四娘叫聲:“苦也!”侯三變道:“跟我來。”順貞門外便是景山,守門的人有
一半是宮中的老衛士,侯三變跑上前去,喝道:“刺客逃出去了,你們見也不見?”守門的
衛士道:“沒有呀!”侯三變道:“快開門,待我去追!”隨允禎來的新衛土見他們一行四
人,有和尚又有少女,十分疑惑,喝道:“你們是些什么人?”候三變道:“御前侍衛!”
在守門的衛士中,冷禪也有熟人,打了一個眼色,混亂中鐵門倏的打開,侯三變等四人如飛
逃出。到董巨川追到之時,鐵門又已關上。守門的老衛士查他身份,到查得明白之時,呂四
娘等蹤跡也不見了。哈布陀空自發怒,卻也怪不得那班守門的老衛士。因為候三變确是以前
在宮中得勢的御前侍衛,誰也料不到老皇帝一死,他便立的叛變。
且說呂四娘等人得侯三變之助,逃出禁宮大內,唐曉瀾道:“呂姐姐,我的劍給了因那
搜去了。”呂四娘道:“以后再找他算帳吧。咱們先回去和七哥商量。”侯三變也道:
“經此一戰,以前那班老衛土想必都會被責罪了。宮中人事調動,防備必极嚴密,咱們是不
能再去冒險了。”
四人回到西山僧舍,白泰官出來開門,笑道:“怎么你們現在才回來,七哥几乎要和關
東四俠入宮去找你們呢。”冷禪喜道:“關東四俠來了?”飛奔入內,只听得玄風高聲叫
道:“祝大哥,我們找你晦气來了!”冷禪笑道:“我已披上袈裟,你還要找我晦气!”
呂四娘和唐曉瀾等依次和關東四俠見過,朗月禪師道:“我們四兄弟這次折得好慘,折
在一個女孩子和一個江湖郎中手里。”冷禪惊道:“怎么?你們和誰動手來了?”四俠中的
陳元霸卷起衣袖,臂上露出一道刀痕,道:“你瞧那小丫頭多毒,若非玄風大哥懂得醫藥,
我這條胳膊算是賣給她了!”
柳先開道:“我們這次來京,在經過河南榮陽之時,玄風大哥有事,叫我們三人先走一
程,我們方到虎牢關,就碰到那個小丫頭和一個少年同在一道。”唐曉瀾道:“哪個小丫頭
呀?”陳元霸恨恨說道:“就是允禎收養的那個小丫頭呀,我們以前大鬧四皇府之時,和她
對過“盤子”(見過面)。這次在路上碰見,我見她生得可愛,走上去問她,那料她一抖手
便是三柄飛刀,距离太近,逃避不及,我仗著一身橫練功夫,伸臂擋它。不料這女孩子武功
居然頗有根底,其中一柄飛刀,竟將我的手臂划穿了一道口子,皮肉登時瘀黑,原來她使用
的竟然是喂過毒藥的飛刀!”唐曉瀾叫道:“晤,那一定是馮琳無疑了!”呂四娘卻道:
“和他一道的那個少年是不是長身玉立,手使寶劍,劍法十分怪异的人?”柳先開道:“正
是。”呂四娘道:“那么這女孩子不是馮琳,而是天山易老前輩的關門徒弟了。”唐曉瀾
道:“馮瑛出手不會這樣歹毒,而且她也不會用喂毒飛刀。我在天山時,常常見她,這個孩
子純良得很。”呂四娘大為疑惑,問道:“听說你這兩個侄女乃是孿生姐妹,那么一定相似
得很了。”唐曉瀾道:“連我也分辨不出來。”呂四娘道:“是了,一定是李治把妹妹當作
姐姐了!柳先開道:“誰是李治?”呂四娘道:“天山七劍中武瓊瑤的儿子。”柳先開“啊
呀”一聲叫了起來,道:“這怎么好?我和他在虎牢關交手,我中了他一劍,他也中了我一
記鋼環。武老前輩若知,豈不怪責?”唐曉瀾道:“武老前輩晚年,修養已到爐火純青之
境,想來不會為你們的無心之錯而生气。”呂四娘道:“柳大俠,你們先把故事說完,然后
我再告訴你這女孩子的來歷。”
柳先開道:“四弟中了那小丫頭的喂毒飛刀之后,我和那少年動手,各自受傷,那丫頭
還想追來,幸我輕功較好,才能把四弟救走。以后的事,讓玄風大哥說吧。”
玄風道:“我讓他們先走一程,那料就出了這樣的亂子。他們在回程上碰到了我,是我
一時气憤,非得找著那丫頭不可。我想那“少年既然受傷,一定不會去遠,我替三弟四弟裹
好傷口,就在虎牢關的附近山頭遍找,直到黃昏才發現那個少年,可是那小丫頭已不見了。
卻來了個陰陽怪气的江湖郎中,真的意料不到。”冷禪心里暗笑:以關東四俠的威名,折在
個女孩子的手里,怪不得玄風气憤。可是碰到我的師傅,還要逞能,那卻是怨誰不得。先不
說穿,微笑說道:“玄風道長,怎么意想不到呢?”
玄風續道:“那少年見到我們,向那江湖郎中低聲說了几句,想來定是告訴他:我們便
是傷他的人。那江湖郎中好大火气,不等我們開口,提起虎撐便打,哎,后來呢,打了一
陣,我們便走了!”
冷禪微微一笑,知道關東四俠之中,玄風年紀最長,本領最高,卻也最為好胜。便道:
“玄風道長不必气惱,折在那位江湖郎中手里,算不了什么一回事。”玄風怒道:“你還說
呢,我看他的手法与你頗為相似,想來必是和你同一門戶的了。”冷禪笑道:“豈只同一門
戶,他是我的業師,天山武老前輩就是他的姐姐,他老人家得罪你們,只好由我這做徒弟的
向你們賠罪了。”玄風大吃一惊,做聲不得。冷禪道:“他老人家三十年來未到中原,所以
認不得你們四位,玄風道長休要生气。”玄風哈哈笑道:“是他老人家,那我們折了還有何
話可說。”朗月禪師道:“令師年紀似乎比你大不了多少。”冷禪道:“我是中年之后才投
師的。”甘鳳池卻道:“可惜那小丫頭又不見了,你們和武老前輩動手,她一直沒有出現
嗎?”玄風道:“沒有。”
原來馮琳被年羹堯放走之后,一心想學正宗內功,晚上裝神弄鬼,偷偷把李治引走,李
治見她自然高興。馮琳道:“你的舅舅有事先上邙山,叫我和你赶去。”武瓊瑤托弟弟照顧
儿子,原是暗中照料,所以直到杭州惡斗了因之前,武成化都未曾露面。馮琳亂說一通,恰
好撞個正著。李治心想:必然是母親和舅舅要我多在江湖歷練,所以舅舅不愿和我同行。又
想道:“馮瑛和我舅舅很熟,一定不會騙我。因此便心安理得和馮琳离開杭州。
一路上馮琳想盡辦法,問他內功竅要,李治只當是馮瑛,毫無戒備,把自己所知都告訴
了她。馮琳對李治既無好感,亦無惡感,与他同行,唯一目的不過是騙他傳授內功心法,目
的一達,心里就暗暗籌划怎樣把他撇開。
無巧不巧,他們將到邙山之先,在虎牢關碰到了關東四俠中的柳先開和陳元霸,馮琳用
喂毒飛刀傷了陳元霸,李治也刺了柳先開一劍,可是柳先開輕功俊极,李治猝不及防,也中
了他一記鋼環,打中要害穴道,登時受了重傷。馮琳將他扶到密林深處,留一包解藥,便悄
悄走了。
幸好武成化隨后赶來,經過林邊,听得李治呻吟呼喚,進去一看,見他受了重傷,又拿
起解藥一看,見竟是极其珍貴的珍珠末治傷解毒散,立刻替他敷上,問起清由,十分奇怪。
道:“天山靈藥雖多,易老前輩可沒有這种藥散。”殊不知這卻是馮琳在四皇府中帶出來的
大內圣藥。李治也起了疑心,兩舅甥還未談論清楚,關東四俠已一齊來到。
本來關東四俠各有獨門武功,若以四敵一,武成化縱不落敗,也討不了便宜。可是關東
四俠中柳先開和陳元霸都受了傷,而李治敷了大內圣藥珍珠解毒散后,手臂已能揮動自如,
舅甥聯手,把關東四俠殺得大敗而逃,還幸是武成化顧在李治受傷,才沒有追赶。
關東四俠說完之后,呂四娘也把李治和馮琳的來歷說出。眾人一陣惊嘆。唐曉瀾道:
“我發誓要把侄女尋回,既知她的蹤跡,我到河南走一趟吧。”甘鳳池想了一陣,說道:
“你先回到允堤軍中。我料允禎登极之后,必不許允堤久留京城,若他再統兵西征,河南是
必經之地。你到軍中,看有無可乘之机,讓他們兄弟大打一場。縱不成也可寵絡軍中一些有
血性的漢族男儿。”頓了一頓,說道:“本來我們應聚集義民,自舉義旗。不過,你既然費
了許多心血,才取得允堤信任,放棄這一机會,也未免可惜。”呂四娘眼珠一轉,正想說
話,甘鳳池已笑著續道:“八妹想是怕唐賢弟單身陷在軍中,這個雖然不無危險,但就是在
允堤軍中,我也還有些幫會兄弟。而且,我們打听得允禎何日出發之后,我們也可分批赶往
河南。”呂四娘想了一想,道:“也好,我們也該上邙山祭掃師傅的墓了,掃墓之后,我再
回仙霞岭吧。”
允偵心思被甘鳳池料個正著,他果然不愿允堤久留京師。那日允堤待允偵登位之后,滿
腔气憤,連夜赶回軍中,想不到年羹堯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削弱了他的兵權。原來年
羹堯一到,便將允堤的二十八個營的帶兵軍官召集了來,宣布允禎即位,要他們效忠。這些
帶兵將領雖然都是允堤的心腹,盼望允堤能夠登基,可是一听到允禎已坐上寶座,過半數的
軍官都變了心,但求能保自己功名利祿,已是万幸,那還敢萌反叛之心。到了黃昏時分,允
禎登位改元“雍正”的大詔已正式頒布,連允堤最可靠的飛龍軍中的十二個營的統兵官也動
搖了!
允堤回到軍中,連夜召集心腹將領會商,十二個飛龍軍的統兵宮中有七個不贊成与年羹
堯作對,允堤副手博克圖也道:“四貝勒已登了大寶,年羹堯挾天子以令諸侯,我們若要除
他,只恐軍心不附。”允堤默然不語,心想:最親信的將領都是如此說法,其他各營的統兵
軍官更不便与他們商議了。又想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年羹堯再強也不過是我的副
將,兵權且還在我的手中,我便暫時忍耐下來,將來出征西域,我大可以用借刀殺人之計,
把年羹堯的軍隊派去打前鋒,讓敵人把他消滅。那時离京万里,我縱不能爭奪大寶,也可擁
兵自固,西域為王,省得受允禎那 气。主意打定,便道:“既然如此,就讓年羹堯這小子
做他的什么副將軍吧,但咱們可得多防備他。”眾軍官散后,允堤再与博克圖商量,博克圖
也贊成此議,第二日允堤便立刻上疏入奏,請求繼續西征,上了奏章,中軍中報唐曉瀾求
見。允堤大喜,傳他進帳,說道:“患難見人心,你在我失勢之時,尚來歸我,我必定不虧
待你。”又問唐曉瀾怎能逃脫。唐曉瀾道:“昨晚宮中大鬧刺客,我乘著混亂便逃出來
了。”允堤心想那些刺客是其他皇子所派的,那樣精明的人竟然不起什么疑心,便把唐曉瀾
提升為近衛軍的副總兵官,和車辟邪方今明二人并列。
允禎接了允堤奏疏,正合心意,傳下圣旨,叫他過了新年,便立刻統兵西征,擰由此而
想到處置了因等人的辦法,把了因、薩天都、薩天刺、董巨川、甘天龍等五人,調到年羹堯
軍中,叫他們幫助年羹堯西征,暗中卻傳見年羹堯,說道:“這五人中除了董巨川較為懂得
大体外,其他四人都是野性難馴,到西征之后,若這四人未死,你就替朕除了他們吧。”年
羹堯心中一凜,毛骨皆寒,再一細想,又覺得這是允禎寵信自己的表示,又惊又喜,慌忙叩
頭接旨。他卻絕未想到,在另一方面,允禎也吩咐這五個人,叫他們監視年羹堯。這正是允
禎駕御功臣的手法。
轉眼過了新年,允堤以撫遠大將軍的名義,統兵西征,年羹堯則是副大將軍,平空升了
三級,允禎又另調五万精兵給年羹堯統率,所以年羹堯雖屬副職,寶際上和允堤分庭抗義,
彼此提防。
大軍開行,一月之后,已到河南朱仙鎮,离年羹堯的故鄉陳留,不過一日路程,年羹堯
下令大軍在此歇息三日。這日,唐曉瀾和几個近衛軍的中下軍官到鎮上喝酒,在酒樓上北望
開封,南望許昌,形勢果然險要,想起這乃是岳武穆當年大破金兵的地方,感慨万端,心想
滿洲入關,暴虐更過于當年的金兵侵宋,又想起自己以“滿人”的身份,卻參与漢人复國之
業,也真是意料不到。正在胡思亂想,忽听得樓下亂哄哄鬧成一片。
唐曉瀾下樓去看,只見小販行人,紛紛走避。唐曉瀾拉著一個行人,問道:“什么
事?”那人見唐曉瀾軍官打扮,叫道:“大人饒恕,小的世代奉公守法,不是歹徒。”唐曉
瀾道:“你說什么?”那人見唐曉瀾態度和善,稍稍放心,道:“鎮外來了一大隊官兵,那
人要捕拿人犯。”唐曉瀾松開了手,心道:“這卻奇了,行軍之中,怎會捕拿人犯?若說是
散兵到鎮上騷扰,則允堤和年羹堯都治軍极嚴,軍紀遠非其他官兵可比,而且大軍駐在鎮
外,除了軍官之外,兵士不准入城,那么這隊官兵到底是從何來的?”正在思疑,鎮外塵砂
漫天,人潮越發洶涌,唐曉瀾身不由己,給人潮推著行了几步,忽然被人重重碰一下,唐曉
瀾練武多年,感覺靈敏,紹人一碰,頓覺有异,一摸身上,銀包佩劍和康熙給他的那塊漢玉
都不見了。銀包倒不打緊,則佩劍乃是允堤所送,卻非追回不可,雙臂一振,在人叢中沖
出,只見前面一人賊忒忒的向自己瞪眼,自己的佩劍給他挂在腰旁,漢玉卻拿在手中搖搖擺
擺。唐曉瀾大為生气,拔步追去,那人好生奇怪,并不混進人堆之中,卻專揀人少處飛逃,
唐曉瀾疑心大起,緊緊追蹤,過了片刻,追出鎮外。
那人越跑越快,方向和駐軍之地相反,唐曉瀾精神陡振,施展起陸地飛騰的上乘輕功,
電逐風馳,越追越遠。唐曉瀾施展了全副本領,始終追他不上,這一惊非同小可,要知唐曉
瀾的輕功雖然未如呂四娘之登峰造极,但在江湖上已不可多見,這人輕功造詣在唐曉瀾之
上,看來和“万里追風”柳先開不相上下,顯然不是普通的小偷了。
唐曉瀾心中一動,故意放緩腳步,那人好像背后長著眼睛似的,腳步也跟著緩慢下來,
唐曉瀾叫道:“前面這位朋友,咱們素味平生,何故相戲?”那人回頭作了一個鬼臉,自言
自語道:“這把劍當爛銅爛鐵賣可值不了几個錢,這塊玉倒可以賣三几兩銀子!”唐曉瀾突
然飛身掠起,一抓向他抓去,那人叫道:“哎喲,不好!”肩頭一動,沖出數丈以外,笑
道:“還好,未曾失去!”唐曉瀾抓了几塊碎石,用連珠彈手法向他發去。因為摸不清的來
路,所以并不存心打他。只用了几分力量,碎石也故意离他頭頂几寸,目的不過是想嚇一嚇
他,那人卻突然向上一縱,碎石剛好彈在他的后腦,卜卜有聲,彈了開去,那人抱頭叫道:
“好厲害的捕快啊!我可真要逃了!”腳步一緊,跑得更快!
唐曉瀾越發惊奇,心想:這樣的高人,不能錯過,叫道:“前面這位英雄,俺甘拜下
風,請停步相見!”那人理也不理,仍然飛跑。唐曉瀾气道:那有這樣不通情理的人?也加
緊腳步,向前急追,追了一陣,追入了一座山中。
唐曉瀾計算腳程,离朱仙鎮大約也有二三十里了,心中一凜,想道:“這人莫非是故意
引我來此?那人腳步一緩,唐曉瀾眼睛倏亮,已進入一個山谷之中,谷中遍地積雪,銀光瀉
地,谷中有一座茅屋,唐曉瀾停了下來,不敢冒進。那人回過頭來,把手一揚,一件東西劈
面打到,唐曉瀾伸手接過,卻原來是自己的佩劍,那人又揚了一揚手,把唐曉瀾的銀包和漢
玉都拋了過來,忽然長嘆一聲,搖頭擺腦的說道:“你這人對身外之事如此看重,對自己性
命卻不愛惜,真真可嘆!你既然愛財如命,我就還給你吧,省得你像冤魂一樣來纏繞我。”
唐曉瀾听得話中有話,怔了一怔,道:“晚輩豈敢愛惜錢財,還望前輩指點迷津。”那人回
頭一笑,道:“什么前輩晚輩,我最討厭這些俗札虛文。我問你,你不愛錢財,我才不過拿
了你三件東西,你就拼命來追我作甚?”唐曉瀾道:“晚輩不揣冒昧,但想結識高人。”那
人哈哈大笑,道:“你口不對心,我在鎮上拿掉你的東西之時,你哪里知道我是什么‘高
人’?”唐曉瀾當時果是把他當作普通小偷,啞然無語。那人道:“你明明舍不得這几件東
西嘛,是也不是?”唐曉瀾道:“這胸劍乃是一位朋友所送,我不想失掉,但……”
正想說但追下去之后,就發現你是高人,那人截著說道:“什么朋友?是你的上官送
的,是也不是?”
唐曉瀾一愕,那人又笑道:“你是怕失了佩劍,允堤問起不好意思,也損了你近衛軍副
總領的身份,對么?要不然這把劍也不是寶物,你的游龍劍尚自可失,這把劍為什么不能失
掉?”唐曉瀾一听,這人竟熟知自己底細,更是莫測高深。那人哈哈大笑道:“送你這把佩
劍的人,現在自身難保,哪還會道問你的佩劍?”唐曉瀾更是吃惊,那人道:“我救了你的
性命,你還不知道嗎?”唐曉瀾嚇了一跳,莫明所以,那人道:“好,你不相信,我叫你見
一個人!”撮唇一嘯,茅屋中走出一人,唐曉瀾一見,又是大吃一惊!
這人竟是允堤軍中二寶之一的方今明,唐曉瀾以前打擂炫技之后,就是由他引進允堤軍
中的。只听得方今明道:“唐兄,你受惊了!”唐曉瀾道:“方兄,你怎么會在這里?”方
今明道:“你進來吧,我慢慢告訴你。”
進了茅屋,唐曉瀾先問那人姓名,那人哈哈一笑,雙手齊伸,唐曉瀾不解其意,細看之
時,才發現此人兩手,均与常人不同,常人每手有五只手指,而他卻左右手都生多了一只手
指,雙手共是十二只手指,忽然醒悟,叫道:“你是十二指妙手神偷陳德泰陳大哥!”那人
點了點頭,笑道:“正是。你現在該知,我不是你的什么前輩了嗎?”
唐曉瀾瞪大眼睛,越發疑惑,今日一切,均如做夢一般。
你道唐曉瀾何以疑惑,原來這十二指神偷陳德泰乃是甘鳳池的大舅,在江湖上也頗有名
頭。唐曉瀾心想:方今明和車辟邪二人,乃是允堤心腹中的心腹,何以方今明卻會和甘鳳池
的大舅在一起,而且還如老朋友一般?方今明黯然說道:“主公今日恐怕難逃大難了!”唐
曉瀾又是心中一凜,方今明既然還稱允堤為“主公”,那么他和甘鳳池顯然并非一路,何以
又會如此?方今明又道:“你若不是陳大哥引來,只恐性命難保!”陳德泰在旁笑道:“如
何?我可沒有夸大騙你,故意稱功吧?”唐曉瀾拜下去道:“多謝陳大哥救命之恩,還望明
白告知,釋我疑團。”陳德泰道:“你還該多謝這位方大哥,若不是他,我也不知你在鎮上
喝酒。”
方今明道:“你知道你的游龍劍現在哪里?”唐曉瀾道:“我的劍給了因搜去,想必在
了因手中。”方今明道:“你可知道了因在哪里?”唐曉瀾道:“不是在宮中嗎?”了因等
五人在年羹堯帳下,年羹堯的軍隊另成系統,所以唐曉瀾不知。方今明道:“但了因不在宮
中,你的劍現在也不在了因手中了。年羹堯今日舉事,劫奪主帥,你那把寶劍也助了他一臂
之力。”唐曉瀾越听越奇,陳德泰笑道:“了因正在年羹堯帳中,而你的游龍劍也已到車辟
邪的手上了。”
原來這方今明原是江南一個龍頭幫主,允堤招賢納士,十年前就招攬了他。在他未入允
堤幕中之時,和甘鳳池雖非知交,卻是相識,所以和陳德泰也曾有數面之緣。
方今明先把自己的來歷,向唐曉瀾說了,然后說道:“我們主公手握兵權,允禎這 自
然放他不過,可是在京中之時,怕激起眾皇子公憤,所以不敢在京中下手。卻等年羹堯篡奪
了兵權之后,才叫年羹堯下手。”這原是唐曉瀾意料中事,卻問道:“你怎么知道?”方今
明道:“車辟邪最愛寶劍,了因將你的劍送了給他,又誘之以功名利祿,叫他背叛主公。車
辟邪答應了,年羹堯又叫他來說我。我不愿背叛主公,但和車辟邪又有十載交情,也不想立
即告發,因此我用緩兵之計,請他寬限一兩日答見他,這是今早的事。你們出市鎮后,我本
想去提醒主公,哪料他已經去赴年羹堯之宴,我知道事情不妙,過了一會,就有人飛報給
我,說是年羹堯那邊已經動手。”陳德泰微笑插口道:“年羹堯的軍隊中,也有我們的弟
兄,所以方大哥赶忙跑來:把消息告我。”
原來方今明此人武功雖高,對于立身處世之道卻是糊涂,看重私情,忽于大義。允堤用
小恩小惠籠絡他,他就愿以國士報之。但他對甘風池的俠義也甚為敬重,所以一旦大難來
時,甘鳳池的人叫他逃走,并告訴他陳德泰恰巧在此,他也就跑來了。唐曉瀾听了,顫聲問
道:“甘大俠知道此事么?”
陳德泰道:“甘七哥恐怕要過兩天才來,但關東四俠卻已到了。”原來甘鳳池怕人多不
便,是以分成三批動身。第一批是關東四俠,第二批是楊仲英路民瞻和他,第三批則是呂四
娘和白泰官及魚娘。甘鳳池雖然沒來,但他交游遍天下,年羹堯軍中也有他的耳目,所以唐
曉瀾暗中得人照顧,還不知道。
唐曉瀾問道:“方大哥,那你今后打算怎樣?”方今明苦笑道:“我要今晚見過車辟邪
之后才能定奪!”唐曉瀾道:“什么,你還要見車辟邪?”方今明道:“我和他十載交情,
親如兄弟,就算今后割席絕交,也得說個明白。而且我也要打听主公下落。”唐曉瀾听了暗
叫:糊涂。但他見方今明還口口聲聲稱允堤為“主公”,不便相勸,只問道:“那么你還回
軍營去嗎?”方今明道:“不,我已托人約他明日一早在雪魂谷相見。”唐曉瀾道:“雪魂
谷在什么地方?”陳德泰微笑說道:“就是外面這個山谷。”唐曉瀾道:“怪不得這里的雪
景如此之美,果然不負佳名。”又道:“車辟邪既然甘為名利所誘,方兄不可不防,明早之
會,我和你一同去吧。”方今明搖手道:“我只約他單獨相見,人多不便談話。”陳德泰微
微一笑,示意叫唐曉瀾不必多言。
晚上消息傳來,說是年羹堯奉了圣旨,已代允堤就了撫遠大將軍之職,允堤的近衛軍全
數被殲,最親信的七名軍官也被殺了,其中有三名軍官就是和唐曉瀾一道喝酒,后來在酒樓
上被捉去的;至于允堤和博克圖則在席上披擒,生死如何,不得而知。方今明听了,捶胸大
哭。
第二日天剛方亮,方今明便到外面山谷相候,天空飄著鵝毛般的雪花,顯得更是陰沉蕭
瑟,方今明箕踞崖石之上,翹首東望,心想是不是來得太早了?忽听得一聲長嘯,驀地傳
來,車辟邪突然從側面的兩塊岩石中間跳出,道:“方兄來得真早,你那兩位朋友呢?怎么
不一同來?”方今明嚇了一跳,心想:難道他昨晚就已來了?道:“我們既約好單獨會面,
怎能還約旁人?”
車辟邪面色陰沉,淡淡一笑,道:“昨日我那番說話,方兄可曾考慮?”方今明道:
“主公待我們不薄……”車辟邪截著道:“識時務者為俊杰,他們兄弟爭位,難道你還要為
他死節不成?”方今明面色大變,道:“你們已把主公害了?”車辟那道:“我可沒有動
手。”方今明虎目流淚,道:“想不到你如此忘恩負義!”車辟邪道:“方兄寬心,主公還
未死呢,你哭什么?”方今明道:“年羹堯肯把他放了么?”車辟邪笑道:“當今皇上親自
派哈布陀來將他請回京師去了。”方今明一听,心想:允禎將他秘密解回京城,結果還是難
逃一死,而且允禎心狠手毒,只恐允堤將來之死,要比死在刀劍之下更慘。怒道:“皇上這
樣刻薄寡恩,我兄能不心寒么?”車辟邪哈哈大笑。
方今明怒道:“你笑什么?”車辟邪笑道:“我們与十四貝勒不同,我們又不与當今皇
上爭位,他縱刻薄寡恩,与我們有何關系?”方今明一陣心寒,顫聲說道:“十載相交,想
不到你是這樣的小人!”車辟邪眉毛一揚,道:“怎么樣?”方今明忽然嘆了口气,道:
“你走吧!君子絕交不出惡聲,咱們以往的交情一筆勾銷,你去做的你的官,我回去做強
盜。只要你不是奉命來捉我,我就不和你動手。”轉身欲走。車辟邪叫道:“且慢!”方今
明回頭道:”你想怎么?”車辟邪道:“我兄三思而行!”方今明心傷之极,發為冷笑,回
身又走。剛走得几步,忽听得哈哈大笑之聲,方今明回頭再看,只見崖石下突然多出兩人,
一個和尚,一個胖老頭,這兩人正是了因和董巨川。方今明气往上沖,道:“車辟邪,你早
約好幫手來對付我了?”車辟邪冷笑道:“我何必約人來對付你,你我斤兩如何,彼此心中
有數,我再問你一聲,你到底愿不愿跟我回去?”方今明冷笑道:“這樣說,你是要把我留
下了!”董巨川在旁陰惻惻的說道:“車統領,這回我們看你的了!”車辟邪嗖的一聲拔出
劍來,寒光閃閃,与冰雪相映,耀眼生輝,大聲道:“方今明,你既有不臣之心,我也無兄
弟之義了!”
方今明大叫道:“好哇,你將我的頸血染紅你的頂戴吧!”左掌護胸,右拳掌底穿出,
車辟邪冷笑一聲,回身拗步,游龍劍青光一閃,斜刺胸脅,方今明喝聲:“來得好!”筱地
身形一塌,手法如電,一個“印掌”,掌風颯然,直襲敵胸。車辟邪喝道:“你找死么?”
呼的圈轉手來,劍鋒一轉,截他臂彎,方今明突然長身急起,左掌托他肘尖,右手變掌擒
拿,只一鉤就鉤著了車辟邪臂膊。方今明知道車辟邪劍術非同小可,所以一出手便拼了性
命,使出了极其凶惡的險招!
車辟邪臨危不亂,控背合胸,突然一個“退步橫 ”,比開了方今明擒拿之勢,劍柄向
外一撞,斜點方今明左肋的“笑腰穴”,這是他的救命絕招,方今明晃肩急退,嗤的一聲,
車辟邪的劍鋒在他肩頭削過。方今明大喝道:“今日我与你拼了!”身形疾起,拳如雨,掌
翻飛,打出了十八路長拳,樓頭蓋頂,捶肋搗胸,在劍光中穿來插去!
車辟邪与方今明的武功都是上上之選,一個精于拳術,一個長于劍法,本來是八兩半
斤,但車辟邪有了游龍寶劍,威力無形中增加了几分,加以方今明失之于躁,一上來便拼老
命,气力難繼,打了半個時辰,車辟邪劍招越展越快,把方今明殺得只有招架之功,再過片
刻,方今明越發不濟,雪魂谷中,但見一團劍光,盤旋飛舞,方今明的身形已被裹在劍光之
中。
董巨川与了因袖手旁觀,相視而笑。董巨川道:“這人果然真心投師,你送他一把游龍
寶劍也還值得。”了因道:“反正是慷他人之慨,算得什么?”又道:“這人劍法高強,遠
在海云之上,只不知他輕功如何?”董巨川知道了因心意,笑道:“看來輕功也還不弱,將
來再碰到你的師妹時,可以讓他出手一試。”原來了因功力雖比呂四娘較高,但礙于她的劍
法輕功,几次都只是打成平手,擒她不得。所以很想物色一個劍法輕功造詣深厚的人做他的
助手。
谷中二人越斗越烈,董巨川笑道:“不出三十招,方今明必死于車辟邪劍下。”了因笑
道:“便宜了年羹堯這小子,捉了允堤,連他手下兩名最得力的武士也解決了,報上去又是
一個大功。”笑談之間。忽听得方今明慘叫一聲,想是中了一劍,董巨川撫掌大笑,得意于
自己眼力無差,那料笑聲未停,喝聲陡起,雪魂壘上突然飛下數人。為首的正是玄風道長,
大聲喝道:“了因禿賊,快來領死!”跟著的除了關東四俠之外,還有陳德泰和唐曉瀾。
原來陳德泰早預料到車辟邪會約人同來,這不是車辟邪怕斗不過方今明,而是年羹堯放
心不過,必要派人監視。陳德泰見方今明太過糊涂,所以事先并不勸他,暗中卻約了關東四
俠,在崖上環伺。逼才當董巨川和了因相視而笑之時,陳德泰与唐曉瀾也相視而笑,陳德泰
道:“讓方今明眼見他這位好朋友的真面目,他才會心死。”唐曉瀾這才知道陳德泰的用意。
了因驟見關東四俠飛來,頗出意外。他絕未料到方今明會約這四人助拳,但也傲然不
懼,哈哈笑道:“佛爺還怕你們不成!”禪杖一揮,把玄風的長劍震了開去;柳先開身形飛
起,十指鋼環,向了因的光頭猛鑿,了因禪杖一抖,呼呼帶風,一招“潛龍升天”,直抖上
去,柳先開不敢下落,在空中一扭腰身,斜掠飛開,但了因一停,他又飛來。了因大怒,暗
運內功,向玄風猛下殺手,柳先開飛來一鑿,了因毫不理會,一杖向玄風橫掃過去!柳先開
十指鋼環,齊齊下擊,卜卜連聲,就如鑿在鋼板一般,柳先開大吃一惊,竟給反撞回去!玄
風道長哪里擋得住了因的全力進擊,奮力擋了二招,虎口流血!了因當頭一杖,向玄風頂門
擊下,朗月禪師忽然斜刺沖來,大口一張,噴酒成浪,了因突見眼前白茫茫一片,急忙舉袖
遮眼,緩了一緩,玄風劍法快捷异常,反手一劍,刺到了因肋下,以為這招必然得手,那料
了因內功确是深湛,听風辨招,肌肉陡然內陷,玄風一劍刺去,劍尖已經著肉,陡覺軟綿綿
的無從著力,而玄風的劍又已放盡,就是相差這么半寸,無法刺進,了因大喝一聲,左肘下
沉,猛然向玄風撞去。這時兩人都已是欺身肉搏了,了因的禪杖未及撤回,玄風的劍拐也已
從了因兩旁伸出,無法回救!
陳元霸見勢危急,奮不顧身,雙臂一振,和身撞去,硬接了了因這招,陳元霸練就銅皮
鐵骨,力大無窮,兩人一碰,了因踉踉蹌蹌倒退几步,陳元霸卻被撞得更慘,大叫一聲,眼
前金星亂舞,口吐鮮血,飛滾出數丈開外。幸他壯似蠻牛,吐了一口鮮血,休息片刻,又如
無事!翻身跳起,禪拳复上!
了因力擋關東西俠,腦門中了柳先開的十指鋼環,隱隱作痛,不敢再行硬擋。朗月禪師
又把酒浪噴來,了因大袖一揮,炒飛風起,把朗月禪師的酒浪激得四處飛濺,酒香扑鼻。關
東四俠都吃了一惊,但了因既要分心防御朗月禪師噴酒成練的獨門武功,又要閃避“万里追
風”柳先開的鋼環閃擊,在玄風快捷异常的亂披風劍法攻擊之下,還要應付陳元霸的大摔碑
手,以一敵四,竟然處了下風!
方今明斗得精疲力竭,自份必死,唐曉瀾突然扑到,換了一個劍花,一招“天山飛
雪”,凌空擊下,劍光閃閃,真如雪花飄舞,千點万白,直洒下來,車辟邪把寶劍舞了一道
銀虹,力擋開去。兩人都是使劍的高手,論功力,那是車辟邪要高得多,但論劍法,那卻是
唐曉瀾遠為优胜。車辟邪逼得運用內力,以粘連激蕩之法,來抵御唐曉瀾絕妙的天山劍法。
本來若以一敵一,時間一久,唐曉瀾不是車辟邪對手,但方今明得了幫手,精神陡振,以二
敵一,也占了上風!
這時兩邊人分成三處 殺,十二指神偷陳德泰獨戰老奸巨滑的董巨川,董巨川接招試
招,以八卦游身掌中的盤龍繞步身法虛擊兩掌。八卦游身掌以飄忽見稱,若非一流高手,必
然給他耗盡气力,露盡本門武功,給敵人以可乘机會,那知董巨川的老謀深算,卻恰恰著了
陳德泰的道儿。原來陳德泰的真實武功,在董巨川唐曉瀾之下,但他綽號“神偷”,身手自
然溜滑之极,加以他的輕功本領,亦自不凡,所以若非和他以內力相較,多半會怀疑他是一
流高手,唐曉瀾昨日就是這樣領了厲害,以致失聲呼他“前輩”的。
董巨川虛擊兩掌,陳德泰作勢扑擊,其實也是虛招。董巨川用盤龍繞步的身法圍著他旋
轉,陳德泰也是東一拳、西一掌,忽東忽西,滑似泥鰍。董巨川見他拳法雜亂無章,但身手
卻靈敏到极,還以為是自己孤陋寡聞,看不出他的精妙拳術。誰知陳德泰乃是故弄玄虛,真
是亂打一气的。董巨川越打越惊,小心翼翼,試著逼近敵人,那知他過份小心,又著了陳德
泰的道儿,陳德泰已看出他用的是虛招,看他逼近自己,陡然施展神愉絕技,在董巨川怀中
一探,立即躍開,把手一揚,哈哈大笑!
董巨川側身一閃,把手一抄,將陳德泰打來的暗器接在手中。一看,竟然是他平日慣用
的暗器透骨釘,一摸怀中,不由得毛骨悚然,自己的一匣廿四支透骨釘全都不見了。陳德泰
手里難道是破銅爛鐵嗎?
董巨川心膽已寒,退后几步,四面一看,只見了因在關東四俠圍攻之下,已顯如下風,
車辟邪力敵唐曉瀾和方今明二人,也早已是优劣易勢,恨恨想道:“早知方今明這 會約幫
手,真該多帶几個人來!”了因這時又中了柳先開一記鋼環,暴怒和雷,禪杖掄得呼呼風
響,玄風道長趨閃游斗,朗月禪師不停的噴酒助戰,一大葫蘆酒都几乎噴完,了因身上的袈
裟干瘡百孔,也自有點惊心,董巨川叫道:“寶國禪師,他們以多為胜,就讓他們多活几天
吧!”了因大吼一聲,一杖把玄風的長劍隔開,拔步沖前,那料陳元霸在朗月禪師的酒浪掩
護之下,趁著了因一杖打出尚未收回,余勢己衰之際,突然奮起全力,雙手抱著禪杖,向下
一按,玄風掌法乘隙即入,欺身一劍,距离既近,勢勁力足,了因內功雖高,左肘一縮一
格,也被刺穿臂骨,血染衣裳。了因大喝一聲:“去。”禪杖一抖,將陳元霸彈上半空,幸
在柳先開正自半空扑下,一抓抓著了陳元霸的衣領,定住了他的身形,雙雙落地,了因禪杖
急奔,一杖向陳德泰掃去,杖風激蕩,陳德泰身形不穩,險些給震倒,仗著身手溜滑,急避
開去,董巨川心念一動,了因道:“快,咱們聯手沖下山去!”董巨川這時對陳德泰已是起
疑,怀疑陳德泰未必有真實本領,但見了因受了劍傷,無心戀戰,將剛才接在手中的一枚透
骨釘,猛向唐曉瀾擲去,叫道:“車統領,快走呀!”
車辟邪早想沖出,無奈唐曉瀾絆得甚緊,忽見唐曉瀾肩頭一縮,劍勢一緩,車辟邪大
喜,趁勢一招“回風舞柳”,寶劍一旋,“叮當”一聲把唐曉瀾的劍絞得脫手飛去,唐曉瀾
急著要搶回自己的寶劍,一時情急,左掌一推一拿,空手硬搶,車辟邪寶劍一旋,轉鋒下
戮,劍尖舞動,看看就要刺入唐曉瀾小腹之中,方今明陡起一腳,正正踢在車辟邪腰胯之
上,車辟邪哎喲一聲,跌在地上,唐曉瀾收勢不及,也跌了下來,唐曉讕收勢不及,也跌了
下來,恰恰壓著!牟辟邪的身子,唐曉瀾左手叉喉,右手搶劍。方今明大叫道:“唐兄弟小
心!”話未說完,車辟邪驀地一腿騰踢,唐曉讕飛跌出數丈開外。唐曉瀾內力不如敵人,相
近肉搏,險吃大虧!
方今明無暇顧敵,先行救友,把唐曉瀾扶起,唐曉瀾道:“不必顧我,你去追敵!”方
今明一看,唐曉瀾只是膊骨脫臼,一駁便好,道:“好,我替你把劍搶回!”飛奔追去!
這時了因和董巨川走在最前,關東四俠和陳德泰緊跟在后,一路追出山谷。
車辟邪吃了方今明一腿,肋骨也自隱隱作痛。他頗為精靈,不和了因董巨川同一路逃,
免受關東四俠威脅,獨個儿從斜刺奔出,方今明緊緊跟上,車辟邪輕功較了因稍好,抄偏旁
小路,逃在最后,心中想道:我有寶劍在手,方今明不是我的對手,他离開大伙,獨自追
來,只是自尋死路。過了一會,已逃出谷口,把了因等人拋后半里之遙。關東四俠中的柳先
開輕功雖高,但他們必須四人聯手才能挫敗了因,所以柳先開也只能時不時向了因騷扰,邊
走邊打,不敢追過了頭。關東四俠見了因受了劍傷,緊緊追赶,立心要在游斗之中,將他困
死。
車辟邪逃出山谷,心中正自盤算,准備再逃出一段路程,就要回身對方今明痛下殺手。
忽然眼睛一亮,迎面一個少女走來,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頭發起兩個菱角,眼如秋水,臉
泛桃花,生得真如玉女下凡,嬌小玲瓏,十分可愛!車辟邪雖在緊張逃命之時,也禁不住向
她注視。這少女腰懸短劍,見車辟邪奔來,忽然喝道:“止步!”
車辟邪愕然停步,那少女道:“把劍拿來!”車辟邪笑道:“姑娘,你做什么?”那少
女身形突然飛起,罵道:“你這小賊,你不拿來姑娘自取了!”車辟邪輕功甚高,又不忍下
手傷她,閃身躲避,左手一伸,待要將她手腕拿著,不料眼睛一花,那少女倏的從頭頂飛
過,車辟邪突覺手中一輕,游龍寶劍已被那少女奪了過去!
車辟邪這一惊非同小可,這少女輕功竟然遠在他上。而且雖然說是自己本無故意,防范
不周,但這少女能在舉手之間,就把自己的手中寶劍搶去,這份武功也确是非同小可。
那少女搶了寶劍,攔住了車辟邪去路,劍鋒一指,喝道:“快說,你這把劍是從哪里偷
來的?”方今明已快追到背后,車辟邪背腹受敵,橫了心,倏的扑起,一拳向少女劈面打
去,那少女道:“哼,你這小賊還要行凶。”寶劍一抖,迅逾追風,刷刷兩劍,左刺右腰
“精促穴”,右刺左臂“曲池穴”,車辟邪彎腰轉步,施展全身本領才避開兩劍。少女也微
露詫异之色,心想:師傅說我的武功已盡可闖蕩江湖,何以一出來便碰見這樣的強敵,兩劍
都刺他不中?若然隨便碰見的人都有這樣本領,那今后可得更留神了。
車辟邪再避兩招,方今明已然赶到,見狀也是极為惊詫,正想幫那少女,那少女卻先喝
道:“什么人,不准上來!”方今明一愕止步,但見那少女一劍快似一劍,把車辟邪追得團
團亂轉,劍法之妙,竟是生平僅見!方今明嘆了口气,暗道:天下真多能人,這樣一個女孩
子也有這么高本領,自己以前目空四海,真是井底之蛙!
正是:
玉女試身手,劍法見雄奇。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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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姐妹花并開 張冠李戴 恩仇結難解 蒼穹白云
本來論起武功,車辟邪和那少女各有擅長,若然各仗寶劍 拼,那是半斤八兩。無奈車
辟邪和方今明唐曉瀾拼斗半日,气力消耗許多;又吃了方今明一腿,閃展騰挪,受了影響;
而且是空手搏斗,處處都受那少女寶劍的威脅。斗了三五十招,那少女喝聲:“著!”唰的
一劍,將車辟邪肩肋骨刺穿!車辟邪也真了得,伏地一滾,騰身躍出數丈以外,方今明看得
呆了,竟然忘了協助幫她擒,人。
那少女一劍將車辟邪刺傷,反而吃了一惊,原來這還是她第一次出手傷人,陡見劍尖帶
血,手反軟了。就在這時,猛听得有人大聲叫道:“琳丫頭,你跑到這里干嘛?”
那少女愕然不解,抬頭一望,沙塵滾滾,一大堆人殺奔過來,為首的本來是個和尚,手
提禪杖,十分凶惡,喊聲就是他發出來的;可是轉眼之間,他背后的人,己紛紛沖上。那些
追赶和尚的人,有高有矮,有道士也有和尚。一個瘦長漢子,追兩步便飛起身來,屈著十
指,向那和尚光頭猛鑿;有一名道士,向那和尚彪刺兩劍,便搶著沖了出來,惡狠狠的向自
己瞪眼。這少女看得十分納罕,只听得這名道士大聲喝道:“喏,你這個野丫頭,快隨我回
去!”
這少女正是馮瑛。她隨易蘭珠學了將近十年武功,已盡得天山劍法精髓,加以她又是幼
年便習正宗內功,根底要比唐曉瀾好得多。輕身本領,更非唐曉瀾可比。易蘭珠晚年收徒,
把她視為唯一傳人(唐曉瀾不過是挂名弟子),為了怕影響她學武的心情,并沒有將她慘痛
的身世告訴給她。她只依稀記得幼年時曾在一個极大的宮殿中住過,那里面有許許多多的
人,易蘭珠便告訴她那是一個強盜窩,她便是在那里長大后來給救出來的。另外她還記得一
個“唐叔叔”,那個人也曾跟過師傅學劍,可是師傅說這個人不算她的徒弟,叫他們以叔侄
相稱,這個“唐叔叔”在她十几歲那年下山了。此外最熟的人便是天山南高峰的李伯母和
“李哥哥”,她在武瓊瑤那里住過一年,那個“李哥哥”比“唐叔叔”不過小几年,不過比
“唐叔叔”好玩得多。
馮瑛這時已十六歲了,下山還不到一月,易蘭珠叫他先去找唐叔叔,可是易蘭珠也不知
唐曉瀾在哪里,因此又告訴她說有一個“呂四娘”和唐叔叔很要好,叫她到邙山獨臂神尼的
墓旁大樹上留下字跡,說是自己已經下山,叫呂四娘見字后帶唐曉瀾來看她。易蘭珠心想江
湖七俠在江湖上交游廣闊,而江南七俠,每年總會有人上邙山掃墓,不管是哪一位見了馮瑛
的留字,都會通知呂四娘,而呂四娘也必然能找到她的。
易蘭珠又因為邙山距离陳留良不遠,又吩咐她到了河南之后,可以到陳留良年家的后花
園中一看,并告訴她說后花園正中有一間書房,叫她到那間書房去細細搜查,看有什么遺書
沒有。原來那年鐘万堂被雙魔所殺,易蘭珠恰巧經過那里,和呂四娘等將雙魔及其同党逐
退,易蘭珠將鐘万堂遺下的醫書劍訣收入囊中,准備將來交給無极派的傳人,當時因太過匆
忙,沒有詳細檢視,后來才發現傅青主的遺著《金針度世》一書沒有帶出,這本書乃是傅青
主一生心血,不但有精妙的醫理,還有無极派的內功秘奧。易蘭珠是傅青主后輩,傅青主生
前對她很為愛護,所以易蘭珠想叫馮瑛把那本書搜查出來。這也是不讓前輩心血湮役的一點
心意。
就是這樣,馮瑛在朱仙鎮到陳留良路上碰到了這一批人。首先碰到的是車辟邪,車辟邪
手上拿著的正是唐曉瀾那把游龍寶劊。要知游龍斷玉二劍乃是天山之寶,唐曉瀾得了游龍
劍,馮瑛得的是斷玉劍,兩柄劍均是百余年前晦明禪師所煉,形式相似,只是長短不同,馮
瑛一見便認得,所以才會硬搶了車辟邪的劍,并把他刺傷。
玄風道長見了馮瑛,誤以為她就是去年所見的馮琳,想起四弟受她毒刀所傷,想把她擒
住,交給唐曉瀾處置。陳元霸也隨后赶到。馮瑛見玄風惡狠狠的瞪著她,心想:江湖上惡人
真多,這班人沒來由的來欺負一個女孩子,真是可惡!只想師傅叫我下山之后要行俠仗義,
鋤惡助善。這個惡道士,非給他一點厲害嘗嘗不可。玄風一拐打來,本想打掉她手中的游龍
寶劍,然后再捉她,那料一拐奔前,寒光陡起,當的一聲,火花蓬飛中,玄風左手鐵拐已經
斷了一截!玄風“咦”了一聲,馮瑛反身一劍,斜刺過來,玄風還了一劍,剛剛出手,馮瑛
已倏的變招,第二劍第三劍接連而至!玄風的“亂披風”劍法已以迅捷著稱,那料馮瑛的劍
招比他還要快速,玄風仗著火候老到,解了三招,第四招馮瑛使出天山劍法的絕招,一招
“流星穿月”,劍尖電也似的奔向玄風咽喉,玄風為了解這一招,逼得將劍橫封上去,只听
得又是“當”的一聲,玄風手中的長劍又給截斷了!玄風大吃一惊,反身躍出!了因沖到,
一杖向玄風當頭壓下,玄風急忙跳開,柳先開陳德泰等人紛紛涌上。
馮瑛見和尚打道士,心想道士是惡人,這和尚應該是好人了。那知了因見了馮瑛,也誤
會她是馮琳,心想這馮琳乃是當今皇上所要的人,不能讓她再跑了,禪杖四圍一蕩,把陳德
泰柳先開逼開,這班人原以玄風為首,玄風拐劍均斷,這班人不敢再逼近了因。了因見馮瑛
手上拿的是游龍寶劍,心想這野丫頭真是無法無天,連車辟邪也刺傷了,禪杖一抖,突然向
她掃去。
馮瑛誤以為了因是好人,那料他突然一杖掃來,馮瑛碎不及防,舉劍一擋,叮當聲中,
了因的禪杖雖然缺了一口,馮瑣的游龍寶劍卻已給他震得脫手飛去,董巨川躍上去搶,陳德
泰身形迅疾,搶先半步,把寶劍抓到手中,董巨川大怒,暗運內力,一掌震去,陳德泰無法
不應這招,翻掌一擋,董巨川大叫一聲,倒躍三丈,手掌流血!原來陳德泰賊公子狀元才,
明知較量實力,不是董巨川對手,掌中暗挾了董巨川的一枚“透骨釘”,雙掌相交,釘頭上
戳,透骨釘真個從掌心透過掌背!
陳德泰接了這掌,頓覺天旋地轉,朗月禪師急忙把他扯過,問道:“怎么樣?”陳德泰
背轉了臉,向袖口一吐,朗月禪師見袖口殷紅,知他受了內傷,所以要背轉臉吐入袖中,乃
是怕敵人看見,急忙叫玄風道:“咱們走!”此時此際,玄風斷了兵器,陳德泰受了內傷,
方今明己戰至力竭筋疲,其余三人不是了因對手,而且還不知那少女是友是敵,玄風逼得把
手一揮,六個人一齊撤走。
了因一杖把馮瑛手上的寶劍打飛,一抓抓去,那知馮瑛已拔出了斷玉劍,劍訣一領,一
劍橫削,了因連忙縮手,衣袖已給割去一截。了因大怒,再起一杖,想把她的短劍照樣震
開,馮瑛這次已領了乖,身形一起,劍尖在禪杖頭上一點,身子彈到半空,就在半空中舞起
一朵劍花,凌空下擊!了因禪杖一立,迅往上戳,馮瑛側身一閃,連搶三招,了因禪杖舞了
一個圓圈,把馮瑛逼出一丈開外。了因手舞禪杖,赶上前去,伸手又抓,那知馮瑛劍法精妙
絕倫,了因杖勢一緩,她驟然從杖底鑽了過來,一劍刺到了因肋下,了因大惊,為了要解危
招,拼著把她打死,杖身往外一挂,這一招乃是蕩魔杖法中的“崩”字訣,敗中求胜,勁道
奇大,馮瑛見勢不好,劍尖和杖尖一接,身子又彈到半空。心想:這和尚好凶,我不是他的
對手,再落下時,不向了因進擊,逕自展開絕頂輕功,向南逃走!
了因目瞪口呆,心道:罷了,罷了!這野丫頭從那里學來的劍法,江湖上又一個“呂四
娘”了。董巨川正在拔釘療毒,嘆口气道:“咱們栽了。”了因見馮瑛身形,倏忽不見,
道:這野丫頭輕功也比以前高得多。我們告訴年羹堯去。
了因和董巨川回到朱仙鎮,車辟邪也已逃回,三人進帳,才知年羹堯等得不耐煩,帶了
几名親兵,已回家去了。中軍還說,大帥要過兩天才回來和大軍一齊西征,轉告寶國禪師,
他把方今明交給岳鐘琪處置。了因和董巨川只有苦笑。
年羹堯奪了允堤的兵權,又收服了車辟邪之后,十分得意。遙望家鄉,腦海中突然飄起
馮琳的影子。
年羹堯屈指一算,馮琳今年已經十六歲了,心想她該長得比以前高多了。想起自己少年
得志,手握兵權,脾腕王侯,做觀卿相,人生至此,可算得是得意极了!唯一缺陷的是,還
沒有一個稱心滿意的夫人。又想皇上雖然屬意馮琳,但他三宮六院,佳麗正多,我若捷足先
登,先把馮琳弄到手中,他總不好意思和我爭奪。要知年羹堯此際,身份与前已大不相同,
對允禎也不似以前那樣忌憚了。
年羹堯命令大軍在朱仙鎮外駐扎三天,除了要解決允堤之外,還想回家一轉,探問馮琳
是否在他的家中。這日一早就寫了一封信,逼雙魔帶回家去給他父親,免得驟然回去,過于
突兀,這也是年羹堯身為大將軍之后應有的“派頭”。雙魔性子雖野,但卻不似了因之傲,
還服年羹堯管束,所以年羹堯暗中叫他替自己監視了因,今日又派遣他們送信。雙魔去后,
年羹堯等到日上三竿,還未見了因他們回來,等得不耐煩,心想:這些小事交給岳鐘淇去辦
好了,帶了几個親兵,跨上駿馬,逕自回家。
馮瑛落荒而逃,見那凶和尚并不追來,反向回程走了,松了口气,走上驛道,仍然逕去
陳留。走到中午時分,听得背后馬鈴叮當,回頭一看,忽見兩個形容怪异的老頭,齦牙咧
嘴,沖著自己直笑。馮瑛猛然想起,這兩個人好像在那儿見過似的。再一細想,這兩人乃是
“強盜窩”里的,自己幼時他們常常抱自己在那些大屋中間游玩,那些屋子里有很多左右怪
怪的大佛像的。馮瑛記得起,雙魔卻記不起了,這乃是因為雙魔相貌奇特,馮瑛又是由他們
抱回皇府,特別親近的原故。
雙魔一見馮瑛,喜出望外,薩天刺在馬背上一掠而起,大聲叫道:“琳儿,你這兩天跑
到那里去啊?隨我回去吧!”忽見馮瑛眼光怪异,圓鼓鼓的望著自己,惊道:“怎么,你不
認識我么?”馮瑛罵道:“我認識你是強盜!”‘薩天刺大為生气,斥道:“我們縱是強盜
惡魔,對你也有養育之恩!”雙魔早年的确做過強盔,而且也知自己在江湖上有“魔頭”之
稱,因此最恨人罵他們強盜惡魔,若非誤會她是馮琳,他們早已出手了。
那知薩天刺未曾出手,馮瑛已先動手,身形飛起,刷的一劍,迎面刺去!薩天刺身手迅
疾,飄身一閃,剛剛避開,馮瑛第二劍第三劍跟蹤急刺,薩天刺連換几种身法,始終避不開
她,只覺馮瑛的劍尖在身前身后晃動。這還是因為薩天刺練過扑擊之技,身手溜滑,要不然
早就被馮瑛刺中了!
薩天刺气往上沖,大叫:“反了,反了!”薩天都叫道:“這丫頭既如此絕情,咱們還
惜她作甚?”斜刺沖上,一掌劈下!
馮瑛見雙魔相貌凶惡,夾攻自己,大怒道:“好哇,你們這些狗強盜真可惡!”劍鋒一
轉,薩天都蠻沖惡打,那料到馮瑛劍法如此精妙,急忙縮手,肩頭已中了一劍,薩天刺這時
再也不能容忍,身形突起,十指忽坤,十指長甲向馮瑛驀地刺來,馮瑛見此怪狀,也吃一
惊,回身疾刺,薩天刺展開貓鷹扑擊之技,抓、點、勾、撕,和馮瑛大戰起來!
薩天都銅皮鐵骨,中了一劍,不以為意,隨手在路旁拔起一株大樹,向馮瑛橫掃過去,
馮瑛身法輕靈,一閃閃開。薩天刺石手抓她手腕,左手刺她面門,馮瑛見他來勢凶猛,連走
巧招,薩天都打得性起,把樹干貼地打來,掃她雙腿。這一來馮瑛為了防御下盤,輕功打了
折扣,薩天刺的貓鷹扑擊之技,非比尋常,而且兩兄弟配合得當,馮瑛劍法雖妙,亦是難奈
他何。
馮瑛現在的武功本領大約相當于呂四娘當年下邙山之時,當年呂四娘可胜八臂神魔,但
卻擋不住雙魔的合擊!馮瑛如今也是如此,而且她年紀比當年呂四娘下山之時還小,气力更
不如雙魔悠長。打了半個時辰,漸覺气喘心跳,气力不濟,想突圍逃走,雙魔纏得又緊,薩
天刺叫道:“好個忘恩負義的丫頭,你赶快跪下叩頭認錯,我們或可饒你!”馮瑛悶聲不響
突然劍把一翻,一劍刺到薩天刺腕脈,薩天刺猛然縮手,薩天都樹干貼地掃來,馮瑛腳尖一
點樹身,一個鷂子翻身,倒飛出去。薩天刺叫聲:“哪里走!”身形飛起,一抓抓下,那料
馮瑛輕勁卓絕,在半空中身軀一屈,反手一劍,薩天刺猝不及防,腔骨中劍,手抓向前一插
一推,馮瑛也被他指甲刺傷,乘他一推之勢,飄出五六丈外。
薩天都大叫一聲:“好哇!你這野丫頭膽敢傷害尊長!”舞動大樹,急急赶上,薩天刺
中了一劍,幸在馮瑛空中進招,無從使力,這一劍傷得不重,扯下農衫,包了傷口,忍痛追
赶。
馮瑛跑了几步,忽覺頭暈目眩,口中焦渴。要知薩天刺十指指甲都在毒蛇的毒液中浸
過,若無解藥,十二個時辰之內,必死無疑,而且一用力毒發得越快。馮瑛不知所以,拔步
飛奔,几乎暈倒,試一止步,運气抵御,這才稍好一點。可是這么一來,雙魔都已赶上,薩
天刺狠狠說道:“你這絕情絕義的賤丫頭,現在死到臨頭,你還不認錯么?”馮瑛“呸”了
一聲,記起師傅的教訓:“縱教軀体成灰,不可求饒屈服。立定腳步,斷玉劍揚空一閃,罵
道:“惡強盜,你再過來!”薩天刺怒道:“你中了我的毒爪,苦不求饒,必死無疑,難道
你還不知道嗎?你再發橫,我們就坐在這里看你毒發身亡,何必和你再打。”馮瑛大怒,沖
上兩步,刷刷兩劍,先發攻勢!
薩天刺冷笑一聲,拉薩天都退后,馮瑛沖前几步,又感目眩心跳,急忙定了定神,
“呸”了一口,罵道:“不敢明刀明槍,暗地偷施毒爪,這只能算下三流的強盜!”薩天刺
置之不理,薩天都卻忍耐不住,怒喝一聲,扑上前去,薩天刺叫道:“防她寶劍!”馮瑛驀
然躍起刺下,薩天都一掌擊去,劈她不中,馮瑛手腕一翻,薩天都肩頭又中了一劍,薩天刺
奸滑得多,在旁覷個正著,左手一勾,把馮瑛寶劍搶過,順手一推,將她推跌地上。
薩天都連中兩劍,气极恨极,翻身躍起,踏步上前,薩天刺道:“讓她自己求饒!”薩
天都怒道:“你饒她我不饒她!”握拳沖上,薩天刺知道他的脾气一發不可收拾,伸手一
攔,正想設法勸阻,忽听得背后馬鈴叮當,塵頭大起,年羹堯帶領几名親兵策馬飛來,高聲
叫道:“你們做什么?”
薩天都憤然說道:“這野丫頭不知好環,將我刺了兩劍!”馮瑛這時已暈在地上,年羹
堯心內暗惊,但卻不露形色,問道:“你們怎么碰到她的?”薩天刺將情形說了,年羹堯暗
道:還好,不是在我家中碰著的,但馮琳這丫頭最鬼靈精,為何碰見這兩個家伙也不避?薩
天都道:“這丫頭無情無義,稟大帥,我可要把她斃了!”年羹堯雙眼一翻,冷冷說道:
“將來皇上要人,誰敢擔這關系?”薩天都乃是魯莽匹夫,聞言一窒,年羹堯道:“天刺,
你將解藥給我。”薩天刺摸出解藥,道:“大帥,我們兄弟愿負責押她上京。”年羹堯不
答,接過解藥,急忙給馮瑛內服外敷,解藥极其靈驗,過了片刻,馮瑛悠然醒轉,見雙魔旁
立,一個年少將軍蹲在自己身旁。馮瑛大為惊詫,年羹堯道:“琳妹,你養養神。”馮瑛心
道:“今天不知撞了什么?有人罵我野丫頭,又有人叫我琳妹妹。”見這少年將軍頗為和
善,定了定神,索性跌墊地上,暗運內力,過了片刻,气達重梢,一躍而起。薩天都瞪眼罵
道:“野丫頭,你這回服了吧?”薩天刺道:“弟弟,不要嚇她!”年羹堯道:“拾起你的
寶劍,跟我回去吧!”馮瑛將斷玉劍插回,向年羹堯施了一禮,道:“多謝你救命之恩。”
身形突起,施展絕頂輕功,跳下道旁田野,絕塵而去!年羹堯道:“快追!”率親兵追去。
雙魔也隨著追赶,但轉眼之間,馮瑛已跑過几十片旱田,跳上山上,馬儿上山不便,雙魔輕
功又遠不及她,眼光光的看她隱沒在山林之內,沒了蹤跡。
薩天都道:“這丫頭絕情絕義,連我們都不認了,不要望她再回來了。”年羹堯默然不
語,過了許久,才道:“以后再理她吧。”帶領親兵,重回驛道,傍晚時分,到了家中。
年遐齡見儿子回家,十分高興,拉手問長問短,年羹堯屏退左右,悄聲問道:“有這樣
的一個孩子,來了沒有?”將馮琳相貌說了。年遐齡道:“來了大半年啦,拿著你的信物,
捎了你的口信來的。”年羹堯道:“几時走的?”年遐齡道:“誰說她走了?午間我還派人
送燕窩給她呢。你媽媽很喜歡她。可是這個小姑娘脾气很怪,不肯和我們同住,要獨自住那
個大花園里,就住在你師傅以前住的那間房間呢!她又不肯要人服侍,我們只好每天送食物
給她,就像以前對你師傅一樣。”年羹堯道:“是我要她這樣的。”年遐齡道:“她是你看
中的媳婦儿嗎?”年羹堯极之奇怪,心想:午間時分,她正在和雙魔大打,怎能又在家內吃
燕窩?不答父親的話,匆匆赶去花園,年遐齡以為儿子害躁,一笑回房。
年羹堯進入花園,但見滿園花草,壁倒牆坍,想是師傅死后,父親心傷,也就不愿打理
這個園子了。行了一陣,忽聞腊梅飄香,數百樹梅花把自己以前和師傅住的那間房子圍得花
團錦繡,走去一看,每珠梅花都經過細心栽剪,想是馮琳的心血無疑。走入花徑,但見石階
光洁,廈宇無塵。和外面荒廢的景象大不相同,年羹堯輕輕推門進去,見書房尚透出燈光,
年羹堯輕敲兩敲,里面馮琳問道:“誰呀?這么晚我不要東西吃了!”年羹堯笑了一笑,突
然推門進去。忽見馮琳坐在房中,帶著惊慌的神情,正在推開一本書本!
正是:
扑朔迷离甚,姐妹費疑猜。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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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無意發藏書 坐行夢夢 有心求伴侶 誤會重重
馮琳自那日撇開了李治之后,來到年家,交出了年羹堯的信物之后,住到那個大園子
里。園子已經荒廢多年,年遐齡本不敢讓她去住,馮琳微笑顯了一手武功,隨手拾起一顆小
石,將庭院中一棵槐樹上的鳥儿打落,年遐齡想起自己儿子的許多异事,又見了她的本領,
心想這小姑娘既然是儿子叫來的,必然大有來歷,稍事打掃之后,就由她搬進以前鐘万堂住
過的那間書房。
馮琳走進荒園,只覺心神動蕩,到了書房之后,更覺這個地方好像來過一般。苦苦思
索,卻是想不起來。年羹堯要她住到花園里去,原有根深的用意。因為馮琳吃了允禎的迷
藥,失掉記憶,對進皇府之前的舊事,再也記不起來。因此年羹堯想讓她住在舊時住過的地
方,好触發她的思想,恢复她的記憶。
可是馮琳失掉記憶已有多年,雖覺這園子地方好熟,仍然想不起來,住了几天,園子的
每個角落都走到了,恍惚記起,這些地方,都是自己舊游之地。可是自己什么時候到過這個
園子,卻記不起了。再轉念一想:自己和年羹堯是最近才認識的,怎么會到過他的家中?心
中疑慮不定,過了半個多月,心中才漸漸安靜下來。
一晚,馮琳在園子里徘徊,苦苦思索,忽見牆頭上黑影一晃,先后有兩個人跳了進來。
馮琳一看,見這兩人身法雖頗矯捷,輕功卻非上乘,她掌心本己暗扣兩柄喂毒飛刀,待
要發出,轉念一想,卻又止住。
只听得前頭那人道:“這里就是鐘万堂生前的地方了,咦,怎么房間里有燈光?”
他的同伴道:“難道那女娃子還在這里?”
前面那人笑道:“絕對不會。我确實打探清楚,就在鐘万堂死的那天,他已被雙魔抱進
皇府去了。”
馮琳听得“鐘万堂”三字,心頭又是一震,心想怎么這個名字好熟!
后面那個夜行人又道:“莫非年羹堯留有人看守?”
他同伴道:“年羹堯現在北京,忙著替允禎奪位,他哪里還有閑心顧著這個園子。”
后面那人道:“年羹堯詭計多端,不可不防。”兩人悄悄商議一陣,各自取出一個形如
鶴嘴似的東西,走到窗子下面,馮琳也不知道他們干些什么。過了一會,兩人推門進去。馮
琳悄悄的從花樹叢中鑽了出來,身形一起,飛上屋檐,用個“珍珠倒卷帘”的姿勢,雙足勾
著屋檐,悄悄向下張望。
屋內的那兩個夜行人面面相覷,好像甚為惶惑。原來他們以為屋內有人,所以用那形如
鶴嘴似的東西,把“雞鳴五鼓返魂香”噴入里面,不料一到屋內,卻發現杳無一人,這乃是
夜行人的大忌,不禁慌了。一人再躍出外面,四面張看,馮琳縮在檐脊,那人張望一回,回
到屋內,道:“奇了,真沒有人。”他的同伴道:“不管它有沒有人,咱們快搜。”兩人翻
箱倒筐,看見馮琳的衣裳,十分奇怪。
一人道:“難道鄺師叔那個外孫女儿又回來了?”
另一人道:“她在皇府里住得好好的,怎會回來,別胡猜吧。”繼續搜查,用刀劍鐵
鑿,在牆壁地上亂刺亂插。馮琳看得好生納罕。心道:難道這里埋有什么重寶不成?過了一
會,兩人將她睡的那張大床也搬過一邊,在床底搜探,又用鐵鑿搭土,忽聞得金屬相触之
聲,一人道:“找著了!”挖出一個鐵匣,左弄右弄,卻弄不開。
同伴道:“拿回去再設法吧。”
先前那人道:“不知里面藏的是不是那本書,若然不是,豈不白白辛苦一趟。”
摸出一柄緬刀,道:“待我把這鐵匣斬開。”
他的同伴道:“當心點,可不要弄坏匣中藏書。”話聲未停,先前那人已一刀劈下,驀
地里火星蓬飛,鐵匣一開,兩柄飛刀電射而出,那人猝不及防,給飛刀射中心窩,慘叫一
聲,當場倒地。另一人閃過一邊,過了一會,見無异狀,再上前去,將匣里的書拿了出來,
看了一看放入怀內,大喜笑道:“終算找著了。”把尸首踢過一邊,道:“師哥,明年今
日,我替你做周年祭。書已找到,你在九泉之下,也當瞑目了。”反身走出屋子。馮琳心
道:這人好坏,叫他也吃一刀。那人剛剛走出屋子,給馮琳一口飛刀,也正正插中心窩,倒
地慘叫,片刻之后,也隨著他的師兄到黃泉路去。馮琳跳了下來,先陶出那一本書,只見封
面寫著“金針度世”四字。又進屋內拾起那鐵匣中射出的兩柄飛刀,看了一看,不覺大吃一
惊!
那兩柄飛刀的形式和自己的完全一樣,馮琳再察看那兩人的傷口,中毒的微象也相同,
又惊又疑,心想:韓伯伯說我所用的喂毒飛刀乃是獨門暗器,江湖之上,無人會使,何以這
鐵匣中所射出的飛刀,和我的完全同一家數?
原來馮琳自小跟隨鐘万堂,學成了奪命神刀的絕技,被雙魔抱進皇府之后,本性雖然迷
失,小對所學過的武藝,卻未忘記,她那一匣二十四把毒刀,也仍帶在身邊。四皇府中高手
如云,馮琳因得他們喜愛,每人都傳她武藝;其中韓重山乃是使暗器的高手,見了她的飛
刀,便知是傅青主這一派的真傳,韓重山拿了她的飛刀,細心研究,不消几天,連淬煉飛刀
的毒藥,也研究出了。但韓重山自己是一派宗祖,不愿使用別派的暗器,所以只傳了馮琳淬
煉飛刀的方法和配制解藥,并指點她的手法,自己卻不使用。鐘万堂死后,無极派沒有傳
人,年羹堯雖也學得几成,但以年羹堯的身份,自然不會再在江湖行走,所以韓重山才會對
她說那一番話。馮琳也以為飛刀之技是出于韓重山所傳,根本記不起有個“鐘万堂”了。
馮琳想來想去,想不明白,只好把那兩個尸首悄悄埋了。收拾好房之后,展開那鐵匣中
的藏書一看,又吃一惊,吃惊之后,又不禁喜出望外!
這本書分上下二卷,上卷共十三篇,前三篇是內功竅要,后十篇則是拳經劍訣。下卷十
二篇全是醫書。馮琳先看拳經劍訣,覺得有些手法還不及自己所學的厲害,但再看前三篇
時,則覺其中深藏奧義,精妙無窮。馮琳本來從李治那儿,學了一些修練內功之法,可是因
為李治本人尚未達到爐火純青之境,有許多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而且又是出于口
授,東鱗西爪,有如一盤散珠,串不起來。看了書后,頓覺脈絡分明,以前所學的,非但能
用書中之理一以貫之,而且悟了許多精義。要知傅青主乃是內家正宗,武功雖然不及白發魔
女的辛辣,但照他的方法修習內功,比起白發魔女這一派來,卻要事半功倍。
馮琳天資穎悟,自此在花園的靜室里依書修練,過了半年,進境神速。連書中的拳經劍
訣,也全學了。這一日偶而翻閱下卷,馮琳本不耐煩閱讀醫書,翻了十多廿頁,忽見其中載
有醫治迷失記憶的方法,看了半天,看不明白。原來這乃是傅青主當年為桂仲明的“离魂
症”所作的一個醫案,傅青主精心研究醫學,當年桂仲明之病,雖然是靠冒烷蓮之力治好,
其中經過,得意外之助頗多(桂仲明之怪病,事見拙著《七劍下天山》)。傅青主心想治病
不能全憑巧合,因此神精竭智,想出了醫治這一類“离魂”怪症的方法,所用的方法大致相
當于近代的催眠術,馮琳毫無醫學基礎,所以看不明白。
馮琳雖然看不明白,但卻因此有所触發。心想,自己對幼年之事,每每想不起來,問那
些叔伯,也是語焉不詳,而且各人所言,頗有差异,莫非自己也患有這种“离魂”的怪症。
這樣看來,這本書倒大有用處呢!隨手翻閱下去,翻到最末一頁,忽見有几行寫道:“字諭
羹堯徒儿:此書乃你傅祖師一生心血,你當珍而藏之,并憑此書為据,接掌無极派門戶,鐘
万堂。”原來鐘万堂生前,耗盡心血,把年羹堯訓練成文武全材,本意就是想他繼承無极派
的衣缽,不過因為年羹堯還未長大成人(鐘死時年羹堯方十四歲),所以沒有將這本書傳給
他。鐘万堂為了預防給仇家突然所害,在書后留下那几行字,原有當作遺囑的用意。后來鐘
万堂果真被雙魔所害,臨死之時,發現年羹堯竟是個心術极坏,背師叛道之人,這本書的藏
處,也就沒有告訴他了。
馮琳看了這几行字后,才知道鐘万堂是年羹堯的師傅,不覺將一些事情聯想起來,想
道:這鐘万堂不知是什么人,但他鐵匣中的飛刀和我所用的一模一樣,想必和我有點關聯的
了。但听那兩個偷書賊所言,鐘万堂此人已經死去,看來只好問年羹堯了。這一晚,馮琳對
卷凝思,想到深夜,直到年羹堯來了,她才惊起。
年羹堯推門進去,忽見馮琳坐在房中,正在推開一本書,怔了一怔,笑道:“這么晚
了,你還未睡嗎?看的是什么書呀?”馮琳突然想起,這本書是鐘万堂留給年羹堯的,若然
給他看見,豈不是要送回給他?馮琳心中不舍,年羹堯伸過頭來,馮琳將書一卷,放入怀
中,道:“你這人真是,進來也不先叫一聲。”馮琳淺笑輕顰,年羹堯看得痴了。問道:
“你的傷全好了嗎?”馮琳愕然不語,道:“你說什么?”年羹堯道:“你的功夫俊极了,
比以前高明得多啦!……”馮琳凜然一惊,心道:莫非他已知我得了這本寶書。年羹堯繼
道:“八臂神魔的毒爪厲害非常,你服了解藥之后半個時辰就行動如常,真真難得!看你現
在的面色,簡直像沒事人一樣。”馮琳奇道:“我几時受傷了?”年羹堯笑道:“你這小淘
气,和我開什么玩笑。你不想見雙魔,我已把他們支開了。”馮琳莫名其妙,道:“你到底
說些什么,我一點也不明白!”年羹堯道:“你今日午間和誰打架來了?”馮琳奇道:“我
來了大半年,未曾出過園子,几時和人打架來了?”年羹堯見她神情,不似說笑,不禁大
奇,再追問道:“你今日整整一日都在這房子里嗎?”馮琳道:“我騙你做什么?”年羹堯
睜大了眼,道:“我今日分明見著你嘛!”馮琳見他怪樣,噗嗤一笑,道:“你見著鬼
啦!”停了一停,忽道:“別說這些鬼話啦,我問你,鐘万堂是你的師傅,是嗎?”年羹堯
雙眼一翻,道:“悟,怎么樣?”馮琳突然把手一揚,一柄飛刀向年羹堯迎面飛去。
年羹堯大吃一惊,伸手把飛刀接著,喝道:“你干什么?”馮琳嘻嘻笑道:“你接飛刀
的手法和我一樣。”年羹堯心道:“我和你同出一師傳授,怎會不一樣。”說道:“原來你
是試我來了。”馮琳道:“那日我瞧不清楚你的手法,所以再試一次。”年羹堯道:“你試
這個干嘛?”馮琳手托香腮,盯著年羹堯眼睛,又笑道:“你這個園子我好像來過似的?”
年羹堯心中一跳,馮琳又道:“我和你好像也是以前相識似的?怎么他們一點也不告訴我
呢?”年羹堯本性多疑,心念一動,想道:“這個野丫頭精靈极了,她以前的說話不可全
信。若然她不是和皇上鬧翻,而是自上派來試探我的,那可糟了。”馮琳見年羹堯眼珠轉來
轉去,笑道:“你怎么不說話啊?”年羹堯道:“你怎會知道我師傅的名字?”這回轉到馮
琳一怔,一時間答不出話來。馮琳舍不得那本書,勢不能說是從那本書上鐘万堂所留的遺言
知道的。年羹堯把她尷尬的神情看在眼內,越發起疑。想道:“若不是皇府的人告訴她,就
是江湖上的人物告訴她了。她逃了出來已近一年,不知和什么人物來往,這層也不可不
防。”馮琳眉頭一皺,笑道:“你這人怎么如此多疑,你年大將軍聲名顯赫,你的事情,自
然很多人知道的了。”年羹堯道:“到底是誰告訴你的?”馮琳道:“我是听路人閑談知道
的。怎知那些人名字?”馮琳自以為這番話說得很為得体,殊不知又触了年羹堯之忌,年羹
堯從鐘万堂習技,其事甚秘,路人怎會知道,年羹堯哈哈一笑,道:“你几時學會騙人
的?”馮琳道:“誰騙你啊?我問你的話你理也不理,卻反過來盤問我,哼,我不和你好
了!”年羹堯給她一逗,心痒痒的,拿不准她這天真無邪的神情是否假裝,道:“好,你坐
下來,我問你,你的飛刀是誰教的?”馮琳道:“是韓重山伯伯教的。”年羹堯搖搖道:
“不是!”馮琳道:“那么是誰教的?”年羹堯正想說話,忽听得外面似有聲響,急呼聲說
道:“快躲起來,待我看是誰來了?”馮琳搶一個鬼臉,躲到床后,年羹堯打開書房門一
瞧,忽見了因手提禪杖,大踏步走來。
原來了因和董巨川弒羽而歸之后,听得年羹堯回了老家,了因等五人出宮之時,允禎曾
有密旨,要他們暗中監視年羹堯。了因倚老賣老,素來不把年羹堯看在眼內,這時又恨年羹
堯不等他們,和董巨川商量道:“小年要我們替他賣命,他卻回家享福,咱們找他去。”董
巨川城府甚深,笑道:“他是三軍主帥,我們沒有他的召喚,又無緊要事情,怎好找他?”
了因道:“告訴他,我們捉不到那個方今明,卻碰著了那個野丫頭,這些事情不緊要嗎?”
董巨川搖搖頭道:“這些都是小事。”了因雙眼一翻,道:“好,你不去我去!我們領有皇
上密旨,又非他的下屬,怕他什么?”提了禪杖,連夜闖到陳留。
年羹堯見是了因,吃了一惊,問道:“寶國禪師,何以深夜到來?”了因張眼四望,
道:“小年,你和誰說話?”年羹堯道:“我在房里讀書,你听錯了。”了因道:“這間房
就是鐘万堂以前住的嗎?”年羹堯道:“不錯。”了因道:“雅致极了,好,我們進去坐
坐。”不待年羹堯答話,逕自推門進去。
年羹堯心中罵道:“你這禿驢,慢慢叫你知道我的厲害。”心中慍怒,面上卻絲毫不
露,陪笑說道:“禪師賞光,那好极了。”跟著了因進去。了因坐下來深深呼吸,笑道:
“好香,像是小姐的閨房。”年羹堯道:“大師說笑了!”了因賊忒忒的四面張看,道:
“繡花的枕頭,大紅的被褥,哦,你回家秘密完婚,連我們也不告訴,該當何罪?”年羹堯
道:“家母對我自小溺愛,我是獨子,他怕我長不大,听一些三姑六婆的說話,把我當女儿
看待,床鋪被褥,都是女孩儿家用的,說這樣可以化解災殃,真真可笑极了。”那時民間風
俗,把獨子當女儿養大的非常之多。了因將信將疑,突然走到床前,輕搖床柱,年羹堯大吃
一惊,了因笑道:“這張床也造得好精巧。我真想在這里睡一覺。”年羹堯本以為馮琳定被
發現,那知了因搖了几搖,帳后一點聲息都沒有。
年羹堯好生奇怪,想道:“這鬼丫頭怎么躲藏得這樣好?”了因把禪杖一頓,坐在床
上。年羹堯道:“我家中另有客房,不敢委屈大師住在這里。”說時面色已變。了因哈哈笑
道:“我是個野和尚,和你說說笑話,休怪休怪!”年羹堯到底是三軍主帥,了因不敢過于
放肆。搭訕笑道:“我碰著那個野丫頭了。她的武功比前高明得多,你說奇也不奇!”年羹
堯又是一怔,道:“你也碰到她了?”了因道:“還有誰碰到她嗎?”年羹堯道:“薩家兄
弟吃了她的大虧。”當下兩人各把日間所遇的事說了。年羹堯面色一端,道:“方今明捉不
到,這事可要告訴皇上。”展開紙筆!作勢要寫奏折,了因不通文墨,最不耐煩看人讀書寫
字,道:“好哇,小年,你寫奏折,要我在這里侍候你嗎?”年羹堯巴不得他這樣說,忙
道:“我帶你到那里大屋去。叫兩個歌妓好好陪你。”年家是河南首富,家中歌妓,頗有名
气,了因哈哈笑道:“這樣還夠朋友。”年羹堯將了因帶出荒園,把管家叫來,吩咐他好好
招待了因。然后,又一個人回到書房。
書房中燈光搖曳不定,年羹堯悄悄推開房門,梁上突然跳下一人,年羹堯道:“你這小
淘气和我開什么玩笑。”跳下來的少女拔劍待刺,見來的是年羹堯,忽又縮手。年羹堯道:
“剛才我和了因說的話你都听見了嗎?了因也碰到你了,你還說你今天未出過這個房子!”
那少女道:“誰是了因?”年羹堯道:“你裝什么蒜,寶國禪師你都不認得嗎?”那少女若
有所悟,道:“是那個手提禪杖又胖又凶的和尚嗎?”
年羹堯哈哈笑道:“你真會說笑,你這話若教了因聞知,怕不把他气死!現在你認了
吧?你是不是今日先碰見了因,后來才碰到雙魔的?”年羹堯剛才在房中和了因各說今日之
事,原意就是想叫馮琳听見,看看她的反應如何?那少女似乎頗為疑惑,道:“哦,原來那
個胖和尚就是了因?我非但碰見他,還和他交手來了,怎么樣?”年羹堯大喜道:“你到底
說真話了。那么我也告訴你真話吧,你的飛刀不是韓重山教的,是鐘万堂教的,我和你雖非
兄妹,和兄妹也差不多。”說著,用手拉那少女,不料那少女衣袖一揮,“啪”的一聲,打
在年羹堯臉上。斥道:“嘻皮笑臉,動手動腳,想找死嗎?”年羹堯愕然說道:“你怎么
啦?裝出這個凶樣給誰看呀?”那少女寶劍一晃,斥道:“你是年羹堯,是不是?”年羹堯
道:“我的好姑娘,這里可不是戲台呀!”那少女道:“你今日曾逼那個魔頭給我解藥,念
在這點情面,可以饒你不死!傅青主的書呢?快拿來給我。”年羹堯道:“什么書呀?”那
少女道:“你裝什么蒜?不是你把書搜去了,為什么我遍找不見。”年羹堯心念一動,道:
“就是你剛才看的那本書嗎?哈,哈,哼!”心道:“原來我師祖的拳經劍訣是你拿去了,
你的來歷我也全明白了,卻將我戲耍。”一手抓去,那少女橫肘一撞,一個肘捶,把年羹堯
撞得倒退兩步,刷的一劍刺去,年羹堯虎吼一聲,順手把一張椅子端起,迎著寶劍一擋,那
少女劍招一發忽收,道:“恩怨分明,我不殺你!”腳尖一點,穿窗飛出。
年羹堯大怒,沖出書房,將她攔截,那少女對園中路徑不熟,給他抄小路截著。年羹堯
拔出允禎所賜的尚方寶劍,道:“你這丫頭無情無義,你是听誰的差遣,到這里臥底來
了。”那少女道:“哈,我饒了你,你還不讓我走!”劍訣一領,一招“春風拂柳”,向年
羹堯胸口便刺!
這少女不是馮琳,卻是馮瑛,她下山之時,易蘭珠吩咐她趁上邙山之便,可到陳留年家
搜尋傅青主的遺書。她不知日間碰到的少年將軍便是年羹堯,逃脫之后,養好精神,到了晚
間,便施展絕頂輕功,偷偷來到年家,摸進荒園。她進來時,恰值年羹堯送了因出來,所以
雙方都沒發現。
馮瑛進了房子,見燈花吐艷,錦幄猶溫,分明是女孩子的閨房,而且房間的主人好像是
剛走未久。大為奇怪。四處搜索,都找不到師傅所說的那一本書,搜來搜去,搜到帳后,偶
然触動机關,牆上一道暗門倏然打開。馮瑛心想:這房間里古怪真多。走進暗門,但覺縷縷
幽香,直扑鼻端,好似有人在這里藏過,馮瑛打亮火石,在夾牆里細細搜索,仍是找不到那
本書,但卻發現那另一端的暗門,可以通到外面。
原來這复壁暗門,乃是鐘万堂當日為躲避仇家,暗中營造的。后來被馮琳發現,年羹堯
卻不知道,當了因進來之時,馮琳已悄悄的從暗門溜走。
馮瑛在复壁中搜不到傅青主遺書,回到房間,恰巧碰著年羹堯回來。馮瑛早听得師傅說
過年羹堯是個叛國梟雄,本待將他一劍刺死,無奈他日間救過自己性命,所以手下留情,只
圖逃脫便算。
年羹堯卻誤會她是馮琳,不知好歹,仍然緊緊追來。馮瑛給他逗得發了脾气,展出絕妙
的天山劍法,把年羹堯殺得手忙腳亂!
但年羹堯自幼得鐘万堂傳授,又得少林三老的指點,武功亦非泛泛,雖然不是馮瑛對
手,但斗了三五十招,仍然未曾落敗。
馮瑛不愿久戰,連進几招,把年羹堯逼退之后,轉身便走。年羹堯對馮琳雖然有意,但
此時此際,見馮瑛對他連下殺手,已起了絕大的疑心,怀疑她若不是允禎派來試探自己,便
是已和自己的仇家結成一路,二者必居其一。因此必欲得而甘心,恃著自己熟悉園中道路,
一路攔截和她游斗。抽空還發出兩枝告急的響箭,想把雙魔招來!
花園甚為廣闊,兩人一路游斗,翻過了几座假山,直打到了花園的西北角上。就在這
時,忽听得東邊也傳出了叱 殺之聲,年羹堯一怔,繼而一想,莫非是自己手下的武士,
發現了她的同党,也打起來了。于是越發不肯罷手,一面緊緊纏斗,一面高聲叫道:“來人
呀!”
馮瑛大怒,斥道:“你真是不知好歹!”斷玉劍揚空一閃,一招“大漠流沙”,驟下殺
手。劍光閃爍,沙飛風起,年羹堯奮力擋了一劍,只听得“咋嚓”一聲,火花飛濺,自己的
尚方寶劍,竟然缺了一口。馮瑛趁他劍法慌亂,又是一招“大海揚波”,劍光飛洒中,年羹
堯肩頭中了一劍,忽見一條黑影如飛扑來,年羹堯叫道:“決把那野丫頭拿住!”馮瑛已躍
上牆頭,跳出園外。
來的是個長身玉立的少年,冷笑問道:“那個野丫頭呢?”年羹堯把手朝外一指,淡月
疏星之下,驀然發現這人不是自己帳下的武士,說時遲,那時快,那人已唰的一劍刺來,年
羹堯大吃一惊,肩頭一縮,使出無极劍法中的“一羽千鉤”招數,意圖以柔克剛,連消帶
打,那料敵人劍法奇詭辛辣,劍勢明明向左,不知怎的,卻倏然向右,年羹堯飛身閃躍中,
陡覺頂心一惊,頭發已被割斷一�癒I
這人正是李治。他自從那日得武成化救醒之后,對馮琳在危急之時舍他而去,甚為不
解。見她留下解藥,心中始稍稍寬慰。想道:“瑛妹”下山之后,性情雖然大變,卻還不是
寡情絕義之人,看她留下解藥,便可知道。因此,尋她之念越急。
武成化雖然是他舅舅,但因并不住在天山,与馮瑛見面不多,因此對她的性格,也就不
很熟悉。听甥儿語气,顯然對馮瑛情有所鐘,嘆气勸李治道:“那女娃儿雖然是易女俠的心
愛徒儿,面貌武功都是上上之選,但察她人品,卻不敢恭維。她雖然給你留下解藥,但在危
險之中,舍棄至交好友,那卻是武林中最不齒之事。”想了一想又道:“何況和你同行的那
個女孩子,是否馮瑛,尚未可知。看她留下的解藥,名貴之极,卻非天山所產。”李治笑
道:“除非世上有兩個馮瑛,要不然就定不會錯!”又道:“舅舅以大義責她,道理當然不
錯。可是她到底還是個孩子呢!心性未定,易為外物所誘,舅舅你是她的長輩,教誨之責,
你也應當擔負。”武成化見甥儿极力為她辯解,也就不再提了。
這日他們适巧來到陳留。武成化想起:無极派的嫡系傳人,傅青主的徒孫鐘万堂曾在年
家教書,听易蘭珠說鐘万堂的遺骨便埋在園中。我和鐘万堂雖然未見過面,但我曾得傅青主
傳過几手絕技,和無极派甚有淵源,既到此地,理應當祭掃他的墳墓。于是和李治趁著夜深
時分,也悄悄溜入荒園。
花園當中,書房里的燈光透出碧紗窗外,武成化道:“咦,這壁有人!”李治道:“這
個花園也造得怪,孤零零的只有這么一間房子。”武成化道:“我听得易女俠說過,鐘万堂
死后,她打听得年家已把這花園封了。怎么又有人住在這里?”兩舅甥躡手躡腳,輕輕的跑
過去看。忽听得書房中哈哈狂笑,有聲喝道:哈哈,小年,你回來了嗎?你做得好事呀!”
門開處一個胖和尚跳了出來,卻是了因。
原來了因此人,雖然一向莽撞,有勇無謀,這回卻是粗中有細。年羹堯把他帶出園子,
交給管家招待之后。他忽然想起今晚之事,疑點甚多。按說若然是自小給人當女儿養大,成
人之后,必然多少帶點女孩儿家的气味。但年羹堯气宇軒昂,做事決斷。何曾有半點女孩子
气?
了因心有所疑,顧不得貪歡慕樂。管家將他帶進一間華麗的客房,笑道:“大師,你稍
歇會儿,我叫兩個歌妓陪你。”了因忽道:“且慢。”管家停了下來,道:“大師有何吩
咐?”了因道:“你家的小主人是獨子,自小一定很受雙親寵愛的了?”管家笑道:“這個
自然。”心中暗道:這和尚何以會問這些話?了因道:“你們鄉下的風俗,獨生儿子,多半
被父母作為女儿顧養,是嗎?”管家笑道:“是有這樣的風俗,可是我家的小主人卻与眾不
同,他自小頑反到极,最愛和人打架。你想,他怎肯給父母當女儿打扮?”了因所了,半晌
不語。過了一陣,說道:“我不想要歌妓來陪了,日間來的那兩位形容古怪的老人,還在府
上嗎?”管家回道:“在。”了因道:“我想和他們一見。煩你對他們說,寶國禪師有請。”
管家知道他們乃是同伴,毫不疑心,果然去請雙魔。心中還想:主人說這個和尚貪酒好
色,想來是夸大其辭的了。
雙魔未睡,听說了因在此,急忙來見。了因屏退管家,對雙魔道:“主公(指允禎)叫
我們監視小年,我們都以為小年忠心可靠。殊不知我今晚卻發現他有欺君罔上之事。”雙魔
惊問所以,了因將年羹堯騙他的事說了。說道:“他的房中定有古怪。我們再去搜他一搜如
何?”了因以為雙魔必然答應,卻不料雙魔兩位在了因哈布陀諸人之下,了困又极傲慢,他
們久已不甘。年羹堯看出他們和了因之間頗有芥蒂,早已用恩結了他們。雙魔听了了因的
話,齊聲說道:“這點小事,也算不得是欺君呀!他到底是三軍主帥,豈可對他無禮。”了
因大怒,道:“好吧,你們不去,我若搜出什么証据,稟告皇上之時,你們也有干連。”八
臂神魔薩天刺比較老成練達,拉了弟弟一把,道:“既然寶國禪師有命,我們豈敢不遵,請
禪師先去,我們兄弟,隨后就來。”薩天刺用心是想看風使舵,了因見他們既肯答應,也就
不為已甚,由得讓他們在后面把風。
了因再到書房之時,正是年羹堯將馮瑛追到園子西角的時候。花園廣闊,三人并未碰
頭。了因雖隱隱听得西北角上有兵刀碰擊之聲,但想起机會稍縱即逝,便一心搜索。一搜便
搜出了馮琳日常所穿的衣服,心中冷笑:原來是小年把這野丫頭收在這里与我們作對!再用
禪杖敲擊牆壁,又發現了复壁暗門,更是生气。正想出房去找牢羹堯,卻不料碰到了武成化。
了因在武成化手下吃過敗仗,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提起禪杖,摟頭便打。武成化展開
虎撐,霎忽之間,連進數招,和了因打得難分難解。就在此時,李治听得年羹堯的響箭傳
聲,尋聲覓跡,追到西北角上,遙見年羹堯和一個少女動手,赶到之時。那少女已躍過牆
頭。李治使出白發魔女的獨門劍法,一劍割斷年羹堯的一�臍Y發,忙去追赶那個少女。
年羹堯被李治見面一招,几乎喪命,大為吃惊,按說李治武功雖然厲害,但比年羹堯也
高不了多少。不過白發魔女所傳的劍法,与各家劍法相反,奇詭凶辣,天下無匹,年羹堯猝
不及防,以致吃了大虧。心中凜然,猜疑是馮琳邀了高手來襲擊自己,急急赶回書房去看。
這時了因扣武成化打得正酣,兩人都是內功深厚,神力惊人。禪杖与虎撐每一相交,便
發出一聲巨響!打到急時,但听得呼呼轟轟之聲,園中花木,給兩人兵器打得稀爛,花飛葉
舞,枝斷干裂,方圓數丈之內,沙飛石走。兩人都給對方的兵器逼出一丈開外。
年羹堯見此威勢,不敢上前。過了一陣,了因漸處下風,武成化運起內家真力,虎撐蕩
風,嘩啷啷一響,在禪杖上面,噴出一溜火光,了因虎口發麻,急退兩步。武成化無心戀
戰,逼退了因之后一轉身便走。了因气紅了眼,一退复上,禪杖一招“蒼龍擺尾”,又是卷
地掃來。武成化的虎撐一橫,反手一招“星橫斗轉”,將了因的禪杖橫封出去,喝道:“凶
僧,你真個不知進退,俺可要替你超度了!”口中念念有辭,左手掏出一個銅鈴,鈴鈴的搖
個不停,鈴聲噪耳。把了因听得心煩意亂,杖法使開,已不似先前精妙,武成化的虎撐橫射
直擊,越發凌厲!了因喝道:“小年,你在旁邊干瞪眼嗎?”年羹堯是大將身份,本就不肯
和了因一齊動手,何況敵人太強,他更不愿冒此危險了。了因一喝,年羹堯心中發气,口中
卻冷笑道:“雙魔就快來到。何必我來動手。”說話之間,東南角上兩條黑影由隱而現,果
然是雙魔到了。
年羹堯叫道:“你們快來助戰!”薩天刺頗工心計,身形飛起,在掠過年羹堯身邊之
時,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聲:“了因曾搜你的房間!”一掠即過,待年羹堯霍然醒起之時,
他已和薩天都左右分進,三個人排成品字形,將武成化圍在當中。
年羹堯听了薩天刺的話,無心觀戰。跑進書房,只見房中衣物凌亂。心道:“這禿驢越
來越無禮了!繼而一想:自己是三軍主帥,當今皇上最寵信的心腹大將,了因竟敢偷偷摸摸
搜索我的房間,莫非還有所恃?允禎手段毒辣,年羹堯素來深知,如此一層一層的推想下
去,不覺冷汗直流,牙根一咬,心道:“了因此人是不能再留在身邊了,允禎曾有密令,叫
我西征之后,可相机除掉他,我提前動手,也沒有什么不可!我現在手握兵權,与了因相
比,地位重要得多,允禎絕不至于因我提早殺了了因,而和我翻面。年羹堯熟讀兵將,精通
謀略,到了此際,已猜出是允禎暗中擺布,叫他和了因互相監視,因此除了因之念愈急。一
個人在房中盤算毒計。
年羹堯在房中算計,了因在外面打得更烈。了因功力略在武成化之下,得雙魔來助,立
即占了上風!薩天刺張牙舞爪,連使貓鷹扑擊之技,騰躍閃扑,專攻敵手空門,薩天都侍著
一身蠻力,硬沖硬打,了因的禪杖則把虎撐擋住,不讓它打中雙魔。
武成化又怒又急,怒者是以了因那樣的名頭,竟然以多為胜,合几名高手之力,圍攻自
己;急者是李治一去,不聞聲息,也不知他是被敵人擒了,還是追出園子去了。急怒之中,
無心戀戰,為了要沖出包圍,手法一緊,虎撐蕩風,寒光閃閃,雙魔給他追得團團亂轉,雖
有了因敵住他的虎撐,雙魔也已不能欺身進逼!
激斗之中,薩天都給他的鈴聲搖得心煩意亂,怒罵道:“裝神弄鬼,不是東西!”用鈴
聲扰敵乃是武成化的獨門秘法。原來高手搏斗,最忌分神,武成化用鈴聲扰敵,而自己卻不
為所扰,威力無形中就增長几分。可是這种鈴聲扰敵的戰法,只能收輔助之效,胜負之机,
主要還是決于雙方實力,了因与雙魔三人聯手合斗,實力比武成化強得多,所以雖然在百招
之內,未見輸贏,但卻是穩持先手,顯處上鳳!
三人之中,薩天都的功力最低,而且比了因更為莽撞,他被鈴聲扰得心神不定,發火怒
罵,沖上來硬搶武成化的銅鈴。武成化一聲冷笑,虎撐起處,一招“巨艦橫江”把了因的禪
杖封著,左手銅鈴在薩天都耳邊用力一搖,薩天都陡然跳起,武成化長袖一揮,使出傅青主
所傳的“流星飛袖”絕招,把薩天都蠻牛也似的身軀摔出三丈開外!缺口一破,武成化立即
竄出,薩天刺忙著救弟弟,了因一人不敢前追。
了因收回禪杖,气喘吁吁。年羹堯立在門前,微笑說道:“禪師辛苦了!”了因見年羹
堯神態安詳,若無其事,心中奇道:“他既進了書房,難道還看不出我曾搜過他的房間
嗎?”提起禪杖,走了過去。年羹堯道:“寶國禪師,進來坐呀!”了因大步跨進書房,禪
杖頓地,怦然有聲,說道:“小年,你收藏的那個小姑娘呢?咱們都是熟人,為什么不叫她
出來見見?”年羹堯笑了一聲,道:“寶國禪師,你跟隨皇上多年,還不知道他的心意。”
了因道:“怎么?”年羹堯道:“他這人最為多疑,出京之時,他曾叫你暗中對我監視,是
么?”了因睜大了眼,年羹堯道:“我早就知道了,是皇上親自告訴我的。他說他之所以這
樣吩咐你,是要考驗你是否忠誠?”了因“晤”了一聲,似信非信。年羹堯道:“所以他并
不是提防我,而是提防你啊!”了因心頭一震,口中說道:“小年,你想离間我和皇上
嗎?”年羹堯說道:“豈敢。不過禪師也不必擔心,我斷不會對皇上說你坏話。”此話用
意,其實是想逼了因和他互相掩護。了因低頭不語,對年羹堯的話還未全信,心想:此事甚
大,應該和董巨川商量。年羹堯見說他不服,又笑道:“那個女娃子是在我這里,而且已來
了半年有多了。”了因見他但然直承,頗出意外,年羹堯道:“可是這是皇上的意思啊!”
了因道:“小年,你胡說!”年羹堯道:“寶國禪師,你雖然武功絕頂,可是對儿女之事,
卻非深知。”了因道:“怎么?”年羹堯道:“皇上想把這女娃子收入后宮,封為貴妃,你
知道么?”了因道:“我知道主公想要她。至于是否要封她作貴妃,那我就不知道了。只要
主公歡喜,封她作皇后也不出奇。”年羹堯哈哈大笑,道:“寶國禪師此言差矣!這樣看
來,你不知道的事情還多呢!”
了因愕然,道:“我怎么說話差了。”年羹堯笑道:“本朝宮禁,漢女不准入宮,你知
道么?”了因道:“那也不過是說說罷了,前朝的董小宛不是漢女么?”年羹堯笑道:“后
來是放寬了,可是漢女絕不能立為皇后,難道你不知道么?”了因道:“晤,那么算我說錯
了。其實那女娃子被封做什么,和我都不相干。我只知道主公要她,而你卻把她藏了大半
年,這個怎么說法。”年羹堯笑道:“若只是皇上要她,那么事情簡單得很,隨便把她糟
塌,也算不了什么。可是皇上是真的喜歡她呀!”了因道:“小年,你說話別兜圈子,這有
什么不同?”年羹堯道:“哈,這就大大不同了。皇上喜歡她,要給她一個封號,那么她就
得是高貴人家出身,你知道么?”了因“悟”了一聲,道:“我還是不大明白。”年羹堯
道:“普通人都要講門當戶對,這,你是知道的了?皇帝是天下最貴最富的人家,所以立皇
后選貴妃都應是名門之女。普通人家的,只能被選作宮娥,要有了儿子之后,才能被破例升
為貴妃。那女娃子來歷不明,皇上又不愿委屈她做宮娥,所以只有另想辦法了。”了因道:
“悟,我明白啦。”年羹堯道:“所以皇上道她出宮,叫她住到我家,認我父親做義父,一
兩年后,再獻入宮。”了因道:“那么主公何以又對我說她是私自逃跑的,還叫我留心尋找
她呢!”年羹堯笑道:“就因為你們和她很熟,她突然不見,皇上防備你們疑心,所以故意
說她跑了。將來她進宮之時,你們只以為她是我的妹子,怎知她就是那個野丫頭!”了因已
信了七八成,道:“但她怎么住在你的房間?”年羹堯“呸”了一聲道:“你這人怎么這樣
心邪!這園子封閉已久,她住在這里最好沒有。”了困道:“晤,那是免得給別人知道。可
是──”年羹堯道:“我回來是探望她呀,你以為我住在這里么?”了因笑了起來。年羹堯
道:“所以你絕不能告訴皇上,要不然皇上知道你識破他的秘密,你非但無功勞可言,而且
有不測之禍!”了因涼了半截,提起禪杖,忽道:“那么那位未未的貴妃娘娘又躲到哪儿去
了?”年羹堯道:“她見你來,早就嚇得跑了。”說罷,攜著了因的手,出到外面,招呼了
雙魔,四人一同回到正屋安歇。年羹堯知道了因性情暴躁,所以先是設法拉攏,拉攏不成,
就用說話把他嚇住,免得他當場發作。回府之后,待了因睡了,悄悄把薩天刺叫來,說道:
“皇上當年聘請你們出山,曾許奪位之后,把你封為國師,不想你們現在卻身居人下。”薩
天刺道:“我們技業平庸,那有什么說的。”話雖如此,年羹堯一听就知是意气之言。笑
道:”薩老前輩不必自謙,論武功論資歷,你最少都該和了因并列。”薩天刺默然不語。年
羹堯笑道:“其實皇上的意思,是要你替代了因。”
薩天刺連連搖首,年羹堯道:“隔牆無耳,你怕什么?實對你說吧,皇上因他恃功傲
慢,要我把他除了。”允禎所派的五個人:了因、董巨川、雙魔和甘天龍,了因是以允禎心
腹自居,平時不受年羹堯攏緝,董巨川最為奸滑,知道允禎既忌年羹堯亦忌了因,但征戰事
事要靠年羹堯,所以他對年羹堯也甚為巴結,絕不敢以前輩自居。甘天龍以董巨川馬首是
瞻,自己并無主意。雙魔則早受年羹熒籠絡,所以密談片刻之后,便和年羹堯商量除掉了因
之策。
了因懵然不知。第二日一早,雙魔拍門把了因叫起,道:“我們兄弟今日先回軍中,寶
國禪師還在年府逗留?”了因急著要回去和董巨川商量,道:“我同你們一齊回去好了。”
年羹堯早備好酒菜,給了因餞行,雙魔斟滿了酒,先自飲了,了因嗜酒如命,片刻之間,飲
了三杯,忽見雙魔面色有异,年羹堯又不出來,了因試運內功,用丹田之气,將酒逼出,忽
覺不如平日通暢,雙眼生輝,薩天都嚇得面如土色,了因大喝一聲,陡的把薩天刺抓了起來!
按說雙魔武功雖較了因為弱,但弟兄合力,也可以和了因打個平手,若再加上年羹堯,
那就可以穩操胜券。但年羹堯怕了因勇猛,不敢出來;而雙魔長久以來,在了因積威之下,
對他甚為懼怕。尤其是薩天都,因為自恃天生神力,銅皮鐵骨,曾和了因較力,被了因折
服,几乎扭斷手腕。薩天都是性直的人,自此對了因生畏,在酒中有薩天刺采自“蛇島”的
毒藥,他們兄弟二人服了解藥,自飲無紡,年羹堯因此定下毒計,叫雙魔勸他飲酒,本以為
了因必死無疑,不料了因內功深厚,連飲三杯,面不改容,雙魔已自慌了。因此以薩天刺的
武功,竟然被了因舉手之間,擒了過去!
了因三指在薩天刺脈門一扣,喝道:“快把解藥拿來!”薩天刺道:“不關咱們的
事。”了因手指用力,薩天刺道:“解藥在我袋中。”了因摸了出來,丟進口中,屏風后一
聲吶喊,年家的武士殺了出來!
了因把薩天刺一擲,搶了禪杖,掄得呼呼風響,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把屏風桌椅,打
得稀爛,年羹堯在炮樓上伸出頭來,喝道:“薩天刺快快上前!”薩天刺跳了起來,和薩天
都硬著頭皮進擊,了因禪杖一抖,轟的一聲,打在石柱之上,頓時把大可合抱的石柱打斷,
柱折梁摧,牆塌屋倒,雙魔在瓦石飛揚、沙霧迷漫中急退,武士們被壓得手足折斷,滿地亂
滾,了因掄動禪杖,直打出來,要打進后堂,沖上炮樓和年羹堯拼命!雙魔急忙和他纏斗。
年羹堯埋伏好的弓箭手,張弓搭箭,引弦待射。了因打了一陣忽覺气促心跳,口中焦渴!
正是:
兔死狗烹,鳥盡弓藏。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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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心腹互猜疑 雙魔進酒 同門齊聚集 聯劍誅凶
了因雖服了解藥,但未及運气調元,便是一場惡戰,解藥壓制不住,毒藥慢慢發作,知
道不能久戰,一個翻身,掄開禪杖,直打出去。弓箭手發一聲喊,羽箭紛飛,那里射得他
中,片刻之間,給了因打出大門,大聲罵道:“年羹堯你這人娘賊,撞在洒家手里,一杖打
斷你的狗腿!”一腳把年家大門踢爛,呼呼兩杖,把大門左右的石獅子也打碎,這才揚長而
去。
了因走后,年羹堯下來一看,只見滿地斷箭,不禁心惊。雙魔道:“給他走脫,如何是
好?”年羹堯道:“我即刻上摺奏他,皇上不會信他的話。我再叫車辟邪和董巨川拿他,諒
他逃不出我的掌心。”
了因打出年家,越想越气。躲上附近山頭,打坐一會,把毒都逼發出來,心道:“自己
孤掌難鳴,再找這小子報仇,也打他們不過。不如回京去稟告皇上,把他這大將軍撤了,然
后再找他算帳。”了因一心還以為允禎能替他主持公道,气憤憤的獨往北行。
馮琳那晚從复壁暗門中逃走之后,也向北行,第二日到了新安,沿途見路人來往,無不
對自己注視,心想:我一個單身女子,難怪受人注意。殊不知她之所以受人注視,乃是生得
太美之故。馮琳又想:了因這一班人都出來了,想必放我不過。我還是改裝了吧。這時已將
到鎮上,忽听得背后馬鈴之聲,馮琳一看,只見一個中年書生,面白無須,五短身材,穿得
頗為華麗,一身錦衣,甚是奪目。看來像是個公子哥儿,心道:“這人的衣服真好看,我今
晚偷他的改裝便是。看他走進一間客棧,也跟著進去。掌柜的急忙招待,問道:“這位大
爺,你們要一間房還是要兩間房。”那書生道:“什么?”回頭一看,見一個絕艷少女跟在
后邊,始知店主誤會,笑道:“我一個人呢,怎住得兩間房。”店主也笑道:“我還以為這
位小姑娘是同你一路來的。”馮琳啐了一口,店主道:“姑娘莫怪,年時不好,很少單身的
女子投宿。”那書生要了一間上房,馮琳也要一間,店主人皺起眉頭,若然是賣藝跑江湖的
單身女子也還罷了,馮琳穿的卻是富家小姐的衣裳,店主起了猜疑,不敢讓她住宿。馮琳
道:“怎么?你欺負我沒錢嗎?”掏出兩粒金豆,摔在柜上,店主人忙笑道:“豈敢豈敢,
小店簡陋,我是怕你姑娘賺棄。”急忙也替她開了一間上房。
睡到半夜,馮琳悄悄起來,躍上瓦面,跳過鄰房,伏耳一听,里面寂無聲息,啞然暗笑
道:“這書生又不是江湖上的行家,何必這樣小心謹慎?”捏碎窗格,飛身進去,摸到床
邊,拿起錦衣。床上的人忽然一聲冷笑,跳了起來,反手一勾,就把馮琳的手腕勾住!馮琳
沉肩縮肘,迅速用了一招“漁夫解綱”,把手脫了出來,那書生噫了一聲,駢指一戳,好像
長著夜眼似的,戳的竟是后頸“天柱”要穴。
昏黑之中,那書生認穴不差毫厘,當然是高手無疑,若在半年之前,馮琳定然被他點
倒。書生出手如電,點到之時,忽覺軟綿綿的,手指陡然一滑,歪過一旁,馮琳反手一掌,
和那人右掌接個正著,馮琳給他掌力一帶,几乎跌倒,而那人頗似出乎意料之外,給馮琳的
掌力一震,急忙惜力飄身,飛過房中那張桌子,靠門一站,“咳”的一聲,燃了火石,微微
笑道:“我早料你會來的了,坐下來,坐下來,咱們好好談談,別惊動了店中的人。”馮琳
行藏敗露,甚為尷尬,只好依言坐下。
那書生將火石點燃了桌上油燈,笑道:“以你的相貌武功為何要做小賊?”馮琳道:
“你怎么會料到我來偷你?”那書生道:“自碰見你后,你就緊跟著我。這點都料不到,我
還能在江湖上行走嗎?哈,不過,你可走了眼了,我雖然衣著華美,那是我素性如此,我囊
中所有,其實不值你一偷。你若缺錢使用,我可送你一錠黃金,再多就不行了。”馮琳笑
道:“誰要你的黃金?”解開外衣上面的兩粒紐扣,露出一圈珍珠頸練,煙僧生光,那是皇
府珍品,每粒珍珠,都是一式大小,又圓又大。只這串珍珠,便足值百兩黃金。那書生吃了
一惊,饒是他見多識廣,也摸不透馮琳來路。
那書生想了一想,驀然手摸劍柄,厲聲說道:“你不是黑道上的女英雄,想必是公門中
的女高手了?失敬,失敬!”馮琳噗嗤一笑道:“什么黑道白道,我是一概不知!”那書生
道:“那你來做什么?”馮琳道:“你這套衣裳值多少錢?賣給我吧!”書生一愕,猜不透
她的用意,不知她是玩笑還是正經。馮琳道:“我就用這串珍珠買你的衣服,你總不吃虧了
吧?”書生怒道:“你是誠心來胡鬧了?”馮琳道:“誰有工夫和你胡鬧?”書生看她說話
神气,不像是開玩笑,便道:“送你一套衣裳也算不得什么。請問尊師是哪一位?姑娘大名
可肯見告么?”馮琳又是嗤的一笑,道:“咱們萍水相逢,何必查根問底,再說我的師尊多
著呢,怎能一一說給你听。”書生道:“你要男子的衣裳做什么?”馮琳道:“你給不給,
不給我便走了。”那書生在武林中甚有名气,摸不清馮琳來歷,心有不甘,微微一笑,站起
來道:“你有本事,就走出去好了。”馮琳心想:“要打架我可不怕,可是惊動了人,卻不
大好”。便道:“說給你听也不打緊,你可不許亂說出去。”書生道:“這個自然。”馮琳
道:“我的父親是個大強盜,他逼我嫁給一個我不喜歡的人,所以我便逃跑出來,但他耳目
眾多,我怕被人看破,只能改裝逃避。”
馮琳說的當然是謊話,可是這么一說,卻恰巧和魚娘之事暗合。那書生出神的看著她,
忽道:“你今年几歲?”馮琳道:“你真沒禮貌,問人年歲干嘛?”那書生哈哈笑道:
“好,不問,不問。你的來歷也不必告訴我了。咱們心照不宣。”
馮琳道:“你愿不愿賣一套衣裳給我?”書生道:“我送給你。”馮琳大喜道謝。那書
生又道:“我的技業雖然粗疏,在江湖上還有些朋友。你明日和我同行好了。保管大江南
北,黑道上的人,誰也不敢對你動手。”馮琳心想:這書生口气好大,我倒要看看他是何等
人物,便也笑著答應。
這書生不是別人,正是白泰官的師弟,在獨臂神尼門下排行第六的李源。他是湖南的世
家公子,十年來足跡不出兩湖。最近得到甘鳳池的傳書,要他在清明之日,到邙山祭掃師傅
墳墓。并說明這是同門的一次大聚集,不能不來。因此李源才單身北上。
李源雖然多年來足跡不出兩湖,同門之間,卻是互通聲气,對白泰官這事,隱有所聞,
听了馮琳的話,疑她就是魚娘。可是看她只是十几歲的幼女,而白泰官之事,五六年前已燴
炙人口,傳遍江湖。据此看來,魚娘不應如此年輕。但轉念一想:女子駐顏有術,听說八妹
呂四娘就一直像個廿一歲左右的少女。那么魚娘若得异人傳授,保著青春面貌,也不足為
奇。心道:“不管她是不是魚娘,我且和她同走一程,后日可到邙山,只要碰著周二哥或甘
七弟一問,定可知道。
第二日馮琳換了男子服飾,買了一騎健馬,果然隨著李源同行。路上兩人各自出言試
探,馮琳乖巧之极,李源哪里試得出來。走了一程,兩人下馬休息,在樹蔭下聊天。李源
道:“江湖上武功好的女子屈指可數,除了呂四娘外,就該數到魚娘了。”馮琳微微一笑,
心中大不以為然。李源又道:“你的武功也算得是上上的了。我看你縱算比不上呂四娘,也
總可比得上魚娘。”馮琳又是微微一笑,道:“你見過她們兩位嗎?”李源一怔,道:“沒
有見過。”這話确是實言。馮琳笑道:“你既未見過她們二人,又怎知她們武功深淺,胡亂
來比呢。”李源本是出言試她,不料給她問倒。強笑道:“雖然沒有見過,可是听江湖上朋
友所談,也總可知個大概。你見過她們嗎?”馮琳笑道:“我倒真的見過,呂四娘的武功,
那是人中少有。魚娘雖會武藝,卻不見得如何。”馮琳的話也是實言。她前年在杭州“三潭
印月”之時,曾見過呂四娘与魚娘和了因動手。李源听她大贊呂四娘而貶低魚娘,越發怀疑
她就是魚娘本人。正想出言再試,馮琳忽道,“快走,快走!”李源抬頭一看,見一個胖和
尚提著禪杖大步走來,正是自己的大師兄了因。李源吃了一惊,了因已大聲喊道:“六弟慢
走,咱們快有十年不見了啦!”馮琳見李源不走,心想我若一走,馬上就要給了因看破。他
武功极強,奪馬追來,我定逃走不了,也便故作鎮定,閑閑的倚在樹旁。心中盤算脫身之計。
李源十年來未見過了因,但從同門口中,對了因近年的行事,卻是了如指掌。心中暗暗
叫苦。了因道:“師弟,你好?這位朋友是誰?”李源武功,同其他六位同門一樣,大半出
于了因所授,雖然知他已是背師叛道,還是恭敬的問好。答道:“托庇平安。這位朋友是路
上碰到的。”了因“哦”了一聲,定睛注視馮琳。李源道:“听說師兄近年得意。”了因
道:“晤,你們做師弟的很不高興是嗎?”李源不敢答話,了因仍然望著馮琳,李源心中頗
怪馮琳不懂杠湖禮節,走過去對她道:“這位是我的師兄了因,你過來見見。”馮琳把手一
揚,驀然飛出三柄匕首,一柄射李源坐馬,兩柄卻射李源,李源大吃一惊,猝不及防,閃開
一把,卻給另一把射中左肩,扑通倒下,馮琳飛身跳上馬背,用匕首在馬臀一插,那馬負痛
狂嘶,飛奔而去!
原來馮琳听得李源与了因兄弟相稱,心中暗想:若不快逃,片刻之后,他們師兄弟一說
明白,我就糟了。她年紀雖小,計謀卻多,知道了因武功极高,飛刀定然射他不中,所以改
射李源。心想:他師弟受了刀傷,他定然無暇追我。馮琳想得不錯,可是卻無辜傷了李源。
了因見馮琳上馬飛奔,追之不及。果然先救治李源。了因對馮琳的毒刀來歷,甚為清
楚,囊中雖無對症的解藥,但立刻替李源剜肉療毒,用大內的金創圣藥敷上,也可保無事。
了因倒不是特別痛愛這個師弟,而是想把他醫好之后,逼他听自己的話,隨自己入京。了因
投了允禎之后,六個師弟,無一從他,他深覺顏面無光。李源在江南七俠中的名气,雖不如
甘鳳池与白泰官之大,但逼得他從順,總可挽回一點面子。免得江湖上的朋友嘲笑,說他自
命是“江南七俠”之首,連自己親手教過的師弟都不跟他。
了因替李源解了外衣,剜肉療毒,手有所触,心念一動,搜索李源怀中物件,在貼身內
衣之內,搜出了一個腊丸,了因是江湖上的大行家,把腊丸掐碎,里面藏有一張字條,取出
一看,卻原來是湖南曾靜,寫給岳鐘琪的密函。曾靜和岳鐘淇的父親乃是朋友,這封信是勸
岳鐘淇在取得兵權之后,舉兵抗清的。信中還抬出岳姓的先賢岳飛,勸岳鐘淇學岳飛的模
佯,抵抗异族侵略。了因雖然識字無多,意思卻還看得明白,冷冷笑道:“瞧不出這位公子
哥儿還會來這一手。”繼而一想,岳鐘淇乃是年羹堯的副手,有了這封密件,便可作為憑
証,連年羹堯也扳倒他。心念此仇可報,不覺大喜。這時了因心思已變,只想把李源押到北
京領賞,他順不順從,倒無關緊要了。
過了一陣。李源悠悠醒轉,只見了因手中拿著那張字條,嘻嘻冷笑,得意之极。李源冷
汗直流,知道事情已敗露,拼命跳了起來,了因一聲冷笑,輕輕一推,便將李源推跌地上。
了因喝道:“你干什么?”李源嚷道:“師兄,你是不是漢人?”了因道:“是漢人又
怎樣?”李源道:“是漢人就該把這張字條還我。”了因“呸”了一聲,道:“你乖乖的隨
我到北京去。”李源又道:“你完全忘記了師父的吩咐么?”了因狂笑道:“師傅既死,我
就是你們的師傅。”李源怒道:“好哇,了因!你把我殺了吧!”了因道:“你要死還不容
易,只是你也知道我的手段,你想我用分筋錯骨的手法,把你煎皮拆骨;還是想我用點穴的
手法,讓你落個全尸,而且還可以再活三日?”這兩种手法都是极厲害的刑罰,分筋錯骨慘
于碎剮凌遲,但若被他用毒辣的手法點穴,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比碎剮凌遲還要痛苦。
李源出身富家,不覺心悸。了因見他面色慘白,笑道:“你想清楚沒有?”李源曾讀詩書,
想起“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兩句,膽气頓壯,斥道:“不必多言,我若怕
死,也算不得是江南七俠了!”
了因一聲獰笑,把李源拉近身邊,抬起蒲扇般的大手,照李源后頸捏下。李源瞑目待
死,但听得了因笑道:“可惜今日以后,江南七俠,就只剩下六人。你口口聲聲要遵師傅的
遺訓,就讓你去見師傅吧!哈,此地离邙山已近,你要不要我將你葬在師傅墓旁?”李源心
念一動,想起明日可到邙山,又想起一眾同門,都在邙山聚會。再想起慘死雖無足俱,但若
有一線生机,也不該放過。了因手指已触到他的頸骨,停了一停,李源大聲嚷道:“師兄,
我還是听你吩咐。”了因哈哈一笑,松開了手,心道:“這個公子哥儿,果然經不起我的一
嚇!”李源道:“我隨你到北京去,但請你不要牽累曾老先生。”了因“哼”了一聲,道:
“晤,這個以后說吧。只要你乖乖听話。我也許可以手下留情。”了因又問起馮琳何以會和
他一道,李源依直說了,了因知他十年來足跡不出兩湖,料他所言非假。不再多問,押他上
路。
第二日中午時分,經過邙山下,了因耳听山下的黃河水聲轟鳴,眼看崤山邙山,迎面矗
立,想起當年在此山習技的往事,不覺游目四顧,回憶舊日游蹤。李源忽道:“師兄,今日
是什么日子?”了因道:“誰耐煩去記。”李源道:“今日正是清明節呀!”了因一算,果
然不錯,道:“是清明又怎么樣?”李源道:“師傅死后,小弟屢次想來掃墓,都因家事羈
絆,未能前來。心中慚愧已极。今日清明佳節,恰恰經過此山。小弟求師兄開恩,准我上山
一拜。”了因面上一紅,想起師傅死后,自己也從未來祭掃過。了因對獨臂神尼之死、雖然
漠不關心,但獨臂神尼到底是他的恩師,既然經過此山,又恰值清明節日,也油然起了掃墓
之心,慨然說道:“好吧,咱們就上山一拜。”牽著李源的手,直上邙山。
邙山春日,風景絕佳,山花遍地,有紅里參白像大紅瑪瑙的茶花;有桃紅花瓣包著金絲
花蕊的杜鵑花;有青絲花蕊鑲著乳白花瓣的報春花。密密叢叢,滿眼都是。走了一陣,已到
主峰,山峰上挂下的瀑布,在麗日下洒起金色珍珠的泡沫。了因雖然貪戀繁華,到此也不禁
精神一爽。抬頭一望,還記得前面那座突出的山峰,就是當年師傅教自己輕功的地方,只因
為自己幼年時根基扎得不好,輕功總練不到登峰造极。那邊流泉飛瀑之旁的大石,卻是自己
試杖之地,石上留下的杖痕想必還在。了因邊想邊走,不多一會,和李源攀到峰頂。
山頂上,獨臂神尼所養的黑白二雕在空中盤旋飛鳴,似乎是出來接客。了因叫了聲:
“小黑小白”,黑白二雕呼的一聲從了因頭頂掠過,了因道:“咦,小黑小白也不理我
了!”驀然想起自己今年已近六十,离開邙山也有二十多年了,“小黑小白”也應當改稱
“老黑老白”了。
二雕出現,季源精神一振,走過兩行槐樹夾著的山道,墓園遙遙在望。了因忽道:
“咦,那邊有人。想是那位同門也上來祭掃了。”話聲未停,呂四娘和甘鳳池突然現出身
形,了因驟吃一惊,翻身便抓李源,李源早已跳開,呂四娘撮唇一嘯,黑白二雕凌空擊下,
了因大怒,這黑白二雕竟然听呂四娘的話來攻擊自己;禪杖盤頭一掃,喝道:“你這兩個扁
毛畜生也來期我!”二雕震于他的威勢,一掠下又飛起,就在這瞬息之間,呂四娘已一劍飛
前,陡然把李源搶走。
了因气紅了眼,呂四娘微微一笑,山頭上高高矮矮,三五成群,不但六個師弟一個不
缺,連關東四俠和鐵掌神彈楊仲英等人也都來了。二師弟周潯冷冷說道:“了因,你也來
么?”
李源和同門見過,始知剛才搶救自己的就是師傅的關門徒弟呂四娘,十分惊訝。甘鳳池
看出他肩臂受傷,問他所以,李源一一說了,甘鳳池极為憤怒,對周潯道:“二哥,他貴人
事忙,那還有閑心到此掃墓,他是押六哥到京請賞,路經此地,六哥求他‘恩准’上山,他
怕‘犯人’脫逃,所以才跟上來的。”了因面色紅里泛青,禪杖一揮,把一塊石頭打得粉
碎,怒道:“鳳池,你現在對誰說話!”甘鳳池扳臉不答。周潯道:“難得你今日到此,請
到師傅墓前說吧。”
了因心中盤算脫逃之計,提起禪杖,傲然前行,片刻之后,到了墓園,只見墓園碑上寫
著“前明公主武林俠尼之墓”十個大字,左下角寫著門人:周潯、路民瞻、曹仁父、白泰
官、李源、甘鳳池、呂四娘立。卻無了因的名字。了因禪杖頓地,怒道:“立這墓碑是誰的
主意?上面的字是誰寫的?”
甘鳳池道:“是我派人征求了一眾同門的意見,鳩工建立的。墓碑上的字是大家公決推
路三哥寫的,怎么樣?”了因道:“為何你不向我請問?墓碑上又為何沒有我的名字?”甘
鳳池閉口不答。周潯道:“咱們一眾山門都已齊集,現在依次行禮。”七個人排成一隊,由
周潯領前,正擬行禮。了因一躍而前,呼的一掌把周潯推開,搶在前頭。說時遲,那時快,
呂四娘凌空躍起,搶在墓前,橫劍一封,冷冷說道:“我們同門祭掃,敬辭外人參預。你要
跪拜,應等我們祭過之后。這點規矩,你都不懂么?”
了因大叫道:“反了,反了!我入師門之時你還未出世,你倒干涉起我來了!”周潯躍
上一塊岩石大聲說道:“獨臂神尼門下弟子公決,在師傅靈前祭告,逐出叛徒了因,趁各位
武林前輩在此,今日昭告天下!”了因陡的跳上石岩,呂四娘已搶先一步,立在周潯身邊。
周潯續道:“叛徒了因背師叛道,弟子等今日稟承師尊遐訓,清理門戶。愿各位武林前輩作
証。”周潯說罷,甘鳳池喝道:“了因,你還要我們動手嗎?”江湖上替死去的師傅清理門
戶,第一步是先由同門公決,把叛徒逐出門牆;然后才鳴鼓而攻,逼他在師傅靈前自決,自
己給自己定罪,自己給自己執法,罪情重大的,就得自裁。若他自己所定之罪過輕,同門可
以糾正。若他不服,則同門中不論哪個都可殺他。今日了因自投羅网,江南七俠便得在一日
之內,將兩件事都并在一起辦了。
了因嘿嘿冷笑,突然反身一躍,禪杖在半空舞了一道圓圈,路民瞻白泰官急忙閃避,了
因一掠沖出,跑上左邊山峰。那邊正是關東四俠等外賓觀札之處,曹仁父的女儿曹錦儿与魚
娘一道,正伏在石上,低聲談論,了因突然沖到,魚娘惊叫一聲,抽刀旁躍,曹錦儿首當其
沖,給了因一手抓著,大聲喝道:“誰敢上來!”
甘鳳池雙瞳噴火,高叫道:“了因,你要不要臉?臨死還欺侮小輩!”了因哈哈大笑,
把曹錦儿旋空一舞,冷笑說道:“曹仁父,你一大把年紀,不應与他們一般見識,你出來說
句公道話!”
曹仁父在同門之中名列第四,年紀卻是最長,比了因大兩歲,曹錦儿乃是他獨生女儿,
痛愛异常。他曾為了女儿遠游回疆,求易蘭珠收錦儿為徒。易蘭珠不肯答應,但后來仍然教
了她一路劍法和几手絕招。這時曹仁父見女儿在了因手中,心痛之极,顫聲說道:“了因,
你還是人嗎?”了因嘿嘿冷笑,曹仁父須眉掀動,道:“同門的公決,絕無差錯,你就是殺
了錦儿,我也要說你是叛徒!叛徒!”罵聲中了因突然尖叫一聲,一手將曹錦儿擲下深谷!
甘鳳池的匕首和白泰官的梅花針都向了因飛去,但哪里打得中他!
眾人齊聲惊叫,曹仁父几乎暈倒。呂四娘倏然躍下山谷,了因面色青白,叫道:“好
哇,你們這班小輩都來暗算我了。”甘鳳池怒不可遏,拔刀沖上,看看就要和了因相斗。半
山腰里衣袂風飄,白泰官道:“咦,八妹上來了,她抱著一個人。”轉眼之間,呂四娘抱著
曹錦儿冉冉升上,曹仁父赶上去接,呂四娘道:“沒事儿!”曹仁父把女儿抱在怀中,見她
手足擦傷,羅裳染血,但還活著。不禁喜极而泣。
原來曹錦儿性頗剛烈,不甘受了因挾持,她武功雖然遠遠不如了因,但在危急之時,卻
記起易蘭珠教的一手救命絕招,纖足向上一勾,踢中了因的寸關尺脈門要害,了因逼得向外
一擲,幸得呂四娘輕功卓絕,跳下去把她腳后跟撈著,救了上來。
這時,了因的殘暴更激起公憤,甘鳳池首先喝道:“了因,你這懦夫,居然還有面目站
在這里嗎?”了因以英雄自居,斥道:“我是懦夫?你敢不敢上來和我決一死戰?”甘鳳池
道:“一人做事一人當,你為非作惡,卻不敢自行定罪,又不敢領受刑罰,不是懦夫是什
么?”了因大怒,道:“好,大家都到師傅墓前,我倒要看看你們有什么能為?”了因雖然
大言炎炎,其實卻是色歷內茬,他正在想好一套說辭,要在极險之中找出生路。
了因提著禪杖,走到師傅墓前,搶占了一塊高地,冷笑說道:“你們邀了這么多武林朋
友來此,我雖死何懼!”甘鳳池道:“胡說,我們清理門戶,絕不假手外人!”了因心中稍
安,又道:“你們七人,除了呂四娘外,其余六人,可全經我親手教過,你們說要清理門
戶,我也清理門戶,我好坏都是你們的師兄,算得是你們的一半師傅,你們今日聚眾犯上,
情同弒師,我先要懲罰你們,看看你們從我這里學到的一點技業,能不能將我打死?”武林
中最為講究尊師重道,有“一日為師,百年為父”之語,了因以“半師”自居,要求先和他
教過的師弟較量,武林中确是有這規矩。不過了因的情形与一般不同,他是背了師傅遺訓,
背國叛師,這是最大的罪名,就是師伯師叔等長輩犯了,師侄也可親手殺他。甘鳳池等本可
不理,同呂四娘圍攻,可是听他的口气,明明是說他們六人不是他的對手,周潯首先說道:
“好哇,讓你死得瞑目,就依你划出的道儿辦吧!”呂四娘道:“我与你可無同門情份,今
日你要逃生,万万不能!”了因怒道:“我若第一場就輸了,任由你們定罪,我若贏了,再
和你這賤婢較量。”在同門之中,他最忌憚呂四娘,可是心想:若然單打獨斗,卻准能贏
她,所以用說話把她擠出之后,馬上禪杖一掄,高叫道:“好,你們來吧!”呼的一聲,驟
向周潯打去,先下殺手!
周潯在同門中雖然位列第二,武功卻不精強,抽戟一架,兩只臂膊全都麻了,甘鳳池龍
騰虎躍,右手單刀一招“撥云見日”,橫斫過去,左手一勾,展開擒拿手法勾了因脈門,左
虛右實,明知克他不住,用意不過是在掩護周潯。了因溜滑异常,避強攻弱,禪杖一立,把
甘鳳池的單刀震開,呼的一掌擊出,明取正面的甘鳳池,暗擊左翼的路民瞻,周潯滑步揚
戟,戟尖已堪堪刺到了因后腦,了因眼觀四面,耳听八方,身軀一矮,禪杖向后一推,當的
一聲,把周潯的天方畫戟震得脫手飛去,左掌一按,拍到路民瞻前心,白泰官一躍而上,虎
頭刀迎面劈下,白泰官在同門之中,除了了因与呂四娘外,武功僅次于甘鳳池,寶刀一劈一
晃,使出盤龍刀法,頓時在了因面前泛起一團銀光,了因逼得撤掌防身,施展空手入白刃的
手段与白泰官周旋,左手禪杖一蕩,掃開了同時攻到的几條兵器。李源臂傷未愈,揮七節鞭
向了因下盤纏打,了因禪杖一絞,七節鞭纏在杖上,了因大喝聲:“去!”暗運內力一震,
李源的七節鞭竟然被震得斷為三截。李源大惊,躍出圈子,周潯已把兵器拾起,揮戈再戰,
曹仁父道:“六弟,你歇歇吧。”李源牙根一咬,道:“同進同退,不殺此賊,誓不罷
休!”解下腰帶,舞得矯如游龍,纏腕拂面,展開的仍是軟鞭招數。李源在同門之中,武功
与白泰官不相伯仲,只是气力較差,更兼受傷之后,所以剛才吃了大虧。現在改用腰帶作為
軟鞭,腰帶全不受力,不怕震斷,在兵器上先不吃虧,盤旋纏打,雖然不能致了因死命,也
收了牽制之功。曹仁父痛恨了因入骨,他使的是獨門兵器鐵琵琶,可以鎖拿兵刃手腕,內中
又藏暗器,這時拼了老命,了因也不敢不防。
這一戰直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了因把一身絕技,全都施展出來,只听得呼呼轟
轟,周圍數丈之內,都是風聲,功力稍低的,兵器部給杖風震歪,失了准頭。但周潯等以六
敵一,此呼彼應,了因也不容易各個擊破。加上甘鳳池天賦异稟,臂力沉雄,僅僅略在了因
之下,論武功也差不了許多,他和白泰官力攻中路,敵著了因的禪杖,滅煞他的鋒芒。曹仁
父与路民瞻力攻左翼,每到危急之時,曹仁父就按鐵琵琶放出里面的暗箭;李源与周潯則力
攻右翼,配合牽制。六人分成三組,把了因圍得風雨不透。
山上群雄看得怵目惊心,看到緊張之時,真恨不得拔刀助戰。可是這乃是別人清理門戶
的內部之事,外派的人可不能插手。呂四娘气定神閑,倚在樹邊觀戰,時不時發出微笑。玄
風道:“看來江南六俠,胜不了他們師兄,第二場只呂四娘一人,更難取胜,這凶僧可能死
里逃生了!”
楊仲英道:“他若連胜兩場,咱們等他下山之時,再行兜截。咱們是為武林除害,与他
們清理門戶無涉。”柳先開一笑說道:“老前輩不必擔心,等下請看呂四娘出手。”關東四
俠之中,柳先開領教過呂四娘的本領,對她甚有信心。
這一戰打了一個時辰,周潯等六人都覺了因功力比前猶胜,了因也感到六個師弟今非昔
比。激戰中了因漸覺額上見汗,气喘心促,兩邊仍是不分胜負。了因暗道:“不好,自己本
來以耐戰見長,但此時此際,卻不應与他們久戰了。杖法一變,連下殺手。甘鳳池与白泰官
拼了全力,尚可抵擋得住,其他四人已不敢欺身進逼,了因呼的一杖,把甘白二人的兵器,
全都蕩開,大聲喝道:“住手!這一場算是扯平,兩無胜負,我要見見那賤婢的功夫,看她
這些年來有多少進境?”他這說話仍然是以掌門師兄自居,說完話后,拔身跳出圈子,橫杖
當胸,雙目盯著呂四娘。
這一戰了因固然耗了不少气力,周潯李源等也已疲倦不堪。甘鳳池心想,纏斗下去,十
九可操胜券,但同門之中,必有一二人因過勞而受內傷,算作扯平也罷,抱刀退下,表示同
意。周潯白泰官等也相繼退下。呂四娘盈盈一笑,飛身躍進場心。
了因定了定神,喝道:“這一仗我若胜了,彼此不許尋仇。”這話其實已有一點气餒。
呂四娘笑道:“敬依尊命!”刷的一劍刺去。了因禪杖一翻,一招“翻江倒海”,如蚊龍般
直卷過來。周潯与曹仁父李源三人都未見過這位小師妹的本領,見了因見面便下毒招,都吃
了一惊!甘鳳池道:“無妨!”但听得呂四娘一聲長嘯,左足朝杖頭一踏,借著這一踏之
勢,整個身子翻騰起來,疾如飛鳥,呼的一聲,掠過了因頭頂,身形未落,霜華劍在空中一
旋,已使出“鵬搏九霄”的招數,照了因的禿頭猛刺下來!山上群雄大聲叫好,了因禪杖一
抖,掠空而上,一招“舉火撩天”,把呂四娘的寶劍逼開,暗暗吃惊:這賤婢的功夫比以前
又高許多了。
呂四娘見了因久戰之后,余勢未衰,不敢怠慢,把玄女劍法使得神妙無方,劍勢如虹,
著著進擊。了因掄動禪杖,見招拆招,見式拆式,也是有攻有守。
打了半個時辰,未分胜負。了因又是吃惊,又是后悔:哎,早知如此,适才斗那六人,
就不該多耗气力。呂四娘看他已有怯戰之意,劍招越發催緊,真的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
上,了因咬實牙根,大喝一聲,使盡內家真力,杖影如山,把呂四娘的劍光裹住!
周潯等又是大吃一惊,看了一會,但見一縷銀光,好像在千万根杖林的包圍之下穿來插
去。已看不清那個是了因,那個是呂四娘了。
原來呂四娘早料到終須要与了因決戰,所以除了劍法更加精研之外,在仙霞岭五年,又
潛修內功,把師傅傳的与得自易蘭珠所指點的內功竅要,悉心研習,經過五年,內功大有進
境,和了因相比,已差不了多少。而了因經過剛才一戰,气力耗了一半,此消彼長,呂四娘
不但在輕功劍法上占了上風,即在內家功力的較量上,也盡可和了因打成平手了!呂四娘以
前輸給了因的地方,就在功力不如他的深厚,現在功力方面拉成平手,呂四娘已是放膽進
攻,毫無顧慮。
本來以了因的本領,即處下風,也還可戰半日,偏偏他心情焦躁,力求速戰速決,使出
全力,拼命進擊,呂四娘以逸待勞,乘暇抵隙,一味游斗,約莫又打了半個時辰,了因漸露
疲態,酣戰中群雄听得一聲長笑,了因拖杖敗逃,原來已被呂四娘刺瞎一眼。
呂四娘輕功卓絕,那容得他敗里逃生,身形一起,后發先至,攔在了因前面,劍光霍
霍,把了因又逼得倒退回來!
了因這時儼如一頭負傷的猛虎,禪杖呼呼掄開,狂沖猛打。甘鳳池叫道:“八妹小
心!”呂四娘定神應付,劍似彩蝶穿花,步若靈貓扑鼠,身如柳絮輕揚,了因禪杖到東,她
避到西,了因禪杖到南,她避到北;可又不是一味閃避,就在閃避之時,也仗著絕妙的身
法,一口劍連連閃擊。又激戰了好久,群雄正看得眼花撩亂,但听得了因慘叫一聲,僅剩的
一只眼,也給呂四娘刺割了。呂四娘跨步揉身,橫劍一抹,待把了因人頭割下,猛然一想,
他到底曾是師傅首徒,指點過自己六個師兄的武藝,應該落個全尸,劍到中途,突然改變手
法,劍尖在了因脅下的要害穴道輕輕一點,了因大叫一聲,禪杖呼的擲出,臨死一擲,勁道
仍是大得出奇,呂四娘扭身一閃,那禪杖插入對面石壁,只露出短短的一截杖頭。
了因絕頂武功,只因一念之差,走入歧途,以致落得在師傅墳前慘死,群雄無不吁嗟嘆
息,引為鑒戒。甘鳳池想起他當年替師傳藝,在獨臂神尼墓前嘆道:“若你肯遵師傅遺訓
儿,何至落得今日下場”眾人商議,把他埋在師傅墓旁,立碑說明此事,使后世之人,永以
為戒。眾人推定由呂四娘執筆,呂四娘走進獨臂神尼生前所住的石室,和路民瞻共同斟酌碑
文。甘鳳池獨坐一旁,默然不語,忽听得外面似有人聲,呂四娘也惊覺,急忙推門出去。走
到墓地,渺無人蹤,但了因的首級,已經不見。正是:
正喜邙山誅叛賊,又惊白口失頭顱。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白日飛頭 同門增敵愾 清流照影 玉女費疑猜
呂四娘“咦”了一聲,柳眉倒豎,道:“是誰這樣大膽,居然敢上邙山偷頭?”甘鳳池
伏地听聲,道:“還未去遠,快向北追!”白泰官、路民瞻等同門兄弟与關東四俠紛紛追
出。甘鳳池道:“煩朗月禪師与元霸大哥在此鎮守,三哥五哥和楊老英雄到南邊出口巡視。
二哥四哥在庵內守靈,其余的人隨我追去。”
甘鳳池是江湖上的大行家,伏地听聲之技百不失一,追了一陣,果然發現有一行四人,
正自飛奔下山。呂四娘輕功一展,流星隕石般直沖下去,倏忽到了山腰。定眼一看,那四人
原來是天葉散人、車辟邪、董巨川和甘天龍。
原來年羹堯自逼反了因之后,心中惴惴,回到軍營,只見軍中气氛肅穆,想不到竟是允
禎御駕親臨,年羹堯急忙進營叩見。允禎對他解決允堤之事,大加贊賞。年羹堯心中稍安,
乘机稟道:“了因恃功傲主,非但不听我的將令,而且在背后誹謗圣上,說圣上能有今日,
全是他的功勞。我說了他几句,他負气走了。想是要回京面圣,先告我的狀呢!”
允禎眼珠一轉,哈哈笑道:“我倒想見他!”年羹堯一震,面色青白。允禎輕撫年羹堯
肩頭,道:“年大將軍,你是朕擎天柱石,統率大軍,晝夜辛勞,何苦与這個山野匹夫生
气。”又笑道:“他想見我,只恐他見著我時,已說不出話了!”立刻把天葉散人、車辟
邪、董巨川、甘天龍四人召來,降旨道:“限你們在十天之內將了因首級帶來見我!”允禎
正要倚重年羹堯,趁机犧牲了因,以收怀柔之效。天葉等四人出帳之后,年羹堯跪下叩頭,
道:“主上洪恩,小將肝腦涂地,不足圖報。”允禎一笑將他拉起,道:“朕還有大事与你
商量。”和年羹堯進帳后密談。
天葉散人等沿途查探了因蹤跡,了因相貌凶惡,又是個和尚,查訪并不困難。天葉等雖
知了因厲害,但心想以四人之力,亦足以制他死命,放膽追上邙山。想不到上到邙山之時,
了因已經死了,天葉散人等大吃一惊,慌忙把了因首級割下,飛逃下山。
呂四娘追到山腰,冷笑斥道:“你們好大的膽子,這里是什么地方,容得你們亂闖
么?”車辟邪見只是呂四娘一人!心想:“人人都說這賤婢劍法厲害,我且試她一試。”長
劍一指,一招“斗轉星橫”,斜刺橫抹,呂四娘一聲冷笑,霜華劍向外一展,霍地飛起一團
銀光,只輕輕一絞,就把敵招破了。車辟邪正想進招,呂四娘劍尖一指,疾如電閃,刷的竟
向咽喉刺到,車辟邪橫劍一擋,呂四娘的劍似銀蛇般陡滑下來,車辟邪急退三步,還是躲閃
不了,手腕被劍尖划了一道傷口,長劍几乎把握不牢。天葉散人見狀危急,赶忙橫攻一掌,
這才解了車辟邪之危,大聲喝道:“賤脾,你把師兄害了,該當何罪?”
呂四娘怒道:“干你何事?快把了因首級還來!”刷刷兩劍,与天葉散人斗在一起,車
辟邪翻身進劍,側面助攻。董巨川叫道:“點子硬,砂石多,風緊,扯呼!”意思是說:呂
四娘不好對付,而且她的党羽又多,已經來了,風頭不對,還是走吧!天葉散人一記“手揮
琵琶”,陰掌反擊,呂四娘還了一劍,天葉散人武功不在了因之下,左掌改拳,一招“卸步
搬攔撞”搶攻進來,呂四娘回劍反擊,車辟邪虛擊一招,趁勢奔出,這時甘鳳池、玄風道長
和柳先開已經赶到,与董巨川、甘天龍二人交上了手。車辟邪挺劍沖出,冷不防吃了柳先開
一記鋼環,頭痛欲裂,逼得和柳先開游斗。
再過些時,群雄一齊來到,天葉散人無心戀戰,雙臂一分,左掌一搭,輕拔呂四娘劍
把,右掌反來截擊呂四娘皓腕,這一招以攻為守,甚為厲害,呂四娘一轉劍鋒,身移步換,
變招斜戳,天葉散人就在這一瞬間,脫出了呂四娘的劍光圈外。
玄鳳道長和白泰官雙雙搶上,天葉散人大喝一聲,左手一招“神鷹攫兔”,向白泰官當
頭抓下,右手一招釜風鐵拐,趁勢又避開他右手劍招。天葉散人在一個照面之間,接連避開
三般兵器的夾擊,還能趁勢反擊,玄風大怒,劍拐兼施,与白泰官左右截擊。呂四娘叫道:
“不把了因首級還來,休想下得山去!”天葉散人悶聲不響,反手一掌,呼的一聲,把白泰
官的鋼刀震開,轉身又閃過玄鳳道人一劍,雙臂一振,颼的竄起一丈多高,在玄風道人身旁
飛掠出去!
呂四娘素知玄風好胜,所以不愿以三打一,合擊敵人。這時見天葉散人以大摔碑手震退
師兄,急忙挺劍追上,天葉散人迅若狂 ,衣袖一拂,將柳先開五指鋼環一套,車辟邪脫出
身來,飛奔下山。就在這霎那間,呂四娘己如影附形,一縷青光,劍鋒急指到天葉散人身
后,天葉散人一聲長笑,右手一揚,喝道:“好東西來了!”一個紅布包袱,向呂四娘劈面
擲來,呂四娘低頭伸手,一把接著,天葉散人叫道:“賤丫頭,哭你的師兄去吧!”呂四娘
手指触處,圓忽忽的,料包袱里是了因的禿頭,怔了一怔,天葉散人直沖下山。
董巨川和甘天龍雙戰甘鳳池,見勢不好,一個盤龍繞步,風車般的一轉一繞,也脫出身
來,連跌帶滾,自山坡上直滾下去。他練的是八卦游身掌的功夫,全身骨節,活動如意,滾
下山坡,不怕受傷。來邙山的四人中,甘天龍武功最低,正想跟著逃命,甘鳳池大喝一聲,
反手一掌,迅若奔雷,甘天龍方奔出兩步,突覺背心如中鐵錘,慘叫一聲,口吐鮮血、在地
上打滾。甘鳳池還想下山追敵,呂四娘笑道:“了因的首級已經取回,由他去吧。”
甘鳳池解開二包袱,只見了因首級頸血未干,面目猙獰可惡,陡然想起他昔年替師傳
藝,同門切磋等等情事,不覺滴出淚來,嘆口气道:“也罷,咱們替他把首級縫上,也算叫
他落個全尸。”挾起甘天龍回到師傅墓旁。
李源等到南邊山口巡視的人尚未回來,這時天已黃昏,晚霞成緒,魚娘忽道:“瞧,天
邊那一片紅云!”那片云紅得出奇,就像天邊張了一張紅幕,玄風道:“紅云出現,定有血
光之災!”呂四娘笑道:“豈有此理!”過了一陣,紅云越擴越大,南邊天際,紅了半天,
甘鳳池突然叫道:“嵩山火起!”眾人登高一望,果見嵩山那邊隱現火光。
邙山与嵩山遙遙相對,相距三百余里,在邙山這邊看得見嵩山火起,火勢可知,甘鳳池
和呂四娘面面相覷,白泰官奇道:“嵩山少林寺五百僧眾,個個身怀絕技,為何扑火不了野
火,竟讓火勢燎原,真真奇怪!”呂四娘道:“只恐這把火是清廷放的!”甘鳳池一陣顫
栗,陡然將甘天龍一把抓起,喝道:“你是清宮侍衛,定知這把火是誰放的!”甘天龍狩笑
道:“你們已自猜中,何必問我!以少林寺的威勢,与朝廷相抗,尚自灰飛煙滅!你們几個
人做得了什么大事?識相的快把老子放了!”甘鳳池怒极冷笑,駢指朝他脅下一戳,甘天龍
頓覺体內如有無數小蛇,亂竄亂咬,痛得連連哀號。甘鳳池道:“你們為何要上邙山偷頭,
快快從實招來!不然還有苦頭你受!”甘天龍逼得如實招了。甘鳳池咬牙說道:“想不到允
禎与年羹堯這樣狠心。可惜這 來遲半日,否則也可讓了因知道,知道他所賣身投靠的皇
帝,是個什么東西!”要知道江南七俠雖然聯劍誅凶,師兄弟之情,到底還有,以呂四娘那
樣痛恨了因,激斗之時,尚自手下留情,留他全尸,而允禎反而要取他首級,這怎不令群雄
惱怒。
甘天龍供完,甘鳳池一把將他抓起,摔下山谷。呂四娘道:“了因惡貫滿盈,死無完
尸,也是得之報。”呂四娘知道甘鳳池心事,知他對了因之死,頗有惋惜之情,所以出語開
解。甘鳳池道:“話雖如此,只是讓允禎那 ,取去了因首級,我确是心有不甘。”呂四娘
輕輕笑道:“七哥不必惱怒,他日我誓將允禎之頭取來,在師傅靈前祭掃便是。”甘鳳池見
呂四娘如此豪邁,暗暗佩服。這時嵩山那邊火勢越來越大,遠遠望去,就如一條赤色的長
蛇,把嵩山圍了几匝,白泰官擔心道:“三哥六弟怎么還不回來?”白泰官与六師弟李源交
情甚好,知他肩上毒刀之傷未愈,又在惡斗了因之后,擔心他會出事。呂四娘抬頭一望,笑
道:“五哥不必挂心,這不是他們回來了嗎?咦,怎么多出了一個人?”到南邊山口巡視的
是楊仲英路民瞻和李源三人,這時卻見左側山峰現出四條人影,甘鳳池奇道:“這又是那位
高賢來了!”
眨眼之間,四人來到山上,呂四娘叫道:“咦,一瓢大師你也來了?在寬呢?”一瓢和
尚頹然坐在地上,半晌說不出話來。呂四娘朝他面上一看,不覺惊呼:“怎么你受了傷了,
幸好這傷不重,七哥,你給他活活血路。”
原來那日馮瑛离開了年家之后,問得邙山离陳留只是几百里路程,記得師傅的吩咐,想
在獨臂神尼墓邊的樹上留字給呂四娘,便也赶往邙山。一路想道:“這呂四娘名聞天下,連
師傅也稱贊她的劍術,若見著她,得好好向她請教一番。”這日到了邙山,已是黃昏時份,
她從南面登山,剛入山口,山崖上突然扑下一人,惡聲罵道:“哈,你這女賊居然也敢到邙
山來了!你的飛刀呢?再抖一手吧。”那人口出罵言,手揮腰帶,身手甚是矯捷,身后還跟
著一個老頭和一個少年,這三人正是到南邊山口巡視的李源,路民瞻和楊仲英。須知李源身
為江南七俠之一,在江湖上未曾受過什么挫折,那日中了馮琳一刀,引為奇恥大辱,正想在
邙山事了之后,便去查訪馮琳來歷,報這一刀之仇。而今遇見馮瑛,只道是馮琳自投羅网,
當然不肯放過。
馮瑛听了這几句沒頭沒腦的話,正自莫名奇妙,李源腰帶一揮,倏的向她手腕纏來,馮
瑛一閃閃開,問道:“喂,你說什么?你是誰呀?”李源扑上一步,把腰帶當為軟鞭施展,
又是一招“長蛇繞樹”,向馮瑛纖腰疾掃,斥道:“好歹毒的女賊,燒了灰我也認得你!”
李源武功不在白泰官之下,更兼在怒火頭上,出手又狠又快,馮瑛閃了几下,几乎給他腰帶
掃著,怒道:“你不講理,休怪我手下無情。”嗖的一聲,拔出寶劍,李源一招落空,頓覺
腦后生風,敵人已繞到自己身后。李源急忙移身轉步,只見晃晃的劍尖,正向自己的咽喉指
來,李源腰帶一抖,揉身進招,想奪馮瑛手中寶劍,哪知馮瑛劍法,乃是天山真傳,指東打
西,指南打北,在李源腰帶舞成的弧圈中穿來插去,劍劍不离李源要害。李源縱不受傷,也
非馮瑛對手,何況又是刀傷未愈,而且在激斗了因之后!
路民瞻見同門受困,拔刀助戰,楊仲英看得甚為詫异,心道:“這女娃子的劍法怎么如
此厲害,比我那個丫頭強得多了!”李路二人并肩合戰,兀是守多攻少,處在下風,激戰多
時,路民瞻刀法一變,腳尖依著八卦掌的步驟,走离官,奔坎位,一招“神龍抖甲”,刀鋒
反斫敵人肩胛,馮瑛換了兩招,沒能碰他兵刃,頗為奇怪。原來獨臂神尼畢生沉浸武學,正
所謂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所以每個門徒所使用的兵器,都有所不同,而且都有獨特的技
藝,路民瞻傳的是八卦紫金刀法,按著五行八卦方位進招,守中帶攻,乃是專為碰著強敵時
用的。馮瑛進了几招,沒有占得便宜,心中一急,劍招一變三,竟把天山劍法中最精妙的
“須彌劍式”施展出來!
路民瞻刀法雖有專長,但到底不如天山劍法的神妙,尤其是天山劍法中的“大須彌”劍
式,變化奧瀚,不可究洁,每一招中都藏有許多變化,當世可与抗衡的只有獨臂神尼傳下的
“玄女劍法”,但除了呂四娘之外,其他七人習藝之時,獨臂神尼的“玄女劍法”尚未練
成,當然也無從傳授。路民瞻与李源被馮瑛劍法一逼,頓時手忙腳亂。楊仲英見勢頭不好,
取下彈弓,嗖嗖數彈,連珠疾發。
楊仲英號稱鐵掌神彈,彈弓上的功夫自是非同小可,馮瑛的劍正使到疾處,見楊仲英發
出暗器,心中笑道:我的大須彌劍式潑水不進,你這小小彈子何足道哉!劍招催緊,仍然直
取李路二人,不把楊仲英的彈弓放在心止。冷不防叮當數聲,劍尖顫動,馮瑛虎口隱隱生
痛,劍招全失了准頭,路民瞻的紫金刀与李源的腰帶乘机并襲!
原來大須彌劍式,雖是神妙之极,楊仲英的神彈也的确打不進去,可是馮瑛功力到底稍
差,楊仲英的神彈非但准頭极好,而且勁力奇大,要不然他的彈弓怎能稱為天下第一?還幸
馮瑛的劍乃是寶劍,這才不致被彈弓打崩缺口。
馮瑛大吃一惊,幸在楊仲英的神彈一陣密襲,迅即過去,到李路二人進招之時,她已能
緩了口气,運劍抵敵。
殊不知馮瑛固然吃惊,而楊仲英吃惊更甚,他的神彈天下無敵,竟然一顆打不進去,听
那 啪之聲,密如炒豆,鐵彈子想是全被敵人的寶劍劈裂了!若然敵人是享有盛名的人物,
如了因、甘天龍、天葉散人有此功力尚不出奇,但敵人卻僅僅是個十多歲的女娃子!楊仲英
不知,馮瑛所使的斷玉劍是寶劍,加上她滴水不入的劍法,這才能夠抵御。
彈弓一停,李源与路民瞻又給逼得連連后退,李源叫道:“楊老前輩,快發彈子!”楊
仲英拉弓再射,如此一松一緊,李路二人才堪堪与馮瑛打個平手。
過了一陣,楊仲英一匣六十四粒鐵彈已決發完,馮瑛兀是未退,楊仲英乃是北五省的武
林領袖,殊不想棄彈運掌,助李路二人合攻一個女孩。而且楊仲英看了馮瑛的劍法,雖不識
其名,但也暗暗佩服,怜才之念一起,大聲叫道:“此地乃是獨臂神尼陵墓所在,今日武林
群雄在此公祭,怎可攜劍上山?快給我滾下山去!”此話明是示意叫她逃走,可是馮瑛正在
上風,听了此言,越發火起,心道:“我的師傅都沒有這么大的臭架子,你這老頭敢喝我下
山?”劍招越發催緊。激戰中只听得一陣斷金切玉之聲,路民瞻的八卦紫金刀給馮瑛的寶劍
削成兩段。楊仲英大惊,顧不了身份,提起鐵彈弓,上前遮擋,還未奔到場心,只見路民瞻
已被馮瑛迫到崖邊,路民瞻騰挪躲閃,連運几种身法,都脫不了她的劍光籠罩!
馮瑛的心意其實并不是想將路民瞻置于死地,她只是恨他們無故欺負;所以想懲戒一下
他們。楊仲英一急,把最后三粒鐵彈打出,馮瑛緩了一緩,山崖下突然竄上一人,路民瞻叫
道:“一瓢大師救我!”那和尚一拳搗出,驀然大叫一聲,飛掠丈許,馮瑛也叫了一聲,像
斷線風箏飄下山谷。
原來一瓢和尚与江南七俠乃是至交,听得路民瞻叫聲,赶著救人,又見馮瑛只是個年紀
輕輕的女孩子,未防敵,先救友,一招“排山運掌”,突推出去,掌力雖然雄勁,但中防門
戶大開,馮瑛劍法通玄,劍尖一顫,已刺到他咽喉下的“愈气穴”,還幸在馮瑛并不蓄意傷
人,見一瓢閃身退避,劍尖趁勢一偏,在一瓢肩頭刺了一劍,但自己也給敵人掌力震得立足
不穩,飄下山谷。
一瓢和尚武功精湛,呂四娘見他受傷,甚為詫异,問楊仲英道:“是什么強敵來了?”
路民瞻恨恨說道:“就是在杭州遇到的那個野丫頭,這丫頭好不狠毒,”李源也道:“我所
中的毒刀,也是這丫頭放的。我与她素不相識,她竟然下此毒手,小小年紀,就這樣邪惡,
長大了定是武林一患,八妹,咱們趁她羽毛未丰,把她除了吧。”李源一到邙山,就与眾同
門合斗了因,所以未有暇說及受傷之事。呂四娘听了,頗為惊詫,心想,馮琳武功雖然不
錯,但要說她傷得了一瓢大師,實難令人置信。在杭州見她距今不過一年,難道她的武功就
精進至此?正想說話,一瓢和尚已站了起來,微笑說道:“這女孩了并不狠毒,路兄李兄怪
錯人了。”
此言一出,眾人無不惊奇:怎么一瓢自己受了劍傷,還替敵人辯解。甘鳳池也道:“依
一瓢大肺的傷勢來看,這女孩子确非狠毒之人。”李源詫道:“此話怎說?”一瓢解開外
衣,露出肩上傷痕,只見在琵琶骨邊有一道淺淺的傷痕,劍尖所及,在“通海穴”上留下釘
頭大的一個紅點,“通海穴”是上身血脈樞紐之一,所以被劍尖一點,气血不能流暢,要甘
鳳池替他推血過宮。
李源道:“出手便刺穴道要害,還不是狠毒么?”一瓢道:“這女孩子劍法之妙,老納
生平僅見。想是她劍与心合,所以隨意所指,都是穴道要害,并不是她有意要將老納置之死
地。試想她的劍尖已刺到琵琶骨上,只要稍為用力,老納的琵琶骨還不被她挑斷?哈,那老
納可變成了廢人,再不能練武啦!”路民瞻一想:以那女孩子的劍法,果然可以把一瓢大師
的琵琶骨挑斷。而且不但如此,事后細想,她對自己也似乎手下留情,要不然有好几次她都
可以把自己刺傷。不禁大惑不解。
呂四娘笑道:“不管她是否邪惡,我們都不能除她。”李源道:“怎么八妹認得她嗎?
她是誰?”呂四娘道:“可能是天山易老前輩的傳人,也可能是雙魔的徒弟。”路民瞻奇
道:“這怎么說?”呂四娘正想把唐曉瀾對她所講的故事說出,看了一瓢一眼,忽又停住。
路民瞻道:“八妹怎么不說下去?”呂四娘笑道:“這故事太長,一瓢大師遠來,必有
要事,咱們先听一瓢大師說吧,”一瓢道:“也沒有什么要事,在寬見你久不回來,叫我攜
書找你。”呂四娘道:“那么只留他一人在仙霞岭嗎?”一瓢道:“在寬進鏡真快,現在非
但已能行走自如,而且內功也有了點根抵了。他已經不用別人照顧啦!”呂四娘道:“他未
下過山吧?”呂四娘知道在寬性情,他若無特別事情,必不至請一瓢來找自己,因此怀疑他
曾下山見過什么人物。
一瓢從怀中摸出書信,遞給呂四娘;邊道:“他未下過山,只上個月你的一位堂侄叫做
呂元的曾找過他。”呂四娘本來面有笑容,拆信一看,登時轉為慘白。原來信中報告的是:
新皇帝即位之后,立即派兵將呂留良的族人全捉了去,只逃出了一個呂元。而且除了把呂留
良的著作毀版焚書之外,又將呂留良呂葆中的墳墓挖了,掘出尸体,戳尸梟示。呂元間關逃
上仙霞,不見呂四娘,只好對沈在寬說知此事。沈在寬知道一瓢和尚古道熱腸,若然給他知
道此事,必然不顧性命,闖牢劫獄,非唯無助,而且有害,思之再三,決定瞞著一瓢,只請
他帶信給呂四娘。
一瓢見呂四娘面色灰白,問道:“在寬說些什么?”呂四娘把信給他,拔出寶劍,一劍
將身旁一塊大石,劈為兩半,含淚怒道:“不報此仇,誓不為人。”甘鳳池等把在寬的信傳
看了,道:“既然如此,咱們都同去吧!”
第二日群雄同下邙山,呂四娘悲痛稍減,才把唐曉瀾的故事說了,李源道:“如此說
來,馮瑛馮琳乃是相貌极為相似的孿生姐妹,那么我所碰到的也不知是姐姐還是妹妹了?”
呂四娘道:“連唐曉瀾都分辨不出她們,更不要說我們了。”甘鳳池道:“要分辨他們,只
有一法,姐姐的武功較高。”一瓢道:“假如妹妹的武功也精進了呢?”甘鳳池道:“那就
無法辨認了。”一瓢道:“唐曉瀾呢?”呂四娘道:“他和十二指神偷陳德泰在雪魂谷養
傷。”
一瓢又道:“允禎這 真狠,他登位不過數月,就興大獄,而且還一把火把少林寺燒
了!”甘鳳池問道:“你從嵩山經過嗎?”一瓢道:“我在路上見年羹堯的大軍開往嵩山,
只好繞道避過,不久就見嵩山火起,少林五百寺僧,個個身怀絕技,若然被他們一网打盡,
這就真是武林曠古未有的浩劫了!”甘風池想起當年護送印宏上嵩山,曾听無住禪師預料到
少林將有大劫的話,道:“無住禪師高瞻遠矚,但愿他能逃過這場浩劫。”群雄遙看三百里
外的嵩山,火勢未滅,都不禁烯噓嘆息。
按下呂四娘等人不表,且說馮瑛逃出邙山之后,思前想后,覺得下山以來,种种經歷,
都非常奇怪。路上無端碰到一些人要追她,年羹堯又把她當成另一個女子,而今在邙山碰到
的那個手揮腰帶的少年,又硬說自己曾用毒刀傷他,真不知是何道理!
馮瑛想來想去,心道:“莫非這世上有一個相貌和我极為相似的人?”走過小河,臨流
照影,絕世丰姿,連她自己也看得呆了,喃喃說道:“我不信世間上還有一個這樣的人!”
心中狐疑已极,突然轉了念頭,逞向陳留行去,想再到年家,務必探個水落石出。
“莫非世間上有一個相貌和我极為相似的人?”“我不信世間上還有一個這樣的人!”
馮琳這時,也是如此呆呆的想。
她那晚從年羹堯臥室中的复壁暗門逃出之后,偷了一騎馬,連夜跑出陳留,想起李治把
她當成易蘭珠的徒弟,口口聲聲叫她“玻妹”,年羹堯一回來就問她有否出過園子,還說在
路上見她和雙魔打架。如此看來,一定有一個人极似自己了。馮琳也不自覺的臨流照影,顧
影自怜,叫起來道:“我便是我,世間只應有一個我,那能有兩個馮琳!”她本來也想再回
年家探個下落,但為了俱怕了因,只好茫然的向前亂走。
一日,馮琳正在路上行走,忽見前面一騎白馬,馬上坐著一個女子,披著大紅斗篷,白
馬紅裳,十分搶眼,看她腰懸佩劍,還有暗器皮囊,想必也是練武的人。馮琳心道:我出道
以來,還未碰過几個會武藝的女子,不知此女武功如何?好奇心起,放馬奔馳,跟在她的后
面。那女子听得背后有得得蹄聲,回過頭來,盯了馮琳一眼,馮琳見她眉如彎月,眼若晨
星,口唇微微翹起,美是美了,但卻帶著一副傲岸的神情,像是有刺的玫瑰叢中放著一顆水
密桃,美艷之中卻又似有不調和、和令人不舒服的感覺。馮琳討厭她這一种神情,見她睜大
眼睛盯著自己,她橫了她一眼。那女于忽然“啐”了一口,作了個鄙屑的神情,雙膝一夾,
刷的一鞭,把馬儿打得放開四蹄,絕塵而去。
馮琳自小在皇府長大,眾人把她捧得像鳳凰似的,几曾受過這樣閑气?不覺心中慌怒,
暗道:這女子好沒禮貌,好,我偏要跟著她走,气她一气,馮琳忘記自己身上穿的乃是男子
服裝,那女子見她緊跟后面,以為她意存輕薄,所以發怒。
若然這女子是普通的女子也還罷了,這女子卻正是以驕縱著名江湖,時時鬧小姐脾气的
楊柳青。江湖上的朋友出于尊敬她的父親,北五省的武林領袖“鐵掌神彈”楊仲英,所以個
個讓她几分。她卻以為是自己技藝出眾,儼然以“女俠”自居,就益發驕縱,任性而行。這
次她父親和唐曉瀾遠赴京華,本來叫她留守家中,臨行還鄭重吩咐,不准她出門亂闖。她等
了几月,不見父親回來,又思念唐曉瀾得緊──唐曉瀾雖和她訂了婚,但卻遲遲不肯結婚,
令她頗為不滿,但這种事情,女孩儿家,卻不便說出口來,──竟然不理父親吩咐,單人匹
馬,獨上京華。
馮琳卻是小孩心性,見楊柳青神情傲岸,屢屢在馬背上回眸盯她,越發要跟著她走。楊
柳青快時,她也快馬加鞭,楊柳青慢時,她也放松僵繩,不即不离,總保持在三十步距离之
內。馮琳在皇府長大,不知騎過多少名馬,騎術比楊柳青高明得多。楊柳青給她逼得怒從心
起,七竊生煙,看看已走到林邊荒僻之地,驀然勒馬橫鞭,摘下彈弓,回脖叱道:“你這小
于是干什么的?”
馮琳“哧”的一笑,道:“大姑娘,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你管我干什么?”楊柳
青柳眉倒豎,叱道:“好小子,你叫什么名字?是那條線上的?膽敢跟起你的姑奶奶來
啦!”馮琳伸出手指在臉上一刮,笑道:“又不是和你對親家,好個大姑娘,你查根問底做
什么?這條路可又不是你的。你能走我不能走?”
楊柳青嘿嘿冷笑,高聲說道:“你知道我是誰?”馮琳接口答道:“知道你是出來找漢
子的大姑娘!”楊柳青杏臉漲紅,怒喝道:“好小子,年紀輕輕,口舌輕薄,饒你不得!”
一技彈弓,流星般打出三粒鐵彈,馮琳一個“鐙里藏身”躲過第一粒,雙指一伸挾著了第二
粒,輕輕一彈,雙彈對撞,將楊柳青的第三粒鐵彈也打落了。一翻身坐上馬背,笑道:
“哈,沒打著!”
楊柳青大怒,彈弓再曳,弓如滿月,彈似流星,冰雹般飛射過去,馮琳叫道:“哎呀,
不好!”突然一個倒栽蔥跌下馬背,但卻并不跌倒地上,而是纖足輕勾馬背,倒挂起來,那
匹馬斜刺里沖出十余丈外,楊柳青的彈子嗖嗖的在馬背上飛過,仍然沒打著她!
馮琳抖露了這一手絕妙的騎術,楊柳青不禁暗暗惊心。說時遲,那時快,馮琳陡然又翻
身上馬,叫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接刀!”拍馬一沖,兩柄飛刀電射而出!馮琳的飛刀之
技,得過鐘万堂的真傳,又得過韓重山的指點,确是非同小可。楊柳青覷准來勢,柳腰一
扭,待閃過她第一把飛刀然后再把第二把飛刀打落,那料馮琳的第二把飛刀后發先至,楊柳
青剛向左邊一閃,一道寒光已經疾飛到面前,楊柳青慌忙把彈弓一擋,只听得“咋嚓”一
聲,彈弓竟自當中斷了。頸邊一陣冰涼,第一口飛刀又貼肉飛過。這還只是馮琳意存戲耍,
并不立心傷她性命,要不然這一柄飛刀早已穿喉而過。
楊柳青又惊又怒,抽出佩劍,拍馬上前,要和馮琳拼個死活,忽听得背后又傳來了馬蹄
之聲,馮琳眼利,已隱隱瞧見,二三里外,來了數騎,馬上的人似是“公差”。心道:若是
允禎派來的人那可不好。且放過這潑婆娘吧。左手一拍馬頸,那匹馬乃是年羹堯所養的戰
馬,給她一拍,驀地長嘶。楊柳青忽見馮琳的馬疾風般飛馳過來,眼神一亂,將劍朝馬背上
馮琳的身影疾刺兩劍,那刺得著,忽覺頭頂給人輕輕一拍,風聲呼呼,那匹馬已從身邊飛
過,楊柳青一摸頭頂,頭上所插的兩根玉釵已被馮琳取去了!
楊柳青大怒,拍馬追赶,越追越遠,過了些時,連馮琳的背影也不見了。
馮琳馬快,半個時辰,跑出了廿余里外,遙見遠處嵩山矗立,松了口气,心中想道:听
說嵩山乃是少林寺所在,少林寺有天下武術總匯之稱,我學了這么多各家各派的武功,不知
能否与少林寺的僧人抗手,油然起了到嵩山禮拜之心,傍晚時分,走到了一個小鎮,名叫郭
家鎮,問起鎮上居民,知此地离嵩山只有兩日路程、馬快的大半天就到了。
馮琳在鎮上找了一間最好的客店住下,吃過晚扳,正想安歇,忽听得外面有女子的聲音
說道:“掌柜的,給我一間最好的上房,有沒有?”掌柜的恭聲答道:“楊女俠,你老來
要,沒有也得有。小二,來呀,把貴客帶到東廂上房去。”馮琳听得聲音好熟,在門縫里張
望出來,見果然是路上碰到的那個女子,笑了一笑,心中暗道:“這一點本領,就稱起女俠
來啦!”楊柳青要的房間正巧就在她的隔鄰。
楊柳青進了客房,掌柜的親來侍候,送茶送水送飯忙了半天,楊柳青道:“辛苦你啦,
王老頭。”馮琳在隔室听得鏗然有聲,楊柳青道:“這錠銀子賞給你啦!”掌柜的道:“哎
呀,小的可不敢要你老的銀子,楊老爺子前年替我們除了鎮上的惡霸,小店一年也省了十兩
規銀,感激還來不及,怎好意思要你的銀子。”楊柳青道:‘那是我爹的事,總不能白住白
喝你的。”掌柜的推辭再三,這才接了。道:“你老早安歇吧。”說著退出房門。馮琳暗
道:听這樣說來,這潑婆娘的父親倒像是個俠義中人。接著听得隔房悉悉索索之聲。馮琳想
道:待她熟睡之后,我且搜她一搜,看她是誰的女儿。
再過一陣,馮琳听得隔室微有鼾聲,正想起身,忽听得外面人聲步聲,店門打開,住客
們惊醒騷動,掌柜的大聲叫道:“公差來查夜啦!客官們都守在房里,不要出來。”馮琳心
中枯懾,披了衣裳,坐在床上。听那些公差的腳步聲,似是分成兩路,分頭搜查兩邊的客房。
馮琳惴然戒備,隔房陡然傳出吵鬧之聲
官差哈哈笑道:“你是江湖的賣解女子嗎,你的漢子呢?”一個官差道:“人家是大閨女
呢!”楊柳青叱道:“搜完了就給我滾出去。”先頭那官差嘻嘻笑道:“沒搜完呢!房間里
搜完了,你的身上還沒搜!”語音未落,只听得啪的一聲,那官差的臉上似乎中了一掌,殺
豬般叫將起來。楊柳青喝道:“給你姑奶奶滾出去!”這么一鬧,搜東邊客房的官差頓時蜂
涌而來,楊柳青嬌叱一聲:“滾!”左右開弓,拍拍兩掌,用家傳鐵掌的“力跌千斤”招
數,把兩名官差摔出門外,拔出佩劍,一躍而出,官差叫道:“好凶的賊婆娘啊!”
紛亂中有人喝道:“先把這賊婆娘縛了!”頓時刀劍相交,劈劈拍拍的在外間天井打將
起來。馮琳听那兵刃相触之聲,吃了一惊,道:“咦,官差之中居然有如此高手!”探頭窺
望,只見四名官差將楊柳青圍在核心,為首的使一柄鉤鐮槍,吞退抽撤,招招厲害,楊柳青
給逼得只有招架之功,形勢十分危急。馮琳心道:“好,看她同是女子份上,救她一救。”
雙指連彈,把取自揚柳青頭上的兩支玉簪彈將出去,楊柳青陡見馮琳,吃了一惊,心道:
“原來這坏蛋和官家的鷹犬乃是一伙!這回糟了!”
使鉤鐮槍的那人身形一閃,叫道:“留神!”圍著楊柳青的兩名官差突然倒在地上,原
來是中了馮琳暗器打穴的道儿,楊柳青躍出圈子,馮琳嘻嘻笑道:“奉還你的玉簪,你怎么
不接呀!”楊柳青疾風般的沖出客店大門,技起彈弓,劈劈拍拍的向里面亂打。使鉤鐮槍的
怒吼一聲,拔開近身的鐵彈,正要追出,忽听得一個女子陰惻惻的說道:“把這小子拿下,
哎,‘他’不是臭小子,他是女扮男裝的野丫頭,皇上所要的欽犯!”
馮琳一听,吃了一惊,這女子竟是韓重山的妻子葉橫波!馮琳寶劍一揮,奪路而走,左
手一揚,三柄飛刀,兩柄取那使鉤鐮槍的漢子,一柄取葉橫波。葉橫波冷笑道:“哈,教會
徒弟打師傅啦!”一掌劈空,馮琳那口飛刀給掌風震得倒飛回來,与后發那兩柄飛刀相撞,
一齊跌落石階。使鉤鐮槍的那條漢子已飛步上前,一招“龜蛇鎖江”,鉤鐮槍一伸,鎖拿馮
琳的寶劍,馮琳一個盤龍繞步刷刷兩劍,先把旁邊的兩名公差刺傷,回身与那使鉤鐮槍的斗
在一起。
葉橫波磔磔怪笑,大聲叫道:“臭漢子,正點在這儿,快來瞧你的乖徒弟呀!”驀地里
震大价一聲巨響,西邊一間客房板壁倒塌,木片紛飛中慘叫之聲大起
來,只听得韓重山高聲叫道:“臭婆娘,正點在這儿!”
馮琳放眼一看,在火把光中,只見一個枯黃焦瘦的和尚,雙目炯炯有威,大喝一聲,左
手抓起一條大漢向石階摔去,右手一掌將韓重山的辟云鋤震開。韓重山在武林中已算是一等
一的好手,竟然給這老和尚的掌力震得連連后退。馮琳分心一看,那鉤鐮槍的一搶擲來,險
險給他刺中,馮琳迫得凝神一志,抵御敵人。耳邊但听得韓重山叫道:“臭婆娘,快過來,
王敖,你留心那野丫頭的飛刀,只准捉活的,你小心些儿!”葉橫波盯了馮琳一眼,抽劍助
他丈夫,所有衛士,也都擁去圍攻那老和尚,只剩下那個使鉤鐮槍的漢子纏著馮琳。
酣戰中只听得連連慘叫之聲,想是那些衛士給老和尚一個個打跌了。使鉤鐮槍的那漢子
武功甚強,馮琳雙眼注定他的兵器,不敢旁觀,心中暗數那不同音調的慘叫之聲,霎那之
間,似已有八人重傷倒地!
原來這個和尚乃少林寺以前掌經堂的首席高僧,如今身為少林寺監寺的弘法大師。弘法
大師乃少林三老之下的第一人,自前任的監寺本無大師被年羹堯害死后就由他升任監寺,雍
正(允禎年號)登极之后,少林寺主持無住禪師料知浩劫將臨,好在他早兩年己命少林寺的
僧侶攜帶法物經卷,暗中疏散,一支走福建莆田,一支走廣東南海,在少林寺被火焚的前
夕,寺中僧眾已十九疏散。那日,听得年羹堯駐軍朱仙鎮外,風聲甚緊,弘法与達摩院中的
長老便請主持走避,豈料無住禪師微微一笑,說道:“你們赶快走吧,我一個人留在這
里!”弘法等當然不肯,無住禪師說道:“允禎与年羹堯若到嵩山,不見老衲,怎肯干休?
我縱苟活一時,也必累少林寺僧被朝廷追捕。佛祖云: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老衲不德,亦
愿身体力行。”弘法等仍然不肯,無住庄嚴合什,毅然說道:“我今以少林寺主持身份,令
你等速离!”少林寺寺規最嚴,弘法等人只好最后一批离山,第二日年羹堯的大軍就把嵩山
圍得水泄不通。
雍正和年羹堯都曾出身少林,深知寺中僧侶厲害,早准備了最厲害的火器,以三百名配
備有硫磺火筒的御林軍,在少林寺周圍亂掃,那噴火筒中間貯有硫磺火硝白磷等引火之物,
一揭筒蓋,白磷點燃,烈焰立即噴出,一掃著殿瓦牆壁,便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火光彌漫開
來,在數百年前,這已是無可抵御的火器,允禎猶恐有失,在噴火隊之后配以數十名大內高
手,再在外圍配了千名神箭手,准備寺中僧侶突圍。誰知火勢熊熊,少林大門緊閉,竟沒一
人逃出。
允禎大感意外,對年羹堯道:“難道寺中僧侶甘受焚斃?”轉眼之間,少林寺已成火
海。一片牆摧棟折之聲,燒了半天,只有當中那座石塔還未倒塌,忽見石塔上端坐一人,年
羹堯道:“少林寺的主持耐不住火燒,跑上塔頂來了?弓箭手小心!”話聲未停,無住禪師
口宣佛號,突然從塔頂一躍而下,跳入火海,過了片刻,那石塔轟隆倒下,少林寺三十六大
殿,与華嚴寶塔,盡都灰飛煙滅。年羹堯松了口气,道:“少林寺的主持已投火自焚,僧眾
想必都已在火海中化為灰燼!”允禎心想,無住禪師乃是五百僧眾之首,連他也未逃脫,其
他僧眾想必沒有先他而逃之理,只是還有一事未明,那石塔高十余丈,雖在火海之中,也應
可多延時刻,何以這樣易于倒塌?
允禎不知,華嚴寶塔的倒塌,半是由于火力所攻,半是無住禪師自毀。無住一級級的走
上塔頂,在每一層塔基,都用掌力震松磚石,然后再在塔頂現身,讓雍正皇帝親自見他投火
自焚,令雍正安心,這才保全了少林寺的許多僧侶。因為雍正見“首要”已除,縱怀疑有少
數僧人逃脫,追究也不嚴緊了。
雍正与年羹堯放火燒了少林寺之后,留下一批人在山上看守,另外派一批人在嵩山周圍
三百里內搜查巡視。為的是預防有別派高人到嵩山問訊,所以在嵩山周圍張下羅网。
火燒少林寺之后半個月,搜查漸寬,允禎帶了哈布陀等人,另辦一件大事去了。只留下
韓重山夫妻在河南境內主持巡視事務。至于嵩山之上,則留下海云和尚与御林軍統領秦中越
駐守。弘法大師打听得清廷防范稍松,心懸無住禪師,偷偷回到河南,始知主持已壯烈犧
牲,于是昏夜上山,在華嚴寶塔舊址,取了一掬泥土,作為少林寺的圣物,准備帶回莆田,
永留后代弟子瞻仰。弘法大師武功卓絕,偷上嵩山,留守的海云和尚等人,絲毫不覺。可惜
逃了一關,逃不了第二關,終于在小鎮的客店中,遭遇了韓重山夫妻的盤查。
与馮琳對敵的人名叫王敖,是河南撫衙中的第一高手,河南巡撫派他協助韓重山搜查。
此人武功雖然不若韓重山夫妻,但卻比馮琳稍高,而且他也是打暗器的能手,練有极其歹毒
的獨門暗器。
馮琳与王敖惡戰,連用了好几派武功,都脫不了身。猛然想起韓重山要捉活的說話,心
道:此人不敢傷我的性命,怕他何為?劍法一緊,全取攻勢,馮琳武功与王敖相差有限,既
無性命顧慮,強攻猛打,凌厲無前,王敖給她逼得連連后退,看看就要沖出門去。王敖咬了
咬牙,搶先一步,堵住大門,鉤鐮槍一伸,格住了馮琳寶劍,左手一揚,無光無聲,馮琳忽
覺腕骨似給蚊子叮了一口似的,微感酸麻,也不怎樣在意,用無极劍中的“千鈞一羽”招
數,將王敖的鉤鐮槍粘出外門,唰唰兩劍,沖開一條逃路,一躍跳出大門。猛听得王敖哈哈
笑道:“野丫頭,你中了我的獨門暗器啦!還不乖乖的棄劍投降,請我救治?”馮琳怔了一
怔,王敖追到背后,冷不防馮琳也回手一揚,兩柄飛刀,左右分到,王敖旋身一格,當的一
聲,鉤鐮槍打飛了一柄飛刀,可是第二口飛刀卻斜刺掠肩飛過,王敖轉身稍緩,肩上一痛,
火辣辣的也著了一下。王敖大怒,喝道:“潑丫頭你找死啦!”鈞鐮槍風狂雨驟,再把馮琳
的寶劍裹住。就在此時,猛听得砰然巨響,客店的大板門碎成几塊,飛出門外,几條黑影,
倏然沖出。
正是:
初闖江湖遭暗算,隱伏危机尚不知。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矢志扶持 真情萌愛念 金針度劫 怪症触芳心
沖出來的是韓重山夫妻,他們二人与四名捕快四名衛士圍攻弘法大師,四名捕快武功甚
低,霎眼之間,全給弘法大師打得重傷,其他四名衛士,不及半個時辰,也相繼倒地。韓重
山夫妻大惊,拼力抵御。弘法大師的武功,僅在少林三老之下,韓重山夫妻雖然是一等一的
好手,也占不了半點便宜。但弘法大師卻是給他們纏上了。
纏戰一久,弘法大師心頭煩躁,誠恐敵方尚有高手。暗運內家真力,陰掌向內一圈,長
拳搗出。少林寺神拳無敵,韓重山橫掌一擋,哪擋得住,“砰”的一聲,拳風己掃中右肋,
龐大的身軀直給震出大門。
葉橫波虛晃一劍,飛身便逃,弘法大師扑出門外,猛听得鳴鳴聲響,一件黑忽忽東西自
外射來,弘法听聲辨器,引身一閃,那暗器好怪,竟然轉折飛來,弘法大怒,一掌劈去,掌
風一蕩,暗器飛墮牆邊。弘法舉步再追,不料那暗器在牆邊一撞,驀然飛騰起來,弘法猝不
及防,腳踝一陣劇痛,暗器的倒鈞已刺進骨頭。弘法雙指一鉗,把暗器拔了出來。追出門
時,韓重山夫妻已經不見。弘法所中的暗器正是韓重山精心所煉的“回環鉤”,形如膨尺,
兩端尖利,周圍還裝有明晃晃的倒鉤,可以回環轉折,上下飛騰,當年易蘭珠初遇回環鉤
時,還几乎著了道儿,幸賴功力深湛,才能用金鋼指力,強鉗了去。弘法雖然武功卓絕,比
易蘭珠卻差一籌,又不明“回環鉤”的特性,因之吃了大虧。
里面王敖与馮琳惡斗,猛見韓重山夫妻呼號逃跑,弘法大師追出門來,把他嚇得魂不附
体,飛身也逃。馮琳正想追赶,忽听得耳邊有人叫:“小姑娘你不要追啦!讓老衲給你看
看,你中了什么暗器?”馮琳一怔,只見那老和尚已站在自己的面前。馮琳心道:這老和尚
真真厲害,一眼就瞧出我女扮男裝。我中了什么暗器?難道剛才給蚊子似的叮了一口,那就
是敵人所夸口的獨門暗器嗎?弘法大師拿起馮琳的手,輕輕摩了一下,面色倏變,“悟”了
一聲道:“這是四川唐家的獨門暗器七煞白眉針。”
馮琳不知七煞白眉針是什么名堂,也不知道四川唐家是什么來頭,笑著問道:“老和
尚,你真有本領,能把韓重山夫妻都打跑了。你中了他的回環鉤一定很痛了。我一點也不覺
痛,你還是先醫自己吧。”弘法一听,這女孩子不但知道韓重山的名字,而且還知他用的是
什么暗器,不禁大為惊奇,狐疑滿腹,急忙問道:“你的師傅是誰?你叫什么名字?”馮琳
一愕,本不想說,但是那老和尚樣眉善目,對自己十分和藹,脫口說道:“我的師傅多著
呢,你赶跑的這一對韓重山夫婦也是我的師傅,不過老和尚你別害怕,我教你怎樣治傷。”
弘法听了,大感意外。
馮琳梨渦淺笑,續道:“韓重山的鉤是沒毒的,它的倒鉤若折碎了嵌入肉中,你用磁鐵
吸出來便行了。你瞧,這多簡單。他的暗器是專為擒敵用的,你的武功比他們高,沒有給他
們擒著,就不必怕他的暗器了。”馮琳心想:我給蚊子似的東西叮了一下,這和尚都這樣緊
張,想來他的武功雖高,對暗器卻不熟習。馮琳心感這和尚對她和善,叉想乘机賣弄她對暗
器的知識,滔滔不絕的說了一通,不知自己竟是班門弄斧。
弘法大師給她逗得笑了起來,心道:“這孩子真真可愛,可惜太歡喜自恃聰明,不知天
高地厚。”原來馮琳所中的七煞白眉針是四川唐家所煉的一种极為歹毒的暗器,針細如毛,
所以叫做白眉針。刺入人体之內,順著血管深入,到了心窩,神仙難救。馮琳手腕穴道之處
中針,大約在七天之后,白眉針便到心窩。而且若在頭三天之內,不能阻住毒針上升,以后
縱得解藥也成殘廢。這解藥只有唐家才有,王敖是四川唐家的女婿,他用白眉針傷了馮琳,
原意并不是想取她性命,而是想要挾她投降。不料事出意外,王敖忙著逃命,這時已不知走
到何方。更無從求到解藥。
弘法大師一笑之后,戚然心憂,看這女孩子雪膚花貌,可愛异常,若給她知道在七天之
內,便要身亡,不知多傷心呢。少林寺的靈藥雖多,偏偏就沒有一种能解七煞白眉針的。
弘法大師暗暗嘆息,馮琳見他久久不語,笑道:“你行得動嗎?你行不動,我給你找磁
石去。”弘法大師合什說道:“小姑娘菩薩心腸,老衲多謝你了。我不用磁鐵,你也不必為
我擔心。倒是你的傷,你的傷……”弘法大師不忍把真相說出,言辭吶吶,馮琳道:“怎么
樣?”弘法大師在身上掏出三粒丹藥道:“你把這藥丸吞下去,每天吞一粒。然后你到福建
莆田的少林寺去,就說在路上碰到我這么一個老和尚,叫你來的,他們便會收留你了。”弘
法給她的丹藥,乃是少林寺秘制的“少還丹”,雖然不是對症的解藥,但在三五天內,卻可
將毒气止著不升,一月之內,不至身亡。弘法大師打算,化一兩天功夫,到河南巡撫衙中,
把王敖捉來,迫他拿出解藥。但不知能否成功,所以不想先說。弘法身為清廷的獵物,自是
不敢攜馮琳隨行。
馮琳接了丹藥,笑嘻嘻的道:“這藥丸苦不苦?”弘法急道:“不苦,不苦,你快吞
吧。有人來啦,老衲要走了!”僧袍一拂,上屋便逃,馮琳見他左足雖然微跛,行動仍是十
分矯捷,這時月亮正到天心,月光下忽見兩條人影如飛奔來,其中一人就是以前在四皇府要
自己跟他出走的唐曉瀾。馮琳吃了一惊,只恐唐曉瀾和呂四娘乃是一道,要來捉拿自己。
奔逃中忽听得那老和尚的聲音叫道:“唐曉瀾,是你和陳大哥嗎?”馮琳心道:哦,原
來他們是認識的。腳底加快,越發跑得迅疾,那老和尚和唐曉瀾并不追來,想是唐曉瀾未曾
發現自己,而老和尚也忙著和他們敘舊了。
馮琳跑了一陣,已出小鎮,心道:“我何必去什么福建莆田,嵩山就在附近,要到少林
寺去,何必舍近圖遠。而且嵩山的少林寺比莆田少林寺有名得多。
約莫跑了二三十里,天還未亮,馮琳疲倦不堪,在山坡的高地上,脫下外衣,躺下休
息,也不知睡了多久,朦朦朧朧中,忽听得有腳步之聲,馮琳轉了個身,听得有人叫道:
“咦,有個女孩子睡在這里!”馮琳跳起身來,定睛一看,嚇得睡意全消,來的兩人,一男
一女,正是王敖与葉橫波。
原來韓重山与葉橫波逃走之后,不久就与王敖會合,韓重山受一掌,雖無性命之憂,但
要養傷几日,王敖中了毒刀,毒勢也漸漸發作。韓重山道:“弘法那禿驢中了我的回環鉤,
輕功必受影響,臭婆娘你去綴(跟蹤)他。我叫天葉師弟赶去幫你。”又對王敖道:“你中
了那野丫頭的毒刀,可得捉著她逼她拿出解藥。”其實韓重山也有解藥,但怕王敖不肯出
力,所以不拿給他,只給了他兩顆普通解毒止痛藥丸,就催他再去追蹤。
馮琳一躍而起,反身欲逃,葉橫波長劍一指,攔著她的去路。馮琳一招“飢鷹掠羽”,
疾刺過去。葉橫波哈哈笑道:“你有多大能耐,敢与師娘對劍!”橫劍一到,往外一展,這
一招攻守俱備,端的厲害。但葉橫波誠恐誤傷了馮琳,不敢用盡全力,只隨意一擋,以為馮
琳的劍,必然被她磕飛,那料馮琳今非昔比,雙劍相交,葉橫波的劍竟給蕩開,吃了一惊,
暗道:“咦,這野丫頭進境,怎么如此神速?”不敢大意,霍霍几劍,將馮琳的劍勢壓住。
葉橫波認真起來,馮琳自不是她的對手,但馮琳得了傅青主的遺書,習了玄門的正宗內
功,加上本來學會的各派武藝,三五十招之內,居然未露敗象。王敖提槍欲上,葉橫波怒
道:“不必你來幫忙,老娘不信擒不了她!”劍招一緊,頓時把馮琳裹在劍光之中。只是葉
橫波有所顧忌,只想生擒,不敢使出殺手,所以馮琳雖然迭遇險招,還能拼命招架。
又斗了三五十招,葉橫波深覺顏面無光,拼著把她刺傷,劍掌兼施,劍刺麻穴,掌奪兵
刃,馮琳力擋數招,十分吃力,看看就要被她生擒,忽听得有人叫道:“瑛妹,是你嗎?”
馮琳不敢回頭,力架一劍,大聲答道:“是呀,李治大哥,快來幫我。”葉橫波劍身一壓,
把馮琳的寶劍壓得抬不起來,左手駢指如戟,驟然向她麻穴一點!
就在此際,那少年已如飛赶到,右手長劍一格,把王敖的鉤鐮槍蕩開,左掌一堆,又將
葉橫波的點穴招數化解。葉橫波一看,正是以前在“三潭印月”所遇的那個少年,后來查出
是李自成曾孫的李治。嘿嘿笑道:“哈,又是一個欽犯來了!”劍招暴展,逢取李治,李治
劍把一翻,似左忽右,刷的一劍刺到敵人左肋,葉橫波使個“封侯奪印”招數,想把李治的
劍封住,那料劍招方展,李治的劍已到右方,葉橫波給他一連几記怪招,殺得手忙腳亂,馮
琳又乘隙攻擊,葉橫波險象環生,大聲叫道:“王敖,你對付這個丫頭!”王敖展開鉤鐮槍
上前助戰,心中冷笑:“原來你連兩個小孩子都打不過,還擺什么前輩架子?”
四人一合即分,李治的劍釘緊葉橫波,此來彼往,各施殺手,從樹林中打下山坡。李治
是白發魔女的嫡系傳人,劍法奇詭辛辣,天下無匹,葉橫波功力雖高,一時間卻被壓在下風。
馮琳見李治到來,精神大振,她有了昨晚的經驗,再戰王敖,不圖急進,只把無极劍
法,霍霍展開,把門戶封得非常嚴密,王敖連攻了十招,身上漸漸發熱,口中焦渴,知是毒
傷發作,攻勢不得不緩。
馮琳嘻嘻笑道:“你這狗賊,技亦不過止此而已,呸,還不快快棄槍投降!”王敖武功
實際在她之上,只因毒刀的毒性發作得快,所以不支。給她一喝,又气又怒,冷笑道:“野
丫頭,你中了我的毒針,七日之內,必定身亡,還逞什么能?”
馮琳哈哈大笑,道:“胡說八道!”突然轉守為攻,使開的卻是允幀親自教她的少林派
達摩劍法,著著搶攻,從“一葦渡江”使到“法輪三轉”,不過十招,已把王敖殺得手忙腳
亂。王敖叫道:“你不信我的話嗎?你的曲池穴現在是不是隱隱酸麻?”曲池穴位于肘部關
節中央,王敖計算白眉針從血管上行,現在該行至曲池穴附近,因此出言警告,不料馮琳吃
了弘法大師所贈的“少還丹”,白眉針已被血液膠住,暫不會上行,因此毫無痛楚。馮琳見
他滿頭大汗,尚自虛聲恫嚇,“嘿嘿”笑道:“且看是誰的死期到吧!”左一劍右一劍,招
招凌厲,片刻之間,王敖連中兩劍,偷眼看葉橫波時,葉橫波与那少年 殺正酣,兩人旗鼓
相當,一時間尚分不出胜敗,想葉橫波抽出身來幫助自己是不能夠的了,不覺气餒,聲調轉
低,以懇求的口吻說道:“我死了你也不能活,不如咱們交換解藥,各不相犯如何?”馮琳
大笑道:“你若好好求,或許我能饒你,你意圖要挾,我就偏不饒你了!”劍招一緊,一翻
一絞,王敖的鉤鐮槍把握不住,脫手擲下山澗,給山上瀉下的瀑布一沖,墮入山腳河中。王
敖橫了馮琳一眼,叫道:“玉貌花容,可惜,可惜!”馮琳怒道:“可惜什么?”恨他口舌
輕薄,反手一劍,把王敖刺了個透明窟窿,自前心直透后心,顯見不能活了!
李治与葉橫波各自使出看家本領,李治胜在劍法奇詭,葉橫波卻胜在功力深湛,激斗了
一百來招,李治額頭見汗,呼吸緊促,葉橫波正在反守為攻,連搶先手,忽听得王敖慘叫之
舉,不覺膽寒,想道:他們二人聯手合攻,我可是斗他們不過。虛晃一招,如飛逃跑,李治
气喘吁吁,停劍招呼馮琳,不再追赶。
馮琳想起以前在他受傷之際棄他而去的事,心中有愧,面色尷尬。李治笑道:“瑛妹,
我找得你好苦。你和這賊婆娘不是很要好嗎?還記得前年在三潭印月之時,你是和她一同來
的,現在怎么和她打起架來了?”馮琳忸怩一笑,說道:“我歡喜和誰好便和誰好,這有什
么奇怪呢?這個老妖婦欺負我,我不歡喜她啦。”
李治心中暗喜,想道:到底她靈根未滅,知道分辨好人坏人啦。她年幼無知,我得好好
招扶她。忽見馮琳眉頭一皺,問道:“瑛妹,你受傷了么?”馮琳道:“沒有呀,只是在曲
池穴附近,甚覺酸麻,不知是何道理?”說完之后,驀然想起王敖的話,不覺一惊。原來馮
琳在服食了少還丹后,白眉針本已給血液膠住,可是在一場激斗之后,血流快速,白眉針又
緩緩上升。李治的舅舅武成化通曉醫理,李治也懂得一些,伸手摸她玉腕,馮琳面上一紅,
李治因和馮瑛自小玩大,彼此無拘,所以毫不在意,摸了一摸,惊叫道:“你是受了喂毒暗
器所傷了。悟,摸不出來,暗器必定极為細小,想必是梅花針吧?”馮琳道:“不是梅花
針,是叫做什么七煞白眉針。”
李治大吃一惊,黃豆般的汗珠顆顆迸出,馮琳見他如此緊張,惊疑漸起,問道:“七煞
白眉針很厲害么?我給打中時只似給蚊子叮了一口似的,一點也不覺得痛楚。”李治急問
道:“是誰告訴你的?你中的暗器真是叫做七煞白眉針?”馮琳指著地下王敖的尸首,說
道:“是他告訴我的,白眉針就是他射的,他還說,我過不了七日就要身亡哩!”側頭一
想,又笑道:“呸,我可不信,他剛才說要与我互換解藥,我也不理他。他當我是小孩哩,
我可沒上他的當。”李治一听,嚇得面如土色,不待她把話說完,急急上前搜王敖的身,馮
琳掩面說道:“嚇,他死的樣子好難看,把尸首拖過一邊,我不要看。”馮琳到底是女孩儿
家,出手雖然毒辣,見了尸骸,聞了血腥,可就不禁害怕了。
李治不理馮琳叫喊,搜了王敖尸身,取出一筒暗器,揭開筒蓋,里面裝滿牛毛也似的小
花針,比梅花針還要細小,李治心中一痛,急忙再搜,搜遍全身,卻找不到解藥,馮琳道:
“你不听我的話,我可要跑啦!”跑到山邊!面對河流深深呼吸,李治急忙叫道:“听你的
話,你不要跑!”把尸首踢過一邊,用落葉將它掩蓋。馮琳噗嗤一笑,道:“我嚇你呢,你
也相信,我現在不跑啦,喂,白眉針真的很厲害嗎?”
李治見她死到臨頭,尚自不知,還似小孩子一般的亂開玩笑,又是悲痛,又是心急。問
道:“喂,這人使的兵器呢?”馮琳道:“給我打得他擲下河中去了。”江流東去,河水滔
滔,水深流急,顯見是無法尋找的了。王敖的解藥就藏在槍管之中,李治就算找著,也識不
破机關,何況根本無從尋找。
武瓊瑤熟悉各家暗器,李治自幼跟隨母親,知道七煞白眉針的來歷,心中盤算道:“此
去四川,最少要走一個多月,就算唐家肯給解藥,也是緩不濟急。”心中一急,不覺滴下淚
來,倏又想道:“可不能給瑛妹知道,她知道了一定慌死,就算不能挽救,也該讓她死前盡
情快活。”偷偷轉過了身,抹干眼淚。可是馮琳已全看在眼中,大為感動。心道:以前他受
傷的時候,我拋掉他,他一點也不怪我,現在我中了暗器,他卻這樣關心,比我緊張百倍,
哎,這人雖然不算聰明,卻是真真難得。馮琳在皇府之中,雖受眾人寵愛,可是這樣自然流
露的至性真情,她卻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
李治回過頭來,強笑說道:“瑛妹,你喜歡什么?我陪你玩。”馮琳道:“瞧你急成這
樣,連笑聲也是顫抖的!笑不出就別笑,勉強裝笑很是難看!”說著扮了一個鬼臉,這回李
治倒給她真逗引得破涕為笑。馮琳道:“我都不急呢!你急?我不信白眉針要得了我的命。
昨晚我吃了老和尚一顆丸藥,什么痛苦都不覺得。他還叫我到福建莆田的少林寺去找他。你
想,若然我活不了七天,他怎么會叫我去?我在路上已經死啦!”李治一喜,問道:“什么
老和尚?那藥丸還有嗎?”馮琳吞下一顆藥丸,道:“武功頂好頂好的和尚嘛。”李治笑
道:“他總得有個名字吧?”馮琳道:“他又未告訴我,我怎么知道?”李治心想,難道是
少林寺的高僧?莫非就竟是莆田少林寺的主持。那么去嵩山不是近得多了咦,我真笨!竟然
想不起少林寺來!少林寺的靈丹妙藥极多,說不定就不必需要唐家的解藥也可救治。李治不
知少林寺已被火燒,更猜想不到馮琳碰到的就是嵩山少林的監寺,而少林監寺也無法醫治。
馮琳見李治呆呆出神,道:“你想什么呀?”李治道:“我想和你到嵩山去。咱們就是
不加快腳程,明天也可到達。不是比去福建莆田快得多嗎?”馮琳拍手笑道:“你想的和我
一樣,我正想到嵩山去呢。喂,咱們求得解藥之后,再約少林寺僧比一比劍。”李治道,
“少林寺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你到少林寺禮拜,可不能胡鬧。”又道:“你的師傅和少林
寺以前的主持本空大師乃是相識的朋友,和前任的監寺本無大師也是知交,少林寺僧人一定
會接待你。”馮琳道:“是么?怎的我未听師傅提過?”李治笑道:“易伯母見你是個孩
子,所以什么都不告訴你是不是?”
馮琳道:“是呀,她嫌我多話,所以什么也不告訴我。”李治一愕,道:“你以前文靜
极啦,現在大了才喜歡說話的是不是?你連你小時候是怎么樣的都忘記了?”馮琳一惊,心
道:又碰釘了。可是她心思靈敏,面上神色自如,毫不表露出來,微笑說道:“我對最親近
的人就多話啦,對一般的人誰高興多說,”李治一想,也是道理。馮琳和易伯母有如母女,
她在伯母面前絮�H撒嬌也是常事。馮琳見他微微一笑,不敢多說,小心翼翼的試探問道:
“你舅舅呢?”李治道:“他有事情回天山去了。”馮琳心中一寬,他知道李治性情忠厚,
自己冒充易蘭珠的徒弟,定不致給他識穿。
馮琳又再披上男子衣裳,和李治同行,一路上馮琳盡逗他說天山上的事情,而自己則巧
妙的避開不知道的話題,不消半天,馮琳對天山七劍的故事,他們之間的關系以及易蘭珠徒
弟的性格等等,都已了然于胸。
嵩山是太室少室兩山的總稱,第二日兩人到了少室山山下,這時距火燒少林寺已將一
月,各派武林宗主無不知道此事,嚴禁門徒,不許踏入嵩山周圍三百里內。也正是因此,所
以弘法大師一來,那光頭就先惹人注意,遂被韓重山探知,而李治則因無甚名气,韓重山料
別派的人已不敢到來,所以嵩山附近,這時巡邏反而轉松,才給李治偷偷溜進。李治与馮琳
遙見有一大片山頭光禿禿的,大為惊奇,兩人一路登山,山下青蔥一片,半山花樹繁茂,但
一上到少室山北麓的五乳峰下,卻只見一片瓦礫,和燒焦了的木炭。
馮琳道:“怎么是這個樣子,你一定帶錯路了。這里一間房子都沒有,那儿去找少杯
寺?”李治道:“少林寺在少室山北麓五乳峰下,天下誰人不知,怎會走錯。”指著那堆瓦
礫道:“你不見燒焦了的磚瓦?定是山上大火,少林寺給火燒了。”兩人甚為失望,尤其是
李治更覺悲痛,心想:救治瑛妹,只有寄望于少林,于今少林寺給火燒了,教我哪里去求靈
丹妙藥?
馮琳笑道:“你又急了?就是沒有解藥,我也不見得就會死。”馮琳已吞了最后一粒的
少還丹,只是微感手腕酸麻,其他并無所覺。李治跳上一塊石岩,縱月察望,忽然叫起來
道:“那邊好像有一間房子,哦,是房子。咦,還有一個人。”躍下岩石,跑前數丈,歡然
說道:“這人是個和尚。”馮琳道:“一定是少林寺僧,咱們叫他!”撮唇一吹,群峰回
響,那人飛奔而來,果然是個和尚。
李治恭身問道:“請問大師法諱?”那和尚道:“你們找誰?”馮琳見這和尚頭戴羊角
帽,身披黑袈裟,目光凶惡,手中提著一把寒光閃閃的長劍,不像是少林寺僧人服飾,手中
暗扣飛刀,沖口答道:“不找誰。”李治卻道:“請問少林寺几時給火燒了?無住禪師還在
此么?”那和尚一聲獰笑,高聲說道;“你們找少林寺主持?哈,來得巧极了,我正要找你
們!”
李治打了個突兀,道:“大師這話是什么意思?”那和尚道:“什么意思,叫你去見無
住禪師!”長劍驟發,呼的一股勁風便掃過來。
此人正是留守嵩山的海云和尚,他在嵩山守了將近一月,今日才初見外人,心道:哈,
到底有兩個小賊自投羅网。他本是威震南疆的劍師,可惜運道不好,投到允禎門下之后,一
出山便碰見呂四娘,被呂四娘在田橫島上截斷他的劍,自此不得重用,不能与了因天葉散人
等并列,只被分配到外府武士中去做個教頭,也正因此,他未見過馮琳。
李治突遭劍襲,几被刺傷,幸仗輕功精妙,平地拔起丈余,這才堪堪避過。海云和尚揮
劍再刺,馮琳三柄飛刀一齊出手,海云和尚長劍一轉,划了一道圓弧,滴溜溜的兩個轉身,
三柄飛刀都給劍風激上半空,遠遠的拋下山谷。李治叫道:“瑛妹你別動手。你再動手,我
可要生气啦!”拔劍在手,一提一翻,展出白發魔女的獨門劍法,与海云和尚惡斗起來。
海云和尚本不把李治放在眼中,不料劈面几招,便覺极難化解。吃了一惊,不敢大意,
長劍呼呼風響,劍光籠罩全身,李治劍法雖然奇詭絕倫,卻也攻不進去。兩人轉瞬之間,拼
了三五十招,海云和尚先是以守為攻,后是以攻對攻,雙方斤兩悉敵,殺得個難分難解。馮
琳在旁看得躍躍欲試,只是害怕李治真的生气,不敢上前。本來以馮琳的性子,很少听人的
話。只因李治對她十分愛護,不知不覺之中,令她潛移默化,令她覺得不好意思不听李治的
話。
海云和尚搶攻了三五十招,仍然占不了半點便宜,只覺敵人劍法奇詭之极,無可捉摸;
本來他想獨自領功,而今卻懼怕馮琳上來夾擊了。李治心中也暗暗吃惊:敵人劍法疾如雷
霆,每一劍都似有千鉤之力,久戰下去,只怕吃虧。正想及時擺脫,忽听得敵人連連長嘯,
想是招呼同伴,心中越急,刷的一劍,陡然刺去。海云和尚見敵人劍尖晃動,似是刺向上
盤,又似下刺膝蓋,退了一步,左掌橫撥,右劍平胸,兼顧上下左右,不論對方如何變招,
都能對付得了。哪料李治劍鋒一顫,改向中盤,疾刺他的“笑腰穴”。海云和尚猝不及防,
被劍尖點了一下,又麻又痒,登時狂笑起來。李治大喜,反身拉了馮琳,飛逃下山。
未到山腰,海云和尚的副手,御林軍統領秦中越已經赶到,判官筆左右分展,在山道要
隘之處,截住去路。留守嵩山的衛士,起初本來很多,后見日久無事,而允禎又正有事于他
方,漸漸減縮,最后只留下了海云和尚与秦中越二人。秦中越的武功雖然還比不上海云和
尚,但他的判官筆打穴招數,也頗有獨到之處,李治想在片刻之間將他打退,卻是不能。
斗了二三十招,猛听得海云和尚,連聲怒吼,如飛退下。李治心中凜然,笑腰穴乃人身
麻穴之一,在軟腰肋骨末端,适當腎臟位置,如被點中,便會狂笑不休,綿軟無力,那知海
云和尚只笑了一陣,便居然能舉步如飛,這功力真是非同小可!馮琳拔出短劍,手扣飛刀,
李治道:“你站到那一邊去,我若不敵,你可先逃下山。”說話之時,海云和尚已然赶到。
李治背腹受敵,形勢頓變,走了三五十招,招數漸為敵困,海云和尚長劍一絞一旋,當
的一聲,搭住了李治的劍身,李治凶辣的劍招施展不開,秦中越的判官筆左右一分,“雙風
貫耳”,左筆虛指面門,右筆直扎胸際的“玄机穴”,這一招李治万難抵擋!
馮琳閃過一邊,卻并不遠,這時再也不理李治的話,玉手一揚,飛刀疾射,秦中越扭身
閃避,失了准頭,判官筆待再點時,已被馮琳一口飛刀,將他的判官筆打得歪過一邊,秦中
越斜躍閃避,李治長劍向前一探,解了海云和尚的招數,大聲叫道:“瑛妹,快走開,不准
上來!”馮琳笑道:“我可不理你的話啦。你別生气,一生气你就不夠這禿驢打了,慢慢生
气不遲。”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短劍橫揮,已和秦中越殺在一起。
馮琳武功极雜,片刻之間,連換了五六种招數,秦中越武功只能算是二流好手,給她變
幻無常的招數,殺得頭暈目眩,三五十招過后,竟然只有招架之功。李治連連叫喊,馮琳只
是不理。斗到分際,秦中越欲圖敗中求胜,行險僥幸,刷的一個箭步,飛竄過來,雙筆一
起,雙點馮琳背心的命門要穴。馮琳輕功比他高明,又精听風辨器之術,秦中越飛身竄起,
她已有所准備,容得秦中越的判官筆堪堪點到背后,馮琳足尖一點,半身一轉,身形斜飛,
劍鋒圈后,姿勢美妙之极,秦中越的雙筆剛好湊上她的劍鋒,給她一圈一旋,借力打力,叮
當兩聲,兩枝判官筆都給短劍絞出手去。馮琳叫道:“你們夾攻我的李治哥哥,饒你不
得!”回身一劍,把秦中越五指削斷,秦中越慘叫一聲,從半山腰直滾下去。
海云和尚和李治各有擅長,本來誰也胜不了誰。只是海云剛才被劍尖點了笑腰穴,雖然
仗著功力深厚,迅即無事,可是气力到底減弱了些,本就被李治的劍法壓得處在下風,而今
一見秦中越喪命荒谷,更是膽怯,長劍一招“李廣射石”,明是搶攻,實是退卻。
馮琳叫道:“胖和尚,你還笑得出嗎?”一抖手又是三口飛刀,海云和尚劍已攻出,無
法回防,左掌運掌成風,震激飛刀,可是如此一來,使劍的力道減半,說時遲,那時快,李
治一劍下戳,海云和尚腿彎關節之處,已被劍尖挑斷筋骨,海云和尚也真了得,在地上一個
打滾,竟然和衣滾下山坡。
馮琳格格笑道:“哈,這像什么?這像餓狗扑屎。”笑聲未停,忽然一跤扑地。原來她
在劇戰之后,白眉針又向上升,毒性發作,雖有少還丹,也壓不住了。
李治大惊,俯身一看,見她面如金紙,叫了几聲,不見回應。李治和馮瑛本是青梅竹馬
之交,這時更不把男女之嫌放在心上,伸手在馮琳胸口一探,只覺溫軟軟的,顯然未曾气
絕,只是用力過度,一時暈了過去。李治想起舅舅教他的急救方法,用手指控開馮琳的櫻桃
小口,用嘴巴給她接气。過了一陣,馮琳悠悠醒轉,這時李治方覺軟玉溫香,不覺心神一
蕩,急忙把嘴移開,低聲問道:“怎么啦?”馮琳道:“我口渴得緊。”李治知是毒性發
作,道:“我和你找一個地方歇息!抱起馮琳,在山拗突出來的大石岩背后,找到了一個山
洞,李治將她抱進洞中,把自己的上衣脫下,鋪在地上,將馮琳輕輕放下,洞中的石鐘乳滴
下水珠,李治用手掌積了一些水,灌馮琳飲了。馮琳神智稍清,道:“你走吧,不用理我
了。”李治道:“瑛妹,你放心,你會好的。我在這里陪著你呢?”馮琳喃喃說道:“我不
好,我不陪你。你好,你陪我。”李治知她想起以前她在自己受傷之際,棄他而去的事;
道:“你別胡思亂想啦,我給你找果子吃。”馮琳又哺哺說道:“我騙你,我有話要對你
說!……”話未說完,就暈了過去。
李治束手無策,輕輕給她撫拍,過了一陣,馮琳又醒了過來,嘴巴張開,頭顱半仰,似
乎是想說話,李治道:“瑛妹,你別說話啦,好好儿養神吧。”把放在旁邊的馮琳背包取
來,想給她當作枕頭,好讓她睡得舒服一點。忽然手有所触,背包裹有一卷厚厚的東西,李
冶取出一看,卻原來是一本書,封面寫著“金針度世”四字。
李治又惊又喜,他听母親說過,《金針度世》一書,乃是傅青主一生的心血之作。上卷
的拳經劍訣還算不了什么,下卷的醫書卻是稀世之寶。卻不知怎的會到了“馮瑛”手中?再
想一想,記起易蘭珠曾對母親說過鐘万堂慘死之事,說是這本書一定在鐘万堂之手,可惜當
時忘記搜尋。李治心想:可能是易伯母叫馮瑛去取的了。心里想道:我本不應偷看此書,但
書中可能有解七煞白眉針的醫法,如今處在絕境,無法可施,只好先看了它,万一上天之
幸,待瑛妹好轉之后,再向她告罪。
李治把下卷醫書部分,一頁頁的翻閱下去,看了十多廿頁,忽見有一頁寫著“离魂症醫
案”。李治心道:“這個名稱好怪!”但為了急于找尋所需的藥方,跳過不看,又翻了十多
頁,忽見其中一頁寫道:“解治飛針碎片等邪毒專編。”李治大喜,湊到洞口亮光之處,細
細閱讀。馮琳忽然一個翻身,道:“你做什么?”李治道:“我看你那本書。”馮琳忽又喃
喃說道:“离魂症,离魂症,你看得懂嗎?”
李治心中一動,看馮琳時,馮琳已瞌了雙眼,轉了個身,又睡去了。李治心道:為什么
她盡挂著离魂症,咦,她的性情和在天山之時很不相同,許多儿時的事也不記得,莫非也患
了离魂症了?且別理她,先把這解毒專編看了再說。
李治因為舅舅武成化通曉醫理,他也頗有點醫學常識,讀起來比馮琳容易得多。看了一
遍,心中大喜,原來解七煞白眉針之法,和解其他針毒之法一樣,并不需要特別解藥,可以
用傅青主獨創的針灸之法治療。先用銀針刺有關穴道,人体本身的抵抗力會因此而受激發,
可今毒性漸漸減弱,然后用巴豆令病人大瀉,余毒從糞便中排出,銀針細小,縱留在体內,
取它不出,也無足為害了。
李治喜孜孜的將書放好,驀然想起地處荒效,既無可供針灸之用的銀針,又無巴豆可
買,如何是好。想了一想,從洞口望去,滿山修竹,想道:“我削竹為針,大約也會有效。
至于巴豆,雖然無處可買,但卻可用別物替代,總之能令病人大瀉一場便行。記起有一种山
果,在半生未熟之時采下,一吃之后,便會腹瀉,想必也可替代巴豆?他在無望之際,找到
希望,無論如何,都要一試了。
李治看馮琳已經熟睡,再脫下一件衣裳,給她蓋上,便出洞去找山果,走出山口,俯視
山谷,忽見一條人影,一拐一拐的走得非常緩慢,走兩步停一步,還不時發出呻吟之聲,細
看之下,正是被自己刺傷的那個和尚。心道:晤,原來這 居然未死。李治無暇理他,自去
找尋那种山果,找了半天,居然給他找到。李治揀那半生未熟的摘了五六個,然后斬下竹
枝,削成利針,回轉山洞。
山洞中馮琳已醒,不見李治,正想道:晤,他棄我而去,也是應該。一會儿,李治已經
回來。馮琳道:“你還未走嗎?我四肢無力,胃悶欲嘔,頭痛口焦,在這荒山之中,料是無
救的了。你回天山去吧,回天山去找你的瑛妹。”李治以為她神智不清,亂說胡語,笑道:
“瑛妹不就在這里嗎?你放心啦!我給你治,包保你能治好。”將馮琳輕輕扶起,道:“瑛
妹恕罪,休怪無禮!”馮琳道:“什么?”李治道:“請把外裳褪下,我給你刺有關穴
道。”馮琳道:“你不必費心啦!”病眼朦朧中見李治焦急的模樣,忽又笑道:“好,你給
我治。你這人婆婆媽媽,說什么恕罪,無禮呀,我還不知你干什么呢!”
馮琳睡了一覺,說話清爽,李治一喜,心道:“她剛才還說胡語,現在卻這樣清醒
了。”用竹針替她刺了有關穴道,又讓她睡了一覺,傍晚時分,馮琳醒覺,一開口就嚷肚
餓。李治大喜道:“謝天謝地,這可好了!好,你要果子嗎?這里有甜山果。”
正是:
一雙小儿女,患難見真情。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玉女露机心 疑團莫釋 君王貪絕色 險象環生
馮琳輾然一笑,道:“你真好。”把山果咬了一口,皺眉道:“你騙我,這果子是酸
的。”
李治道:“酸的更好,你听我的話,把果子吃了吧。”
馮琳口渴肚餓,三兩口把果子咬去一半,笑道:“我听你的話啦。”過了一陣,肚子作
響,馮琳面上一紅,道:“你出去一會儿。”李治道:“你好點嗎?”忽听得“勃”然有
聲,臭气四溢,馮琳頓足道:“你快出去,人家要拉屎啦。”
李冶想不到這山果催瀉之功,比巴豆還快,心中大喜,連臭气也不覺得,轉過了身,走
近洞口,說道:“好了,好了!你把毒气瀉清,過几天就可以和我下山了。你能夠移動嗎?
你把衣服換了,等下我給你洗。”
馮琳掩鼻說道:“我知道啦,你這人真是婆婆媽媽。”話雖如此,心中卻是大為感動,
想道:“連我都覺得臭,他卻毫不在乎。”又想道:“若然他知道我不是他的什么‘瑛
妹’,不知還會不會對我如此?”又想道:“他待人接物,出于一片至誠,這可是假裝不
得。我以前在他受傷之際棄他而去,他現在還對我這樣。即算他是把我當成‘瑛妹’才這樣
對我,也是難得的了。”心中感動,不覺滴下淚來。
馮琳換了衣服,李治把地上穢跡抹淨,卷起衣服,笑道:“果子雖酸,對你卻很有益,
再吃兩個。”走出洞外,忽見洞旁藤蘿深處人影一閃,李治喝道:“誰?”拾起一塊石頭,
向人影躲藏之處擲去。那人攀著長藤,晃了兩晃,像蕩秋千一般飄下半山,躲入荊棘叢中。
孿治瞧清楚了,原來正是被他刺傷的海云和尚,心中暗叫不妙,不敢遠离馮琳去追,就在洞
口附近,尋覓山泉洗滌衣服。洗完再看,海云和尚的身影,已經隱沒不見。
李治將洗干淨的衣裳挂在樹上,讓它風干,回到洞中,馮琳又已瀉了一次,又換了一身
衣裳,見李治回來,問道:“你剛才和誰說話?”
李治道:“那凶和尚還沒死。不過,你也不用慌,我就在附近洗衣服,你听到什么響
動,立刻叫我。”
馮琳道:“我知道啦,那凶和尚那天不是也中了你一劍嗎?他又不知道我生病,縱算他
傷好了,也不敢來。”
李治道:“小心的好。”卷起衣服,又出外面洗滌。
一天一夜,馮琳瀉了六次,李治一點也不怕污穢麻煩,一夜未睡,細心照料。第二天馮
琳腹瀉止了,可以扶著牆壁走路,只是肚子餓得難受。笑道:“我想吃烤羊肉。”李治听她
一說,也覺肚餓難堪,把干糧袋打開一看,所剩無几,心道:“這里野山羊有的是,要吃烤
羊肉那也不難,只是凶僧窺伺在側,我那能分身出去獵羊?”笑道:“你將就點儿,先吃吃
干糧吧,嗯,還有几塊肉脯,這炒米也還不錯。”將干糧全部遞給了馮琳,自己出外采山果
吃,并生火燒水,削木為瓢,盛水給馮琳飲,干了半天,肚子也咕咕的叫了起來。
山洞附近可以吃的野果不多,果子也抵不著肚餓,李治將開水給馮琳送干糧吃,見她吃
得津津有味,飢火越發上升。馮琳道:“你不吃一點?”李治咽了口水,道:“我剛才吃過
了,還飽呢。”馮琳把肉脯吃完,干糧吃了一半,舔舔舌頭,笑道:“真奇怪,我平時最討
厭吃干糧,那知干糧也有這樣美味!簡直比山珍海味還要好吃得多。”李治心道:“肚子一
餓,再粗賤的東西也要說好吃。”馮琳見他面青唇白,不知這乃是因飢餓所致,好生過意不
去,道:“這兩天你也夠累啦,好好睡一會吧。”李治點了點頭,喝了一瓢開水,坐在地
上,屏除雜念,運气練功,大約是餓過了頭,感覺上反而不像先前那樣的餓得難受,只是四
肢無力,練了一陣,听得馮琳說道:“咦,肚子真快飽,干糧又不好吃啦。我好了之后,和
你到北京去,咱們去吃聚翠園的溜雞脯,清真館的烤鴨子,五芳齋的炒鱔糊,‘都一處’
(店名)的馬蓮肉,然后去吃六必居的醬黃瓜……這些都是北京的老字號,菜做得呱呱叫!”
馮琳在皇府長大,時時溜出來吃東西,對北京的名菜如數家珍。李治本來飢火稍煞,給
她這么一數,又餓起來,越發難熬。央求她道:“好妹子,你別說啦。”馮琳一怔,笑道:
“瞧你的模樣,敢情也是餓了!這里什么也沒有,你又不去打羊。”李治忽道:“咦,你怎
么知道那么多的店名菜名?”馮琳道:“我下山之后,在北京城里玩了半年。”李治道:
“你怎么有這樣的心情?”心里有點不信。
馮琳溜了嘴,又道:“你知道羊肉有多少种吃法?我告訴你,只‘烤肉宛’一家,吃羊
肉就有十八种吃法!”李治心想:她現在已嫌干糧不好吃了,那她一定不是很餓了。她中的
毒已經瀉盡,再吃一些東西,長長气力,就可下山啦,外面几聲羊叫,馮琳道:“好哥哥,
你听見啦?打一只羊來吧,打不到羊,打只野兔也好。”李治跳起來道:“好,借几把飛刀
給我!”馮琳大喜,把無毒的飛刀撿了几把給他。李治道:“你跳跳看。”馮琳跳了兩跳。
李治道:“好,快要复原啦。你把有毒的飛刀帶著,記得若有什么事情,就大聲叫我。”
李治在洞口裝了兩張踏弩,用兩塊石頭壓著机括,生人進來一不小心,踢著石頭,弓箭
便會射出,弄好之后,喝了一瓢水,走出洞天,走了一會,果然見有山羊,只是山羊跑得甚
快,李治沒有气力,哪追得上?吃了几枚野果,心想:我不如揀一處僻靜的地方,躲在岩石
背后,等山羊走過,我一把飛刀就把它打死。李治依計行事,可是這樣的打獵法,有如“守
株待兔”,等了半天,還沒有山羊走過,李治又餓又急,好不容易才听到一聲羊叫。
李治在岩石后一柄飛刀射了出來,那只小羊大約是走散了的,給飛刀打中,躍過山澗,
倒地哀鳴,李治閃了出來,見小羊咩咩哀叫,心中一陣難過,想道:“這小羊孤零零的,想
來正是去找它的媽媽,我把它打死了,母羊晚上不見它的寶寶回來,不知多傷心呢!”又想
道:“瑛妹也像這只小山羊一樣,她連身世來歷都不知道,她的母親也許是正等著她回來
呢!我一定得保護她,不能讓她被坏人傷害了。”李治久餓之后,手勁不足,那飛刀砍在山
羊腳上,嵌在肉內,李治走了近前,小山羊又是一聲哀叫,李治嘆了口气,屈了半膝,把那
柄飛刀拔出,在背囊上取出金創藥替小山羊敷了傷口,推它走開,心道:“聞其聲不忍食其
肉,這句話說得真不錯。我宁可餓死也不吃這只小羊。”躲在岩后,想再等野獸經過,那小
山羊的叫聲漸去漸遠,忽然又听得一聲尖叫,從山風中遠遠傳來。李治跳了起來,心道:
“這不是山羊的叫聲。”伏地一听,叫聲斷斷續續,可不正是馮琳的叫聲!
李治叫道:“不好,瑛妹一定是碰著那個凶和尚了。”
李治顧不得身子虛軟,展開家傳的輕功絕技,撤腿便跑。他為了獵取山羊,离洞已遠,
跑了一陣,气喘心跳,兩只腳就像帶了枷鎖一般,感覺十分沉重。這時馮琳的叫聲听得越清
楚了,分明是呼喚自己的名字,李治振起精神,向山洞疾奔,急忙中忽然踢著石頭,一跤跌
倒,爬起來時勁道消失,再想舉步,已是軟綿無力。孿治大急,心道:“現在我毫無气力,
就是赶得回去,也沒用處。”躍坐地上,隨手在身旁彎下來的樹枝上,摘了兩枚山果,苦思
退敵之法。過了一會, 殺之聲漸來漸近,原來李治跌倒之處,离洞已經不遠,馮琳与敵人
一蹈 殺,竟然到了李治藏身不遠的地方。李治在大石后邊望了出來,和馮琳 殺的正是那
個凶和尚,只見他左腿微跛,身形遲滯,也好像負傷的樣子。原來海云和尚在山谷中養了几
日,劍傷漸愈,那日發現李治之后,又發現流下來的山水,水色淡黃,臭气触鼻。海云和尚
是南疆的劍師,在海南島五指山數十年,對各种毒物深有研究,一看之下,便知這是中了劇
毒之后的排泄物。海云和尚心中暗喜,想道:兩個小家伙中了劇毒,這可是我的机會來了。
他可不知只是馮琳一人中毒。
海云悄悄的從山谷底爬了上來,在洞口窺探,一不小心触動了李治所安排的伏弩,腰腹
連中兩箭,痛得哇哇大叫,把茅草堆在洞口,便想放火。馮琳提劍出來,和海云和尚在山前
殺。
馮琳上山之時,乃是男子打扮,如令換了女子衣裳,這已令海云吃了一惊,尤其吃惊的
是:海云和尚本以為他們二人中了劇毒,誰知馮琳大瀉之后,睡足吃飽,精神已經恢复,除
了稍見清瘦之外,絲毫不顯病容。海云和尚心呼不妙,暗道:莫非是他們布成陷井,引我上
鉤么?虛晃一劍,轉身便逃。
馮琳悶在洞中几日,乍見陽光,精神抖擻,見海云和尚負傷逃走,心道:這禿驢留在山
中終是一害,我何不趁他受傷之際,把他除去。馮琳輕功,本就不錯,更兼海云在劍傷之后
又受箭傷,更是比她不上,跑出二三十步,便被她追上,海云和尚轉念一想:這女子武功在
我之下,她的同伴又不在此,我正好趁她單身一人,將她擒了,挾為人質,免得日夜心惊膽
戰,怕那個少年來搜索自己。
海云和尚功力深厚,雖然受了箭傷,本領還是在馮琳之上,將她引到地形險峻之處,突
然回身反擊,搶先占了可以逃走的路口,把馮琳堵在山石堆中,前面是峭壁危崖,万難飛
越,兩人就在山石堆中惡戰起來。不知不覺,來到了李治的藏身之處。
李治在大石后面望出,只見馮琳劍式夭矯,遮攔擊刺,居然不露破綻,喜道:“傅青主
的金針神技,真是靈效异常。看樣子她是完全好了。”但海云和尚內功深厚,劍勢雄奇,雖
然身法不及馮琳迅捷輕靈,一搶了上風,馮琳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李治看了一陣,但見馮琳在片刻之間,已連換了五六种劍法,每每在危急關頭,劍法突
變,避過險難,以達摩劍法的強攻最后轉為無极劍法的堅守,居然与海云和尚拼了一百多招!
馮琳剛剛病愈,气力到底軟弱,拼了一百多招,劍法漸見散亂。海云和尚哈哈大笑,右
手運劍如風,左手便在劍光飄瞥之中,展開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強搶馮琳的寶劍。
馮琳叫道:“李哥哥,快來呀!”
海云和尚大笑道:“你叫了半天他也不答應你,你要我告訴你他在哪里么?”馮琳力擋
兩招,險險被他抓著,海云和尚一面進招,一面冷嘲熱諷,笑道:“你的李哥哥在黃泉路上
等著你去相會,只是我可舍不得把你也送到黃泉去哩!”
李治听得心頭火起,吸了口气,使勁跳了出來,驀然喝道:“賊禿,俺等你久了,哈
哈,你今日也會自投羅网!”海云大吃一惊,他在全未受傷之時,也還不是李治對手,見他
突然出現,只道果真陷入了敵人布置的陷井,強攻兩劍,把馮琳逼得閃過一邊,趁著李治尚
未飛扑過來,回身急走。抱頭一滾,就在荊棘叢中直滾下山澗。馮琳拍掌大笑,道:“李哥
哥,快去打落水狗呀!”忽見李治面色蒼白,搖搖欲墜,伸指示意,馮琳吃了一惊,忽而連
聲嬌笑。
馮琳机警之极,嬌笑叫道:“哈,你打了一只老虎,懶得打落水狗了?虎骨熬湯很不錯
呀!”李治一怔,隨即明白用意,振奮精神,大聲笑道:“是呀,你去剝虎皮,我打水去。
咱們吃烤羊肉吃膩了,也該換換口味啦。”說完之后,一跤跌倒,幸得馮琳已到身邊,雙臂
一伸將他抱住。在耳邊悄悄說道:“你再忍一會儿,待那禿驢走遠了,我再抱你回去。”
海云和尚滾下山澗,聞得他們談笑之聲,嚇得魂不附体,心道:“原來果然中了他們的
圈套,好險,好險!我現在若碰到老虎已無气力相斗,何況斗他。”急忙附葛攀藤,溜下山
去,躲進山谷中的秘窟。
馮琳在山頂眺望,直至海云和尚的影子消失之后,才伸伸舌頭,笑道:“好險,原來你
也是擺空城之計。”纖手一印李治額頭,歉然說道:“你一定是累夠了,你覺得怎樣?你可
千万不能生病呀!”李治見她憂急之情,現于辭色,心中欣慰,暗道:“這小妮子也懂得要
關心別人了。”
馮琳道:“還好,你沒有發燒。咦,你怎么不說話呀?”李治十分不好意思,低聲說
道:“我肚子餓,不是生病。”馮琳“哧”的一笑,伸出指頭在他臉上一括,罵道:“你真
傻,你肚子餓為什么不出聲,卻把干糧都給我吃。”李治道:“你病后体虛,不吃東西,怎
能長出气力?”馮琳一笑將他背起,心中感動,只覺甜絲絲的,气力也特別大了。
回到洞中,馮琳道:“我吃剩的還有一點點干糧,你送開水吃了吧。我打獵去!”
李治道:“你剛剛病好,又經過一場惡斗,也該歇啦!”
馮琳道:“真奇怪,我打了一場,出了一身臭汗,反而精神好了。你躺一回,我打一只
山羊給你烤。”
李抬忽道:“有一只小山羊,腳上中了我的飛刀,走路一跛一拐的,你見了它不要打
它。”
馮琳笑道:“咦,原來你已打傷一只山羊了,為什么你又不把它拖回來?”
李治道:“它叫得很凄慘,我不忍心。”一笑出洞而去。
李治吃了一點干糧,躺在地上,望著洞口出神,想道:“瑛妹在天山之時,十分善良,
下山之后,不過年多,就變得坏了。幸好我再遇見她,這几天來她雖然患了一場大病,心靈
倒似漸漸恢复健康了。”想了一會,忽然想起一事,心道:“易伯母的天山劍法何等神妙,
何以瑛妹剛才和那禿驢惡斗,連用五六种劍法,卻總不把本門劍法施展出來?”想來想去,
疑團莫解,不覺把下山以來,几次遇到馮琳的事,都想起來,細細琢磨,只覺她的行事語
气,日常一些動作上的小習慣等等,都和馮瑛有异,想得不禁呆了。“難道她不是瑛妹?不
會呀,不會!世間那能有兩個這樣相似的人?”漸漸日影西斜,洞口陰暗,卻還不見馮琳回
來!
李治心中暗惊:“難道她又像上次一樣,拋開我獨自下山?”又想道:“自從和她同路
到嵩山以來,看她說話行事,已不似下山后初見她時那樣乖謬,料她今次斷不會棄我而去
了。”正自思疑不定,忽見洞口人影一閃,馮琳提著一只烤熟的羊腿走了進來。李治心中一
寬,暗責自己不該把她想得太坏。“她年紀小,閱歷少,初走江湖,誤交匪人,難免受了影
響,今后她在我的身邊,就不會那樣了。”
馮琳右手提著羊腿,左手把李治拉了起來,將羊腿湊近他的鼻端,嬌笑道:“你聞聞,
香不香?”李治就著她的手啃了一口,連道:“好香,好香!”把羊腿接了過來,大吃大
嚼。馮琳笑道:“久餓之后,不該吃得太多,提防把你吃坏了。”李治道:“你放心,我們
練過內功的人,胃臟不像平常人那樣嫩弱。”片刻之間,把那只熟羊腿吃得干干淨淨。
馮琳看他狼吞虎咽,十分好笑。忽而想起他是為著自己才捱飢抵餓,不覺笑不出來。李
治卻笑道:“我還擔心你不回來了呢!”馮琳道:“我不敢在山洞附近烤,怕煙薰坏了
你。”李治道:“好呀,你現在很懂事了。”馮琳笑道:“你有烤羊肉吃才說我懂事,將來
沒羊肉吃,又該罵我啦。”李治道:“我几時罵過你來。”馮琳道:“我知道你心里罵
我。”一笑燃起松枝。
火光中只見李治望看目己出神,馮琳笑道:“怎么?是不是我說錯話,又惹你生气
了?”李治忽道:“我在想著一招劍招。”馮琳道:“哪一招劍招?”李治道:“剛才你和
那凶僧斗劍,有一招那凶僧使的是‘惊濤拍岸’,你用少林劍法中的‘一葦渡江’輕輕卸了
敵人的攻勢,巧妙的避了過去,那固然不錯;可是我記得易伯母演過天山劍法中的‘寒濤劍
法’,有一招叫做‘浪涌金門”一招四式,緊湊异常,正好可以對付那招‘惊濤拍岸’。不
知你為何不用?但我對天山劍法并不熟習,愚見如此,對不對還要請賢妹指教。請你把那一
招‘浪涌金門’演給我看,彼此再琢磨琢磨。”
馮琳一愕,強笑答道:“我已經忘記啦。”李治道:“你怎么會忘記了?”馮琳眼圈一
紅,說道:“我下山之后,曾生過一次大病,那時又沒有你照料,一個老婆子熬生草藥我
喝,病好了,以前學過的很多東西都忘記了。”馮琳說的當然是謊言,李治听了,也覺難于
置信。睜大了眼睛,呆呆的望著馮琳。
馮琳心中一酸,想道:“遲早都要給他看破,我何不對他說了。”李治忽然嘆了口气,
道:“可惜,可惜!天山劍法奧妙之极,你卻把它忘了。”馮琳走近兩步,拉起李治的手,
忽然笑道:“如我對你說謊,你惱我嗎?”
李治驟聞此語,豪吃一惊,急問道:“你說了什么謊話呢?”馮琳道:“我根本不懂天
山劍法!”李治大笑道:“這才是最大的謊言,你不懂天山劍法還有誰懂?”馮琳淚光瑩
然,忽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怀疑我不是你的瑛妹,你對我細心照料,覺得不值了,是
么?”李治跳起來道:“你這是哪里話來?咱們以俠義自許,即算見了毫不相識之人,患病
受傷,也該救護。何況我与你呢?你這樣說法,當我是什么人了?”馮琳本想說出真相,見
他如此,忽又忍住,噗嗤笑道:“我和你鬧著玩儿,你就當真了?”
這一晚兩人都輾轉反側,不能熟睡。馮琳從未見過如此至誠的君子,心中有感,反复思
量,一會儿想把真相全告訴他,一會儿又想仍然瞞著。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年羹堯來,年
羹堯雄才霸气,言行舉止,自有一种威儀,馮琳心底里非常佩服,在此次上嵩山之前,總覺
得李治不能和他相比,但經了這場病后,年羹堯的影子忽然漸漸淡了。馮琳又想起允禎逼婚
之事,驀然發了一個怪想,心道:“人為什么要結婚,我也不知道。但女孩子總得有一個丈
夫,大約是不可避免的了。假如要我選擇一個丈夫,選擇誰呢?是年羹堯呢?還是這個有點
傻气的李治?晤,最好他們能像泥人一樣,可以打碎了和水捏成一個。呸,真是傻想法!我
現在又不要結婚,想這些做什么?”不覺笑了出來。
李治也正在胡思亂想,回味馮琳所說過的話,疑云籠罩心頭,突聞馮琳笑聲,坐起來
道:“怎么,你還未睡嗎?”馮琳道:“我想起那個禿驢被你嚇跑,現在還覺好笑。”石壁
上插著的松枝,燒得 啪作響,李治道:“晚間很冷,你當心點,要不要燒一堆火?”馮琳
道:“不要,我又不是弱不禁風的小姐。”她睡不著,坐起來想与李治聊天。推開當作枕頭
的包裹,手触書本,抽了出來,李治笑道:“全靠這本書救了你的小命。”
馮琳想起李治恩德,無可言報,把那本傅青主的絕世奇書遞過去道:“你歡喜這本書,
我送給你吧。”李治心念一動,奇道:“這本書不是易怕母叫你去取的嗎?”馮琳道:“是
呀,你怎么知道?”李治道:“她老人家要你取這本書,當然是想留給無极派的傳人。你怎
么可以私將授受?”馮琳信口胡說,不想又碰了釘。要知易蘭珠是一派宗師,輩份极尊,她
斷無要別派的書据為己有之理。馮琳在皇府長大,卻不知這种武林中最為看重的事情,說謊
之時,順著李治的口气,為這本書既然是易蘭珠要的,那么自己這個“冒名弟子”也就有權
處置了。給李治一說,急切間竟想不出話來自圓其說,李治瞧著那本書,忽然嘆了口气。
馮琳心道:“糟了,這回定是給他識破謊言,所以才連連嘆气。”李治嘆了口气,說
道:“想當年易老前輩和無极派的傅祖師從中原一同來到塞外,与無极派說得上是數代交
情,而今卻眼見傅青主身后凋零,連傳人也沒一個,這本書將來也不知要給誰才好,她老人
家若見此書,不知多傷心呢!”頓了一頓,又道:“不過以她老人家的地位,也可行武林大
典,以一代宗主的身份,替別派物色傳人,傳書贈劍。”馮琳眼珠一轉,笑道:“這事何必
你來操心,無极派的傳人早就有了。”李治道:“誰?你說是年羹堯嗎?年羹堯雖然是鐘万
堂的徒弟,但他叛師求榮,為武林所不齒。我听母親說過,易老前輩有一次和她閑話,還曾
想提她一同具名,通告武林同道,替鐘万堂清理門戶,把年羹堯逐出無极派的門牆呢!”
說話之間,忽見馮琳雙眉緊蹩,面色不預,李治愕然停口,拉起馮琳的手問道:“怎么
你不舒服嗎?”
馮琳心中難過之极,她絕未料到她所佩眼的年羹堯原來在武林俠義的眼中,卻是一個坏
蛋。她想問李治年羹堯怎樣叛師,可是又怕李治說出令她更傷心的事情,終于忍住,李治問
道:“你說無极派早有傳人,若不是指年羹堯,又是誰呢?”
馮琳已把謊話編好,定了定神,笑道:“你認識的。”李治道:“誰?”馮琳笑道:
“是我!”李治大吃一惊,道:“易伯母怎舍得你改投分派?你是她唯一傳人,你改投別
派,她不是白費十年心血嗎?”馮琳道:“我的師傅說她本想替無极派另找傳人,可是若找
不到好的便對不住傅青主,要找好的,她年紀老邁,又沒有這份精神。所以才想叫我替無极
派重開門戶。至于天山一派的傳人,不是還有我的唐叔叔嗎?”馮琳早從李治口中,知道天
山各人的關系,所以說來頭頭是道。
李治一听,心道:“易伯母一代宗師,行事非我輩所能料及。她古道熱腸,女中英雄,
竟肯舍棄愛徒,真真難得!”又想起馮琳精通無极派的劍術,想是易蘭珠要她學的,因此對
她的話,竟然深信不疑。笑道:“如此說來,你竟是無极派未來的宗主了,可喜,可賀!”
馮琳笑道:“所以我有權把這本書送給你。”李治笑道:“我又不想改投別派,你給我
做什么?”心中暗笑她小孩脾气。
馮琳道:“我沒東西送你,這本書你非要不可。你放心,我不要你改投無极派便是。”
李治莫道:“不要這樣孩子气。這是你門戶中的寶物,不該隨便送人。”馮琳道:“上卷的
劍訣拳經,我已熟記心中。下冊的醫書,我卻是一點不懂,看著也覺厭煩,要它何用?”
李治听她提起醫書,眼睛一亮,忽然起了一個念頭,在微弱的松枝光中,“金針度世”
四個金字特別触目,李治想起醫書中所載的离魂怪症,心道:“瑛妹所說的生病后忘了天山
劍法之事,不知是真是假。”念頭一轉,微笑說道:“那么你就把下卷醫書送給我吧。”馮
琳見他肯要,喜孜孜的把下卷遞給了他,笑道:“好啦,你看通了,將來我有什么病都找你
醫。”兩人相對一笑,各自睡眠。
第二日一早,李治醒來,馮琳已經不在。李治心道:“他一定是打獵去了。”李治昨晚
吃了一只羊腿,又睡了一覺,精神已完全恢复,跑出洞口,吸了一口新鮮空气,春陽爛燦,
鳥語花香,滿山都是生气。李治打了一套“龍形八掌”,舒散筋骨,便跑到山中尋覓馮琳。
嵩山峰巒,千態万狀,如叢筍插天,列戈耀日,李治爬上一處山峰,箕踞石上,腳底的
流泉飛瀑,恍如瀉玉鳴金,頭頂的淡霧輕云,儼若籠紗飄帶,山景雄奇秀麗兼而有之。只是
這座山峰的對面,便是少室山北麓的五乳峰下,大火過后,草木焦黃,一片光禿禿的,在群
峰翠擁之中,顯得非常不調和,非常之舍人難受。李治心道:“這場火不知是怎樣燒起來
的,真煞風景!”看著礙眼,索性跑入林中,采摘野花。
靜寂空山,突傳來人聲笑語。李治一閃,閃到大石后面。一行人遠遠走來,走到石前,
忽然站著。李治偷眼一瞧,只見一三十來歲的漢子,錦抱繡帶,气度高華,一只腳踏在石
上,脾睨顧盼,雙目閃閃有光,其他的人,分列左右,似乎是他帶來的隨從,最靠近他的
人,長相十分威武,李治一見,几乎叫出聲來。
這人正是新掌兵權的征西大將軍年羹堯,只見他諂諛笑道:“皇上神机妙算,威德兼
施,登位以來,不過數月,即四海翁從,群丑怯服,允堤統率廿万雄師而束手受擒,少林寺
空夸技擊無雙,亦灰飛煙滅,即秦皇漢武唐宗宋祖,也不能与皇上相比。”李治大吃一惊,
想不到這人竟是當今皇帝(允禎)。
允禎微微一笑,說道:“這也是年大將軍你的功勞。”年羹堯指著下面五乳峰下的瓦礫
場,說道:“少林寺的五百寺僧,被烈火所焚,無一人敢出來抵抗,足見皇上圣威。”允禎
哈哈大笑,忽喟然嘆道:“少林寺的千年古剎,毀于一旦,雖云自取,朕亦心傷。”年羹堯
忙道:“皇上寬洪仁厚,只可惜少林寺的僧人不懂朝廷禮法,不能早早体會圣思。”李治听
了,只感到一陣惡心,不期然打了個寒噤。
允禎又道:“少林寺毀了也頗可惜,待朕回京之后,當再命河南巡撫重修廟宇,另招一
班有德的僧人主持。”李治听到這里,忽覺前面遮著他的那塊石頭,微微搖晃。
李治身子一縮,突然聞得巨聲喝道:“什么人快滾出來!”大石轟然倒下,李治縱身跳
出,已陷在包圍之中!
原來允禎自火焚少林之后,留下海云和尚看守,過了一月,不見他回報,又想看少林寺
火化之后,情形如何,一時興起,帶了天葉散人、哈布陀等再上嵩山。此時突然發現埋伏,
允禎仍是神色自如,淡淡一笑,揮手說道:“少林寺被焚之后,武林各派宗主,無一敢來,
此人居然敢上嵩山,膽量不小。你等且待退下,待朕問他。”
李治傲然說道:“你問什么?”允禎道:“你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嗎?”李治道:“不
是。”允禎道:“那么你和少林寺的長老有什么交情?”李治道:“少林寺的長老德高望
重,我還不配和他們拉上交情。”年羹堯面色一變,允禎哈哈笑道:“那么你為什么要上篙
山?”李治道:“你和少林寺有什么糾葛,為什么你又要火焚古剎,兩到嵩山?”隨從喝
道:“大膽匹夫,頂撞皇上!”允禎眉頭一皺。心道:“好個強項不怕死的小子,若能將他
收服,倒是個可用之才。”
一個隨從稟道:“御林軍統領秦中越的尸身已經發現,海云和尚則還未找到,請皇上賜
命將這小賊擒下,嚴加審問。看是他一人所為,還是另有同党?”
李治心想:看來今日万難逃脫,可不要牽累了瑛妹。于是不待允禎問他,率先答道:
“全是我一人做的!”允禎問道:“秦中越被你殺了,那和尚呢?”李治道:“被我刺傷,
無人救治,想必也死了!”隨從均怒,便想動手。允禎忽又笑道:“小伙子,你可別亂吹
牛,憑你一人,就能逃得過韓重山的搜查,又能殺傷朕的兩個高手嗎?”
李治一怔,心道:這個皇帝難道竟是個深通武藝之人?年羹堯道:“皇上明見,這小子
一定還有党羽。請傳令叫御林軍搜山!”
李冶一急,沖口說道,“什么高手,不過是膿包罷了!那兩個膿包就是你派來看守嵩山
的人嗎?哈哈!”旁邊的天葉散人怒道:“皇上,若不教訓這個小賊,咱們宮廷衛士聲名掃
地。允禎微微一笑,將哈布陀招了過來,低聲咐吩几句,道:“小伙子,你別以為能上嵩山
便有了不起的能為,別以為能殺傷朕一兩個人便驕妄自大,朕今日帶來的隨從,隨便你選一
個來斗,只要你能斗個平手,朕便放你下山。”李治自念橫豎一死,何必怕他,拔劍喝道:
“我也隨便你派出人來,一個來便斗一個,兩個來便斗一雙!”聲音故意說得十分宏亮,想
叫馮琳听到,好見机躲藏。
允禎笑道:“這小子口出大言,哈布陀你斗他吧!”哈布陀應聲而出,在腰間取出兩個
流星錘,呼的一拋,向李治左右夾擊!
李治見他來勢凶猛,揉身一閃,突似靈貓扑鼠,一劍急進,劍把一顫,劍尖閃電股的向
哈布陀中路刺去,哈布陀順著劍勢,腳跟一旋,左手流星錘砸向劍身。那知李治的劍法与眾
不同,看他刺向中路,卻是戳向下盤,哈布陀一錘砸空,敵人的劍尖已戳到膝蓋,大吃一
惊,左足騰地飛起,鞋底一沾劍尖,倒退三步,允禎喝采道:“好劍法!”
哈布陀乃官中衛士的總管,与了因天葉散人等并駕齊驅,听得皇上給對方喝采,深感顏
面無光,雙錘旋風急舞,交叉進扑。他的功力之高,与了因不相上下,剛才那一劍乃是輕敵
大意,一時疏忽,如今要在皇上面前,爭回面子,雙錘急舞,呼呼挾風,威力煞是惊人。李
治的劍法雖然奇詭之极,被他雙錘緊迫,卻是施展不得。幸喜李治下山以來,經了几次陣
仗,本領又比在杭州斗了因之時高了不少,要不然早就被他擒了。
兩人輾轉攻拒,斗了六七十招,允禎對天葉散人笑道:“這小子年紀輕輕,居然能与哈
總管斗這么久,也算是難得的了!”天葉道:“不過他气力漸衰,最多也只能支持五十招
了。”允禎忽道:“他的劍法頗為怪异,你認得嗎?”天葉散人面上一紅,他乃一派宗師,
見多識廣,卻認不得李治的劍法。允禎心思過人,想了一想,道:“天山劍法和玄女劍法我
都見過,此人劍法無天山劍法變化之繁复,亦無玄女劍法變化之精微。但奇詭之處卻又似在
兩家之上,看來不是達摩劍法便是白發魔女的獨門劍法了。”允禎在少林出身,對各家劍
法,未曾目擊亦有耳聞,故此說來甚有見地。天葉散人一想,悚然暗惊,道:“皇上,此人
的劍法定是白發魔女的獨門劍法,只怕他便是武瓊瑤的儿子。武瓊瑤出手狠辣,比易蘭珠更
為難斗。我們不要隨便傷他。”允禎笑道:“我早就吩咐哈總管了。我倒不管他是誰的儿
子,只是此人有此膽量,都是難得的人才。”
又斗了三十來招,李治气力不加,果然現出敗象,但哈布陀要想把他生擒,卻也頗不容
易。須知高手較技,攻拒之際,間不容發,那能伸進手去。哈布陀雖技胜一籌,但非把李治
打傷就無法將他生擒,偏偏允禎又不讓哈布陀傷他。李治的劍伸縮不定,變化莫測,哈布陀
几次想把他寶劍打飛,都被他巧妙的避了開去。
哈布陀心頭焦躁,突然想出一個妙法,雙錘一緊,殺手連施,看著就要把李治斃于錘
下。哈布陀每展一招殺手,就大聲喝他投降。豈知李治是拼了死命來斗,絲毫不懼,急斗
中,哈布陀的流星錘每每只從他頭頂五寸之上飛過,端的非常惊人。李治怒道:“你想要我
投降,那是做你媽的春秋大夢!”劍訣一領,轉守為攻,拼命反扑,正在緊張之際,忽听得
一聲尖叫,馮琳已出現林中。
李治叫道:“瑛妹、你快逃!”心神一分,寶劍竟給敵人一錘打飛。耳邊听得允禎喝
道:“停手!”
馮琳听得 殺之聲,摸到林邊,突見允禎帶領許多高手,旁立觀戰,嚇得魂不附体,本
來想逃,但一瞥之下,見李治給哈布陀困住,危險之极,心道:“我不救他,他性命難
保。”此時此際,馮琳再也顧不得允禎逼婚的威脅,拔出毒刀,驀然跳上前去。
允禎又惊又喜,笑道:“琳丫頭,你玩夠了吧,還不隨我回去!”馮琳將毒刀對著心
窩,尖聲叫道:“你若把我的李哥哥傷了,我也不再活啦!”允禎笑道:“誰要傷他,你過
來吧!”
李治剛才在敵人包圍之下,兀然不懼,此際見馮琳向皇帝求情,這一惊卻是非同小可!
几乎疑心在惡夢之中。驀覺手腕一麻,哈布陀三指已扣緊他的脈門。
馮琳一步步走將過來。年羹堯心中一震,生怕馮琳說出曾躲在他家,向她拋了一個眼
色。馮琳好似全無知覺,木然的走到皇帝身旁。“君主無戲言,你收了毒刀,我不傷他便
是。”馮琳眉毛一揚,把刀放回暗器囊中,道:“四貝勒,我向你請安來啦!”哈布陀道:
“你見了皇上還不下跪?”用意是提醒她改換稱呼。允禎笑道:“她淘气慣了,不必拘
禮。”又笑道:“你到處亂闖,吃夠了苦吧。咱們以前的皇府,改了雍和宮,你的房間還是
原來的樣子。”馮琳道:“你把他放了,我便回去。”允祈笑道:“你跟我回到京后,我便
放他。”馮琳道:“君主無戲言,我跟你口去!”
李治目瞪口呆,馮琳連叫兩聲,他都未曾答應。允禎把手一揮,哈布陀拖了李治,先行
下山。允禎道:“她是你的什么人?你和他很要好是不是?”馮琳道:“她是我的結義哥
哥,當然是很好的了!”一面回答,一面在心中盤算對策。
允禎驟然感到一陣酸意,冷笑不語。年羹堯心中惴惴,卻喜馮琳并不說他。年羹堯稟
道:“請圣上先到小臣家中。”允禎點了點頭。馮琳滴溜的眼睛,朝他面上一掃,年羹堯急
忙低下了頭。
年羹堯的家离嵩山不遠,下山之后,換乘快馬,當晚便到年家。允禎道:“你把她好好
安置了。”年羹堯領命,將她關在以前所住的書房。書房外有哈布陀和天葉散人把守。那是
万逃不了。
自年羹堯回家后,花園已修茸一新,添了好多間房屋,不再像以前那樣荒涼了。雍正皇
帝(允禎)和李治也都住在花園里面。晚飯過后,雍正忽命人將年寶堯招來。
年羹堯惊疑不定,入見皇上。雍正道:“我想把琳丫頭立為貴妃,你著怎樣?”年羹堯
道:“這是皇上家事,小臣不敢說話。”雍正道:“你知道琳丫頭來歷不明,漢女禁止入官
的規例雖然放寬,朕的太后還在──”欲言又止。年羹堯何等机靈,暗道:當年我猜度皇上
意思,果然沒有猜錯。奏道:“小臣冒昧,想認琳貴人做義妹。”雍正笑道:“你果然聰
明,好,要認干脆認做堂妹好啦。你派人送她入宮,太后一定沒有話說。”年羹堯心中暗
喜。雍正忽道:“西征之行,可以再緩。你后天和我一同回京吧。”年羹堯本想趁机會會馮
琳,聞言如澆冷水,問道:“那么魚殼之事又如何?”原來年羹堯當日解決允堤之后,原定
回家只住三日,后來雍正一到,叫他把西征之事暫緩,暗中布置大軍對付魚殼,所以住在如
今。
允禎笑道:“讓魚殼多做兩月大王吧。”年羹堯道:“他要求皇上踐約,將山東歸他管
轄,這又如何對付?”雍正笑道:“張廷玉并不糊涂,交接之事,文書往來,最少也得數
月,那時他已是瓮中之鱉。”年羹堯只好唯唯稱是,躬腰告退。心道:琳丫頭若然進宮,遲
早都會將我收藏她之事泄露出來,這卻如何是好?回到房中,屏退左右,苦心思慮對策。
馮琳被關在書房,見綿帳如新,鴛鴦被暖,不覺又把舊事回憶起來。心道:年羹堯待我
不錯,怎能再一見他?又想道:這花園好像我許多年前曾住過的,但我怎樣想都想不起來,
若能再住半年,或者可以尋出一些線索。正思量間,雍正已派哈布陀召她入見。
馮琳一面行一面想法,雍正住在園子西首新建的大房,馮琳進來,雍正微微一笑,揮手
叫哈布陀退下,房中只剩下他和馮琳兩人。
雍正道:“你在皇府多年,我一向待你不錯,你為何逃跑?”
馮琳小嘴一呶,說道:“我住得膩呢,出來走走,這犯了什么天條了?”雍正心神一
蕩,說道:“好啦,既往不究,你以后可不要走啦!”馮琳道:“我又不是你家的人,為什
么你要管我?”雍正笑道:“以后你就是我家的人啦!”上來想親馮琳,馮琳一閃閃開,
道:“你當我是下賤的宮女嗎?”
雍正凜然一惊,陪笑說道:“我把你策封為貴妃,除了皇后之外,宮中就算你最為尊貴
了。”馮琳甚為生气,忍著不便發作。雍正道:“如何,今晚你別走了吧!”伸手又來拉她。
馮琳心道:他武功在我之上,動強起來,可是難于對付。回眸一笑,說道:“堂堂皇
上,干偷偷摸摸的事,你不羞么?你就是要把我策為貴妃,也該得我心甘情愿才行。”那知
雍正對馮琳垂涎已久,如今見她又長大了許多,越發長得天姿國色,心痒痒的按奈不住。
正是:
天生麗質惹災殃,愁入深宮歲月長。
欲知馮琳能否逃脫虎口,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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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密室藏奸 將軍露真相 深宵喋血 君主費心机
馮琳退了兩步,雍正笑道:“朕做的事,誰敢閑話!”踏前一步,伸手又拉。馮琳忽
道:“四貝勒登了大寶,我還未賀。恭喜皇上呀!”雍正一怔,道:“你何必來這一套?”
馮琳道:“光明大殿的遺詔改得真好!”雍正一惊,想起遺詔正是她和天葉散人去偷,由隆
科多改的。變色說道:“你在外面亂闖,對什么人說了沒有?”馮琳道:“我還知道大体,
怎敢亂說。不過若是有人招惱了我,那我便要嚷出來了。”允堤雖除,眾皇子的羽翼還未完
全剪除,此事若宣揚出來,雍正皇位不穩,欲焰登時熄了一半,笑道:“好啦,那么我以貴
妃之禮,正式接你入宮,咱們再為夫婦。”馮琳道:“那以后再說。”雍正道:“你不依
我,我就把你的李哥哥殺了!”
馮琳一惊,心道:入宮最少還有半月,能避過一時就算一時,一笑說道:“夜深啦,你
不睡我也要睡了,我回去啦。”雍正見她口气已軟,心道:富貴繁華,誰人不想。這丫頭不
過是自高身份,一定要正式受了冊封才愿意罷了。心中一喜,揮手說道:“好啦,你回去
吧!”
馮琳走了兩步,還未跨出房門,雍正忽又招手說道:“回來!”馮琳一惊,回頭說道:
“皇上真難伺候,你又有什么事情要吩咐我?”雍正遲疑半晌,說道:“你在江湖闖蕩,也
顧不得修飾顏容,頭發亂了不理,飾物掉了不管。我要叫宮娥替你修飾一下。”馮琳甚為奇
怪,為何皇上要管到這些事情?
雍正進入內室,過了一會,帶了兩名宮娥出來,一個手捧梳妝盒,一個手捧臉盆,替她
梳頭整衣,馮琳甚不耐煩,忍著气由她們去做。一個宮娥在梳妝盒中取出一個小盒,里面裝
的好像是胭脂,宮娥挑了一點,抹在馮琳臂上。馮琳道:“胭脂為何涂在臂上,一團紅的,
多么難看!”舉袖一擦,竟然揩拭不去。雍正哈哈笑道:“你用水洗吧!”馮琳頗為詫异,
在宮娥手中,搶過手中,在臉盆里一浸,用力揩抹,不料越抹顏色越紅,雍正哈哈大笑,得
意之极。
原來雍正見她如此關心李治,醋气攻心,生了好多疑慮。所以叫宮娥用守宮砂試她一
試。“守宮”就是壁虎,守官砂的制法据說是以珠砂和牛羊脂喂壁虎食,日久之后,壁虎腹
作赤色,通体透紅,把它的血取了出來,混入胭脂,涂在女子臂上,若是婦人的話一抹便
去,若是處女的話,則無論怎樣洗抹,顏色越發鮮艷。有一首詠守宮砂的詩道:“誰用秦宮
一粒丹,記時容易守時難,鴛鴦夢冷腸堪斷,晰蝎魂消血未干;榴子色分金釧曉,茜花光映
玉班寒;何時試卷香羅袖,笑語東君仔細看。”這首詩說得很“風雅”,但拆穿來說,不過
是侮辱女性的把戲。
馮琳年紀還小,怎知皇帝是用守宮砂試她,洗抹不去,气憤憤的道:“你搗什么鬼?”
雍正一笑叫宮娥抉她出房。馮琳一气,摔掉宮娥的手,自己跑出去了。
第二日,年羹堯將父母請到園中,舉行收“女儿”的慶典,馮琳任由他們擺布,年羹堯
的母親痛惜馮琳,知道此番認了“女儿”之后,她便被送入宮中,甚為難過。替馮琳梳頭
時,險險滴出眼淚,馮琳瞧在眼內,低聲說道:“姆媽,我實在舍不得你。”年羹堯的母親
道:“孩子,我也舍不得你,只怨──”她本想說:“只怨年羹堯這孩子沒福。”底下的
話,到了口邊又咽回去。馮琳何等聰明,早知其意,道:“羹堯哥哥,為何不來看我?”年
羹堯母親道:“你今后是貴妃啦,沒有皇上之命,他怎敢私自見你。”馮琳道:“你告訴
他,我挂念他。”年母道:“好孩子,我知道啦,以后你在皇帝跟前多招扶他。”轉過身,
偷偷抹了一滴眼淚。
晚飯時換了雙魔看守,薩天刺捧飯送來,憤然說道:“琳貴人,請用膳!”馮琳道:
“薩伯伯,你為何這樣叫我?”薩天刺道:“哈,你又叫我做伯伯了?你不是要把我刺個透
明窟窿嗎?”薩天刺以前將馮玻誤認馮琳,几乎叫她刺傷,此恨至今未消。馮琳詫道:“我
豈敢跟你動手,你這是那里話來?”薩天刺見她態度自然,不像出于假冒,奇道:“就是上
一個月,就在年家附近,你不是大罵我們,還將二伯(薩天都)刺傷了嗎?”
馮琳跳起來道:“真奇怪,這事情我現在還未弄清,那天我根本未出過房門,年羹堯一
回來就說我曾与你們交手,我還以為他是活見鬼,而今你們又這樣說,莫非世間上真有一個
与我极為相似的人,你們把她當成我了?”薩天刺一怔,他也不知馮琳還有一個孿生姐姐,
十六年前,他在太行山上搶了馮瑛,后來被易蘭珠偷去,再后來他在鐘万堂手里又搶了馮
琳,始終把兩姐妹誤為一人,聞言奇道:“那天真不是你?世間上那會有兩個這樣相似之
人?”
馮琳忽道:“薩伯伯,是你抱我進宮的是不是?”薩天刺道:“怎么?”馮琳道:“請
你告訴我,我的父母到底是誰?”薩天刺一惊,心道:“我就是你家仇人之一,怎能說給你
知。”干笑一聲,說道:“我不是對你說過許多次嗎?你是路旁棄嬰,我將你拾回來的。”
馮琳小嘴一扁,道:“我不信!”薩天刺道:“你不信我也沒法。”馮琳忽道:“若我是棄
嬰,你將我拾了回來,那么你就等于我的重生父母,我就等于你的女儿了。你沒有女儿,我
做你的女儿好不好?”薩天刺心中一酸,道:“你是貴人啦,我怎敢高攀!”馮琳忽道:
“薩伯伯,你年紀也一大把了,還在宮中執役,是何苦來?不如你助我逃出去,我侍奉你終
生。”薩天刺心中一動,他投靠允禎,本來是想做“國師”,不料中原能人甚多,在允禎門
下,一直被了因哈布陀等人壓著,出不了頭,十多年來,始終是個衛士,而今還要听年羹堯
使喚。聞言心動,想道:“与其郁郁不得志,倒不如有個女儿侍奉天年。”但想起皇上与年
羹堯手段之辣,他雖有魔頭之號,也自膽寒。
馮琳眼睛露出哀求的眼光,薩天刺打了一個寒噤,急忙避開,道:“你別胡思亂想啦,
我出去了。”馮琳好生失望,吃過晚飯,跌坐床上,好像老僧入定,面壁出神。听得園外打
了二更,忽然想道:“這房中有复壁暗門,通到外面,我何不出去看看?”又想道:“出去
也沒有用,外面有人把守,我如何能夠逃脫。而且李治哥哥又還在他們的掌握中!死了此
心,又坐了一個更次,听得三更鼓響,門外有腳步之聲,似乎是雙魔換班,馮琳心道:“我
在此呆坐也是無法,不如出去看看,雙魔對我不錯,若然是他們換在園中把守,也許不會攔
我,我再見一次李哥哥,那時死也甘心。”走到帳后,一按牆壁,開了暗門,走入复壁。
复壁中黑黝黝的,馮琳正摸索間,忽覺有一團黑影向自己移動,馮琳大吃一惊,把喂毒
的匕首夾在掌中,只听得有人低聲說道:“琳妹,噤聲,是我!”
這時入了复壁一陣,眼睛已漸習慣,黑暗中依稀分辨得出年羹堯的面影,馮琳收了毒
刀,蠕動身子,慢慢湊近,雙手相握,靜寂中年羹堯听得馮琳的心卜卜的跳。
良久,良久,馮琳才說出一聲:“你來了?”年羹堯道:“我知道你挂念我,我冒死也
來。”黑暗中馮琳面上掠過一絲笑意,說道:“嗯,我知道你會來的!”
馮琳自從在杭州見了年羹堯后,就覺得此人似曾相識,后來又到年家來住,情苗本已暗
生,這時被年羹堯寬大的手掌握住,面熱心跳,想道:年羹堯也未必像他們所說的那樣坏,
也許他是像我一樣,和師傅合不來才离開帥門的呢!
喘息中但听得年羹堯問道:“你想逃嗎?”馮琳道:“你怎么進來的?”年羹堯笑了一
笑,道:“我勸你不要逃了,今時不同往日,皇上親在這儿……”
原來自那次馮琳在复壁逃后,年羹堯細心檢查門戶,發現秘密,暗贊師傅用心之巧,初
時想把暗門堵塞,后來一想,也許還有后用,索性增設机關,從外面掘了一條地道通了進來。
馮琳听了年羹堯的話,心中一冷,道:“你統率大軍,也怕他嗎?”年羹堯道:“我愉
偷進來,不能耽擱,咱們先把要緊的話說了。”
馮琳一廂情愿,盡從好處著想,以為年羹堯既肯冒險到此,一定是設法救她來了。笑
道:“有什么緊要的話呢?”年羹堯遲疑半晌,尚未想好說辭,馮琳挨近了他,悄悄說道:
“我也有要緊的話要問你,我好像以前在什么地方見過你的,不知是不是在夢中?”年羹堯
道:“我也好像見過你的,那么說來,咱們很有緣份。”馮琳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緣
份,我總覺得你是我一個很親近的人,就像兄妹那樣的親近的人。”
年羹堯心中暗笑,想道:“小時候咱們一同玩耍,那時師傅騙說你是我的疏堂妹妹,我
也信呢。”馮琳續道:“現在我真是你的妹妹了,我很高興。我真的不想進宮里去,嗯,你
還能像以前在杭州的時候一樣,偷偷放我們逃走嗎?或者你不能救我,也請你設法救他,我
說的是那位李哥哥,一個非常好的好人。年哥哥,我會一生感激你的。大約咱們真是曾在夢
中相逢,所以我一見你,就信托你。”
年羹堯心神動蕩,猛然想道:“我現在羽毛未丰,好容易才弄到兵權,不能為了一個女
子坏了大事。”馮琳滔滔說個不停,年羹堯急道:“咱們以后還有許多机會,你先听我
說。”馮琳仰面望他,年羹堯道:“你不會對皇上說出我曾收藏你吧?”馮琳道:“絕對不
會!”年羹堯心中一寬,道:“皇上說話,無人敢抗。你入宮后,他對你一定寵愛万分,那
時你就比皇后還有權力,咱們一里一外,互相照應,嗯,你是聰明人,我不說啦!”
年羹堯冒險進來,真意在此。馮琳听了,如受雷碩,頓時身驅麻木,腦子空洞洞的,什
么也說不出來,她絕未料到年羹堯用心如此卑劣。
更鼓聲聲,年羹堯道:“你回房中去吧,不要露出這里的复壁暗門。咱們心心相印,彼
此扶持,大家都有好處。妹子,你是聰明人,我不多說了。”其實正是他不放心,又多說了
一遍。馮琳听到“心心相印”之語,突覺一陣惡心。年羹堯摔脫了她的手,道:“我也該走
啦!”
靜夜中忽聞得腳步之聲,哈布陀拍門道:“琳貴人,開門接駕,皇上來看你啦。”原來
雍正准備明日啟程回京,心痒難熬,臨睡前來看她一次。
年羹堯這一惊非同小可,手按牆上机括,便待開啟地道暗門,馮琳忽然一手將他抓著,
沉聲說道:“不准走!”外面雍正大聲叫道:“琳儿,你睡了嗎?”
年羹堯冷汗迸流,生怕碰撞聲響,不敢用力摔脫馮琳的手,只好低聲央告:“好妹子,
別開玩笑,快些放手!”雍正在外面等了許久,不見開門,叫道:“你在里面做什么?”又
自言自語道:“咦,沒人答應!”“喂,你再不開門,我可要打門進去啦!”
馮琳握緊年羹堯的手腕,在他耳邊說道:“你帶我出去,將李治救出,然后我放你
走。”年羹堯又惊又怒,馮琳又道:“你不答應,我到上聲叫嚷!”門外“砰”的一聲,雍
正一拳擊在門上。
年羹堯背脊一撞,開了牆壁暗門,將馮琳拖進地道。气呼呼的道:“你想害死我嗎?”
馮琳道:“我只有一句話,你不答應去救李治,我就叫嚷。”年羹堯道:“我也不知道他關
在何處。”馮琳道:“好,我要叫啦!”門外又是“砰”的一聲!
年羹堯跑了兩步,惡念頓生,心道:“不如把她殺了!”馮琳突叫了一聲,雍正在外面
道:“啊,我還當你不在里面呢,快開門!”
年羹堯急道:“好,我答應你,快別亂嚷!”心想:“她武功不弱,殺她不成,那可更
糟。而且在地道中就算能將她殺了,也難逃掉關系。一被發現,能進地道的疑犯,除了我就
沒有第二個人,那時非但大將軍做不成、說不定還有滅門之禍。”
雍正在外面等了一陣,里面又無聲息,哈布陀垂手旁立,眼睛偷看著他,雍正甚覺不好
意思,心想:“這丫頭也太驕縱啦。她理也不理,我這皇帝的面子擱到那里?”叫了兩聲,
里面仍是無人答應。雍正一气,暗運排山掌力,將房門打塌!
年羹堯在地道中听得外面轟然巨響,魂不附体,拉著馮琳急跑。馮琳道:“把李治放了
出來,我馬上就走,走不脫我也決不供你!”
年羹堯走出地道,和馮琳隱在假山背后,指著西邊的一間小屋道:“李治關在那儿。”
馮琳道:“你替我把看守的人支開!”年羹堯稍現猶疑,馮琳笑道:“你干不干,你不干我
可要回去見皇上啦!”
再說雍正踏迸房中,沓無人影,大吃一惊道:“難道剛才那叫聲不是她的?”哈布陀更
是嚇得面無人色,吶吶說道:“奴才接班之后,還見窗帘上她的人影,委實并無逃走。”雍
正聰明絕頂,道:“既然如此,她必定還在屋中。”
复壁暗門之類的机關,在宮中是司空見慣,雍正十分在行,推開大床,從哈布陀手中取
過流星錘,在牆壁四圍一掃,触動机紐,暗門打開,雍正道:“想不到小年還有這手!”哈
布陀道:“園內遍布皇上親信,就是年將軍和她一起也逃不掉。他們一定還在地道之中。”
雍正道:“你入去看,若然發現,就把他們‘請’出來,不准聲張。”
過了一陣,哈布陀面色倉皇,從地道中跳出,報道:“里面沒人!”雍正忽道:“今日
之事,你知我知,可不許對第三人說!見了年大將軍,也要恭敬如常,決不能露出半點辭
色!”雍正城府极深,此時心中雖已萌了要殺年羹堯之念,但西域未平,魚殼未除,异己未
鋤,他絕不會就此和年羹堯決裂。
哈布陀一身冷汗,顫聲說道:“奴才知道。”雍正揮手道:“快到外面搜索。我料小年
也不敢這樣大膽,敢和琳丫頭一起偕逃。”哈布陀“喳”的一聲,立即出門,片刻之后,警
號大作!
年羹堯給馮琳逼得沒法,听得警號聲,心生一計,倏然跑出,看守李治的乃是車辟邪,
正是年羹堯所收服的心腹武士,年羹堯朝東邊一指,道:“那邊報警,你快去幫手!”
車辟邪一走,馮琳跳了出來,年羹堯道:“你自己救。”馮琳道:“你乖乖的給我坐在
那邊太湖石上,別想打坏主意啦。待找出來叫你走你才許走。”提劍跳入房中。
雍正試了守宮砂后,已知李治和馮琳并無關系,而且又想將他收服。所以對他并無虐
待,連枷鎖也未上,馮琳跳入房中,叫道:“机不可失,快隨我逃!”
李治這兩天恍如發了一場夢,万千疑問,塞滿心胸,但此時此際,也容不得他發問,隨
著馮琳,穿窗跳出。
園中人影幢幢,紛向馮琳所住的地方跑去。馮琳跳到假山背后,對年羹堯笑道:“你可
以走啦!”她對年羹堯的愛意,雖然如白云遭遇狂風,被年羹堯的一席話掃得干干淨淨。但
到底還有一些朋友情份,所以也不想過份把他難為,只想憑自己的運气逃跑。
年羹堯伸出手來,道:“但愿你逃出虎口,咱們若是有緣,來生再相見吧。”馮琳心中
一酸,伸手与他相握,年羹堯反手一拿她的脈門,突然一掌向她腦門擊下。
原來年羹堯權衡利害,心想:他二人一定逃不脫,就算逃脫。她對自己情義已絕,留著
也是禍殃,眼看她就要和李治冒險偕逃。心中一急,暗道:“与其讓她負我,不如由我負
她。而今出了地道。我一掌把她擊死,誰敢疑是我殺?”他知馮琳武功不錯,所以故意用說
話激動她的心弦,趁她分心之際,突施殺手。
李治走在前頭,見她与年羹堯有說有笑,惊疑不已,關心過甚;隅一回頭,大惊叫道:
“你做甚么?”反手一掌,將年羹堯手臂格開,右手劍挽了一個逆花,反身疾刺年羹堯胸
脅,年羹堯身子一縮,拿著馮琳的手自然松開,轉身便走。
這一來登時惊動了園中侍衛,立刻有人跑來,李治气呼呼的猶想追殺,馮琳急忙扯他躲
入花樹叢中,李治道:“這奸賊如此陰毒,真是人間少見!”馮琳避開李治眼光,低聲說
道:“不要理他,咱們快走!”心中羞愧之极!
年家花園甚大,假山樹木,布局奇巧,不熟悉道路的人,走半天也未必走得出去,馮琳
帶著李治穿花繞石,借行障形,一路急走,忽听得天葉散人大叫道:“你們快來呀,守著左
邊的亭子和右邊的假山,然后向中央搜索!”馮琳偷偷望出,只見年羹堯与天葉散人,站在
太湖石上,把手指向自己藏身之地,馮琳暗中叫苦,心道:“他比我更熟園中道路,這卻如
何是好。”李治便想闖出,馮琳道,“且慢!”只見十多人分三面包抄而來,馮琳心中盤算
道:“他不仁我不義,諒那些人不敢傷我性命,我見了皇帝立刻揭破他的奸謀,然后自
殺。”主意打定,反覺胸中泰然,只見那些待衛三路包來,越來越近。馮琳牽著李治的手,
只覺他的手心已在淌汗。
馮琳心道:“可怜的李治哥哥,他那日身陷重圍,尚不畏死。而令手顫腳震,那決不會
因為自身的安危,而是為我擔心的了!”橫了心腸,便想單身跳出引開敵人。忽見那些待衛
三路穿插,從旁邊不遠之處走過,卻沒一人走近假山,不覺大奇!
原來不但馮琳与李治心惊,年羹堯更是心惊膽戰,他也料想到馮琳若然被捕,一定會把
他的作為抖露出來。這時他只有极力想法暗助他們逃脫,雖不得已,亦要為之!
年家花園,布局本极奇巧,假山花木把道路間得彎彎曲曲,一座假山,明明就在目前,
可是要繞几個彎才走得到,又值時當午夜,月暗墾稀,更難看得清楚。年羹堯指點道路,將
那些侍衛都引到園子的中央,恰恰讓馮琳避過。
馮琳松了口气,牽著李治從假山洞口穿出,蛇行兔伏,東閃西躲,過了一會,園門已經
在望,馮琳對李治道:“前面是一片荷塘,一定要舟揖才能通過,此外別無通路。不過荷搪
兩邊各系有數只蓮船,塘中心有一塊露出來的石頭,這荷塘寬約十丈,塘中心的石頭离兩岸
最近的那只蓮船約三丈多,你瞧准了石頭的位置,看我一打手勢,你立刻跳出,躍上蓮船,
借石頭為踏腳,飛過對岸。你瞧准了?”李治點了點頭,馮琳一看對岸無人,打了一個手
勢,李治立刻依言躍過對岸。
豈知對岸有雙魔埋伏,李治人在半空,腳未落地,薩天刺突從暗黝之處躍出,十爪齊
伸,憑空掠起,向李治腿彎疾抓;要把他硬拉下來!
好個李治,臨危不亂,人在空中,一劍刺下,薩天刺手掌一縮,李治身子下墜。豈知薩
天刺擅長貓鷹補擊之技,离了地面,身子尚可伸屈自如,他手掌一縮一翻,避過劍鋒,十指
長甲一彈,驀然搭上了李治肩頭,兩人一齊墜地。
李治驟然一痛,左肘一撞,擺脫敵人,刷刷兩劍,還攻過去。薩天刺道:“哈,小賊,
你還想逃?”進招再扑,薩天都大吼一聲,從旁掩出,呼呼兩掌,把李治震得身形不定,薩
夭刺又是一抓抓下!忽地眼睛一亮,馮琳也已躍過對岸,裙帶風飄,箭一般飛射過來,薩天
刺心中一震,一抓抓空,耳邊只听得馮琳叫道:“薩伯伯,哈布陀他們都在對岸,你何苦定
要攔截我們?”薩天刺略一遲疑,馮琳已拉了李治從他爪底掠出,薩天都一掌劈去,薩天刺
小聲道:“由她去吧。”馮琳李治的身法何等快疾,眨眼之間,已躲進花叢。
可是,園中待衛聞得薩天都那聲大吼,也己紛紛赶未,哈布陀的副手彭云應把守園門,
首先來到。薩天刺任憑是怎樣想暗護馮琳,也不敢隱瞞了!
彭云應問道:“那丫頭已逃到這里嗎?”薩天刺道:“正是,她和那小賊一齊逃了。”
彭云應道:“在哪個方向?”薩天刺道:“她兩人十分溜滑,我与他們交手一招,已將那小
賊抓傷,但還是給他們溜脫,黑夜中看不清楚,大約是走向那邊。”胡亂一指。彭云應道:
“好,大家小心搜索!他們插翼難飛!”發了兩枝響箭,片刻之間,哈布陀与天葉散人首先
赶到。馮琳心中一涼,這兩人武功卓絕,而且這半邊園子地方遠不及荷塘那邊之廣,假山樹
木也遠不及那邊之多,包圍圈漸漸緊縮,那是万難逃了。
李治道:“咱們与他們拼了吧!”馮琳搖了搖頭。喧鬧聲中,忽听得哈布陀大聲叫道:
“琳貴人,皇上請你回去!”馮琳大吃一惊,心想:自己与哈布陀距离尚有數丈之遠,難道
他已看出了我藏身之所?正想挺身而出,忽聞得侍衛們紛紛叫道:“在這里了,在這里
了!”腳步聲卻向西北角奔去,連哈布陀和天葉散人的聲音也似到了那里,馮琳奇道:“令
晚之事,真真令我莫名其妙!他們見鬼了么?”伏在花中,仍然不敢亂動,過了一陣,忽听
得兵刃碰磕,呼喊 殺之聲,自己周圍數丈之內空蕩蕩的什么人也沒有了。馮琳道:“這真
是天賜良机,你隨我來,咱們快快逃出這個園子!”
殺聲中聞得有女子的聲音,那聲音和馮琳的十分相似,但群聲嘈雜,女聲雖然特別刺
耳,卻是听不不清楚。李治在天山長大,時時登高遠眺,眼力极好,遠望過去,忽然低聲叫
道:“咦,真奇怪,那邊有一個女子十分似你!”
馮琳心中一震,抬跟望時,那女子陷在重圍,又已被人遮著,看不見了。馮琳日思夜
想,希望探出自己的身世之謎,而今已現了曙光,世間真有一個和自己十分相似的人!這霎
那間馮琳惊喜錯愕,思潮澎湃,但身在龍潭虎穴之中,雖然伸手可以揭去神秘的帘幕,馮琳
也逼得放棄了。他們二人就在眾侍衛攻那女子的喧鬧聲中,悄悄逃出園去。
馮瑛也正是為探索自己身世之謎而來,她到年家,也正是要找尋世界上的另一個“自
己”。不料一進園子,便陷重圍,有人叫她“琳貴人”,有人罵她“野丫頭”,有人勸她回
去,有人逼她就范,喧嚷紛鬧,几乎令她以為進了瘋狂世界。馮瑛一陣迷茫,心想大約有一
個人名字中有一個“琳”字的和自己十分相似,可是這人在那里呢?就在這園子里嗎?她想
喝問,可是在包圍之中,她的問話被淹沒在聲音的海洋,有人要伸手來捉她了。馮瑛逼得把
天山劍法施展開來,嗖嗖連聲,冷電精芒,逼得侍衛們紛紛退后,天葉散人沖入重圍,左手
划了半個圓弧,一招“風卷殘云”,向馮瑛的手腕疾抓!馮玻吃了一惊,此人手法之迅疾刁
毒,遠在一眾待衛之上,香肩微晃,側身還了一步。
這一劍又准又快,所戳的方位恰到好處,頓時攻守易勢,天葉散人“咦”了一聲,逼得
變招后退。對馮瑛的劍法之精,惊异不已!心道:這“野丫頭”出了皇府之后,不過年多,
哪里學來的這手劍法?
侍衛雖多,可是因為大家都把她當做馮琳,馮琳乃是皇帝所寵愛的未來貴妃,誰敢傷
她?一有顧忌,反而被馮瑛戳傷几人,天葉散人道:“你們退下,待我擒她!”
天葉散人武功雖比馮瑛高明,可是掌力不敢盡發,被馮瑛劍法一逼,反而險象環生,哈
布陀棄了銅錘(怕流星錘勢勁,會打傷她。)也來助戰,兩名大內高手,用盡精神,小心翼
翼,才能在既要避免傷她又要避免為她所傷的情況下,將她困住,可是要想搶去她手中的寶
劍,卻還是不能。
雍正聞聲注視,在假山旁碰到了年羹堯,年羹堯心內雖慌,神色不露,奏道:“听說琳
貴人逃跑了,皇上放心,天葉散人和哈布陀已追下去了。”雍正道:“卿家辛苦了!”年羹
堯心中一震,看雍正時,雍正若無其事,拉起年羹堯的手笑道:“你是大將之材,今晚卻要
委屈你在這小園子里做指揮,追捕一個丫頭;說來也是佳話,哈哈!”年羹堯見皇上對他如
此寵信,心中大為寬慰,雍正續道:“女子玉帛,不過是遣興寄情的玩物,失之也不足
惜。”年羹堯力攝心神,對道:“皇上胸襟寬廣,無人可及。琳貴人年紀太輕,也許是一時
貪玩走了出來,皇上把她招回,可以交家母看管。”雍正笑道:“若然截得她回來,那時再
麻煩年太夫人伴她回京。”年羹堯道:“皇上放心,她決走不出這個園子。”其實他心中卻
在請祖宗保佑馮琳能逃出這個園子。
走了几步,荷塘那邊 殺聲起,侍衛報道:“琳貴人已找到了,哈總管和天葉散人正在
勸她回來。”雍正道:“很好,我親自去叫她回來。”笑著對年羹堯道:“咱們都去瞧
瞻。”年羹堯心神才定,又起恐慌,饒他是一代梟雄,也已微微發抖,极力壓住,這剎那
間,雍正已覺他手指微動,只當不知,仍然和他并肩攜手,同上蓮舟,直放對岸。
馮瑛力敵哈布陀与天葉散人二人,手中寶劍,几次險被奪去。正在緊張,忽听得有人叫
道:“你們都退下來!待朕問她。”馮瑛絕未料到來人就是皇帝,緊張之際,更無閑心去思
索他說的那個“朕”字的字義,只听得有人喝退,周圍頓時鴉雀無聲,与自己交手的兩個敵
人也倏的跳出園子,心道:什么人有這樣大的威勢。把眼看時,但見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
人,气度高華,雙目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視的威儀,向自己微微發笑,說道:“阿琳,你今晚
這樣胡鬧,不怕笑話嗎?快快隨我回去!”
馮瑛心想:与我對敵這兩人,武功之高,世所罕見,對他卻如此恭順,他若不是一派宗
主必是朝廷貴官,我反正逃不脫了,且和他講去,看他講不講理。便道:“好呀,我本來不
想和他們爭斗,你來得很好,我正要問清楚你。”雍正不知她要問何事,生怕她口沒遮攔,
胡說亂道,便道:“好,回去再說!”
年羹堯心中打鼓,震恐難言,馮瑛和他們同下蓮船,荷塘水泛出銀光,馮瑛忽道:
“咦,你是年羹堯,我認得你!”年羹堯一惊,冷汗濕衣,几乎把不穩舵。
雍正笑斥道:“傻丫頭,你瘋了嗎?年大將軍你怎會不認得?你今日才拜了義父義
母。”馮瑛一怔,心道:一定又是把那個什么“琳貴人”的帳算在我的頭上了。
回到園子這邊,雍正笑道:“年將軍,你今晚累啦,早點睡吧。”年羹堯心中惴惴,只
好告退。
雍正將她帶上花廳,左右無人,馮瑛道:“你們這里是不是有位‘琳貴人’,她是位小
姑娘嗎?在不在這里?”雍正這一惊非同小可,道:“你中邪啦?”馮瑛道:“你們才是中
邪,一定是你們把她當成我了,你叫人找找看,把她找了出來,事情就明白啦!”雍正哈哈
笑道:“你真有趣,把笑話講得這樣認真,像你這樣絕世美人,奠說人間,天上也難再找,
怎能還有一個像你的人?”任馮瑛如何說法,雍正只是不信,馮瑛苦惱非常,道“你既然不
信,那我只好走了!”
雍正笑道:“你倒說得容易,你逃了一次,已經是大失身份,你還想再逃,把朕的面子
放到哪里?”
馮瑛這回听清楚了,大吃一惊,問道:“你是何人?你說的什么身份、什么面子?是怎
么回事?”
雍正大笑道:“裝瘋作傻也不應盡裝下去!你已答應了朕要隨聯回京,又想反悔嗎?你
想想貴妃的身份何等尊榮,怎可隨便拋頭露面,荒唐胡鬧?”
馮瑛顫聲道:“你是皇帝?”雍正笑容一收,拉長了臉孔道:“我是皇帝,你是貴妃,
你今年十六歲也不算小了,應該學點皇家的禮法啦。”
馮瑛退了一步,圓溜溜的眼睛朝地面上一掃,這時她再不怕雍正那懾人的目光了,
“哼”了一聲道:“哈,原來你是個荒淫無道的暴君呀!”
雍正怒极強笑,道:“我怎么荒淫無道呢?”馮瑛正色說道:“听你說來,那個什么
‘琳貴人’一定是怕了你的淫威,給你逼走了。你既是當今天子,不想法致天下于太平,卻
要逼迫女子,不是荒淫無道是什么?”
雍正怒极气极,冷笑道:“好,你說我荒淫無道?今晚我便要召幸你!”伸手來拉,馮
瑛勃然大怒,反手一掌,向雍正面門痛摑!
雍正的武功,得自少林寺前任主持本空大師的苦心傳授,馮瑛出手雖快,卻被他一閃閃
開,但掌風触臉,也自辣辣作痛。
雍正怒叫道:“反了,反了!好,我先把你的李冶哥哥殺了!”馮玻一惊,說道:“你
說什么?誰是李治哥哥?”雍正道:“哈,你怕了嗎?哼,你愛上了那臭小子是不是?我偏
要叫你斷念。我數三聲,你若不從,我馬上傳令把他殺掉。”
馮瑛和李治乃是青梅竹馬之交。聞言心道:莫非是李治哥哥已落到了他們的掌握之中?
雍正大聲數“一”,見馮瑛凝目思量,心中又酸又喜,以為威脅生效,又大聲數“二”,
“二”字未曾出口,馮瑛拔出短劍,一劍向他刺來,叫道:“你不把我的李治哥哥放了,我
叫你今日血濺庭階!”
雍正大屹一惊,馮瑛閃電般連刺兩劍,雍正險險被她刺中,馮玻第三劍跟著急刺,雍正
旋風一閃,隨手拿起一張椅子,用力一蕩,那椅子是檀木所造,甚為堅實,馮瑛一劍劈它不
斷,只覺虎口生痛。雍正道:“你這點武功就想造反了嗎?”
馮瑛大怒,展開追風劍法,向他猛襲,雍正初以為馮琳武功,絕不是他對手,那知擋了
几招,只覺她的劍招又狠又快,和唐曉瀾的如出一家,劍勢如虹,奇幻無比,招招刺向自己
要害。雍正把椅子舞得虎虎生風,竟自磕不飛她的寶劍!
馮瑛也是吃惊不小,她本以皇帝之尊,長在深宮,嬌生慣養定然不懂武功。料想能在三
招之內把他刺傷,將他擒獲,作為人質,那知雍正用椅子作為武器,展開的竟是少林派的
“凳拐”招數,橫掃直劈,勁力奇大,竟然是一等一的功夫。
轉瞬之間,馮瑛已和他斗了二三十招。年羹堯無心睡覺,這時正在外面和哈布陀閑話,
哈布陀謹依雍正所囑,對他恭敬如常。正閑話間忽聞得里面僻僻聲響,兩人面面相覷,未聞
皇上召喚,又不敢進去救駕。哈布陀道:“這丫頭好大膽子,听聲音,居然是和皇上動起手
啦。”年羹堯心中暗喜,想道:她和皇上鬧到如此地步,想來不會講我的坏話了,講了皇上
也未必相信。
哈布陀忽叫:“不好!”年羹堯道:…“怎么?”哈布陀道:“那野丫頭劍法精妙,只
恐皇上不是她的對熟 皇上又不召喚,咱們進去又怕惹起尷尬,如何是好!”年羹堯此時的
心又恨不得“馮琳”一劍把皇帝殺掉,順著哈布陀的口气道:“是呀,這不是普通的刺客,
她是未來貴妃,皇上和貴妃動手,咱們可不好意思進去。”
里面斗得似乎越發激烈,桌椅倒地之聲,響成一片,哈布陀忽道:“好,我宁愿受皇上
怪責,也要進去救駕!”哈布陀是衛士總管,皇帝最親信之人,到了此際,非去不可。哈布
陀沖入房內,年羹堯心念一動,也搶著進去救駕!
雍正初以為可以把馮瑛降伏,又覺若然召了衛士進來,事情更不可收拾。因此一味和馮
瑛惡斗。那知斗了五六十招,椅子到底不如寶劍靈便,被馮瑛緊緊追逼,几乎受傷,心中大
急。正想召喚衛士,哈布陀和年羹堯已經沖進。雍正道:“卿家來得正好,替朕把這賤婢擒
了。生擒固佳,殺傷朕亦不加罪責!”
哈布陀得令,猛勇直搏,年羹堯不甘落后,也去助戰。馮瑛劍法雖妙,和雍正惡斗時气
力已耗了一半,那禁得住兩名高手的圍攻,走了三五十招,被哈布陀一掌掃中手腕,寶劍脫
手,年羹堯欺身直進,駢指一戳,點了她的左腰“精促穴”,精促穴在由下數上的背后肋骨
第二第三條骨縫中,左穴适當脾位,右穴适當肝位,一被點中,渾身癱瘓。
雍正見馮瑛倒地,甚覺尷尬。年羹堯請了“圣安”,低聲稟退:“貴妃心怀叛逆,留在
身邊,恐非皇上之福。”雍正道:“卿家護駕有功,直言無忌,真是朕的忠臣,卿家且退,
朕自有處置。”年羹堯憂喜交半,叩頭退出。
雍正招手叫哈布陀道:“你把她麻穴解了,另換一間監禁,你親自看守她。”哈布陀垂
手“喳”了一聲,雍正喚出一名隨行太監,叫他背起馮瑛跟著哈布陀走。
哈布陀未走出房門,雍正想起一事,忽又把他叫回,問道:“那個李治呢?有沒有出
事?”李治逃脫,哈布陀也是适才知道。叩頭稟道:“奴才死罪,督責不嚴,車辟邪擅离職
位,給他逃了。奴才也是剛剛知道,怕皇上有事心煩,不敢進稟。”雍正揮手道:“好,你
退下去吧。”
哈布陀去后,雍正獨坐房中,反覆思想,必道:“一定是這賤婢見她心上之人已經逃
脫,所以敢放膽和朕相斗,哼,想不到她和那小子相愛如此之深。”心中酸溜溜的十分難
受。一忽儿想:“她剛才听朕要殺那小子,神色緊張之极,絕非矯情可比,她若知道他已逃
脫,不應這樣。”再想道:“她既這樣倔強,不肯依從,那么年羹堯就說得不錯:‘留在身
邊,終須非福’。”殺机方起,忽又想道:“如此絕代美人,殺了豈不可惜?”思來想去,
在殺与不殺之間,兀是決斷不下。
正是:
麗質天生難舍棄,君主也自皺雙眉。
欲知皇帝殺不殺馮瑛,請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巧計救佳人 深恩圖報 疑心生暗鬼 醋气難消
唐曉瀾那日在雪魂谷中和車辟邪搏斗,為了搶回游龍劍,扭傷胚骨,因此不能和群雄同
上邙山。十二指神偷陳德泰也因受了董巨川掌力所震,不能走動。兩人同在谷中養傷,養了
一個月,方始恢复。楊仲英托人捎了口信來,叫唐曉瀾速回山東東平家中。唐曉瀾悶悶不
樂,心想:師傅叫我回去,一定又是催我結婚的了。可是恩師有俞不能違背,只好和陳德泰
一道,离開雪魂谷,同往山東。不料走了兩天,便在小鎮的客店碰到了少林監寺弘法大師,
弘法說起有那么一個女孩子,中了七煞白眉針,剛剛离去。弘法雖然不知道馮琳的名字,但
唐曉瀾听他所述,已知必是兩姐妹中之一無疑。
唐曉瀾曾立誓要將兩姐妹找回,听了消息,立刻和陳德泰尋找,一路打听,直尋到陳留
年家附近。唐曉瀾想起馮琳曾在年家長大,便想到年家探訪,可是陳德泰打听得年羹堯正在
家中,高手甚多,恐防打草惊蛇,反為不妙,因此將唐曉瀾勸止。而人就在年家附近的山頭
埋伏,意欲等待年羹堯离家之后,再行探訪。
這一晚唐陳二人伏在附近山頭,見年家花園火光點點, 殺聲聲,陳德泰偷偷出去,將
園外一個看守點了麻穴,擒回山頭,訊問之下,始知皇帝也在年家,而且今晚捉拿的正是馮
琳。
唐曉瀾听了大吃一惊,想道:“若然馮琳給他們捉回深宮,再想救她出來,可是千難万
難!”心念一動,突然有了一個主意,對陳德泰道:“陳大哥,今晚我可要到年家走走
了。”陳德泰吃一惊道:“你想去送死么,只年羹堯的手下,便非我們二人可敵,何況皇帝
也在年家,高手如云,怎容你闖進闖出?”唐曉瀾微微一笑,說道:“正因為有皇帝在那
里,才是最好的時机。”低聲和陳德泰說了几句,陳德泰連連點頭稱妙,于是兩人依計行事。
唐曉瀾獨自去叩門求見,其時已是馮瑛被擒之后,隨從衛士,鬧了半夜,各自散去歇
息。下半夜在園中負責輪值的是天葉散人,天葉散人見深夜有人求見。已感奇异,開門見是
唐曉瀾,更是惊訝。唐曉瀾道:“我有緊要事情,非見皇上不可,煩你通報。”天葉散人想
起此人乃是康熙老皇帝的衛士,以前曾奉老皇帝之命到過四皇府,和當今皇上也是舊交,莫
非真有什么机密的事情,不敢怠慢,赶忙給他通報。
雍正在房中思來想去,想殺馮瑛,又舍不得,在殺与不殺之間,兀是決斷不下。忽報唐
曉瀾求見,不耐煩的道:“又是這個家伙,你把他拖去打五十六板,明日朕再問他。”天葉
散人正想退下,哈布陀道:“此人曾受先皇詔書,又曾隨十四貝勒到過暢春園探先帝之病。
只恐真有什么机密事情?”雍正心中一凜,道:“好,那么這五十板權且記下,你喚他進
來。”
唐曉瀾見了雍正,長揖不跪。雍正怒道:“哼,你好大膽,居然還敢前來見朕!”唐曉
瀾將康熙給他的那塊漢玉,放在手中撫弄,微微笑道:“恭喜皇上登了大寶,皇上想還認識
這塊玉吧?”
雍正面色一變道:“你有什么机密要說?”唐曉瀾道:“請皇上屏退左右。”雍正心
想:唐曉瀾武功雖是不凡,但亦不能傷我。便道:“哈總管和天葉散人,你們暫且退下。”
寬闊的客廳中,雍正和唐曉瀾面面相對,唐曉瀾仍然撫弄手中漢玉,雍正道:“先皇遺
詔,曾要聯好好待你,你且坐下。”唐澆瀾也不客气,坐了下來,雍正又道:“那日先皇駕
崩,你隨十四貝勒闖進暢春園,意欲何為?”
唐曉瀾微微一笑,道:“皇上真好手段。”雍正以為唐曉瀾是指那日被他所擒之事,冷
笑道:“朕在少林寺出身,也不怕你知道。”又道:“你和呂四娘那賊婢是否同党合謀害
我?你從實招來,朕決不計較舊恨。”那一夜(雍正初登大寶之夜),雍正未及審問,唐曉
瀾便被呂四娘救走,雍正甚多疑問,盤塞心中,所以想問個明白。
唐曉瀾長笑不答,雍正面色一沉,便想發作。唐曉瀾忽道:“康熙五十九年三月十六之
事,皇上還記得么?”
那一日晚上,正是唐曉瀾初次入宮,碰見馮琳偷入正大光明殿的晚上。唐曉瀾當時還不
知道是允禎叫她偷看遺詔,直到允禎即位之后,唐曉瀾記起前事,才起了疑心。故此出言相
試。
雍正听了,面色一變,“哼”了一聲道:“你對十四貝勒倒很忠心。”他一直以為唐曉
瀾是先帝的衛士,允堤的心腹。
唐曉瀾听言察色,心道:“看來我猜得不錯!”想起在暢春園中所見的先帝死時的慘
狀,驀地顫聲說道:“允禎,你干得好事!”
雍正吃了一惊,霍地起立,右臂一抬,向唐曉瀾咽喉抓去,雍正的武功得自少林前任主
持本空大師的真傳,极為厲害,唐曉瀾肩頭一縮,腳步不移,避了這一招,朗聲說道:“你
殺死我也沒用!”
雍正面色青白,忽地哈哈笑道:“你瞧見了我也不怕,你有什么本事能搖動我的寶座,
搶奪我的江山?俗語云:識時務者為俊杰,你從實說來,你是受誰的指使?是八貝勒還是九
貝勒?你若想替他們奪位,那你的主意就打得錯了!現鐘不打你反去練銅嗎?你從實說來,
自有你的好處,你自己想想。”
十四貝勒允堤被解了兵權軟禁之后,在眾皇子中,雍正最懼的就是八貝勒允祀已了。允
祀精通武藝,而且頗得人心。至于九貝勒允唐則是允祀的一党。雍正謀奪了皇位之后,生怕
其他皇子也“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謀奪他的皇位,因此處處提防,疑心甚重。
那一日在暢春園中,雍正扼殺了康熙之后,唐曉瀾才沖進來,雖然見康熙死狀可疑,還
不敢料到是允禎所施的毒手,如令見允禎如此口气,分明先帝是他所弒無疑。
這剎那間,唐曉瀾几乎按捺不住,就想拔劍和他 拼,雍正目露凶光,嘴角挂著冷笑,
唐曉瀾打了一個寒噤,心念這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時候。雍正逼前一步,追問道:“你說不
說?指使你的人是八貝勒還是九貝勒?”
唐曉瀾強抑怒火,仰天一笑,道:“我是何等樣人?你也不知道!他們豈配指使我?你
把皇位看得如此之重,難道別人也得像你么?”
雍正怔了一征;道:“你是說八貝勒不想皇位嗎?”唐曉瀾哈哈一笑道:“我是說我自
己,与他何涉?我為自己慶幸,好在我不長在皇家,哈哈,哈哈,哈!”
雍正斥道:“你瘋了嗎?”他怎知唐曉瀾也是鳳子龍孫,只因目睹皇室黑幕之多,骨肉
相殘之慘,一時控制不住,發為悲憤之聲。
唐曉瀾狂笑一陣,雍正又問道:“你既然不是想替八貝勒爭奪皇位,那么你深夜到此,
意欲何為?所說机密,又是何事?”
唐曉瀾道:“你派人偷入正大光明殿,又在暢春園逼死父皇,這還不算是机密嗎?哈,
在你,這不算是机密,但若眾皇子知啊,可就是天大的秘密,他們豈肯与你干休?”
雍正目露凶光,“哼”了一聲道:“你是借此要挾我了?來──”“來人哪”三字尚未
說出,唐曉瀾忽地一聲冷笑,笑聲刺耳穿心,饒是雍正絕代奸皇,也覺寒栗,只听得唐曉瀾
道:“你今晚若殺了我,十日之內,你的秘密,就要傳遍京華!”
雍正獰笑道:“你單身到此,我把你化骨揚灰,誰能知道?你好好听聯的話,不失你的
功名富貴,先帝還有什么遺詔交給你嗎”?雍正想軟硬兼施,再加盤問,唐曉瀾忽地長嘯一
聲,雙掌一拍,屋頂突然有聲叫道:“唐兄弟你放心,你們的話,我都听到了!”雍正大
叫:“捉刺客!”屋頂上的人哈哈大笑,門外哈布陀与天葉散人飛身追赶,笑聲散入花木叢
中,轉瞬不見。
這人正是陳德泰,他號稱“神偷”,自有日走千家夜劫百戶的神出鬼沒本領。唐曉瀾与
他算准,在園中大鬧之后,武士歇息,戒備必松;而且唐曉瀾單身求見,哈布陀与天葉散人
的注意必然放在唐曉瀾身上。守在門外,留心的是屋內的聲息。因此陳德泰得以從容埋伏,
大膽發言,這在江湖百計中屬于“明修棧道,暗渡陳倉”,轉移注意,深入敵人腹地之計,
本來是极險的一著,僥幸竟得成功。
雍正面色青白,頹然坐在太師椅上,不發一言。片刻之后,哈布陀与天葉散人回來請
罪。說是刺客已經逃逸無蹤。哈布陀悄悄稟道:“皇上,請把唐曉瀾這小子交給我,我用毒
刑逼供,不怕他不說出刺客來歷。”雍正怒极。一掌向哈布陀摑去,忽地想起哈布陀忠心耿
耿,不應太傷他面子,一掌拍出,未到面門,方向忽改,一掌將靠椅的抗子打斷,道:“你
們出去,朕自有主意,不必你們多言!”
唐曉瀾神色自如,待哈布陀与天葉散人走后,淡淡說道:“皇上,這脾气可發不得哪!”
雍正怒极气极,眼珠一轉,反而面色緩和,大笑說道:“哈,有你一手,這交情可得賣
給你了。你說,你既然冒死見朕,而又不是听人指使,那必定是有所求于朕了。你爽直的
說,你所求的究是何事?”
唐曉瀾道:“皇上知机善斷,果然比十四貝勒高明,難怪你得了皇位。”似贊似諷的說
了几句之后,忽地面色一端說道:“我斗膽請皇上將琳姑娘交給我帶回去!”
雍正怔了怔,他絕未料到唐曉瀾冒險犯難,為的竟是這個女子。想起馮琳月貌花容,十
分難舍。但听得唐曉瀾道:“我帶她出去之后,發誓跳出是非之場,再不管你們皇家之事
了。”雍正心念一動,想道:“怎么听此人口气,竟似与我們皇室大有淵源?為什么父皇這
樣寵信于他?他到底是什么來歷?”
唐曉瀾見雍正沉吟不語,朗聲說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說過便算,咱們今后井水
不犯河水,我言盡于此,你還有什么顧忌么?”這話斬釘截鐵的說明:若然雍正將馮琳放
出,他就決不揭穿雍正的秘密。
雍正哈哈一笑,掩飾窘態,舉手說道:“你既然要她,我便賜給你吧。美人儿人見人
愛,想不到朕以万乘之尊,也竟無福消受,你今后可得好好看待于她!哈,來人哪!”唐曉
瀾想不到他心思如此淫邪,滿面通紅,“呸”了一口道:“怪不得本無大師罵你是采花淫
賊!你做了皇帝,我真要為愛新覺羅氏的列祖列宗叫屈!”
雍正面色一沉,忽又笑道:“你的記性倒不坏,還記起朕在山東時候做的風流韻事。對
啦,咱們還是老朋友呀!”
說話之間,哈布陀与天葉散人又已雙雙走進,雍正摔手道:“哈總管,你把琳姑娘帶
來。”又對天葉散人道,“你將朕的金波玉液瓊漿酒拿來。朕要与唐兄痛飲几杯。”
兩人接旨退下,唐曉瀾想起年羹堯毒殺本無大師之事,冷笑說道:“我事情一完便走,
誰要喝你的酒?”
天葉散人捧壺走出,斟了兩杯,垂手退下。雍正舉杯笑道:“最難相識故人來,咱們在
青島的濱海樓同飲以來,霎忽又近十年,光陰如白駒過隙,思之令人感嘆!”
唐曉瀾仍然端坐不動。雍正忽笑道:“你怕朕毒殺你嗎?朕要殺你,何必在酒中下
毒?”將杯酒一飲而盡,擲杯笑道:“你如此多懼,叫朕如何能信托于你?”
唐曉瀾心想:不飲恐生枝節。他有秘密在我手中,料他不敢殺我。這杯酒飲又何妨?看
他又有什么花樣?也舉杯一飲而盡,將空杯摔下庭心。雍正哈哈大笑。
唐曉瀾但覺酒香濃冽,亦無异狀。雍正大笑聲中,哈布陀已將馮瑛帶上。馮瑛大聲嚷
道:“你要殺要剮,隨你的便。要我听你擺布,可万万不能。你如此荒淫無道,我看你的皇
位也不久長!”
唐曉瀾听馮瑛痛罵皇帝,心中喜道:“這丫頭恢复了本性了。”馮瑛忽見唐曉瀾也在堂
上,惊喜交集,罵聲頓止,叫道:“咦,唐叔叔,你也在這儿!”
雍正道:“原來你們還是叔侄,好呀,琳姑娘,你不愿回京,就隨你的叔叔走吧。”
馮瑛睜大眼睛,看著唐曉瀾,目光中帶著無限疑慮。唐曉瀾听了她那聲“叔叔”,已知
她是馮瑛而不是馮琳,問道:“師傅好嗎?你到了邙山沒有?”馮瑛道:“是師傅叫你來接
我的嗎?”這時她已确知不是在夢中,神情頓然喜悅。
唐曉瀾道:“咱們走吧!”雍正忽然斟滿一杯美酒,道:“琳姑娘,這是你最喜歡的金
波玉液瓊漿酒,你不喝一杯么?”馮瑛怒道:“誰是你的琳姑娘?誰希罕你的酒?”伸手一
掃,把酒杯掃落台階,砰然一聲,酒杯碎裂,忽地泛起一團火光,唐曉瀾心中一凜,想道:
“這酒入口并不嗆喉,為何如此厲害?
馮瑛袖子一拂,走下台階。雍正忽道:“唐曉瀾,你且慢走。”馮玻霍地回轉頭來,怒
道:“我早知你不怀好意,你想把我的叔叔留下么?唐叔叔,這個皇帝坏得很,他的話不能
相信,他哪肯容我們好好的走,一定是另有詭計,你不要給他騙了。”拔出短劍,便待再拼。
雍正把手一揮,哈布陀將馮瑛攔住。雍正低聲笑道:“唐兄不是我信你不過,事關重
大,我總得在你身上留下一點憑記。”唐曉瀾狂笑道:“好呀,你至尊皇上,也要行江湖上
黑道的規矩么?那就來吧,我既敢到此,即算三刀六洞,決不皺眉。”
所謂留下“恁記”,乃是黑道上的術語,例如削掉一只耳朵,刺瞎一只眼睛之類,都算
在身上留下的“憑記”,這乃是輩份尊、武功高的一方,要懲戒對方時所下的辣手,但這种
手段,只有黑道上的霸主才會使用,一般武林的正派人物,是決不愿施為的。
雍正得意笑道:“我早在你的身上留下恁記了,你不知道么?”唐曉瀾一怔,心道:你
的武功也不見比我高明,怎能在我的身上做下手腳?
雍正道:“唐兄,你休怪我,剛才那一杯酒乃是毒酒!”唐曉瀾道:“你言而無信,可
休怪我不守諾言!”雍正笑道:“雖是毒酒,可對你全無傷害。這毒酒要一年后才發作,在
未發作時,你一切都如常人。發作之后,三日眼盲,七日殘廢,到第十日便嘔血身亡!所以
你至遲在明年今日,便當入宮見我求討解藥。”
唐曉瀾气得渾身戰抖,半晌說不出話來。雍正得意笑道:“你在這一年之內,若然安份
守已,明年今日,你來求我之時,我自然把解藥給你。若你妄圖生事,亂道是非,挑撥眾皇
子与我作對,那么,哼,哼!你就別想活命了!”雍正這一手确是非常毒辣,他心中早已算
定:“在一年之內,必能將各皇子的羽翼全部剪除,那時就算唐曉瀾与馮琳泄露他的秘密,
他也不怕了。那時,唐曉瀾來求解藥,生死之權,可就全操在他的手上。
唐曉瀾罵道:“好不要臉的下流手段!”雍正大笑道:“若非如此,聯怎能安心!”面
色一沉,拂手說道:“一年后再見,到時你還要把琳貴人也帶來,你听清楚沒有?哈總管,
別動手啦,讓他們走!”
馮瑛給哈布陀攔著,沖不上台階,正自發急,忽見哈布陀退過一邊,唐曉瀾走下堂來,
又喜又疑,問道:“唐叔叔,怎么這狗皇帝又肯放你走了?”唐曉瀾一言不發,將馮瑛拉下
台階,出了年家花園,這才吁了口气。
馮瑛道:“這是怎么回事?”唐曉瀾恐說了出來,徒令馮瑛傷心,于事無補。淡淡說
道:“沒什么。他有把柄在我手里,所以才不得不放咱們出來。”
唐曉瀾轉問馮瑛下山之后的事情,馮瑛約略說了一遍,忽道:“唐叔叔,世界上會不會
有兩個相貌完全相似的人?”唐曉瀾道:“若然是孿生的兄弟姐妹,相貌完全相同,那也是
有的。”馮瑛低頭沉思,良久,良久,抬頭問道:“那么,想必我還有個孿生的姐妹了。師
傅不肯將我的來歷身世說出來,唐叔叔,你可知道么?”
唐曉瀾下山之時,易蘭珠曾有吩咐,要他在找到師嫂鄺練霞与馮琳之后,才能將馮瑛的
身世之謎說破。因為馮瑛自小性情剛烈,未到其時,讓她知道,不但妨礙了她的練功,還得
恐防她闖出事來。
唐曉瀾听了馮瑛所述,想道:“听她所說今晚的遭遇,馮琳想必先已逃出這個園子。她
不肯做皇帝的貴妃,可見她本性未混,還有志气。以前師傅不讓我告訴阿瑛,除了怕扰亂她
的心思,妨礙她的練功之外,還怕她冒險闖入宮廷,或者引起骨肉相殘。現在她的功夫已經
練好,馮琳又出了宮門,告訴她想亦無妨。馮瑛見唐曉瀾久久不語,又追問道:“唐叔叔,
自從我知道這世界上有一個人和我极為相似之后,我的心總是不安。不論她在什么地方,我
總要探出她的下落。唐叔叔,你先把你知道的告訴我,好不好?”
唐曉瀾遲疑不決,見她焦急之情,現于辭色,心道:“暫時還是不要告訴她好,待她再
長大一兩年,江湖閱歷更多的時候,那時再說也不遲。”因此欲說還休,勉強的笑了一笑。
馮瑛急道:“唐叔叔,到底是怎么回事?”唐曉瀾笑道:“你的急性子還沒改悼。我也
不知道那個琳姑娘是不是你的姐妹。既然這樣相似,是也說不定。既然她逃走未久,咱們就
在附近找一找她。”馮瑛好生失望,道:“那么,你也不知道我的來歷嗎?”唐曉瀾含糊應
了一聲,道:“將來總有水落石出之日,你放心好了。”
陳德泰在附近等候,見唐曉瀾帶了一個女孩子同來,大喜相會。唐曉瀾道:“這小姑娘
是我的侄女,但又是我的師妹,還有一個相貌和她极似的姑娘,剛從年家逃出,咱們在附近
地方再找一找。”
這一找就找了三天,三人把陳留通往鄰縣的几條大路都踏遍了,兀是得不到半點消息。
陳德泰道:“我勸你還是回到你丈人的家中去吧。他人面极熟,托他打听,那要比咱們瞎找
可強得多!”
馮瑛噗嗤一笑,小指頭在臉上一刮,羞唐曉瀾道:“唐叔叔,你几時訂了親也不告訴我
知道。嬸嬸姓什么?一定是又漂亮又會武藝的女英雄了?”唐曉瀾面上一紅,這門親事他實
在很不愿意,听人提起也不舒服。
陳得泰笑道:“哈,你看你這個叔叔,還像小孩子一樣,提起新娘子就臉紅。他不告訴
你,我告訴你,鐵掌神彈楊仲英的名字你听說過沒有?”馮瑛道:“我在路上曾听人說過。
說是南有甘鳳池,北有楊仲英。南甘北楊,都是領袖武林的人物。”陳德泰道:“對呵,你
叔叔的新娘子就是楊仲英的女儿。這樣的好親事他都不肯說,真該罰。瑛姑娘,你和他同到
楊家,可得好好巴結你這未來嬸嬸。”馮玻笑道:“她是我的嬸嬸,我當然該尊敬她。但也
不必特別巴結啊!”唐曉瀾道:“你別听這陳伯伯的胡說。”陳德泰一笑說道:“你的叔叔
最怕她,你不巴結她,那怎么行啊!我偷偷告訴你,你的嬸嬸脾气可不大好,但只要你曉得
奉承她,那么她也一定很疼你。”陳德泰為人喜歡說笑,卻很爽直;楊柳青的坏脾气名聞江
湖,陳德泰甚為歡喜馮瑛,怕她將來和楊柳青相處不好,所以預先將楊柳青的脾气告訴她
听,教她應付。他是唐曉瀾的兄長之輩,直言無隱,也不怕唐曉瀾怪他。
馮瑛大笑道:“陳伯伯,我不信。”陳德泰道:“你不信?你不信你問你叔叔。”馮瑛
道:“叔叔,你真的很怕嬸嬸嗎?”唐曉瀾面紅直透耳根,連道:“胡說,胡說。陳伯伯為
老不尊,你別信他的話。”
馮瑛見陳德泰態度似頗認真,將信將疑,心道:“唐叔叔人很純厚,若然真個娶了個雌
老虎,那可是令人為他叫屈。哈,我看沒有這個道理。若然嬸嬸脾气不好,唐叔叔又怎肯要
她?”馮瑛孩子之气未泯,雖然不信,也拿唐曉瀾取笑,一路上弄得唐曉瀾甚為不好意思。
過了半月,唐曉瀾等三人從陳留北上商邱,進入山東境內,到了定陶,陳德泰道:“送
君干里,終須一別。此地离你岳家不過數天路程,你的熟人甚多,料無意外發生,即算有
事,也有人照應,恕我不遠送了。”折向南方,自去找尋甘鳳池等江南六俠。
唐曉瀾和馮瑛一路同行,未到楊家,已有人先報信給楊仲英知道。楊仲英迎了出來,唐
曉瀾道:“青妹妹呢?”他倒不是惦記楊柳青,而是不見她出來,甚為奇怪。
楊仲英瞧了馮瑛一眼,叫道:“咦,咱們不是在邙山會過嗎,姑娘,你的劍使得真
好!”馮瑛道:“哦,原來是楊老前輩,怪不得你的彈弓打得這樣好,那天不是你老手下留
精,我的寶劍都几乎給你打崩。”唐曉瀾奇道:“你們竟在邙山會過么?”楊仲英道:“賢
婿,你過來,我有話問你。”
唐曉瀾心道:“怎么丈人今日如此不近人情。他平日极為好客,為何見了我的侄女,反
而不悅。剛談得几句,就要撇開她。幸而她不是馮琳,要不然定鬧性子。”
馮瑛也瞧出了几分,心道:“難道北五省鼎鼎有名的武林領袖,气量也這樣狹窄?那天
和我莫名其妙的打了一陣,就怀恨在心了。”上前攏袖一揖,說道:“唐叔叔,楊老前輩,
我不打攪你們了。”楊仲英哈哈一笑,道:“小姑娘,你別多心。你來了,正好和你的姑姑
作伴。”叫一個丫環帶她人門.自己則攜著唐曉瀾的手,在門外的柳林談話。
唐曉瀾滿腹狐疑,只听得楊仲英問道:“這個姑娘怎么會是你的侄女?”唐曉瀾道:
“我不是對你老說過么?我的師傅收留有一個孤女,這孤女就是她。我們在天山之時,一向
以叔侄相稱。”楊仲英道:“如此說來,她既然是易祖婆撫養大的關門弟子,就應該是個明
理之人,為何卻与江南七俠作對?”唐曉瀾奇道:“她怎么會和江南七俠作對?”
楊仲英將那日在邙山之上,馮琳把李源和路民瞻殺得狼狽敗逃之事說了。又道:“李源
在路上中了她的飛刀,几乎殘廢。為什么小小年紀,這樣殘忍?”
唐曉瀾怔了一怔,忽而笑道:“這一定是誤會了。”楊仲英道:“怎么會誤會呢?”唐
曉瀾道:“因為還有一個和她极為相似的姑娘。李源大哥碰著的想是另一個人。”
楊仲英將信將疑,忽道:“那么,難道欺負青儿的也是另一個人嗎?”楊柳青那日被馮
琳戲弄,連頭上的玉簪也給撥去,回家之后,气得不得了,几次央父親給她報仇,楊仲英知
道對方是個小姑娘后,把女儿罵了回去。但后來听得女儿描述馮琳顏容,和自己在邙山遇的
那個小姑娘似是一人。心中极不舒服。若非年老,真想親自出馬,打听她的來歷。
唐曉瀾听了丈人的話,想道:“這事不能不說了。”當下將馮瑛馮琳原是孿生姐妹,父
親被血滴子所殺,母親被擒入皇府,后來又逃走了,現在尚未知下落,等等事情都詳細說了。
楊仲英听得潸然淚下,道:“我几乎錯怪了這個孤儿!”
唐曉瀾道:“她們身負血海深仇,又是年羹堯和官中衛士所要搜捕的人。師傅,你不要
說給青妹知道。”楊仲英點點頭道:“我知道青儿的口不牢,連你的身世我也不敢告訴她
呢。賢婿,你放心。”
楊仲英揩了眼淚,忽而笑道:“青儿气你和她一同回來呢?”唐曉瀾道:“有人先告訴
她了?”楊仲英道:“這几縣的武林朋友,都是我的知交,昨天已有多事的人,從鄒縣到
來,說起你和一個小姑娘一路同行。她問清相貌,气得不得了。”唐曉瀾恍然大悟,笑道:
“所以她生了气,不肯出來見我了。”
楊仲英也笑道:“這丫頭的脾气,不知什么時候才改,賢婿,你將來可得多包涵她。”
唐曉瀾尷尬一笑,忽道:“師傅,那么你叫瑛儿先進家門,只怕青妹會和她動手。咱們可得
回去勸架。”楊仲英笑道:“那不至于。我已再三叮囑了她,叫她無論如何,不准動手。”
唐曉瀾心中稍寬,楊仲英道:“呂四娘和甘鳳池很惦記你。呂四娘遭逢慘變,赶回浙
江,我本想和她同行。但她說不愿因一人之事,勞動大家。而且人去多了,也無濟于事,所
以在邙山祭掃了獨臂神尼的墓后,我們就分路了。”
唐曉瀾听得丈人提起了呂四娘,不覺黯然神傷,楊仲英見他沒精打采,只道他旅途勞
頓,道:“你長途跋涉,也該歇歇了。”翁婿兩人步出柳林。
馮瑛悶悶不樂,隨丫環進了楊家,無人招待,更覺不安。坐定之后,問道:“楊姑娘不
在家么?”丫環道:“在家呢!”馮瑛道:“她不舒服么?”丫環道:“我不知道。她今天
整天躲在房內。”馮瑛心道:“她是我的嬸嬸,我又到她家作客,應該先去拜候。”便道:
“煩你帶我到她房中。”丫環心道:小姐的脾气,我可不敢招惹。馮瑛已站了起來,等待丫
環帶路。
丫環無奈,帶她走入后堂,指著一條冷巷道:“東首那一間房,便是我們小姐的閨房。
我還有點事情,恕我不陪你了。”
馮瑛心道:“這丫環也不懂禮貌。真是聞名不如見面,見面胜似聞名。楊仲英和他的家
人,怎么都是這個樣子?”她到底還是小孩,不通世故,穿過冷巷,揭開門帘,直入楊柳青
的房間。只見一個女子,坐在床上,气鼓鼓的圓睜雙眼,看著自己!
馮瑛嚇了一跳,赶忙施禮.叫道:“嬸嬸。”楊柳青怒道:“誰是你的嬸嬸?”馮瑛心
道:“是啊,她和唐叔叔還未成婚,所以不高興我叫她嬸嬸。”改口叫她“姑姑。”楊柳青
又道:“不敢當,你本領高強,我那有福气有你這樣的侄女!”
馮瑛愕在當場,心道:“這是什么話啊!脾气再怪也沒有一見面便怪人的道理。哦,現
在是夏秋之交,天時不正,莫非她中了邪了?”滴溜溜的眼珠在楊柳青面掃來掃去。
楊柳青越發憤怒,道:“是誰叫你進來的?”馮瑛道:“我和唐叔叔同來的。”楊柳青
更气,心道:“曉瀾豈有此理,帶了這個野丫頭回來,他自己不先來見我,卻叫她來气我。”
馮瑛道:“姑姑不舒服么?房中悶熱,為何不出去散散心呢?”楊柳青一躍而起,在壁
上取下彈弓,道;“很好,我就和你到外面散心去。
馮瑛雖覺她的行動奇怪,仍然笑道:“練練武舒散筋骨也好。楊公公以鐵掌神彈威震河
朔,姑姑的彈弓也一定打得非常之好了。”
楊柳青哼了一聲,心道:“你還說風涼話儿。”面色鐵青,揭帘而出;不一刻到了屋后
面的練武場中。
馮瑛道:“姑姑的彈弓怎樣打法?給我開開眼界。”楊柳青勃然大怒,喝道:“小賤
人,你別猖狂,你那天僥幸逃過,就敢輕覷我楊家的神彈絕技了么?”馮瑛一愕,气往上
沖,道:“什么話?”楊柳青道:“叫你開開眼界!”彈弓一曳,疾似流星,嗖嗖嗖,上中
下三路齊到,全奔馮瑛的穴道打來!
楊柳青那日受了馮琳的折辱之后,回家苦練彈弓,自信已有十分把握,一動手便用連珠
打法,毫不留情。
馮瑛纖腰一擺,團團一轉,楊柳青的彈丸全落了空,叫道:“喂,你且慢動手,我有話
說!”這時,她已想起可能又是誤會,是那個什么“琳姑娘”所干的事,楊柳青算到她的頭
上來了。
楊柳青惱怒异常,毫不理會,彈弓再曳,這一番來得更急,每三粒布成一個品字,迎面
打來,馮瑛也給她弄得怒了起來,展開空手接暗器的功夫,伸手一抓,將先來的三粒彈子抓
在手心,還擲過去, 啪啪,將楊柳青的第二組彈丸全部碰落,如是者邊授邊發,瞬息之
間,楊柳青的半袋鐵彈,已在空中對撞粉碎。
楊柳青騎虎難下,兀是發個不体,最后一招,竟用出“滿地花雨”的打法,一大把一大
把的逕射出去。馮瑛心中气道:“不給你點厲害,你也不知進退。”腳尖一點,身形憑空飛
掠起來,真的賽似彈九,揚柳青忽見一團白影迎面扑來,措手不及,彈弓竟給馮瑛一把搶
去,折為兩段,丟在地上。
楊柳青又惊又怒,反手一掌,掃敵中盤,蓮翹一起,又踢膝蓋。馮瑛聞得外面腳步之
聲,心念一動,身形一側,用了個“燕子斜飛”之勢,讓開了楊柳青的腿,卻避不過她的鐵
掌,“卜”的一聲,結結實實打在馮瑛胸上。
楊柳青得意大笑,忽見父親和未婚夫婿飛奔而來。楊仲英面色鐵青,气急敗坏的道:
“你,你,你怎么不听我的話!”唐曉瀾卻跑去拉馮瑛的手,問道:“你覺得怎么樣,被打
傷哪里!我給你推血過宮。”
楊柳青气道:“爹,別人找上門來,欺負你的女儿,你也不理,卻反而怪起我未。曉
瀾,過來!過來呀!哼,你在我家這么多年,如今卻吃里扒外,和這小賤人一道來欺負我
了!”楊仲英喝道:“閉口,你再胡罵我就打你耳光!”
馮瑛一笑過來,長揖說道:“姑姑,你怎么一見面就罵我打我?我不是什么小賤人,我
是天山易女俠的徒弟,几時冒犯你了?”楊仲英和唐曉瀾見馮瑛面色如常,絲毫不顯受傷之
態,放下了心,楊仲英更是奇异,心道:“青儿本事雖是尋常,但她得我所傳的鐵掌功夫,
這一掌少說也有三五百斤力量,這小姑娘接了這掌,若無其事,功力之深,連我也未必能
及。”
楊柳青見馮瑛受了這掌,若無其事,也覺心慌,唐曉瀾道:“青妹,你認錯人了。”楊
柳青瞪眼說道:“什么?我又不是孩子!”楊仲英道:“你比小孩子還胡鬧!你跟我學了這
么多年武功,江湖閱歷也不少了。你就算看不出這位姑娘的武功門戶,也該看出她的手法与
你以前所碰到的不同。”楊柳青一想:“馮瑛的武功精純,果然在那日碰到的那小姑娘之
上。”唐曉瀾笑道:“天下相貌相同之人,在所多有。也怪不得青妹認錯。”這話原是給她
開解,不想楊柳青接連吃虧,這口气咽不下去,又給父親訶責,索性放刁說道:“就算我認
錯了人,她也不該把我的彈弓折斷,我們楊家以鐵掌神彈名聞天下,她折斷了我們的彈弓,
就等于把鏢局的鏢旗撕了,爹,你受得了我受不了,來,來,咱們再斗!”
楊仲英气得面色紫黃,一把將女儿拉開。馮瑛道:“姑姑掌法高明,我已輸招,何必再
斗。我為了自衛,逼得折斷你的彈弓,我再給你賠禮。”其實馮瑛是故意受她一掌,好讓她
下台的。馮瑛身上,穿有鐘万堂在她周歲之時所贈的金絲軟甲,受一兩掌滿不在乎。
楊仲英斥女儿道:“你瞧,這小姑娘比你年紀小許多,卻比你懂事。你不害臊,我也害
臊。快給這位小姑娘賠罪,要不然我就不認你做女儿!”楊柳青見父親脖子漲紅,胡子翅
起,知他是真的發了脾气,越發下不了台。
唐曉瀾一笑解圍,左手拉馮瑛,右手拉楊柳青,笑道:“不打不成相識。瑛侄女,你瞧
你的姑姑是不是像你一樣小孩子气?你們在一起玩,不愁沒伴啦!”馮瑛又叫了聲“姑
姑”,楊柳青只得應了一聲。楊仲英這才放寬面色。
馮瑛正想說話,楊柳青側臉一邊,故意避她眼光,唐曉瀾甚覺不安,只听得楊柳青道:
“曉瀾,你來!”不理馮瑛,逕自把唐曉瀾拖回房中,關起房門,大加盤問。
馮瑛碰了個釘,目睹楊柳青真如雌老虎一般,將唐曉瀾拖去,想起陳德泰的話,不覺噗
嗤一笑。楊仲英搖搖頭道:“真沒辦法。姑娘,叫你見笑了。”馮瑛道:“沒什么。我下山
之后,叫人誤會,已不止一次啦。”楊仲英歉然說道:“瑛姑娘,論世俗的輩份,你是我孫
女一輩;論武林中的輩份,你我卻是同輩。咱們不理這些,你既到了我家,咱們就如自己人
一般。我女儿脾气不好,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已叫人替你收拾好房間,你去歇歇吧。”馮瑛
道:“楊公公,你是我叔叔的丈人,怎么和我客气起來了。我怎么敢怪姑姑呢。”隨著楊仲
英回到正宅,隱隱听得楊柳青責問唐曉瀾的聲音,不覺甚為替他難過。
是夜,馮瑛翻來覆去,總睡不著。想起日間之事,心道:“這個嬸嬸凶得不近情理。我
何必在這里受她的气?”悄悄收拾好包袱,又想:“不辭而行也不大好,但若然辭行,楊公
公必然挽留。我又不好說怪他的女儿,不如我去告訴唐叔叔一聲,叫他代我向楊公公告罪也
便罷了。”她日間已知唐曉瀾所宿的書房在那一邊,為了避免惊醒楊家家人,索性飛身踏上
瓦面,宮奔唐曉瀾的書房。
書房燈光未滅,房中有人談話。卻是唐曉瀾和楊仲英的聲音。馮瑛伏耳一听,只听得唐
曉瀾道:“師傅,不是我要悔婚,實是我怕耽誤了青妹青春。”楊仲英道:“什么?你有何
難言之隱?你是嫌她脾气不好,還是別有原因,對我直說了吧!”
唐曉瀾道:“我性命只能保一年,若然成婚,豈不累青妹守寡。所以不如早早將婚約解
了。請師傅另選英才。”
楊仲英急聲問道:“你受了內傷嗎?”唐曉瀾道:“不是。”楊仲英道:“那是什
么?”唐曉瀾道:“我飲了皇帝的毒酒,毒性潛伏在血液之中,一年之后才發。到時若不入
宮求他解藥,十日之后,便毒發身亡。師傅,你知道我的性情,咱們俠義中人,頭可斷而志
不可辱。我宁教身死名滅,也不愿向皇帝哀求!”楊仲英顫聲說道:“你怎么毫無戒備之
心,喝了他的毒酒?”唐曉瀾道:“若然不喝,他也不放心,讓我把瑛侄女帶出來。”
馮瑛听到這里,心儿卜通一跳,几乎要跌下瓦面。急忙強攝心神,伏耳再听。
楊仲英又道:“難道除了他的解藥,就別無他藥可解嗎?”唐曉瀾道:“天山的碧靈丹
是解毒的圣藥,我將師傅給我的几粒,全部吃了,亦是無效。不知道這毒酒是什么制煉的。
這樣厲害。平時不覺什么,運气之后,再接丹田,便覺隱隱作痛。想來那皇帝說話,絕非虛
聲恫嚇!”停了一停,又道:“我飲毒酒至今,己將一月,明年蟬鳴荔熟之時,便是我的死
期到了。”
楊仲英啪的一掌把書案打得“砰”然作響,怒道:“好狠毒的皇帝。”頓了一頓,又
道:“我不信別無解藥。賢婿,你安心靜養,我派人去替你訪問天下名醫,在一年之內,總
可以設法替你救治。”活雖如此,其實卻是毫無把握。
唐曉瀾道:“你老人家別費心啦,我求你不要將此事說給青妹和瑛侄女知道。免得她們
為我擔心。”
馮瑛心痛如絞,想道:“原來唐叔叔竟為我而喝了毒酒,我豈可舍他而去。”又想道:
“我听師傅說,唐叔叔在天山三年,雖然得她的劍法真傳,對本派內功的秘奧,尚未深悉。
所以唐叔叔只是她挂名弟子,而我輩份雖小,卻反是她衣缽傳人。我何不將內功百日竅,都
傳了給他。若他功力增強,也許可以抵御毒力。”
馮瑛反覆思量,決定不走,當下無心再听,又悄悄溜回自己房內。
第二天馮瑛和楊柳青見面,楊柳青宿气未消,對馮瑛淡淡點頭,愛理不理。馮瑛為了叔
叔,強自忍住。對她殷勤招呼,楊柳青心道:“晤,你這個小丫頭也知向我討好了。”火气
漸消,二覺得怪一個‘小孩子’也不好意思,便也和她說笑。
可是早餐過后,楊柳青又生气了。馮瑛跑進唐曉瀾房中,關了房門,大半天都不出來。
楊柳青叫了三次,要他出來陪她玩,唐曉瀾每次都說:“就來啦,就來啦!”卻總不出來。
楊柳青气得將客廳里的一對大花瓶摔得粉碎,罵道:“十六七歲的姑娘,也不小啦,不
是親叔叔,哼,真不要臉,躲在男人房中不肯出來。”故意罵得讓馮瑛听見。
馮瑛在房中听得她這樣的罵,果然生气,唐曉瀾急道:“瑛侄女,她說話不知分寸,你
別生气。”馮瑛想起內功竊要,叔叔尚未完全領會,眼淚滴了出來,道:“叔叔,那么晚上
我來看你。”打開房門,气呼呼的跑出,楊柳青見她小嘴緊繃,雙眼圓睜,怕她發作,反而
不敢說了。
唐曉瀾等楊柳青進入房中,面孔一扳,說道:“你連我的侄女也不能容,你還來見我作
甚?”楊柳青一怔,想不到唐曉瀾竟然也會向她發气。哭道:“好呀,你要侄女就不要妻子
了!”
唐曉瀾怒道:“胡說!你當我們是何等樣人?她是個孤女,你還要折磨她嗎?我告訴爹
爹知道。你容不得我們,我們今天便走!”楊柳青雖然驕縱任性,心地倒并不坏,聞言一
震,哭聲頓止。唐曉瀾半哄半騙,軟硬兼施,將她勸住。以后楊柳青果然不敢當面發馮瑛的
脾气了。
馮瑛白天也不敢到唐曉瀾房間。仗著輕功神妙,每晚三更之后,便偷偷去和唐曉瀾相
會,將天山一派的練神練气練精之法,細心傳授給唐曉瀾,托言是師傅要她代教的。唐曉瀾
也想到內功治病這點,用功甚勤。但他卻并不知道馮瑛已將他与楊仲英的話听去,教的學的
都有深心,大家都不說穿。
如是者過了一月,馮瑛与楊柳青相安無事,唐曉瀾內功頗有進境,也甚喜歡,一日白
天,唐曉瀾想与馮瑛研討天山劍法中的精微之處,一早与她往后山,楊柳青四覓不見,在家
中正自生气,忽聞得外面有拍門之聲。楊仲英交游廣闊,時有江湖上的奇人异土相訪,楊柳
青心想:“不知是哪位客人來了?”偷偷到廳后屏風,向外張望。只見爹爹已候在客廳,三
位客人,一男二女,大步走上台階。男的是個光頭,頭發雖白,面色卻是紅潤有光,兩個女
的一老一少,跟在后面,那個少婦面有悲憤之容。似乎是尋仇來的一般。
只听得楊仲英霍然起立,歡聲說道:“唐二先生,什么風把你吹到這里?”那老頭道:
“我帶小女來給你老叩頭,向你求情來了。賽花你還不給楊伯伯叩頭么?”那少婦“哇”的
一聲哭了起來,果然跪下磕頭。楊柳青看得极為納罕,心道:“這是什么事啊?”
楊仲英更為納罕,又不好伸手去扶,只得欠身還了半禮,道:“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難道有什么人還敢欺負你們嗎?”
那老頭咳了一聲,道:“孩子,哭哭啼啼有什么用?有楊老前輩給你主持公道,你還怕
你的大仇不能報嗎?”
楊仲英眉頭一皺,道:“唐二先生,你們千里道道,從四川到此,為的是要我替你們報
仇嗎?我年紀老邁,對江湖上尋仇毆斗之事,已不愿插手其間。再說憑你們的本領,還怕有
什么仇不能報呢?”
隨同來的那個老婦,忽然從旁插嘴,冷冷說道:“他們的仇人藏在一個有大勢力的人家
里,不經過你老人家,他們不敢去找。”
楊仲英奇道:“有人敢与你家結仇?這事已經奇了。到底是什么仇恨?仇人是誰;他又
靠誰包庇?唐二先生,你說出來,我雖然不愿插手,這里的武林人物,都是朋友,有什么為
難之處,也好商量。”
那老頭眼睛一亮,朗聲說道:“那么我們多謝楊老英雄了。小女要報的是殺夫之大仇,
仇人就在你老府上!”
正是:晴天來霹靂,大禍起蕭牆。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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