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仲英大吃一惊,心道:“這事真真奇了!難道是青儿闖下的禍么?”想到此處,不禁
寒意直透心頭,顫聲說道:“我家中只是我父女二人,我封刀已久,女儿本事平平,料她也
不能傷了令婿。二先生,你恐怕找錯仇家了!”
那老頭干咳一聲,徐徐說道:“令婿回來了沒有?”楊仲英道:“曉瀾所做的事,我都
知道,他上月還在雪魂谷養傷……”那老頭不待他說完,接續說道:“令婿和一位姑娘上月
從河南同回,可有此事?”楊仲英道:“有此事!”那老頭道:“這位小姑娘便是我的殺婿
仇人,請老英雄將她交出!”
原來馮琳以前在陳留附近所殺的王敖,便是唐二先生的女婿。唐家老一輩的兄弟三人,
都以暗器的歹毒名聞江湖。馮琳以前所中的七煞白眉針,便是唐家秘傳的暗器之一。
這唐二先生名叫唐金峰,在三兄弟中性情最為狂傲,他只生一女,名喚賽花,唐金峰對
她溺愛非常,唐賽花听得丈夫慘死,哭哭嚷嚷,尋死覓活,要父親替她報仇。唐金峰也覺得
愛婿被殺,大有損于唐家威名,便攜了女儿,离開四川,尋到河南,找尋殺女婿王敖的凶手。
消息并不難得,韓重山的妻子葉橫波便是當日在場之人,但當時清宮已傳下密令,在一
年之內,不許搜捕唐曉瀾和馮琳。至于原因如何,除了哈布陀一人之外,其他人都不知道。
葉橫波恨极馮琳与她作對,見唐家父女找來,正合心意。她懾于清宮密令,正好假手唐家父
女將她除掉。
唐金峰父女,靠了葉橫波的帶引,尋到山東,一探便探出唐曉瀾攜同如此這般的一個小
姑娘,同住楊家。葉橫波和唐家父女,那知道這是姐姐不是妹妹,因此不假思索,便到楊家
來要凶手。
楊仲英也不清楚馮瑛是不是凶手,聞言吃一惊。問道:“令婿在什么地方被殺害的?怎
的會与那小姑娘結仇?二先生怕听錯了別人的話吧?”唐金峰怒道:“在河南陳留被殺的,
這位韓太太便是証人。”楊仲英打量了葉橫波一眼,見她年雖半百,卻妖里妖气,不像正
人。道:“這位韓太太當日在場么?可否將經過情形說給老夫知道。哎,我老糊涂啦,還未
請教尊夫人的名字。”
葉橫波冷冷一笑,道:“我夫婦賤名,提起來也許老英雄听人說過。”唐金峰道:“靈
山派的名宿韓重山夫婦,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少。憑她的身份,還會胡賴你收留的那位小姑娘
嗎?”
楊仲英仰天一笑,道:“老夫眼拙,該責該責。韓重山听說是當令皇上得力之人,那么
令婿想必也是在公門中當差的了?”
唐賽花道:“是在公門當差又怎么樣?”楊仲英道:“公差追捕犯人,這樣的仇殺,事
极尋常。也很難說誰對誰不對。二先生是武林名宿,也當知道官差殺賊或賊殺官差,都不能
与私仇結怨等同看待。武林中人也很少會插手其間。二先生,不管是不是她殺的,我看這冤
仇還是解開為是。”
楊仲英一頓輕描淡寫,唐賽花哭嚷道:“難道我的丈夫平白給人殺了不成?老匹夫,你
今日不將凶手交出,那可万万不成!”
楊仲英又是仰天一笑,唐金峰道:“賽花,你別鬧,我自有分教。”楊仲英道:“二先
生,我言盡于此。你若要与我敘舊日交情,咱們同飲一杯。報仇之事,請你別提了!”
唐金峰冷冷一笑,道:“楊老英雄,你忘了一事了。”楊仲英道:“什么?”唐金峰
道:“被殺的人是我的女婿,是我女儿的丈夫。我們父女和死者的關系,可不是普通的武林
朋友可比。我們替他報仇,誰也攔阻不了!楊老英雄,你既然不愿插手其間,那我們也不能
勉強于你。但我可要請你恕我們無禮,我們可要自己動手搜捕了!”
楊仲英勃然作色,大聲說道:“二先生,你也忘記一事了。”唐金峰道:“忘記什
么?”楊仲英道:“你忘記這里是在我楊仲英的家中!我的家豈容人隨便搜查?”唐金峰
道:“那么,你是誠心要攔阻我們了?”楊仲英道:“我收留的人便是我的家人,有什么關
系,我一肩挑起,便是皇帝問我要人,我也不給!”
唐金峰磔磔笑道:“哈哈,那么咱們是白來一趟了?賽花,你記得出家門時,我對你說
過什么話?”唐賽花道:“爹爹,你說過若不能為女婿報仇,就不回四川。”唐金峰道:
“是啊!你記性不坏,楊老英雄,你忍心看我這把老骨頭埋在外鄉嗎?”
楊仲英道;“好,那就請你動手,讓我埋骨家中吧。”唐金峰道:“哈哈,不敢,但楊
老英雄既然這樣執拗,庇護凶徒,我也只好請你恕我冒昧,我可要請教你的鐵掌神彈了。”
楊仲英道:“很好,我也要見識你們唐家的暗器。”背上彈,走下台階,唐金峰隨著走
下庭心。楊仲英道:“請!”唐金峰衣袖一拂,一招“肘底看錘”,猛然搗出,楊仲英雙臂
一振,身隨掌走,迅若狂 ,呼呼兩掌,橫掃出去。唐金峰肩頭一縮,霍地跨身,雙拳交
錯,使的是長拳招數,拳風猛扑面門。楊仲英見他功力甚深,低喝聲:“好!”側身分掌,
一個虎跳,搶到了唐金峰右側,一記“惊濤拍岸”,掌風颯然,拂面拍到。唐金峰疾退兩
步,小臂一圈,一招“彎弓射雕”,半守半攻,楊仲英的招數解去。兩人越斗越狠,空庭雖
只兩人,但听那拳掌劈風之聲,就如數十人相斗一般。楊柳青在屏風后看得甚為心急,悄悄
的跑回去,把彈弓取了出來。
這時兩人斗得更酣,漸漸不聞拳掌 啪之聲,只見人影飄飄,盤旋來往,聲勢似不若适
才惊人,卻是生死存亡之斗,兩人都用上了內力,拆招破招,拳腳未沾,招式即換,虛虛實
實,變化繁复之极!
斗了一陣,但聞袍袖拂風之聲,楊仲英掌法倏變,閃縮不定,若按若拍,在外行人看
來,似是輕飄無力,但卻是掌含內勁,柔中帶剛,一按實了便剛勁非常,這掌法兼采鐵沙掌
和擒拿手兩家之長。在唐金峰看來,不啻是鐵錘巨斧,鑿石開山,竟逼得他不敢硬接。
楊柳青在屏風后看得眉飛色舞,彈弓也垂了下來。場中兩人斗到分際,唐金峰改用磨身
掌游斗,顯見力已不支。唐賽花叫道:“爹,改斗暗器吧!”楊仲英驀地一聲長嘯,雙掌一
引一拂,身形一晃,左掌一招“鐵騎突出”,右掌一招“長鼓齊鳴”,唐金峰一拳搗空,對
方掌風颯然,已到胸際。好個唐金峰,臨危不亂,右足一旋,借擰之勢,沉身閃避,楊仲英
雙掌在他面門劈過,掌風勁掠,唐金峰眉心辣辣作痛,眼睛都几乎給震蕩得不能睜開,一個
倒翻,退出丈許,叫道:“楊家鐵掌,名不虛傳!看暗器!”反手一揚,只听得錚錚兩聲,
兩支銀鏢,破空飛出!
楊仲英身回勢轉,但見鏢貼肋旁,倏然穿過。剛說得一個“好”字,驀見寒星飛濺,迎
面扑來,楊仲英知是唐家的拿手暗器七煞白眉針,急運內家真力,雙掌齊推,掌挾勁風,呼
呼兩聲,白眉針未能近身,紛紛墜地。唐金峰道:“好呀,再接這個。”手揚處,嗚鳴怪
響,五團黑忽忽的東西,當頭罩下,楊仲英彈弓一曳,連珠打出,暗器在半空相撞,唐金峰
所發的五個圓球,一碰即裂,忽然射出數十道火光!
楊仲英和身一滾,翻起身時,已扯下了身上的長袍,旋風急舞,火星飛濺,幸未傷身,
但已沾了滿身泥土。
楊仲英知道唐家暗器,層出不窮,只有爭取机先,控制主動,才能幸免。唐金峰三斗暗
器,未能傷敵,窒了一窒。楊仲英大叫一聲:“來而不往非禮也!”彈弓一曳,鐵彈子已似
冰雹一樣打來。
唐金峰叫道:“好呀,今日才撞到對手!”改用金錢鏢應敵,以滿天花雨洒金錢的手
法,將鐵彈子也碰得紛紛墜地。楊仲英的神彈雖打不著他,但已逼得他忙于應付,自己可以
喘口气了。
打了一陣,雙方俱無損傷,忽然靜止下來,一個在西,一個在東,似斗雞般互相注視,
一個是手扣弓弦,沉腰作勢,一個掌翻暗器,雙眼圓睜。兩人此進彼退,繞場三匝,兀是不
發一彈。楊柳青看得暗暗納罕,卻不知這已是他們兩人決戰的關頭!
兩人都知難傷對方,所以大家都尋暇抵隙,等机會施展殺手。繞場多匝,驀地發一聲
喊,兩人都跳了起來,楊發彈丸,唐施毒箭,所擊的都是對方咽喉要害,手法之快、勁、
准,令人嘆為觀止。換了一招,仍然各自避開,又停了下來,兩人都俯伏作勢,目不轉睛的
凝視對方。
楊柳青見父親紫張之极,汗珠沿著面頰滴下,卻仍是手扣彈弓,宛如石像,動也不動。
那唐金峰也是如此。楊柳青心道:“那老頭目不旁視,我用連珠彈暗襲,取他穴道,豈不甚
好。”彈弓一曳,連發三彈,一取唐金峰上盤的“眉尖穴”,一取中盤的“靈府穴”,一取
下盤的“竅陰穴”,三彈齊發,摹听得父親叫聲“不好!”楊柳青吃了一惊,忽覺一股勁風
扑來,屏風碎裂,唐金峰發了一枚鐵彈,又將楊柳青所發的三枚鐵彈子反震回來。幸得楊柳
青見机,屏風倒時,她也隨倒地上,彈丸從她頭頂飛過,嵌在后面的牆壁之中。
到楊柳青再站起身時,庭院中暗器已是滿空飛舞。唐賽花左手發白眉針,右手發毒蒺
藜,助父襲敵。他們唐家的規矩,從不以二敵一。可是對方有人助戰,這禁例就可解除。唐
賽花的功力可比楊柳青深得多,父女倆一夾攻,頓時如虎添翼。唐金峰喝道:“楊老儿,還
不服輸嗎?”楊仲英悶聲不響,唐金峰雙手一揚,蝴蝶鏢夾著毒蒺藜四方飛到,那蝴蝶鏢中
藏机括,忽地斜飛,忽走直線,防不胜防!楊仲英顧不得發彈,運掌成風。將蝴蝶鏢擊落,
驀地腿彎一麻,腳跟一軟,扑空倒地。唐金峰叫道:“賽花住手,他兩腿都已中了我的毒蒺
藜了!”
楊柳青一躍扑出,唐金峰道:“是此人嗎!”葉橫波道:“不是!”唐賽花,一口飛
刀,將楊柳青的彈弓劈成兩截。楊仲英道:“青儿,不准上來!”翻身坐起,面色灰白。
唐金峰磔磔笑道:“楊大哥,這番真真得罪你了!請你將凶手交出來吧!”楊仲英抗聲
說道:“唐老二,你想我向你低頭,那是万万不能!”唐金峰道:“你不是不知我們唐家暗
器的厲害,你中了毒蒺藜,沒有我的解藥,縱不亡,也要殘廢!”楊仲英哈哈笑道:“我楊
某若然怕死,也不能在武林中混几十年了!”唐余峰翹起拇指說道:“好,你有种!若你与
凶手有過命的交情,為朋友兩肋插刀,那還值得!但我們已查知你与那小丫頭一無親,二無
故。你憑什么要庇護她?”楊仲英道:“江湖上道義為先,她是一名孤女,既然到了我家,
那就不能容外人欺負。”唐金峰大笑道:“事到如今,你就不容她給人欺負也不能了。你自
己性命難保,還憑什么包庇凶徒?哈!對不住,我們可要動手搜你鐵掌神彈的貴府了!”
楊仲英气得眼睛發黑,忽听得葉橫波道:“不必搜了。”大門外走進了兩個人:正是唐
曉瀾和馮瑛。
楊仲英叫道:“曉瀾,你快帶她逃走!”唐金峰道:“是這個小丫頭嗎?”葉橫波道:
“正是!”身形一晃,搶先卻堵了大門。馮瑛兀然不俱,和唐曉瀾飛步搶進,齊聲叫道:
“公公、師傅,你怎么啦?”楊柳青橫了馮瑛一眼,道:“都是為你,我的爹已中別人的毒
蒺藜啦。”馮玻雙眉倒豎,叫道:“好!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有什么事我來承當!唐叔
叔,你扶公公回去。”
馮瑛這几句話原是江湖上的口頭禪,唐金峰听了,卻以為她就是凶手。殺了人還口出大
言,大怒喝道:“野丫頭,你小小年紀,出手這樣毒辣,殺了人還不服罪嗎?”唐賽花已忍
耐不住,揚手就是三柄飛刀!
唐曉瀾和楊柳青將楊仲英扶進靜室,楊仲英跌坐床上,气喘喘的道:“曉瀾,有青儿服
侍我就夠了。你快出去,用寶劍開路,一定要把瑛姑娘救出去!我們楊家的人,絕不能容人
捕去!”
馮瑛身形一晃,小手一抄,避過兩把,接了一把,唐賽花再度出手,打出三把毒蒺藜,
馮瑛把飛刀還擲過去,正擬再接,忽听得唐曉瀾叫道:“他們的暗器有毒,不能亂接!”馮
瑛肩頭一縮,一個鐙里藏身,三把毒蒺藜也打空了。
唐金峰見馮瑛身法奇快,心道:“怪不得王敖會喪在她的手中。”叫道:“賽花,你讓
我來!”雙指連彈,用金錢鏢打馮瑛穴道!
馮瑛一听風聲,已知勁疾,嗖的一聲拔出寶劍,橫劍一披,只覺劍尖亂顫,火星飛濺,
心道:“這人的腕力不在楊公公之下!”
唐金峰見三枚錢鏢都給寶劍劈碎,勃然大怒,左手金錢鏢,右手蛇焰箭,紛紛射至!馮
瑛展劍磕錢鏢,騰身避火箭。蛇焰箭落處便是一溜藍色的火焰,蓬然炸裂!
馮瑛听了他剛才的喝罵,明知又是一場誤會,可是一來對方的暗器如雨,欲解釋已不可
能。二來她恨唐金峰傷了楊仲英,起了同仇敵愾之心,哪肯向敵人低聲下气,求他停手。
馮瑛身法輕靈,劍招緊密,唐金峰打了一陣,傷不到她,心頭火起,展出絕招,暗器滿
空亂發,互相擊撞,有的斜飛,有的直落,馮琅全身己在暗器籠罩之下,唐曉瀾叫聲:“不
好!”正待拔劍助陣。忽見馮瑛寶劍一舞,驟的飛起一圈銀虹,護著頭面,頓時卜卜連聲,
暗器紛紛打在她的身上。
馮瑛身上穿的是鐘万堂所送的金絲軟甲,刀槍不入,何懼暗器?馮瑛雖給暗器的力道震
得跳蕩不休,一陣如雨般的暗器過后,馮瑛倏然提劍沖去,身上竟是全無損傷!
唐金峰大吃一惊,心道:“她的身軀難道是鐵鑄的不成?這仇万万不能報了!”唐金峰
的暗器雖多,經了兩場惡斗,也已是所余無几!
馮瑛趁著唐金峰一窒之際,身形驟起,疾如飛鳥,劍光掠處,逕取唐金峰左肋的“魂門
穴”,唐金峰飛腿一踢,左掌疾斫,兩人換了一招,馮瑛喝道:“你也接我的暗器看看!”
左手一揚,一把飛芒,閃電射出。
唐金峰是暗器的大名家,接暗器的本領也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但見他雙袖一揮,把飛
芒卷得無影元蹤。但馮瑛劍法何等厲害,她是以暗器扰敵心神,劍招隨至。唐金峰才擋了暗
器,便覺冷气森森,劍風刺面。饒他是武林名宿,也自心慌!疾退之時,頂心一涼,頭發已
被削去了一綹。
唐賽花見父親危急,急發飛刀襲敵,馮瑛道:“你也嘗嘗我的暗器!”唐賽花見飛刀射
中她的心窩,卻忽地反彈回來,已自目瞪口呆,飛芒驟至,待閃避時,右肩一陣劇痛,軟骨
已被飛芒透過!
唐金峰拉起女儿便走,馮瑛如飛追扑。葉橫波絕未料到唐家父女也會落敗,大為震惊,
馮瑛扑來,葉橫波橫劍一封,退后一步,馮瑛殺得性起,刷,刷,刷,連刺三劍,都是追風
劍法的絕招,迅捷無倫,葉橫波武功雖高,擋了几劍,亦已無心戀戰,抽身退出大門。這時
庭院中已被蛇焰箭所引發的火燒了起來。唐曉瀾深知葉橫波的武功絕不在馮瑛之下,而那唐
老頭更難對付,馮瑛雖然幸胜,追出去必定吃虧,急忙叫道:“救人救火要緊!”馮瑛心中
一凜,大聲叫道:“你們這批賊男女,再敢來扰我楊公公住宅,我劍下決不留情!”
奔回來時,楊家的人已紛出救火。馮瑛急忙跑進后堂,入了靜室,只見楊仲英雙腿腫得
如水桶般大,楊柳青低頭飲泣,馮瑛好不難過,說道:“楊公公,都是我累了你了。”楊仲
英极為奇异,問道:“他們呢?”馮瑛道:“他們都給我打跑了!”楊仲英道:“是真的
嗎?”馮瑛道:“怎么不真!”楊仲英大喜道:“好孩子,這回全靠你保全了我楊家的威名
了!”
說話之間,唐曉瀾也已進來。楊仲英笑道:“楊家總算未吃過敗仗,我死也瞑目了。”
唐曉瀾見他雙腿又腫又黑,急道:“阿英,快把碧靈丹拿出來!”
楊仲英道:“這唐家的暗器,最為歹毒,除了他們的本門解藥,任誰也不能救治。這碧
靈丹可以治別的內傷暗損,別糟塌了吧。”馮瑛哪里肯依,仍是要他服了,服后果然稍好一
點,毒气不再上升,但雙腿麻木不靈,所中的劇毒仍是未能消解。楊柳青唐曉瀾馮瑛三人急
得團團轉,毫無辦法。
楊仲英吸了口气,道:“死生有命,我不急,你們替我急什么?何況它也未必能致我死
命。這碧靈丹雖非對症解藥,但只要毒气不再上升,那我就絕死不了。”
馮瑛道:“既然只有他本門解藥才能救治,那么我与唐叔叔去追他們便是。”楊仲英
道:“他們既与韓重山的婆狼同來,想必還有大內好手在后,你們只有兩人,如何可去?”
馮瑛心想:我与唐叔叔拼死無妨,但住宅空虛,若他們有人乘虛侵襲,那豈不是害了公公与
姑姑性命。因此雖然焦急万分,卻也不敢离開楊宅。
其實楊仲英与馮瑛都猜錯了。允禎有把柄在唐曉瀾手里,一年之內,絕不會派大內高手
前來捕捉,這次葉橫波帶唐家父女前來,不過是她個人的行動。而唐金峰也只是為女婿報仇
而來,并非清廷的走狗。
唐金峰數十年威名,被一個女孩子殺得慘敗,又羞又气,逃出楊家之后,默不作聲,葉
橫波与唐賽花都不敢逗他說話。走了十多里,唐金峰突然問道:“真是這個女孩子嗎?你有
沒有看錯?”他想起葉橫波曾告訴他:王敖當日曾劇斗半天,而且是中了那女孩子的飛刀才
被殺的。不禁起了疑心,想道:“王敖本事還在賽花之下,若然是今日和我惡斗的那個丫
頭,只怕不到三招就要送命,何須半日之久?而且那女孩子所使的暗器也并不是飛刀。
葉橫波也起了疑心,馮琳當年在四皇府時,葉橫波也曾傳她技藝,對她的本領,极為熟
悉。后來在陳留附近相遇,馮琳的技藝雖然大進,也還不是她的對熟 但今日看馮瑛的武
功,決不在她之下,葉橫波心想,相隔不到三月,縱有神仙傳授,進步也不能如此神速。
葉橫波正在疑心,被唐金峰一問,沉吟良久,吶吶說道:“相貌极似,武功不似。我也
不知是何道理?”唐金峰拍掌說道:“糟了,若然不是,那豈不白白害了楊仲英的性命。殺
王敖的仇人是誰,以后我們再查個水落石出,楊仲英的性命,我卻不能讓他在死在我的手
上。”
唐賽花一怔,道:“爹,那你欲如何?”唐金峰道:“送解藥給他!”唐賽花給馮瑛的
飛芒刺穿軟骨,雖無大礙,恨在心頭,立即說道:“縱然不是這個人所為,但我們都吃了她
的大虧,這粱子是結定了。如何好給他再送解藥。”唐金峰道:“又不是送給她,是送給楊
仲英。”唐賽花道:“楊仲英和她還不是一樣?我們送解藥給他,總是先向他們低頭,這豈
不折了我們唐家的威風。”
唐金峰只有這個女儿,很听她的說話。想想也不無道理。便不再言語,繼續前行。可是
心中越來越是不安,驀然站住對女儿道:“好,我另有主意了!”
唐賽花問道:“什么主意?”唐金峰道:“我們不必親送解藥給他,托人轉送便是。楊
老頭在武林中也算一等人物,我們雖不怕他,但江湖上的朋友若知他是死在我們手上,麻煩
卻免不了!”唐賽花一想,父親的顧慮确非虛言,不敢攔阻。唐金峰立近叫住一個過路行
人,拿出一兩銀子,請他代送東西給楊仲英。那人笑道:“楊老爺子這几縣的人誰不欽佩。
銀子你收回去吧,我代你送到便是。”取了解藥立即奔去楊家。
偏偏這人是個胖子,跑了半里,便覺气喘。他又不知解藥重要,他想親手交給他所尊敬
的人,不肯托其他小伙子代送。行行歇歇,走到楊家,已是掌燈時分。
這時楊仲英的雙腿已完全麻木,用刀刺腿,放出毒血,也不覺痛。這人气喘喘的敲門跑
進,叫道:“楊老爺子,有人送東西給你。”楊仲英一瞧,是鎮上熟人,笑道:“李大胖,
辛苦你了。是誰托你送來的呀?”那人見楊仲英這個模樣,吃了一惊,說道:“是一個姓唐
的客人托我送的!”
唐曉瀾這一喜非同小可,楊柳青道:“那老頭居然還有這樣好心?”疑那解藥是假。楊
仲英一面叫家人備馬送那胖子回家,一面拆開解藥,看了用法,立刻內服外敷,正色對楊柳
青說道:“唐老二雖然有時行事乖謬,但憑他身份,豈肖送假藥害人。”服了之后,腫毒果
然漸消,但因時間隔得太久,腫消之后,兩腿仍然麻木不靈。
過了三日,毒性化淨,可是楊仲英腿血管已經硬化,走路不能用力,一拐一拐的,還要
扶著牆壁而行,看來已是殘廢定了。
家人和馮瑛等當然難過,不過楊仲英得以拾回一條性命,也算不幸中之幸,楊柳青心中
暗暗埋怨馮瑛,認為父親的殘廢,都是因她而起。
這一晚馮瑛又偷到唐曉瀾房中,他們在這三日之中,衣不解帶,在楊仲英病塌之旁看
護,未曾研習武功。
也是合當有事,這一晚楊柳青半夜醒來,想到父親房中一看,走過回廊,忽見唐曉瀾房
中尚有燈火,放輕腳步,悄悄走近,貼耳一听,忽听得馮瑛和唐曉瀾低低談笑之聲。
楊柳青這一怒非同小可,火气上沖,哪還把馮瑛的本領放在心上。呼的一掌,擊碎窗
門,戳指罵道:“賤丫頭,好不要臉!”
馮瑛愕然起立,道:“姑姑,你听我說!”楊柳青這時已失了理性,一手便抓馮瑛頭
發,大聲罵道:“你還說什么?三更半夜,你在這里干什么?哼,好不要臉!”馮瑛霍地點
頭,避過楊柳青一抓,楊柳青兀是哭罵不休,動手再抓,馮瑛勃然大怒,斥道:“你當我是
什么人?”楊柳青罵道:“我當你是個偷漢子的小賤人!”話剛出口,馮玻手掌一揚,拍的
一聲,結結實實打了她一個耳光。楊柳青痛得倒地滾叫,馮瑛已經沖出房門去了,馮瑛性情
純真剛烈,本來不是一個能受人气的姑娘,只因為了叔叔,才忍了這么些時日。她打了未來
的嬸嬸一個耳光,亦不后悔。回到房中,心中想道:“唐叔叔對本門的內功竅要,已全領
會。今后只要肯下苦功便行了。但內功是否能助他解消毒性,卻還是未可知之數。我何不到
京城一走,拼了性命,也得給他取到解藥,以報他相救之恩。至于這個“嬸嬸”,以后我永
不理她,也算不了什么。”她想了便行,馬上寫了一封書信,叫他在一年之內不要离開楊
家,待她取回解藥。并叫他代向楊公公賠罪,寫好之后,再到唐曉瀾房中,唐曉瀾和楊柳青
都已不在。馮瑛把信用端硯壓在他的書桌上,逕自走了。
楊仲英听得唐曉瀾房中吵鬧,叫家人把唐曉瀾和楊柳青喚來,問明原委,把楊柳青罵得
狗血淋頭,楊柳青哭道:“爹,你總幫著外人,你也不知他們是多么親熱!”楊仲英拍床大
罵:“你還說,你還說。她是一個小孩子,會搶你的漢子不成!你不要臉,還胡罵別人!”
楊柳青從未受父親這樣罵過,撒賴哭道:“小孩子?十六七歲的姑娘還是小孩子?”楊仲英
捶胸叫道:“都是我不好,縱坏了你這個丫頭,滾出去!”唐曉瀾尷尬之极,上前扶道:
“爹,你別生气!”楊柳青面色灰白,哭哭啼啼,跑了出去,越想越恨,跑入唐曉瀾房中,
將書籍亂摔,發現桌上馮瑛留下的信,心道:“哼,還敢偷偷送信來哩!”拆開一看,見上
面說什么解藥之事,莫名其妙,一把撕了。
唐曉瀾勸了好久,楊种英火气漸消,流淚嘆道:“都是她母親死得早,要不然也不會如
此。”唐曉瀾一陣心酸。楊仲英忽然說道:“曉瀾,我平生最重言諾,我本來答應過你代找
瑛姑娘的妹妹,只是我如今殘廢,走不動了。你走一趟吧。我一面托人代為仿問名醫,你在
外面也可自尋解藥。一舉兩得,豈不甚好。而且經過了這場大鬧,你离開之后,我可以好好
管教青儿,待你回未之時,事情已成過去,便好說話。”唐曉瀾道:“只是你老人家──”
楊仲英道:“你不必為我擔心,武林中的朋友若然知我受傷,一定會來看我。你還怕沒人守
護我么?”唐曉瀾道:“那也要等武林的朋友來了再說?”
第二天一早,唐曉瀾知道了馮瑛出走的消息,更是心憂,气在心頭,和楊柳青見面也不
招呼。楊柳青本想問他要取什么解藥,見他如此,也不說了。到了中午,得了消息的武師果
然陸續都來問候。唐曉瀾放下了心,待楊柳青入她父親的房中招呼客人之際,悄悄出走。
過了半月,唐曉瀾已出現在濟南市上。濟南市上正傳說紛紛,說是有個美若天人的小姑
娘,在市中酒肆傷了張巡撫的儿子和撫衙的教頭,公差正要捉她。唐曉瀾听了大吃一惊,心
道:“這小姑娘不是馮瑛便定是馮琳。”
唐曉瀾在濟南市訪尋几日,毫無消息。一日忽見城門大開,几駕十分華麗的馬車,上飾
黃蓋,前有儀仗,后有隨從,前呼后擁,直奔撫衙。唐曉瀾好不奇怪,心道:“難道是皇室
中人么?擠到人叢中一望,忽見中間那輛馬車,有人揭開車帘,身披繡袍,頂戴珠豫,纓絡
紛垂,怦然王者打扮,得意洋洋,向著熱鬧的人招手。唐曉瀾見了,又是一涼,此人非他,
正是在山東海外稱王的魚殼!
唐曉瀾看得出神,目睹那几駕馬車入了撫衙,看熱鬧的人漸漸散去,忽然有人在唐曉瀾
肩上一拍,唐曉瀾回過頭來,喜出望外,拍他肩頭的人竟是甘鳳池。甘鳳池低聲說道:“此
地不是談話之所,你隨我來。”
唐曉瀾到了甘鳳池所居的客寓,甘鳳池關了房門,這才笑道:“剛才你也瞧見了?魚殼
還妄想接收山東,做他的藩王呢!据我所知,允禎此際已派水師,直搗他的巢穴去了。”唐
曉瀾道:“四娘呢?”甘鳳池道:“八妹還在浙江。白五哥夫婦前几天還在這里,現在已乘
船出海,赴田橫島了。”唐曉瀾道:“為什么?”甘鳳池笑道:“魚殼聚有几万水寇,糧食
財寶,積聚甚多,未嘗不可利用。所以我要他們偷偷回去。魚殼不在,他女儿也可指揮部
眾,抵御敵兵。”
唐曉瀾道:“那么魚殼在此,豈不甚險?”甘鳳池道:“所以我要請你幫忙了。你知道
我与大江南北各處的幫會龍頭都熟,撫衙中也有我的弟兄。我正想混進去伺机行事,但有本
領的幫手不多,你來得正好,可愿与我一同冒險么?”唐曉瀾除了呂四娘外,最服佩的便是
甘風池,當下一口答應。
魚殼滿肚密圈,帶了凌云島主衛揚威、太湖寨主孟武功等前來赴會。山東巡撫張廷玉請
他先歇三日,談交接之事,當晚撫衙紅燭高燒,華堂夜宴,一隊歌妓,載舞載歌,稱觴勸
酒,魚殼興致甚豪,笑道:“靡靡之音,教人難受,換一個調子唱唱。”張廷玉道:“請大
王點唱。”魚殼道:“就唱張于湖的六州歌頭吧!”歌妓唱道:“長淮望斷,關塞莽然平,
征塵暗,霜風勁,悄邊聲,黯銷凝。遙想當年事,殆天數,非人力,誅泅上,弦歌地。亦膻
腥。隔水氈鄉,落日牛羊下,區脫縱橫。看名王宵獵,騎火一川明。前鼓悲鳴,遣人惊!念
腰間箭,匣中劍,空埃蠢,竟何成!時易失,心徒壯,歲將零,渺神京……”長歌未完,魚
殼已哈哈大笑,道:“這才听得入耳。”此詞是南宋張孝樣(于湖)悲憤神州失陷,托壯志
于詞章之作。魚殼曾听白泰官歌過,覺得甚好,所以點唱,其實他也不解其意。張廷玉听
了,面色微變。魚殼大笑一陣,舉杯欲飲,忽然一柄匕首,橫里飛來,嗆嘟嘟一聲響,將魚
殼的酒杯打得粉碎。正是:
華堂騰殺气,壯士見先机。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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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中伏難逃 英雄入圈套 改裝代嫁 玉女弄玄虛
魚殼大吃一惊,忽听得有人叫道:“留心暗算!”張廷玉身旁的韓重山与天葉散人不約
而同,飛身掠起,儼如兩頭巨鷹,向階下的衛卒叢中急抓!張廷玉喝道:“速閉大門,快捉
奸細!”隨即听得階下武士紛紛叫道:“哎呀,是江南大俠甘鳳池!”說時遲,那時快,只
听得一陣陣暗器嘶風之聲,堂上階下,燭光全滅!只有筵席上的那支巨燭,因有魚殼用掌力
震飛暗器得以保存。
席上燭光搖曳,階下人影凌亂,魚殼定晴看去,果然見是甘鳳池和韓重山打在一起,另
外還有一個少年,被天葉散人迫得連連后退,看那背影,似乎是曾一度到過田橫島的唐曉瀾。
張廷玉笑道:“听說甘鳳池与令婿都不愿魚老稱王。”魚殼眉頭一皺,太湖寨主孟武功
道:“我們助韓重山師兄一臀之力吧。”魚殼搖了搖頭,將張廷玉給他換的金酒杯擱過一
邊,斜著眼睛,看階下混戰。
筵席上有燭光,看下台階,還可以約略看出面形人影,階下一團漆黑,衛士們那敢插
手。韓重山与天葉散人,仗著武功超卓,听風辨影,緊纏著甘風池与唐曉瀾。
甘鳳池力敵韓重山數掌,驀然打了一個暗號:与唐曉瀾往人堆中一鑽,天葉探身抓拿,
忽地里不知從什么地方擲來一條板凳,几乎砸傷他的腳踝。韓重山雙臂一振,推開眾人,唐
曉瀾反手一把飛芒,韓重山是暗器的大名家,衣袖一拂,把飛芒蕩得四處紛飛,衛士們紛紛
走避。甘鳳池与唐曉瀾趁著這一陣哄鬧,溜過角門,早有幫會中的兄弟接引,悄悄躲藏起
來。韓重山与天葉散人追出來時,連他們的影子也不見了。韓重山心中大怒,情知撫衙之內
必有奸細,可是卻無可奈何。
片刻之后,堂上階下燈火重明。張廷玉道:“給甘鳳池這 敗了雅興,真真可恨!咱們
再喝酒。”龜殼按杯不動,道:“小王路上染了一點風寒,酒是不能喝了!”張廷玉道:
“既然如此,不便勉強。”自己斟酒,連喝三杯,笑道:“甘鳳池這 欲施离間之計,幸大
王不放在心上。大王遠道而來,不免疲勞,早安歇吧。”
魚殼一顆心七上八落,他利令智昏,對甘鳳池的出言示警,竟然判斷不定是好意還是坏
意。但他乃是久歷江湖之人,經此一未,自己是小心防備。及至見張廷玉自斟自飲,又寬了
心,覺得自己未免太過多慮。
張廷玉親自帶魚殼入內安歇,魚殼忽道:“与我同來的人都是我的手足,你不必為我單
獨布置住所,我們都住在一起吧。”要知魚殼也不是好相与的人,他何嘗不提防到有意外之
事。所以帶來的十余人如太湖寨主孟武功、凌云島主衛揚威等,個個都是武功高強的人物,
要聚在一處,用意自然是防備暗算,張廷玉豈有不知,但見他眼珠一轉,口里頻頻道好。
魚殼与他的隨從十余人,都被安置在張廷玉新建的飛翠樓中,飛翠樓在撫衙后園的當
中,四周都有假山回廊,前面還有一所水檄,池上飄著玻璃縷空的荷花燈,樹上挂有紅紗宮
燈,景色甚美。樓高層,每層都有三個精致的小房間和一個大客廳,安置十多個人,綽綽有
余。魚殼和孟武功衛揚威三人要了三樓,開窗眺望,披襟迎風,商談大事。
衛揚威道:“大王,你看甘鳳池來意如何?”魚殼道:“泰官不愿我做藩王,甘鳳池大
約是想施离間之計。”這其實乃是張廷玉的說法。孟武功沉吟道:“甘鳳池有江南大俠之
名,以他身份,未必肯用謊言离間。”魚殼抬頭望天,久久不語。衛揚威道:“据我所知,
了因其實是給年羹堯逼走,以致命喪邙山的。年羹堯之敢逼走了因,必得允禎默許。想允禎
与年羹堯對付了因尚且如此,他們豈肯甘心裂土分封,將山東送給我們。”龜殼道:“不
然,我們与了因不同。了因雖然是絕世武功,究竟孤掌難鳴,我們在海外与太湖洞庭等處,
都有部眾,允禎不踐諾言,他不怕我們扰他沿海一帶嗎?”衛揚威道:“話雖如此,不可不
防。”魚殼笑道:“這個自然。想我們十多個兄弟,都是以一敵百的好漢。張廷玉便是想施
毒手,我們也不怕他。”
說話之間,忽見園中人影走動。過了一陣,有人上樓報道:“韓重山求見大王。”魚殼
道:“這樣深夜,他還來做什么?”道聲:“請。”韓重山格登格登的大踏步走上樓來,見
了魚殼,雙拳一拱,狀甚倔傲。魚殼一怔,只听得韓重山道:“年大將軍無暇來見你們
了。”魚殼道:“听張巡撫說,皇上不是要派他來和我談交割山東之事嗎?”韓重山道:
“他在青島督師,怎有空見你?”魚殼吃了一惊,道:“什么?他督什么師?”韓重山道:
“黃海水師,現在也歸他指揮。他要我向你傳達將令!”魚殼面色大變。韓重山冷冷一笑,
大聲說道:“年大將軍不忍多殺無辜,叫你速寫降表,命令你的部屬投降。我們必定好好安
置。這是一。”
魚殼憤极,怒道:“還有什么?”韓重山道:“听說你半年劫掠搜刮!藏寶甚多。這些
不義之財,理宜解歸國庫。你將藏寶之處細細繪出圖來,派一個人送給年大將軍,免得他要
費神搜索!兩件事情,你做了之后、皇上會好好待你,接你到北京去,仍然封你為王。”
魚殼憤极狂笑:“哈哈!大清君主竟是無信無義的小人!這不是謀財害命的下三流小賊
所為嗎?”韓重山斥道:“閉嘴,你敢誹謗皇上!不怕碎剮凌遲嗎!你到底听不听年大將軍
的將令?”
魚殼“哼”了一聲,叫道:“年羹堯是什么東西?敢向我下令!好,咱們闖出去先把這
撫衙燒了!”把手一揮,衛揚威孟武功雙雙扑上,韓重山振臂一格,退后三步,冷笑說道:
“你們還想闖出去嗎?可別做夢啦!飛翠樓下面埋有千万斤炸藥,你們之中,只要有一人敢
跨出去半步,你們便要立刻被炸成粉碎!”
魚殼又惊又怒,作聲不得,韓重山道:“我讓你們好好商量,愿依從的話,便把白旗挂
出來。要不然性命難保!哼,哼,你對皇上有什么功勞?讓你在海外稱王,已經是天恩浩
蕩,你還貪心不足,想要山東!”冷笑一陣,呼的一掌打開窗門,飛出去了。
魚殼面色發青,良久,良久,始嘆气道:“韓重山雖然可恨可殺,他也還罵得真對。想
我們在海外稱王,何等自由自在,何必受允禎的籠絡,真真是与虎謀皮,自投羅网。”衛揚
威道:“過去之事,不要說他了,今日之事,如何應付?”
魚殼道:“我一生闖蕩江湖,從未向人低頭認輸,他就是把我剮了,我也不能向他遞降
表!”衛揚威与孟武功憑窗外眺,只見一排火箭手張弓搭箭,對准飛翠樓,只要一聲令下,
火箭飛來,飛翠樓便要炸成粉碎。焦急憤怒惊恐張惶等等情緒,都在兩人面上表露出來。魚
殼瞧在眼內,嘆了口气,說道:“我年已花甲,死不足惜。只是累你們粉骨碎身,卻是于心
不忍!”
孟武功道:“听韓重山口气,他們一是想不戰而胜,二是想大王藏寶,看來不會立施辣
手。咱們給他一個‘拖’字。”魚殼道:“拖,能拖到几時?”孟武功道:“能拖到几時便
拖到几時。”魚殼心想:闖出去既不可能,扯白旗心又不愿。除了拖延之外,已無別法。只
好點頭不語。
甘鳳池与唐曉瀾靠撫衙中幫會兄弟的掩護,逃過了韓重山的搜查。當晚便知道了魚殼被
困在飛翠樓之事,甘鳳池道:“想不到以魚殼這樣的人,也會利令智昏,中人毒計。”問撫
衙中那個幫會的小頭目道:“火箭手中有否咱們的人?”那小頭目道:“只有一兩個,濟不
了什么事。火箭手是韓重山与天葉散人輪班指揮,只要有一枝火箭触發炸藥,飛翠樓便要粉
碎。”甘鳳池雖然有勇有謀,也無法可想。
魚殼一拖便拖了七天,對韓重山的威嚇置之不理。甘鳳池得知消息,對魚殼之硬也頗佩
服。可是拖延究非良法,只要年羹堯的水師把魚殼巢穴蕩平,韓重山必施殺手。只好寄望魚
娘与白泰官能平安到達海島,抵抗官兵。
這一日撫衙中喜气洋洋,到處打掃,并在園中搭起戲台。甘鳳池向那小頭目打听,始知
過几天便是張廷玉替儿子完婚的佳期。甘鳳池隨口問道:“新媳婦是哪一家的?”那頭目
道:“听說是浙江巡撫李衛的千金。”甘鳳池吃了一惊、心想:李衛只有一個女儿,那么張
廷玉的媳婦一定是李明珠了。李明珠与三哥路民瞻失志相愛,如何肯嫁到山東?那小頭目見
甘鳳池面色有异,問道:“甘大俠有何心事?”甘鳳池道:“沒什么,你的消息是真的
嗎?”那小頭目道:“怎么不真?听說還是皇帝做的媒人呢!李衛派人把女儿送來,至遲在
大后天,便一定可以到了。”
甘鳳池低首思量,唐曉瀾問那小頭目道:“听說張廷玉的儿子曾被一個小姑娘打了一
頓,有這回事嗎?”那小頭目道:“有,那已經是十多天以前的事了。撫衙的教頭‘陪太子
讀書’,也捱了一頓好打。”唐曉瀾問道:“他們為什么捱打?”那小頭目笑道:“我們這
位寶貝少爺最是好色,平日見姿首平整的民家女子,也要偷偷摸摸弄到手。听說那日他在酒
樓碰到了一個十分美貌的小姑娘,他跑去調戲人家,還未說上三句話,就給人家摔下樓去。
撫衙的教頭上去,也給打斷了胚骨。大少爺悄悄跑向來養傷,幸好所傷不重,要不然他還要
捱上頓打。”唐曉瀾道:“為什么?”那頭目笑道:“張廷玉自號理學名家,平日道貌岸
然,對儿子的管束倒是很嚴的。”唐曉瀾想起張廷玉當年讓允禎搶劫美女及他暗算魚殼等
事,心道:“這樣的理學名家,若然孔孟有靈,程朱复生,也要打他耳光。他管儿子,不過
是做給人家看的罷。”
當晚唐曉瀾和甘鳳池商量,想去探尋那小姑娘的蹤跡。甘鳳池忽道:“我要出去一趟,
你的事暫擱一擱罷。”唐曉瀾雖然挂心馮玻姐妹,也只好答允。
打傷張廷玉儿子的正是馮瑛。她最初動手之時,只道是普通富家的輕薄子弟,下手不
重。打了之后,知道是山東巡撫的儿子,想道:“早知如此,我該把他的兩只腿都打折。”
當晚便离開濟南。
過了几夭,她在路上听途人談講,知道魚殼到濟南晤見張廷玉要接收山東,馮瑛心想,
素聞魚殼藏寶甚多,也許他會有能解唐叔叔毒傷之藥。馮瑛初闖汀湖,想法天真,膽子又
大,竟然再折回濟南。
這一日她在官道上走,忽見前面塵頭大起,一大隊官兵護送許多車輛,遠遠走來,官道
倚山面河,馮瑛避上山上,跳上一株大樹,跳望下來:忽見中間上一輛大車,挂著對燈籠,
車上結著彩綢,車的筋面,還有一對虎頭牌,看不清上面的字跡。那輛車分成兩節,前面這
節敞開,端坐著一個青衣婦人,手中提著一柄長劍。馮瑛認出這正是在楊仲英家中,和自己
交過手的婦人,后來听楊仲英說她便是什么靈山名宿韓重山的妻子,名叫葉橫波的。馮瑛不
禁大奇,想道:“咦,她怎么又干起保鏢來了?看她這個樣子,可真神气。”馮瑛不知,葉
橫波乃是李明珠的師傅,她這回卻是護送徒弟來成親的。么?”馮瑛笑道:“這禿驢怎傷得
我?”路民瞻明明見她中了一劍,如今卻是若無其事,只道她的武功已練到深不可測之境,
不禁大駭,心里十分佩服!
馮瑣道:“路大俠,那日在郊山冒犯你了。”路民瞻惊疑不足,問道:“你和了因不是
一路的么?”馮瑛道:“什么了因?我不知道。”路民瞻詫道:“那么用飛刀傷我的李源六
哥的難道不是你么?”馮瑛哈哈笑道:“我從來不用飛刀。你看錯了。那是另一個和我极為
相似的人所干的事。曉瀾叔叔早就對我說了。”路民瞻愕在當場,想道:天下那有如此相似
的人?
忽听得林外一聲大笑,甘鳳池走了進來。路民瞻跳將起來道:“七哥,你也來了?”甘
鳳池道:“我跟了你半天,你不知道么?”路民瞻暗暗叫聲:“慚愧”,問道:“那么我們
剛才和禿驢 拼,你也看到了?”甘風池笑道:“連你們所說的話,我也听到了。瑛娘,你
的劍法真好啊!”甘鳳池早從唐曉瀾口中知道馮瑛來歷,听她說話,立刻知道她的身份,頓
然有了一個主意。
馮瑛愕然問道:“這位是──”甘鳳池笑道:“你的唐叔叔沒有對你說過么?我是甘─
─”馮瑛役待他說完,大喜叫道:“你是江南大俠甘鳳池,”甘鳳池笑道:“不敢。那是江
湖上的朋友替我捧場胡亂叫的。”馮瑛想起一事,忽道:“剛才你為什么不出來打那禿
驢?”甘鳳池道:“我還要留他一條狗命替我干一樁事哩。”馮瑛道:“他能替你干什么事
情?”甘鳳池道:“我叫他替我送個口信。我剛才守在林外,你把他打跑之后,我又把他打
了一拳。”馮瑛笑道:“你打了他他還會替你送信?”甘鳳池忽道:“喂,你也替我千一樁
事情好不好?”馮瑛道:“只要我干得了,但憑吩咐。”甘鳳池道:“干得了,你一定干得
了。這是一樁非常的趣的事情,你附耳過來。”馮瑛好奇心起,果然附耳過去,一面听一面
格格的笑。
葉橫波扣李明珠同一輛車,海云和尚去找路民瞻,她也是事后才知。知道之后,頗為不
悅。黃昏時分,送親的車隊在离濟南五十里外的小鎮駐扎。海云和尚气急敗坏,一拐一拐的
跑回來見葉橫波。葉橫彼怒道:“送親的事,由我主持,你怎么不听號令,私自离開?好
呀,你現在吃了虧,才來找我!”海云和尚与葉橫波本來是同輩的人,忍著一肚子气回道:
“路民瞻這不知死活的小子老跟在車隊后面,你難道不知道么?”葉橫波冷笑道:“我還用
你提醒?路民瞻這小子武藝平平,干不了什么大事,何必理他?千里送親,僥幸平安渡過,
你卻要分心去對付一個傻小子,万一給人乘机搗亂,有所疏失,那時我問你有何面目再見皇
上?你被貶到浙江,還不好好爭气,前程坏了不打緊,你不怕江湖上笑話嗎?哈,看你這個
樣子,你是不是給路民瞻這小子打傷了,要老娘替你出气?”海云和尚怒道:“打傷我的人
也正在找你晦气呢,我看你也未必對付得了!”葉橫波怒道:“誰?”海云和尚道:“甘鳳
池!他今晚便要來拜訪你,他問你敢不敢和他單打獨斗?”其實海云和尚是先給馮瑛刺傷然
后才給甘鳳池打了一拳的。他怕說出是給一個小姑娘打傷更傷体面,所以完全推到甘鳳池身
上。
葉橫波冷笑道:“甘鳳池又怎么樣,老娘還能怕他?不過咱們現在送親要緊,甘鳳池詭
計多端,可不要著了他的道儿。你去叫各營統領小心防衛。待我把小姐迭到山東撫衙之后,
那時甘鳳池若還未送命,我再和他單打獨斗讓你開開眼界。”海云和尚恨她驕傲,不發一
言,便行退出。
是夜,葉橫波督促官軍,小心防衛,過了三更,尚無動靜。葉橫波暗笑道:“甘鳳池又
不是三頭六臂,他單身怎敢探營,想來只是扰亂軍心之計罷了。”
浙江巡撫李衛為護送女儿,派出精兵一千,車輛三十多乘,安營之時,車輛圍在四周,
縱有大股盜匪也難進攻。葉橫波甚覺安心,不料過了三更,突報糧車起火,葉橫波一惊,心
中狐疑:難道是有了奸細?急忙傳令下去,叫海云和尚抽調出一小隊官兵扑滅火頭,其他各
營不准亂動。偏偏那夜刮西北風,糧草易燃,火勢竟然越來越大。
葉橫波大為惱怒,正想親自查看,忽見一個官軍統帶如飛跑來,葉橫波喝道:“你不守
在營地,亂跑做什么?”話猶未了,那名統帶忽然哈哈笑道:“賊婆娘,你看我是誰?”呼
的一掌,橫胸劈到。
葉橫波喝道:“甘鳳池,你好大膽!”身形一閃,掌風掠面而過,辣額作痛。但她也在
這一閃之間,抽出劍來,一招“神龍掉尾”,反手疾刺。甘鳳池暗道:這婆娘果然身手矯
捷,名不虛傳,怪不得李衛將女儿付托給她。跨上一步,手指一拂,向她右腋擊去,葉橫波
側身一劍,仍然沒有刺著。甘鳳池身形一矮,左掌一穿,施展擒拿手的惡招,硬來搶她的寶
劍,右手一個印掌,掌風颯然,飄動胸衣。葉橫波大怒,側身斜退,喝道:“甘鳳池,你好
無禮,膽敢戲侮老娘。”刷刷兩劍,連環反擊,甘鳳池哈哈大笑,縱身一跳,躍上一輛大
車,橫肘一撞,將車頂了望的一名清兵撞下車去,大笑道:“賊婆娘,你敢和我見個高下
么?”
倆人這一動手,大呼小叫,官軍全都惊起,葉橫波喝道:“亂箭射他!”官軍原是各依
車輛,結成三十多個小隊,陣形布置十分嚴密,這一來頓時大亂,矢箭紛飛,甘鳳池脫下號
衣,隨手一揮,矢箭四處飛射,卻無一箭傷得了他,葉橫波大怒,想道:若然叫他這樣安然
逃出,我顏面何存?提劍追去,甘鳳池一跳,又跳上西首一輛大車,好像故意和她捉迷藏似
的。葉橫波怒火攻心,一面揮手發箭,一面扑去追赶。
李明珠本來不愿嫁張廷玉的儿子,她爹娘哄她是調職山東,騙她上車,叫她先行。上了
車后,她看出勢頭不對,可是葉橫波看得甚嚴,莫說逃跑,連尋死也不可能。李明珠也是個
精靈的姑娘,尋思:我到了山東撫衙,再想法逃脫也不遲。但她雖然如此打算,心中到底惶
恐不安。
是夜,李明珠正在凝思默想,忽聞得外面 殺之聲,心中一動,想道:“如果我能趁混
亂之中逃出,豈不甚妙?”揭開帳幕一角,但見各隊官兵,依車集結,陣勢不亂。葉橫波呼
喝追逐,似乎正在与人拼斗。李明珠想道:“刁斗森嚴,陣形未亂,我如何逃得出去?”黯
然嘆息,對鏡一照,鏡中少女寶气珠光,容光艷發,又不禁啞然失笑:如此衣著,如此打
扮,只要一竄出去,立刻便要受人注視,軍中定會嘩然惊呼。這時,葉橫波正被甘鳳池激得
燃起怒火,指揮士兵放箭。李明珠听外面聲響,官軍陣腳已動,心中躍躍欲試,可是几次思
量,仍然不敢逃走。
忽地一股風來,帳帘一卷,外面突然走進一個少年兵士,李明珠吃了一惊,正想喝問,
那少年兵土把號衣一脫,再扯下軍帽,李明珠叫道:“咦,你不是琳姑娘嗎?”馮琳以前在
浙江撫衙住過,常和李明珠蕩舟西湖,所以李明珠錯將馮瑛當作馮琳。
馮瑛微微一笑,這等誤會之事,如今她已司空見慣,也不以為怪了。李明珠道:“琳妹
妹你怎么來的?是我的師傅叫你來的么?”馮瑛道:“你休多言,快換上我的衣服,趁外面
混亂,私逃出去。”將那身號衣向她面前一擲。李明珠心道:“咦,她怎么知道我的心
事?”時机緊迫,無暇細問,急急換衣,珠寶首飾,拋棄滿地。馮瑛一一拾起,穿戴起來,
李明珠改了服裝,她也改了服裝。李明珠道:“你做什么?”馮瑛笑道:“我替你出嫁呀!
你舍不得這身華服和珠寶嗎?”
這正是甘鳳池定下的計策,他先借海云和尚之口,聲明今晚獨探軍營,令葉橫波全神貫
注,對他防備,這樣就放松了對李明珠的看管。送親的官軍中,有浙江“海陽幫”的弟兄,
甘鳳池与他們相熟,悄悄混入營中,和馮瑛都換了官軍的服飾。
馮瑛見李明珠換好衣裳,一面和她開玩笑,一面催她快走。李明珠向她一揖,道:“我
有一個心腹婢女,叫做杏花,明日你只要她服待便是,多謝你了。”揭開帳幕便走。馮瑛笑
道:“步子跨大一點對了,這才像個男儿。”馮瑛扮過男子,對這些微細之處,比李明珠精
明得多。
葉橫彼追逐甘鳳池,甘鳳池在大車上跳來跳去,揮衣扑箭,偷空還放暗器,過了一陣,
官軍中不知是誰吹了几聲口哨,甘鳳池哈哈笑道:“你倚多為胜,我懶得和你纏了。”身形
一落,隨手抓起兩名統領,旋風急舞,直沖出去,葉橫波緊追不舍,官軍們怕投鼠忌器,不
敢阻攔,霎時沖出營地。葉橫波用透骨釘打甘鳳池腳踝,連發三枚都沒打著。甘鳳池喝道:
“臭婆娘,你中了我調虎离山之計,今晚來的,你以為只是我一人么?”葉橫波一惊,心
道:“對呀,可不要中了他的暗算。”甘鳳池趁她一怔,驀然大喝一聲,將兩名人質向她拋
去。葉橫波閃身一讓,腿彎突然一陣劇痛。
葉橫波咬牙一拔,卻是一柄五寸多長的匕首,幸好所傷之處,并非要害,葉橫波的丈夫
是暗器名家,治暗器的金創藥她也隨身攜有,眼看甘風池身影已渺,恨恨說道:“老娘終日
打雁,今什叫雁叮了眼睛。”那兩名統領被甘鳳池擲得頭破血流,剛剛爬起,又被葉橫波各
掃一記耳光,罵道:“都是你這兩個膿包,不是為了怕誤傷你們,老娘也不至于中了那 暗
器。”把金創藥敷裹傷口,一拐一拐的回到營內,這時糧車之火已被扑滅,也未再發現敵
蹤,葉橫波拐回李明珠的帳幕,揭帘一看,見“李明珠”側身內望,睡得正酣。心道:“這
小妮子倒不管外面翻天覆地哩。”甘鳳池的匕首雖然無毒,但因勁力甚大,匕首几乎透過腿
彎的筋骨,疼痛不止。葉橫波心道:“莫不要被它弄碎踝骨,變成殘廢,就麻煩了。”急忙
叫人弄來兩只生公雞,准備用公雞血接合骨頭的碎裂部分,自回帳幕治療,也無心再把“李
明珠”叫醒了。
唐曉瀾在山東撫衙內躲藏,等了兩天,仍然不見甘鳳池回來。魚殼也還是被困在飛翠樓
和他們相持。唐曉瀾甚為心急。第三日忽報浙撫李衛已派人將女儿送到,撫衙內處處張燈納
彩,喜气洋洋。
張廷玉給儿子安排婚期之時,未料到有魚殼之事,今日李家將女儿送到,歡喜之中也有
几分戒懼。中午時分,香車到門。張廷玉命令打開中堂,叫儿子親自迎接。
禮堂內外,人頭簇擁,雍正派來致賀的欽使也已到達,真是熱鬧非常。韓重山听得妻子
到未,將指揮火箭手之責,交給了天葉散人,也出來迎接。葉橫波道:“昨晚我中了甘鳳池
的暗算,你替我用暗器報仇。”韓重山詫道:“甘鳳池這 曾在這里大鬧,我正尋他,不想
他又去和你搗亂。呂四娘有沒有出現?”葉橫波道:“只他一人。”韓重山道:“只他一人
還易對付。”說話之間,只听得三聲禮炮,張廷玉的儿子已打開車門,將新娘接出。
馮瑛的身材和李明珠相若,又披著頭紗,大家都看不出來。唐曉瀾用了易容丹變換面
貌,也擠在人叢之中觀禮,忽覺這新娘子背影好熟,看了一陣,心道:“這一定是她,她怎
么這樣淘气啊?”
除了天葉散人之外,京城派來的好手和山東巡撫的教頭,都齊集警衛,目不轉睛的看著
這對新人緩緩的走上堂來。葉橫波和丈夫說了几句,便走進去,准備以師傅的資格,受新人
磕頭。
一對新人緩緩走入禮堂,葉橫波忽地一惊:李明珠的走路姿態和平日甚不相似。在大堂
廣眾之中不敢作聲。外面又是三聲禮炮。贊禮唱道:“新人上堂,五世其昌。新人叩拜祖
先,叩──”還未唱完,新娘子把頭紗一扯,嗖的一聲拔出短劍,冷笑道:“誰是你們的新
娘!”張廷玉的儿子本來扶著她的手,給她用力一捏,頓時殺豬般的大叫起來。
正是:
喜筵騰殺气,玉女鬧華堂。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紅燭高燒 喜筵騰殺气 寒潮低拍 海角盼孤舟
變出意外,滿堂賓客嘩然惊叫,撫衙高手,紛紛扑上。馮瑛叫道:“張廷玉,你想要你
儿子喪命,便盡管叫人上來。”短劍抵著張公子后心,說道:“帶我到飛翠樓去。”
張廷玉只此一子,視同寶貝,急忙喝止手下。眼看馮瑛押著儿子离開禮堂,直趨后園。
唐曉瀾又惊又喜,腰間被人輕輕触了一下,只听得甘鳳池道:“咱們快到外面接應。”
馮瑛昂然從人叢中穿過,片刻之間,來到后園。韓重山气紅了眼,暗器扣在手心,卻不
敢動手。
天葉散人見馮瑛到來,大為吃惊,張廷玉哀求道:“讓他們進去吧。”天葉散人揮手令
火箭手散開,葉橫波問丈夫道:“你為何不用暗器?”韓重山道:“你忘了嗎?她是皇上寵
愛的人,皇上曾吩咐我們最少在一年之內,不許碰她。”天葉散人過來商量,道:“走了魚
殼,此事非同小可,你看如何?”韓重山道:“若然只是張廷玉的儿子,那么咱們把飛翠樓
毀了,讓他陪喪,也算不了什么。但,你不見那野丫頭嗎?”天葉散人默然不語。葉橫波忽
道:“這女子未必是琳丫頭,待我試她一試。”韓重山道:“什么?她不是琳丫頭是誰?”
葉橫波道:“有一人和她极為相似,也許這女子是另一個人。”韓重山道:“還是不要冒這
個險吧。弄不好,咱們吃不了兜著走。”天葉散人再三思想也不主張冒險。這時,馮瑛已走
上飛翠樓,見到魚殼了。
魚殼大為惊奇,馮瑛道:“是甘大俠叫我來請你速回黃海的。”魚殼一躍而起,道:
“你話可真?”馮瑛道:“你不見我押著張廷玉的儿子嗎?”魚殼嘆道:“我魚某相識滿天
下,上自皇帝,下至走卒,都有我的熟人,今儿才交上一個肝膽照人的朋友。”對甘鳳池的
不計舊恨,苦心相救,甚為感激。
馮瑛忽道:“魚大王,听說你藏寶甚多,是嗎?”魚殼道:“什么?你問這個干嘛?”
心內狐疑,想道:難道甘鳳池還會覬覦我的寶貝?馮瑛尷尬一笑,道:“我有個叔叔,被人
暗算,吃下了很厲害的毒酒,不知你有否解藥?”魚殼道:“什么毒酒?”馮瑛道:“過一
年才發作的毒酒。實在告訴你吧,暗算的人就是皇帝。”魚殼道:“我可從沒听過有這樣的
毒酒。”馮瑛道:“暗算的人是皇帝呀!他們的古怪玩意儿多著呢!”魚殼側頭一想,道:
“我有千年芝草,能不能解,可不知道。”馮瑛道:“好坏讓它一試。”魚殼若在平時,一
定笑她稚气可晒,千年芝草,哪有隨便亂試之理,但現在卻毫無晒笑心思,道:“小姑娘,
蒙你相救,這些身外之物算得什么?不過芝草不在身邊,咱們先回去再說。”
馮瑛因為太過挂心唐曉瀾的毒傷,所以一見魚殼,便出言相問,這時想起別人正是死生
逃命之際,自己拿這些事去麻煩他,豈非不識時務,不禁啞然失笑。當下和魚殼等一行十余
人走出飛翠樓。
馮瑛走在后頭,劍尖仍然抵著張廷玉儿子的背心,走到園中,過了炸藥埋藏的危險地
帶,經過葉橫波面前,葉橫波突然把手一揚,數枚三棱透骨釘齊向馮瑛飛來,只要馮瑛用劍
遮攔,立刻便可知道她的身份。哪知人叢中突然跳出一人,一舉手就將葉橫波的透骨釘全收
了去。這人卻是甘鳳池。
張廷玉韓重山齊道:“使不得!”急把葉橫波推開,甘鳳池喝道:“哼,現在你還想暗
算嗎?”唐曉瀾也跳了出來,和魚殼等人圍成一圈,甘鳳池道:“你若不服,咱們就在園中
再斗一斗。”張廷玉忙道:“好漢們請走。我的儿子你們放了他吧!”甘鳳池冷笑道:“到
了海邊,我們自然放走你的儿子。”葉橫波估量,這時兩邊拼斗,未必能贏,何況還不知道
這女子是不是馮琳,也便不敢作聲,悄悄溜開。
過了十天,魚殼等一行人到了海邊,馮瑛將張廷玉的儿子打了兩記耳光,甘鳳池訓誡了
他一頓,依約將他放走。魚殼找到了部屬,乘了一條大船,揚帆出海。甘鳳池等人和他同
往。到這時才知道年羹堯的水師,圍攻水寨已一個多月,想從正面偷渡,實不可能,魚殼熟
悉水道,叫繞道旅順口外的海面轉過黃海,聯絡海外各島水寇,准備聚兵解圍。
馮瑛自幼居住天山,乍見大海,十分高興,海洋中的生物五花八門,無奇不有。魚殼一
一替他們解釋:那像傘子一樣,在海面飄浮的叫做水母;尾巴像一條細長而堅韌的帶子,牙
齒伸開像山雞嘴巴的叫做“塘鵡大嘴魚”,它永遠張開嘴巴,就像一個天然的大魚网,可以
以逸代勞地等待一些小魚自投羅网;那一張嘴便吐出一大團漆黑的墨水,接著就在煙幕中逃
得無影元蹤的叫做墨魚;還有一种張了翅膀的飛魚,在海面上空像一只海燕似的敏捷飛舞,
但眨眼之間,它又在海水里自由自在地游泳了。馮瑛目不暇接,听魚殼說得津津有味。
航行兩天,到了渤海与黃海連接之處,這日早晨,天色甚好,遠處海面閃耀著一片藍綠
色的磷光,隨波起伏,星群稀落,天色微明,天空初露魚肚白色,忽而變為淡紫,慢慢又放
紅光;云彩金黃,海波明亮。馮瑛看得出神,笑對唐曉瀾道:“我只道天山日出是世上無雙
的奇景,哪知在海上看日出還要美麗得多。”魚殼笑道:“你看得多了,但不覺得稀奇了。
我倒很想到天山看看日出呢!”唐曉瀾道:“看來今日又是平靜無波了。我常听說海上風浪
險惡,原來也不過如此。”魚殼皺眉不語,原來這時節正是渤海風暴的季節,若非為了急
事,魚殼還真不敢揚帆出海。這几天天气异常晴朗,魚殼預感到這正是海上醞釀著大風暴。
果然到了中午時,天上響了几聲悶雷,天色突變,旋風驟起,片刻之后,便聞得海嘯如雷。
衛揚威惊道:“海上風暴來了!”
片刻之后,台風揚波,浪濤像一個個山峰般的沖來,浪花飛上半天,聲勢惊人之极。魚
殼嘆道:“我累了你們了。”甘鳳池笑道:“同舟共濟,此正其時。”助魚殼扶著舵柄,強
力把持。那船東倒西歪,海水濺入,船中各人即刻動手,把水舀出,又卸下風帆,手忙腳
亂。馮瑛忽然惊叫道:“啊,大海怪來了!”
魚殼抬頭一看,只見一條大鯨魚像上一座小山般浮出海面,噴出一條水柱,正向大船游
來。魚殼急道:“決轉舵避它!”百忙中還安慰馮瑛道:“這是鯨魚,不是海怪。鯨魚性子
和善,不吃人的。”其實鯨魚雖不吃人,可是船只給它一碰,十九覆沒,那可要比吃人的鯊
魚還可怕得多。
忽地呼喇巨響,洪峰壓頂,大船給浪一拋,撞在鯨魚的尾部,被鯨魚一擺,船上諸人,
雖然都是武功絕項,全部給震倒船上。幸喜不是和巨鯨的頭腹相撞,要不然定沉沒了。但雖
然如此,船艙已給撞破一個大洞,桅杆也斷了。魚殼叫道:“快堵著裂口。”甘鳳池等人各
抱棉被,和身塞著裂口,海水灌鼻,甚為難受,裂洞雖給堵住,海水還是緩緩漫入!
魚殼嘆道:“我一生在海上稱王,難道也要死在海上?”台風又起,大船雖然卸了帆,
仍然給風刮得如箭飛走,這時縱有千鈞之力,也難將舵把穩。魚殼道:“這船無法救了,甘
大俠,請在臨死之前受我一拜。”甘鳳池喝道:“一息尚存,決不放手。咱們要死里逃生。”
一面指揮人繼續堵著裂口,一面運“千斤墜”的內家功力,穩著船身,雖然般身仍是動蕩不
己,可是卻比前好了一些。魚殼暗暗叫聲:“慚愧”。心道:甘鳳池雖然不似自己精通水性,
可是在生死之際,卻比自己鎮定得多。
船上諸人合力堅持,漆黑中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地一聲巨晌,船身触礁,甘鳳池大
吃一惊,心道:盡了力還不能挽回劫難,也只好由它了。魚殼卻大喜叫道:“有救了。渤海
這段水面,沒有巨礁,我們的船現在擱底,想必是飄浮到什么海島來了。”跳下水去,水浸
至喉,定睛察看,果然是個小島。
魚殼道:“困在海島,船上還剩下的東西,都不能丟了。也許咱們要過野人的生活了。”
和甘鳳池等合力將船拖近陸地,這時海上風暴已止,東方又現出魚肚白色,原來他們在海上
飄浮,已過了一天一夜了。
眾人在沙灘上歇了一陣,吃了干糧,恢复体力,海風吹來,异香扑鼻,香气中卻又帶著
腥味,遠望過去,只見綠蔭覆全島,花開樹上,燦如云霞,魚殼心道:這是什么花?我在各
處海島,從未見過,怎么香气如此奇怪。
太陽升起海面,眾人体力恢复。魚殼背了藥囊,帶領眾人進入海島。魚殼的一個隨從忽
道:“你看那是不是榆樹,怎么長得如此奇怪?”
那榆樹枝干彎彎曲曲,恍然蛇形,有一個隨從禁不住用手去摸,魚殼心中一凜,急叫
道:“快走!”那隨從突然慘叫一聲,身子仆倒,樹上飛起了一條長蛇,唐曉瀾拔出游龍劍
將蛇斬斷。同行中忽地又有兩人大叫,原來是踏著了盤在路上的大蛇,幸喜沒有給它咬著。
魚殼道:“快退出外面沙灘。”樹林中沙沙之聲大作,無數長蛇竄了出來,魚殼叫甘鳳
池唐曉瀾与他殿后,用石頭打死几條追出來的蛇,退到海灘,那被蛇所咬的人,已是全身紫
黑,不能救治。眾人大駭。魚殼在袋中取出一大塊雄黃,叫每人分一塊,懸在身上,憂形于
色,說道:“咱們到了天下的第一魔島了。”
甘鳳池駭然問道:“什么魔島,島上難道有魔怪嗎?”魚殼道:“甘大俠有所不知。旅
順口西北海面有個小島,叫做蛇島,島上毒蛇無數,看此情形,這個島是蛇島了。毒蛇的口
涎可治麻瘋,島上有一种樹便叫麻瘋樹,開的花經霜不凋,所以又叫避霜花。我剛才聞得那
麻瘋樹上的花香,一時省覺不起,要不然我也不會冒昧進去了。蛇性喜歡林中潮濕之地,除
非是出來晒太陽,否則很少到海灘干燥之地,咱們可以暫安。”唐曉瀾省起一事,問道:
“蛇島附近是不是有個小島叫做貓鷹島?”魚殼道:“是呀,本來叫做海貓島的,因為它飛
時發出似貓的叫聲,所以被人叫做海貓,其實它并不像貓。這兩個島自古以來,無人敢到。
尤以蛇島更甚,別人听到這個名字也害怕了!”唐曉瀾道:“那薩氏雙魔不是在貓鷹島出來
的嗎?”魚殼笑道:“我記起!那次在田橫島聚會時,雙魔還想收你做徒弟呢!”突然想起
當年開府稱王之事,不禁黯然。歇了一歇,才繼續說道:“這兩個島自古以來,無人敢往,
但到了近几十年,卻給三個怪人盤踞,住在貓鷹島的乃是薩氏雙魔,他們武功雖高,也還不
足令人震駭。盤踞在蛇島的人,听說武功卻是深不可測,雖然沒人見過,但他能馴服眾蛇,
只此一點,已是令人駭异。”甘鳳池道:“听江湖前輩傳言,住在蛇島的异人名叫毒龍尊
者,真有這樣的人嗎?”
魚殼道:“如何不真!允禎曾几次請他出山他都不允,我也曾叫雙魔約他相見,他也不
肯。听雙魔說此人本來是一個患了大麻瘋的病人,恃著一身武功,心想反正不能容于人世,
何不到蛇島碰碰運气,取毒蛇液和麻瘋病樹上的花來治。后來他在島上住了几年,麻瘋醫好
了,他和蛇也 混熟了,想起以前患了麻瘋之時,世人對他的冷淡,反而不愿出去了。他的
性情也越來越怪,連雙魔那樣的兩個魔頭,雖然和他有來往,對他也非常忌憚。”
說話之間,島上蛇聲又作。衛揚威惊叫道:“毒龍尊者來了!”甘鳳池睜眼一看,只見
一個野人披頭散發,背后跟著一大群蛇,將到海灘,忽把蛇群喝住,大步走上前來。
魚殼急忙迎上,拱手說道:“黃海魚殼与江南甘鳳池偶遇台風,誤闖寶島,敬乞尊者見
諒!”毒龍尊者翻著一雙怪眼,不理不睬。魚殼又道:“魚某以前曾托薩家兄弟修函問好,
諒提尊鑒。”毒龍尊者瞪眼環掃眾人,忽道:“你們之中有患麻瘋的嗎?”魚殼道:“沒
有。”毒龍尊者嘿嘿怪笑,喝道:“你們既然不患麻瘋,來這島做甚?都給我滾下海去!”
魚殼吃了一惊,忙道:“我們的船已給台風毀坏,待修好之后,自當离島。”毒龍尊者怪眼
一翻,發出一种刺耳的聲音,摹然斥道:“誰理你們的事,這島,不許你們逗留,你們立刻
給我滾下海去。”魚殼一向在海上稱王,對皇帝也未曾如此低聲下气,不覺怒道:“你怎么
這樣不通人情?我們沒有船只,如何可以出海?”
毒龍尊者忽然仰天大笑,叫道:“哈哈,什么叫做人情?我豢養的毒蛇也要比你們人類
好得多?”毒龍尊者以前患麻病時,受盡世人白眼,族中的伯叔兄弟揚言要把他丟下大海喂
魚,不是他有一身武功,几乎險死。后來他的師傅也不以他為徒弟,父親也不以他為儿子,
親戚朋友見面即避,同門兄弟要將他活埋,种种冷酷,都遭受了。要知几百年前,麻瘋病無
藥可醫,一般人又以為麻瘋易于傳染(其實麻瘋不易傳染),見了麻瘋病人,比見了鬼怪還
要恐懼,所以將麻瘋病人活埋、浸死,或燒成灰燼之事常常發生,世人也視為當然,不以為
怪。可是,毒龍尊者身受這种种冷酷的待遇,刻骨銘心,卻永不能磨滅。因此他冒險到蛇島
來,治好麻瘋之后,就竟然甘愿自絕于人類,永不到外間去了。這時忽然听魚殼提起“人
情”兩字,几十年在人世間所遭受的种种事情,突然閃電般的從腦海中掠過,登時暴怒起來。
魚殼与甘鳳池哪能体會到毒龍尊者這种感受,都覺得此人怪僻得無可理喻,魚殼向甘鳳
池打了一個眼色,朗聲說道:“這島又不是你買下來的,誰都可以居住,你憑什么要把我們
赶下海去。”毒龍尊者冷笑道:“那你們為什么又要把我赶下海去,外面那么多地方還不夠
住嗎?這個小島你們休想插足!”魚殼奇道:“你瘋了嗎?誰要把你赶下海去。我們最多也
只是借住几天。”他怎知在毒龍尊者心目之中,把外面塵世的人,都看成當年迫害他的人一
樣。
毒龍尊者見魚殼曉曉抗辯,越發憤怒,驀然喝道:“好,你們不滾,待我把你們一個個
拋下海去!”身形一起,長臂暴伸,一抓照魚殼頂心抓下,甘鳳池早已准備動手,暗運內家
真力,足尖點地騰空一格,雙臂相交,甘鳳池突覺火辣一陣麻痛,又似給一股大力一推,凌
空跌了下來,毒龍尊者“噫”了一聲,道:“哈,原來你們會武功,怪不得如此強項。”更
不換招,疾抓如風,仍然探爪直抓魚殼頂心!
唐曉瀾与馮瑛都吃了一惊,游龍斷玉雙劍出鞘,兩道寒光,齊卷過去,追風劍法,奇快
無比,毒龍尊者怪叫一聲,長袖一揮,勁風疾迫,雙劍稍稍斜歪,毒龍尊者竟然就在間不容
發之際,在雙劍縫中,驟然竄出,左掌變抓為拿,硬奪唐曉瀾的游龍寶劍,右掌一翻,信手
劈出,馮瑛急忙退閃,胸口竟似兩日前在海上遇著風暴一樣,受掌力所壓几乎透不過气來!
甘鳳池功力深湛,雖然墜地,一個鯉魚打挺,立即躍起,雙掌用力,一招“劈山斷
流”,猛推過去,雙掌之力与毒龍尊者逼唐曉瀾的左掌相碰,這才剛剛抵擋得住。毒龍尊者
又“噫”了一聲,腳跟一旋,右拳橫打,甘鳳池急急撤招。唐曉瀾与馮瑛雙劍齊到,毒龍尊
者哇哇大叫,側身分掌,同時進擊二人,魚殼飛起一腳,“魁星踢斗”,猛踢敵人胯骨,毒
龍尊者竟不回身,腰扳一挺,“蓬”的一聲,魚殼腳尖所到如触鋼鐵,反彈回來,若非魚殼
武功也是上上之選,這一腳踢不傷敵人,自己先要折斷!魚殼一震,急拔寶刀,護著下盤。
甘鳳池大惊,飛搶上前,以擒拿手的截手法來切毒龍尊者手腕,毒龍尊者橫肘一撞,沒
有撞著,雙方各換一招。馮瑛飛身躍起,刺他左肩,唐曉瀾側身進劍,戳他右肩。毒龍尊者
逼得再放過甘鳳池,呼呼兩掌,強力蕩開劍點,与四人大戰起來!
甘鳳池內功深湛,几達爐火純青之境;馮瑛与唐曉瀾得天山劍法真傳,奧妙無匹;魚殼
稍低,但也不在白泰官之下。四人合力,要比江南七俠聯手之力還強勁得多。可是毒龍尊者
卻也要比了因高出不知多少。甘鳳池只覺得比在邙山惡斗了因之時,還要吃力。
毒龍尊者越斗越勇,斗了一個時辰,仍是著著搶攻,掌風到處,當者辟易。甘鳳池內功
深有火候,雖然吃力,尚還不覺怎樣。馮瑛輕功超妙,趨閃得宜,也不覺怎樣。唐曉瀾卻已
有點气喘。魚殼則更是覺得心頭煩躁,口中焦渴,漸漸招架不住!
馮瑛忽道:“唐叔叔,你用須彌劍式,我用追風劍法,夾擊這個野人!”須彌劍守多于
攻,施展開來,全身給劍光護著,游龍寶劍有斷金切玉之能,毒龍尊者不敢伸手進光网之
中,馮瑛的追風劍法狠准決捷,与毒龍尊者對攻,天山雙劍,配合得宜,威力陡然增加一
倍,更加上甘鳳池雄勁的掌力,魚殼老練的刀法,頓時主客易勢,四人處境不似先前困蹩,
和毒龍尊者已有守有攻。
再斗了半個時辰,天山雙劍的威力盡量發揮。毒龍尊者漸漸被迫轉處下風可是仍無疲
態。斗到分際,毒龍尊者突然撮唇“噓噓”兩聲,排在他后面的蛇群,突如万箭齊發,向眾
人沖來!
魚殼急叫道:“排成方陣,不要慌亂!”海灘上的十余人,由衛揚威、孟武功、路民
瞻、李明珠四個武功較高的人分占四角,各展兵器,對毒蛇迎頭痛擊,片刻之間,打死百數
十條,群蛇噓噓吱叫,在方陣外蓄勢待攻,形勢极險。但這十余人只對付毒蛇,形勢雖險,
卻尚未如甘鳳池等四人之甚!
甘鳳池等四人合戰毒龍尊者,也不過堪堪打個平手,而今又要對付毒蛇,真是死生系于
一發,稍有疏忽,立刻喪命。幸在游龍斷玉二劍,都是寶物,緊急之時,劍光一撩,便是十
條毒蛇被斬為兩截,毒龍尊者加緊掌力,力敵四人防守,尤其加緊對唐曉瀾和馮瑛進攻,想
令二人不能抽出劍來斬蛇!
甘鳳池忽地冷笑道,“哼,要靠毒蛇之力,算什么英雄!”毒龍尊者眉頭一皺,忽而也
冷笑道:“我本來就不是英雄,誰說我是英雄來了,哼,哼,若你們把我當是英雄,也不至
于把我逼到荒島上來。”甘鳳池想用江湖上的激將之法,豈知毒龍尊者与江湖上的人物完全
不同,不單如此,他和一般人都好像分處兩個世界之中,甘鳳池的激將毫無效果。
又支持了半刻,形勢更險,林中毒蛇听得同伴嘶叫來得更多了。眾人想片刻之后,便要
受千万毒蛇嚙体之刑,無不心悸。
忽地里海外隱隱傳來一种噪音,群蛇忽然疾退,首尾相銜,排成圓陣。毒龍尊者仰天一
望,也突然跳出圈子,遠遠离開了蛇群,蹲在崖石之上。眾人大為諒异,個個翅首長空,但
覺万里無云,淡煙籠碧,也不見什么异佯。
再過片刻,噪音更強,頭頂上“嘎嘎嘎”的響成一片,听出是禽鳥鳴聲,馮瑛忽然叫
道:“啊呀!你看!”天邊一大堆怪鳥,疾飛而來,黑壓壓的壓在海面上有如一大片黑云,
魚殼叫道:“貓鷹來了,快躲,快躲!”但海灘光禿禿的無處可躲,眾人只好聚在一處,拔
出刀劍等兵器自衛,心中揣揣,想那貓鷹凌空下擊,一定比毒蛇還難應付。
這時群蛇盤成圓陣,昂頭空際,身体扭曲成彈簧之狀,好像是准備隨時竄出迎擊。
又守片刻,那一大群貓鷹飛到海島上空,盤旋一陣,突然扑下。毒蛇紛紛竄起,頓時蔚
成奇觀。只見無數低飛的貓鷹,給毒蛇一口咬著,跌了下來;但也有無數毒蛇,給貓鷹一啄
啄著蛇頭,把它吊到半空,然后扔下,摔死海中,長蛇滿空飛墮,眾人惊心駭目,甚怕貓鷹
會把蛇摔到自己頭上,卻喜那些貓鷹扔得极准,竟無一條掉在地上。原來貓鷹与毒蛇常常惡
斗,在台風之后,困了數日,出動之時,規模更大。而這次尤其是數十年來最大規模的一
次,眾人适逢其會,看到這場惡戰。貓鷹知道陸地上的蛇摔到海中必死無疑,所以啄著了蛇
頭之后,一定飛到半空,然后把它扔到海上。
這一場貓鷹与毒蛇的惡戰,打了半個時辰,漸漸分出胜負,貓鷹雖然死亡甚多,但因它
能凌空飛翔,到底占了便宜,蛇群嘶嘶亂叫,紛紛竄回島上密林深處,躲進石隙。這一大群
貓鷹低飛盤旋几匝,又“嘎嘎嘎”的叫了好一會子,好像慶祝胜利,然后橫空飛過海面,有
好些貓鷹因為疲卷不堪,飛到中途掉下海來。
毒龍尊者面色灰白,把岩石捏碎了好大一把,握在手中,卻不敢向貓鷹射擊。因為若然
有人動手,貓鷹一定轉移目標,向人攻擊,那時就算絕世武功,也難幸免。
貓鷹群去后,毒龍尊者一言不發,默默走回林中,甘鳳池笑道:“真是一物治一物,想
不到這些扁毛畜生,救了咱們性命。”魚殼道:“貓鷹与毒蛇大打一場之后,最少也要休戰
半月,毒蛇再來,咱們可要設法防御了。”但如何防御,可是想不出法儿。魚殼苦苦思索,
馮玻脫險之后,又到海灘去玩,海灘上無數貝殼,十分美麗,馮瑛見一個愛一個,拾滿了一
個衣兜,見到再好的時候,才戀戀不舍的丟了兜中原有的貝殼,將好的補進。有一种貝殼,
叫做“虎斑寶貝”,光滑晶亮,殼面的花紋如虎豹皮一樣,十分鮮艷,馮瑛不知其名,极為
喜愛,為了找尋這种貝殼,漸走漸遠。
唐曉瀾叫道:“阿瑛,回來,當心潮水把你卷去。”馮瑛回首作個怪臉,忽然“噓”了
一聲,跑回來道:“魚老公公,你快去看,好大的海龜!”魚殼心中一動,道:“不要惊
它!”過了一陣,那大海龜緩緩爬上沙灘,好像一把巨傘,覆在沙上,魚殼笑道:“大海龜
最易捉,你只要把它推翻個身,讓它四腳朝天,它就乖乖的听你捉了。不過,象這樣的大海
龜,若是普通的人,也得有四五個人合力,才能把它推翻。”
甘鳳池也未曾見過這佯的大海龜,聞言興起,跑上前去,一掌將它推翻。魚殼道:“將
它拿到這里來。”甘鳳池依言將大海龜捉回。魚殼道:“你捏它頸脖。”甘鳳池道:“干嘛
要虐待它?”魚殼笑道:“你捏它一捏,咱們今晚少受好多惊恐。”甘鳳池知魚殼對海上事
情經驗丰富,便依言捏了一下,過了一會,魚殼將海龜一腳踢開,微聞臊味,原來是海龜撤
了一圈黃尿。魚殼道:“蛇怕龜尿,這种大海龜的尿,尤其有效。咱們今晚擠在龜尿圈中,
就不怕蛇了。”馮瑛抿嘴笑道:“我可不干。”魚殼道:“你怕臊,不在圈子里也行,不過
不能离開三丈,三丈之外,蛇聞不到臊味,它就可能來騷扰你了。”
魚殼又道:“咱們今晚可以飽餐一頓了。”甘鳳池道:“這樣大的海龜,三日都吃不
完。”海龜的肉味极似牛肉,眾人吃了,都很喜歡。
是夜,果無毒蛇來犯,毒龍尊者也不來扰。第二日又是個大好晴天。魚殼道:“咱們今
日把船修好,速离此地。”大船破爛不堪,眾人干了一天,尚未完工。
晚上,甘鳳池与魚殼、衛揚威等輪流守夜,約莫三更時分,忽听得海灘上木頭碎裂之
聲,甘鳳池急將眾人喚醒,點燃松脂!赶赴海灘,卻見毒龍尊者提著一根鐵拐,在船身上亂
掃,一拐擊中,木片統飛,眾人赶到來時,那條船早四分五裂,破碎得不成樣子,想重修也
無從修起了。
甘鳳池大怒,喝道:“你不許我們留在此島,我們走便是。你為何將我們的船只破
坏?”毒龍尊者嘿嘿冷笑,說道:“你們要走也不成了。我還沒有玩夠呢!咱們再來松散松
散筋骨!”原來毒龍尊者在蛇島几十年,常睹群蛇与貓鷹、巨鼠三類搏斗,自創了許多奇特
的武功,但他几十年足不出島,自己也不知武功到了何等地步。十余年前,雙魔到貓鷹島隱
居,卑辭結交,說他武功蓋世無敵,他亦是半信半疑。
這次,他驟遇甘鳳池一班高手,打了半天,十分暢快。回去一想,忽然改了主意,心
道:“我何必將他們立刻赶盡殺絕?難得他們都曉武功,不如就留下他們給自己試招,玩得
夠了,那時再扔他們下海,或任由毒蛇將他們咬死,也還未遲。”
甘鳳池听得七竅生煙,喝道:“妖人無理可喻,合力將他斃了!”毒龍尊者哈哈大笑,
道:“我還不想殺你們呢,你們就想殺我了?哈哈,這就是你們所說的道理人情?”鐵拐一
掄,呼呼風響,甘鳳池不敢空手接招,拔出厚背斫山刀,斜斬過去,喂的一聲,碰個正著,
虎口發麻。馮瑛、唐曉瀾雙劍齊展,毒龍尊者身形微動,鐵拐向唐曉瀾一點,唐曉瀾識得厲
害,退后一步,橫劍一封,不料毒龍尊者武功奇特,腕勁一發,鋼鐵鑄成的拐杖突然像腰帶
般一彎,刷的一下,打旁邊的馮瑛。馮瑛万料不到他的鐵拐杖也會轉彎,几乎給他掃著。幸
在馮瑛輕功卓絕,絕險之時,劍尖向他拐杖一點,身子突然反彈開去,唐曉瀾和甘鳳池嚇出
一身冷汗,急忙左右夾攻,解了馮瑛之困。
這一番毒龍尊者有兵器在手,如虎添翼,甘鳳池、唐曉瀾、馮玻、魚殼四人,使出渾身
本領,兀是處在下風!魚殼一聲呼嘯,衛揚威、孟武功兩人也加入戰團。這兩人的武功与魚
殼不相上下,以六敵一,首尾呼應,才漸漸粑主客之勢扭轉過來。
斗到天色微明,雙方都已筋疲力竭,毒龍尊者哈哈大笑,又跑回林中。甘鳳池愁道:
“打他不死,天天給他搗亂,咱們怎能生還陸地?魚老前輩的水寨之圍又有何人解救?”
魚殼嘆道:“我那水寨由它去吧,只是累了諸君。”
甘鳳池道:“我看還是冒險再造船只,方有出路。”魚殼道:“還未造好,他就給你毀
了,造又何用。”付鳳池道:“以我們眾人之力,打他不死,胜他卻無問題。咱們白天造
船,晚上派人輪值守夜,造船的工場就在我們營地之旁,聞警即呼,合力斗他,不讓他破
坏,總有造成之日。只是那些毒蛇卻無法對付。”魚殼道:“島上毒蛇,經了前日那場慘
敗,料不敢大舉竄出海灘。其實毒蛇大半膽小怕人,最毒的腹蛇膽子最小。它們除了怕龜尿
雄黃之外,還怕響器,爛船上還有几個面盆,可以拿來亂打嚇蛇,只要它們不是成群而來,
准可將它嚇退。”
眾人一想,造船雖然未必能成,總胜于在絕望中等死,于是听從甘鳳池之計,白天伐木
造船,晚上派人守夜,如是者過了三天,除了少數毒蛇竄來騷扰,立刻給打死之外,毒龍尊
者卻是形影不見。
這晚下半夜輪到唐曉瀾和馮瑛看守,兩人自從在山東撫衙相見之后,雖然一路同行,卻
未嘗單獨晤對。這晚兩人值夜,將近天明,仍無響動。馮瑛笑道:“那個野人今晚大約不會
來了。唐叔叔,我問你,你偷跑出來,不怕嬸嬸生气嗎?”唐曉瀾面上一紅,道:“我不是
偷跑出來的。”馮瑛笑道:“難道是嬸嬸准你出來的?我才不信。”唐曉瀾道:“是我的師
傅叫我出來找你的。”馮瑛道:“楊公會真好,怎么嬸嬸卻這樣凶?”唐曉瀾尷尬之极,目
光移開,避而不答。馮瑛又道:“我那天打了嬸嬸一個耳光,叔叔不惱我嗎?”唐曉瀾道:
“那是該打的。”馮瑛忽道:“叔叔,你也真可怜……”
馮瑛心直口快,不知不覺,將內心的話說了出來,在松枝的微光下見唐曉瀾窘態畢呈,
赶忙收口,唐曉瀾心情激動,伸手握住馮玻的手,道:“阿瑛,我的命苦是鑄定了的。你日
后可不要似我,為了報答什么恩情,就將自己許給人家。”這下,輪到馮瑛面上飛紅,道:
“叔叔胡說。我壓根儿還未想到這樁事情。嗯,其實嘛,若是別人對你有恩,那就是別人對
你關心,只要不單是為了報答,那又何嘗不可相配。”馮瑛尚是小孩脾气,想到什么就說什
么,唐曉瀾心中一蕩,笑道:“小小年紀,就愛談論這些!”馮瑛截著說道:“叔叔,你胡
賴,是你先引我談論的嘛!”
正談得入神,忽地里一聲怪笑,毒龍尊者不知什么時候到了身邊。鐵拐一掄,當頭劈
下,唐曉瀾和馮瑛左右躍開,雙劍交擊,相距已近,躲閃艱難,叮當兩聲,雙劍都斬在拐杖
上,火星飛起,馮唐二人給震得几乎跌倒,但毒龍尊者的拐杖也給斫了兩個缺口。
唐曉瀾大叫:“妖人來啦!”毒龍尊者磔磔怪笑,突然伸開蒲扇般的大手,一抓向唐曉
瀾手腕抓到,笑道:“你這把劍倒是寶物,借給我看看!”
唐曉瀾手腕一振,劍鋒倒挂,毒龍尊者本不把唐曉瀾看在眼內,自恃過甚,想不到天山
劍法神妙無匹,敗里救招,劍鋒一擊,頓時在毒龍尊者手臂上划一道傷口。這一來毒龍尊者
真個發了野性,五指一緊,抓著唐曉瀾手腕脈門,唐曉瀾全身軟麻,無力再刺。
毒龍尊者疾跑如飛,叫道:“寶劍我也不要了,我要將你丟到大海喂魚!”馮瑛飛身急
赶,甘鳳池等也聞聲來救。
馮瑛輕功較好,三起伏,箭一般竄到毒龍尊者身后,舉劍便刺,毒龍尊者反手一拐,馮
瑛沖上三丈退后兩丈,屢屢給他震退,仍是緊追不舍。
甘鳳池道:“瑛姑娘,不可冒險。”馮瑛那里肯听,追到海邊,只見毒龍尊者左手一
拋,把唐曉瀾連人帶劍拋落海中,馮瑛哭道:“妖人,我与你拼了。”運劍如風,刷,刷,
刷,連刺三劍,劍劍凶辣,毒龍尊者呼呼兩拐,橫里掃來。馮瑛仍是挺身直上,毒龍尊者心
道:“這女娃劍法精絕,可不要將她擊斃,勁力已發,強自縮回一半,但雖然如此,馮瑛也
已禁受不住,給他拐杖一挑,飛到半空,也落下大海。毒龍尊者搖首叫道:“可惜,可惜!”
這時,早潮乍發,浪濤洶涌,馮瑛雖通水性,卻非极精,給一個旋轉的水渦一卷,頓時
卷到海心,只見唐曉瀾載浮載沉,正在自己面前不遠。馮瑛插好寶劍,力划過去,一個浪頭
突從側面拋來,兩人的身子就像騰云駕霧一般,給浪頭拋上几十丈高空,落下來時,离岸越
發遠了。
甘鳳池又惊又怒,赶到海邊,兩人的身影已卷沒在洪濤駭浪之中。毒龍尊者喝道:“你
也想到大海喂魚嗎?”甘鳳池舉刀硬斫,刀拐一交,立被震退,甘鳳池強抑怒火,施展八卦
游身法,避實擊虛。与他游斗。片刻之后,魚殼等人都到,集十余人之力,將毒龍尊者圍在
核心,從早至午,拼斗何止千招,仍是僅僅打個平手,毒龍尊者哈哈笑道:“我要睡午覺,
明日再會。”拐杖一動,殺出重圍,疾跑回去,甘鳳池追不上他,只見他跑到還未造好的船
邊,呼呼兩拐,又將船身的龍骨打斷了,魚殼与甘鳳池面面相覷,目送他跑回林中,毒蛇夾
道相迎,誰敢追赶?
甘鳳池大痛道:“這兩人如此喪命,實在不值,叫我如何心安?”魚殼舉刀說道:“罷
了,罷了,与其受他折磨,不如死了算了吧。”甘鳳池忍著眼淚,急忙將他勸止。這時眾人
中已有因疲累過甚,倒地便即呼呼睡熟的,魚殼本非有心自殺,只因听了甘鳳池剛才那番說
話,內疚過甚,所以一時蔭了短見,如今見部屬如此,凄然下淚。甘鳳池心中盤算道:“少
了唐曉瀾馮瑛兩人,實力大減,以后更不容損失一人了。我們這十余人的攻守配合還未得
宜,還該再細心研究對敵之法。呀,可惜,他們真是死得太不值了!
甘鳳池和魚殼等人都以為馮唐二人已死,其實此時二人正在海上漂流。兩人內功雖非极
好,但也已頗有火候。被浪濤一卷,閉气不呼吸,也捱得一些時候,馮瑛追上了唐曉瀾,拉
他浮出水面,問道:“叔叔,你有沒有受傷?”唐曉瀾道:“沒有?”說話之間,一個大浪
頭又拋過來,兩人急忙潛在水底,讓海底的潛流將他們卷走,過了一陣,待波浪過后,再露
出頭來換气。這時已到海洋中央,四顧茫茫,不見陸地,蛇島座落何方,也不知了。
漂浮半天,風浪漸止,兩人因划水吃力,仍用前法,潛水任它漂浮。上面海波不興,兩
人所受的壓力已減,心情稍松,這時才發現海底真是一個奇妙的世界。透過淺藍色的海水,
只見海底長著各式各樣的珊瑚,有菊花型,有牡丹型,有鹿龜型,有的甚至如松如柏,枝葉
繁茂,赤橙黃綠青藍紫,各种顏色都有,千變万化,在水底幻成花的世界。
馮瑛大悅,什么危險全都忘掉,說道:“叔叔,我下去采珊瑚。”水底說話,唐曉瀾但
見她嘴皮開合,听而不聞。見她潛下,只好跟蹤。海底的珊湖看似触手可及,其實极深,潛
了一陣,太陽的紅色光彩已無法看見,只有一片黠黯的深黑色,什么也看不見,更不要說什
么珊瑚了。
馮瑛心道:原來越潛越深,反而無趣,正想上浮,忽見海底螢光閃耀,原來深海水族,
体上都能發光,如同螢火一般,例如“琵琶魚”用放光來引誘异性,“大食鰻”在尾巴未端
放光誘另一种魚做它俘虜,還有一种“龍魚”,身長不及五寸,体上卻有二百顆左右能放光
的骨珠,就如遍布明燈一般,這些魚類馮瑛見所未見,又流連忘返。忽地足踝似給什么東西
纏著,馮瑛痛极既躍,唐曉瀾發現了,原來纏她的是一條八爪章魚,急忙拔劍將章魚的爪斬
斷,將她拉出水面。馮瑛受了這次教訓,才不敢再潛下深海。
漂浮了大半天,兩人体力消耗太甚,漸覺疲勞,閉气也不能支持了。唐曉瀾暗道不好,
如此下去,縱不喪身魚腹,也會累死餓死渴死(海水不能止渴)。正自焦急,忽見相距不遠
的海面,有一條水柱噴上半空,一個小山峰般的東西,露出水面。馮瑛已知這是鯨魚,忽然
得了一個主意,道:“咱們騎上它的背面。”唐曉瀾也覺這是死里求生之法,竭力抵受鯨魚
鼓浪的沖激,潛到它的身邊,爬上鯨背,那巨鯨有如一座小山,有兩個人爬上,它絲毫未覺。
巨鯨游了一陣,唐曉瀾發現有一個小島,急忙招呼馮瑛,待鯨魚游過之時,急忙躍下,
游到島上。兩人有過蛇島的經歷,都小心翼翼。這小島綠蔭覆蓋,禽鳥甚多,更可喜的是一
條蛇都沒發現。原來這小島乃是珊瑚礁上結了許多層鳥糞層所形成,年深月久,島糞有如泥
土,因其肥沃,所以島上雜花叢生。
馮瑛爬上小島,這才松了口气,看自己濕淋淋的衣服,笑道:“這怎么好?”環島巡
視,島的西面有一處凹下去的池沼,馮瑛掬水一嘗,清涼之极,喜道:“這是淡水。叔叔,
我要在這里洗澡,待衣服晒干了再起來。”唐曉瀾轉過了身,走出外面看海。過了許久,馮
瑛換好晒干的衣服,叫他也去洗澡。這一晚,兩人打了几只海鳥,擦石生火,烤熟來吃,味
道甚好。
兩人在小島上日日盼望有過往船只,總盼不著,漸漸由秋至冬,气候寒冷,馮瑛將島上
的野麻,編成衣服御寒。看著白晝日短,黑夜漸長,兩人都非常焦急。又不知蛇島座落河
方,縱敢冒險,也無從尋找。
兩人日夕相對,修練內功劍法,日子十分易過,轉眼之間,島上的花樹又綻蓓蕾,似乎
是春天又到了。馮瑛見唐曉瀾一日憂似一日,心中想道:“一年易過,五月便是他毒酒發作
的期限。現在雖然不知日子,但大約總是春天了,越想越憂。一日,對唐曉瀾道:“咱們冒
險造船出海吧。”
唐曉瀾搖搖頭道:“你我都不會使船,又不是精通水性,如何能在大海航行?你還想再
碰到一條巨鯨,將你安全載回陸地嗎?”馮玻黯然不語,忽問道:“唐叔叔,你的內功精進
甚速,近來吐納之際,胸臆如何?”唐曉瀾聞言知意,強笑道:“生死有命,你替我擔憂做
什么?”馮瑛道:“難道咱們就在這小島束手待斃?還是冒險出海吧!”唐曉瀾毅然說道:
“我便是死在此地,也不累你冒險。待它一兩年,總會有船只經過,島上又不愁食,你怕什
么。”
馮瑛心中感動,眼圈一紅,道:“不是我怕自己,是我怕你……哎呀,唐叔叔,為什么
你處處替我設想?是我累你飲了毒酒,現在又要累你喪身荒島。”說著,忽然大哭起來,雙
臂環抱曉瀾頸項。唐曉瀾默然不語,良久,才把她雙臂拉開,說道:“傻孩子,就算我五月
身死,來日無多,咱們也該快樂呀,哭著等死,多不值得!”
馮瑛眼淚一收,忽然跳起來道:“是呀,叔叔,咱們應該快活!叔叔,你告訴我,你有
什么不稱心順意之事,咱們設法補償。”唐曉瀾想起自己的凄涼身世和不如意的婚事,悲從
中來,不可斷絕,卻強笑道:“沒有什么!”
馮瑛道:“瞧你的眼睛,我知道你是騙我!”過了一陣,忽道:“叔叔,你心地善良,
處處替人著想,為何嬸嬸還要時時發你脾气。”唐曉瀾道:“我怎知道?別提她好嗎?提起
她我就心煩。”馮瑛垂首不語,過了一陣,忽然拍手笑道:“叔叔,小時候你教過我不要說
謊,是嗎?”唐曉瀾道:“怎么啦?”馮瑛道:“那你自己就不該說謊。你剛才說沒有什么
不稱心如意之事,現在又說提起嬸嬸就心煩,那豈不是你實在有著不稱心不如意之事??”
唐曉瀾心情震蕩,腦海里先飄過呂四娘,心道:“處處替人設想,這是呂四娘教我的。
我現在只把她當成師長,以前的痴戀,已過去了。”霎忽之間,腦海里又現出了楊柳青,影
子一掠即過。跟著睜眼一看,卻見著這個“小侄女”巧笑顧盼,說話卻像一顆顆彈子似的,
打動著他的心弦,他臉上突然發燒,不敢再想下去。
馮瑛又拍手笑道:“看啦,叔叔臉紅哩!”追問道:“你當初為何和嬸嬸訂親?”唐曉
瀾低頭道:“她爹爹對我好。”馮瑛道:“那么,你是迫于無奈的了。假如你不會死,你住
一世荒島,她又不跟著你,你心中還把她當是妻子,守候她嗎?”唐曉瀾心魂動蕩,搖手說
道:“叫你別提這個,你提這個,我又不快樂啦!”
馮瑛笑道:“好,不提,不提。叔叔,我要設法使你快樂!”要知馮瑛已是十七八歲的
少女,正是情苗初茁之時,這几個月來,她和唐曉瀾朝夕相對,心中又感激他相救之恩,竟
然不知不覺愛上了他。她自己也未有意識的想過要做他的妻子,只是覺得“叔叔”若娶那個
“嬸嬸”,實在不值。她在天山長大,性子純真,胸中并無世俗之見,對异姓“叔侄”的名
份,根本不放在心上。
自這日起,一种奇妙的感情在兩人之間滋長起來。唐曉瀾和她一同玩,好像是和同一輩
的朋友玩似的,“叔侄”之間的拘束已慚漸消滅了。他們一同采摘野花,捉樹上的小鳥,在
海邊釣魚,早上看日出,晚上看星星,日子果然過得非常快活。
他們也日日盼望有船只經過。但有時唐曉瀾也會有一种奇怪的感想:如果真有船只把我
載回陸地,而我又不會死,那時怎樣?思念至此,忽又覺得似乎在這個小島上和馮瑛盡情玩
樂,還有意思得多。
一日,他們又如常的在海邊眺望,這天,春寒料嶇,天色陰霾,他們心想一定不會有船
只經過了。誰知看了一陣,忽然發現海的上空有十多只怪鳥飛來,馮瑛道:“咦,又不是晴
朗的天气,麻鷹也出來覓食。”過了一陣,海面露出桅杆,馮瑛喜道:“啊,日盼夜盼,終
于盼到船來了!”
唐曉瀾道:“你別高興,你看那些飛在船前面的鳥,你認得嗎?”馮瑛看了一看,也詫
异道:“這是貓鷹呀!”唐曉瀾:“是呀,貓鷹為什么飛到這里來?”馮瑛道:“也許貓鷹
島和蛇島都离我們這里不遠。”唐曉瀾道:“貓鷹一出便是一大群。這小群貓鷹,隨著船
只,好像帶路一般,我怕這些貓鷹,是船上的人養熟的。”馮瑛道:“那又怎么樣?”唐曉
瀾道:“你想能養熟貓鷹的還有何人?除了雙魔外,就是毒龍尊者了。蛇島离貓鷹島很近,
他能養蛇,也能養貓鷹呀!雙魔在年羹堯帳下,我看船上的人多半是毒龍尊者了,若是他
來,我們還有命么?”馮瑛想起毒龍尊者那日恨貓鷹殺他毒蛇的神情,心道:“他既恨貓
鷹,船中的人應該不是他吧?”雖然如此心想,心中到底惴惴不安,看著那只小般越來越
近。想起毒龍尊者的凶相,更是心慌。
正是:
仙島盡清消歲月,只防魔手又伸來。
欲知來者是誰?請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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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一死解冤仇 魔頭送藥 片言開梗塞 良友談心
小舟如箭,越來越近。只見兩個面色焦黃的干瘦老頭,穿著一身黃麻衣裳,立在船頭,
赫然竟是雙魔。馮瑛跳起來道:“又是這兩個老賊,唐叔叔,他們的指甲有毒,等下你要當
心。”唐曉瀾道:“你認得他們嗎?”馮瑛道:“他們在年羹堯的家門前曾和我打了一架。
我吃了他們的大虧,這回咱們有兩個人,只要不給他們抓著,咱們是穩操胜算。”
唐曉瀾心念一動,正想問馮瑛,雙魔曾對她說過什么話,小舟拍岸,雙魔跳了下來。八
臂神魔薩天刺叫道:“琳丫頭,你別慌,我救你出去。”馮瑛道:“你是什么人,誰要你
救?”薩天刺一眼瞥見唐曉瀾也在旁邊,叫道:“咦,你也在之儿,大海茫茫,你出不去
了,不如跟我回貓鷹島,做我的徒弟吧!”
唐曉瀾驀然叫道:“馮瑛,這是你的仇人,無可怜見,在我臨死之前,教他們撞到這島
上來。截著他們的去路,不要放他們走了!”唐曉瀾估計自己死期不出百日,早就想在臨死
之前,把馮瑛的身世向她細說,如今見了仇人,不暇細說,立刻拔劍上前。
大力神魔薩天都叫道:“好哇,哥哥,我叫你不必找這野丫頭,你不听我的話,你看,
他們現在把好心當作惡意了!”薩天刺道:“曉瀾,十几年前之事,提它作甚?再說她的家
人也不是我們兄弟殺的!”
馮瑛一听,恍如晴天打了一個霹雷,叫道:“唐叔叔,我的家人是慘死的么?”唐曉瀾
道:“嗯,你的爺爺和父親是血滴子殺的,你的母親是他們劫去的。你也曾被他們劫到強盜
窩里住了几年!”馮瑛大叫一聲,飛身一躍,寶劍一揮,向薩天刺橫削過去,劍尖顫動,寒
光點點,頓如浪花飛洒,直扑過來!薩天刺橫身一躍,箭一般的飛射出去,叫道:“琳丫
頭,不論好坏,我也曾對你有過養育之恩。你的母親雖然是我所劫,但其后卻是王陵逼死
的,与我們無干!”其實馮瑛的母親鄺練霞是到了北京之后,私自逃走的。原來王陵因職位
卑微,不能与雙魔同住,他想逼師嫂在外面賃屋成婚,豈知郵練霞在路上不敢逃走,乃是忌
憚雙魔,雙魔不在,王陵一人,哪是她的對手?給她痛打一頓,便自逃了。王陵是個愛面子
的小人,當時正想巴結皇府的武士,力圖“上進”,自己給一個女子痛打,說出來惹人笑
話,所以吃了大虧,也只好啞忍,向外只是說那人不服水土死了。雙魔不知鄺練霞逃走之
事,只道她是被王陵逼死的。
馮瑛這時急痛攻心,也無暇再問王陵是誰,揮劍又向薩天刺急刺!
薩天刺急展貓鷹扑擊的絕技,陡然躍起三丈多高,馮瑛跟蹤竄上,給他一個迥旋,又避
了開去。馮瑛再刺,只听得薩天刺又叫道:“琳丫頭,你不是說過要做我的女儿嗎?”薩天
刺仍是把馮瑛當做馮琳,將馮琳在年家向他求情的話提出質詢,馮瑛怒不可遏,喝道:“誰
做你的女儿?我乃天山門下,豈是認賊作父之人?”薩天刺一怔,叫道:“什么,你是天山
門下?”馮瑛的追風劍法何等迅捷,刷刷兩劍,鷹翔隼刺,有如狂風驟起,暴雨突來,薩天
刺大吃一惊,怒道:“這野丫頭的劍法越發厲害了!”連閃三劍。薩天都驀地一聲大喝,在
奇岩怪石叢中,拔下一根石筍,當成兵器,縱身飛起,攔腰一拈,馮瑛短劍一披,被石筍尖
端碰著鋒刃,只見石屑紛飛,火星濺起,馮玻虎口流血,寶劍卻幸無損,薩天都大叫道:
“哥哥,你不殺她,她便殺你,事到如今,你還手下留情嗎?”
馮瑛与薩天都換了一招,知他力大無窮,不能硬接。劍訣一領,突扑空門,薩天都反手
一掃,只見劍光潦繞,馮瑛已自變招易位,劍尖在左側晃動,薩天刺回掌一震,馮瑛又到了
右方,一縷青光,又指向了他的右肋要穴。薩天都雖然力似金剛,輕功卻遜馮瑛遠甚,給她
一連三記快狠之招,逼得手忙腳亂。薩天刺仰天一聲長嘆,十指一伸,長甲一彈,展開貓鷹
扑擊之技,頓如巨鷹盤空,龍蛇疾走,狂風暴雨般的向馮瑛撕抓,解開了薩天都之危。
你道雙魔何以會到這個荒島?原來雍正皇帝自了因死后,急思招覓能人補了因之缺。這
次他命年羹堯出兵黃海,忽然想起了雙魔以前說過,在黃海渤海交界之處,有天下的第一魔
島──蛇島,蛇島上居住有天下第一的奇人毒龍尊者來。雍正心想,雙魔武功殊非泛泛,既
然是他們力贊之人,縱算言過其實,亦當不在了因之下。十多年前,當他還是“四貝勒”之
時,亦曾請雙魔到蛇島禮聘,當時毒龍尊者不允出山。此時他已位登大寶,做了皇帝,自思
以皇帝之尊,何求不得,因此又命雙魔前往。
豈知雙魔因久受冷淡,又不愿屈居人下。竟然起了异心。他們明知毒龍尊者不會答允,
也愿銜命前往,乃是想藉此离開雍正,重歸貓鷹島稱霸。他們先到蛇島,蛇島上毒龍尊者正
在天天和甘鳳池他們比武,毒龍尊者樂此不疲,那肯出山。雙魔告訴毒龍尊者,說他的對頭
是江南七俠中最負盛名的甘鳳池。毒龍尊者笑道:“我管他什么七俠八俠,我獨居荒島十几
年,難得有懂武功的人到來,我要消遣他們一年半載,然后再驅使毒蛇咬他們!”毒龍尊者
又談起曾把一個美艷如花的少女摔入海中。毒龍尊者道:“可惜你們沒見著她,這女娃儿真
逗人愛,我本不想殺她,可惜她不知進退。”
薩天刺細問那少女容貌,料想定是馮琳無疑。薩天刺雖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但對馮琳
卻似別有緣份,加似他年紀已老,無儿無女,因之對馮琳更為思念,聞言吃了一惊,當下告
別毒龍尊者,和弟弟回到貓鷹島后,便駛舟出海,到附近各小島找尋,希望馮琳未死。誰知
見了馮瑛之后,卻引起一場劇斗。
薩天刺見馮瑛劍劍辛辣,傷心不已,暗道:“她已知我是她家的仇人,這結是万万不能
解開的了。”馮瑛一劍緊似一劍,天山劍法,精妙异常,劍劍指向雙魔要害,薩天刺心念:
此仇既不可解,我不殺她,她必殺我。他本來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被馮瑛劍劍緊逼,惡
念頓生,抓、點、勾、撕,用神對付,身法掌法,一使開來,四面八方,都是身影。馮瑛劍
法雖然神妙,難敵雙魔進攻。
唐曉瀾听了雙魔之言,一陣惊愕,這時見馮瑛情勢不妙,拔劍相助。唐曉瀾此時已得天
山劍法的真傳,武功非复當年可比,雙劍一合,只見兩道劍光,盤空飛舞,倏合倏分,乍進
乍退,攻似雷霆,守如山岳,惡斗了一百來招,薩天都大吼一聲,飛掠數丈,鮮血沾衣,發
聲噓叫,其聲急促,凄歷無倫。原來是肩頭上中了馮瑛一劍。
馮瑛從未聞過此等怪叫之聲,不覺一陣心悸,猛然間,頭頂上怪聲大作,十几只貓鷹發
出吱吱怪叫之聲,和薩天都的叫聲呼應,連翩下扑,那貓鷹的利瓜,實似銀鉤,馮瑛曾見過
它們抓裂毒蛇,不覺膽寒。幸喜游龍斷玉二劍,乃是晦明禪師苦心所練的寶劍,雙劍展開,
光芒四射,宛如在頭頂上布了一層光网。那些貓鷹也似頗畏劍光,不敢沾近,只是在頭頂上
空,盤旋飛叫,想趁著劍光露出空隙之時,才飛扑下抓,但唐馮二人,把劍使得風雨不透,
貓鷹雖然厲害,卻是無可奈何。
猶幸雙魔离開貓鷹島已十多年,以前經他們訓練好的貓鷹就只剩下這十多只,要不然他
們万難抵敵。
僵持了一陣,馮瑛漸漸心安。薩天都見貓鷹久攻不下,心中焦躁,又發出噓噓的怪叫
聲,似乎是指揮貓鷹強扑。那些貓鷹果然越飛越低,利爪几乎触著寶劍的光芒,馮瑛突然一
躍,劍光掠起,矯如游龍,把兩只低飛的貓鷹的利爪斬斷,那群貓鷹雖受了惊,見主人呼
喚,仍扑下來助戰。
馮瑛唐曉瀾道聲苦也,与那十几只貓鷹纏斗,已是吃力,何況又加上這兩個魔頭。兩人
打了一個招呼,合展天山劍法中的大須彌劍式,把門戶緊緊封閉,真如江海凝光。兩人在劍
光籠罩之下,只守不攻,又僵待了半個時辰。幸喜那些貓鷹怕誤傷主人,扑擊之時,不能施
展全力,兩人雖處下風,尚能支持不敗。
兩方苦斗了百招,薩天都大呼小叫,連番猛扑,但馮唐兩人,守得极穩,雙魔与鷹群的
聯合攻勢,雖如狂風駭浪,卻沖不破他們大須彌劍式所布成的鐵壁銅牆。薩天都耗力過多,
后勁不繼,他肩頭中了一劍,跳躍不靈,唐曉瀾覷個破綻,待他近身之際,突然邁前半步,
反手一劍,只听得薩天都又是一聲大叫,左肩的肩骨給游龍劍穿過,傷得比前更重。薩天刺
挽扶著他,帶著貓鷹撤退,躲到小島的東邊養傷。貓鷹就在他們身邊盤旋,擔任警衛。
唐曉瀾吁了口气,忽見馮瑛目中蘊淚,插劍歸鞘,凄然說道:“叔叔,你不該瞞我。”
唐曉瀾道:“瑛妹,你別怪我,我另有苦衷。”這几個月來,兩人朝夕相對,尤其在馮瑛表
達了愛意之后,唐曉瀾在不知不覺之間,已解除了那种“叔侄”的拘束,也不知從什么時候
起,改口叫她“玻妹”了。可是馮瑛習慣已久,一時改不轉口,仍然稱他“叔叔”。稱呼不
同,本來可笑,但在荒島之中,更無第三者在旁,兩人也就听其自然,各叫各的。
劇戰多時,天色已暮。唐曉瀾道:“咱們先弄點東西吃,今晚大家都不要睡了。十几年
來的事情,一夜之間,也不知能不能把它說完。”
馮瑛捉了兩尾鰭魚,烤熟了吃,草草吃過,暮色已合。海風吹來,饒有寒意。唐曉瀾
道:“嗯,天色又變了。看這天色,似乎海上又在蘊釀風暴。”兩人在小島數月,對海上气
候,漸漸熟悉。馮瑛听那風聲呼嘯,掠過海洋,海濤拍岸,浪花閃爍,說道:“是將要刮風
了,可是今晚大台風還不會來,我們不必躲到岩洞里去。”唐曉瀾忽然嘆道:“天色變幻正
如人事無常。想不到几個月前我們還在陸地,現今卻困在荒島。更想不到我會和你在這樣的
深夜,相對听海洋呼嘯。”眼神奇特,也不知他是歡喜還是感傷。
馮瑛似懂非懂,慢慢靠近唐曉瀾的身旁,拉著他的手道:“叔叔,你說。我很小的時
候,你就認識我么?我的爸爸媽媽是怎么死的?他們都和你很要好么?”唐曉瀾道:“嗯,
你周歲之前,我几乎天天抱你。你的爸爸媽媽是我的師哥師嫂。你別心焦,你別震抖,你定
一定神,你听我說呀!是的,你的爺爺和父親都是慘死的,你的媽媽,生死卻還未知。傻孩
子,哭什么呀?你要報仇。好吧,哭就哭吧,哭了會舒暢一點。這十几年來,我想起你們的
一家和我自己的時候,我也有時哭的。”說著,說著,唐曉瀾也滴出眼淚來了。
馮瑛哽咽說道:“叔叔,你說,你說,你說什么,我听不清楚。好,歇一會儿,咱們都
別哭了。你說給我听。我听你的話。師傅也教過我,叫我要像個女中丈夫,宁可流血,不可
流淚的,我現在不哭了,叔叔,你說吧。”黑夜中,馮瑛雙眼閃著淚光,似金鋼石般的放著
光芒。凝視著她的“叔叔”。
唐曉瀾接触著她的目光,急避開去,心頭贊嘆道:“真是個好樣的姑娘啊!又苦命又倔
強的姑娘啊!”接著馮瑛顫抖的聲音之后,唐曉瀾把她的手握得更緊,緩緩說道:“你听我
說。那是十六年前的一個夜晚,還有五天便是中秋佳節。那一天正是你們姐妹的周歲……”
馮瑛叫起來道:“嗯,我還有一個姐妹,就是那個樣貌和我极為相似人么?”唐曉瀾道:
“是的。你別打岔,你听我說,那一天是你們姐妹的周歲,你的爺爺和爸媽都非常歡喜,突
然來了一個奇怪的客人……”
風在呼號,海在叫喚,星星漸漸西移,馮瑛在凝神听著唐曉瀾的說話。唐曉瀾有時說得
很慢,有時說得很快。說了他們一家的悲劇,也說到了自己的身世。說到傷心之處,有時就
停頓著說不下去,慢慢揩干了眼淚,又再續說。說呀說的,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好艱難的
終于說完了。
“好苦命的爺爺和爸媽啊!啊,叔叔,你也好苦命啊!”馮瑛叫道。她緊緊倚偎著唐曉
瀾,道:“怪不得我總覺得你是我的親人,原來我們真是這樣親切。”唐曉瀾輕輕用衣袖替
她抹了眼淚,馮瑛便咽道:“我要找我的媽媽,我要找我的妹妹。”唐曉瀾道:“是啊,你
是該找她們了,這小島雖然荒僻,總會有船經過,你一定能回到陸地,找著她們的。瑛妹,
你性情剛烈,將來獨走江湖,可得要自己當心啊。”馮瑛道:“叔叔,你不和我一同回去
么?”唐曉瀾苦笑道:“我還能回去么?”馮瑛一想起唐曉瀾死期不遠,悲從中來,不可斷
絕,突然痛哭失聲,攬著唐曉瀾的肩頭,伏在他的身上。
軟玉溫香,哀樂交織,唐曉瀾只覺一陣迷茫,推開她又不是,不推開她又不是,面紅耳
熱,身心震撼,過了好一會子,只听得馮瑛抽噎說道:“叔叔,這十几年來你為我操心,為
我奔跑,在茫茫的人海里,你尋覓我們姐妹,甚至舍出性命救我出來,這恩情我該怎樣報答
你呢?”唐曉瀾輕輕推開她的身子,說道:“傻孩子,你我之間,也用得著‘報答’這兩個
字么?”馮瑛仰著臉龐,痴痴的望著唐曉瀾,忽然說到:“叔叔,你歡喜我嗎?”唐曉瀾心
頭一震,半晌說不出話,他們雖然有愛意,可是以往都是說得非常含蓄,彼此只是心照不
宣,唐曉瀾尤其避免明說出來,除了世俗之見對他心靈的束縛之外,他也不愿在臨死之前,
在一個少女心上投下陰影。
馮瑛仰面又道:“叔叔,你不歡喜我么?”唐曉瀾輕輕說道:“嗯,難道你自己不知道
嗎?”馮瑛道:“叔叔,我要永遠和你在一起。”唐曉瀾道:“孩子气的糊涂話。”馮瑛
道:“誰說這是孩子气的糊涂話?海枯石爛尚不可移,生离死別又焉能阻隔?”唐曉瀾心弦
顫抖,不知不覺之間,和她相擁在一起了。
兩人如痴似醉,也不知相擁了多少時候,忽聞得頭頂上空“嘎嘎嘎、吱吱吱”的一片噪
音,馮瑛道:“真討厭,那些貓鷹又來了。”唐曉瀾抬頭一看,叫道:“不好了,火,火!”
馮瑛正垂首閉目,在唐曉瀾的怀里,陶醉在少女初戀之中,忽被推開,睜開眼皮一看,
只見四面的樹林都射出火光。唐曉瀾道:“這一定是雙魔干的好事。快把他們截住,搶他們
的小船!”兩人提劍往東面樹林一闖,林中傳出了薩天都哈哈大笑之聲。
原來薩天都吃了馮瑛一劍殺机陡起,見海上風起,生了一計,他們精通水性,待放火之
后,就揚帆逃走,讓唐馮埋葬在火海之中。薩天刺本來有點不忍,但見此仇既不可解,也只
好由他。兩兄弟在四邊點起火頭,唐曉瀾与馮瑛已提劍闖到。
火光中映出馮瑛紅灩灩的臉孔,薩天刺叫道:“琳丫頭,你隨我們走吧!”馮瑛恨极,
一劍溯去,薩天刺閃身急避,馮瑛振劍疾刺,勢如抽絲,綿綿不斷。薩天都叫道:“哥哥,
快走!”可是馮瑛的輕功不在薩天刺之下,劍法緊极,薩天刺一時之間哪脫得出身。
薩天都心中焦躁,陡然大喝一聲,折了一枝燒著的樹枝,劈面向馮瑛擲去,唐曉瀾飛身
縱起,長劍一拔,把帶火的樹枝撩開,挽了一個劍花,凌空下刺,薩天都左掌一推,勁風貫
胸,右掌一勾,便施展擒拿手法來扭唐曉瀾的臂彎關節,薩天都號稱“大力神魔”鐵骨銅
皮,在受傷之后,仍然勇猛非常,銳不可當!
唐曉瀾一個盤龍繞步,避過凶鋒,手起處,劍光暴長,“金門鼓浪”、“白虹貫日”、
“飛渡陰山”,一連几記追風劍法的絕招,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薩天刺怕他的游龍寶
劍,不敢硬接,身手不如他矯捷,饒是外家功夫已練得登峰造极,也只得步步后退。
這小島方圓僅是數里,地方甚小,海面的大風急勁吹來,瞬息之間,已成燎原火勢。樹
木被燒得 啪作響,濃煙嗆喉,眼睛被煙所刺,几乎睜不開來。唐曉瀾向馮瑛打了一個招
呼,奪路奔向海邊。
薩天都發一聲喊,撮唇一嘯,怪聲陡起,那些貓鷹又沖下來,唐曉瀾与馮瑛若避貓鷹,
勢便不能奪路。他們兩人雖通水性,卻不甚精,若然奪不到小船,必定燒死。
薩天都又是一陣哈哈大笑,一面指揮貓鷹糾纏敵人,一面奪路奔跑。馮瑛气紅了眼,一
聲叱 ,連人帶劍,飛縱起來,從一叢“火樹”旁邊飛竄而過。那些貓鷹畏俱火勢強烈,不
敢扑下,馮瑛何等快捷,得此空隙,一下子便到了薩天都身后,劍光一閃,快如電掣,薩天
都慘叫一聲,背后心又中了一劍!
薩天刺怒叫道:“琳丫頭,你好狠!”使出貓鷹扑擊的凌空絕技,陡然躍起三丈多高,
伸出十指長甲,兜頭抓下!馮瑛飛身躍起,劍勢一蕩,橫空便削,那知薩天刺身子懸空,仍
可屈伸如意,一個回旋,十指又插,馮瑛猝不及防,肩頭給他指甲碰著,幸仗輕功超卓,強
力一扭,避了致命之傷,飛身墮地,貓鷹又跟蹤扑來。
薩天都背心中了一劍,若是常人,必死無凝,但他銅皮鐵骨,雖被寶劍插傷,狂叫几
聲,居然又躍起應敵。唐曉瀾見了,也不禁心惊。這時火勢越來越大了!
薩天刺叫道:“弟弟,不要蠻打,跟我出來!”擇火勢小的地方急闖。靠著貓鷹衛護,
居然沖出了數十丈地,遙遙望見海邊。只見狂風怒號,海浪滔天,猛听得轟啦一聲巨響,那
泊在岸邊的小舟,系船的繩纜被風刮斷,給巨浪一沖,拋上岸來,撞著巨石,頓成粉碎!
唐曉瀾一陣心涼,以他們的水性,絕不能在無所憑依的情況之下游出海去。馮瑛叫道:
“唐叔叔,我們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卻可同年同月同日死了,我們縱死,也不能叫這兩個
老賊逃生!”不理貓鷹扑擊,將寶劍舞起一圈銀虹,倏忽追過了頭,回身截擊!唐曉瀾也追
到雙魔身后,前后夾攻。這時火勢更大,小島上的樹木株株著火,有些小樹,著火之后,被
狂風一刮,整株飛起,好像火龍一般,掠過頭頂,更加上風聲浪聲大火燒裂樹木之聲集成一
片,就好像死亡的交響樂。小島上栖息的海鳥,全部給火勢惊得振翅亂飛,宁可飛到海面去
受狂風吹打。那些貓鷹雖然凶狠,被煙火所熏,也不敢飛下來了,“嘎嘎嘎”的狂叫一陣,
紛紛飛開。小島上只剩下四個人在拼命 殺!
雙魔恃著精通水性,還想奪路奔逃,可是馮唐二人以死相拼,劍劍辛辣,那能容他逃
脫?薩天刺急紅了眼,展出平生絕技,抓、點、勾,撕,狠攻狠扑,時而凌空下擊,時而貼
地擒拿,性命呼吸,死生俄傾,大家所想的都是怎樣擊倒對方,尋求生路,一切愛僧恩怨,
都擱在腦后。
兩方就在火光的空隙中舍命惡斗。帶著火焰的枝葉,時不時飛墜下來。薩天都連中三處
劍傷,跳躍不靈,馮瑛也覺肩頭有點麻痛,料想是被毒爪抓傷之處已經發作,存著必死之
心,攻得更狠。薩天都狂呼暴叫,拳打腳踢,全帶勁風,把煙焰煽向馮瑛這邊。馮玻忍著眼
睛疼痛,驟然穿過煙霧,唰的一劍,又在薩天都胸膛開了一道口子,薩天刺飛身來救,馮瑛
反手一劍,喝聲“著!”薩天刺被煙霧遮眼,驟見劍光閃耀,急閃避時,十指長甲全被削
斷。雙魔哇哇怒叫,忽听得迅雷突發,天空中響起了轟轟的巨鳴!
霹靂一聲,電光疾閃,怒雷下擊,將一棵大樹劈斷。薩天都被雷聲一震,跳起來時。被
巨雷劈斷飛起的大樹正正壓在他的身上,薩天都大吼一聲,雙臂一振,將燃燒著的大樹拋過
一邊,可是他身上的衣裳毛發己全著火焚燒。薩天都痛极狂怒,帶著熊熊的火焰,突然躍
起,向唐曉瀾一頭撞來,唐曉瀾飛身急閃,只听得震天价一聲巨響,樹木摧裂,火焰飛舞,
薩天都這一撞正巧撞在一棵千年老樹身上,樹倒人亡,火舌一卷,頓時燒成黑炭!
薩天刺大叫道:“天都,天都!”不見回響,睜圓了眼,在煙霧彌漫中看見慘相,一聲
狂叫,十爪齊揚,向唐曉瀾疾撕疾抓,要知雙魔如同一体,几十年來從不分离,而今手足傷
亡,痛极如狂,決心死拼。唐曉瀾几乎給他抓著,連連后退,馮瑛挺劍迎擊,薩天刺明知不
敵,仍是狠攻猛打,大聲叫道:“還我弟弟命來!”
馮瑛冷笑一聲,短劍披蕩,瞬息之間,疾進數招,冷笑罵道;“我家人的性命又向誰去
討?你們兄弟殺死了多少人,那些冤魂又向誰討債?”
薩天刺驀吃一惊,馮瑛這几句話如巨雷轟嗚,擊在他的心上。怔了一怔,手腳略緩,馮
瑛劍法何等快捷,喇的一劍,插入心房,薩天刺怪叫一聲,雙眼翻白,動也不動,形如僵
尸,馮瑛打了一個寒噤,急忙把劍拔出,只听得薩天刺叫道:“好,我不怪你!”翻身便倒。
唐曉瀾叫道:“瑛妹手下留情。”可是已經遲了。唐曉瀾道:“這人似有侮悟之心,可
惜可惜!”上前察看,天空電光疾閃,雷聲大作,傾盆大雨,從天而降,唐曉瀾松了口气,
跑到薩天刺身邊,只听得薩天刺道:“叫琳丫頭來,我有話說。”
唐曉瀾向馮瑛招了招手;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且听他說些什么?”馮瑛怕見薩
天刺的慘相,把臉扭過一邊,緩緩行近。只听得薩天刺道:“琳丫頭,你說得對,我,
我……”聲音斷續微弱,听不清楚。
唐曉瀾嘆了口气,道:“將他好好埋了吧。”薩天刺忽然翻了個身,掙扎說道:“我身
上有個藥球,你拿出來,在我抓傷你的傷口上一滾,便可無事。這藥球還有很大用處,很大
用處……”气力微弱,又說不下去了。
馮瑛心中一酸,想不到這個有“魔頭”稱號的老怪物,在臨死之前,居然還有善良之
心。不覺回過臉來,說也奇怪,薩天刺死前的形貌本极可怕,但此時在馮瑛眼中,卻已似一
個慈樣的老人。馮瑛道:“你是我家的仇人。但你又對我有過數年養育之恩。恩怨抵銷,我
也不怪你了。”薩天刺淡淡一笑,唐曉瀾伸手摸他胸口,已是气絕。
馮瑛道:“人真奇怪。”唐曉瀾道:“比起年羹堯這些人來,他要好得多了。”伸手到
他的怀中摸索,果然取出一顆黑黝黝的藥丸。
這藥丸有酒杯那么大小,發出一种強烈的异臭,唐曉瀾褪了馮玻的外裳,將藥丸在她傷
口上滾了兩滾,馮瑛覺得好似給熨斗燙過一樣,熱气直透心房,那條胳膊頓時揮動自如,麻
痒也止了。唐曉瀾道:“想不到這藥球如此靈效,想必是雙魔的獨門解藥了,他說這東西還
有大用,你留著吧。”馮瑛掩鼻說道:“我不要。”唐曉瀾笑了一笑,知她怕臭,便把藥丸
放入自己的囊中。
暴風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這時風聲未停,雨聲已小,小島的大火,幸好給這場大雨一
壓,差不多全熄滅了。小島上積水盈尺,雜花异草都已燒光,只剩下許多燒焦了的光禿禿的
樹木。馮瑛笑道:“真煞風景,給這場大火一燒,不好玩了。”唐曉瀾道:“雙魔的小船已
成粉碎,咱們只好再耽擱下去了。”想起自己死期大約不過百日,不覺黯然。
兩人默默無言,以劍挖土,將雙魔掩埋。大雨過后,寒潮涌至,海風透骨,甚覺寒冷,
馮瑛倚在唐曉瀾身上,不覺睡去。唐曉瀾脫下一件衣服,覆在她的身上。心道:“這孩子虧
她也睡得著。”唐曉瀾雖然疲倦,可是這兩日來的變化,令他大受刺激,一忽儿想到自己的
死期,一忽儿想到馮瑛對他的愛意,一忽儿又想到薩天刺臨死的情景,思潮洶涌,瞌了眼睛
也睡不著。風聲漸止,海面上忽似傳來呼喊之聲。唐曉瀾側耳一听,將馮瑛一推,跳了起
來,叫道:“瑛妹,好像是又有船來了!”
馮瑛抹抹眼睛,喜道:“好呀,咱們可以脫險了。”唐曉瀾道:“你別歡喜,還未知來
的是誰呢!”馮瑛道:“但原不是毒龍尊者!”兩人跑到海濱,黑夜沉沉,海面浪花閃耀,
卻不見船只影子。馮瑛道:“你是做夢吧?”唐曉瀾道:“咦,奇怪,我明明听到是人的叫
聲。”
過了片刻,忽然又有嘯聲遠遠傳來,音細而清,宛若游絲裊空,自遙遠的海邊,隱隱傳
到。唐曉瀾和馮瑛都大吃一惊。馮瑛道:“這是傳音入密的功夫!”极目遠眺,看了一陣,
才發現海面遠處有一個黑點飄動。馮瑛道:“你說得不錯,是有小船來了!”唐曉瀾道:
“在這樣遠的地方,嘯聲居然能傳到這里,發聲的人內功深不可測!若然來的又是敵人,你
我二人都不是他的對手!”
馮瑛道:“那么咱們不去理他。”海面波濤洶涌,黑點越來越大,看清楚是只小船了,
小船飄搖在風浪之中,馮瑛想起自己所曾受的風浪之苦,毅然說道:“不管他是誰,救
他!”唐曉瀾笑道:“你我想的正好相同,他一定是見著咱們這里的火光!急于著陸,所以
向這里駛來。現在大火已給暴雨所滅,他找不到方向,所以叫喊。咱們把火生起來吧。”馮
瑛拾了一堆燒殘的枝葉,依言把火生起,過了好一會子,小船果然似箭飛來。唐曉瀾出聲呼
喚,海面上傳來极清脆的女聲:“是曉瀾嗎?”
唐曉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聲音是如此熟悉,如此溫柔,這聲音在過去曾經給
他以力量,令她在頹唐絕望之際振作起來,而今他又面臨生命中的第二次難題,想不到又听
到這聲音了。馮瑛見他呆呆的凝望,眼中流露出又惊又喜的光彩,不禁問道:“這船上的女
子是你認識的嗎?”唐曉瀾道:“嗯,認識的!”那女子又叫道:“是曉瀾嗎?”唐曉瀾大
聲應道:“是我,呂姐姐!”
過了一陣,小舟泊岸。船上跳下一男二女,男的是白泰官,女的是呂四娘和魚娘。白泰
官和魚娘倦容滿面,衣裳濕透,顯然是曾經和暴風浪搏斗過。呂四娘雖然也露疲態,但態度
卻甚安詳,唐曉瀾道:“我不是做夢吧,什么風把你吹到這小島來了?”
呂四娘笑道:“什么風?還不就是這場台風!要不是瞧見這里有火光,我們几乎以為定
要給鯨魚吞掉了。”魚娘笑道:“我們三人中呂姐姐水性最差,但卻數她最鎮定,最經得風
浪。呀,你們又怎么會在這個小島?咦,這個小姑娘,這個小姑娘不是以前和了因在一起的
那位小姑娘嗎?”魚娘和白泰官以前曾在杭州湖心亭碰過馮琳,這時不覺變了面色。
唐曉瀾笑道:“不是,那位是她的妹妹。”招手叫馮瑛過來,說道:“這位就是你想見
的呂四娘姐姐了。”馮瑛向呂四娘望了好一會子,忽然問道:“她真是呂姐姐嗎?”唐曉瀾
道:“為什么不是?”馮瑛從師傅口中知道,呂四娘已成名多年,又听唐曉瀾說過,呂四娘
比他還大几歲,在馮瑛想像中,呂四娘一定是個中年婦女,但現在一看,卻是個美艷如花的
少女,看來竟和自己不相上下,不覺呆了。
呂四娘笑了一笑,拉起馮瑛的手道:“小妹妹,我就是呂四娘。我曾經得過你的師傅傳
過斂精內視的內功,所以也算得你的一半師姐。”馮瑛道:“呂姐姐,你真年輕。”呂四娘
笑道:“是嗎?那得多謝你的師傅。”“斂精內視”的功夫要內功很有根底之后才能修習,
所以易珠蘭還未曾傳給馮瑛,不過馮瑛也听師傅說過有這种功夫,見呂四娘說出此事,這才
相信。
唐曉瀾問道:“白兄夫婦不是到田橫島去抵御清兵嗎?現在怎么樣了?呂姐姐又怎會和
你們一道?”白泰官黯然說道:“我岳丈几十年的基業已全毀了。”呂四娘道:“我族人被
清廷搜捕殺害,只逃出一個堂侄呂元。大半年前,我將他送給玄風道長為徒,從遼東半島回
來,恰巧碰著白師兄夫婦,是他請我同往田橫島的,可惜去遲了一步,清軍水師已把各處島
嶼水寨包圍,我們千辛万苦混了進去,水寨的弟兄已死亡過半,我們雖然极力抵敵,但已是
回天乏術,不過,清軍水師也給我們殺傷几万,小小的田橫島便守衛了三個多月。寨破之
后,我們奪了船只,靠著五嫂(魚娘)精通水性,在黃海渤海繞了好大一個圈子,才避開清
軍水師,逃到這里。”
魚娘在旁靜听,問道:“唐兄,你怎么知道我們在田橫島?”唐曉瀾道:“我在濟南碰
著了甘大哥。”魚娘急問道:“那么你見著了我的父親沒有?”唐曉瀾道:“我和他同處了
數月。”白泰官道:“他現在在哪里?”唐曉瀾道:“想必還在蛇島。”魚娘跳了起來,叫
道:“什么,蛇島?怎么會漂流到那個魔島上去?”怀念老父,心惊膽戰,面如死灰。白泰
官問道:“那么鳳池呢?”唐曉瀾道:“甘大哥也在蛇島。還不止他兩人,孟寨王,衛島主
等一班人都在那里。”魚娘听了心中稍寬,問道:“你們怎么又會离群至此?”唐曉瀾道:
“說來話長,你們換了衣服,吃過東西,休息一會,我再說吧。”
呂四娘看著馮唐二人所穿的用野麻縫成的衣裳,笑道:“你們被困在這里一定很久
了。”唐曉瀾面上一紅,呂四娘續道:“你們的衣裳也該換了。”馮瑛笑道:“我本來不會
縫衣,是這几個月自己摸索學的。我用魚骨作針,搓麻絲作線,胡亂縫補,拈針弄線,比弄
刀使劍還難得多。”呂四娘道:“不,你縫得很好,真能干。不過有現成的衣服,拿來替
換,就不須你辛苦了。”馮瑛縫的麻衣,其實不成樣子,衣裳上又沾滿泥泞血污,自己看水
中的影子,也覺好笑。
呂四娘到小船上取了衣裳,生火煮食。唐曉瀾和馮瑛換好衣裳,呂四娘等也吃過了東
西,唐曉瀾將這几個月的遭遇說了出來。魚娘听得父親已經悔悟,非常高興,听到他們被困
在魔島,日日被毒龍尊者折磨,非常焦急擔心。呂四娘道:“五嫂,明天我們到蛇島去斗斗
那個毒龍尊者。听曉瀾說,這人原是個大麻瘋,怪不得他憤世嫉俗,据我看,他雖然表面凶
惡,也許還不像雙魔那樣坏。”唐曉瀾道:“雙魔也不是頂坏之人。”又將薩天刺臨死之前
送藥丸療傷等事說出,眾人無不嗟嘆。
這晚馮瑛和呂四娘同睡,馮瑛很喜歡呂四娘,問道:“姐姐,你和唐叔叔很早認識的
嗎?”呂四娘道:“是呀,你周歲剛過,我就和他認識了。”馮瑛道:“那么,我該叫你姑
姑才是。”呂四娘笑道:“我們的師傅是同輩,你不必客气了。”馮瑛忽又問道:“你和我
的嬸嬸熟嗎?”呂四娘道:“你說的是楊仲英的女儿嗎?認得的,但不很熟。”馮瑛若有所
思,忽道:“如果我的嬸嬸像你一樣,我就歡喜了。”呂四娘笑道:“你不歡喜那個嬸嬸
嗎?”馮瑛點點頭道:“嗯,是不歡喜!我覺得她和唐叔叔不配。”馮瑛說這兩句話時充滿
情感,眼睛閃閃發光,似乎是在期待著呂四娘的同意。呂四娘心念一動,道:“嗯,我也不
喜歡她。”馮瑛大喜,呂四娘忽問道:“你不喜歡那個嬸嬸,有沒有和你的唐叔叔說呢?”
馮瑛小臉暈紅,期期艾艾答道:“說過的。但我不知該不該說。”呂四娘一笑將話題拉開,
和她談論劍法,馮瑛更是高興,和她談了半夜,這才睡覺,第二日一早醒來,卻不見了呂四
娘。
呂四娘這時正和唐曉瀾坐在岩石上看海上日出。風暴之后,天朗气清,只見海波浩森,
天連水水連天,水平線上閃耀著一片強烈的橙色光芒,云霞也變得艷紅了。一瞬間,紅色的
太陽跳出水平線上,隨著海浪波動,忽上忽下,接著就漸漸升出海面,光色鮮紅但并不刺
眼,有時它因水气的折射會成為扁圓形,有時又那么渾圓得令人喜愛。海面上万道金光,變
化多彩,令人目不暇接。兩人看得出神,唐曉瀾道:“呂姐姐,還記得數年前我們在仙霞岭
同看日出嗎?”
呂四娘一笑說道:“記得那時你正因身世問題而苦惱,迢迢万里赶來,和我談了半天。
現在沒事了吧?”唐曉瀾道:“那次多謝你的教誨,身世的苦惱早已消散,但現在卻又另有
一种苦惱了。”呂四娘料到了三四分,笑問道:“又有什么苦惱呢?”
唐曉瀾面上一紅,期期艾艾,說不出口。呂四娘笑道:“你有什么事情不能對我說的?
哎,且待我猜猜。晤,你和楊柳青吵架了是不是?”唐曉瀾老大不好意思,點了點頭。呂四
娘道:“未婚夫妻吵吵架也很稀松平常,為何你老記在心頭呢?”唐曉瀾低頭不語,過了好
一會儿,低聲說道:“我總覺得我和她的性情合不來。”
呂四娘又笑了一笑,問道:“你的那位侄女,我是說馮瑛這小姑娘,她也很討厭柳青,
是不是?”唐曉瀾的心怦然一震,點頭道:“是的!”呂四娘道:“假如我猜得不錯,你的
苦惱便在此了,是么?”
唐曉瀾又默然不語,呂四娘道:“一個人做事但求心之所安。你沒有什么對不住楊姑娘
的地方吧?”唐曉瀾道:“她父親于我有恩。“呂四娘笑道:“那是另一回事。你們既然合
不來,將來彼此苦惱,楊老前輩恐也不會心安。”唐曉瀾心弦跳動,道:“姐姐說的是,但
我和她訂婚已多年了。”呂四娘道:“訂婚不比成親。成親之后,若非妻子犯了七出之條,
不能令之下堂。但訂婚之后退聘,古禮亦不禁止。哎,我又和你說起儒家的禮法來了。其實
男女愛幕,發乎情,止乎禮,順其自然,誰人也不應責怪。”唐曉瀾喜道:“姐姐真是通情
達理之人。”這數月來所想不通之事,給呂四娘一言點醒,但覺心胸舒暢,喜悅莫名。
呂四娘又道:“你既然認定和楊姑娘合不來,那么就不宜拖延下去。”唐曉瀾眉頭一
皺,想到不知該如何向楊仲英開口,又覺心煩。呂四娘微笑道:“待蛇島之行過后,你們回
到大陸,我試試替你說項吧。”唐曉瀾低低說了聲:“謝謝。”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眉頭
又皺起來。呂四娘瞧了他一眼,問道:“還有什么想不通的呢?”
說話之間,忽聞得頭頂上空,“吱吱吱,暖嘎嘎”一陣噪音,十几只貓鷹在海島上盤旋
低飛,倏忽飛去。
唐曉瀾道:“這是雙魔帶來的貓鷹,想必是尋覓它們的主人來了。”歇了一歇,又低聲
問道:“長幼不同,尊卑有別,古禮之中也可通融么?”呂四娘哈哈笑道:“你讀了几年
書,倒想做孔夫子的門徒了。但孔夫子也未說過异性叔侄不能聯婚的呀!現在的習俗世法是
同姓不婚,你和她又不是什么真正的叔侄,有何不可?說到年齡相差,那更不成問題了。你
和她相差多少?哦,是十五年吧。古人云: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可見相差十年是
很平常的事。那么就再多五年,又有何妨?我們古老的醫書說過:女子七七不宜再婚,男子
八八不宜再娶,那是根据男女体質的不同而立論的。七七是四十九歲,八八是六十四歲,其
間相差正好是十五年。”
唐曉瀾茅塞頓開,但“道理”雖說得通了,想起人情面子,心中仍是煩亂。想了一想,
忽然嘆道:“只要道理說得過去,我做的不是錯事,那么我死了也可心安心!”
呂四娘怔了一怔,道:“什么?你正當盛年,為何言死!”岩下人影一閃,馮瑛鑽了出
來,原來她躲在下面,己偷听多時,呂四娘早已察覺,故作不知。見她出來,招手笑道:
“上來呀!這里看海景好极了!你瞧,海景多美,鳥飛魚躍,生意盎然。你的叔叔和我談到
死亡,真是大煞風景!”
馮瑛面蛋紅扑扑的,眼角閃有淚光,拉著呂四娘的手道:“姐姐,你真好!”呂四娘奇
异的看著她,想道:“這小妮子是因喜极而泣呢,還是有什么感触悲傷?”只听得馮瑛顫聲
說道:“姐姐,你見多識廣,有什么可救唐叔叔的嗎?他被皇帝所騙,吃了毒酒,死期真的
不滿百日了!呂四娘惊道:“真有此等事?”唐曉瀾將情形說了。呂四娘沉吟道:“曾聞煙
瘴南荒之地,有放蠱之事,以毒虫為蠱,下于飲食之中,中蠱者期滿即死,期限或長或短,
自百日以至數年均有。但亦僅見諸傳說而已,是否真确,尚未可知,難道皇帝也會放蠱
嗎?”她不敢輕信,但以允禎手段之毒,又不敢不信。問道:“你平日呼吸之間,可覺有什
么异樣嗎?”唐曉瀾道:“也不覺有什么异樣。死生由命,我只求無愧于心,拍手而去,又
有何懼?”呂四娘道:“你放心,百日之內,我們定可赶到京師,那時我自有辦法。”說得
甚為篤定。馮瑛雖不知她的辦法為何,也是大為高興。
過了一刻,白泰官夫婦尋來,叫他們同進早餐,准備出海尋覓蛇島。大家談起毒龍尊
者,都覺難斗。呂四娘細細查問了毒龍尊者的武功,沉吟有頃,忽道:“瑛妹,你演一路天
山劍法我看!”馮瑛把天山劍法攻守各路三百六十一种劍式全都演了出來,呂四娘凝神觀
看,待她演完之后,朗聲笑道:“可以去了!”此一去也,有分教:
共施伏虎擒龍手,點化天涯海角人。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以愛消仇 魔頭复人性 為朋冒險 俠女入京華
甘鳳池一班人被困在蛇島上,不覺數月。這數月來,每日早潮退后,毒龍尊者就來和他
們 殺”游戲”,几乎成了“功課”。魚殼看著秋盡冬來,又看著雪融花開,想起自己的水
寨被清軍圍攻,不知如何?更想起了女儿女婿,命運難測;度日如年,十分焦躁。
可喜的是,經過了這數月 殺,大家的武功都提高了不少,每日戰后,甘鳳池都檢討得
失,幫助大家練技,并教以攻守配合之道,天天練習。這十多人中,本來只有甘鳳池能硬接
毒龍尊者掌力,魚殼、衛揚威、孟武功能用兵器硬擋三兩招,數月后大家都可稍為招架了。
更加上攻守配合得宜,漸漸每戰都占上風,可是仍不能制毒龍尊者死命,每到他將露敗象之
際,就給他強力沖出。眾人也曾試過分出一部分人力造船,另一部份擔任警衛,可是力量一
分之后,又不能抵御,結果所造的船仍是給他打成粉碎,毫無辦法。
這一日早潮過后,毒龍尊者又來挑戰,激戰三百回合,未露疲態,天空中傳來了“嘎嘎
嘎”的噪音,片刻之后,十余只貓鷹橫海飛來,甘鳳池頗為詫异,心想:難道這些貓鷹又來
和群蛇作戰?貓鷹一出必是一大群,為什么這次來的卻是這樣少了。
貓鷹飛到蛇島上空,盤旋兩匝,有兩只特別大的貓鷹,像是它們的頭領,低飛哀鳴,在
眾人頭上盤旋不已。毒龍尊者忽然大叫一聲,鐵拐掄回,呼呼數拐,蕩開眾人兵器,疾沖出
去。一招手,那兩只貓鷹停在他的肩上,鷹爪上似乎抓有東西。
這十几只貓鷹正是雙魔帶出海的貓鷹,最大的那兩只更是薩天刺的老伴。薩天刺以前常
常帶它來蛇島找尋毒龍尊者,所以毒龍尊者一見便能認得。看那貓鷹爪上,抓著一握指甲,
還抓著一片血污麻衣。毒龍尊者見了,面色倏變,問道:“你的主人被害死了嗎?”貓鷹不
懂回答,只是“嘎嘎嘎,吱吱吱”的亂叫。
毒龍尊者在海濱角隅弄鷹,眾人遠望,看不清貓鷹抓的是什么東西。但見毒龍尊者咕嚕
的說了几聲,雙手一放,大貓鷹便帶著小貓鷹离島飛去。毒龍尊者忽然暴怒跳起,呼的一
拐,把一塊岩石打塌半邊,大叫道:“好,讓你們再活多一日,明日不把你們殺絕,難消我
心頭之恨!”一路揮舞鐵拐,亂打樹木,退入林中。眾人看了他那凶神惡煞的樣儿,無不心
惊膽戰。
衛揚威道:“真是邪門,這些貓鷹与我們何干?何以他見了貓鷹,對我們發這么大的脾
气?”孟武功道:“毒龍尊者本來就不是人,他就像毒蛇一樣,逢人便嚙,咱們不必白費心
思猜度他了”。想想明日怎樣應付他吧!”甘鳳池低首沉思,想以武功制胜,實不可能,若
然毒龍尊者真下殺手毒招,這十多人中難保無人傷亡。若他更驅使蛇群助戰,就連逃生也不
能夠了。搔頭無計,忽見魚殼在海灘上走來走去,望著潮水出神。”
甘鳳池道:“魚老前輩可有法子可想么?”魚殼道:“我想那毒龍尊者自恃武功,不是
斗到筋疲力竭之時,未必肯驅群蛇助戰。”甘鳳池道:“咱們在這海島上插翼難飛,他什么
時候驅出群蛇,咱們都是死路一條。何況只他一人,已難對付。”魚殼道:“不然,若在他
驅出群蛇之前,將他打倒,再對付蛇,那就容易了。”甘鳳池道:“毒龍尊者武功超卓,除
非是天山的易蘭珠和武瓊瑤兩位前輩,隨便一位到來,才可將他收拾。除了這兩人,當今之
世,誰能是他敵手?”魚殼道:“你听那海濤拍岸之聲,海水之力總比他大吧。”甘鳳池
道:“海水之力如何可用,愿聞良策。”魚殼道:“他在中午時分,從未出現過,咱們就利
用這點空隙,做一些机關。”甘鳳池道:“什么机關?”魚殼道:“容易得很!這小島上有
許多巨竹,咱們斬下十條八條,挖通孔節,裝了開關,灌滿海水……”甘鳳池笑道:“那不
像小孩子玩的水槍一樣嗎?”魚殼道:“是呀。我想這樣的水槍,若是出其不意,驟然發
射,一條壯漢,都會給水力撞倒。十條八條一齊噴射,毒龍尊者也會栽個筋斗。咱們將那中
空的巨竹灌滿海水之后,用浮沙淹蓋,這里的沙灘形如斜坡,咱們引他到中央凹陷之地,突
然發動,利用水龍之力沖掃,只要他一戮筋斗,馬上用重手法傷他。”甘鳳池道:“他內外
功夫都登峰造极,能不能成,實未可料,不過,事到如今,別無他法,姑且試他一試。”
第二日潮水一退,毒龍尊者又從樹林中走出,背后跟著一大群毒蛇,黑壓壓的一大片,
怕不有千條万條。甘鳳池叫道:“糟了,咱們這次是死無葬身之地了。”毒龍尊者撮唇一
嘯,群蛇游到海灘,突然停止前進,首尾相連,排成圓陣。就像初來之日所見的那般。毒龍
尊者哈哈笑道:“咱們今日打最后一場,我要教你們死得心服。蛇儿呀蛇儿,待我打完之
后,再請你們吃早點。”鐵拐一掄,呼的躍起,向甘鳳池當頭便掃。
甘鳳池虛擋一招,向海邊疾跑。毒龍尊者道:“喂,你怕了么?陪我好好的再打一架,
等下我可叫你死得好受一點。”甘鳳池把手一揚,三柄匕首在他身邊飛過,毒龍尊者大笑
道:“這种破銅爛鐵豈能傷我?”拐杖一振,三柄匕首斷為六截,左掌呼的向魚殼拍去,魚
殼也不接招,扭頭便走,跑到甘鳳池的西邊,距离頗遠,毒龍尊者叫道:“你們分開更不能
抵敵我了。哼,哼,你們居然不愿陪我玩最后一場,真真可惡!我要把你們一個個撕裂了喂
蛇!”鐵拐披風,飛奔追逐,魚殼等十多人在沙灘上亂竄亂走,待引得毒龍尊者到了中央凹
陷之地,突然一聲號令,眾人早認清了做好記號之處,用腳一撥浮沙,開了“水槍”,十几
條水柱齊向毒龍尊者沖去。毒龍尊者猝不及防,被水力一撞,一陣暈眩,眼睛睜不開,搖搖
欲倒。甘鳳池乘此時机,飛身急進,施展全力,啪的一掌擊下,毒龍尊者肩頭一縮,這一掌
結結實實的打中了他的后心要害。毒龍尊者大叫一聲,翻身便倒!
甘鳳池掌力有洞穿牛腹、碎裂山石之能,右掌擊中,左掌又起,說時遲,那時快,魚殼
衛揚威等人也到,魚殼一刀斬下,毒龍尊者突然大吼一聲,挺肩一撞,甘鳳池左掌未落,已
給他凌空拋起,眾人紛紛走避,魚殼那刀斫中他的腳踝,咋嚓一聲,刀鋒倒卷,也給他的反
力震倒。毒龍尊者跳了起來,大喝道:“鼠輩敢施暗算!”撮唇一嘯,后面蛇群突如万箭齊
發,沖了上來!毒龍尊者搖搖晃晃退了出去,盤膝坐在一塊大岩石上,不時發出低低噓叫之
聲。
甘鳳池給他一摔,運气護身,在半空一個筋斗,消了惡勁,饒是如此,跌下地時,仍是
頭暈眼花,呼吸几乎窒息,幸他功力深湛,只是給毒龍尊者猝勁所拋,未受內傷。群蛇扑
至,他已和魚殼退守內線,和眾人一處聯防。
毒龍尊者盤膝運气,胸口作悶,亦是不禁駭然。運气數轉,睜眼一瞧,只見群蛇雖如潮
水股涌去,但敵人個個都是高手,排成方陣,刀劈杖打,劍斬手撕,毒蛇死亡無數,有些小
蛇且已退出蛇陣逃走。毒龍尊者突然站起,噓聲怪叫,手舞鐵拐,沖入陣中。群蛇被他一
逼,又再群集向前,甘鳳池大吃一惊,想不到毒龍尊者在受了自己一掌之后,居然還勇猛如
斯!
這一來形勢大變,眾人既要防備毒蛇,又要抵御強敵,陣勢大亂。”正當緊急之際,海
面忽傳來清脆的嘯聲。甘鳳池側耳一听,面有喜色,發聲相和。毒龍尊者罵道:“你搗什么
鬼?”一拐擊去,甘鳳池揮動寶刀,側身一擋,魚殼也一躍而前,橫刀疾劈,毒龍尊者怒
道:“你這老儿也可惡得緊!”右拐一振,將甘鳳池格退數步,左掌一削,同時進招,掌風
如刀,橫劈魚殼手腕。魚殼叫聲“不好!”急閃避時,手腕一痛,腰刀飛上半空,衛揚威孟
武功雙雙搶救,毒龍尊者鐵拐一封,攔著去路,噓叫一聲,說時遲,那時快,兩條大蛇,驀
然竄起,纏著魚殼身子。甘鳳池渾刀急斫毒蛇,毒龍尊者鐵拐展開,將甘鳳池的寶刀也裹在
杖力圈內,沖不過去。魚殼雙手各叉蛇頸,拼命往外撕拉,形勢險极!毒龍尊者磔磔怪笑,
招數催緊,猛然一喝道:“今日叫你們死無葬身之地!”拐挾勁風,呼呼兩拐,孟武功的單
刀和衛揚威的雙鉤全給震飛,大笑聲中,毒龍尊者又是一拐向甘鳳池擊下!
海上嘯聲又起,甘鳳池力敵三招,只听得毒龍尊者叫道:“什么人不知死活,居然還敢
來闖我的寶島?”小舟泊岩之聲未停,舟中已竄起五條人影!
毒龍尊者“咦”了一聲,領先的少女快如疾風,霎眼之間來到跟前,毒龍尊者舍了甘鳳
池,一拐擊去,突覺冷气森森,直扑頭面,撤掌不及,反手一推,退后數步,頭頂的蓬蓬亂
發已給劍光削得紛飛,刺眼沾裳,好不難受。只听得甘鳳池叫道:“八妹,你來得正好,把
這妖人先殺掉再說!”接著忽又听得群蛇噓叫逃跑之聲!
來的正是呂四娘、白泰宮、魚娘、唐曉瀾、馮瑛等五人。呂四娘來得最快,見面一招,
便解了甘鳳池之危。白泰官和魚娘去援救魚殼,魚殼正在吃緊,忽覺壓力一松,只听得女儿
在耳邊叫道:“爹,蛇已給斬掉了!”魚殼喜极叫道:“魚娘,是你來了!”把女儿攬入怀
中。白泰官叫道:“岳丈小心,還有蛇來!”提刀劈了兩條,魚殼神智一清,急松開手,忽
見群蛇噓噓怪叫,向后奔逃。
你道群蛇何以逃跑?原來就在白泰官夫婦去援救魚殼之時,唐曉瀾和馮瑛也去援救被群
蛇扑攻的衛楊威等人,群蛇見有生人到來,紛紛扑上去咬,剛剛接近唐曉瀾身邊,忽然似碰
到什么可怕的怪物似的,掉頭便逃,弄得唐曉瀾也莫名奇妙,原來八臂神魔薩天刺臨死前送
給馮瑛的那顆藥球,乃是用貓鷹的口涎混了蜈蚣末和雄黃精等制煉而成,貓鷹涎是克毒蛇至
寶,更加上蜈蚣末和雄黃精,厲害非凡,毒蛇只要聞到那股臭味,便立刻消失斗志,聞風遠
避。當日雙魔之敢到蛇島拜訪毒龍尊者,便是仗著身上有這种克制毒蛇的猛藥。
毒龍尊者見群蛇逃跑,驟然間還想不起來,大聲呼喝,群蛇無一听令。毒龍尊者心中一
震,顧不得再和呂四娘纏斗,提杖沖出。唐曉瀾縱身上來,毒龍尊者站在下風,風中送來藥
丸的臭味,毒龍尊者大吃一惊,當頭一拐,馮瑛飛身躍起,凌空下刺,天山雙劍,攻守齊
施,毒龍尊者未能得手。呂四娘叫道:“毒龍前輩,你已累了,讓你歇息,再來斗吧!”毒
龍尊者怪叫一聲,奮拐把雙劍蕩開,跑到海角的小山上,驀然抓著了一條逃跑的腹蛇,撕裂
蛇腹,口吸蛇血。被削斷一半的短發,根根豎立。他雖然敗陣而逃,但那股凶神惡煞的模
樣,眾人看了,無不寒心。
呂四娘剛才那劍,乃是乘其不意,驟然發難,以絕頂的輕功,配上最上乘的劍法,這才
能得手。可是呂四娘受他掌力所推,如受巨壓,也知他功力确比自己高得多。
甘鳳池道:“八妹,幸得你來,要不然我們今日都葬身蛇腹。那些毒蛇也怪,見了你們
便逃,不知是何緣故?莫非是此怪气數當盡,上天保估我們么?乘他疲倦,咱們合力殺了他
吧!”呂四娘微笑道:“七哥,你是江南的武林領袖,豈不聞乘敵之弊,雖胜不武么?”甘
鳳池一愕說道:“此人自絕于人類,和他還談什么武林規矩?”呂四娘笑道:“天下無自絕
于人類之人,咱們要叫他敗也敗得心服。”甘鳳池對這位師妹素來敬佩,聞言雖尚不以為
然,卻也不再反對。
只見那毒龍尊者連撕了三條蝮蛇,飽喝蛇血,在岩石上盤膝靜坐,似乎是默運內動,培
養气力。甘鳳池道:“此時不除他,等下定有麻煩。”呂四娘把馮瑛拉在身邊,和她低聲談
論。其余的人,都屏了呼吸,注視著毒龍尊者。
過了一會,毒龍尊者又磔磔怪笑,拾了鐵拐,飛身縱起,跳到海灘,揚聲叫道:“是誰
殺了雙魔,搶了他的寶物?”馮瑛和唐曉瀾應聲說道:“是我們殺的!至于什么寶物,我們
可沒見過!”
毒龍尊者突然縱聲長嘆,鐵拐頓地,錚錚有聲,搖首指著馮瑛罵到:“看你年紀輕輕,
貌美如花,卻心如蛇蝎!雙魔怕你們葬聲魚腹,出海尋你,你卻將他殺了!哼,哼,你們這
些人哪,真是比我的毒蛇還凶。受我一杖!”呂四娘叫道:“你想和這位小姑娘單打獨斗
嗎?”毒龍尊者怒道,“你們一齊上來,我不用毒蛇,也能殺得你們!”呂四娘笑道,“這
位姑娘是我的小妹妹,我可不能讓她受你欺負,好吧,我就陪她和你走上几招!”
甘鳳池道:“八妹,可得小心。”唐曉瀾也道:“瑛妹,你若吃緊,便休戀戰。”呂四
娘和馮瑛都道:“我曉得。”各亮寶劍,并肩一站,立好門戶,等候毒龍尊者來攻。
毒龍尊者看了兩人一眼,心道:“這大的武功最高,我先把她殺了。那小的自逃不
掉。”拐杖一起,一招“大鵬展翅”,拐杖呼挾勁風,向呂四娘攔腰急掃。
呂四娘道:“好!”霍地晃身上跳,鐵拐在她腳下一掠而過。說時遲,那時快,馮瑛的
短劍一指,“白虹貫日”,疾如電閃,猛點敵人命門要穴,呂四娘身子懸空,招數也急,一
招”鵬搏九霄”,凌空下刺。雙劍一上一下,同時刺到,好不厲害。毒龍尊者大吼一聲,不
待將杖抽回,只是隨手一抖,那鐵拐竟然直彈起來,改橫掃和上戳,杖尖指向呂四娘的丹
田,杖身又橫截馮瑛的寶劍,一招兩式,分敵人,呂四娘和馮瑛都避了開去。
一退复合,呂四娘劍走偏鋒,馮瑛搶攻中路,雙劍交勿剪下,毒龍尊者又是一聲大吼,
拐杖往下一沉,斜拍馮瑛脈門,下擊呂四娘雙脛,馮瑛身軀瘦小,身形一縮,游魚般的滑了
開去,呂四娘旋身一轉,長劍點到毒龍尊者的左“肩井穴”,毒龍尊者大喝一聲“著!”一
個“回身拗步”,龍頭鐵拐往上一抽,順勢反展,疾如駭電奔雪,杖身崩砸呂四娘的寶劍,
杖尖卻點到面門!旁觀諸人,心惊膽戰。哪知毒龍尊者已快,呂四娘更快,毒龍尊者一杖打
出,只听得叮當一聲,呂四娘長劍在拐杖上一按,身子已彈到半空。馮瑛唰的一劍,邊鋒急
進,一招“白鶴梳翎”,斜切出去。毒龍尊者兵器來不及收回,左掌拍出,運掌成風,以攻
為守,解了馮瑛招數。
斗了片刻,毒龍尊者占不了上風,勃然大怒!運了內家真力,杖法一變,呼呼轟轟,左
攻右拒,左一掌右一杖,著著搶攻,但見杖影如山,劍光似練。走馬燈似的風車旋轉,海灘
那邊,群雄觀戰,但覺劍光杖影,耀人眼目,金鐵交鳴,震耳欲聾,端的是百年難遇的一場
惡斗。饒是甘鳳池那樣鎮定的人,手心也覺淌汗。
越斗越烈,眾人還望過去,只見三條迷糊的人影在銀光波濤之中上下往來,再看下去
時,連人影也隱沒在“波濤”之中了。眾人中甘鳳池和唐曉瀾武功最高,凝神注視,還分辨
得出优劣形勢,其他各人連人影也辨不清。
唐曉瀾看了一會,道:“甘大俠,她們走了下風了,咱們出手吧!”甘鳳池道:“再等
些時”,驀然形勢又變,毒龍尊者的杖勢漸緩下來,呂四娘劍勢如虹,奇幻無匹,連連反
攻。馮瑛使出大須彌劍式,一團劍光,籠罩身軀,在毒龍尊者身前,滾來滾去。甘鳳池吸了
一口涼气,道:“八妹劍法又精進了,師傅复生,也不過如此!”唐曉瀾連聲贊嘆,也道:
“馮瑛這小丫頭,劍法在數日之間,竟然也精進如斯!咱們不用出手了!”
原來呂四娘在先几天查問了毒龍尊者的武功后,心中便已盤算對策。心想:天山劍法博
大精深,玄女劍法精奇奧妙,我們兩家劍法乃是武林雙絕,配合起來,威力無比,以此拒
敵,何敵不摧?毒龍尊者武功雖高,也未必擋得了雙劍的威力。因此几日來都在指點馮瑛應
敵之時,攻守配合的竅要。馮瑛聰明絕頂,一點即透。
但馮瑛劍法雖高,經驗尚淺。加以呂四娘只是口授机宜,在船中未能練習。所以臨陣初
時,雙劍合攻,不夠緊湊,几乎給毒龍尊者打敗,到走了三五百招之后,馮瑛漸漸鎮定,意
与劍會,凝神使劍,不躁不懼,果然把形勢扭了過來。
毒龍尊者屢攻不逞,漸漸被迫轉處下風,不敢輕敵,杖法又變。勢似比前緩了,勁道卻
是加強,力透杖端,杖風激蕩,呂四娘和馮瑛雙劍聯攻,又走了一百多招。兀是攻不進去。
馮瑛功力較淺,斗了半天,汗濕衣裳,給杖風震蕩。胸口如受千斤巨石所壓,极不好受。呂
四娘無計可施,瞥見馮瑛辛苦神情,正想撒退。急攻數劍,想把毒龍尊者逼開,然后叫馮瑛
先走。
哪知事情頗出意外,呂四娘急攻數劍,忽覺毒龍尊者鐵拐的力道已不若先前強勁,馮瑛
也似覺察到了,振起精神,配合呂四娘急攻,過了片刻,但見毒龍尊者額現紅筋,汗下如
雨,面色灰白,連走劣招!呂四娘和馮瑛大喜,左一劍右一劍,前一劍后一劍,越攻越緊,
越打越快,把毒龍尊者的拐杖直壓下去。
你道毒龍尊者何故突然不支?原來他受了甘鳳池那掌,內臟已傷。若然當時就急退回
去,靜坐數天,倘可自療。偏他好強成性,仗著深厚的內功,運气強禁。再吸了蛇血,振起
精神。表面雖看不出來,其實元气已經傷損,和呂馮二人拼斗千招之后,內傷發作,心痛如
絞,毒龍尊者本來是仗著內功深厚,強力支持,至此功力漸消,有如堅固的城牆,牆腳已給
白蟻損坏,哪還禁受得起風吹雨
甘鳳池和唐曉瀾見狀大喜,不約而同,都吁了口气。但見呂四娘劍走連環,揚聲喝道:
“毒龍前輩,你還要再打嗎?”甘鳳池笑道:“我們的八妹真是俠骨柔腸,對這樣的妖人也
招降起來了!”話聲未了,忽見馮瑛慘叫一聲,給毒龍尊者一掌打翻地上!這一下,變化太
過突然,非但是旁觀諸人意料不及,即呂四娘也万想不到,大吃一惊!
原來毒龍尊者憤世嫉俗,對一切人等,都視同蛇蝎,心念若給呂四娘等擒獲,不知要受
何等苦刑,因此拼了一死,竟然動用了從未給人見過的“金角神蛇”助戰。這金角蛇乃是蛇
島的特產,蛇頭微凸若角,毒性最大。毒龍尊者選最毒的毒蛇交配,一連培養了十几代,培
養出一條頭有朱砂色的尖角蛇來,其他毒蛇給它一咬便死。毒龍尊者寶貝非常,將它命名為
“金角神蛇”,經常攜帶在身。毒龍尊者之養毒蛇,等于平常人之養貓狗,原意本是養作玩
物,并未想到要用作克敵制胜的,直到他被逼得無法可施之際,始想起此蛇之毒,用來一
試,竟告成功,馮瑛給蛇一咬,复受了一掌,登時倒在地上,口角流出黑涎!
呂四娘大吃一惊,瞪眼一看,毒龍尊者揮杖再攻,呂四娘接了一招,猛見地上一條金光
燦爛的小蛇婉蜒而來,地下馮瑛呻吟叫道:“蛇,蛇!毒蛇!”呂四娘身形急閃,在這瞬息
之間,唐曉瀾与甘鳳池雙雙搶到,唐曉瀾來救馮瑛,那條金色小蛇昂首人立,蛇頭擺動,原
來蛇愈毒便愈畏雙魔所練的藥丸,這條小蛇來不及逃走,已給那股气味熏得癱軟,只能在原
地上拼命抗拒,無力游走。唐曉瀾一劍撩去,把它所為兩段。
呂四娘擋了兩招,甘鳳池已至,前后夾攻,毒龍尊者此時已是強弩之末,不能再戰,咽
了口气,拼盡全力,一聲大吼,右手一甩,鐵拐筆直向呂四娘胸口擲去,左手反身一掌,与
甘鳳池迎個正著。呂四娘輕功卓絕,焉能給他擲中,斜身一躍,便已避開。甘鳳池則運雙掌
之力,与他相抵,毒龍尊者气力已盡,被甘鳳池神力一迫,狂叫一聲,吐出一大灘鮮血,仆
倒地上。
甘鳳池道:“八妹如何?”只見呂四娘云發蓬亂,面有汗珠,顯見比大戰了因之役,更
為吃力。呂四娘气喘吁吁,說道:“我無妨礙,你去看看馮家妹子吧!”甘鳳池道:“好,
你歇歇運功,我就去瞧馮家妹子。”呂四娘盤膝運功,流通气血,忽听得唐曉瀾放聲痛哭,
甘鳳地叫道:“好狠的妖人,好毒的惡蛇!魚老,你看他死了沒有?好,不論他還有無气
息,我都要將他化骨揚灰!”
呂四娘一躍而起,叫道,“且慢!”魚殼踢了毒龍尊者兩下,見他寂然不動,摸他心
口,尚有微溫。甘鳳池道:“八妹有何高見?”呂四娘道:“暫時不要動他。曉瀾,馮瑛怎
么啦?”甘鳳池恨恨說道:“她已無法救了!”
唐曉瀾抱起馮瑛,哀哀痛哭。呂四娘上前一看,只見她面目紫黑,口角流出腥涎,胸前
衣裳碎裂,呂四娘貼耳在她胸口一听,道:“還未气絕?”甘鳳池道:“她受了兩种劇傷,
一是毒蛇所咬,此蛇之毒,我平生未見;一是受毒龍老妖掌力所傷,已及內臟,縱有華陀再
世,扁鵲重生亦無能為力!”
魚殼等人都圍上來看,魚殼被圍在山東撫衙之時,乃是馮瑛冒險來引他們出去的,故此
龜殼對馮瑛甚為愛惜,听甘鳳池斷她必死,不禁流下眼淚。
呂四娘忽道:“曉瀾,八臂神魔所送的藥丸,在你身上嗎?”唐曉瀾霍然醒起,道:
“此藥可治蛇傷,剛才群蛇奔逃,莫非就是因它?”呂四娘道:“我看定是。”唐曉瀾將藥
丸取出,在毒蛇咬傷之處滾擦几遍,毒气果然漸退。呂四娘道:“此蛇太毒,把這藥丸劈下
一半,給她吞下!”唐曉瀾依言將藥丸放入她的口中,過了一陣,只听得她肚子咕咕作響,
面上的黑色也漸漸褪了,可是仍然昏迷不醒,脈膊微弱,气若游絲!
魚殼定了定神,叫道:“魚娘!”魚娘道:“爹,我在這儿?”魚殼道:“我的藏寶你
帶了出來沒有?”甘鳳池听了大為不滿,心道:“怎么經此風波,魚殼貪性仍是未改!別人
性命呼吸,死生莫測,他卻問起藏寶來!”
魚娘道:“爹,帶了一些。大寨夜間被破,倉皇逃走,只帶了十顆夜明珠,一株劈水犀
角,一個商代三腳香爐和一株千年芝草。其它都來不及帶了,埋在田橫島孤峰之上,但愿他
們沒有發現。”魚殼喜道:“行了,把那株千年芝草拿出來。。”魚娘正想向父親提出,試
用芝草療傷,不意父親已先說出。
魚殼接過芝草,說道:“此草功能起死回生,試它一試。”看了傷勢,叫唐曉瀾將半株
芝草碾碎,納入馮瑛口中,過了一陣,馮瑛面色漸見紅潤,哇的一聲吐出一口瘀血!魚殼叫
魚娘支起帳蓬,將馮瑛抱迸帳篷將息。又對唐曉瀾道:“尚有半株芝草,你留著吧。馮姑娘
曾問我要過。說是可派用場。”
呂四娘忽道:“把那半株芝草給我!”甘鳳池道:“你要它作甚?”呂四娘道:“救毒
龍尊者!”甘鳳池道:“你,你……”想說的是:“你瘋了嗎?”几字,因他對小師妹一向
尊重,沒說出來。
唐曉瀾道:“姐姐拿去!”他對呂四娘佩服非常,只要是她說的,莫說半株芝草,即赴
湯踏火,也所不辭。魚殼道:“唐兄弟,你不要用嗎?”唐曉瀾把芝草交到呂四娘手上,搖
了搖頭,笑道:“我用來做什么?”呂四娘瞥了唐曉瀾一眼,欲言又止。
甘鳳池道:“八妹真要救他嗎?將他治好之后,誰人能再將他收服?”呂四娘道:“你
我都能將他收服!事不宜遲,七哥,撬開他的牙齒!”
甘鳳池苦笑說道:“我可沒有這大能耐。”呂四娘道:“七哥領袖武林,難道不知以德
服人之理?”甘鳳池道:“但此人乃化外妖邪,豈通人性?”呂四娘道:“他比年羹堯如
何?”甘鳳池道:“年羹堯乃人面獸心,如何可比?”呂四娘道:“他出過蛇島害過人沒
有?”甘鳳池道:“沒听說過。”呂四娘道:“可不是么?是你們到了蛇島之后,他才和你
們打的。”甘鳳池道:“別人受台風災害,流落荒島,稍有人性的都該相救,他反而驅使毒
蛇,要吞食我們,難道還不該死嗎?”呂四娘道:“是啊,你說的話,正好替他辯護了。”
甘鳳池詫道:“這話怎說?”呂四娘道:“當年他患了大麻瘋,就如你們遇上台風一樣,是
受了一种災害,并非自己做錯了事情而受的災害。但旁人非但不救治他,反而要將他驅逐,
將他活埋,這又怎能不令他憤恨?他見人便打,正如你們因受了他的迫害,因而要將他化骨
揚灰一樣!”
甘鳳池本俱有仁心俠骨之人,听了這番話后,細想一想,拍手說道:“八妹到底是讀書
明埋之人,見識遠在我輩之上,若非你今日開導,我几乎做錯事情”憤气全消,反覺羞慚,
上前撬開毒龍尊者的牙齒,將芝草喂給他食,時間過遲,芝草雖然靈驗,不過使他心贓恢复
跳動,气息仍是微弱,甘鳳池撬開他的嘴巴,不理他口气腥臭,度气給他,過了好久,毒龍
尊者悠悠醒轉,眼中露出奇异的光彩。甘鳳池道:“你現在還不能運气,躺兩天吧!”仍然
度气給地。呂四娘分出人來,一批服侍馮瑛,一批服侍毒龍尊者,十分周到,過了三日,馮
瑛已能起床,毒龍尊者也能說話了。
呂四娘和甘鳳池极力勸他安心休息。毒龍尊者心中充滿疑惑,問道:“我本來要死,怎
么你們反而救我?你們不是人么?”呂四娘笑道:“人也有許多种,有些人幸災樂禍,投井
下石,有些人卻是以救天下之人為己任,怎能一概而論呢?”毒龍尊者似懂非懂,臥床几
日,不禁細想前事,想起自己在未患麻瘋的少年之時,果然是見過有些人很好,有些人很
坏,但在自己患了麻瘋之后,便任何人都對自己冷淡了,甚至仇視。一日又問道:“在外面
還有人患麻瘋嗎?”呂四娘道:“有的。”毒龍尊者道:“還未有藥醫么?”呂四娘道:
“未有。”毒龍尊者忽道:“假如我今日仍患麻瘋未愈,你們仍會對我好么?”呂四娘道:
“一樣。”毒龍尊者搖首不信。呂四娘笑道:“你試想想,你曾驅使毒蛇嚙咬我們,你又要
仗武功打死我們。你在我們眼中是不是比麻瘋更可怕,麻瘋未必能令人死,而你与毒蛇卻能
致人死地。我們既然愿救今日之你,又何至恨昔日之你?”毒龍尊者聞言細想,忽然痛哭起
來。呂四娘与甘鳳池退出帳外,讓他哭個痛快。待他哭完之后,再回來給他換衣裳。
如是者又過數日,毒龍尊者也時不時問起外面人世間的事情,漸漸知道分辨善惡,野性
日消,人性日長。又過了几天,馮瑛已先痊愈,与唐曉瀾過來探望,毒龍尊者一見他們,面
色又變。呂四娘道:“雙魔是好人還是坏人?”毒龍尊者道:“听你們說,當今的皇帝乃是
坏人,他們幫助皇帝,想來不是好人,可是對這位小姑娘,總不能說不好。”呂四娘道:
“這不是了?他們幫助皇帝曾殺了許多善良的人。”將昔年雙魔在太行山上殺害抗清義士,
擺人頭宴之事說了。毒龍尊者人性已复,听來也不覺毛骨悚然。呂四娘道:“所以不能因一
點小善而掩大好,也不能因一點小不是而毀大賢。”毒龍尊者雖然不能完全領悟,亦覺其中
頗有道理。呂四娘又道:“尚有一事你還未知,這小姑娘的家人,是雙魔道人害死的。這小
姑娘的母親是雙魔劫去的。”毒龍尊者捶床說道:“該死,該死!”馮瑛道:“我一點也不
知道八臂神魔尚有一點善良之心,若然知道,我也不殺害他了。”呂四娘道:“還有一點,
你亦不知!”毒龍尊者道:“何事?”呂四娘道:“救你性命的那半株芝草,本來是魚殼留
給這小姑娘的。這小姑娘要用來救她一個親人。她的親人被皇帝所騙,誤服毒酒,無藥可
醫,指望試用芝草來救。這親人便是他。”指了指唐曉瀾,道:“是他宁愿給你,這小姑娘
知道了也毫不怨責。”呂四娘故意漏了一點:這主張是她出的。毒龍尊者呆了一呆,不覺又
掩面流淚。
在這十多天之中,魚殼已督工將大船造好,到毒龍尊者复元之后,呂四娘等人和他告
別。毒龍尊者戀戀不舍,忽然跪了下來,向呂四娘、甘鳳池、唐曉瀾、馮瑛等四人行了大
禮,眾人急忙扶起。毒龍尊者指天誓道:“我在這里已經住慣,到外面去混我是不愿了。但
我發誓每年必要救治麻瘋者十人,每年外出三月,將麻瘋病者扛回此島。治好之后,再送出
去。你們別瞧我的毒蛇凶惡,他們卻是醫治麻瘋的圣藥。”呂四娘合什道:“善哉,善哉!
尊者既有此念,也就不必限定十人,盡力而為便是了!”
眾人离開蛇島,揚帆歸國,舟中說起毒龍尊者之事,眾人無不佩服呂四娘見識深遠,同
表贊嘆。
舟行兩日,繞過唐馮二人以前往過的小島,島上樹木光禿禿的,只有新長的野草一片青
綠。唐曉瀾倚欄遙望,触景傷心,想起在此小島數月,乃是平生最歡樂的日子,而今重歸大
陸,憂慮复生,不覺百感交集。呂四娘窺見他臨風洒淚,上前笑道:“世外桃源,究是幻
境。喧囂塵世,卻是家鄉。唐兄弟何故戀戀不舍?”唐曉瀾強笑了笑,愁怀仍未解開。只有
馮瑛心無雜念,但覺能在“叔叔”身邊,便已心滿意足,不管它是世外桃源還是喧囂塵世!
過了此島,再行數日,已到了黃海海面,魚殼遙望海外隱隱略現的几個島嶼,都是以前
自己所創的基業,而今卻如海外神山,可望而不可即。想起以前海外稱王,有如惡夢,不禁
老淚縱橫。此時他們翁婿已和好如初。白泰官上前勸慰,魚殼收淚笑道:“我暮年晚日,得
佳儿佳婿,侍奉身邊,胜于海外稱王多矣!我有何憂?只是适才遙望各寨,為傷難的兄弟悲
傷,亦為自己醒悟太遲痛悔而已。”
出了黃海,一路順風著陸之后,眾人改裝易容,偷入京師,到了京師,已是端陽節后,
甘鳳池帶眾人到一個幫會龍頭的家中住宿,問起近事,始知年羹堯在山東班師之后,已遠征
青海去了,京中各皇子,或被殺害,或被貶黜,或被剪賒羽翼,均已無能為力。雍正廣招武
士,大修宮殿,挑選秀女,點綴得一片“升平”气象。
呂四娘到京師后,第二日便去拜訪一個名醫,這醫生姓葉,乃是呂留良的故交,醫求精
湛,當世無雙,只是生性怪僻,平日讀書自娛,不輕易給人治病,呂四娘以前勸慰唐曉撇
時,力說有法可想,原是寄望于他。不料到了京師訪問,這個姓葉的醫生卻因不肯醫治貴
人,几乎被投下獄,幸有他以前治好的病人報訊,星夜棄家出走,而今已不知遁跡何方了。
馮瑛聞訊大為沮喪。呂四娘慨然說道:“我入宮一探如何?”唐曉瀾力勸不可,呂四娘
道:“允禎這 ,乃是我家的大仇。我此番入宮,并非專為你去。若有机可乘,我就將他殺
了。”甘鳳池力勸慎重,呂四娘以身負家國深仇,并要為良友竊取解藥,藝高膽大,堅持要
去。馮瑛初生之犢,也躍躍欲試,要与呂四娘同行。呂四娘知她輕功超妙,點頭應允。甘鳳
池托人接應,約好二人若五鼓不歸,甘鳳池便要率眾大鬧皇宮。
是夜,甘鳳池等在家守候,焦急异常,過了四更,呂四娘与馮瑛忽如一葉輕墮,飄落庭
階,淡月疏里之下,只見兩人滿身血污。甘鳳池問起經過。呂四娘嘆道:“這狗皇帝防備真
個嚴密异常,武士遍布。比起他去年竊位之初,已是大不相同!我們入宮未久,便被發現。
要不是仗著師門絕技,几乎逃不出來!”馮瑛興奮說道:“呂姐姐膽子真大,我們看看已給
包圍了,全仗著她開路。他殺了三名武士,我也殺了兩名,弄到滿身血污。我還是第一次見
到皇宮,噢,皇宮真是大极了。”甘鳳池道:“你們可有見著允禎么?”呂四娘憤然不語,
馮瑛道:“你是說那狗皇帝么?見著了!我在年羹堯家中見過,我認得他!他遠遠的向我們
喊話,他說他料到我們會來。他說唐叔叔還有七天便是死期。說我們要想竅取解藥那是休
想。叫我快和唐叔叔入宮求他。”甘鳳池喃喃說道:“七天,只有七天。”馮瑛咽淚說道:
“是啊,只有七天,怎么好呢?”馮瑛在庭階談話,越說越大聲。唐曉瀾忽然從內房走出。
慘笑道,“瑩姐瑛妹,你們不必為我費心了。甘大俠,我要求你一件事。”
正是:
公恨私情兩愁絕,哪甘黃土葬英雄。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寄語送遺書 情怀惆悵 舍身圖救難 心力空拋
甘鳳池道:“唐兄請說。”唐曉瀾道:“我有一封遺書請甘大俠送与我的恩師楊仲
英。”甘鳳池道:“還有七天,大可設法,唐兄安心,切勿胡思亂想。”唐曉瀾苦笑道:
“死生有命,人力已不可為,還是早早安排后事,免得誤了人家。”甘鳳池不知唐曉瀾与楊
柳青之間,已鬧至不可收拾。道:“你与楊老乃是至親翁婿,但只怕七日之期太速,不能請
他赶到京師。”甘鳳池還以為唐曉瀾是想在臨死之前,見楊仲英父女一面。唐曉瀾道:“楊
恩師中了唐家的暗器,已成殘廢,不必請他來了。我只是想在臨死之前,解除婚約,免得誤
了他女儿的青春。”要知舊日守禮之家,若然婚約未除,即算未婚夫死后,還是不好改嫁
的,故此唐曉瀾有此一言。
甘鳳池還在勸慰。呂四娘道:“就讓他寫吧。他既有這番意思,不讓他辦,反令他心中
不安。”甘鳳池听說,也便罷了。
唐曉瀾告了個罪,回房去寫遺書,呂四娘一望,只見馮瑛緊蹙雙眉,泫然欲泣。
呂四娘輕攜馮瑛玉手,步至庭心,馮瑛忽道:“為報大恩,舍身事仇,算不算失節?”
呂四娘怔了一征,道:“不算失節,但何須如此?”馮瑛道:“現在已是山窮水盡……”呂
四娘截著道:“焉知不會柳暗花明……咄,什么人?”呂四娘話未說完,屋頂上忽然一陣哈
哈大笑,哈布陀和一個身穿大紅僧袍的喇嘛陡然現身,高聲說道:“皇上御旨促駕,請唐俠
士和琳貴人快快入宮!”說完之后,雙雙跳下庭心,脾睨四顧。
這紅衣喇嘛名喚額音和布,乃紅教的大喇嘛,雍正奉喇嘛為國教,自了因死后,雍正急
須一人補缺,額音和布武功在紅教喇嘛中首屈一指,雍正乃是識貨之人,召他一試,見他武
功不在了因之下,輕功尚在了因之上。立即封他為大國師,并將以前的四皇府改為雍和宮,
給在京的喇嘛居住。
這一晚呂四娘和馮瑛大鬧皇宮,額音和布赶來時,她們已殺出宮外,額音和布与哈布陀
急急追蹤,雖然追赶不上,但尚不至相差太遠,呂四娘的身形隱在東華門外的一條胡同,卻
已被他們發覺。他們便逐屋窺查,終于發現。
唐曉瀾正在屋內寫好遺書,忽听得哈布陀大聲“宣詔”,勃然大怒,一躍而出,朗聲斥
道:“我宁死不辱,你想我入宮哀求,乃是妄想,給我滾開!”呂四娘忽道:“叫他滾開,
那太便宜他了!難得哈大總管到此,咱們可要請他屈駕暫留了!”甘鳳池一听,便知呂四娘
的用意,乃是想把哈布陀擒著,換取解藥。當下首先發難,雙臂一圈,呼呼發掌。哈布陀接
了一招,各退三步。額音和布冷笑道:“不知死活的家伙,你們憑什么敢留人?”呂四娘身
形微動,唰的一劍,疾如電閃,直指咽喉,道:“憑這口劍就要叫你留下!”
崖知額音和布武功确有獨到之處,呂四娘的劍堪堪刺到,忽覺劍尖一移,滑過一邊,只
見額青和布,手揮拂尖,一揮一繞,竟然使出借力打力的上乘武功,將自己寶劍纏著。呂四
娘微吃一惊,霍地一個晃身,借勢一擰,劍發如風,彈指之間,連發三劍,額音和布凝身不
動,拂塵左右擺動,也連接三招。兩人以上乘武功相搏,各不相比。額音和布想把呂四娘的
寶劍奪出手去,固是不能,呂四娘想把他殺傷,卻也不得!
哈布陀和甘鳳池也是功力悉敵,不相上下,片刻之間,已拆了十余廿招。唐曉瀾拔出游
龍寶劍,上來助戰。哈布陀哈哈笑道:“你的毒傷已開始發作,你想早點死嗎?”馮瑛一把
將將唐曉瀾衣袖拉著,道:“叔叔,你且退下,我有主意。”唐曉瀾搖了搖頭,馮瑛道:
“你不听話,我就先死給你看,快快回去!”
唐曉瀾嘆了口气,腹中忽覺一陣絞痛,只好退回屋內。額音和布与呂四娘各以上乘武功
相搏,斗了五七十招,兀自不分胜負,馮玻拔出短劍,正擬相助,忽听得額音和布一聲長
嘯,牆頭上又現出了四名紅教喇嘛,一式大紅僧袍,黑牛角帽,十分刺目。哈布陀又喝道:
“敬酒不吃你們要吃罰酒嗎?琳貴人,你听不听皇上宣詔?”
馮瑛把劍一插,迎上前去,四名喇嘛,一齊躍下,馮瑛叫道:“你們休得無禮,我和你
們進宮面圣!”甘鳳池大吃一惊,叫道:“什么?馮姑娘你豈可輕身前往?”哈布陀道:
“唐曉瀾呢?皇上要的是你們兩人一道進宮。”馮瑛已跑到喇嘛隊里,揚聲答道:“我自和
皇上說個清楚。你是什么東西?要你插口?你再羅唆,連我也不去了。”哈布陀忙道:“是
是,奴才陪琳貴人回宮。”甘鳳池与呂四娘待要攔阻,無奈敵手太強,都被絆住,馮瑛已隨
四個喇嘛翻過牆頭。
唐曉瀾在屋中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大痛,又再跑出,高叫道:“瑛妹!瑛妹!”馮瑛在
牆外應道:“唐叔叔,你快回去。我替你去拿解藥了!”聲音与腳步聲漸遠漸沓,唐曉瀾忍
著疼痛,躍上牆頭,額音和布喝道:“你來得好!你也隨我回去!”身形一起,手中拂塵當
空卷下,唐曉瀾橫劍斜削,只覺一股勁風,拂腕如刀,寶劍几乎給奪出手,額音和布左手一
揚,五爪齊下,唐曉瀾招架不住,翻身跌下牆頭。額了音和布一個“猛鷹扑兔”,跟蹤下
擊,呂四娘展劍擋住,瞬息之間,又對攻了十來招。哈布陀道:“琳貴人已回宮,還和他們
歪纏作甚?”流星雙錘卷地一收,飛出牆外,額音和布心想。再打下去也未必討得了便宜,
宮中高手未集,剛才來的只是他的四名徒弟,本事有限,也便見好即收,跳出牆外。
甘鳳池气呼呼的道:“馮姑娘怎的這么孩子气?我就不信皇帝會給她解藥!”呂四娘嘆
口气道:“她本來還是個孩子嘛,這叫做病急亂投醫,她沒法可想,只好如此。她也是一片
俠骨柔腸,咱們豈可怪她?”甘鳳池道:“話雖如此,只恐她此去只是送羊入虎口,非唯無
補于事,且要身受其害!”唐曉瀾心中百感交集,道:“反正我是要死的了,待我也進宮
吧。”甘鳳池道:“一個送死還不夠嗎?”唐曉瀾道:“她若舍身為我,我又豈能 顏偷
活?”甘鳳池听了此言,不覺一愕,這才覺出其中尚有別情。呂四娘溫柔一笑,道:“曉
瀾,你不要胡思亂想了。七哥,咱們且再設法。這里是不能再住的了!”
甘鳳池与呂四娘商量什么辦法,暫且按下不提。且說哈布陀与額音和布帶了馮瑛回宮,
已是黎明時分,皇帝坐朝未回。哈布陀將馮瑛交与宮娥打扮,自己在外監守。馮瑛按下火
气,任由宮娥替她打扮,輕勻粉臉,細點鉛華,更換宮裝,佩帶飾物,打扮得明艷照人,千
妖百媚,馮瑛一聲不響,只是那口短劍,卻不准宮娥拿走,仍是緊藏怀中。
這日政事甚多,雍正一一處理完畢,又召見了兩個外放的大臣,回到內苑,已是響午時
分。听得額音和布和哈布陀進稟,說是琳貴人自愿回宮,心中大喜,立刻在翊坤宮召見。
過了片刻,四名宮娥將馮瑛引進。雍正一見,哈哈笑道:“一年不見,你出落得越發標
致了!”馮瑛怒上眉梢,卻不發作。雍正又笑道:“美人儿,你怎么不開口呀?”對宮娥
道:“將她的衣袖卷起來,待朕驗看她的守宮砂還在不在?”兩名宮娥上前動手,馮瑛雙臂
一振,兩名宮娥“哎喲”大叫,給彈出一丈開外。馮瑛怒道:“你干什么?”雍正道:“驗
了之后,朕才好冊封你做貴妃呀!”馮瑛道:“你不先把解藥給我,休想得我依從!”雍正
道:“嗯,是了。你認的那個唐叔叔呢?為什么他不來求我?”馮瑛道:“他是鐵錚錚的漢
子,豈能求你!解藥你愿給就給,不愿給也由你。”雍正道:“給了如何?”馮瑛道:“給
了,我就在宮中做你的奴婢。”雍正眉開眼笑,道:“豈敢委屈你做奴婢,你就要是皇后之
下的第一人了。”倏又變色問道:“不給又如何?”馮瑛道:“拼著与你血濺庭階,絕不為
你所辱!”
雍正眼珠滾轉,哈哈笑道:“好,好,瞧在你的份上,這解藥我還能不給嗎?哈布陀─
─”哈布陀与額音和布在翊坤宮外面伺候,听得皇帝叫喚,“喳”的應了一聲,雍正大聲吩
咐道:“你不必進來。你速將解藥送給唐曉瀾吧。叫他快快出京,不准對他留難。”哈布陀
應道:“奴才遵命!”格登格登走出翊坤宮外的長廊,腳步聲故意放得非常之響。
雍正滿面堆歡,奸笑道:“如何?天子無戲言,你說話可也得算數啊!”伸手來拉馮
瑛,馮瑛柳眉一豎,衣袖一拂,啪的一響,拂到雍正胸前,雍正那么強的武功,也感到辣辣
作痛,急忙閃開,喝道:“怎么?你要反悔了嗎?哈布陀還未出宮,你反悔得未免太早了,
我立刻便派人追他回來。”
馮瑛道:“咱們說一句算一句,可不許你玩花招!”雍正道:“豈有此理,你連聯也不
信嗎?”馮瑛道:“就是不信。誰知你送的是不是解藥?我要等得到了唐叔叔的親筆信件,
說确實是痊愈之后,才能依你。你現在騙我,那可不成!你當我還是小孩子嗎?”
雍正俱她武功厲害,不敢硬來,眉頭一皺,又生詭計,笑道:“你既然定要唐曉瀾的書
信,朕給你敢來便是。”馮瑛道:“那你還在這里做什么?得了書信,你再見我。”雍正
道:“啊,好大的架子。”馮瑛面挾寒霜,目光中自有一股凜不可犯的神情,雍正打了一個
寒噤,道:“好,都依你,諒你也逃不了我的掌心。”悻悻然退出宮外。
馮瑛雖然閱歷無多,但對皇帝卻是久具戒心,精細得很。宮娥送來的飲食,她都要別人
試過,然后再嘗,雍正另有打算,飯菜中倒沒有放下迷藥。
不覺又到晚間,宮中紅燭高燒,幽香滿堂,雍正又進來了。馮玻扳臉問道:“你將解藥
送到沒有?我唐叔叔的信件呢?”雍正笑道:“取來了!”馮瑛心中忐忑,既喜且憂。道:
“拿來我看!”雍正道:“來人哪!”門外“喳”的一聲,額音和布推門走進,手中拿的果
然是一到封。
馮瑛心頭一震,想道:“罷了,罷了。看完信后,便是我血濺之時!”她早決定自殺以
報曉瀾,只待看完信后,便要拔劍自刎。
雍正道:“把信交給琳貴人親閱。”額音和布緩緩走近,馮瑛全身顫抖,伸手去接。忽
听得雍正大喝道:“把她的武功廢了!”
說時遲,那時快,額音和布手掌一翻,雙指一夾,信封里藏的乃是一口銀針,這時穿了
出來,銀光閃閃,向馮瑛疾刺。這一下變出意外,猝不及防,馮瑛拼了性命,雙掌急擊,呼
呼兩掌,都打到額音和布身上,但她身上也被額音和布一連刺了几針。
這正是雍正皇帝布好的圈套,原來額音和布有一种獨門的武功,能用銀針隔衣刺穴,將
敵人的真元之气泄掉,多好武功,也會消失。非重練三年五載,不能恢复。但這种武功,在
和高手對敵之際,卻難運用,只能用之于暗算,或對俘虜施刑。雍正心知馮瑛(在他眼中,
則以為是馮琳)不愿從他,因此想出這毒計!
額音和布突襲雖告成功,也捱了馮瑛兩掌,天山掌法,厲害非風,而且距离又近,兩掌
都正中要害,饒是額音和布那樣精強的武功,也抵受不住,只覺胸口劇痛,慌忙運气保護,
不讓瘀血當場嘔出。雍正道:“好,沒你的事了,放你三日假期,你自己靜養去吧!”
馮瑛被刺了几針,有如給大螞蟻咬了几口似的,也不覺怎樣疼痛。只听得雍正哈哈笑
道:“琳丫頭,你以后在宮中坐享榮華,不必再懂武功了。來,來,咱們親近親近呀。”
馮瑛雙眉倒豎,雍正獰笑道:“你的武功已全消失了,你還作這個惡樣子給誰看?來,
來,我看你的守宮砂還在不在?”動手來摸馮玻臂膊。
馮瑛悚然一惊,心道:“難道他這樣亂刺几針,我的武功便消失了?”她性情剛毅,本
已拼了一死,也不管它武功是否還在,反手一掌,橫摑過去,雍正“啊呀”一聲,竟來不及
避開,只覺這一掌力道奇大,給她打了一記耳光,兩顆大牙,登時甩掉,半邊面孔,紅腫起
來。
雍正大吃一惊,這哪里像是武功消失的模樣?說時遲,那時快,馮瑛嗖的拔出短劍,分
心便刺,雍正衣袖一拂,嗤的一聲,衣袖又給割去一段,雍正拔劍一擋,叮當一聲,雙劍相
交,各退几步,兩口寶劍都缺了一個口。媽玻的武功,竟然絲毫沒有消失,雍正心中罵道:
“該死的額音和布,怎么搞的?”馮瑛連連數劍,天山劍法,精妙絕倫,雍正心中又慌,給
她殺得手忙腳亂,急忙大叫道:“來人哪!”
原來并不是額音和布手法失靈,而是馮瑛身上穿的有鐘万堂所送的金絲軟甲,這軟甲乃
是傅青主留下來的异寶,刀槍不入,何況銀針,馮瑛所學的又是正派內功,一遇襲擊,肌肉
本能內陷,額音和布刺時又不敢用力,只求消了她的武功便算,不敢將她刺傷,故此連身上
所受的震力也并不大,可說是毫無損傷。
雍正叫了几聲,宮外兩名值班的武士遙遙答應。雍正這才想起額音和布已回去靜養,哈
布陀出差未回,外面值殿的衛士不是“馮琳”對手,更覺心慌。
雍正心慌,馮瑛也有顧忌,她連進十余招,未能得手,心道:唐叔叔既未得解藥,我白
白送死便毫無意思,我總得在他臨死之前,再見他一面。听得外面腳步聲漸近,陡然一招
“惊雷閃電”,將雍正格退,穿窗飛出!
兩名衛士剛剛赶到,馮瑛信手兩劍,殺傷一個,飛奔出外,雍正叫道:“快吹警號,務
必要把這丫頭擒住!”馮瑛跳到了御花園,听得內苑哨聲四起,黑幢幢的影子四邊奔來,她
又不熟悉宮中道路,只好揀花木深處亂走。
陡然眼前一亮,前面一片荷塘,旁邊一堵圍牆,高可數丈,圍牆外有一扇鐵門,門上有
一個小窗,一名太監,正在將食物塞進窗口,并對著窗口叫道:“阿其那,快些塞飽肚子,
老子不耐煩久候!”馮瑛心道:“這里面關的定是犯人。阿其那是什么意思?是那犯人的名
字嗎?”背后腳步聲漸來漸近。一個念頭突然從馮瑛腦海中升起,迅即竄出,手起一劍,將
那個太監刺了個透明窟窿,將他的尸体擲下荷塘,一劍將那鐵門的大鐵鎖斬斷,竟自推門進
去。
黑牢中忽听得一人厲聲叫道:“過來!你是哪一個宮的宮女?”那人久在黑牢,眼睛習
慣,藉著牢外湖光的反射,已看出馮瑛面貌,馮瑛卻看不見他。心想:他既然被皇帝禁在高
牆之內,定是好人。大聲說道:“你不要慌,我來救你!”黑暗中驀地一聲怪笑,一股勁風
急扑而來,馮瑛肩頭一痛,已被那人抓著,馮瑛自幼練習內功,遇敵便即反擊,已成習慣,
當下沉肩一推,倒退數步,那人咦了一聲,道:“你不是宮女嗎?”隨著听得腳鐐手銬碰撞
之聲,原來那人被鎖在牆角,不能移動。
馮瑛心道:怎么這人如此凶惡,那人又喝道:“你既說救我,為何還不過來?”馮瑛將
寶劍晃動,藉著劍尖吐出的碧瑩瑩的寒光,凝神一看,貝見那人篷頭散發,突出兩顆金魚般
的眼睛,如若不是馮玻闖蕩過几年江湖,真會被他嚇死,那人又叫道:“你手上拿的是寶劍
嗎?快,快,快將我身上的銬鐐斬斷!”馮瑛略一遲疑,听得牢外又有腳步之聲,那人怒
道:“你來不來?不來我就將你打死,你別瞧我不能移動,咳,你瞧……”說話之間,指尖
已在地上挖出兩顆碎石,雙指一彈,錚然聲響,兩顆碎石打到鐵門之上,激出一蓬火花,那
人磔磔笑道:“你若敢逃跑,我就在你的背心打兩個透明窟窿!”
馮瑛心中大起反感,朗聲說道:“我不是怕你才來救你,我是瞧在你被狗皇帝幽禁的份
上,才來救你!”那人又“咦”了一聲,隨即叫道:“好,好,那么你快救吧!”馮瑛一躍
而前,寶劍上下揮動,轉眼之間,將那人的腳鐐手銬全部斬掉,那人贊道:“好一把寶
劍!”外面腳步之聲,已到牢前。那人忽道:“喂!你知道額音和布在宮中嗎?”馮瑛道:
“在的!”那人道:“看你樣子,武功不弱,你記著,額音和布的命門是坎火离水之穴,你
用寶劍刺他!”馮瑛正想問坎火离水之穴在人身那個部位,只听得外面人聲嘈雜,惊叫道:
“是誰打開了牢門?”又有人急聲叫道:“來,你瞧那荷塘上的浮尸,咦,呀……那不是送
飯的太監么?”那人對外面的嘈雜,全不在意,自己伸拳踢腿,舒展筋骨,馮瑛所得他的骨
節格格作響,知他的外功已到登峰造极之境,心中雖然對他厭惡,但想到“同舟共濟”之
語,也喜得一高手相助,有望逃脫。正想說話,那人已自沉聲說道:“你用寶劍替我開路,
你听不听話?”伸手推她,馮瑛正想罵他:患難相助,何必如此?話未出口,忽听得外面有
人叫道:“八貝勒,八貝勒?怎么,難道逃走了嗎?”更高聲叫道:“八貝勒,八貝勒!”
馮瑛悚然一惊,身形一閃,躲過一邊。但听得那人低聲說道:“你已知道我的身份了,你助
我逃難,他日我若登大寶,封你做正宮娘娘!”
原來此人乃是當今皇上的弟弟,康熙的第八子允祀,在奪位的諸皇子中,允祀也是圖謀
极力者之一。他雖然不似十四皇子允提手握兵權,但他自幼學西藏紅教喇嘛的武功,又是天
生神力,所以雍正對他也甚為顧忌。雍正登位之后一年,根基已固,才敢對他動手。他和紅
教喇嘛本有同門之誼,當他還是皇子之時,額音和布還是他的心腹。到雍正奪嫡之后,暗中
收買了額音和布,才利用額音和布之力,出其不意,將他擒獲。其時雍正還未將諸皇子的羽
翼完全翦除,殺之恐生變亂,故此只削掉他的親王封號,禁于高牆,將他改名為“阿其
那”,即是滿語中“狗”的意思。每日喂以狗食,對他百般凌辱。
馮瑛被允祀威脅利誘,逼她相救,不覺大怒,哼了一聲,道:“你們狗咬狗,骨肉相
殘,關我什么事,你走你的,我走我的!當今皇上我尚且不放在眼內,誰稀罕做你的正宮娘
娘!”允祀罵道:“好一個不受抬舉的小賤人!”牢門外的人惊俱允祀神勇,不敢闖進,但
听那腳步之聲,卻是愈來愈多。允祀忽道:“好,咱們同闖出去,彼此相助,逃難之后,各
走各的!”馮琅道:“這還像話。”
牢門外火光一閃,似是已有高手赶來,開始進入黑牢。允祀目露凶光,突然向前一扑,
喝道:“借你的寶劍給我!”馮瑛輕功卓絕,且有防備,焉能受他暗算,反身一躍,掠過他
的頭頂,允祀回身又扑、迅如疾風,馮瑛身形飄動,陡然雙掌一帶,使出借力打力的內家柔
勁,就用允祀猛扑之力,將他的身子趁勢一拋,拋出牢門!允祀雖是武功精強,但卻万万料
不到馮瑛小小年紀,卻會這樣上乘的內家功夫,頓時頭下腳上,翻到地上!
馮瑛心道:“我本有意相助,你卻這樣自私。”拔出短劍,隱在牆角。但听得牢門外叫
聲四起,原來允祀練有金鋼手鐵布衫的功夫,眾武士正想合力將他擒拿,被他猛然一個翻
身,隨手一抓,便將兩人甩下荷塘!隨著听得哈布陀大聲喝道:“阿其那,你膽大包天,皇
上宏恩,赦你不死,你還妄想逃走嗎?”允祀回罵道:“你才是阿其那!吃我一掌!”隨著
啪啪的打斗之聲,腳步追赶之聲,似乎是允祀已沖出重圍,哈布陀正在率眾追赶!
過了一陣,人聲漸遠,馮瑛松了口气,想道:“他們骨肉相殘,正是我脫險的机會。”
沿著牆壁摸索,向外面窺探。門外人影一閃,摹地里又有一人闖進牢來,馮瑛身形一弓,唰
的一劍向人影刺去,馮玻這劍,又狠又快,不料卻擲了個空,“鏘”然聲響,劍尖刺入一石
壁,急切間竟拔不出來!
馮瑛這一惊非同小可,忽听得那人低聲道:“馮姑娘,你不要慌,快跟我來。”馮瑛指
尖運勁,拔出寶劍,凝神一看,只見對方白發蒼蒼,手持拐杖,一派老邁龍鐘之態,身上穿
的卻是衛士服飾。馮玻右劍持敵,左掌護胸,喝道:“你這樣一大把年紀了,還要替狗皇帝
賣命嗎?”馮瑛以為這老衛士是要帶她去見雍正,左掌右劍,都已蓄勁待發。那老者微微笑
道:“不錯,你小小年紀,倒很精細。可是誰說我要替狗皇帝賣命呵?”馮瑛見他也罵皇
帝,愕然問道:“你是誰?”那老者道:“我是奉甘大俠之命,接你出去的!”馮瑛未敢相
信,仍然捏著劍訣。那老者又笑道:“你听過侯三變的名字么?我就是他!”侯三變乃是以
前救過唐曉瀾的老衛土,后來叛變出宮,隨冷禪和尚隱居的。這段故事,馮瑛早听唐曉瀾說
過,不禁又惊又喜,道:“啊,原來你就是侯老伯伯。”插劍歸鞘,上前施禮,冷不防,那
老者卻拍的一掌打到她的臉上,順手一抹,馮瑛只覺濕膩膩的,有一股臭味,眼睛都几乎睜
不開來。
但這一掌輕飄飄的,打在馮瑛臉上,絲毫也不見痛,只是把馮玻嚇了一大跳,寶劍還未
拔出,那老者已先說道:“馮姑娘,你別見怪,不給你涂一面污泥,你怎么走得出去?荷塘
里的爛泥是有點臭,你忍著點儿。”馮瑛一想,這老者武功甚強,若然真個暗算,那一掌便
可把自己的頭顱打碎。信他沒有惡意,那老者將手揩抹干淨,又把一個小布包擲到馮瑛眼
前,道:“快換上這套衣裳。”說罷背轉身子。
馮瑛展開一看,卻是一套太監的服飾,笑道:“你真想得周到。”邊換衣邊談話,這才
知道,原來甘鳳池和呂四娘在她進宮之后,焦急异常,想來想去,才想到侯三變和冷禪隱居
西山,他們和宮中的一些衛士甚熟,或有辦法。同時,以前落腳之點,已被識破,亦不可再
居,因此甘鳳池等一班人便連夜搬往西山,找著了冷禪和侯三變想法。
侯三變雖然年老,仍极熱心。本來他已叛變出宮,若被捉著,便是死罪,他恃著熟悉宮
中情況,有几個老衛士又是他的心腹之交,受了甘鳳池的請托,不辭冒險,居然在第二天便
混入宮中。可是宮中上一輩的老衛士所剩無几,而且勢力已微,根本不受重用,無法接近皇
帝。要不是這晚鬧出允祀破牢之事,侯三變休想探出馮瑛下落。
馮瑛換了衣裳,正擬隨候三變出去,忽听得牢門外又有人聲,馮瑛揮動寶劍,便想沖
出,卻被侯三變一把拉住。
門外的人嚷道:“老侯,你好大膽。”馮瑛捏了一把冷汗,只听得侯三變笑道:“雷老
二,進來吧,外面怎樣了?”片刻之后,牢門外又走進了一個老衛士,燃著松枝,照見馮
瑛,惊愕不已。侯三變道:“我要護這小哥出去,你有法子嗎?”那雷姓的老衛士正是收藏
侯三變的人,道:“原來你是為了他冒險進宮的嗎?”心中奇怪為何侯三變會為一個小太監
甘冒性命之險。上前來拉馮瑛,馮瑛身子一縮,那老衛士何等精細,已看出她臉上泥水淋
漓,笑道:“原來是個妞妞。外面雖然天黑,你的臉可還該涂得均勻一點,這樣在霎眼之
間,還可騙過。喂,老候,她到底是誰?”候三變道:“她是當今皇上新冊封的貴妃!”那
老衛士“啊呀”一聲,矯舌難下,訥訥說道:“你,你,你這不是要鬧出大事嗎?”侯三變
道:“他不止是皇上新冊封的貴妃,又是天山劍派的唯一傳人,易老先輩的關門弟子!”那
老衛士怔了一怔,恍然說道:“啊,啊!怪不得你這老頭儿如此賣力。原來是為了救天山女
劍仙的弟子,天山劍派,我心向往之,已數十年矣,難得有此机會,我也當為易老劍仙盡一
點力。”要知易蘭珠輩份之尊,并世無二,劍法之妙,天下知名。武林中人仰之如泰山北
斗,所以尊稱她為“女劍仙”,以有机會效勞為榮。
侯三變笑道:“雷老二,你也要走了嗎?”那老衛士道:“在宮中吃飯等死,也沒有什
么意思,不如隨你走了。”侯三變道:“那允祀如何了?”老衛士道:“正在外面与哈布陀
等惡戰。西華門外,衛士最疏,要逃走正是机會,喂,你怎么如此精靈,會知道她藏在牢
里?”侯三變道:“允祀練的是紅教武功,那荷塘中的浮尸,頸有指痕,骨卻未碎,顯然不
是他弄死的。除了她還有誰?”馮瑛也正有此疑問,听了疑團頓釋。當下放心隨侯三變走出
牢門。
皇宮殿宇連云,地方廣闊,眾人都被允祀之變吸引去了,對搜索馮瑛之事,反而放松,
侯三變帶了馮瑛專揀僻路走出西門,月明星稀,他們穿的又是衛士和太監的服飾,加上有那
雷姓的老衛士在前探路,竟然容容易易的走到了西華門。
西華門守門的衛士名叫雷海音,是管血滴子一個大頭目,遙見侯三變走來,以為他是宮
中衛士,問道:“喂,听說允祀已被哈布陀生擒,里面正鬧得天翻地覆,你們為什么不去瞧
熱鬧?”侯三變道:“我們正是奉命去搜捕他的党羽,你快開門。”雷海音道:“有文書
嗎?”侯三變道:“給他!”馮瑛一躍而前,倏然一劍刺去,那雷海音就是當年捕拿周青之
人,武功頗是了得,馮瑛一劍刺去,居然給他避開,大聲叫道:“快捉反賊!”馮瑛連環疾
刺,唰,唰,唰,一連三劍,雷海音施展全身本領,僅僅避得兩招。
第三招馮瑛使出天山劍法的絕招“明駝千里”,劍鋒一旋,向下反刺,雷海音向上一
躍,腳跟正好被劍尖刺著,登時一個倒栽蔥跌翻地上,候三變立刻扭開鐵鎖,冷不防城牆上
又有兩人躍下,人未到,劍先到,雙劍齊刺侯三變頸項,這兩人卻是海云和尚和他的徒弟黎
族酋長火云炯主龍木公。
海云和尚本來是威震海南的劍師,可惜他時運不濟,自應允禎之聘,出山之后,連吃了
几次敗仗,降到只做一個普通的衛士統領。心中憤憤不平,久圖立功自顯,這一劍乃他平生
功力所聚,凌厲非凡,滿以為一劍便能將敵人了結。那知侯三變功力亦极精純。見他劍勢既
凶且勁,竟不救敵招,先攻敵手,身軀一矮,右拳搗敵小腹,左腳又向上一挑,踢他腎門命
穴。這兩招都是攻敵之所必救,海云和尚逼得身形一閃,劍鋒斜偏,貼著侯三變頸項刺出,
雖然是只差毫厘,卻已給侯三變平安度過。
龍木公的劍勢來得較慢,一劍刺下,扑了個空,正待換招再刺,說時遲,那時快,馮瑛
的劍矯若游龍,已從旁殺到,劍光飄瞥,彈指之間,已連下几次殺手,龍木公雖非庸手,卻
哪能擋得了這妙絕天下的天山劍法,不到五招,手腕便被刺傷,長劍叮當墮地!這時侯三變
和海云和尚正打得難分難解。馮瑛運劍如風,鷹翔隼刺,海云和尚見不是路,越牆便跑。侯
三變与馮瑛急急開了城門,從皇宮后面的景山逃跑。到衛士們追出來時,他們已越過景山,
不知去向了。
甘鳳池、唐澆瀾等在西山等得正急,直至第二日早晨,才見侯三變和馮瑛回來。問起經
過,唐曉瀾不禁嚇出一身冷汗。呂四娘微微笑道:“以后你可別再胡闖!要做什么事情,大
家先商量了再做不好嗎?”馮瑛好不慚愧,低頭說道:“累你們擔心了。”呂四娘一笑將她
拉近身旁,替她整理蓬松的云鬢。至于臉上的污泥,她早已在途中揩抹干淨了。
馮瑛在宮中一天一夜,時間如此之短,便能脫險,說來實屬万幸。可是經此一來,唐曉
瀾七日之期,只剩下五天了。馮瑛一想起來,不由心中大急,問唐曉瀾道:“你覺得怎么
樣?”唐曉瀾道:“也沒什么,只是气力好像一天不如一天。”馮瑛目蘊淚光,泫然欲滴。
唐曉瀾哈哈笑道:“其實這樣死法,也是佳事。天下能有几人預知死期。又得良友在旁,從
容話別!”唐曉瀾故作曠達之言,馮瑛听了,越發傷心。呂四娘道:“瑛妹,事情還未絕
望,你隨我走一趟吧。”馮玻一跳而起,道:“水里火里,我都隨去。”
正是:
山重水复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費盡心机 名醫解奇症 浪拋精力 妙藥付東流
呂四娘笑道:“用不著如此緊張,我只是要你陪我去請醫生罷了。”馮瑛奇道:“請醫
生?是不是那個姓葉的醫生?你不是說他得罪權貴,已棄家遠走了嗎?”呂四娘道:“棄家
則有之,遠走卻未必。七哥已查出線索來了。你休息一會,就隨我走吧。”
原來這醫生名叫葉壽常,別號廢園,今年己近八十。他是六七十年前京都名劍客石振飛
的外甥,石振飛和無极派上兩代的宗祖傅青主乃是至交。葉壽常二十來歲之時,傅青主尚健
在,葉壽常酷喜醫術,曾得傅青主指點,因之乃成一代名醫。他少時文武全才,本來頗有志
于功名,得傅青主指點之后,又明夷夏之辯,自此甘心瞻泊,遂號“廢園”。到他六十之
后,人都尊他為“廢園老人”而不名。月前皇帝的一個貝勒逼他治病,他不愿去,星夜棄家
出走,向外揚言是到江南投親,以息那貝勒之怒。其實是避到怀柔縣一個朋友的家中。甘鳳
池托在京的一個幫會龍頭查探,已查知他那個朋友是怀柔縣一個小士紳,名叫陸康,平生讀
書明志,不求聞達,善彈古琴,廢園老人每年總有一兩次要到他家听琴的。
馮瑛問道:“怀柔縣离這里多遠?”呂四娘道:“約莫二百里吧。以我們的腳程,一日
可到,兩日或至遲三日便可來回。絕對不會誤了期限。”馮瑛大喜,放心睡了一覺,吃過了
午飯,便和呂四娘動身。
傍晚時分,到了昌平,离怀柔縣僅有五六十里,依馮瑛之見,連夜便要赶去。呂四娘笑
道:“他們是住在怀柔的一個鄉下。鄉人習慣早寢,我們又未知他的家門。半夜要找鄉人打
探,甚是不便。而且那老頭子已近八十,就是找到了他,也不好意思要他半夜動身呀,急也
不急在這晚,明天一早再去吧。”馮瑛想想也是道理,便和呂四娘同在昌平投宿。
一宿無話,第二日一早,天色微明,呂四娘便和馮瑛施展輕功,一口气奔了三十多里,
天色大白,已入怀柔縣境。馮瑛呼吸曉風,身心舒暢。她們兩人因不便在大路上施展輕功,
走的乃是山路捷徑,呂四娘遙指著山外一片平野,說:“在那平野盡頭,不是有一座山嗎,
在山下的小村,便是他們隱居的黃竹村了。大約還要再走三十多里,以我們的腳程,到達之
時,他們還未吃早飯呢。”馮瑛忽擔心道:“你不是說那廢園老人脾气很怪僻嗎?假如他不
肯醫,那可怎辦?”呂四娘道:“你放心,他和我的祖父乃是文字之交。我們說出來歷,他
沒有不來之理。”說話之間,忽見山下田畝之間,人影追逐,清晨人靜,遙聞叱 殺之
聲。呂四娘大奇,登高遠望,忽然惊愕叫道:“瑛妹,你快來看!”
馮瑛隨著呂四娘指點望去,只見山下遠處,追逐的人群之中,有一個女子,相貌雖然看
不清楚,背影卻甚熟悉。馮瑛心魂動蕩,突然如受巨雷所擊似的,呆在山頭。呂四娘道:
“你看她是不是极為似你?”馮瑛道:“呀,她一定是我那失散的妹妹了!咱們快去追
她!”可是那山下田野,距离她們所在的山頭,少說也有十多廿里,那群人追逐 殺,倏忽
散入山谷,看不見了,馮瑛定了定神,心想:救唐叔叔緊要,可不能分出身來,追蹤那個女
子。只好嘆了口气,喃喃說道:“又錯過一次了。”呂四娘安慰她道:“既然知道她在此間
出沒,咱們請了醫生,救好曉瀾之后,再來查訪不遲。”
兩人走下山坡,經過平野,到達黃竹村的時候,果然尚未過午。兩人向村民打探陸家,
一探便知。那陸家就在村子西邊,門口有一道小溪流過,屋后是一大片竹林,十分幽雅。兩
人走近門前,只見大門敞開,里面人聲嘈雜。
呂四娘依晚輩之禮謁見,在大門上拍了几下,無人出來,只听得里面好似吵架似的,有
人叫道:“咱們好意相請,你去不去?”有人叫道:“不去就綁他去!”有人叫道:“憑你
和無极派的淵源,你不去對得住人嗎?”那些聲音嘈成一片,其中雜有一個蒼老的聲音,被
其他的聲音蓋過,听不清楚。呂四娘道:“不好,一定是有人迫葉老頭子醫他所不愿醫的人
了。”馮瑛道:“咱們進去,將這群惡客赶跑。”里面又傳出人聲道:“你不是誰是?你別
騙我們啦!我們早知你躲在這里。貝勒貴人你可以不醫,我們你卻不能不醫!”又有人道:
“醫者父母心,你忍心叫我們的弟兄殘廢嗎?”馮瑛心急如焚,叫道:“你們這群凶徒,豈
有如此請醫之理?”拔出短劍,旋風般的直闖人中堂。
客廳上有四個人正圍著一個老者。馮瑛一到,那四個人忽然都放開那個老頭,迎了出
來。這四個人之中,有三個是魁梧大漢,甚是粗野。另有一個卻也是老者,卻是樣眉善目,
不類凶徒。那三個魁梧大漢同聲喝道:“你這女強盜傷了我們的弟兄還要赶盡殺絕嗎?”馮
瑛莫名其妙,那三人已拔出兵器,一哄而上。那老者卻叫道:“且住,你是年羹堯的什么
人?”那三個粗魯漢子來勢甚凶,馮瑛也正是心急如焚,滿怀气憤,兩邊都如箭离弦,那喝
得住?只听得一陣斷金戛玉之聲,馮瑛的寶劍左右披蕩,將那三人的兵器,全部削掉,出手
太快,控制不住,其中一人還被刺傷了肋骨。那老者勃然怒道:“小小娃儿,如此狠辣!”
提著一根鐵煙袋,驀然向馮瑛迎頭一砸,反手一滑,又斜點她的“肩井穴”,馮瑛心道:
“看你這老儿相貌和善,原來也是一丘之貉,居然一出手就打我的三十六道大穴哩!”短劍
一施,更不打話,以牙還牙,立刻便反刺他的魂門要穴!
那老者一個旋身滑步,鐵煙袋往上一迎,左右一磕,“云麾三舞”居然是一招三式,功
力非凡。馮瑛不敢輕敵,手中劍一提一翻,猛展追風劍法的絕招“流星飛駛”、“野馬操
田”,上下兩劍,上刺雙目,下刺丹田,劍勢凌厲。那老者煙袋一橫,改攻為守,馮瑛的劍
被他一磕,只震得手臂酸麻。那堂上的老人气呼呼的道:“豈有此理,我這里又不是戰場,
你們到這里來撒野!”
馮瑛一點不知,這和她對敵的老人,卻正是她的外祖父鄺璉。原來在她周歲之夜,鄺璉
到她家中吃酒,夜遇血滴子搜捕周青,殃及池魚,將她的祖父、父親都殺死了。鐘万堂抱了
馮琳,和鄺璉一起逃脫,鐘万堂因在年家教館避仇,不便和鄺璉同住,便將他介紹到天台山
張靈風寨主那里去,張靈風比鐘万堂尚高一輩,獨創天台山派武功,是綠林中著名大盜,鄺
璉是個老實的鄉下武師,本來不愿落草,可是事到其間,被逼上梁山,也無可如何了。
張靈風性情豪爽,甚喜鄺璉的朴實,鄺璉既來之則安之,兩人倒很投机。張靈風閑時便
指點他的武功,后來還讓他做副寨主。鄺璉和張靈風年紀相差只七八歲,張靈風本不好意思
收他為徒,卻是鄺璉感知遇之恩,堅要行拜師之禮,終于在張靈風臨死之前,行了拜師之禮。
張靈風死后,由他的儿子張天池繼為寨主,鄺璉仍在天台山輔佐他。張天池才具不及父
親,屢次被官軍攻擊,勢力日蹙。其時鐘万堂已死,消息傳來,鄺璉极為傷悼。派人打听,
才知馮琳也早已失蹤。一日鄺璉和張天池閑話說起,說鐘万堂死后,無极派武功失傳,傅青
主的劍譜醫書不知落在何人之手了。張天池貪念頓起,派了兩個徒弟,偷偷到年家搜查遺
書,卻不料被馮琳殺死,事過半年,張天池才知消息,不敢再派人去。
又過了好几年,張天池被官軍圍襲,山寨被焚,只帶得十余名手下和鄺璉逃出來。自此
在江湖流竄,境況更差。還幸他雖失了山寨,尚是天台派的掌門,武林中人對他尚算尊重。
官軍搜捕他時,往往有人先給他通風報訊,就這樣的在江湖上混日子過活。
這年張天池又想起了傅青主的遺書,再到河南陳留查探,适值李治和馮琳從年家逃出,
張天池早已查知馮琳面貌,知她便是殺自己徒弟的仇人,便派人一路追蹤,直追到北京附
近。這日鄺璉和張天池的几個徒儿走在前頭,在怀柔的平野和馮琳李治相遇,張天池的几個
徒弟上前拼斗,被馮琳毒刀連傷三人,幸有鄺璉掩護,才不至全軍覆沒。馮琳和李治一來不
知他們的來歷,二來亦怕鬧出事情,惹動宮中衛士注意,匆匆動手之后,也便走上附近山頭
躲避了。
馮琳出手极狠,被傷的三人不但中毒昏迷,而且骨臼折碎,有殘廢之虞。張天池隨后到
來,見狀大怒。可是救人緊要,無暇搜敵。張天池流竄各地,依照綠林習慣,必定要把當地
名人(包括武師、豪紳以及其他奇才异能之土)調查清楚。張天池所帶的金創藥無法治傷,
想到那名醫廢園老人正在黃竹村陸家隱居,便要鄺璉帶人去把他請來。張天池素知廢園老人
和無极派有淵源,而鄺璉則是無极派前任掌門鐘万堂的好友,因此派鄺璉前去,也有套交情
之意。不料鄺璉卻在陸家遇到了自己的外孫女馮瑛。
鄺璉學了天台派的武功,加上十八年來的鍛煉,技業自是比前大進,不同凡俗。馮瑛連
進十余廿招,未能得手,劍法一變,連用追風劍法的精妙招數,配以輕功,乘暇抵隙,一柄
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恰如紫電青霜,繞著鄺璉飛舞。鄺璉年已老邁,身法遠不及馮玻靈
敏,被她的追風劍法殺得手忙腳亂。馮瑛追迫越緊,看看就要把鄺璉刺傷。呂四娘在旁觀
戰,忽然一躍而起,插進兩人當中,左手一拉,將馮瑛拉退。右手一伸,將鄺璉的鐵煙袋拿
到手中,又遞過去道:“你這位老人家歇歇吧。請醫生也得兩相情愿,不能硬來,我這小妹
子脾气不好,你快走吧!”
呂四娘這手武功,超凡人圣,鄺璉活了六十多歲,見所未見。當下不敢再打,接過煙
袋,轉身便走。同來的人,背起受傷的同伴,也跟著走了。
呂四娘上前施了一禮,堂上的老人怒道:“你們鬧夠了沒有?”呂四娘道:“葉公
公……”正想說出身份,請他行醫。那老人雙眼一翻,驀然起立,拍案怒道:“我已再三說
我不懂行醫,我也不是你什么葉公公,你們在這里羅唆什么?你們干脆把我殺了吧,省得我
受聒噪。”
呂四娘駭道:“你不是葉公公?”那老人道:“說不是就不是,我坐不改名,行不改
姓,姓陸名康,生平只會彈琴,但不彈給你們這些人听!怎么,你要殺便殺,不殺我便要回
去睡覺了。”長袖一拂,气呼呼的便要進入內堂。
呂四媳和馮瑛都不禁冷了半截,想不到鬧了半天,卻不是廢園老人。馮瑛跳到門口,攔
住問道:“那么請問葉老先生呢?”陸康翻眼說道:“不知道。知道也不告訴你听!我給你
們麻煩得已經夠了,還要叫你們再去麻煩他嗎?”
呂四娘慌忙說道:“浙東呂留良的孫女儿向你老請安!”陸康嚇了一跳,回轉身來,問
道:“什么,你是呂留良的孫女儿嗎?”呂四娘道:“先祖生前,常道及葉陸兩位前輩,叫
我若到京都,必定要去拜候。”陸康面色登時不同,問道:“什么?你祖父也知道有我這個
人嗎?”
呂四娘道:“老丈古琴妙絕天下,誰人不知!”陸康忽道:“高山流水,真意如何?”
呂四娘道:“除了詠嘆之音之外,鐘子期還有藉此以勸伯牙之意。”陸康道:“勸什么?”
呂四娘道:“勸他拋了功名,怡情山水。只有故鄉山水,才能激發琴音。”陸康“晤”了一
聲,取出一具古琴,放在桌上,道:“你還配听我彈琴。”閉目端坐,彈了一陣,道:“你
听得出什么嗎?”呂四娘流淚道:“多謝老丈吊唁,也多謝老丈激勵。”原來陸康彈的第一
首乃是悼念賢人的“黃鳥之歌”。是將詩經《秦風》中一首換歌改成的,其中有“如可贖
兮,人百其身”之語(即:如果准我們贖他的命,我們愿意拿一百個換他一個。)第二首是
“于田之歌”,是用詩經《鄭風》中一首歌頌武士的贊歌改成的,用意是鼓勵呂四娘學那武
士的進取精神。看來呂四娘的俠名,他也是早有耳聞的了。
呂四娘妙解琴音,一說即中。陸康睜眼說道:“你沒有冒名騙我,你的确是呂留良的孫
女儿了!”呂四娘道:“我有一位至交好友,危在旦夕。急著要請廢園老人診治。”陸康
道:“他在半月之前,已离開我這里了。”呂四娘道:“去了哪里?老丈可愿見告么?”陸
康笑道:“看在你祖父的份上,我只好讓你們去麻煩葉老頭了。葉老頭還有一個好友陳畫師
在八達岭東面的康庄,另有一個姓楊的徒弟在八達岭西面的南口。那兩人請他輪流去住。我
也不知他現在誰家。反正是在這兩家之中便了。康庄和南口距此地都有一百多里,你們在此
歇一晚吧,明日再去。”呂四娘道:“不必了,待我們見了葉公公之后,再回來听你老彈
琴。”陸康道:“也好!”繼而嘆口气道:“現在能听得懂我琴聲的也不多了!”
呂四娘告辭出門,已是午間時分,便和馮瑛商量道:“想不到有此波折,事情緊急。你
我分途去吧。我到康庄去找那姓陳的畫師。你到南口去找那姓楊的徒弟。記著,你對前輩一
定要非常恭敬,心中再急,也不能火燥。”馮瑛面上一紅,道:“這個當然。”當下兩人分
道前往。
馮瑛一算,假如到了南口,能找得到,立刻雇車請他回來,四天剛可赶到。那豈不正是
唐曉瀾最后的期限。心中甚急,忙中有錯,偏偏又走錯路,幸得一發覺便立刻問人,直到午
夜時分,始摸到南口。馮瑛想呂四娘告誡她的說話,叫她不要深夜扰人,但卻又忍耐不住,
心道:“我且到那姓楊的家中探探看。看廢園老人在也不在,也好安心。”便去拍一家農家
的門,問楊家地址,鄉下的人甚為誠朴,听說她是急病延醫,便告訴她道:“在村東頭那家
青磚屋便是了。楊大夫的醫道可高明哩,你請得他動,多重的病也能醫好。”馮玻道謝一
聲,立刻便走。
馮瑛跳上瓦面,忽見屋中露出燈火,馮瑛心道:“這老頭儿精神真好,現在都還未
睡。”想下去謁見,又怕嚇了他們。便伏在瓦面上向下窺望。
屋子下面點著兩盞琉璃燈,桌子上放著一個檀香爐,爐香撩繞,只見一個老頭端坐桌子
前面的太師椅上,另一個老頭侍立在旁。馮瑛心想:那端坐的老頭想必是廢園老人了。
廢園老人雙目緊閉,搖頭晃腦,說道:“醫者意也,意到病除,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采古人之長,探病人之短,運本身之智,不必為古人所圍,亦不必為病家所蔽。須知病症日
增,有為古代所無者,故日不必一切皆從醫案中尋;病家陳述病情,或失于夸張,或因并發
之症而轉移重點,故日不必為病家所蔽。老弟,你對湯頭口訣都能背誦如流,今后應對醫理
更下苦功。”那侍立的老頭連聲應道:“是,是!”廢園老人又道:“時間無多,我今傳你
心法。”提起狼毫,在書桌上邊講邊寫,馮瑛對醫學一無所知,听得十分煩悶,正想走開,
廢園老人突然昂首叫道:“喂,你已偷听多時,還不下來嗎?”
馮瑛大吃一惊,心道:糟了,這回定給他見怪了。只好飄然墮地,上前施了個禮,道:
“請老前輩寬恕,我本想明朝來的,但,但……”正在揩辭解說,廢園老人忽道:“拿手過
來,我給你把脈。”馮玻愕然伸手,廢園老人三指按她脈門,過了半盞茶的時分,忽然松手
說道:“怪,怪。你的親人之病,沒有一年,也有半截,為何你不求醫?”馮瑛奇道:“葉
公公,你如何知道?”廢園老人又道:“你的內功根基甚厚,足當得別人十年的功力,你的
師傅是誰?”馮瑛不敢隱瞞,答道:“我的師傅是天山易老仙婆。”廢園老人道:“悟,那
怪不得,原來你是易蘭珠的徒儿。”閉目半晌,然后說道:“你胸中有一股郁積之气,由來
已久,而肝火又燥,定當是有极重大疑難之事,久未能釋。你既深夜訪我,想來定是延我治
病。若非親人,你不會如此著急;若非怪症,你不會疑團塞胸,你說說看,你的親人是什么
病?”馮瑛喜道:“葉老公公,你真是醫道通玄,料事如神。我正是想延你冶病,我的親
人……”話未說完,那在旁侍立的老頭忙截著道:“師傅,你如何還可勞心?”馮瑛忙道:
“我是呂姐姐叫我來的。她叫我替她的爺爺問候你老人家。”廢園老人見她突然插這几句閑
話,不覺詫道:“你哪位姐姐?她的爺爺是誰?”馮瑛道:“我的姐姐叫呂四娘,她的爺爺
是呂留良。”廢園老人哈哈一笑,突然面呈不悅之容,道:“呂留良的孫女儿怎么也是這般
俗人見識。她豈不知醫家若逢奇症,除非万不得已,必定會去診治的么?何必用她爺爺的情
面請托?”馮瑛一喜,連道:“是是!”不料廢園老人雙眼一翻,道:“可惜我不能去!”
馮瑛急道:“你不是說非万不得已才不去的嗎?”廢園老人道:“我正是万不得已!”
馮瑛急得流淚道:“他還有三天零半日,便是死期,你若不救,就沒有誰能救他了。”廢園
老人微微一愕,苦笑道:“哦,他也能自知死期?”馮瑛道:“不是他能自知,是別人逼得
他自知的。”廢園老人更覺奇怪,道:“有這等事,我還未听說過,你說逼他的那人是
誰?”馮瑛道:“是當今皇帝。”廢園老人道:“哦,那我一定要醫他了。”馮瑛道:“那
么我背你老人家走,到天亮了咱們再雇馬車。”廢園老人又搖搖頭道:“不,我不能去!你
把他得病的經過和症狀詳細說給我听。”那侍立的老頭又道:“師傅,你六十年來行醫如一
日,今晚可不要再操心了。”廢園老人嗔道:“胡說,我听了奇難雜症,若不想法醫治,死
了也不能安心。”那侍立的老頭無法,苦笑道:“好吧,那么我替你紀錄醫案。”
馮瑛將唐曉讕一年前被雍正騙飲毒酒和近日的症狀(身子發軟,气力漸消,視物漸覺模
糊……等等症狀)都詳說了。廢園老人道:“居然有這樣的毒酒?古今醫案可都沒有記載。
這是什么毒酒呢?”又閉目想了半晌,似乎仍是想不出來,睜開眼睛,嘆口气道:“可惜我
不能親去望聞問切。”馮瑛急极,顫聲說道:“那么就無法可想了嗎?”廢園老人道:“別
忙,你讓我再想。”又閉目靜坐,動也不動。馮瑛和那老頭都甚著急,侍立在旁,听著雞啼
了一遍又一遍,他竟然坐了一個更次,才咳嗽一聲,睜眼說道:“楊老弟,你給他配藥。用
我的六合宁神丸搗碎配上其他七味藥。用秋天的桐葉和一對雌雄蟋蟀做引子。”那侍立的老
頭是他的高足弟子,家中藏有許多珍貴藥品,依方配了,包成一包,說道:“好險,這七味
藥中有兩味剛剛夠用。秋桐葉只剩一片,雌雄蟋蟀也只剩此一對,剛配得這一劑,再配就沒
有了。”廢園老人道:“這藥也只能吃一劑試試。”又提起筆來開了一張方子,道:“吃了
那藥,若見效的話,再配這方子連吃三劑。這方子上的藥都是普通的宁神安眠之藥,容易配
的。”
馮瑛大喜,接過那包藥和藥方,正想道謝告辭,廢園老人忽道:“喂,給你看了病,你
不交診費嗎?”馮瑛料不到他有此一著,臉紅說道:“我身上沒有帶錢,我,我給你這珠飾
吧。”廢園老人道:“我年紀這么大了,誰還要你這女孩儿家的東西?但你要替我做一件
事,算作診費。”馮瑛道:“請公公吩咐。”廢園老人道:“我的醫術是傅青主指點的,這
几十年來,我總算不辜負他老人家的期望,也醫好了不少病人,積下了不少醫案,可惜不能
讓老人家過目。唉,唉。”那侍立的老頭道:“師傅你不要傷心,傅老宗師知道咱們能繼承
他的衣缽,在天之靈,也一定欣慰。”
廢園老人忽冷笑道:“什么,你居然敢說咱們能繼承傅老先師的衣缽?”那侍立的老頭
惶恐說道:“弟子愚魯,醫道淺薄,比起先輩自然是相差甚遠,但師傅一生心力所奉,在醫
道上承先啟后,也可以比得上當年的傅老宗師了。”廢園老人搖頭道:“還差得遠呢!在醫
理上我還有甚多未明之處,像剛才這一樁就是如此。每當我在想不通之時就恨不得起傅老宗
師于地下而問之。不過,我所積存的醫案,卻自信能超過前人。”頓了一頓,忽道:“你知
道傅青主的武功醫術,傳給誰嗎?”馮瑛道:“听說他的徒孫鐘万堂,武功醫術,均得其
傳。鐘万堂將武功傳于年羹堯,醫術有沒有傳他,就不知道了。”廢園老人嘆息道:“傳非
其人,傳非其人!”頓了一頓,又道:“你是易蘭珠的徒弟,以易蘭珠的徒弟,以易蘭珠的
身份,及她當年与傅老宗師的淵源,她大可以替無极派覓衣缽傳人。”馮瑛道:“我也听師
傅閑話說過,是有這個心愿。”
馮瑛心中頗為奇怪,廢園老人既說有事要她代辦,何以卻盡談這些武林中廢立之事。廢
園老人又咳了一聲,面容端肅,沉聲說道:“傅老宗師有一本遺書名為《金針度世》,乃是
醫學的寶藏。將來若你師傅代無极派立了傳人,或有人已得了這本遺書,而行為又屬正派
的,你就帶他到這儿來,叫他承受我的醫案。傅老宗師當年奔波國事,浪跡江湖,醫案積存
無多。得了他的遺書,再參看我的醫案,才能把醫學發揚光大。我今生己矣,但愿有人能超
邁前賢。這事十分重要,你知道嗎?”馮瑛躬腰答道:“知道!”廢園老人道:“我因你是
武林俠女,所以才將這事重托于你。我將在臨死之前,了此心愿,真是大慰生平。”
馮瑛微微一愕,道:“晚輩定當做到。”廢園老人忽又瞑目不動,漸漸垂首几及胸膛。
那在旁侍立的老頭上前替他把脈,忽然跪倒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道:“先師遺
志,弟子定當繼承。你的醫案我替你好好保藏,以待賢者,你放心去吧!”
馮瑛大駭,道:“葉老公公怎么啦?”那老頭道:“他已死了!”馮玻垂淚道:“是我
累他勞心過度么?”那老頭道:“不關姑娘你的事,先師精太素經。他早已料到今夕壽元即
終。所以連夜傳我心法。不過,在他臨終之前,還替你的親人開方治病,卻是意想不到。”
馮玻感激之极,也跪倒地上瞌了三個響頭。
那老頭送馮瑛出門,鄭重說道:“這包藥你千万不可遺失了。失了無可再配。但愿你的
親人能藥到病除。”馮瑛拜謝,一看天色已白,急急告辭。心想似自己的輕功,盡可在期限
之前大半天赶到,心中大為欣悅,一路上摸那包藥,生怕遺失,后來索性把藥捏在手心。
不說馮瑛一路緊張。且說鄺璉被呂四娘与馮瑛從陸家攆走之后,心中大憤。那几個頭目
道:“這女娃子好狠辣,咱們請寨主來,絕不能放過她。”鄺璉默然不語,忽而想道:“這
女娃子先前在田野之中与我們 殺時,出手更毒,毫不打話,就用飛刀傷了三人。后來在陸
家之時,出手雖狠,但卻只是削掉他們兵器,輕傷一人,比起先時,似乎己是手下留情了,
不知是何原故。咳,看她小小年紀,大約只有十七八歲,武功卻如此高強,我的兩個外孫女
儿若然還在世的話,年紀大約也和她差不多。”
張天池等人在八達岭附近的一個山頭等他,鄺璉請不到醫生,又被傷了一人,很是羞
愧,一路行走,一路思量讓不讓張天池率眾報仇。張天池武功比鄺璉高,但鄺璉卻比他老成
持重。鄺璉心知以張天池性子之躁,今次手下被傷了四人,定然要找那女娃子拼命,但那女
娃子本事甚高,而且和她同行的少女,武功神奇,更是深不可測。張天池多半不是她們對熟
鄺璉想道:現在已是勢窮日蹙,如何還可招惹強敵?我受張靈風大恩,又怎能讓他的儿子
糊里糊涂去送死。心中盤算不定,不知該如何才能攔住他。黃昏時分,遙見八達岭綿亙目
前,張天池藏匿的山頭,便在附近。正行走間,山坳處忽然閃出一人,大聲喝道:“你們是
什么人?給我站住!”
鄺璉一看,只見來人鷹鼻獅口,相貌猙獰,此人非他,正是十六年前率眾道追周青,殺
了他的親家馮廣潮的龍木公。龍木公是黎族酋長,相貌奇特,鄺璉一見,心中火起,仰天打
了一個哈哈,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龍大衛士,幸會,幸會!”
原來在侯三變帶走馮瑛之后,宮廷震怒,生伯侯三變熟悉宮中道路,再引人來,而且怕
他在宮中尚藏有內線。于是一面整肅衛士,幸喜剩下几個老衛士,經此一鬧都已逃了;另一
方面哈布陀又廣派心腹武士,到處搜查侯三變和馮瑛下落。京城一帶,由哈布陀親自率高手
搜查,鄰近縣份,則派海云和尚与他的徒弟龍木公去查探。這日他們穿過八達岭,海云和尚
先上岭了望,讓龍木公在下接應。
龍木公起初以為鄺璉等只是黑道中的無名之輩,想順手擒來,立一小功。不料給鄺璉一
口道破來歷,不覺愕然。睜眼一掃,依稀認得。鄺璉喝道:“你狗眼瞧清楚沒有?河南汝州
馮武師一家,被你們弄得死的死,逃的逃,這筆血帳,你還記得么?”龍木公怪眼一翻說
道:“哈,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漏网的老匹夫。老子生平殺人不計其數,哪記得許多!你
有什么能力,要替馮廣潮報仇?”長劍一翻,便先動手。
十七年前,鄺璉被龍木公殺得狼狽逃生,兩人武功可說相差极遠。龍木公哪里把他放在
心上,一動手,便腳踏中宮,欺身進劍。那知十六年間,變化极大,今日的鄺璉,已遠非昔
日可比,旱煙袋一招“舉火撩天”便立刻把龍木公的長劍封了出去。龍木公吃了一惊,鄺璉
的煙袋往下一滑,疾點他的“天樞穴”,龍木公被逼得連退三步,高聲叫道:“師傅快來!”
鄺璉大笑道:“為何不叫師娘救命?”跟蹤急進,鐵煙袋往外一甩,點打他的后心。龍
木公反手一劍,身軀半轉,斜鋒進劍。鄺璉煙裳往下一壓,將龍木公長劍壓著,喝聲:
“去!”煙杆一抬,將龍木公震出一丈開外。龍木公本領也算不弱,居然并未跌倒。又高叫
道:“師傅快來!”
鄺璉換招再打,龍木公力敵數招,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鄺璉越打越狠,拼斗
了約三五十招,旁觀的人叫道:“副寨主,有一個和尚來了!”鄺璉道:“好,讓他的師傅
替他送喪!”龍木公精神陡振,奮力一劍,反刺鄺璉腰脅,鄺璉早料他有此一招,煙杆一
抽,龍木公一劍溯空,重心不穩,身子前傾,鄺璉一聲長笑,鐵煙袋一招“倒打金鐘”,卜
的一聲,將龍木公頸骨敲碎,狂笑道:“馮親家,小弟今日替你報了仇了!”
就在這一瞬間,海云和尚已如飛而至,大聲喝道:“誰敢傷我徒弟?”鄺璉的四個手下
(其中一人輕傷),哪知厲害,迎上前去。鄺璉剛收拾了龍木公,立即便听見慘叫之聲,連
續不斷,只見那和尚劍光疾卷,血雨騰空,片刻之間,四名大漢都斃在他的劍下。
鄺璉大怒,鐵煙杆往前疾點,海云和尚也向前疾進,劍光疾展,划他手腕,鄺璉往外一
格,海云和尚身形快极,劍招如電,嗖的橫截過去,鄺璉一縮肩頭,反打他的“背梁穴”,
海云和尚身形一閃,劍勢略偏,呼的一聲,劍風掠肩而過,鄺璉暗叫一聲“好險”!斜躍三
步,回身再戰。
鄺璉雖然苦練了十八年,比海云和尚,到底還相差一籌。幸在天台派的武功,頗多新奇
招數,那杆鐵煙袋既可當五行劍用,亦可作點穴撅使,半守半攻,居然也拼斗了一百來招。
這時天將入黑,暮色陰霾,鴉聲噪林,野風撼樹,鄺璉支持不住,漸覺心寒。拼了性
命,驀然反擊,海云和尚正使出一招“仙人換影”,一招兩式,一虛一實,虛刺面門,實削
胸脅,以為鄺璉不是上格便是下擋,那時虛實并用,互相轉換,敵人絕逃不了。那知鄺璉拼
了性命,突然扑身擊他中盤,只听得咋喇一聲,鄺璉的胸骨被他劍鋒削斷兩根,海云和尚的
前心也被他的鐵煙袋重重擊了一記!
海云和尚內功深厚,吃了一記,尚支持得住,不過胸口亦已劇痛如割,不由大怒,騰的
飛起一腳,將鄺璉踢翻,鄺璉胸口所受劍傷,本已甚重,加上這一腳,登時暈了過去。
海云和尚發出獰笑,捧著胸口,正想去割敵人首級,忽听得山上一人喊道:“海云禿
賊,往那里跑?”海云一听,嚇得魂銷魄散,心道:“這 料不能再活了,對頭太強,還是
逃命要緊。”忍著胸口劇痛,急急遁逃。來人乃是李治。
李治和馮琳自那晚從年家逃出之后,李治已知她不是馮瑛,但相處多時,情根早种,雖
知她不是馮瑛,也舍不得离開她了。
馮琳逃出年家之際,正是馮瑛撞入年家之時,雖是惊鴻一瞥,但已触目難忘,馮琳這才
相信世界上真有一個和自己相像之人!可是她還不知道這人便是自己的姐姐!
馮琳對自己幼時之事,全記不得,李治再三誘發她的記憶,都屬徒然。但馮琳卻記得到
了四皇府以后的事。李治雖然也不知道馮瑛便是她的姐姐,但幼時卻听得母親說過,馮瑛是
易蘭珠從四皇府中抱回來的。不免想道:“世界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兩人面貌如此相似,
而且又都曾在四皇子的府邸渡過童年?這种奇事,倒不能不探個水落石出。
李治為人朴厚,最重友情。他与馮瑛乃是青梅竹馬交,雖然幼時不解男女之情,但兩小
無猜,心中早已把對方當成最好的伴侶,這時李治雖已愛上馮琳,但對馮瑛究是忘怀不了。
心想:瑛妹既然下山,我怎么樣也得找著她,一來我要對她說明下山之后的經過,讓她也為
我歡喜;二來我也該讓她見見琳儿,好叫她知道世界上有一個人和她這般相似。她們兩人實
在應該結拜成為姐妹。
因此李治渴望找見馮瑛之心就如馮琳一樣,兩人都以為馮瑛一定被皇帝捉入宮中去了,
馮琳心想馮瑛是代自己受難,甚是不安,因此愿冒大險,偷進京城,希望能有机會找到一些
線索。
但馮琳又是皇帝所要捕捉的人,兩人都不敢拋頭露面在大路上走,只是選擇鄉村僻徑,
東繞西繞,轉來轉去,走了一年有多,才來到北京城外的怀柔。
在這一年當中,李治一有空就看傅青主遺下的醫書,將醫理背得滾瓜爛翱。對治療离魂
症的病案,更是潛心研討。只是他在未有十分把握之前,可不敢輕易拿馮琳來試驗。
馮琳在這一年當中,也將傅青主遺下的拳經劍訣研習了几遍。馮琳本就精通好几派武
功,而今得了內家真傳,融會貫通,武功更是大非昔日可比!
這一日他們在怀柔縣鄉下的田野,遇見了鄺璉這一班人,來向馮琳討取傅青主的遺書。
馮琳出手傷了三人,与李治逃上山頭。李治想起一事,忽道:“不好!”
馮琳笑道,“傻哥哥,打了胜仗,有什么不好呀?”李治蹙眉說道:“我想起來了,原
來你并不是無极派的傳人。”馮琳道:“我本來是騙你的嘛,你早就應當知道了,為什么現
在才想起?”李治苦笑道:“我學醫學得入了迷,你以前說過的話又多,就無暇細想你那一
樁是騙我,那一樁不是騙我的了,傅青主的遺書除了無极派的衣缽傳人之外,別人實在不應
竊取。”馮琳怔了一怔,笑道:“難道你要將他的書交回年羹堯嗎?”李治道:“年羹堯固
然不配据有此書,但我們也不應据為已有。”馮琳道:“反正這是無主之物,我們要了又有
何妨?”李治道:“非份而得,君中不取。”馮琳惱道:“你已把醫書熟記心中,我也把新
經劍訣都研習了,難道還能把它從心中挖出去嗎?”李治十分苦惱,道:“早知如此,我也
不該去讀它了。”馮琳道:“你不是說你的易伯母可以為無极派代立傳人么?就叫她立我好
了。”李治啐了一口道:“你和無极派有什么淵源,你又不是鐘万堂的弟子。”馮琳忽道:
“我第一次听到鐘万堂的名字時,已經覺得甚熟,不知什么緣故?或許我和無极派有淵源也
未可知。”李治笑道:“你又來騙我了!”
馮琳雖是百端開解,李治心中總覺不安,馮琳后來也就不理睬他了。近黃昏時分,兩人
來到了八達岭。忽听得深山密林之中,傳來寺院晚鐘。李治道:“咱們且去投宿。”馮琳笑
道:“又可去求佛祖寬恕,就說信女馮琳累善男李治犯了罪,請求我佛慈悲,替他解脫。”
李治被他逗得笑了起來,道:“你什么時候才改得掉這油嘴啊!”
兩人循著鐘聲尋去,尋到了一座荒涼的古剎,晚鐘梵唄,就從古剎之中傳出。李治上前
輕敲寺門,里面念經之聲即止,門開處只見一個中年尼姑,持著念珠道:“山下不遠尚有農
家,我單身尼姑,不便留客人住宿。”
古剎里透出燈光,馮琳抬頭一望,忽覺這尼姑好像在什么地方見過似的,心中一震,不
覺定了眼神,那尼姑見了馮琳,面色倏然一轉,身軀微微顫抖,道:“啊,原來還有一位女
居士同來,請進,請進!”
李治不知她何以轉得如此之快,只見馮琳已跟著她走進寺院,便道了聲謝,也跟著進
去。古剎雖然荒蕪,寺中卻收拾得非常干淨,那尼姑忽吁了口气,回頭說道:“兩位可肯將
名字見告嗎?”
李治和馮琳一路上用的都是假名,尼姑一問,李治就將兩人的假名說了,尼姑面上好像
露出一絲失望的神色。
李治好生奇怪,馮琳則只覺迷迷憫憫,心中所触,就如初到年羹堯家中一樣,總像有什
么事情和自己极有關聯,自己不知在哪一個夢中曾見過這一個人,這一片地。那中年尼姑招
呼兩坐下之后,道:“請問這位女居土,今年多大年紀?”馮琳道:“十八歲了!”李治心
道:“這尼姑好無禮,又不是替人做媒,一見面就問別人的年紀干嘛?”
奇怪的是,以馮琳那樣的頑皮任性,對這中年尼姑卻似甚為順從,她問什么就答什么,
毫不惱怒,也不亂開玩笑。李治倒怕她說出官廷秘事,泄露了欽犯身份,不時用說話打斷她
們。過了一陣,那尼姑仍然在逗馮琳說話,絮絮不休。李治不客气的道:“我們走了一天,
腹中飢渴,可肯見賜一些齋飯嗎?”那尼姑霍然醒起,道:“請居士恕罪,我怠慢貴客
了。”進入香積廚中。
尼姑走開,李治赶忙在馮琳耳邊說道:“你可不能亂說話呀,記著,絕不可將你在四皇
府中住過之事說出。此地臨近京城,誰知道這尼姑是什么人?”馮琳好像頗為反感。道:
“這尼姑非常和善,又親切又慈樣,就像我的親人似的。”但見李治面色不豫,只好笑道:
“你放心,我不亂說便是。”
那尼姑又出來了,手上持著半缽齋飯,笑道:“不巧得很,只剩這一點儿。米和菜蔬都
沒有了,趁著天還未黑,你肯為我下山化一點米嗎?”這真是不情之請,但李治一向老實,
卻又想不出話來推辭,馮琳道:“你快去吧,你不是和尚,不必化緣,用錢去買好了。”李
治道:“不如我們到山下投宿,免得打扰師太。”那尼姑道:“不要緊,我喜歡你們在這里
住宿。”馮琳道:“是呀,我也喜歡在這里住宿。你快去吧!”
李治沒法,只好捧了齋缽出門,到了外面山頭,暮色已合。李治心中暗暗埋怨,天底下
居然有這种不近情理的尼姑。正不知到哪里討米,忽聞得山下 殺聲,其中一人的聲音,听
得出乃是海云和尚,李治叱 一聲,立刻奔下山去。
到了山下,海云和尚已經逃跑,只見地下尸橫遍地,只有一人還在掙扎轉動。李治慌忙
過去將他翻轉,那人滿臉血污,突然睜大兩只眼睛,叫道:“呀,原來是你!你痛痛快快給
我一刀吧!”
此言一出,李治先是愕然,再一想,才听出這正是今日要來劫書之人,頗為內疚,道:
“我与你無冤無仇,殺你做甚!”鄺璉道:“你不殺我也不能活了,不如你給我一刀,我還
領你的情。”李治輕輕替他揉了兩把,道:“你別慌,我替你治。”鄺璉似乎舒服了些,又
道:“我師弟想搶你們的書,你們不要和他作對,見了他時,避開他吧!”
李治心中正在為傅青主遺書之事不安,問道:“誰是你的師弟?”鄺璉道:“天台派的
掌門張天池。”說話太多,气力不加,聲息漸弱。李治擦燃火石,替他檢視,見受傷雖重,
估量自己還能醫治。便道:“你不要說話了,我背你到附近寺院去,替你醫治。那書我們都
不該有,我和你師弟和解了吧。”鄺璉深深吸了口气,道:“你不必安慰我了,我胸骨已
斷,又受內傷,縱有名醫,也難醫治。你以德報怨,确是君子。臨死之前,我要求你兩
事。”李治道:“你死不了!”郵玻仍道:“你不答應,我死不瞑目。”李治熟讀醫理,知
道病人若有事郁結在心,就該讓他說出,便道:“你說吧。”鄺璉道:“我死之后,你將我
遺体交給我的師弟。他今晚不見我回山,定從山下經過,你見了他,叫他從速遣散眾人,隱
居了吧。”李治道:“你又說要我避他。”鄺璉道:“好,我給你留下書信。”以指蘸血,
扯下衣襟,寫了几十個字血書,寫完之后,气力已盡,只說了句:“我還有兩個外孫女
儿……”就暈死過去。
李治慌忙給他把脈,只見脈息呈微,卻還不是死脈,便折了松針,替他刺穴,讓他血液
流通,再取出隨身攜帶的金創藥,替他止血。心中想道:“他現在傷勢甚重,不能搬動。受
了內傷,最好的治療乃是靜養,他若能安眠,對他的病勢大有幫助。”便蹲下來替他推拿,
令他神經宁靜,沉沉熟睡。過了好久,李治松了口气,才覺自己飢餓已极,好在鄺璉等人都
帶有糧囊。李治胡亂尋几個胡麻餅嚼了。吃飽了肚子,也倚樹假寐,不知不覺之間,竟睡著
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李治忽被人推醒,睜眼一看,只听得馮琳埋怨道:“嚇死人了,
你怎么伴著死人睡覺?”李治跳了起來,問道:“什么時候啦?”馮琳道:“什么時候啦?
天都快亮啦!我急得不得了,以為出了什么事了。那位師太也很不安,本來要陪我找你,是
我見她不會武功,怕反而不便,所似單獨下山亂找。”李治道:“我走之后,她又和你說了
什么?”馮琳道:“她問我小時之事,我全記不得,能說什么?不過,我告訴她我會武功,
她很高興。”李治道:“你告訴她這些做什么?”馮琳噘著嘴儿道:“這也不許說那也不許
說,未免太沒道理,那尼姑又不是坏人。”
李治不和她爭辯,起身替鄺璉把脈,見他脈象頗好,可以背他到寺院去治了。略一躊
躇,對馮琳道:“你替我在這里辦一件事。”馮琳問道:“這是什么人?”李治道:“就是
今朝搶劫我們的人。”馮琳道:“那你這么費心替他醫治做甚?”李治道:“慢慢再說給你
听。現在我要你听我的話。”馮琳賭气道:“好,請說!”李治道:“你不准胡鬧,可一定
要听我的話啊!”馮琳道:“好啦,依你便是。你要我把強盜接回來當爹爹供養都行!”
李治笑道:“你還是賭气。不過我卻是真要你在此等候一個大強盜。”馮琳道:“我在
強盜窩里長大的,等就等,怕他吃了我不成。”李治讓馮琳看那血書,道:“那強盜叫張天
池,是這人師弟,你見了他,帶他來寺院見我。還有,他若先和你動手,你不准傷他。赶快
對他說明。”馮琳道:“好啦,又是你那套化敵為友的道理啦。那張天池是不是好人還不知
道呢!不過,你既然要与他們和解,我幫你便是了。”李治一笑。背起鄺璉上山,天色已經
大白了。
馮瑛取得了那包藥,一路心情緊張,將藥捏在手心,生怕遺失。天亮之時,從八達岭下
經過,前面忽地沖來十余騎快馬,有人叫道:“傷我們兄弟的,就是這野丫頭!”
這批人正是張天池和他的党羽,張天池不見鄺璉回來,情知必有意外,那受傷的三人又
毒發將死,只好將傷者馱在馬背,出來找尋。剛出山口,就遇見馮瑛。張天池听說她就是凶
手,不覺怒從心起,把判官筆一亮,立刻沖上去痛下殺手!
這一下大出馮瑛意外,不及辯解,敵人已殺到跟前,馮瑛把劍一撩,張天池武功甚強,
歡筆斜飛,左一筆點她的“曲池穴”,右一筆點她的“玄机穴”,馮瑛迫著要接敵招,百忙
中竟記不起自己左掌掌心捏著那包藥物,右手短劍一封,抵御敵人兵器,左手一張,駢指還
點敵人穴道,這兩招是抵敵使判官筆之類點穴兵器的要著,馮瑛不用考慮,倏忽便連發兩
招,張天池几乎給她點著,連連后退。就在這時,馮瑛一聲駭叫,那包藥已掉到地上,慌忙
去拾,高手對敵,只爭瞬息之間,哪容得馮瑛騰出手來。張天池正在心寒,忽听馮瑛駭叫,
還以為她中了同伙的暗器,机不可失,立刻展筆點打馮瑛背心。
馮瑛反手一劍,奔他右肩,情急叫道:“我与你們無冤無仇,你讓我取藥即走,我不傷
你!”張天池道:“哈,你還想走嗎?”雙筆疾點,把馮瑛纏得脫不了身。他的手下見馮瑛
這么一嚷,立刻有人將那包藥拾起,笑道:“是什么寶貴的藥?”邊說邊撕破紙包,將那几
味藥攤在手心,又笑道:“哈,連樹葉和蟋蟀都拿來作藥,吃這藥定是女妖!”隨手一摔,
把馮瑛那包干辛万苦討得來的藥,丟下山澗,隨著流水沖下山去,無影無蹤!
馮瑛心痛之极,想起唐曉瀾生命的期限已不滿三日,這包藥不能再配,廢園老人又已死
了,連求他再設法都不可能,真是已到完全絕望之境!只覺眼前一陣發黑,几乎給張天池雙
筆所傷。旁邊的嘍羅笑道:“好呀,這妖女不是我們寨主對手,咱們等會儿一人斫她一刀,
替三位兄弟報仇!”
馮瑛大痛之后,繼以大恨,叫道:“今日我不殺你,誓不為人!”劍法倏變,凌厲無
前,張天池武功雖高,怎擋得妙終天下的天山劍法。何況馮瑛又是豁出性命,所使的都是猛
烈殺著。三五十招一過,險象環生。張天池的党羽見劍光飛舞,寒气沁肌,人影不辨,那敢
上前插手。
張天池絕料不到馮瑛如此厲害,被她殺得手忙腳亂,心膽皆寒。忽然听得手下喊道:
“又一個妖女來了。呀,白日見鬼,快逃,快逃!”張天池拼力招架,不敢斜視,但听得一
個嬌滴滴的聲音叫道:“你是天台派的掌門張天池張寨主嗎?”張天池道:“是呀!是那條
線上的女英雄來了!”
只听得那聲音又道:“你不要慌,我來幫你。”聲到人到,一團青光,倏然滾到面前,
馮瑛大涼,劍鋒一轉,痛下殺手,唰的一劍,將張天池琵琶骨刺穿,回劍一擋,不覺呆了,
雙劍一交,兩人都同聲喊道:“你是誰?”
張天池痛徹心肺,右臂垂下,舉不起來,抬頭一望,只見兩個少女面貌一模一樣,雙劍
相交,各自凝望,嚇得魂銷魄散,失聲叫道:“見鬼,真是見鬼!”
后來的人正是馮琳,她也料不到無意之間,竟然在此地遇著自己所要苦心尋覓之人。正
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相見還疑在夢中。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歷劫喜團圓 家人聚首 奔馳圖一面 玉女惊心
張天池沒命奔逃,馮瑛恨他毀了唐曉瀾的解藥,正是怒上心頭,見他逃走,顧不得先認
姐妹,身形一起,坪如飛鷹扑兔,挽了一個劍花,向張天池背心便刺!
忽听得馮琳叫道:“劍下留人!”馮瑛怔了一怔,但見馮琳亦是飛掠而來,凌空下擊。
馮瑛的劍尖剛剛吐出,被她往下一格,叮當一聲,雙劍蕩開。兩姐妹橫躍三步,張天池又往
前跑。
馮琳因李治要她救人,見馮瑛身法太快,一時心急,竟然施展從八臂神魔那里學來的獵
鷹扑擊絕技,這一下,雖然救出了張天池,卻令馮瑛疑心大起。
馮瑛曾与八臂神魔在海島數度惡斗,對他的獵鷹扑擊之技,印象最深。一見馮琳的身法
正是那魔頭的家數,不覺呆了。心中想道:她出手救這惡賊,用的是八臂神魔的歹毒招數,
難道她是坏人一党?不覺心痛如割。睜大眼睛,瞪望馮琳。要知馮瑛自幼受易蘭珠教誨,對
是非正邪之辨,极為認真,這時忽發覺自己苦苦尋覓的妹妹,卻是坏人,一時間,惶惑、悲
痛、惱怒等等情緒,交集心頭,不知如何是好!
偏偏馮琳又是非常淘气,見馮瑛橫眉怒目的怪模樣,不覺噗嗤一笑,心中想道:她相貌
和我如此相像,卻不知武功比我如何?存心試招,笑道:“你是哪里跑出來的野女郎,瞪眼
望我做什么?”反手一劍,疾刺馮瑛穴道,同時足尖一起,踢她腿彎關節。這兩招,一招是
采自海云和尚的南天劍法,一招是董巨川的靈山派家數,用得十分歹毒。馮瑛哪知她是試
招,逼得以攻為守,一個“怪蟒翻身”,唰唰兩劍,解了馮琳招數。
馮琳笑道,“好劍法!”手捏劍訣,左一招“彩鳳旋窩”,右一招“云龍掉首”欺身直
進。馮瑛喝道:“你為何如此不知自愛,与奸人為伍,不怕辱沒你的父母么?”馮琳招數十
分溜滑,擋了几招,張天池已跑出半里之地了。
馮瑛大為生气,喝道:“你再攔我,我就要摑你了!”馮琳笑道:“你有本事,就試試
看!”馮瑛身形一起,劍鋒一顫,只見銀光飛洒,耀眼生花,馮琳叫聲不好,劍光人影中,
馮瑛一掌摑到,見馮琳閃縮惊叫,心中不忍,掌鋒斜斜掠過她的面門,馮琳一個盤龍繞步,
避了開去,笑道:“我說你打不著就打不著!”馮瑛面挾寒霜,“哼”了一聲,身形一伏即
起,如箭离弦,又向張天池追去!
馮琳叫道:“他已中劍受傷,你為何還要欺負他?你不懂江湖規矩嗎?”又再施展貓鷹
扑擊之技,凌空下擊,与馮瑛糾纏,一面叫道:“張寨主,你往山上逃,山上有個小廟,廟
中有人救你。”張天池惊魂稍定,回頭道了一聲“多謝。”忍著疼痛,疾跑上山。
馮瑛怒道:“你這個野丫頭,我非好好教訓你一下不可!”展開天山劍法,連環疾進,
專刺馮琳手腕,想要逼她棄劍求饒,馮琳騰挪閃展,連用好几派武功,都只有招架的份儿。
酣斗中馮瑛喝聲“撤劍!”劍尖一挑,又准又疾,馮琳忽笑道:“不見得!”手中劍往
外一封,劍勢甚緩,馮瑛卻覺得有一股勁力反推回來,不覺“咦”了一聲,只見馮琳劍法又
變,身軀如花枝亂顫,劍勢柔中帶剛,竟是內家的上乘劍法。
原來馮琳精研了傅青主的無极劍法,如今初次拿來使用,無极劍法雖仍不及天山劍法的
精妙,卻擅于以柔克剛,馮瑛一時之間,竟奈何她不得。
又斗了三五十招,馮瑛心中一气,把天山劍法中的大須彌劍式展開,只見一團劍光,壓
在馮琳頭上,有如泰山壓頂,好不難受,馮琳的功力究比馮瑛稍遜,劍勢漸漸施展不開。
馮瑛暗中運勁,喝道:“還不撤劍么?”劍鋒自上而下
射,寶劍向后一引,雙劍相交,叮當一下,馮琳突然向后一退,叫道:“好險!”回頭扮了
一個鬼臉,向山上疾跑。
馮琳這一招乃是無极劍法中的精華所在,先用柔力消解強敵的急勁,然后反攻,但馮琳
見馮瑛劍法奧妙無比,知道再打下去必然落敗,所以不求反攻,趁勢后退。這樣一來,自然
更容易脫出馮玻劍光籠罩的范圍。
馮瑛見用了大須彌劍式,也不能奪她手中兵器,不覺吃了一惊,心道:“她武功如此了
得,我更不能讓她誤入歧途,助紂為虐。”提劍便追。馮琳輕功雖然不及馮瑛,但馮瑛追得
近時,她便反身一劍,用無极劍法中精妙的防身招數抵擋,馮瑛在數招之內,無法將她打
敗,只好銜尾緊追。追了一陣,山上的小尼庵已經在望,當當的鐘聲隨風飄來,馮琳撮唇長
嘯,用意是想把李治引出,叫他惊喜,馮瑛則以為她是招喚同党,更是緊追不舍。
李治將鄺璉背回山上尼庵之時,天色已經大白,只見那中年尼姑,盤膝坐在大殿的蒲團
上。李治因昨晚之事,頗不高興,說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級浮屠,師太,恕我又來打攪你
了。”那尼姑起立說道:“救人性命,甚是應該。那位小姑娘呢?”李治道:“她等一位朋
友,要遲些時候才能回來。”
鄺璉這時已經醒了,忽听在李治背上叫了一聲,問道:“是誰在說話?是練霞嗎?”鄺
璉的聲音雖然微弱,在那尼姑听來卻如晴天霹靂,急忙跑上前去,扶住鄺璉,眼淚盈眶,好
半天才叫出聲道:“啊,爹,真的是你嗎?”李治愕然,放下鄺璉,正待詢問,只見兩人己
抱在一起,鄺璉身軀顫抖,忽然叫了一聲,暈倒地上。
那中年尼姑哭道:“爹,你不要走呀!”李治上前替鄺璉把脈,道:“他是歡喜過度,
一時激動,所以暈倒,這并不礙事。”那尼姑見鄺璉衣裳染血,面如金紙,甚是擔憂,李治
道:“她受傷雖重,卻非死症。我擔保他三天之后,便能起床,一月之后,即可康复!”那
尼姑止了哭聲,幫李治將鄺璉抬入靜室,李治道:“我在這里替他推血過宮,讓他再靜靜睡
一個時辰。”
那中年尼姑在旁菲@w瓡替舵g甄G 膟q篤穡~鈧蔚潰骸霸勖淺鋈ヲ傘!蹦侵心昴
姑目中含淚,奔出大殿,忽然燃點香燭,在菩薩像前,喃喃禱告。李治站在一旁,隱約听得
她道:“信女鄺練霞多謝菩薩保佑,賜我父女團圓。敢求菩薩再施佛力,保佑瑛儿琳儿也平
安無事,早早回到我的身邊。”李治心中一動,急問道:“你還有兩個女儿嗎?”這時尼庵
外已傳來 殺之聲,那尼姑緩緩起立,撞了几下銅鐘,一步一步走出寺門,這剎那間,李治
只覺她眼光中充滿無限慈愛,就像自己的母親一樣。
李治也默默的跟了出去, 殺追逐之聲,隱隱從山谷外面傳來,李治想道:“莫非是琳
妹遇著強敵了?”往下眺望,忽見一個身材魁偉的漢子,肩衣染血,神情萎頓,踉踉蹌蹌的
奔來。李治問道:“你是誰?”那人答道:“天台派掌門張天池。”李治道:“你的老朋友
在里面等你。”將鄺璉所寫的血書遞過,張天池面色大變,問道:“郵玻遇難了嗎?你是
誰?你從那里得的這封血書?”李治道:“鄺老先生受了點傷,并不礙事。我是他吩咐來救
你的。你見著一位小姑娘吧?”張天池道:“不止一位,一個要救我,一個要殺我,她們都
是一模一樣!”剛一說完,咕咚一聲,就倒了下去。他受傷之后,拼命奔逃,已經支持不住
了。
那中年尼姑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忽地喃喃自語道:“嗯,一模一樣,天下有這樣巧的事
情!”李治心神動蕩,那尼姑又道:“嗯,他的琵琶骨給人刺穿了,你懂得醫道,快救救他
吧,他是我爹爹的朋友,一定不是坏人。”李治又是一惊:咦,這尼姑也會武功?”要知琵
琶骨乃手臂与肩膊相連的脆骨,若然折斷,不早救治,那就多好武功,也會殘廢。李治道:
“那么請師太在這里等我的那位朋友,我給他急救之后就出來。”那中年居姑仍然眺望前
方,頭也不回,應聲答道:“我知道,我會等的,我已經等了十六年啦!”那聲音充滿無限
幽怨,李治悚然一震,背張天池回庵內靜室,既感奇异,亦感惶惑,料知必有非常意外之
事,便將發生。
馮瑛一路追逐馮琳,不知不覺之間,已追到尼庵外面,忽听得一個十分嚴厲卻又似十分
慈愛的聲音斥道:“住手!”
這聲青似乎有不可抗拒的力量,兩姐妹都不約而同的停下手來,呆然注視,只見尼庵外
立著那中年尼姑,目中蘊著淚光,長嘆一聲,搖頭說道:“骨肉相逢,也不知道,自相殘
殺,豈不可怜!”
這中年尼姑正是兩姐妹的生身之母鄺練霞,她初見馮琳之時,已疑心她是自己的女儿,
但見姓名不同,不敢相認。如今見她們一模一樣,料想人間上除了自己這對孿生女儿,再無
如此相似之人。
馮瑛馮琳都覺心靈震蕩,馮瑛拾頭問道:“你是誰?你怎么知道她是我的妹妹?”馮琳
也叫道:“師太,你知道我的來歷嗎?昨晚你為河不說?她真的是我的姐姐?”鄺練霞又是
歡喜,又是辛酸,忽地跑上前去,左手拉著馮瑛,右手拉著馮琳,端詳了好一會子,含笑
道:“你們兩都笑一笑給我看,讓我看你們誰是姐姐,誰是妹妹。”
馮瑛呆呆望著母親,急切間笑不出來,馮琳卻噗嗤笑了一聲,又突然伸手在馮瑛腋窩一
抓,道:“師太叫你笑,你為什么不笑?”馮瑛酸痒難當,不覺格格失笑。只听得那中年尼
姑道:“琳儿,不許頑皮,你是妹妹,以后應該听你姐姐的教導!”馮瑛馮琳都是聰明透頂
的姑娘,見此情形,不約而同的叫了一聲:“媽媽!”三個人擁作一團,六行淚珠在笑聲中
籟籟落下。
母女相逢,恍如隔世,鄺練霞又哭又箋,摟著兩個女儿,緊貼胸前,也不知過了多少時
候,忽听得一聲:“瑛妹!”李治從尼庵里走出,見此情形,又是歡喜又是錯愕。鄺練霞笑
道:“你來見見我這兩位女儿,多謝你救了我的父親,又將琳儿帶來,讓我們一家團圓。”
馮瑛馮琳拭了眼淚,各自叫道:“李哥哥!”搶上几步,又是不約而同的雙雙站住。李
治眼花繚亂,一時間分不出誰是姐姐,誰是妹妹,正在思索馮琳今早穿的是什么衣裳。鄺練
霞道:“瑛儿琳儿,你們再笑一笑。”這回馮瑛馮琳都笑了,鄺練霞指著她們道:“你瞧,
她們長得一模一樣,小時候有時連我也分不出來。不過她們笑時都有一個酒渦,姐姐的酒渦
在左邊臉上,妹妹的酒渦在右邊臉上,你瞧清楚,以后就不會認錯人了。”
馮琳又是格格輕笑,搶上前去,拉李治的手,道:“媽,再過些時候,你就分別得出來
了。我比姐姐頑皮淘气得多呢!”鄺練霞想起她們小時“抓周”之事,性格之別在那時已有
端倪,卻笑道“你們以前見過面嗎?你怎么知道姐姐的性情?”馮琳伸了伸舌頭,做個鬼臉
道:“媽,你不知姐姐多凶,她今日第一次見我就要教訓我呢!李哥哥,你赶快對姐姐說,
那個張寨主是你叫我救的,她罵我結交奸人,要打我呢!”
馮瑛見妹妹和李治親熱的樣儿,心有所触,不覺想道:“看這樣子,他們定是愛侶無
疑。李治天性純厚,妹妹終身有托。可是我卻不知今后如何?”又听馮琳提起那個個什么張
寨主,正是那人將自己万苦千辛求得的解藥弄毀,想起唐曉瀾命在須臾,越發感傷,禁不住
淚如雨下。
李治見此情景,心頭一震,想道:“瑛妹和我是青梅竹馬之交,雖無盟誓,但女儿家的
心事卻是難料。我下山之后,不到三年,便愛上了別人。莫非她因此而怪我么?”思如潮
涌,怔怔地呆望馮玻。
鄺練霞和馮琳也是惊愕不已,馮琳心道:“姐姐呀,你若是想要他,就明說了吧,哭什
么呢?”心中盤算,若然他們二人真是另有儿女之情,就將李治讓与姐姐,想是這樣想了,
心中隱隱悲酸。
馮瑛一試眼淚,道:“李哥哥,那個張寨主是什么人?你為何要庇護于他?叫他出來,
我不把他雙手斬掉,難消心頭之恨!”
李治駭道:“你和張天池有什么深仇大恨,如此恨他?他是天台派的掌門,雖無大善,
亦無大惡,而且他又是你外祖父的好朋友,有什么仇恨,也該看在你外祖父的份上,饒恕了
他!”
馮瑛又是一征,鄺練霞道:“儿呀,他說得不錯。你們的外祖父也在里面養傷,等會儿
你們都去拜見他吧。”她卻沒有想到,兩個女儿不但都見過外祖父,而且還都与外祖父交過
手了。
馮瑛听了此言,又是淚如雨下,鄺練霞道:“瑛儿,你到底有什么冤屈之事?”馮瑛
道:“這人不是好人,他把我的解藥毀了。”郵練霞道:“什么解藥呀?”馮瑛哽咽道:
“我要去救一位好朋友的,那個什么張天池卻沒來由的和我動手,將解藥拋下山澗,永遠也
找不回來了。”馮琳卻忽然問道:“你那好朋友是男的還是女的?”馮瑛面上一紅,道:
“李治哥哥,這人和你也很熟的。你還記得我的唐叔叔嗎?他在邙山上住了三年。”李治
道:“啊,原來是唐曉瀾!”見馮瑛著急的情形,不似僅僅是叔侄之間的關怀,心中大喜,
又暗暗責備自己胡亂猜疑,甚是慚愧。
馮琳也不覺笑出聲來,道:“姐姐,又累你替我受過了,那張天池本來是要找我動手,
因為他的手下想搶我們的一本書,被我用飛刀傷了三人,所以他要找我晦气。”馮瑛詫道:
“那么你們卻又救他?”李治道:“冤家宜解不宜結,其實那書也不是我們的,無主之物,
也怪不得他們凱覦。”
馮瑛這時火气已漸漸消下,想起唐曉瀾性命難保,越發傷心。李治道:“唐大哥有什么
病,是中了什么有毒的暗器嗎?你說給我听,說不定我能醫治。”李治和唐曉瀾、馮瑛都是
平輩,但馮瑛因唐曉瀾曾跟她祖父習技,所以稱他“叔叔”,而李治則稱他“大哥”。
馮琳插口道:“剛才我說的那本書,就是傅青主的遺書,听說是醫學的不傳之秘。”馮
瑛一听,希望又生,道:“那么你快去看看他吧,哎,只是那秋天的梧桐葉和雌雄蟋蟬卻到
哪里去找?”李治道:“為何定要那兩味藥?”馮瑛道:“那是廢園老人開的方子,廢園老
人是傅青主的徒弟,他就要用這些藥才能見效。”
李治道:“哦,廢園老人。是不是叫做葉壽常的?傅青主的書上曾提過他的名字,說葉
壽常別號廢園,乃他寄名弟子,書里還有一宗他們二人合診的醫案,想來已是五十年前之事
了。瑛妹,醫道不拘一格,你還是把唐大哥的症狀對我說一說吧。”
馮瑛將唐曉瀾誤飲毒酒和近日的症狀詳細說了,李治眉頭一皺,自覺毫無把握。
要知李治只是熟習醫書,精通醫理,卻毫無臨床經驗,像唐曉瀾這种怪症,非但醫書上
從無記載,醫理上亦想不通。但為了安慰馮瑛,仍強笑道:“我明早就和你同去替他診治了
便是。”馮瑛道:“現在不能去嗎?”李治道:“何須如此之急?”馮瑛垂淚道:“你不知
道,明日午時,再不救治,便是准死無疑。”李治道:“你們住的地方离這里多遠?”馮瑛
道:“約莫有二百里吧?”李治道:“那么今晚三更我便和你動身,想來明日午時之前定能
赶到。那張天池琵琶骨碎了,若然不及早給他救治,他的武功便要廢了。他好坏也是一派掌
門,我們不能令天台派的武功因此而斷呀!”馮瑛一想,張天池的琵琶骨乃是自己刺穿,又
想起呂四娘以前救毒龍尊者之事,再想起母妹初見,還有好些話要說,外祖父也該問候。便
慨然說道:“好,也只好如此了。唐叔叔說死生有定,我們已是盡力而為了。”
說話之間,忽見又有十多人爬上山來,李治一看,笑道:“琳妹,你的顧客上門了。這
是你用毒刀所傷的人,你替他們醫治。”馮琳迎上前去,那些人發一聲喊,又想逃走。馮琳
道:“你們的寨主在這儿,來,來,我給你們解藥。”張天池的手下曾見她救過寨主,又分
辨不出她們誰是姐姐,誰是妹妹,是友是敵,均所不知,但江湖上化敵為友之事,亦屬常
見,便將傷者抬進尼庵。馮琳給了他們解藥,笑道:“媽,你這小尼庵成了醫局了。咱們出
外面談去。”鄺練霞到靜室去看看鄺璉,鄺璉仍然未醒,便和兩個女儿到尼庵的后面談話。
李治則上山去替張天池張羅續骨的東西。
鄺練霞一手拉著一個女儿,在陽光普照之下,听她們滔滔不絕的訴說,除了馮琳忘記童
年的事之外,兩姐妹將十几年來的情事都一一說了,鄺練霞知道馮瑛竟是天山女劍客易蘭珠
的徒儿,非常歡喜;馮琳雖然命途多舛,在四皇府困了將近十年,但卻也因此因禍得福,學
了各派武功,而且最近又得了無极派的真傳絕技,也足以大慰慈母之心。
兩姐妹說了之后,鄺練霞也將她的遭遇,告訴女儿知道,馮瑛對自己的身世,由唐曉瀾
口中己略有所知,馮琳卻還是第一次知道,听了之后,把雍正皇帝更恨得入骨,道:“原來
他才是差遣血滴子殺害我們爹爹,逼我們母女分開的人,我非親手殺了他,難消心頭之恨。”
鄺練霞又道:“我自從逃到這里之后,十几年來不敢下山,天幸能遇見你們。將來我帶
你們回故鄉看看。”停了一停,忽道:“琳儿,和你同來的那小伙子很不錯呀,他叫什么名
字?”馮琳道:“他叫李治,是天山七劍中武瓊瑤的儿子。”
鄺練霞微微一笑,道:“琳儿,你選得不錯,想不到我的兩個女儿都和當世武功最高的
兩位女劍客攀上關系了。”馮琳嘟著小嘴儿道:“媽,他還沒有向我求婚呢!”鄺練霞哈哈
一笑道:“小妮子真不害躁,你急什么?遲早他總會向我提的。”又笑道:“瑛儿,你
呢?”馮玻垂首胸前,默然不語。馮琳突然伸出一只指頭,刮她的臉皮,道:“姐姐害躁
啦!你那位唐叔叔呢?”鄺練霞笑道:“哦,是唐曉瀾嗎?我以前叫他做小弟弟的,我們家
遇難之日,他還舍命保護過我和你呢,后來到了太行山上才拆散了。他雖比你大十多年,但
人卻非常之好,真當得上俠骨柔腸四字。這十多年,我也很惦記他。异姓叔叔,沒什么關
系。”馮瑛滴了兩顆眼淚,道:“媽,不要說啦!”馮琳道:“你別擔心!唐叔叔的病症,
李治去醫,一定能夠醫好。”馮瑛把頭別過一邊,又滴了兩顆眼淚,鄺練霞在歡喜上頭,還
以為女儿是為唐曉瀾的安危擔心,便也說道:“李治的醫道确屬高明,你外祖父受那樣重的
傷,他也能救治,我想他也定能醫好曉瀾。”馮琳暗暗偷窺,但見馮瑛目蘊淚光,眼角眉
梢,隱藏無限幽怨。馮琳是個鬼靈精,而且她也曾償過愛的苦味,見此情景,料知姐姐必然
還有難言之隱,卻也不再言語。
三母女各訴平生遭遇,不知日影西移,也不覺腹中飢餓,三人都陶醉在快樂与悲傷交織
的“幸福”中,而兩姐妹又各有不同的心境。正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見李治遠遠跑來,含
笑問道:“你們還沒有談完嗎?”
馮琳抬頭一望,只見李治右手提著一只山雞,左手拿著一根柳枝,笑喜喜的走來,馮琳
道:“你這人真是,不和我們一起,又不去做醫生,卻有閑心情去打山雞!”李治道:“救
張天池就全要靠這雞呢!師太,我可要犯你的忌了。”馮琳截著說道:“還叫什么師太,伯
母也不叫一聲,犯什么忌?”李治道:“伯母,我要在你的尼庵中殺生,要續骨沒有生雞的
血可不能夠。”馮瑛笑道:“媽以前傷心才做尼姑,現在一家團聚,還做什么尼姑呢?媽,
你說是不是?”鄺練霞道:“你這小淘气,倒很知道媽的心事,媽依你說,明天便還俗。”
李治行入尼庵,鄺練霞也入內去看父親,馮琳卻道:“媽,我再和姐姐談一會,你看外
公醒了,就叫我們。”
馮琳拉著姐姐輕輕談話,鄺練霞見她們姐妹親熱,很是歡喜。行入庵堂,還听見她們倆
姐妹格格的笑聲。
馮瑛知道妹妹比自己受過更多的苦難,适才又是錯怪了她,對她非常疼愛。馮琳拉她到
樹蔭底坐下,小聲問道:“姐姐,你有什么心事可以對我說嗎?”馮瑛道:“我的心事,就
是要找你。”馮琳笑道:“不,你還有的!”
馮瑛默然不語,馮琳道:“我小時也以為自己是無父無母的野孩子,在皇府里,有的人
討我喜歡,叫我做小‘格格’(滿洲語,對親王女儿的尊趴,有的人討厭我,罵我做‘野丫
頭’,我也不管別人歡喜或是討厭,我就是這么長大了。我不高興的,就是皇帝老子我也不
賣帳;但我想要的,那就不管它是天邊拿不到的明月,我也要設法架起天梯把它拿下來。”
一聲輕輕的嘆息隨風飄起,馮瑛道:“我歡喜的東西我也想拿到手的,但我卻不愿損害
了別人來取得所欲。”馮琳忽道:“你和那位‘唐叔叔’很要好嗎?”馮瑛道:“嗯,他很
喜歡我,我們在一起的時候玩得很好。”馮琳想笑卻又忍著,說道:“那不是很好嗎?你們
相好,關別人甚么事?”馮瑛面上一紅,低聲說道:“你不知道,他有了未婚的妻子?”馮
琳怔了一怔,馮瑛續道:“可是他們二人脾气很不相投。”馮琳一笑道:“這么說,你那位
唐叔叔做事也真不爽快,既不相投,為何不干脆分了。”馮瑛道:“那位嬸嬸很凶,纏著他
不肯放。而且她的父親對他曾有大恩。”嚴琳一听,笑道:“凶女人我也見過很多,你說說
看她怎么凶法?”馮瑛道:“你在江湖上也闖了几年,沒听過楊仲英女儿的名字嗎?武林同
道也很怕她,也不單是怕她,而是礙著她父親的面子。”馮琳几乎笑出聲來,心道:“我道
是誰?原來是楊柳青。”卻不把自己曾和楊柳青動手的事說出來,心中另打主意。
馮瑛把自己怎樣受楊柳青的气,后來又怎樣和她沖突的事說了,馮琳邊听邊笑,卻不作
聲。馮瑛气道:“別人和你說正經事儿,你卻盡笑,我不說了。”馮琳道:“誰說我不正經
呢?我是在用心听呀!管她什么楊柳青不青,唐叔叔是你的總是你的!”馮瑛气得要呵妹妹
的腋窩,馮琳笑道:“哎呀,你報复啦,我最怕痒,你是姐姐呀,姐姐也不正經,難怪妹妹
淘气啦!”
李治和鄺練霞進入尼庵,先替張天池治傷,把剝剩了皮的柳枝整成骨形,柳枝中間打通
成骨腔狀,然后安放在兩段碎骨頭的切面中間,代替被切除的骨頭,在安放時,木棒的兩端
和骨頭的兩個切面都涂上熱的生雞血,再把一种能生長肌肉的‘石青散’撒在肌肉上,把肌
肉縫好,然后又在接合部份外面敷上接血膏,夾著木板以固定骨位。這种方法叫做“柳枝接
骨法”,乃中國古代醫學中的不傳之秘,只須七日骨木就可以接在一起。張天池十分感激,
對李治一再道歉。
替張天池動了手術之后,他們再去看鄺璉,鄺璉已經醒了,經過了一天一夜的休息治
療,生机恢复,精神轉好。鄺練霞把兩個女儿都回來了的喜訊告知父親,鄺璉更是歡喜。
暮靄含山,山下農家,炊煙四起。馮瑛馮琳攜手同回,只見母親正在庵前呼喚。嗎玻問
道:“外公醒了嗎?”鄺練霞道:“正等著你們呢。”
鄺練霞將女儿帶進靜室,鄺璉一見,不覺叫出聲來,兩姐妹都頓時呆了。鄺練霞道:
“爹,你瞧她們長得這么高了!右邊的是瑛儿,左邊的是琳儿。我不說你一定分不出來。”
馮瑛道:“外公恕罪。”馮琳尷尬一笑,說道:“幸好我沒有用飛刀傷你。”鄺璉一愕
之后,哈哈大笑。鄺練霞詫道:“你們都和外公交過手了。”鄺璉道:“不知不罪。你們的
本事都很了得,比我們老一輩的強得多了!”頓了一頓,又值:“我也老糊涂了,他們中了
鐘刀堂獨家所有的奪命神刀,我十分奇怪,卻想不起你來!”
馮琳心念一動,急問道:“為什么要想起我來?”鄺璉道:“你的奪命神刀不是鐘万堂
所傳的么?”郵練震道:“你周歲之時,就看上了他的奪命神刀,爺爺還不很高興呢。”馮
琳“咦”了一聲,道:“怪不得我第一次听見鐘万堂的名字,就覺得非常之熟,這樣說來,
莫非我真是他的嫡傳弟子?”
鄺璉詫道:“什么,你自己也不知道嗎?鐘万堂沒有將他的真姓名告訴你嗎?”鄺練霞
嘆口气道:“琳儿說,她對小時候的事情已全忘了。”鄺璉奇道:“有這樣的事?”于是將
遇難之晚,鐘万堂如何抱她沖出重圍,又怎樣將她帶到年家等事說了。這些事鄺練霞也不知
道,听得怔怔出神。
鄺璉續道:“后來我派人探听你的消息,始知你早已不在年家,鐘万堂也莫名其妙的死
了。從此沒有得到你的音訊,想不到現在才會面。”
馮琳听得呆了,眾人只見她以手扶牆,眼珠好像定住一般,郵練霞輕輕撫摸她的頭發,
她也毫無反應,就像靠著牆壁的一尊石像。
鄺璉打了一個寒噤,停口不說。鄺練霞在她耳邊喚道:“琳儿,琳儿!”馮琳動也不
動,也不回答。李治急忙走過去,悄悄對鄺練霞說道:“伯母,她正在思索往事,你別問
她,我帶她出去一會儿。”
李治輕輕扶著馮琳,走出庵外,馮琳呆呆的跟著他走,走到一棵柳樹下,李治拉她坐
下,看著馮琳的眼睛,過了一陣,馮琳垂首胸前,李治在她耳邊道:“我帶你到年家去。”
馮琳叫道:“我不去,我不去!”李治道:“到了,到了,啊,這座花園好大,怎久沒人往
的?小姑娘,你今年是八歲還是七歲,認字了嗎?”馮琳突然用一個孩子的聲音答道:“我
七歲啦,鐘老師前兩年已經教我識字啦。”
李治用的正是從傅青主醫書中學來的“返噗術”,“返噗術”是原始的催眠術之一,雖
不能如現代催眠術那樣靈效,可以控制受術者的精神,但像馮琳這樣的情形,對自己身世來
歷已明白之后,再施用此術,那就很容易幫助她將遺失的記憶,像縫補一片片碎布一樣,連
綴起來。
李治見開始生效,停了一停,讓她精神集中,輕輕的從她腰間抽出那匣毒刀,問道:
“這是什么?”馮琳仍然用孩子的聲調答道:“喂,你不要亂動我的飛刀,這是鐘老師送給
我的奪命神刀,刀尖有毒的!”李治道:“你不是常常和年羹堯同玩飛刀嗎?”馮琳道:
“年哥哥也有一匣飛刀,他昨天還指點我手法。”李治道:“年哥哥對你好嗎?”馮琳道:
“好,很好!”李治道:“真的嗎?嗯,你現在是十六歲的大姑娘了,皇帝要逼你做貴妃,
年羹堯來了,他是不是來救你的?”
李治提起的已是這兩年的事情,馮琳一下子就記起來了,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叫道:“年羹堯不是好人,他幫忙皇帝逼我騙我。”說話之時,聲音已變成少女了。
李治道:“你怎么會認識皇帝的?皇帝就是四貝勒,你知道嗎?”馮琳點了點頭,李治
道:“鐘老師為什么肯讓你給皇帝戲侮?”馮琳忽然靜默下來,露出一片茫然神態。李治逼
視她的眼睛,輕輕的道:“悟,有一天,你正和鐘老師一起,有什么人沖進來了?”李治猜
想一定是有人到年家劫她出來,因此用術試揉,馮琳果然又“哇”的哭了起來,突然又變回
了孩子的聲調,叫道:“我怕,我怕!那兩個人穿著麻衣,丑怪,丑怪!他們把鐘老師打死
了,把我抱走了。”李治道:“咦,這里是四皇府,嗯,那兩個人也在這里。”李治問道:
“他們是誰?”馮琳道:“薩伯伯!別人叫他們做雙魔。嗯,我不喜歡。他們都不是真心對
我好的。四貝勒逼我,他們也都幫他逼我。”
李治心中暗喜,馮琳已把往事全記憶起來了。想了一想,忽又問道:“他們都對你不
好,那么誰對你好?”馮琳面上露出喜悅的光彩,叫道:“李治哥哥!李哥哥!”李治笑了
一笑,溫柔的貼著她耳邊道:“琳妹,你睜眼瞧瞧,你看誰在這里?”
馮琳有如大夢初醒,徐徐張開眼睛,夕照空山,晚霞投影,所想念的人就在身邊!馮琳
定了定神,道:“我不是作夢吧?”李治道:“你的夢已經醒了!你再想想你小時候的事?”
馮琳定了定神,小時候的事情霎那間都涌上心頭,以前种种,歷歷如在目前。不禁含淚
笑道:“嗯,我都明白了!”李治道:“那么咱們也該回去了,你的媽媽和姐姐一定等得心
急了。”
馮瑛的确等得非常心急,她耳听宿鳥歸林,目送晚霞消逝,想起明日午時,便是唐曉瀾
最后的期限,正是极目心焦,柔腸欲斷。恨不得和李治早早動身。
李治也知她等得心急,和馮琳回來之后,草草吃過晚飯,打了個盹,還未到三更,就和
馮瑛動身,馮琳則留在庵中幫母親照料外公。她們送馮瑛下到半山,鄺練霞一再叮囑道:
“曉瀾好了之后,你馬上帶他來見我呀!”馮琳在旁笑道:“媽,這個還用你囑咐嗎?”
馮瑛展顏一笑,急急和李治下山,趁著淡月疏星,各施絕頂輕功,天色還未大亮,他們
已下了八達岭,到了居庸關外。李治忽然放緩腳步,細細問她廢園老人如何判斷唐曉瀾的病
情,馮瑛一一說了。又將廢園老人的另一張方子交給他看。李治心道:“蕭瑟秋風,梧桐葉
落。用梧桐葉作藥引,想是要病人的燥气下沉,歸神宁靜。那几味藥也是宁神之藥,而非解
毒之方,不知是何道理?”
李治苦苦思索,腳步越來越慢,馮瑛大為心急,知他用神,又不好催他。李治想了好
久,仍是想不出所以然來。偶一抬頭,只見朝陽已從那邊山間冉冉升起。馮瑛道:“想通了
嗎?快點走呀,要不然午間就不能赶到了。”
山坡上忽然有人接聲應道:“哈,琳貴人,你急什么?皇上等著你呢!”又一人笑道:
“好小子,你拐帶貴妃,還敢刺傷佛爺,幸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如今又碰見你啦!好小
子,你還不拔劍?”李治馮瑛大吃一惊,睜眼看時,只見這兩人一是韓重山,一是海云和尚。
海云和尚前晚受鄺璉鐵煙袋打傷,又被李治的聲音嚇走。他仗著內功深湛,調治之后,
并無大礙,赶回來搬請救兵,正巧年羹堯派天葉散人和韓重山兩師兄弟從青海回來報告軍
情,雍正听說在八達岭上發現以前和馮琳在嵩山的那個李治,因額音和布受了馮玻掌傷,正
在練功,還須十二個時辰,才能复原,便叫韓重山和海云和尚同去。
海云和尚以前在嵩山中過李治一劍,此仇久已思報,而今有韓重山在旁,有侍無恐,料
想二人已是网中之魚,神態囂張之极!
哪知馮瑛正是心急如焚之際,哪容別人阻路,海云和尚話未說完,馮瑛已閃電般的拔出
劍來,叱 一聲,連人帶劍,就如一道電光,向海云和尚咽喉疾刺!
海云和尚將她當作以前的馮琳,并不怎樣在意,豈知道一劍迅疾异常,海云和尚長劍一
翻,竟然格它不退,急閃身時,肩頭已中了一劍,气得哇哇大叫。那一邊李治和韓重山也各
亮兵器,交上了手。
海云和尚气极狂攻,但馮瑛為了救人,比他更為拼命,以攻對攻,毫不退讓!
馮瑛的內力雖然稍遜于海云和尚,但劍法卻比他精妙得多,情急拼命,真如雨驟風狂,
龍蛇飛舞,海云和尚在未夠兩日之間,連受了兩次傷,雖非致命,元气亦傷。初時還能以攻
對攻,漸漸便只有招架的份儿。
那一邊,李治卻不是韓重山的對熟 韓重山的功力与了因在伯仲之間,一柄辟云鋤縱橫
飛舞,有如千鈞壓頂,万馬奔騰。李治仗著自發魔女的獨門劍法,連走險招,但卻苦于無法
近身,韓重山見他劍法奇詭,也不敢輕敵,他比較穩重,胜券既然在握,便不急攻殺,想把
李治弄得力竭筋疲,然后方施殺手。
可是這如意算盤卻因海云和尚敵不住馮瑛而被打破,酣斗中海云和尚又中了一劍,這一
劍傷得更重,胸口處被劍鋒掠了一道長長的傷口,海云和尚急忙挪近韓重山身邊,韓重山气
道:“你先回去!”辟云鋤一展,將馮瑛李治雙劍敵住。海云和尚疼痛難當,急急逃命。
這一來形勢又變,馮瑛李治雙劍聯攻,銳不可當,韓重山功力雖高,卻顧此失彼,迭遇
險招,不覺暗暗吸了一口涼气。馮瑛喝道:“你讓不讓路?”韓重山側身橫鋤,一招“橫云
斷峰”,格劍鋤腰,不料李治劍鋒一顫,似虛似實,韓重山几乎中劍,退避時袍袖竟被削去
一截。馮瑛李治雙劍疾進,韓重山奮力一架,猛地跳出核心,把手一揚,兩件奇形暗器,破
空射出,分取馮瑛李治。
這暗器正是他獨門秘制的“回環鈞”,可以回環轉折,上下飛騰,好不厲害,李治听易
蘭珠說過這种暗器,不敢用劍去擋,連用几种身法,堪堪避開,馮瑛見韓重山武功高強,暗
器厲害,心道:“以我二人之力雖可將他打敗,但一定要耗不少時候,不如嚇他一嚇。”回
環鉤嗚嗚發響,斜里射來,馮瑛用劍一撩,那鉤被外力一撞,忽然墜下,一個翻騰,射到馮
瑛胸口,韓重山大叫一聲:“不好!”他本意僅是想把馮瑛弄傷,以便擒拿,豈知馮瑛這一
撩,恰恰將回環鉤逼射到她胸口致命之處。要知韓重山以為她是馮琳,而馮琳正是皇上所要
之人,韓重山迫于無法,才敢用這种歹毒暗器,自念將她打傷猶可,若然將她斃命,那可是
大罪一樁。
暗器飛快,韓重山想赶上前收回亦已無及,只听得“波”的一聲,回環鉤射正馮瑛胸
口,鉤著衣裳,竟然挂在馮瑛胸前。馮瑛雙指一箝,將回環鈞取了下來,神色自若,冷冷笑
道:“這种暗器也能傷人嗎?”隨手一拋,將回環鉤拋到韓重山腳下。
韓重山哪知她貼身穿的,乃是鐘万堂所贈的异寶金絲軟甲,刀槍不入,何況暗器?不由
得大惊失色。馮瑛李治一個冷笑斥罵,雙劍又上。
韓重山是一派宗祖,心念暗器傷他們不得,再斗也敵不住他們雙劍聯攻,若然敗在兩個
小輩手下,殊不值得。虛架一鋤,急急忙忙逃走。
馮瑛抹了額上冷汗,叫聲“好險”。李治看韓重山逃的方向,正是入京城的大路,對馮
瑛道:“咱們不能走大路了,若然追上了他,只恐又有一翻纏斗。繞山路走吧。”
馮瑛一看日影,蹙眉說道:“小路遠些還是近些?”李治道:“大約也差不多,不過較
為難走。但總胜于給他 纏。”馮瑛一想,确是無法,一言不發,跟著李治便跑。
以兩人輕功,若然一路平安,本可大午前半個時辰赶到,偏偏給韓重山這么一阻,日頭
已上已竿,馮瑛心中急极,也不顧川路崎嶇,一路縱高竄低,賽似風馳電擎。李治的輕功本
來已得家傳心法,世間罕有,也几乎追她不上。
跑了個多時辰,日頭已漸至天心!馮瑛道:“還有多少路程?”李治喘气道:“四十
里!”馮瑛五內如焚,看日影午間便到,四十里最少還要跑半個時辰。腦海中幻出唐曉瀾臨
死的影象,心痛如絞,忽而想道:“他不見我,只恐死不瞑目!”這時她已不敢再希望將他
救活,而是想在他臨死之前,赶去和他見最后一面了。
馮瑛拼命赶路,就如一團白影,挾著風聲,在山野之間飛過。李治也急了,緊緊跟在馮
瑛后面,一面給她指路,一面運气支持,四十里路,竟似轉瞬之間便在腳底飛過,兩人到了
西山,唐曉瀾所住的、冷禪隱居的那間寺院已然可以望見了。
馮瑛忽然叫了一聲,李治抬頭一看,只見日頭正正懸挂天中,隨著听得轟然一聲巨響,
那是每日午間,長陵(明成祖陵園)所放的午炮,炮聲傳到西山。
李治道:“到了,到了!”馮瑛面色慘白,加緊疾跑,心道:“到了又有何用?遲了,
遲了!”心儿卜卜的跳,轉瞬之間,已到寺院面前,只見冷禪和尚正在寺前眺望。
馮瑛忙問道:“我的唐叔叔怎么樣了?”冷禪眼有淚珠,低聲說道:“在里面。”馮瑛
一看他的臉色,心中冷了半截。汗下如雨,身子如發冷般的顫抖不休。
李治道:“瑛妹,別怕,還未斷气,尚可急救。”馮瑛一言不發,帶李治進入內間,只
見甘鳳池迎面走來,道:“你來遲了,不用進去了!”
正是:
霹靂一聲傳噩耗,只愁碎了女儿心。
欲知唐曉瀾性命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嬉笑逞奇能 飛刀削發 臨危施妙手 聯劍懲凶
馮瑛突聞此語,有如巨雷轟頂,哭不出聲,顫巍巍的,沖入門去,甘鳳池怕她傷心,本
想攔阻,見她如此,只好長嘆一聲,讓開了路。
馮瑛沖入內室,只見魚殼、白泰官、魚娘、路民瞻等默默環繞在病榻之前,一見馮瑛,
都挪開身子。馮瑛這時才哭得出聲,叫道:“唐叔叔,是我來了,你听得見嗎?”病塌上的
唐曉瀾雙目微開,身子好像輕輕抽搐了一下,卻無言語,李治隨后進來,只听得白泰官道:
“你們來遲了,他剛剛咽气!”
李治這時也不由得大惊,叫道:“絕無此理!”排開眾人,只見馮玻哭得淚人儿似的,
魚娘和李明珠兩人攬著她,不許她扑到唐曉瀾身上。
李治伸手把脈,只見脈息弱如游絲,又伏在他胸口上一听,胸口尚有微溫,心臟也還微
微跳動。再仔細听脈,脈息毫無半點病象,只是微弱如斯,鼻息亦几乎不能分辨,确是無可
理解。這剎那間忽然想起了廢園老人的斷症經過,和他所要用秋桐葉、秋蟋蟀、宁神藥等等
理由,忽然跳起,對馮瑛道:“快些止淚,你一哭他就沒救了。”
馮瑛道:“還有救嗎?”李治點了點頭,馮瑛頓時止淚。眾人都极詫异,明明已經斷
气,何以尚說有救?而且迫切之間,又哪來的藥?
李治拉馮瑛行開一邊,低聲對她道:“你用手指戳他人中,在他耳邊叫道:“我求得靈
丹來了!”
馮瑛滿腹疑惑,道:“哪來的靈丹?”李治道:“今日之事,你一切都要听我所說,包
你立見功效。”
媽玻將信將疑,依李治的話說了,只見李治倒了一杯開水,隨手在香爐里取了一點點香
灰,彈入杯內,道:“給他喝!”
馮瑛面色大變,正想罵道:“這個時候,你還騙我。”李治雙眸炯炯,道:“快給他
喝,這就是靈丹!”面容肅穆,說得极為認真。馮瑛不由自主的接過了那杯清水,李治又
道:“灌給他喝,說靈丹來了!”
馮瑛依言在唐曉瀾耳邊說道:“靈丹來了!”唐曉瀾身子又抽搐了一下,李治接口道:
“馬上就好!”馮瑛將混著一點點香灰的開水灌下,過了一陣,只見唐曉瀾鼻息漸粗,臉色
也漸見紅潤,徐徐張開眼道:“咦,我是作夢嗎?我明明見著兩個鬼卒將我拉去,怎么又回
來了?”
眾人見此情形,個個奇怪,只見李治微笑,說道:“唐大哥,你認得小弟嗎?”唐曉瀾
望了一下,道:“啊,賢弟,你也來了!”聲音仍很微弱。李治忽道:“各位听我說一個故
事。”
眾人更是奇怪,馮瑛又喜又奇,他居然還有閑心情說故事?
李治緩緩說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大將,屢為國家立功,朝廷倚為柱石,皇帝視
如手足。我已記不清是哪個朝代,也記不起大將和皇帝的名字了,總之是有那么一回事,且
是書本上記載的。”
那位大將軍力敵万人,武功蓋世,可是就怕老婆!”
路民瞻和白泰官都笑了起來。馮瑛心道:“李治一向朴實,不苟言笑,怎么今天說起怕
老婆的笑話來?難道他是譏刺唐叔叔怕楊柳青嗎?不,他是忠厚之人,不會如此取笑。”
只听得李治繼道:“那位大將軍年將半百,膝下無儿,皇帝勸他立妾,他怕老婆,連這
個念頭都不敢有。”
魚娘插口道:“怕不怕老婆,有沒有儿女,總之都不應該立妾。”
白泰官曾在前人筆記上讀過這段故事,笑道:“他是說故事呀,你別打岔,這故事和唐
兄大有關系。”
馮瑛面上一紅,又以為他是取笑。李治續道:“有一天,皇帝把那個大將軍的老婆傳進
宮來,把一杯東西擺在她的面前,對她說道:“這是一杯毒酒,吃了之后,十二時辰之內,
七竅流血而死,無藥可救!你若許丈夫立妾,我就將一名宮女賜給他,要你親自將宮女帶回
家去。你若不許丈夫立妾,朕便將這杯毒酒賜你自盡!”
那位大將軍的妻子哈哈笑道:‘宁死不讓丈夫立妾!’杯一飲而盡。話雖如此,到底心
慌,當時敢飲毒酒,乃是一時气涌,回家之后,想起如此去死,十分傷心。于是一面臥床等
死,一面要丈夫替她帶孝念經,豈知十二時辰過后,絲毫無事。第二天,大將軍上朝,皇帝
笑道:‘卿妻如此,聯亦無法!立妾之事,只好休提。’大將軍仍是憂心沖沖,問道:‘皇
上不是要賜臣妻自盡嗎?’皇帝笑道:‘聯雖無道,怎能擅殺功臣之妻?昨天她吃的乃是醋
呀!’”
李治說完之后,眾人哈哈大笑。唐曉瀾突然坐起,問道:“莫非雍正當日給我飲的,也
不是毒酒么?”
李治笑道:“以前我不敢斷定,現在試了,我敢說那絕不是毒酒!我剛才給你吃的也并
不是靈丹。”
馮瑛奇道:“你怎么推斷出來?”
李治道:“雍正這個狗皇帝,其實是個最陰險的小人,他當初怕曉瀾和你將他陰謀奪嫡
之事泄露出去,所以施用這個鬼計。試想宮中縱有這种怪藥,他又豈會隨身攜帶?”
唐曉瀾說道:“那么為什么這几天我又确如重病?”
李治道:“試想那位大將軍的妻子,受嚇不過一天,回家之后,尚自心惊膽戰。何況你
在這一年之中,無時無刻,精神不受威協,心中既不敢怀疑所飲的不是毒酒,自然相信他的
恐嚇之言,你雖然不怕死,但心中已存了個某日某時必死的念頭,因此臨到了這個期限,心
靈自然受了他的控制,生机停頓,又怎能不如重病?幸而你不比常人,要不然只恐未到期
限,就被他嚇死。”
唐曉瀾暗暗道聲慚愧!甘鳳池早已走了進來,听了李治這番話后,道:“其實借生畏死
乃人之常情。我輩俠士之不畏死者,乃是因義之所在,故愿舍身以赴。心中自有一目的在。
那位將軍的妻子,因妒而不畏死,与我輩雖不能比,但究其根源,亦是有一目的在,若無因
而死,冤屈而死,若說尚能坦然視之,那就非人之常情了。”
李治又道:“我最初也想不出所以然來,后來推敲廢園老人所用的藥,只是宁神靜气,
并非解毒療傷,這才敢大膽怀疑,然后小心求証。廢園老人因為沒有親自把脈,所以尚不敢
确切判斷,只在宁神解躁上頭去想;而我則在解除唐兄的精神恐懼上去想。這也正是古人所
說心病還須心藥醫的道理。馮瑛是你親近相信之人,她說那香灰之水乃是靈丹,你也便會當
它是靈丹了。”
白泰官哈哈大笑,道:“怪不得有些神棍,利用香灰水騙人。一定是有些輕病的人,本
來不用藥就可以好的,吃了他的香灰水后,因為信它能夠治病更易好了,于是便為他頌揚。
只可惜那些重病的,吃了香灰水死去,別人反以為他命該如此,不去怪那神棍。”眾人都笑
起來。
唐曉瀾卻在笑聲中沉思默想,待眾人笑過之后,昂頭說道:“雍正狗皇帝這一手确是狠
辣,我也猜到他的用心了。他給我規定期限一年,要我到時至宮中求他解藥,他則在這一年
中布置,剪除眾皇子的羽翼。若到時他寶座已固,不再怕我泄露秘密,就可將我殺掉。若還
未固,那就胡亂給我食“解藥’,再施故技,將‘死期’延長一年,這樣我就不能脫他掌握
了。而且他又可藉此騙瑛妹入宮,正是一石兩鳥之計。”馮瑛想起前几日自己冒險入宮,准
備犧牲自己以救曉瀾真是幼稚愚昧,心中暗叫好險。
唐曉瀾雖告無事,可是這七天來眠食不安,身子仍是脆弱。李治便用廢園老人方子中所
開的那些普通的宁神之藥,叫人到附近小城鎮中采辦,煎給唐曉瀾服。唐曉瀾這一年來內功
大有進境,藥療自療雙管齊下,料想在一二日間,便可恢复如初。
到了确知唐曉瀾平安無事之后,馮瑛這才覺得自己頭暈目眩,疲累欲死,正想去睡,忽
然又想起一事,舉目四望,座中不見一人。
馮瑛想起四日之前,他和呂四娘分道求醫,當時曾約好不論求得与否,都回西山相見,
呂四娘輕功比她高明許多,照理早應回來,但卻不見她在此,莫非又出了什么事了?不禁問
道:“呂姐姐呢?”甘鳳池詫道:“我正要問你呢!”馮瑛道:“她未回來么?”甘鳳池
道:“我正奇怪,為什么你和她同去,卻和這位大哥一同回來。”
李治這時才和眾人互通姓名,一說出來,彼此都識。馮瑛也將呂四娘和她分道求醫之事
說了,甘鳳池大為奇怪,心道:以八妹和唐曉瀾的交情,縱她中途另有他事纏絆,也會擺脫
赶回來的,而今不見回來,難道是遇上更緊要之事?或者是碰上強敵脫身不得么?但八妹輕
功絕頂,劍術無雙,照理亦不會遇難。百思不得其解。
唐曉瀾道:“多日來呂姐姐為我憂勞奔跑,我還未得向她道謝。今日她若不回來,明日
我就和你一同去找她吧!”
馮瑛歇了一晚,第二日將在八達岭上巧遇外公母妹,一家團聚等情事說与唐曉瀾听,唐
曉瀾听得眉開眼笑,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今天我才把十多年來的
心事全放下了。”想起師嫂鄺練霞,更恨不得立時柑見。馮瑛道:“螞也很挂念你。她歡喜
你呢!”說罷低眉一笑。
唐曉瀾問道:“呂四娘去的地方离八達岭遠嗎?”馮瑛道:“她去找廢園老人的好友陳
畫師,就在八達岭東面的康庄。媽住的尼庵在八達岭的北峰。當日我去找廢園老人所住的南
口,則在八達岭西面。距离都不遠。”唐曉瀾道:“那么我和甘大俠找到了呂四娘后,再去
看望你們。”忽然想起師嫂當年叫他做小弟弟的情景,不覺一陣面紅。馮瑛猜到他心中所
想,又微微一笑,道:“我先和李哥哥赶回尼庵,告訴媽媽知道,好讓她接你。”
馮琳恢复了記憶之后,心靈越發開朗,活潑更胜從前。她和母親對李治的醫道都堅信無
疑,因此也不似馮瑛服么為唐曉瀾之病而煩惱。
鄺璉和張天池倒是有些煩惱,他們十几個人擠在尼庵之內,其中又半數受傷未愈,甚怕
官軍來襲,因此便叫馮琳時不時到山口了望。
過了兩個白天,幸告無事。第三月早飯時分,眾人正在弄飯、張天池的琵琶骨雖未接
合,亦可走動。吃邁之時,忽然拋下碗筷,伏在地上。馮琳奇道:“咦,你做什么?”
張天他在地上伏了好久,站起來道:‘有好几簇人馬,似是分批在岭的東面疾馳而過,
好在他們不是上山,但亦不可不防。琳姑娘,只好又麻煩你一次,你到東面山口看看,看外
面有什么事情,那些人又是什么人?”
張天池是個江湖大盜,伏地听聲之技百不失一。馮琳到東面山口了望,果然見山腳底
下,時不時有三五騎馬,飛馳而過,看樣子似是公差。過了好久,公差過盡,馮琳正想回
去,忽見又有几騎馬如飛而來、看清楚時,前面一騎,竟然是個女子,白馬紅裳,十分搶
眼。后面有三騎公差緊追,那女子騎術甚精,可后面那三人亦是不弱,追到山下,那紅衣女
騎士縱馬竄入山谷,胯下坐騎忽然慘厲嘶鳴,四蹄屈地,紅衣女子一個翻身,跳下馬背,拉
開彈弓,朝谷口追兵亂打。那三名公差也都跳下了馬,拔出兵器撥打彈丸,轉瞬之間,就將
那女子圍住了。
馮琳不覺笑出聲來,心道:原來又是這個婆娘,前次在客店中碰到她和公差打架,現在
又重演了。我正要找她,這豈不是送上門嗎?晤,她的功夫似乎比以前高明一些了;但這三
個公差卻也不似普通公差!
那女子一劍力敵三人,漸露敗象,大聲喝道:“你們好大膽子,你們未听過鐵掌神彈楊
仲英的名字嗎?我就是他的女儿!”楊仲英是北五省武林領袖,不論黑道白道,全部給他几
分情面,聲名之響,就如甘鳳池之在南方一樣。不料這几個人听了,卻是一陣哈哈大笑,其
中一人大笑道:“楊老頭儿嗎,咱們正想和他對親家,喂,小娘子,我看你一路在馬上垂
淚,十九是死了女婿,未得新人,你自己挑選吧,我們三兄弟你喜歡哪個?”楊柳青大怒,
手中劍一陣潑風刺殺,那三人圍著她嬉笑戲弄,纏斗甚緊。
原來在十多天前,甘鳳池受唐曉瀾之托,派遣快馬傳書,向楊仲英報告惡耗,唐曉瀾
“遺書”中先說自己身受大恩,無可報答,繼道現在遭遇奇禍,必死無疑,然后向他們父女
致歉,請求解除婚約,免誤楊柳青青春。
楊仲英讀了此信,大惊失色,可是他已殘廢,未能走動,只好叫楊柳青飛騎入京,探听
消息,井交代她道:“若他未死,你可在京中廣延名醫,替他診治;若然已死,也要將他的
骸骨帶回來。”因此又給了她几十個金元寶,准備作延請名醫之用。并寫了好几封信,介紹
他見京城的武林名宿。
山東向出好馬,楊柳青那匹,尤其是千中選一的好馬,日行五百余里。楊柳青馬不停
蹄,飛馳入京,可是因接信過遲,到了怀柔,已過期三日,楊柳青一想自己到時,唐曉瀾也
許已經入殮,從此不能与他相見,极是傷心,放馬飛馳,潸然泣下。
像她那樣的單身女子,縱馬飛奔,已是惹人注視,何況她又在馬上留淚,神清异常,更
引起人們揣測。
這日,正巧有一班血滴子和禁衛軍頭目到南口外面辦案,他們要追捕一個极重要的欽
犯,本來無暇理會閑人。但其中有三人是采花賊出身,見楊柳青美貌,而且馬上馱的又看得
出是金銀寶貝,遂動了劫財劫色之念,因此擅离大隊,緊緊追蹤,先用暗器將她的白馬射
殺,然后圍攻。
楊柳青正在吃緊,忽听得一陣“格格”的笑聲,馮琳似一團風的從山上飛掠下來,手場
處,三柄奪命神刀破空射出,這三個血滴子小頭目雖非庸手,但卻怎能防這种獨門的歹毒暗
器,飛刀疾勁,遠非小小的彈丸可比,其中一人武功較低,飛刀來時,伏身一閃,被飛刀從
頸項穿出,登時斃命!另一人用刀碰磕,飛刀從旁激出,傷了他的肩臂;剩下的那人武功較
強,一磕之后,即用北派“燕青十八翻”的功夫,在地上連打了几個筋斗,堪堪避過,但已
嚇得魂不附体,急急奔逃。
楊柳青好生惊訝,抬頭一看,只見馮琳笑嘻嘻的站在她的面前,眼角眉梢,露出一派輕
視的神气。
楊柳青只道她是馮瑛,去年她被馮瑛打了一個耳光,恨在心頭,迄未稍減,而今雖得她
救了性命,但卻又要受她輕視,气上加气。但無論如何,她總是救了自己,可又不好發作。
馮琳瞅了楊柳青一陣,笑問道:“姑姑,你這么急赶路干嘛?公公的病可好一點么?姑
姑,你的彈子又比前打得高明了。”馮琳兩天已從姐姐口中知道了一切情形,不侍她先出
聲,便冒姐姐的身份和她說話。
楊柳青气往上沖,“哼”了一聲,道:“你這是明知故問。這一年來,你不是和你的叔
叔在一起嗎?”馮琳道:“是呀!我們朝朝晚晚都在一處,快活极了!”這一下,頓令楊柳
青醋气沖天,不覺一連冷笑了几聲,馮琳睜大眼睛瞪她,楊柳青室了一窒,不敢發作,又急
于知道唐曉瀾的消息,只好忍气問道:“曉瀾怎么啦?你和他既是這樣要好,為何在他病得
要死之際,還到這里閑逛?”
馮琳格格的笑個不休,問道:“你听誰說的?唐叔叔根本就沒有病!”馮琳心中早想好
了一套說話,胡說一通,她自己也料不到她所說的竟是事實。
楊柳青惊奇不小,問道:“什么,曉瀾根本沒病?”馮琳應道:“是呀!”楊柳青道:
“那么他又寫信給我爹爹說是在大前天就是他的死期,我還以為他已死了呢!”馮琳故作惊
訝之狀,道:“是嗎?我昨晚還做櫻桃蜜餞給他食呢,咦,他為什么要寫那樣的一封信給
你?”裝作詫异尋思,過了一陣,忽然拍手笑道:“呵,我知道了,曉瀾真坏,也不告訴我
一聲。”
楊柳青听她說得這樣親熱,“叔叔”也不叫了,改叫“曉瀾”,而且听她口气,似乎唐
曉瀾什么事情都和她商量,不覺面色大變。但為了想知道唐曉瀾何故要寫那樣的信,只好咬
牙忍著,咽了好几口气,沉聲問道:“你知道什么呢?”
馮琳問道:“他信中是不是提到要和你解除婚約?他早就對我說過,叫我幫他想,看有
什么藉口可以避免和你成婚!”
話未說完,楊柳青已气得怒叫出聲,罵道:“好一個忘恩負義的小畜牲!”馮琳道:
“喂,你再罵我叔叔,我可不和你客气!”楊柳青這時已是不顧一切,拍的一掌,就向馮琳
摑來,馮琳一跳跳開,叫道:“你是姑姑,我讓你一掌!”這种神情行動,和馮瑛以前讓楊
柳青的情形一模一樣。原來是馮琳故意模仿,連姐姐的性格神气也學得十足。
楊柳青大叫道:“我和你拼了,你有本事,就把我打死吧!”一頭撞去,馮琳又一跳跳
開,道:“我与你無冤無仇,為什么要打死你?”楊柳青一頭撞空,几乎跌倒,拉開彈弓便
打,罵道:“你這不要臉的小賤人,天下多少男人,你為何偏纏上叔叔?”彈弓似冰雹亂
射,馮琳笑道:“你這彈弓也打得了人嗎?前兩次我都沒有給你打著,你還要在孔夫子門前
賣百家姓!”一面閃展騰挪,一面施展韓重山以前所教的接暗器手法,把楊柳青所發的鐵彈
子隨接隨拋撒滿一地,過了一陣,楊柳青的彈子竟打完了。
馮琳雙眉倒豎,這才回罵道:“我說你才是不要臉的小賤人,天下多少男人,你為何偏
要纏上曉瀾?他不歡喜你,你還要纏,這才是不要臉!”楊柳青面色灰白,痛极恨极,拔劍
亂刺,叫道:“好,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她心中也料定馮瑛不敢殺死自己,因此甚為
撤潑。
馮琳哈哈一笑,陡然身形一起,施展貓鷹扑擊的絕技,冷不防把楊柳青手中的利劍奪
去,用重手法拗折為兩段,拋下山谷。朗聲發話道:“喂,你听著。憑你的本事,你想殺
我,那是万不能夠;我也不想殺你,但你再撤潑,我就用飛刀刺破你的臉皮,射瞎你的雙
眼,叫你永遠做個見不得人的丑婦。我說得到做得到,先給你瞧!瞧著!第一刀,我要把你
的彈弓削斷!”把手一揚,楊柳青的彈弓應聲折斷,馮琳又喝道:“第二刀,我要把你的頭
發削掉!”楊柳青慌忙躲閃,只覺冷風疾至,刀光閃影,頭上一片沁涼,一摸頭頂,頭頂的
青絲已被削去了一大片,露出了頭蓋,四邊頭發稀疏,中間一片光頭,不倫不類。馮琳又喝
道:“你再不走,第三刀我便畫破你的臉皮!”楊柳青一時气急,雖不畏死,但卻真怕馮琳
毒手毀容,教她永遠見不得人,不覺惊喊一聲,回頭疾跑。
馮琳把楊柳青气走嚇走之后,得意之极,放聲大笑,在山澗旁臨流自照,笑道:“天生
我兩姐妹如此相似,雖然有許多麻煩,但卻上有許多好處!”馮琳好洁,打了一架,臉上沾
了泥砂,頭發也有點亂了,于是便用澗水抹一抹臉,又理了理蓬亂的頭發,忽然想起了楊柳
青那片不倫不類的光頭,又忍不住笑,笑了一陣,忽听得耳邊有人說道:“哈,我道是誰?
原來是你!這樣好笑,回宮去笑給皇上看吧!”馮琳悚然一惊,抬頭看時,只見一個紅衣喇
嘛,毗牙裂嘴的向自己惡笑。要知馮琳這時的武功造詣已是不凡,而這個喇嘛居然能悄無聲
息的走到她的身邊,若非有惊人的本領,怎生能夠?
馮琳頗是机靈,情知遇了強敵,鎮定笑道:“你是皇宮里的大法師么?”那喇嘛雙眼一
翻,冷笑道:“真是貴人善忘,幸好我還有點儿能耐,要不然就給你的天山掌力廢了。”
馮琳心道:“我常常給姐姐惹麻煩,這回是姐姐給我惹的麻煩了!”那喇嘛伸手便想抓
她,馮琳一跳跳開,道:“我正想回宮去見皇上,不必你來勸駕,你敢抓我?我就對皇上說
你調戲我。”那喇嘛把手縮回,道:“好呀,琳貴人,你還未得寵,就想咬我一口么?這回
饒你猾似狐狸,也不能逃脫我的掌心。你既然要見皇上,那就快走。”馮琳道:“你不見我
頭發還未理好么?”蹲下去用山泉洗發,那紅衣喇嘛站在她的身后,正自盤算要不要用硬功
夫擒她。
馮琳洗了頭發,又整整衣裳,道:“好啦,我隨你走。”反手一揚,三柄奪命神刀驟然
射出,相距甚近,又是出其不意,那紅衣喇嘛武功极高,也只閃開了一把,其余兩把,都射
中了他的胸前要害。
馮琳拍手笑道:“倒也,倒也!”不料那兩柄飛刀触及他的身体,竟然發出鏗鏘之聲,
如同打著石頭鐵板一般,隨即掉落。馮琳大吃一惊,雙手齊發,連射出六柄飛刀,那紅衣喇
嘛只是護著眼睛,接了她射向頭面的兩把,其余四把,都給他的身体震落。紅衣喇嘛大笑
道:“佛爺乃金剛不坏之軀,豈懼你這些破銅爛鐵!”身形一起,儼如巨鷹扑兔,伸開蒲扇
般的大手,向馮琳頭頂便抓。
這喇嘛正是額音和布,他也是奉命去捉拿那個极重要的欽犯的,途中遇到那逃脫性命的
血滴子,告知他山谷里有這么一個厲害的小姑娘,他一听便急急赶來,心想:若能把琳貴人
捉回,只怕比捉了欽犯,更能令皇上開心。
馮琳用貓鷹扑擊之技,避他兩抓,額音和布第三抓又到,馮琳在半空中一個屈身,挽了
一朵劍花,向他眼睛急刺!
額音和布一低頭,雙掌斜出,扭她手腕,馮琳一劍平挽,喝聲:“去!”她這一年來精
修無极派的上乘內功,這一劍勁道奇大,額音和布雖然練有金鐘罩鐵布衫的絕頂硬功,也不
敢給她的劍截著脈門,雙掌一變,斜搶兩步,猛地反手一掌,喝道:“撤劍!”這一掌掃得
勁風疾起,馮琳虎口疼痛,寶劍几乎墜地,急忙騰身飛跑。
額音和布見這一掌打不掉她的兵器,也頗為惊詫,冷笑道:“你這野丫頭是有點能耐,
可是要想逃脫佛爺掌心,那還是難于登天!”飛身一躍,雙掌平推,這一下勁道加大,掌風
更強,馮琳驟然如受猛力所撞,急忙向前一仆,順著他的掌風,飄出數丈開外,一跤跌倒!
額音和布哈哈大笑,道:“美人儿沒跌傷吧,我給你醫!”馮琳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
來,揚手又是兩把飛刀,射他雙目,額音和布大怒,一舉手將兩把飛刀打落,正擬三度發
掌,忽听得有人叫道:“誰敢欺侮我的妹妹!”
額音和布一看,只見山坡上一團白影,疾若飄風,瞬息之間,一個女郎如飛赶到,來的
正是馮瑛。額音和布見她們一模一樣,不覺呆了。
馮瑛聲到人到,刷的一劍,向額音和布咽喉疾刺,額音和布閃身反掌朝她脈門一扣,馮
瑛的劍法何等神妙,劍鋒一轉,已刺向他胯骨“三元穴”,額音和布大怒,自負是鋼鐵之
軀,不畏刀劍,雙掌一合,抓著馮瑛肩頭。卻不料馮瑛手中的短劍,乃是晦明禪師當年采五
金之精,所煉的鎮山之寶,一劍刺去,入肉數寸,額音和布只覺一陣劇痛,急運內功,使肌
肉內陷,迫劍尖退了出來,他腿上運勁,雙掌力道自減,馮瑛也趁机掙脫,只覺肩頭火辣作
痛。幸喜額音和布拿不准她是否皇上所要之人,不敢十分用力,要不然肩上的琵琶骨也會被
他捏碎。
“三元穴”乃人身死穴之一,額音和布被寶劍刺個正著,居然仍是縱跳如飛,馮瑛也不
由得大駭!額音和布運气閉穴,痛仍未止,動了真怒,叫道:“好,不管你是貴人賤人,佛
爺都要送你歸西。”凝身立定,猛然一喝,雙掌平推,馮琳道:“姐姐小心!”這一掌,額
音和布用了十成力量,真如掌挾風雷,驟然劈到。馮瑛喝聲:“來得好!”身子平空掠起三
丈,勁風從她腳底掃過,毫發無傷,她在半空中使出天山劍法絕招,一招“冰河倒挂”,銀
光飛洒,急奔而下。
額音和布吃了一惊,不敢再空手對敵,取了拂塵,揚空一擋。馮瑛這一劍凌厲非常,卻
不料忽然被拂塵纏著,用不出力來,只見額音和布又是哈哈大笑,駢指點她的“肩井穴”!
馮琳見姐姐危急,早已搶了上前,刷的一劍!刺他背心,額音和布反掌一擊,馮琳香肩
一縮,避開他點穴的雙指,左手五指一攏,向他胸口疾掃,額音和布吃過苦頭,急急閃身避
開,讓馮瑛把劍抽出。
馮瑛馮琳雙劍疾進,緊緊纏逼。額音和布的掌力雖然厲害之极,但每發一掌,都要先行
運气,被雙劍聯攻,無暇發掌。可是他的那柄拂塵,更是武林罕見的兵器,可軟可硬,可奪
刀劍,可拂穴道,馮瑛馮琳都不敢給他纏著。額音和布欺身進逼,兩姐妹雖互為呼應,也是
險象環生。還幸打了一陣,兩姐妹身形疾轉。額音和布已分辨不出誰是馮瑛,誰是馮琳、自
然也就辨不出誰人手上拿的乃是寶劍,心有顧忌,不敢硬搶。只用一柄拂塵,逼著二人的
劍,伺机才施殺手。
打了一陣,山上又下來一人,這人乃是和馮瑛同來的李治,他本以為有馮瑛出手,姐妹
聯攻,什么強敵,也可以抵擋,不料看了一陣,只見額音和布那柄拂塵天矯如龍,厲害之
极,以馮瑛天山劍法的神妙,馮琳無极劍法的沉穩,也只有招架的份儿。
額音和布眼觀四面,耳听八方,獰笑道:“你們再多來几個,佛爺也不放在心上。”拂
塵橫掃,逼開兩姐妹的劍,塵杆直指,趁著李治剛到,便驟然點他胸口的“璇璣穴”。豈知
李治的劍法,奇詭之處,天下無雙,明明見他劍勢奔左,中路門戶敞開,不料倏然一變,劍
鋒已戳向右首,劍勢變,步法變,虛者變實,實若變虛,額音和布非但點不中他的穴道,還
几乎給他刺了一劍。幸在額音和布武功确屬高強之极,一招扑空,方位立變,才堪堪避開了
李治的絕招。
這一來形勢又變,李治和馮瑛馮琳,三個人三种劍法,都是當今之世最上乘的劍法,額
音和布顧此失彼,再不敢似以前那樣肆無忌憚。兩方有攻有守,又拼斗了一百來招。
但李治加入之后,也是有利有弊,利者乃是三劍聯攻,此呼彼應,不久就占了上風。弊
者卻是額音和布久戰之后,試出李治的劍不是寶劍,竟用金剛指力,拼受一時之痛,硬搶李
治的兵器。他右手拂塵,力敵兩姐妹的兩口利劍,左手卻以擒拿手法,欺身進逼李治。
這一來雙方險招迭出,殺得難解難分。馮瑛心頭焦躁,忽然想起在宮中黑囚牢中所碰見
的那個允祀,允祀曾說額音和布的命門是坎火离水之穴,但她卻不知坎火离水之穴,在人身
那個部位。忽想起妹妹武功甚雜,正邪各派,都曾學過,于是在激斗之中,突然問道:“妹
妹,坎火离水之穴,你懂不懂?”
馮琳應道:“坎火之穴在龍尾骨三寸,离水之穴,哎,离水之穴,就是他的命根子
呀!”原來离水之穴乃是男子腎囊之下的部位,馮琳不好意思說出。
額音和布大吃一惊,不知這兩姐妹何以會懂得紅教喇嘛的穴道用語;更不知她們何以會
知道自己的命門要穴。馮瑛這時還不知追究竟在那個方位,卻裝作懂得的樣子,叫道:“好
呀,咱們就刺他的命門要穴。”
額音和布心膽俱寒。本來照他的武功,若然以一對一,縱遇上了一等一的好手,又讓對
方知道了他的命門要穴,他也可以防護周全,有恃無恐。但現在是以一敵三,三人劍法又都
是神妙凌厲,只恐難以兼顧,万一防御不周,那就要一命嗚呼,無法可救了。
馮瑛運劍急刺,只見額音和布力搶兩招,作勢扑攻,身趨走勢。馮瑛故意讓他逃走,身
形一閃,額音和布連忙逃走。馮瑛松了口气,按劍不追。
馮琳笑道:“姐姐,你怎么也懂得邪派的武功?”馮瑛將允祀之言說了。馮琳道:“允
禎做皇子之時,就喜与紅教喇嘛來往。所以現在他把以前所住的皇府,也改作了雍和宮,當
作紅教喇嘛的上院。我還是在他的四皇子府中,懂得紅教喇嘛的點穴用語的,他們的點穴手
法,与中土甚是不同,极為殘酷,咱們日后与他們對敵,也得小心。不過額音和布卻不是他
們教中的點穴名手。我也听過他的名字,据說內外功夫,在紅教之中,都是第二把好手。”
李治道:“誰是他們的第一高手?”馮琳道:“他們的掌教昆甸上人。”接著又在姐姐耳邊
將坎火离水之穴的方位細細說了。
激戰之后,三人坐在谷中歇息。馮琳問道:“你的唐叔叔呢?”馮瑛道:“幸得你的李
治哥哥醫好了。”馮琳一笑道:“姐姐你也學得伶牙俐齒了。”忽然想起了楊柳青,不禁又
格格亂笑,馮瑛道:“你怎么這樣歡喜笑啊?”馮琳問道:“你們在路上有沒有碰到一個光
頭的女人,不是尼姑,只是頭頂中間沒有頭發的。”馮瑛莫名其妙,道:“我和李治上山先
見了媽,媽說你在這里了望,所以我們找來,那里會見這樣的怪女人?”
馮琳道:“啊,原來你們見過媽了。你們從那邊上山,怪不得碰不著她了。”馮瑛道:
“你的悶葫蘆里賣什么藥,她是誰呀?”馮琳笑道:“姐姐,我幫了你一個大忙,你如何謝
我?”馮瑛道:“你說說看,到底是幫了什么忙?”馮琳將气走楊柳青之事說出,一面說一
面笑,忽見姐姐面色大變,馮琳吃了一惊,不敢再笑,問道:“難道我又做錯了事嗎?”馮
瑛嘆口气道:“妹妹,你也太淘气了,這么一來,可要糟啦!”
正是:
小女儿家不解事,飛刀削發惹麻煩。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噩耗傳來 懸頭惊俠女 奇人忽現 鐵掌敗妖僧
馮琳愕然不知所以,李治道:“阿琳,你做事只圖一時痛快,可不想想那楊柳青的父親
曾是唐大哥的恩師。俗語說得好:不看僧面看佛面,你怎么一動手就用飛刀削掉了人家的頭
發。這一來,事情可不更麻煩嗎?”馮琳气道:“有什么麻煩,是我結的粱子,待我去解開
便是。”馮瑛忙道:“妹妹,你可別再生事了。”馮琳不再言語,暗中卻又盤算主意。
馮瑛嘆口气道:“咱們先回去吧。”正說話間,忽見西南角天邊突然升起一朵焰火,接
著又是几朵。馮琳道:“咦,這是韓重山的蛇焰箭,他又和誰交上手了?”話猶未了,忽又
听得“嗚嗚”的響箭之聲,隨著天風隱隱傳來,一長二短,響了兩次。李冶凝神細听,道:
“不好,這是甘大俠呼援的訊號,我在杭州听過。”馮琳遙望火焰升處,道:“就在外面那
一座山峰,看來不遠。”李治在天山長大,對山路素所熟悉,望了一下,笑道:“看來不
遠,走起來可得半天?”馮瑛道:“既然是甘大俠的呼援訊號,咱們理應去看看。”
呂四娘那日与馮瑛分手,分道求醫,到八達岭東面的康庄,求見廢園老人的好友陳畫
師,那畫師一派名士派頭,竹門半掩,在里面飲酒作畫。呂四娘敲門敲了好一會子,但見他
在里面的竹林下飲一口酒畫兩筆畫,聚精會神,好像不知門外有人似的。
呂四娘悄悄的推開竹門,走進園中,抬頭一望,不覺呆了。那陳畫師畫的正是她祖父呂
留良的肖像,畫中呂留良端坐執著《春秋》雙目炯炯有神,旁邊侍立二人,一個是嚴洪逵,
一個是沈在寬。沈在寬的像尚未畫好,但從著墨的輪廊已分辨出來。
呂四娘咳了一聲,那畫師竟是“視而不見,听而不聞”,仍然在聚精會神作畫。呂四娘
一皺眉頭,大聲說道:“喂,你畫得不像呵!”
那畫師猶如被人突然打了一拳似的,跳將起來,睜眼說道:“你是誰?我畫的有哪點不
像?”
呂四娘微微笑道:“你先告訴我,廢園老人現在何處?我再告訴你哪點畫得不像。”呂
四娘已摸到他藝人乖僻的脾性,因此也就不以普通的客套說話和他交談。
那畫師又瞪了她一眼,道:“我也正要找廢園老人呢,你找他做什么?”呂四娘笑道:
“自然是找他治病了,還用說嗎?”
那畫師道:“治一個人的病有什么緊要?而且他也不肯隨便醫人。”呂四娘道:“他是
一代名醫,若然碰到疑難怪症,就如你碰到絕妙山水一樣,豈肯不施展身手。”那畫師哈哈
一笑,道:“你說的很有道理。廢園老人若碰到疑難雜症,那的确是你不請他也要去的。你
說的是什么病症,是麻瘋嗎?”
呂四娘不覺一愕,問道:“什么麻瘋?”那畫師道:“廢園老人很久以來已在思索醫治
麻瘋之法,他常說世人都把麻瘋當作絕症,我偏要想出醫絕症之方。”呂四娘笑道:“他想
出了沒有?”那畫師道:“沒有呀!所以我昨天才派人去請他。”
呂四娘听他話里有因,好奇之心大起,不禁問道:“難道是你想出么?”那畫師道:
“我對醫事一竅不通,不過我卻知道麻瘋并非絕症了。”
那畫師說得興起,放下畫筆,續道:“前几天我們這里來了一個傻人,把村子里的几個
麻瘋病人搶去,有人追他,豈知他力大無窮,隨手劈斷几棵大樹,把那些人嚇了回來。”
呂四娘心中一動,想道:“這必是毒龍尊者無疑。”那畫師續道:“你猜這怪人把患麻
瘋病的搶去做什么?你一定猜不到。”
呂四娘笑道:“他要將這些麻瘋病人醫好,這有什么猜想不到。”那畫師拍手道:“對
呵!你猜著了,我當時卻猜不到。他把那几個麻瘋病人安放在一個山洞里,就是八達岭西南
面積石山的那個大岩洞,你去過?”呂四娘搖了搖頭,心道:“毒龍尊者來到此間,少不得
我要去探他。”那畫師續道:“我又扯遠了,你听我說,這怪人長相凶惡,心地卻好。不過
兩天,就把三個病患較輕的麻瘋病者醫好了放回來,皮光肉洁,完全和平常人一樣。還有一
個較重的,現在還給他留在山洞里。”歇了一歇,又道:“葉老頭儿(廢園老人)本來是要
到我這里住的,但卻被他的那個姓楊的徒弟請去了,住在南口。他若不赶快來,又要錯過机
會了。”他哪里料想得到,他和呂四娘說話之際,正是廢園老人畢命之時。
那畫師說完之后,見呂四娘露出笑容,拍腿說道:“我盡說麻瘋,忘記問你了,你要他
醫的是什么病?”呂四娘笑道:“不用了,打扰了你許久,我告辭了!”呂四娘心想:廢園
老人既在南口楊家,那么馮瑛一定已找到他了。這畫師昨天才派人去,絕對不會赶過馮玻的
前頭。
呂四娘滿怀高興,脫口說出告辭的話,不料那畫師一把將她拉著,怒道:“喂,你說的
話不算數么?你說!我哪點畫得不像!”
呂四娘拾起畫筆,道:“你這幅畫有個极大的漏洞。嚴洪逵是呂留良先生的得意弟子,
你畫嚴洪逵侍立在他的身邊,那自然可以,可是沈在寬乃是呂葆中的學生,呂葆中是呂留良
的儿子,沈在寬連呂留良先生的面都沒見過,他又怎能侍立在他的身邊!”那畫師哈哈笑
道:“你懂什么?這真是婦人孺子之見!”呂四娘生平最恨別人輕視女子,冷笑說道:“不
止是這個漏洞,你畫也畫得不像!”
那陳畫師名滿天下,听呂四娘矢口說他畫得不似,甚為惱怒,冷笑說道:“你有多大年
紀?諒你也未見過晚村(呂留良字)前輩,你怎知我畫得像与不像?”呂四娘笑道:“你畫
的呂老先生,形是极似了,神卻不似,你畫得他道貌岸然,一臉肅殺之气,但實在他卻是平
易近人,臉上常帶笑容的。我知道你是想描繪他凜然不可犯的正气,但卻畫不出他的神情笑
貌。”那畫師少時曾隨父執听過呂留良講學,聞言依然一惊,心念果是如此。呂四娘續道:
“呂老先生還是形似神不似,那侍立的沈在寬卻是形神都不相似。”那畫師怒道:“豈有形
也不似的道理?”呂四娘道:“沈在寬的臉型不是如此,你畫的只有兩三分相似,我代你畫
吧。”拾起畫筆,几筆描成。
那畫師忽然哈哈大笑,道:“你畫的是誰?”呂四娘道:“呂留良第二代傳人沈在
寬。”那畫師道:“你是誰人?”呂四娘道:“你畫的呂留良便是我祖父,沈在寬在我家中
長大。”那畫師道:“你騙誰?你畫的根本就不是沈在寬!”
呂四娘笑道:“我畫的若還不似,天下也無第二個畫得相似了!”那畫師冷笑道:“你
若真是呂留良的孫女儿,沈在寬的好朋友,今日也不諒有此閑心与我論畫!”忽然取出一卷
宣紙,上面寫滿蠅頭小楷,面色一沉,道:“你瞧,這是什么?”
呂四娘接過一看,卻是一份傳抄的“諭旨”,諭旨道:“為呂留良案并刊刻大義覺迷錄
頒諭天下。”呂四娘一看,變了顏色,只見那“諭旨”寫的是:
“自古帝王之有天下,莫不由怀保万民,恩加四海,膺上天之眷命,協億兆之歡心,用
能統一寰區,垂寐奕世。蓋生民之道,恨有德者可為天下君。……夫我朝既仰承天命,為中
外全民之主,則所以蒙撫綏愛育者,何得以陣夷而有殊視?……乃逆賊呂留良好亂樂禍,私
為著述,妄謂德佑以后,天地大變,查古未經,于今复見。而逆徒嚴洪逵等,轉相附和,備
极猖狂……”以下便是連篇累贅駁呂留良的話,所以名為“大義覺迷。”滿紙胡言,呂四娘
也無心細閱。那“諭旨”最后寫道:“朝議呂留良呂葆中俱戮尸某示,嚴洪逵沈在寬皆斬
決,族人俱誅殛,孫輩發往宁古塔給披甲人為奴。仰天下億万臣民,凜垂為戒。”
呂四娘看了,有如巨雷轟頂,顫聲說道;“沈在寬被殺了么?”那畫師道:“大前天嚴
沈兩位義士被處斬之時,我剛好在京,隨眾在法場瞻仰遺容,得見一面,哼,你還有心肝說
我畫得不像!”
呂四娘面色蒼白,搖搖欲倒,那畫師續道:“我豈不知沈在寬乃呂葆中學生,非晚村前
輩親授?但他既為此案成仁,而他又廣傳晚村學說精義,則我寫他侍立在晚村先生之旁,又
有何不可?”正在絮絮叨叨之際,呂四娘忽然一手將他拉著,問道:“你真個瞧清楚了?沈
在寬的樣子就像你所畫的那人么?”那畫師搖頭晃腦說道:“老夫別的不敢夸口,這畫筆傳
真的雕虫小技,難道還有不似么?嚴沈兩位義士之頭,現在還懸在城門之上,你若還不信,
可以去看!”話未說完,呂四娘猛然把他一推,縱步奔出門外。那畫師爬了起來,連道: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冒充晚村先生的孫女也還罷了,還敢妄自譏評我的丹青妙品,信口
雌黃!”
呂四娘素性嫻雅,應付大事,從不心慌。這次聞訊心惊,急亂失態,還是生平的第一
次。跑出了大門之后,才猛然醒起,對那畫師甚為抱歉,心道:“到底是我修養功夫,還未
到家。”可是她怕那畫師書呆子的脾气,怕被他纏個不休,因此也就顧不及再回去道歉了。
過了好一會,呂四娘漸漸抑止激動之情,靜心細想,想沈在寬隱尾仙霞岭,七八年來足
不出戶,外人如何知道?又想起那畫師所畫之像,只有三分相似,也大是可疑,心道:“我
何不就進京城看看?馮瑛必能請到廢園老人,曉瀾之事,我暫可不必挂心。”
呂四娘腳程极快,傍晚時分,已到京城。北京城有九個城門,案情重大的叛逆,被朝廷
裊首之后,便排日將首級在各個城門懸挂,名為“懸首九門”。呂四娘轉了几個城門,走到
西華門外,果然見著城門之上,豎著兩枝高高的木竿,每枝木竿上懸著一個人頭。暮色蒼茫
中看不清楚,呂四娘心頭卜卜亂跳,看了一陣,見城門上只有四名普通的衛士看守,心中更
是怀疑。
呂四娘哪把這几名衛土放在心上,看了一陣,覷准時机,足尖一點,單掌在城牆上一
按,疾如鷹隼的平空掠上,四名衛士發一聲喊,還未看得清楚,已被呂四娘旋風般的一個盤
旋,逐一點了穴道。
片刻之間,呂四娘已揉升到右邊那枝木竿之上,將頭取下一看,雖然頭顱已被割下几
日,還依稀看得出是嚴洪逵!這剎那間,呂四娘如受雷擊,急痛攻心,險險跌下,急忙定了
定神,施展輕功絕技,在右邊木竿上一蕩,飛到左邊木竿之上,伸手取那懸挂的頭顱。卻不
料就在這瞬息之間,木竿突然從中斷為兩截,呂四娘頭下腳上,沖跌下來,木竿中空,內里
竟然藏著机關,斷為兩截之時,中間突然射出無數飛箭!
呂四娘挽著兩顆頭顱,無可抵御,就在那木竿倒拆,短箭紛飛之中,蓮翹向下一勾,輕
輕一點那上截正在向下飛墮的木竿竿尖,憑著這一點之力,身如燕子斜飛,陡然間又騰空而
起。只听得嗚嗚聲響,一件奇形暗器,竟在下面盤旋飛上,呂四娘一听,知是韓重山的獨門
暗器“回環鉤”,就在這瞬息之間,她已在半空中一個轉身,雙頭并交一手,拔出了霜華寶
劍,迎著那回環鉤直沖下去!
回環鉤走的是之字路,呂四娘一沖不來,劍尖輕輕一撩,那回環鉤嗚的一聲從旁飛出又
掠回來,但呂四娘這一沖之勢,何等快捷,她落下城牆,回環鉤尚在半空中盤旋,追她不及。
這晚只有一弦新月,几點疏星,呂四娘在百忙之中,一瞥手上所換的頭顱,只見与沈在
寬果有几分相似,但因割下多日,頭顱干縮,面形已改,一時間瞧不清楚。呂四娘正待仔細
辨認,忽听得下面哈哈大笑,城牆南面的缺口凹處,突然竄起三人,分布在東西北三個方
位,這三人乃是天葉散人、韓重山和哈布陀。
要說呂四娘的本領,如今已是比這三人都要高出少許,可是無論如何,尚不能以一敵
三,可是這三人也忒奇怪,竄出之后,都是各守方位,并不包圍合擊。呂四娘無暇考慮,向
沒人把守的南面缺口便跑,身形一起,便待躍下,陡然間一股大力迎面推來,呂四娘在半空
中翻了一個斤斗,回環鉤挾著嗚嗚怪嘯之聲,向她背心急襲,同時有一團紅影,也疾如閃電
的當頭罩下,呂四娘一個回旋,先避敵攻,再擋暗器,忽覺勁風貫胸,手上一松,兩顆頭顱
都給來人的掌風掃落城牆,那回環鉤的嗚嗚怪響也已停止。呂四娘腳尖點地,旋過身來,只
听得有人說道:“這女娃儿長得好俊,用暗器毀了她豈不可惜,待佛爺將她生擒獻与皇上立
個功勞。”
呂四娘大怒,定睛一看,只見一個紅衣喇嘛,齡牙裂嘴的向她怪笑,卻不是額音和布。
呂四娘叫道:“還我頭來!”唰的一劍,平胸刺去。那喇嘛雙掌一伸,作勢牽引,呂四娘這
劍本來快捷如電,被他掌勢一引,竟然似被什么吸著似的,往旁一帶,劍勢失了准頭,呂四
娘大吃一惊。這喇嘛的內家功力竟然遠胜額音和布,在己之上。那喇嘛又笑道:“佛爺無暇
替死人念經晒度,叛逆之頭我已打碎,經過我的法掌,也是恩澤。你還不多謝我么?”
呂四娘柳眉倒豎,暗運內力,又是一劍刺去!那喇嘛仍然作勢牽引,呂四娘的劍尖刺不
過去,可是也不像先前那樣被他引開,竟然成了僵持之勢。那喇嘛驟的一聲怪笑,雙掌一
松,呂四娘重心不穩,向前傾扑,那喇嘛倏然一掌向她背心的“志堂穴”按下。
那喇嘛這“單掌按穴”,本來厲害非凡,更兼呂四娘身向前傾,以為絕無不中之理,那
知呂四娘輕功超卓,除了易蘭珠之外,江湖之上,已無對熟 那喇嘛勁力一松,她已趁著前
扑之勢,身子倏然變了一個方位。反手一劍,刺他胸口“璇璣穴”,那喇嘛吃了一惊,要運
掌力牽引,已來不及,急急吞胸吸腹,腳步不動,身子憑空挪后几寸,呂四娘一劍刺空,立
刻躍下。只听得哈布陀大叫道:“又給她逃走了!”隨即听得那喇嘛哈哈笑道:“讓她逃走
正好!”呂四娘心想:“你不讓我走也不行,諒你追我不上!”豈知背后呼的口聲風響,那
喇嘛也跳了下來,猶如一片紅云從天而降,人未到地,掌力先發,呂四娘腳尖點地,疾掠數
丈,若不是她內功造詣高深,几乎給掌風震倒。這一瞬間,哈布陀天葉敬人韓重山等三人也
都跳了下來。呂四娘吃了一惊,心想:哪里來的這個扎手強敵?
呂四娘不知此人乃是紅教喇嘛的第一高手,額音和布的師兄昆甸上人,內外功夫,都已
到達爐火純青之境。他本來是坐鎮雍和宮執行掌教之職的,雍正皇帝被呂四娘馮瑛等大鬧皇
宮之后,忌憚呂四娘到极,所以特地請他出來,并用嚴洪逵沈在寬的頭顱布成陷井,專等她
來,要不是因為昆甸上人托大,不愿哈布陀等相助合攻,呂四娘早已被他們擒了。
昆甸上人率哈布陀等急追,呂四娘心念一動,想道:“此人武功在我之上,若他适才以
掌力相困,只怕我還當真逃走不了。听他說讓我逃走正好,莫非他有意相讓么?既然說了那
話,何以又率眾追來?”呂四娘一時間猜想不到,昆甸上人乃是想趁此机會,追蹤呂四娘到
她的“巢穴”,把甘鳳池等一班好漢,全部“殲滅”。
但昆甸上人武功雖是登峰造极,輕功卻只是和天葉散人韓重山等在伯仲之間,追了一
陣,和呂四娘的距离已拉開了七八丈外。昆甸上人眉頭一皺,韓重山笑道:“瞧我的!”一
抖手,只見嗤的一道藍火沖天而起,呂四娘肩頭一縮,那道藍火從她的頭頂掠過,呂四娘正
在奇怪:何以韓重山的暗器,如此失卻准頭,忽見那道藍火掉頭飛回,蓬的一聲,爆炸開
來,無數鐵砂,似冰雹亂落。呂四娘急急避開正面,斜竄出三四丈外,就在這閃避之間,昆
甸上人又已追到身后。
原來韓重山自從吃了呂四娘的虧之后,更苦心修練暗器,就用“回環鉤”的原理,用甩
手法,在蛇焰箭之中裝了無數鐵砂讓它可以倒飛,襲擊敵人。呂四娘輕功雖高,但因要走斜
線避開正面的暗器,而昆甸上人則走直線追擊,這樣一來,形勢立刻改觀。
呂四娘被暗器所阻,輕功优點,已被抵銷。韓重山屢用此法,每當追不上呂四娘之時,
便用蛇焰箭鐵砂子逼她改走斜線。那蛇焰箭一起便是一道藍火濃煙,久久不散,又正好作了
一种信號,指引宮中的衛士跟蹤追擊。
呂四娘絕頂聰明,逃了一陣,也猜到他們的毒計,心道:“我若逃回西山,他們也必跟
蹤而至,這四人武功都是非同小可,那紅衣喇嘛更是無人能敵,何況他們一定還有后援,西
山雖有甘鳳池冷禪等一眾高手,只恐也抵擋不住,這卻如何是好?”忽地想起了那畫師所說
的“怪人”,想道:我不如引他們到毒龍尊者藏身之所,毒龍尊者的武功盡可抵敵得住這紅
衣喇嘛!
呂四娘在前,昆甸上人等四人在后,奔逃追逐,都是快如電擎風馳,在天色微明之前,
已跑了二百余里,來到了八達岭西南面的積石山,這時韓重山的火焰箭已經用完,但呂四娘
也累得香汗淋漓了。
昆甸上人見呂四娘逃入林中,道:“叛賊的巢穴原來就在這里。”与哈布陀等分四面襲
入林中,只見呂四娘身形飛起,疾似猿猴的飛升上一棵十余丈高的大樹,竟然坐在樹梢之
上,大嚼干糧。韓重山抖手打出几枚金錢鏢,被呂四娘彈指打落,昆甸上人大怒,也施展輕
功,攀上大樹,哈布陀大叫道:“上人小心!”呂四娘折了兩枝樹枝,向昆甸上人雙眼疾
射,昆甸上人雖然練有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但雙眼卻是不能抵擋,急急閉目俯首,那兩枝
樹枝倏然貫耳而過,把昆甸上人兩只耳朵,都穿了一個小洞。昆甸上人大叫一聲,松手躍
下,仰頭看時,只見呂四娘神色自如,盤膝坐在樹梢,仍是大嚼干糧。昆甸上人武功雖极高
強,但呂四娘居高臨下,首先占了便宜。昆甸上人輕功又不如她,試了一次,不敢強行攀登
与她作對。
呂四娘吃飽之后,驀地一聲長嘯,聲音不大,但卻清脆尖銳之极,昆甸上人冷笑道:
“我正要找你的党羽,再打招呼吧!”呂四娘長嘯數聲,過了許久,竟是荒林寂寂,杳無人
聲。呂四娘叫道:“毒龍尊者,毒龍尊者!”昆甸上人大笑道:“什么尊者?就算真的來了
一條毒龍,上人也有屠龍手段。”呂四娘叫了几聲,過了許久,仍是杳無人聲。心中不覺發
慌,想道:“莫非是那畫師傳錯,或者是毒龍尊者已走了么?”
昆甸上人養好精神,不見有呂四娘的同党出來,不覺笑道:“原來是你施展空城之
計。”呂四娘不理不睬,仍然盤膝坐在樹梢,閉目調神。昆甸上人一聲冷笑,道:“你以為
如此一來,佛爺就奈何不了你么?”脫下大紅袈裟,雙臂運勁,驀然一聲大喝,雙掌橫擊樹
身,那一棵兩人合抱不過的大樹,頓時如受刀斧!
呂四娘坐在上面,就如一葉小舟,在大海之中受風浪襲擊。急忙攀緊樹干。昆甸上人連
擊數掌,把樹根震松,猛地雙掌奮力一推,喝道:“倒!”那棵大樹如受巨斧所劈,轟的一
聲巨響,樹身彎倒,只見在泥士飛揚、枝葉紛落之中,一條悄生生的人影騰空飛起,又飛到
數丈外另一棵更高的樹上,縱聲笑道:“笨禿驢,你有多大气力,你能把滿山大樹都伐了
嗎?”
昆甸上人擊倒大樹,不過是想泄一口气,豈知怒气未泄,還受敵人譏笑,气上加气,卻
是無可如何,這時天色大明,宮中高手陸續赶到,數十人搭箭上射,那大樹高十余丈,力气
稍弱的根本就射不到,射到的也都給呂四娘拂落。昆甸上人气道:“好吧,看你能耗到几
時?”過了一陣,額音和布也赶來了,集五大高手与數十名衛上之力,卻仍然只能望樹搔
頭,除了和呂四娘僵持之外,別無他法。
昆甸上人叫衛士把守樹林周圍,防備外敵竄入。自己仍然守在樹下,烤野兔食。呂四娘
所帶的干糧已經吃完,看他們吃得津津有味,飢火漸漸上升。心念毒龍尊者,又發了几聲長
嘯。
不知不覺,日頭已經過午,猛听得樹林外一聲巨喝,接著是嗚嗚的響箭聲,有兩人沖了
進來,當先的是一個短小精悍的漢子,臂力大得惊人,但見他一手一個,像捏稻草人一樣,
將兩名衛士摔得筋斷骨折。韓重山叫道:“是甘鳳池和唐曉瀾來了,這兩人都是重要的欽
犯!”昆甸上人道:“你們都不要動,待我看看這兩人有什么本領?”
昆甸上人大搖大擺走了出來,甘鳳池大喝一聲,仍用摔倒衛士的大力金剛手法,右掌朝
他頸項一勾,那料卻扑了個空,猛然間一股大力反推過來,甘鳳池急忙變招,運掌一抵,騰
的一聲,給震得倒退數步,虎口流血,昆甸上人也給甘鳳池的掌力震得搖搖晃晃。甘風池內
功深厚,在同門中數一數二,不禁大吃一惊。只听得昆甸上人叫道:“你能擋我一掌,不愧
江南大俠!”正要橫掌再劈,忽見一道寒光,斜鋒急刺,快疾絕倫,林子里額音和布叫道:
“師兄小心,這是游龍寶劍!”
天山的游龍寶劍,天下聞名,昆甸上人本來是想硬搶唐曉瀾的寶劍,聞言依然一惊,來
不及暗運內勁牽引,急忙閃避。唐曉瀾使出道風劍法,劍鋒一轉,劍尖上的光芒,暴長几
寸,劍光繞處,昆甸上人頭頂一片沁涼,所戴的牛角帽竟被削為兩片。甘鳳池趁机一躍,雙
拳疾掃。昆甸上人大怒,袍袖一揮,把唐曉瀾的寶劍裹著,左掌往外一登,又把甘鳳池震
退。唐曉瀾劍法雖然精妙,功力到底与昆甸上人相差尚遠,被他長袖裹住,竟然進退不得。
昆甸上人一聲冷笑,長袖越卷越緊,左手一伸,雙指微屈,一招“游龍揉爪”,向唐曉瀾手
腕寸關尺處一勾,硬搶游龍寶劍。
甘鳳池見狀大惊,奮起神力,雙拳一沖,昆甸上人逼得伸開手指,平掌應敵,甘鳳池內
勁沉雄,雙拳一沖之力,何止千斤,昆甸上人雖然厲害之极,以單掌平擋之力硬接他的雙
拳,卻是有些抵擋不住,拳掌相交,昆甸上人晃了兩晃,倒退一步,唐曉瀾忽感壓力一松,
劍鋒微顫,嗤嗤聲響,又把昆甸上人的長袖割斷。昆甸上人大怒,合掌運勁,往外一推,甘
鳳池久經大敵,交手三合,已是知已知彼,知道若然較量內功,自己尚非他的敵手,早已料
他有此一著,昆甸上人剛剛變招合掌,他已一個盤龍繞步,繞過一旁。昆甸上人雙掌推出,
沙飛風起,枝葉紛飛,聲勢猛烈非常,卻是傷他不著。
掌風未息,劍影斜飛,唐曉瀾趁他一招既出,未及再運內家真力之際,倏然一劍橫飛,
劍鋒斜抹,甘鳳池也快速搶攻,煞他威勢。昆甸上人身子滴溜溜一轉,在劍影拳風之下,轉
了兩圈,驀然間又是一聲大喝,雙掌左右一分,分擊甘唐二人,掌力一發,有如排山倒海!
甘鳳池運掌一擋,縱步急退,唐曉瀾首當其沖,几乎給他震倒。昆甸上人手不留情,將兩人
合攻之勢拆開之后,立刻連連反擊。
甘鳳池倒吸一口涼气,心道:此人功力不在毒龍尊者之下。与唐曉瀾打了一個招呼,分
進合擊。由甘鳳池抵擋他的掌力,唐曉瀾則以迅捷的劍術游斗牽制。這樣一來,他既不能以
全力壓制甘鳳池,也不能硬搶唐曉瀾的寶劍,還要防備給寶劍刺傷,只能用金剛手迷蹤掌半
攻半守, 斗了一百余招,兀是不分胜負。
可是昆甸上人到底胜在內功深厚,內勁悠長,斗了一百來招,閑若無事。唐曉瀾卻已有
些身熱心跳。還幸他在這一年中,苦習天山正宗內功,大有進境,要不然更難支持。
又斗了數十招,昆甸上人驀地發聲怪嘯,左掌連揚,把唐曉瀾的寶劍震得四邊擺動,攻
不進來,右掌一伸,掌拍指戳,專向甘鳳池的三十六道大穴連下殺手。
普通的點穴多是運勁力透指頭,猝然襲擊。指勁有限,若是遇著甘鳳地這樣的高手,運
气抵禁,縱被點中,亦可無傷,而且甘風池掌力沉雄,對方伸指點他,若然碰著他的鐵掌,
更有斷指裂腕之危,是以甘鳳池平生對敵,從來不畏點穴。但不料昆甸上人的“拍穴”另有
一功,他能以掌力震蕩穴道,甘鳳池出掌相抵,不過等于互較內勁,但若稍有疏忽,他就能
乘虛而入,或拍或戳,令人防不胜防。更兼昆甸上人“拍穴”的手法怪异非常,甘鳳池見所
未見,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應付。
唐曉瀾正侍去幫甘鳳池,樹林中天葉散人与哈布陀亦已雙雙縱出,天葉散人身法輕快,
搶在前面,看看就要迎上唐曉瀾,卻忽然腳步一停,哈哈笑道:“琳貴人,你也來了嗎?”
唐曉瀾朝林外一瞥,只見馮瑛疾走如風,劍光似練,天葉散人笑聲未已,她己闖了進
來。唐曉瀾大叫道:“瑛妹,呂姐姐在林子里頭!”昆甸上人右掌擇了半個圓弧,驟然向唐
曉瀾一引,唐曉瀾立腳不穩,一跤跌下。
昆甸上人哈哈大笑,伸手便抓,猛見劍光一閃,又是一個少年沖了進來,昆甸上人不以
為意,右手仍然前抓,左掌一揮,迎著來人之勢,扭他手腕。那知這人乃是李治,他的獨門
劍法乃是白發魔女這一派的嫡傳,奇詭之處,天下無雙,劍勢一偏,似左忽右,陡然奔向昆
甸上人正在抓唐曉瀾的右腕,昆甸上人大吃一惊,急忙縮手。唐曉瀾翻身跳起,与李治雙劍
聯攻。
另一邊天葉散人擋了馮瑛几招,大為惊詫,想道:想不到這野丫頭的劍法,竟然精進如
斯!他把馮瑛誤作馮琳。哈布陀跳上兩步,正想幫忙天葉散人將馮瑛生擒,忽然林子又跳進
一個少女,哈布陀大吃一惊,先后兩上少女竟是一模一樣!天葉散人也發覺了,兩人面面相
覷,不知哪一個才是真的“琳貴人”!
原來馮瑛馮琳李治三人听見了甘鳳池的響箭,急忙赶來,馮瑛輕功最好,赶在前面,和
天葉散人交上了手,李治其次,也及時赶到,恰恰解了唐曉瀾之危,馮琳最后,但卻机警异
常,一眼便瞥見了甘鳳池,叫道:“姐姐,你再抵擋一陣,我和甘大俠一同幫你。”馮琳通
曉西藏紅教的“拍穴”,跑到甘鳳池身邊,啪啪兩掌,打在“伏兔”“玉山”兩個穴道方
位,甘鳳池气血流通,精神大振,揮掌便向昆甸上人進招,李治与唐曉瀾正在吃緊,甘鳳池
這一加入,以三敵一,立刻轉了上風。
哈布陀一見,哈哈大笑,道:“原來你是琳貴人。”縱身來捉馮琳,天葉散人這時也知
道了誰是馮琳,誰是馮瑛,顧忌一消,立刻反擊,和馮瑛打得難解難分。
哈布陀武功當年与了因并稱雙絕,舞動流星錘一陣盤打,把馮琳逼得急走。這時林子里
呂四娘的嘯聲又起,甘鳳池發嘯相應。馮琳听得呂四娘嘯聲,心道:“我何不先進林中与四
娘姐姐會合?”展開貓鷹扑擊之技,三伏三起,沖進林中。
呂四娘听得甘鳳地的嘯聲,猛然跳下,向韓重山疾刺,韓重山舉起辟云鋤橫掃,呂四娘
人在半空,劍招已變,劍鋒一偏,沖刺他的手腕。韓重山急忙縮手,肩頭突然一陣劇痛,原
來是被呂四娘的弓鞋揣個正著,呂四娘藉著這一揣之勢,飛掠出十余丈外。
額音和布叫道:“外面有敵人來了,你出去看吧,讓我來對付這個女賊!”拂塵飛展,
連搶三招,各不相讓。額音和布武功稍遜于師兄昆甸上人,与呂四娘則在伯仲之間,呂四娘
被他纏著,急切之間沖不出去。
馮琳奔入林中,忽見韓重山沖出,吃了一惊,飛身斜閃,哈布陀狠狠追來,大聲叫道:
“野丫頭你還想走嗎?”韓重山抖手發出三支甩頭飛箭,將馮琳逼到林中較為空曠之地,免
得被她利用林深樹密來捉迷藏。哈布陀揚錘急上,馮琳一轉身便是三把奪命飛刀,哈布陀大
笑道:“你這點微未之技,還敢在我的面前施展么?”左手一抄,便想將她這三把飛刀全接
過來,哪知馮琳這一年多來習了無极派的上乘內功,已是大非昔比,雖然還要略遜于哈布陀
韓重山等人,但亦已相差不遠。哈布陀剛一伸手,忽見飛刀嘯風,來勢猛极,吃了一惊,急
急縮手躲避,三把飛刀,一口從他頭頂掠過,兩口從耳邊穿過,刀風刮耳,雖未受傷,亦覺
疼痛。馮琳格格一笑,頭也不回,仍向前奔。哈布陀大怒,流星錘倏然飛出,竟然飛到馮琳
前面,將一塊攔路的大石頭打得粉碎!
哈布陀用意是想把大石打碎,逼得馮琳不敢前竄,非走回頭束手就擒不可。那知這飛錘
一擊,大石是打碎了,卻出現一個誰也想不到的事,在那大石的后面,竟然是個极深的洞
穴,大石打碎之后,露出黑黝黝的洞口,里面竟然似有呻吟之聲。
馮琳被哈布陀逼得急了,不愿后退就擒,在那石塊紛飛之時,使了一招無极劍的精妙招
數“八方風雨”,劍勢四面展開,在沙雨石屑之中往前一竄,將砂石蕩得四邊激射,人也竄
入了洞內。
洞中冷气森森,伸手不見五指,馮琳打了一個寒噤,听得洞口哈布陀嘖嘖稱怪之聲,過
了一陣,又听得哈布陀叫道:“你就是逃入了虎窩蛇穴,我也要把你掏出來。”馮琳生來怕
蛇,听他說出“蛇穴”二字,又是一惊,可哈布陀已經摸索走進,容不得她再遲疑,只好以
劍防身,仍然向洞口走進。
這洞很深,走了一陣,又清清楚楚的听得兩聲呻吟,接著又有嘶嘶怪響,馮琳毛骨悚
然,起了雞皮疙瘩,心道:“難道這里真是蛇穴,那呻吟之聲,是人被蛇吞嚙時所發出的聲
音嗎?”抬頭一看,忽見黑暗中閃著兩點碧綠的光,綠光閃閃爍爍,嘶嘶之聲就在綠光中發
出,這分明是毒蛇的眼睛!
馮琳大叫一聲,一劍向前斬去,猛然間手腕一痛,寶劍當當墮地,只听得有人低聲喝
道:“你為何傷害我救人的蛇儿?”馮琳運勁掙扎,卻是渾身軟綿綿的發不出勁來,忽覺有
又軟又滑的東西婉蜒上身,嚇得她魂飛魄散。
昏暗中馮琳忽又听得那人咦了一聲,道:“啊,我道是誰,原來是恩人來了,恩人別
慌,我這蛇是再也不會用來傷人的了。金儿,回來!”低叱一聲,那條蛇從馮琳的身上婉蜒
而下,那人又問道:“馮姑娘,你何以知道我在這儿?”馮琳在外面光處走入洞中,眼睛仍
然不能見物,不知前面的究是何人,惊魂未定,那人又道:“又有一個人來,馮姑娘,他是
你的同伴嗎?”馮琳稍攝心神,想道:“他既然稱我做恩人,又有這么高的本領,我不如請
他一救。”外面哈布陀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并發聲恫嚇道:“野丫頭,你再不滾出來,我就
用流星錘飛進去打碎你的頭顱。”那人又咦了一聲,道:“原來他是你的敵人!”馮琳急忙
說道:“是我的仇人,他惡得很!”那人一聲冷笑道:“恩人別慌,我專收服惡人!”
哈布陀走入這樣陰沉的怪洞,又听得嘶嘶之聲,亦是不覺心頭顫粟。但他自待藝高膽
大,將流星錘舞了一個圓圈,護住身軀,想道:“就是有毒蛇突然扑來,也會給我的錘風震
死!”邊舞捶,邊摸索,走到洞中深處,忽听得馮琳和人低聲談話,不覺大奇。
哈布陀將流星錘盤頭一舞,大聲喝道:“什么怪物,躲在這里嚇人?”黑暗中發出一陣
陰沉沉的冷笑,那人應道:“我在這里比你們在光天化日之下干出邪惡勾當的要好得多!”
哈布陀喝道:“你是誰?”流星錘向前一擺,只听得那人又道:“晤,是有一點門道,怪不
得敢侍強欺負我的恩人,只可惜你這馬回回的錘法還未學全!”哈布陀大吃一惊,想道:在
黑暗中一個照面,他就瞧清楚了我的家數,倒是不可輕敵。運足內勁,流星錘突然向前一
掃,猛然間,只听得那人一聲大喝:“你敢傷害我的病人。”哈布陀功力深厚,這流星錘一
掃之力何止千斤,不料掃出之后,忽然被拿著錘頭,不能移動,哈布陀這一惊非同小可,雙
手一松,扭頭便跑,那人一聲冷笑,聲到人到,夾手一下扭著哈布陀的頸脖,向前一揮,喝
聲:“去!”哈布陀那樣高的武功,竟然毫無辦法動彈,被他摔出了洞外。
馮琳又惊又喜,問道:“你是誰?”那人笑道:“你還未看清楚嗎?你瞧不見我的面也
該听得出我的聲音。你料不到我會到此吧?”馮琳莫名其妙,只听得那人又問道:“你的呂
姐姐呢?”馮琳忙道:“她在外面,被惡人困住了。你去救她吧!”那人道:“哦,怪不得
我似乎听見她的嘯聲。什么人,有本領將她困住,我倒要去看一看!”旁邊又有人呻吟了兩
聲,那人摸了一摸,道:“你們已經好了,再躺半天,我就送你們回家!”
這人正是毒龍尊者,這一年來他到處救治麻瘋病人,十日之前,剛巧來到此地。他怕惊
世駭俗,因此攜帶麻瘋病人躲入了這個洞中,又用大石塞住洞口。其中兩個患得最輕的已被
他醫好送回家中,留下兩個較重的還在洞中。這兩人身体虛弱,毒龍尊者刺蛇血用藥物替他
們醫治,麻瘋漸好,可是卻因耐不住地洞潮濕寒冷,發了虛損之症,兩日中不省人事。毒龍
尊者除了懂得醫麻瘋之外,對于其他醫道,卻是一竅不通,而且也無從覓藥。只得用自己的
真元之气,度入病人口中,幫他加強抵抗,這道理就騁于輸血救人一樣。在這一天一夜之
中,毒龍尊者凝神靜气醫胳病人,所以听不到呂四娘先前的嘯聲。至馮琳來時,那兩個病人
已能出聲呻吟,脫了險境,毒龍尊者更無挂慮,立刻便和馮琳出洞。
哈布陀被毒龍尊者強摔出洞,韓重山在洞口守候,正好一把接著,見他頸脖指痕深陷,
面色灰白,狼狽非常,連流星錘也不見了,駭然問道:“洞中藏的是什么人?”哈布陀摸摸
頸項,气吁吁的道:“怪物,怪物!快請昆甸上人來!”韓重山知他吃了大虧,此惊非小,
撮唇一嘯,急叫昆甸上人。說時遲,那時快,洞中突然竄出一人,披頭散發,相貌怪异,韓
重山守在洞邊,正是要等他出來,突施殺手,一見人影,立刻一鋤劈下!
正是:
海涯來异士,雙掌斗群凶。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托子拜奸儒 將軍遠慮 借刀誅惡賊 俠士見机
韓重山一鋤劈下,毒龍尊者麻衣大袖一甩,喝道:“好不要臉!”韓重山的辟云鋤被他
一甩,震得歪過一邊,大吃一惊,心道:怪不得哈布陀吃他的大虧,此人功力果然是比我輩
高出許多,毒龍尊者大袖一甩,沒能將他的辟云鋤甩飛,也微微吃了一惊,心道:原來呂四
娘招來這么多強敵,怪不得被困住了。
韓重山的功力与哈布陀在伯仲之間,何以哈布陀一見面便吃大虧,而韓重山雖吃了虧卻
尚不至跌倒?其中有個道理。适才哈布陀從外面光處走入黑洞,等于是毒龍尊者在明處他在
暗處,而且哈布陀未見識過毒龍尊者的本領,防備也不周全,因此吃毒龍尊者冷不防的一記
擒拿,便將他摔出。而今韓重山躲在洞口暗襲,乃是他在明毒龍尊者在暗,他已知來人本領
极為高強,未料胜先慮敗,一鋤劈下,身形立退,所以不至于像哈布陀的那樣吃了大虧。
可是這一交手,強弱已判,韓重山不敢抵敵,拖鋤急走。毒龍尊者哈哈大笑,叫道:
“呂女俠,呂女俠!”呂四娘正在林中和額青和布相持不下,听得毒龍尊者的叫聲,精神大
振,刷刷几劍,連刺額音和布要害,額音和布挪過一邊,呂四娘立刻如飛沖出,額音和布急
急追赶,追到外面,只見他的師兄昆甸上人和毒龍尊者已是兩陣對圓,即將動手。
原來昆甸上人力敵唐曉瀾甘鳳池李治三人,久戰不下,哈布陀与韓重山雙雙跑來,將他
替出,叫他去對付強敵。昆甸上人立刻撤出,迎頭兜截,只見毒龍尊者披頭散發,狀若野
人,昆甸上人頗感詫异,心道:哪里鑽出這么一個野人,叫哈布陀与韓重山嚇成這樣?”
毒龍尊者見呂四娘跑出,一聲歡呼,甘鳳池与呂四娘齊聲叫道:“毒龍尊者!”馮琳這
才恍然大悟,她听姐姐說過蛇島之事,料想是毒龍尊者把她當作馮瑛,所以才會出手相救!
額音和布追了出來,听了毒龍尊者之名,不覺一愕。他比師兄先入皇宮,一日在偶然談
話之間,听雍正皇帝說過叫雙魔聘請毒龍尊者,請他不動之事,不禁叫道:“皇上請你,你
不來也還罷了,卻來助逆犯上嗎?”
不說猶可,一說之后,毒龍尊者赫然震怒,這一年來他重履中土,听到了許多雍正暴虐
之事,大怒喝道:“哈,原來你們都是皇家鷹犬!”伸手一折,折了一枝樹枝,雙指一彈,
便向額音和布飛去,昆甸上人橫里躍出,招手一抄,將那枝樹枝抄在手中,縱聲笑道:“原
來你是毒龍尊者,你這手功夫不俗,來來,咱們見個真章!”雙掌一抱,以泰山壓頂之勢,
向毒龍尊者推去。
毒龍尊者雙掌一擋,雙方都感到一股強勁之极的力道向自己進逼,誰也不敢變招撤手。
兩人四掌相交,釘在場中,四目對視,狀若斗雞,竟是不相上下。
甘鳳池等人都跳出了圈子,看毒龍尊者与昆甸上人惡斗。唐曉瀾跑到呂四娘身邊,低聲
道謝。呂四娘見他安然無事,十分歡喜,道:“你好了,我便安心了。”馮瑛也跑了過來,
挨著唐曉瀾身子向呂四娘低聲道謝,呂四娘見他們二人親熱神气,想起沈在寬不知生死如
何,心中一酸,低聲說道:“我輩相交在心,何必道謝?看毒龍尊者前輩与昆甸相斗吧!”
這時林子周圍把守的侍衛大都走了回來,站在昆甸上人身后,毒龍尊者与昆甸上人仍在
苦苦相持,雙方汗如出雨,卻是動也不動。在場高手,無不触目涼心,知道這种內家真力的
拼斗,究是非同小可,誰若稍有疏忽,便是不死即傷,比明刀明槍的惡戰,還要危險得多。
兩人相持了約半個時辰,昆甸上人漸覺對方壓力加強,外人還未看得出來,他卻知道若
然再以真力拼斗下去,必無幸理。昆甸上人臨敵的經驗丰富,心思也較靈敏,知道不能變招
撒掌,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突然一口唾涎,向毒龍尊者眼睛吐去。毒龍尊者不防有此一
著,不覺低頭一閃,昆甸上人乘他心神分散,雙掌一推,滑了出去,篷的一拳,擊在毒龍尊
者肩上。毒龍尊者大怒,反手一掌,也擊中昆甸上人小腹,兩人都大叫一聲,倒縱丈許,在
叫喊聲中,只見一棵大樹篷然倒下,背后的衛士紛紛躲避。原來昆甸上人用巧計避開了毒龍
尊者的內家真力,那股力量卻把一棵大樹折斷了。
兩人都是修練得鋼鐵般的身軀,彼此捱了對方一下,雖然疼痛,卻是無事。毒龍尊者憤
怒之极,一躍向前,摟頭便抓。昆甸不敢再以真力和他相拼,低頭一閃,突然圍著毒龍尊者
的身軀,大轉圈圈。霎忽之間,只見滿場都是昆甸上人的影子。
毒龍尊者不曾見過這樣的戰法,給他轉得眼花繚亂。昆甸上人這一手乃是西藏紅教的
“迷蹤掌法”,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教敵人摸不著自己的蹤跡,所以名為“迷蹤”。這种
掌法,若然碰著呂四娘等輕功絕頂之人,那是無所施其伎倆。偏偏毒龍尊者,輕功并非特別
擅長,加以長處海島,對敵的經驗亦不丰富,只能靠著功力深厚,硬打硬拼。這一來卻著了
昆甸上人的道儿,毒龍尊者的身形跟他轉了几轉,不覺有了昏眩之感,竟然又捱了昆甸上人
兩掌,雖然能夠抵擋,卻也痛得哇哇大叫。
額音和布等齊聲喝采,鼓掌助威,呂四娘鼓起眉頭,看了一陣,突然叫道:“以靜制
動,反主為奴!”
毒龍尊者正被昆甸上人打得昏頭昏腦,得呂四娘一言點醒,如撥云霧。心道:“是呀,
我何必跟他團團亂輪?”戰法一變,兀立如山,堅守不動,一掌在前,一掌在后,昆甸上人
身形一近,毒龍尊者便運內力給他一掌。毒龍尊者武功已到化境,凝神待敵,立刻恢复了耳
聰目明,任昆甸上人的迷蹤拳法如何溜滑,他都能注定了敵人的身形,見机發掌。与先前的
迷亂大不相同。
昆甸上人內力本來就不及毒龍尊者,迷蹤掌法無效,頓時自己反感吃力起來。毒龍尊者
一掌緊似一掌,每一掌都夾著极大的威力,昆甸上人逼不進去,被他掌力所壓,呼吸漸促,
暗暗叫聲不好,如此對耗下去,敵未敗己先敗,絕對占不了便宜。
昆甸上人眉頭一皺,掌法又變,左掌擒拿,右掌“拍穴”,身子仍是團團亂轉,可是卻
在乘暇蹈隙,以擒拿手來化解敵人的攻勢,以“拍穴”法來威脅強敵。昆甸上人乃西藏紅教
中的第一高手,确有几种獨門武功,毒龍尊者雖然內外功夫都登峰道极,但出奇制胜的旁門
左道功夫卻是遠遠不如昆甸上人,他見昆甸上人按打拍擠,掌掌不离自己穴道要害,也吃了
一惊,一面運气閉穴,一面堅守拒敵,兩方兼顧,掌力威勢漸弱下來。昆甸上人著著搶攻,
一守一攻,又成了旗鼓相當之局。
唐曉瀾看得心急,与呂四娘談論道:“毒龍尊者的真功夫胜過這個妖僧,卻反而為妖僧
所制,真是莫名其妙。”馮琳插口道:“那妖僧用的是拍穴的功夫,也很厲害呀。毒龍尊者
不知應付。也能和他打個平手,已很不錯了。”唐曉瀾搖了搖頭,道:“你不見他的掌力已
漸漸減弱了么?久戰下去,只恐要糟。”呂四娘笑道:“那也不見得。毒龍尊者雖因分神兼
顧:掌力減弱;但那妖僧也因同時要施展三种武功,他的迷蹤掌法也已個大如先前的溜滑
了。彼此相消,尊者也不見得會輸給他。”
呂四娘等談話聲音雖然不大,毒龍尊者卻是听得清清楚楚,暗里留神,心里一亮。掌法
一變,腳踏好行八卦的方位,突然著著搶攻。昆甸上人本來是以“擒拿手”、“拍穴法”配
上“迷蹤掌”的飄忽身湍,三者合用來克制毒龍尊者,但毒龍尊者內功比他為高,“拍穴
法”只能收威脅之功,而不能致敵死命;擒拿手僅可應付毒龍尊者的毒龍掌,也不能取胜。
如今“迷蹤掌”的身法又被毒龍尊者看破,毒龍尊者既不堅守,亦不亂攻,踏穩五行八卦方
位,心神自不迷亂。這一來毒龍尊者威力大增,打來頭頭是道。只見他踏“坎”位,轉
“离”方,呼的一掌橫掃,昆甸上人晃了兩晃,轉了半圈,反手拍敵人的“期門穴”,毒龍
尊者向“离”方一躍而至“艮”位,雙掌合攏,左右一分,喝聲“著!”這一招名為“雙龍
入海”,正是毒龍尊者的殺手絕招!
拳風掌影之中昆甸上人大叫一聲,唐曉瀾正欲喝采,卻不料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緊接
著又是“蓬”的一聲,毒龍尊者捧腹彎腰,搖搖欲倒。
呂四娘叫道:“不好!”
馮琳尖叫道:“蛇,蛇!”猛然間昆甸上人又大叫一聲,毒龍尊者突然挺腰前扑,一拳
將他打倒!
原來昆甸上人情知無法避開敵人這雙掌的猛擊,心頭一橫,拼個兩敗俱傷,一轉身以肩
背硬接了兩掌,反手一拍,卻也拍中了毒龍尊者前胸的“當門穴”。這“當門穴”乃是人身
死穴之一,昆甸上人料他不死亦必重傷。
哪知毒龍尊者怀中藏有一個鐵管,鐵管中養著兩條最毒的蛇,這兩條蛇是毒龍尊者用來
醫治麻瘋病人的。昆甸上人一掌拍下,鐵管碎裂,毒蛇飛出,竟然在昆甸上人左右眉尖咬了
一口。昆甸上人雖然立刻將兩條毒蛇捏死,可是在身受內力震傷之后,复受蛇咬,任是鐵鑄
身軀也難抵敵,頓時間眼前金星亂冒,不辨東西。毒龍尊者早已運气護穴,又得鐵管替他一
檔,受傷不重。他提了一口气,奮力一拳,立刻將昆甸上人顎骨打碎,倒斃地下。
毒龍尊者俯身一看,見兩條毒蛇已死,勃然大怒,隨手一拔,拔起一根大樹,便向韓重
山等人猛掃。韓重山等人見昆甸上人被他擊斃,嚇得魂飛魄散,發一聲喊,急急奔逃。只苦
在那些本事低微的衛士,被毒龍尊者一陣猛掃,翻翻滾滾,滾下山坡,慘號狂嗥,聲震山
谷。呂四娘道:“尊者,饒了他們吧!”毒龍尊者對呂四娘最為敬服,聞言立刻止手,摔了
大樹,彎腰向她致敬。
呂四娘躬身道:“尊者不必多禮。”毒龍尊者滴淚道:“我以前獨居蛇島,仇恨世人,
若不是得你和甘大俠點醒,尚不知要造多少冤孽。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良友,我對你們的恩
情實是無可報答。”馮玻笑道:“你替我們打死了這個妖僧,我們也是感激不盡。”馮瑛馮
琳并排站立,毒龍尊者發現她們相貌一樣,頗為詫异。馮瑛笑笑道:“她是我的妹妹。”馮
琳好奇問道:“尊者,你那兩條毒蛇如此厲害,為什么不早些放它們出來,不是可以省許多
手腳嗎?”
毒龍尊者面色倏變,忽而嘆一口气道:“我得了呂女俠的教訓,發誓不再將所養的毒蛇
害人,只用它們救人,那 打碎鐵管,激怒它們,乃是自尋死路,那 死不足惜,只可惜我
這兩個最好的幫手,竟也死于非命。”馮琳又好奇問道:“怎么它們會是你最好的幫手?”
毒龍尊者續道:“我得了呂俠女的教學,這一年來也救了不少麻瘋病人。起初我本想把病人
扛回蛇島的,后來想起這太費事。因此帶了這兩個助手出來,每當醫治病人,就將它們的血
刺出來應用,然后用藥喂它,在几天之內,便能恢复。”馮瑛听了,心中不覺起了感慨。
馮瑛想起當日在蛇島之時,呂四娘用魚殼的千年芝草救毒龍尊者,而那芝草卻是自己想
求來救唐曉瀾的,當時得知之后,心中頗不舒服。如今看來,呂姐姐确是救得對了。救他一
人,也就救了千百的麻瘋病人。自此對于“俠義”兩字,認識又深入一層。
毒龍尊者又道:“世上的麻瘋病雖然不少,但也并不很多,大約每縣也不過十個八個。
我帶這兩個助手隨行,盡可夠用。可惜它們卻死在那 手下。”李治問道:“普通的毒蛇可
用嗎?除了蛇血之外還要什么藥,怎么用法?”
毒龍尊者道:“普通毒蛇雖然可用,功效卻遠不及我這兩條毒蛇,而且我也不耐煩遍山
遍野尋找毒蛇。”當下又將其他的藥物与用法說了,李治緊記在心。除了“避霜花”一味只
產于蛇島之外,其他藥物,卻也并非難得,而這一味藥想來還可用其他東西代替。
毒龍尊者又道:“我的助手死了,我還要回蛇島一次,帶更多的助手与藥物來。”
呂四娘合什道:“善哉,善哉!尊者一念之轉,大益世人。”
毒龍尊者道:“那都是你指點之功。”想起還要送兩個麻瘋病人回家,便向呂四娘告辭
道:“我不懂說客套話,我只能盡量治病人來報答你們當日不殺之恩。”
呂四娘點頭微笑道:“這樣最好!”眾人目送毒龍尊者背起兩個麻瘋患者下山,無不贊
嘆。
甘鳳池問起呂四娘何故會受圍攻?
呂四娘道:“我正有事請七哥替我一斷。”
甘鳳池詫道:“八妹聰明過人,愚兄遠遠不及,不知八妹有何事不能決斷?”
呂四娘將几日來的事說了,道:“我就斷不定那沈在寬的頭顱到底是真是假?你說我好
不好赶回仙霞岭去看看?”這正是份屬至親,關心者亂。以呂四娘那樣的沉著冷靜,也給這
件事弄得心神不宁。
甘鳳池想了一想,道:“八妹也不能判斷真假,我更不能判斷了。這几日我們忙于救曉
瀾,想不到京中發生如此大事。不過這件事既轟動四方,必有線索,不如咱們回到西山之
后,再行查問。你現在回轉仙霞,也沒有用!”呂四娘一想:若然在寬真個死了,回轉仙
霞,徒增心傷;若然未死,那就遲几日回去,也沒什么,便點頭答應了。
甘鳳池又對馮瑛姐妹道:“經此一戰,八達岭必為朝廷注目,可能怀疑我們聚集此間。
令堂与令外租尚在山中,不如都請他們到西山去。”唐曉瀾也欲一見師嫂,便和馮瑛姐妹同
行。馮瑛又道:“我們還可順道至南口去要那廢園老人留下的醫案,如今既知妹妹是傅青主
一派嫡傳,無极派的傳人非她莫屬,那醫案理應歸她所有。”馮琳向李治輾然一笑,道:
“傻哥哥,你現在不會因看了傅青主的遺書,而心感不安了吧!廢園老人的醫案我也一并送
給你,你拿什么謝我?”李治嘻嘻一笑道:“那醫案上又增添一個醫麻瘋的方案了。我要像
毒龍尊者一樣,將來多醫病人謝你。”話剛說完,忽見甘鳳池面色一變。
呂四娘凝神一听,突然跳上高處張望,眾人吃了一惊,甘鳳池道:“遠處有軍馬行羌,
難道雍正這小子竟為我們興師動眾?”
眾人跑上山頭遙望,只見山腳的官道,軍馬排成兩列,望不盡頭。旌旗蔽空,軍容甚
盛。甘鳳池道:“這是大軍,望之不盡,想來不是對付我們。”呂四娘道:“咱們走山路回
去吧,避免和大軍碰頭。”又囑咐馮琳等小心。甘鳳池道:“看來這支大軍總有几万,所過
之處,附近州縣必然惊恐。不過如此一來,地方官吏也必然都去迎接軍隊,你們繞山路走,
反而不會有人注意。”
呂四娘甘鳳池一路,唐曉瀾和馮瑛姐妹一路,呂甘二人回到冷禪所居的寺院,只見候三
變魚殼諸人都在緊張等候。侯三變一見甘鳳池回來,立刻問道:“你們碰到了年羹堯的大車
么?”魚殼也問道:“馮瑛姐妹呢?被年羹堯捉去了么?”魚殼甚歡喜這兩姐妹,不見她們
同回,甚是憂慮。呂四娘道:“她們去接母親了。”甘鳳池听說是年羹堯的大軍,愕然說
道:“原來是他,他帶這么多軍馬回來作甚?”
侯三變是前朝的老衛士,消息甚靈,答道:“年羹堯這小于官運自通,居然在一年之
間,將青海之亂平了。皇帝封他為‘一等公’,除了帝王苗裔力外,异姓不能封王,因此
‘一等公’這封號對漢人來說,是最尊榮的了。皇帝又賜了他一所府邸,叫他班師回朝,接
受封爵。听說年羹堯不大愿意回來,卻要求做陝甘總督。陝甘總督怎當得上公爵之榮,也不
知他打什么主意?”甘鳳池點頭道:“這正是年羹堯的聰明!想來他是不愿放棄兵權。”侯
三變道:“也沒听說皇上要削他的兵權。”甘鳳池心道:“枉你做了這么多年的衛士,還不
知道皇帝的狠辣,現在正是年羹堯得勢之際,如何可以驟然削他兵權。”候三變又道:“听
說皇上又准他兼領陝甘總督,還把他的父親年遐齡也封做‘一等公’,又加‘太傅’銜。叫
他先班師回京,然后再去赴總督之任。年遐齡那老頭儿平白做了‘太傅’,歡喜得不得了,
已先到京師,住進公府。因此年羹堯也只好班師回朝了。”
呂四娘心拴沈在寬之事,道:“年羹堯這 狼子野心,多行不義必自斃,咱們且莫說
他。侯老先生可知嚴洪逵沈在寬被害之事么?”侯三變道:“此事也与年羹堯有關。”呂四
娘詫道:“年羹堯領兵在外,何以与他有關?”
侯三變道:“女俠有所不知,這多因曾靜而起。”呂四娘道:“曾靜?這位老先生也被
害嗎?”曾靜平生最佩服呂留良,他未及得見呂留良于生前,卻于呂留良死后到呂家訪求遺
書,自附為呂留良的弟子,在當世頗有文名,与嚴洪逵沈在寬等部很熟識。侯三變道:“曾
老先生是被捕了,但卻并未遇害,他現在便在年羹堯軍中。”
呂四娘詫道:“這又是何故?”侯三變道:“這位曾老先生妙想天開,遣他的學生張熙
去游說年羹堯的副手岳鐘琪,附會穿鑿,力証岳鐘琪是岳飛的后代。”甘鳳池噗嗤一笑,侯
三變道:“因此曾靜便寫密函叫張熙帶去,說岳氏和金人乃是世仇,岳家子弟不應做胡虜的
大將,居然勸岳鐘琪和他密謀舉事。岳鐘淇佯為答應,將曾靜誘來,逼他供出同党之人!”
呂四娘急問道:“供出了沒有?”侯三變道:“我也只是听說,他有沒有供或供出什么就不
知道了。只知道岳鐘淇拿了曾靜之后,便立刻飛摺上奏,因此掀起軒然大波,朝廷到處搜捕
呂留良遺党。在曾靜未解到京之前,便先將首要二人嚴洪逵沈在寬拿到京城處斬了。”
呂四娘心頭震動,問道:“那么沈在寬是真被處斬了?”侯三變道:“如何不真,皇上
也下了諭旨了,他們的頭也在九門懸挂了!”呂四娘听了,原來侯三變所知的亦不過和自己
一樣,那人頭是否沈在寬的,還是未能确知。便道:“那諭旨我也見到了,其中沒有提到曾
靜。”侯三變道:“也許是要等年羹堯將他解回京師再行定處吧。”
甘鳳池低頭思想,至此忽道:“待我入年羹堯軍中一看。”呂四娘道:“七哥無謂冒此
大險。”甘鳳池道:“你忍心見你爺爺的弟子全都受害嗎?”呂四娘道:“曾老先生道德文
章名滿天下,想他不會屈服,招供出來。”甘鳳池道:“話雖如此,也不可不防。我就是想
去探探,看他到底有沒有招供,若是招供,那名單有沒有已呈給允禎?老實說,我就信曾靜
不過。當年我見他時,他极力主張要用煽動清軍中的漢人將領之法,以謀复國。此策略雖然
未可厚非,但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其間,卻是因人成事,毫無出息的想法。這樣的人大半不是
硬骨頭。”呂四娘悚然一震,心想自己生長在書香門第,對讀書人可能看得過高,而忽略了
他們軟弱的缺點,甘鳳池在這一方面,卻比自己強得多,但仍不可相信以曾靜這樣的人亦會
屈服于敵人的淫威之下,只道:“既然如此,去看看也好。可是年羹堯軍旅森嚴,如何去
得?”甘鳳池笑道:“我自有辦法。不過我還要一個幫手,侍今晚唐曉瀾回來之后再說
吧!”說完之后,自去布置。呂四娘知道甘鳳池相識滿天下,他說有辦法就一定有辦法。
晚上,唐曉瀾和馮瑛姐妹果然接了鄺練霞等一大班人回來。冷禪將他們安頓之后,呂四
眼便叫唐曉瀾去和甘鳳池商議,甘鳳池道:“我們今日在八達岭所見的乃是年羹堯的先頭部
隊,現在已探听清楚,年羹堯這次帶回來的大軍竟有二十万之多!大軍行程素來緩慢,每天
至多只能走六十里。他們還要四天才能到京,曉瀾,你敢和我到軍營中一探么?”唐曉瀾
道:“如何不敢!我曾在允堤軍中混過,對軍營中的情形,也很熟悉。”甘鳳池道:“正因
如此,所以我要你去。我已算定,他們明天會到房山,房山的地方官必然派遣民夫,牽豬宰
羊供應他們,我們混作民夫,到了他的軍前,我一定可找到机會。”
唐曉瀾依計而行。甘鳳池使用易容丹,扮成民夫,第二日混到軍前,果然找到了一個以
前在江南幫會中的小頭目,名叫韓七,現在軍中充當軍廚管事之職,手下有十几名火頭軍。
大軍中有几百個軍廚管事,負責供應伙食,韓七供應的恰恰是年羹堯的親兵,因此正在年羹
堯的“帥營”之內。甘鳳池逕道姓名,直說來意。甘鳳池自己雖然并不開山立舵,卻是江南
所有幫會都奉為首領的人,韓七听了,雖然事情极險,也愿依從。當下便叫甘唐二人當作他
新收的伙頭軍,混入營內。
年羹堯治軍极嚴,甘鳳池雖在“帥營”,卻無法混入年羹堯所住的“虎帳”。是夜三更
過后,只听得軍營中刁斗聲聲,偌大的軍營,別無聲息。甘鳳池嘆口气道:“年羹堯也的确
算得上大將之才,可惜竟甘心為允禎所用。”韓七悄悄說道:“你們可知道在年羹堯帳外吹
角守夜的人是誰?”甘鳳池道:“打更守夜的難道會是什么高手嗎?”韓七道:“這人倒不
是以武功見長。但他卻是個大官。”唐曉瀾道:“什么大宮?”韓七道:“他是軍門提督富
山。年羹堯這次帶妻子回來,一路上作威作福,夸耀自己的權力,我們都笑他是做給妻子看
的。比如吹角守夜的人,起初是用中軍神將,后來用到統帶副將,今晚臨近京城,竟然用起
提督軍門了。”唐曉瀾咋舌道:“提督軍門,与巡撫(十省長官)平行,皇帝也不敢用來打
更守夜。年羹堯如此弄權,不怕皇帝知道了罪責么?”韓七笑道:“現在年大帥功高震主,
誰敢參他。這個提督軍門還是個滿人呢!”
唐曉瀾問道:“年羹堯什么時候討的妻子?”韓七道:“在西征至西宁之時討的。年羹
堯有個极坏的脾气,每到一個地方官衙門里,非但要地方官出來迎接,連地方官的妻子姐妹
女儿都要出來迎接。西宁有一個蒙古藩王名叫藏古七信,生有一個女儿名叫佳特格格,美貌
如花。蒙古藩王帶了女儿拜見,年羹堯一歡喜便把她留下了。藏古七信沒法,只好送給他做
妻子。朝廷老例,本來不許大將帶妻子出征,他也不管。前兩個月還在軍中養了個胖小子
呢!”
甘鳳他無心听他閑話,談了一會,便和唐曉瀾冒充外營的更夫,冒險去探年羹堯的營
帳。韓七道:“甘大俠可要小心。”甘鳳池笑道:“絕不連累你們便是。”年羹堯的“虎
帳”之外有三層營帳衛護,甘唐二人冒險到了第一層營帳之外,往來巡邏。
年羹堯治軍极嚴,手下之人動輒得咎。那外營的更夫突然見添了兩個新人,雖然詫异,
可是想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都不敢聲張。唐曉瀾又知道軍中的規矩,故意誑說是中軍因為
臨近京輜,所以增添他們守夜。外營的更夫平素連見中軍的面也不敢,更兼又知道年羹堯脾
气古怪,連提督軍門也敢派去打更,說不定這兩人也是軍官,更不敢多問。
甘鳳池繞了兩圈,覷著沒人,對唐曉瀾道:“你在這里把風,我到年羹堯帳中去看。”
飛身一躍,跳上帳幕。甘鳳地輕功雖不及呂四娘,卻也是上上之選,飛身上去,有如一葉輕
墮,帳幕紋絲不動。甘鳳池一路蛇行免躍,不一刻便到了年羹堯的帳頂。
帳中靜悄悄的,甘鳳池正自盤算如何可以探出曾靜之事,也曾想到下去要挾年羹堯,但
又想到年羹禿武功亦是非同小可,万一不成,后果更坏。正盤算間,忽听得帳下晤晤聲響,
有個嬌滴滴的聲音道:“几更了?”年羹堯道:“四更啦!”帳門外嗚嗚聲響,一聲高一聲
低的吹著號角,那嬌滴滴的聲音道:“今晚是誰吹角守夜?”年羹堯道:“我的好格格,說
出來嚇你一跳,今晚守夜的是富山提督呢!你說,你好不好福气?有提督軍門替你把門!”
佳特格格小嘴一嗔,說道:“我不信,哪有做到提督還要守夜的?”年羹堯笑道:“是我叫
他守夜,他豈敢不從?”佳特格格道:“我還是不信,你真有這樣膽子?”
年羹堯道:“好,你不信我就把他叫進來讓你看看!”帳中亮起燈火,吩咐親兵將外面
打更的人喚來。
甘鳳池慌忙縮在帳角,藉倒卷起來的帳蓬掩敝自己。過了一會,听得新兵領了一個人走
入帳中。底下佳特格格嘻嘻笑了兩聲,忽听得年羹堯喝道:“你是誰?”甘鳳池吃了一惊,
心道:“這人准不會是富山提督。”
那人顫聲說道:“我是富山軍門帳下的劉參將。”年羹堯喝道:“富提督到什么地方去
了?”那人知道事情不妙,忙跪下來道:“富提督因有要事,回帳去一趟,叫卑職暫時替
代。”實是富山因自己身為提督軍門,吹角守夜,被部下看到,太不好看,因此命令一個參
將替代,以為年羹堯未必會親身來查。
那知年羹堯今晚偏偏查問,听了參將的說話,冷笑一聲,道:“好一個大膽的富山,他
敢不守軍令,給我一齊斫了!”話一出口,便有刀斧手進來,將這個參將揪出營去,過了一
會,送進兩個血淋淋的人頭,一個是提督,一個是參將。年羹堯笑道:“格格,你瞧清楚
了,這個是不是富山提督?”佳特格格掩面說道:“嚇死人了,我不要看,快拿出去!”年
羹堯把手一揮,叫親兵將首給拿去號令。
甘鳳池見年羹堯如此殘忍,甚為气憤。營帳外又有人傳報道:“陸將軍參見。”年羹堯
道:“進來!”來的人名叫陸虎臣,是年羹堯一個心腹大將,也有提督軍銜,進帳行禮之
后,便開聲問道:“富提督呢?”年羹堯道:“我已把他殺了!”陸虎臣大吃一惊,跪下去
道:“大帥听稟,我們作戰,全仗軍心,軍心一散,万分危險,如今大帥殺了無罪的富提
督、劉參將,豈不令軍士寒心。而且皇上得知,也有不便。”陸虎臣實是一番好意,犯顏進
諫,豈知年羹堯听了,勃然怒道:“俺如今替皇上打下江山,便是皇上見俺,也要畏懼三
分,你是什么東西,膽敢煽動部下來反對我嗎?刀斧手來,都推出去斬了!”陸虎臣魂飛魄
散,大叫冤枉。也是他命不該絕,岳鐘琪听得殺了富提督也急急赶來,恰恰遇到陸虎臣被推
出帳外,問了原故,急忙止住刀斧手,進帳向年羹堯求情,甘鳳池伏在帳上,听得他們低聲
細語,說些什么,也不清楚。听了一會,只听得年羹堯傳令下去道:“看在岳將軍面上,饒
那 一死。但死罪兔了,活罪難饒,著令打五十軍棍,罰他替富山守夜三晚!”令下之后,
營帳外便听得軍棍卜卜之聲,打得陸虎臣一面喊痛,一面還要“謝恩”。經此一番喧鬧,帳
外已打五更。年羹堯將岳鐘琪送出營帳,忽然問道:“曾靜還在你帳中嗎?”岳鐘琪道:
“是,大帥。”年羹堯笑道:“你這番干得很好,皇上定然賞識你了。”岳鐘琪毛骨悚然,
急忙說道:“全仗大帥提攜。”年羹堯道:“明日你將他送到我這里來。”岳鐘琪道:
“是,大帥。”年羹堯將岳鐘琪迭出,回帳再睡。甘鳳池見天色將亮,急急离開。
這一晚甘鳳池雖沒有探出什么,卻知道了曾靜下落。但軍中防范极嚴,日間實是無法再
探,軍行一日,晚上已到北京城外的蘆溝橋,第二日便可入京了。大軍便在蘆溝橋附近駐
扎。甘鳳池到了晚上,仍和唐曉瀾冒充外營更夫,又偷偷飛上了年羹堯的營帳。
這一晚与前一晚又是不同,只有陸虎臣在營外吹角守夜,帳外連十名衛士都沒有。只在
外帳与“虎帳”相接之間,有衛士巡邏。帳中亮起燈火,甘鳳池伏在帳上,可以看到年羹堯
的影子在下面走來走去,帳中只他一人,佳特格格也不在內。
過了一會,親兵帶進一人,正是曾靜。年羹堯道:“你出去吩附,不准閑人走近虎
帳。”親兵應了一聲,急急走出。
年羹堯坐在虎皮椅上,冷笑一聲,說道:“曾老頭儿,你可知道嚴洪逵与沈在寬已被斬
決,懸首九門了么?”曾靜瑟縮一隅,答不出話。甘鳳池暗暗罵道:“真是膿包,比沈在寬
差得太遠了!呂留良地下有知,一定罵他謬托門牆,自稱弟子!”
年羹堯雙眼一掃,冷笑道:“按說你所犯的罪名也該抄斬九族!”曾靜囁囁說道:“全
仗大帥開恩。”年羹堯道:“這就全要看你自己了!”曾靜道:“請大帥指示。”年羹堯面
孔一板,道:“皇上要你將功贖罪!”曾靜道:“我不是已將嚴洪逵和沈在寬供出來了
嗎?”年羹堯道:“這兩人是呂留良的得意傳人,天下皆知,何須你說?”曾靜辯道:“但
那沈在寬隱居仙霞山頂,卻是無人知道。”甘鳳池听了,又惊又怒,暗罵“該死!”惊的
是,如此說來,那沈在寬的頭顱當不是假的了。怒的是:曾靜這老儿欺世盜名,竟然臨難屈
服,毫無气骨。
年羹堯笑了一笑,道:“這算你一樁功勞,但只這點功勞,還不能贖你的罪。皇上要你
將其他的人也說出來。”曾靜道:“信奉呂留良之說的人不可胜計,我也不盡知道。”年羹
堯道:“只要你將各地首要說出來便行。”曾靜道:“杭州車鼎丰,溫州孫克用,青州周敬
輿,襄城黃補庵等都是。”年羹堯道:“還有嗎?”曾靜又說了几個名字,年羹堯過目成
誦,不須紙筆,將几個名字緊記心中。
曾靜供了之后,年羹堯哈哈大笑,道:“曾老頭儿,你想做什么官?”曾靜面色灰白,
叩頭說道:“求大帥開恩,千万不可逼我做官!”年羹堯詫道:“這是為何?”曾靜道:
“我一做官,天下之人,定知我賣友求榮。可怜小老儿數十年來所積的聲名,便要一旦付之
流水了?”甘鳳池气憤之极,又暗罵了几聲該死。
年羹堯道:“好,我將你的心意告知皇上,你不做官更好!”后來雍正皇帝果然對曾靜
張熙毫不處罰。呂留良一案,在清代是有名的大案,株連甚眾,連刊刻呂氏書籍的人都被下
獄或處死,反而是發動謀亂的曾靜張熙二人,卻安然無事,后世讀清史之人無不奇怪,卻不
知其中別有原故。
曾靜說完之后,小心看年羹堯的面色。年羹堯忽然哈哈一笑,道:“曾老先生真是非同
凡俗,請受我年某一拜!”曾靜大吃一惊,避開說道:“這豈不折殺老儿。”年羹堯把他強
按椅上,拜了三拜,道:“曾老先生,我這一拜乃是替小儿行拜師之禮。皇上必然恕你之
罪,你可以終老林泉,但我求你將小儿帶走。”曾靜湘油欲言,年羹堯道:“大丈夫一言為
定,我可代皇上先作主張,明日我就遣人攜同小儿,隨你同走。可是你得記著,絕不可以向
人說是我的儿子,否則就算我不追究,也自有人取你的首級!”曾靜嚇得冷汗直流,連道:
“承大帥深恩,我豈敢泄漏。”
原來年羹堯深謀遠慮,他豈不知雍正机心极重,雖然自己掌握重兵,諒皇帝不敢加害。
但也不能不預防万一。自從有了儿子,就千方百計,要為儿子安排一條后路,但卻始終想不
出可以托妻寄子的人選。今晚見了曾靜的行事,心中暗喜,想道:把儿子托他,那真是最好
不過。皇上既不會疑心我把儿子托給他,江湖上与我對頭的反清之士又都以為曾靜是他們一
路的人,更不會想到他會收留我的儿子。他又怕死,我派心腹跟他,他更絕不敢對我的儿子
不利。這真是最理想不過的了。
甘鳳池卻猜不透年羹堯的用意,甚為詫异。正在思疑,忽見外營的帳幕上人影一閃,定
睛一看,卻是董巨川。董巨川奉雍正之命隨年羹堯出征,暗中又奉命將年羹堯監視。他得知
年羹堯提訊曾靜,也起了疑心,可是又不敢像甘鳳池一樣到年羹堯的營帳之上揉听,只敢遠
遠的在外營帳幕探望,不料在淡淡的月光下,卻發現年羹堯的虎帳上伏有一人,董巨川武功
甚高,人又老奸巨滑,心中頓時有了主意,想道:“不管他是否刺客,我且藉捉刺客為名,
過去一看。”當下立刻施展輕功出沒聲的飛掠過去。
豈知甘鳳池也是机靈到极,伏在帳角,動也不動,假裝沒有發現。待董巨川到了帳頂,
陡然將帳幕一掀,叫:“有刺客!”倏然飛出,橫掌一掃,董巨川驟然受惊,被帳幕一卷,
又被掌風一逼,立足不穩,跌落地下。外面的衛士紛紛呼喊赶入,年羹堯聞聲出來,甘鳳池
已掠出兩重帳幕之外,和唐曉瀾悄悄溜回伙食房去了。
年羹堯一見是董巨川,立刻變了顏色。董巨川道:“小人來拿刺客。”年羹堯道:“刺
客呢?”董巨川道:“已經走了。”年羹堯道:“何以你不叫喊?”董巨川道:“是刺客先
叫!”年羹堯冷冷一笑,道:“軍中盡是我的心腹,何來刺客?天下也沒有如此大膽的刺
客,敢先叫喊的道理。這分明是我的衛土發現了你,疑是刺客?他們對我忠心,所以叫
喊。”有些爭功的衛士,紛紛說道:“是呀,我們沒料到是董大爺。”董巨川面青唇白,急
急分辯,年羹堯冷笑道:“我又沒有叫你守夜,何以你會半夜出來巡譚。瞧你衣履齊整,斷
斷不是知有刺客,才突然從床上跳起的,准道是你早就料定有刺客么?”董巨川适才一時心
急,欲藉口偵查,沒想到這一點,無從分辯,只叫冤枉。年羹堯冷笑道:“即算你不是刺
客,私到我的營帳,也是心怀不軌。刀斧手,將他砍了!”董巨川無從分辯,也無法抵抗,
任他猾似狐狸,也終于死在年羹堯刀下。
甘鳳池知道董巨川喪命,与唐曉瀾撫掌而笑。唐曉瀾道:“當年董巨川偷下毒手,令沈
在寬殘廢,如今受了此報。叫呂姐姐知道,一定稱快。”
經此一鬧,又是一夜。甘鳳池無法走出軍營,只好隨大軍進城。到了北京城外,忽听得
轟隆隆三聲炮響,軍中有人報道“皇上御駕親自出城來了。”
正是:
將軍戰罷班師日,正是君王起忌時!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毅力虔心 十年待知己 盜名欺世 一旦現原形
這時正是三伏天時,赤日炎炎,猶如在天上張著一把大火傘。雍正皇帝擺動鑾駕,迎出
城來,在鑾輿里熱得一把一把汗淌個不停,出了城門,皇帝又棄轎乘馬,火毒的日頭直晒下
來,熱得越發厲害。雍正是練過武功的人,体質強壯,在毒日薰蒸之下,雖是難受,也還不
覺怎么,有些隨行的小太監,几乎在赤日之下暈倒。
幸好在北京城外,有一片大樹林,雍正回顧陪同來迎接年羹堯的文武百官,哈哈笑道:
“赤日炎炎,你們也辛苦了,就在這里設帳,等候年大將軍吧!”大臣張廷玉道:“皇上龍
馬精神,真非微臣等所能及。”國舅隆科多接口道:“皇上不辭炎熱,御駕勞軍,這真是曠
古未有的殊恩,將士們為皇上赴湯蹈火,也是心甘情愿的了。”雍正微微一笑,他御駕勞
軍,用意就正在籠絡軍心,隆科多趁机奉承,正合他的心意。
片刻之間,林子里已搭起黃緞子的行帳,中央設著皇帝的寶座,雍正下馬就坐,太監們
在周圍服侍,有的打扇,有的遞手巾,有的獻涼茶,過了一些時候,听得遠遠的軍號響聲,
接著是轟隆隆三聲炮響,前站迎接的大員飛馬回來報道:“年大將軍班師回朝!”
雍正整了整龍冠鳳帶,踱出行帳,只見前面旌旗對對,劍戟森森,二十万大軍,四人一
排,迤邐十余里,望不盡頭!那前鋒部隊,在熱日下一隊一隊的走著,除了整齊之极的腳步
聲外,連一聲咳嗽都听不見。那些兵士們臉上的汗珠,一顆顆像水珠一樣滴下來,卻無一人
敢用手抹。雍正見了,又是喜歡,又是心謊。年羹堯治軍之嚴,果然名不虛傳!
一隊隊甲胄鮮明的前鋒部隊走到皇帝跟前,行過軍禮,左右分開。軍中又是轟隆隆三聲
炮響,中間現出一面大旗,旗上繡著一個碩大無比的“年”字,只見年羹堯頂盔貸甲,乘著
純白色的駿馬,立在門旗之下,岳鐘琪則勒馬立在年羹堯右手偏旁,兩人都是神采飛揚,絲
毫沒有疲倦的風塵之色。
皇帝御駕出迎,非同小可,兩旁文武百官,文自尚書侍郎以下,武自九門提督以下,都
按品級穿著蟒袍箭衣,雖然個個都熱得汗透重衣,卻動也不敢一動。皇帝背后還跟著一班王
公貝勒和殿閣大學士(按:清代不設宰相,几個“大學士”分掌相權。)也都是一個個面容
肅穆,熱得暗暗喘气,卻又不敢弄出聲來。
年羹堯一見雍正,立即跳下馬來。雍正抬手說道:“卿家遠征辛苦了,免禮,平身!”
年羹堯跳下馬背,本該匍匐行禮,听了雍正之言,微微一笑,欠了欠身,道:“微臣勞動圣
駕,肝腦涂地,不足言報!”岳鐘琪雖然也得雍正叫他“免禮”,卻還是匍匐在地,恭恭敬
敬的行過大禮。
雍正口中雖叫他們“免禮”,其實只不過是一种客套之辭,不意年羹堯果然恃功而驕,
不行大禮。雍正甚不舒服,但表面上卻不現出半點辭色,反而責備岳鐘琪不听他的吩咐,太
過多禮,說道:“這里又不是朝堂之上,但行軍禮已足,何必行朝廷上的君臣之禮呢!岳將
軍,你身披重甲,匍伏行禮,不覺得不便么?”打了兩個哈哈,似是玩笑,又似責備,岳鐘
琪連聲告罪,心中卻是暗暗喜歡。想道:不怕你年羹堯鋒芒畢露,我終須以“愚拙”胜你的
聰明!
年羹堯岳鐘琪行過禮后,接著就是那些總兵、提鎮、協鎮、都統等一班武官,一個個上
來朝見,雍正吩咐賜宴,年羹堯跟著雍正走進行帳,一同坐席,那班王公大學士貝勒等在左
右陪宴。岳鐘琪及一班出征將軍,則由九門提督兵部尚書和一班在京的武官在帳外坐席。席
中雍正問起西征的情形,年羹堯滔滔不絕,夸耀武功,雍正听了,更加不悅。年羹堯又奏
道:“提督富山不听軍令,侍衛董巨川對臣無禮,微臣不及上稟,都已先行賜死了。”雍正
吃了一惊,卻微笑道:“軍中以軍令最尊,大將在外,可以專權,這點小事,不稟報也罷
了。”年羹堯急急謝恩,雍正又道:“如此說來,朕當日派遣了因、薩天刺、薩天都、董巨
川、甘天龍五人隨你西征,如今已全死了。”年羹堯道:“正是。”雍正一笑道:“也好,
他們都是野性難馴,除了也好。”年羹堯驟然想起出征之時,雍正也曾講過這番說話,但卻
特別提到董巨川較識大禮,叫他分別對待,而今听皇上又再提起,心知不妙,但細察皇上面
色,卻無异容。心中暗道:“董巨川是你派在我軍的坐探,你當我不知道么?只要我一日兵
權在手,你終不敢殺我。”
皇帝郊迎,賜宴統帥,不過是一种儀式,三杯酒吃完之后,便告撤席。雍正和年羹堯并
行出來,慰勞大軍。這時日當正午,熱得越發厲害,林子外面,二十万大軍列隊整齊,直挺
挺的站在日頭底下。雍正抬頭一看,只見那班兵士,個個甲胄重重,臉上被日光晒得油滑光
亮,卻動也不敢一動。雍正道:“他們万里長征,捱受雨淋日晒,也太辛苦了。”叫一名內
監過來,吩咐他道:“傳諭下去,叫他們快卸了甲吧!”雍正吩咐了內監之后,仍和年羹堯
說話。年羹堯雖然見到皇帝吩咐內監,但不敢湊過去听,所以不知他吩咐什么,仍然興高采
烈的大談西征戰績。
那內監得了圣旨,忙走出去,跨上高頭大馬,在隊伍面前揚聲叫道:“皇上有旨,兵士
們卸甲!”聲音飄散,那些兵士們如听而不聞,仍然直挺挺的站著,動也不動!那內監慌
了,提高聲音再叫道;“万歲体恤你們,叫你們卸甲!”二十万大軍靜悄悄的,毫無一點聲
響,只有內監的聲音在空气中震蕩。
這真是曠古未有之事,皇帝親下的圣旨,竟然卻失效力,那名內監嚇得心臟懼裂,漲紅
了臉,掣大喉嚨,第三次叫道:“皇上有旨,兵士們卸甲!”豈知那班兵士個個似木頭人一
樣,對他所傳的圣旨,仍然不理不睬!
這情形雍正也注意到了,饒他是一代暴君,深沉机智,這時也不覺心慌,變了顏色。那
名內監縱馬馳回,一到皇帝面前,立刻滾下馬來請罪。年羹堯在旁微笑道:“這不關你的
事,罪在小將。”雍正何等聰明,立刻便知道了兵士們不肯奉命卸甲的原因,對年羹堯道:
“天气太熱,大將軍可傳令兵士們卸了甲吧!”
年羹堯听了,答聲“遵命。”緩緩走出,到了隊伍面前,從袖子里掏出一角小小的紅
旗,只輕輕一閃,便听得華啦啦一陣響,如波浪一般,從前鋒傳到后隊,二十万大軍,一齊
卸下甲來,一片平陽上,盔甲頓時堆積如山!
雍正看了,不覺心中一跳,想道:“這還了得?若然年羹堯變起心來,朕的性命豈不是
在他的掌握之中了么?”年羹堯卻是十分得意,走回來對雍正道:“軍中只知有軍令,不知
有皇命,還請陛下明鑒!”隨侍皇帝左右的親王貝勒与及各部尚書九門提督,無不變了顏
色,雍正卻哈哈大笑道:“指揮大軍,如臂使指,年大將軍,你真算得是自古以來的第一名
將了,天降奇才,為我朝保護江山,真乃朕之福也!”笑聲中隱蔽殺机,那些大臣卻還懵懵
然不知皇上真意,紛紛向雍正和年羹堯道賀,連國舅隆科多也拉著了年羹堯的手,對他大拍
馬屁,雍正一一瞧在心內,卻不作聲。
笑鬧了一陣,雍正又叫年羹堯傳下旨去,每名兵士賞銀十兩,西征有功將士各加一級,
全軍放假十天。年羹堯這回不敢過份賣弄,帶領將士三呼万歲。這御駕親迎,慰勞大軍的一
慕,便算終了。
甘鳳池与唐曉瀾雜在后隊的伙頭軍中,對這幕活劇,看得清清楚楚,大軍放假,他們也
趁机逃出軍營。兩人离開大伙已有三日,恐防呂四娘記挂,急急赶回西山。”
在這三天當中,西山的冷禪僧院,平添了許多客人,馮瑛馮琳將母親鄺練霞、外祖父鄺
璉以及張天池等一班人都接了過來。郵玻、張天池等經過數日休養,已可走動,僧院里熱鬧
非常,大家都在等甘鳳池的消息。甘唐二人一回,眾人紛紛來問,甘鳳池把探年羹堯軍營之
事約略說了,接著又說雍正勞軍之事,魚殼搖頭道:“年羹堯這 也太膽大了!”呂四娘
道:“這不正好嗎?咱們要對付的兩個大仇人,一個是雍正,一個是年羹堯,今后只須專心
對付雍正便行了。年羹堯這 自然有人殺他。”魚殼道:“他擁有大軍,誰能殺他?”白泰
官道:“功高震主,必然死于非命。想那漢朝的韓信,助劉邦開國登基,功勞比年羹堯更
大,也免不了兔死狗烹之難,何況年羹堯呢?”
魚殼笑道:“到底是賢婿讀過書的人有見識。好在我得諸位之助,沒有上雍正這小子的
當。”
眾人議論紛紛,甘鳳池將呂四娘拉過一邊,把曾靜如何貪生怕死,屈服招供等等事情說
了,呂四娘一听,頓如万箭穿心,花容失色。甘鳳池道:“看來此案必興大獄,曾靜已把首
要諸人招供出來,我們必須及早通知他們逃避。”呂四娘半晌說不出話來,甘鳳池道:“這
事由我來辦好了,八妹,你身負國仇家恨,還望節哀為好。”呂四娘低首如痴,木然不語。
甘鳳池道:“八妹,你是女中丈夫,人中俊杰,還要愚兄勸么?”呂四娘突然昂頭說道:
“我若不手刃允禎這狗皇帝,誓不為人。”甘鳳池拍手道:“是啊,這才不愧是呂留良的孫
女。可是,宮中防范正嚴,年羹堯大軍又近在京田,只恐不易行事,報仇不爭遲早,看這情
形,年羹堯必有与允禎沖突之一日,等到那時,才是我們下手的好机會。”呂四娘道:“七
哥說的是。”甘鳳池見她聲調較前平靜,略略寬心。呂四娘嘆口气道:“料不到曾老頭儿竟
會如此!可是,我還未肯相信在寬已死。”甘鳳池心中一酸,想道:“八妹,你也太痴情
了,在寬被曾靜出賣,被捉至京師處決,布告天下,懸首九門,死事焉能有假?”可是見呂
四娘庄重的樣子,不忍令她傷心,話到口邊,又收了回去。
唐曉瀾瞥見呂四娘面色有异,走了過來,問道:“呂姐姐不舒服么?”呂四娘道:“沒
什么。”隨即一笑道:“你也該到山東去見楊仲英了。”唐曉瀾面上一紅,呂四娘笑道:
“丑媳婦終須見翁姑,你這傻女婿就不敢見泰山嗎?”唐曉瀾道:“姐姐休開玩笑。”呂四
娘瞥了唐曉瀾一眼,又對甘鳳池道:“七哥,我還有几句話和你說。”唐曉瀾知趣告退,甘
鳳池道:“請說。”
呂四娘將唐曉瀾婚姻上糾紛說了,甘鳳池道:“晤,原來如此!楊柳青我見了也討厭,
可是,既然訂婚了這么多年,現在才退,怕不大好吧。”呂四娘道:“現在不退,將來同處
一生豈不更難。”甘鳳池在婚姻問題上比較古板,一心以俠義為重,心想楊仲英對唐曉瀾有
恩有義,訂婚訂了這么多年,忽然一旦說不要人家的女儿,殊非厚道,可是又想不出話來駁
呂四娘,只好默然不語。
呂四娘道:“我明日要回仙霞,探望在寬。不怕你見笑,無論如何,我不相信在寬已
死。本來我是要到山東親自見楊仲英,替唐曉瀾解了這個難題的,現在只有勞煩你替我一走
了。”甘鳳池一向敬重這個師妹,呂四娘親自求到,無可奈何,只得答應。俱道:“我不懂
說話,更不懂替人退親,我只依事直說。說唐曉瀾与他的女儿性情不合,現在已另有了心上
之人,楊仲英若然大發脾气,我就馬上開溜。”呂四娘微微笑道:“也好,你就這樣說吧。”
甘鳳池沉吟半晌,又道:“事有緩急輕重,我先得設法通知已被曾靜招供出來的諸人避
禍,然后才能管到曉瀾的儿女糾紛。”呂四娘道:“這個自然!”
呂四娘与甘鳳池商量未已,眾人也在議論紛紛,冷禪嚷道:“甘大哥,你毀了我們的佛
門圣地,你須得賠給我安身立命之所呵。”甘鳳池詫道:“什么?你這破破爛爛的寺院,本
來就是這樣子的嘛。”冷禪笑道:“虧你是老江湖了,連這點都不明白嗎?你們在京中接二
連三的大鬧,這地方又不是荒僻之所,這么多人聚在此地;焉能避得過朝廷的耳目。雍正這
小子連少林寺也敢燒,何況我這爛廟。”
甘鳳池笑道:“原來你是這個意思。不錯,這里不能長住下去了,咱們都另外找地方
吧。”冷禪道:“你有什么現成的地方,可以容納這么多人?”甘鳳池道:“你別打岔,我
早已有了安排,前些日子我接到周潯二哥的口信,說他与曹四哥已到邙山隱居,看守師傅的
陵墓。邙山綿延數百里,山高林密,形勢險峻,山谷土地肥美,可以耕种。我們都到邙山去
如何?”張天池首先說道:“既有這樣好的地方,如何不去?我做了半生強盜,無法下台,
正好和兄弟們隱居邙山,耕种渡活。”魚殼也道:“我以前做海上霸王,大不了將來再做山
大王,有這么多武藝高強的好漢,我和張寨主再召集一些舊部,便在邙山占山為王,諒朝廷
也不敢小覷。”甘鳳池笑道:“那是后話。現在不必急于開山立舵。那么,安身之地便決定
是邙山了。”冷禪笑道:“好。我們都替你的師傅守陵去。她是前輩神尼,我們替她守陵,
也還值得。”
第二日,呂四娘一個人先回仙霞,正与眾人辭行,握手道別之際,單單不見了馮琳。馮
瑛道:“妹妹真不懂事,明明知道呂姐姐今日遠行,卻不知到哪里去玩?”呂四娘心念一
動,道:“馮琳妹妹不是不懂事,恐怕是太懂事了。你們不必去找她了。我看她一定是偷偷
溜走,干她想干的事去了。”馮瑛吃了一惊,道:“她有什么事情要干?為何連我也不告
訴?”呂四娘微笑不語。李治想了一想,道:“她昨晚問我是否隨大伙到邙山,我說是。她
說邙山很好,她曾從山下經過。我當時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呂四娘道:“這就是了。
她將來會上邙山找你們的,不必心焦。”馮瑛再三問呂四娘可知馮琳想干什么?呂四娘道:
“我也只是胡猜一气,不能作准。她做的你日后自知,先說出來反而不好。”馮瑛甚是聰
明,想了片刻,猜到几分,不覺面紅耳赤。
呂四娘一笑告辭,离開京城,赶回仙霞,她腳程快捷,一個月后己從河北經過山東,再
穿過江蘇浙江二省,進人福建北部。
仙霞岭橫亙浙江福建兩省交界之處,挺拔秀麗,一入福建北部,已是遙遙可見。呂四娘
雖然堅信沈在寬沒有死,可是行程越近,心情也不覺動蕩不安,生怕揭開了的“謎”和自己
的料想相反。
一日中午,呂四娘正在路邊一間茶亭歇腳,忽見大路上塵沙飛揚,一匹馬飛奔而來,馬
上人是個虯髯壯漢,貌頗威武,走到茶亭,勒馬四顧,茶享內只有寥寥几個茶客,呂四娘搽
了易容丹,扮成鄉下的采茶姑娘,那人看了一眼,也不在意,便下了馬進來喝茶。過了一
陣,又來了兩乘小轎,都到茶亭面前歇腳。轎門開處,呂四娘不由得大吃一惊,從先頭那乘
轎走出來的竟是曾靜,從后頭那乘轎走出來的卻是一個長隨模樣的人,背著一個小孩。
呂四娘背過臉去,低頭嚼茶,按說此時呂四娘若要取曾靜性命,易如反掌,只因一來顧
念他年已老邁,二來念及他与自己的父親叔伯總算做過一場朋友,所以怒上心頭,仍然抑
住。過了片刻,又有一騎馬來茶亭歇足,馬上人又是一個武士。
曾靜是湖南人,曾在兩湖江西福建等省講學,名聲甚大,知者頗多。坐了一會,便有一
個秀才模樣的茶客,恭恭敬敬的上前行禮,問道:“這位可是曾老先生么?”曾靜微微點了
點頭,那人道:“晚生以前曾隨鄉中前輩听先生講過學。”曾靜又微微點頭,顯得心神不必
的樣子,那人又問道:“什么風把曾老先生送到這里?可有再在縣城里講學几天之意么?”
曾靜道:“我在北方有位好友,他死了遺孤沒人照管,我此次特地北上把那孩子收養,路經
此地,心急還鄉,顧不得講學了。”那人連連贊道:“先生高義,可風古人,晚輩不胜佩
服。”曾靜微微一笑。呂四娘側耳听他說話,驀然和曾靜目光相接,曾靜与呂四娘甚熟,雖
然她搽了易容丹,神態之間,卻尚依稀可認。曾靜一見,笑容立斂,放下茶杯道:“我該走
了。”先前進店的那名虯髯社漢立刻策馬先行,曾靜上轎走后不久,后來的那名武士也上馬
走了。曾靜与這二人始終沒有交談,裝做不相識的樣子,呂四娘心中暗笑,知道這兩名武土
一定是年羹堯派來暗護曾靜,兼監視他的。
那秀才模樣的茶客目送曾靜走后,還自不斷的和茶亭內的几個茶客說道:“這位曾老先
生,道德文章,名滿海內,而又清高淡泊,不求聞達,真是國中賢人,山中高士。”呂四娘
心中連連冷笑,不耐煩听,匆匆付了茶錢,走出茶享。
呂四娘看曾靜他們去的方向是蒲城,方向乃是背著仙霞岭而行,心中想道:“好在我和
他的方向不同,這老匹夫,我實在討厭見他。”
呂四娘腳程甚快,日落之前,已到仙霞岭下,但見峰巒間云霧撩繞,千變万化,幻成各
种景物。心情頓時緊張,想起了昔日和沈在寬同看云海的情景。對不知如今在寬做些仆么?
是獨倚丹楓,還是遙觀云海?呂四娘一路思量,不覺已到半山,迎面一大片岩石,石的顏色
一片通紅,這是仙霞岭上一處名胜,名叫“丹霞嶂”,呂四娘以前在仙霞岭時,最喜歡在
“嶂”下散步,而今經過,免不了抬頭一望,卻不料這一望,又發現了惊人的奇跡。
那片岩石總有七八丈高,本來是平滑無塵的,而今岩石上端卻有人畫了一朵蘭花,淡淡
几筆,美妙非凡。畫蘭花的人不但有絕頂輕功,而且有丹青妙技。呂四娘也不禁嘖嘖稱异。
見了這朵蘭花,呂四娘料知必有高手曾經來過,心中更急,看了一下,顧不得細心欣
賞,便即离開。“丹霞嶂”下是個水帘洞,水由石壁奔瀉而下,珠沫四濺,聲如金石,隨風
飄忽,疏密不定,匯成水潭,唐曉瀾當年曾在此處向她傾吐身世,而今經過,回首前塵,恍
惚如夢。
過了山泉飛瀑,一瓢和尚的禪院已然在望。呂四娘引吭長嘯,卻不見一瓢出來迎接,呂
四娘不由得吃了一惊,加快腳步,奔入禪院,但見寺門倒塌,壁倒牆坍,花謝水干,一片蕭
索。日四娘叫道:“一瓢大師,一瓢大師!”只聞荒剎回聲,野鳥惊起。呂四娘又叫道:
“在寬哥哥,在寬哥哥!”同樣也听不到有人回答。
呂四娘不覺呆了,她本來堅信在寬沒有死亡,這一下大大出乎她的意外,前次离開在寬
之時,在寬雖說已可走動,但到底不很方便,而且他又是避禍此山,按說無論如何不會下
山,難道,難道──呂四娘不由得打了個寒噤,不敢再想下去。
這剎那間周圍的空气都冷得好似要凝結起來,呂四娘机械般的移動腳步,扶著牆壁,走
出禪堂,穿過回廊,走進沈在寬以前居住的靜室。室門半掩,一推便開,一股久未打掃的腐
气沖鼻而來,但見里面床鋪書桌,擺設依舊,但已積了厚厚的灰塵。有几只老鼠听聞人聲,
急急逃跑。
呂四娘面向窗外吸了口气,定了定神,心想這不是做夢吧?她仍然不愿相信在寬已死,
又机械般的移動腳步,走遍了寺院的每個角落,真個是尋尋覓覓,尋之不見,覓之不得,這
才驀然間覺得冷冷清清,凄凄慘慘,終而忽似一切空無所有,一切清寂。
過了許久,呂四娘才好似從惡夢中醒來,不知什么時候,珠淚已濕衣衫,但心中仍然想
道:“那頭顱明明不像他的,莫非他在鷹犬上山之日,拼命逃避開了?”心存一線希望,在
寺中細心察看,這才發覺寺中家具沒有一件完整的,分明是在這寺中有過一場惡斗。再細看
時,禪堂的石階之上還有一灘血痕,日晒風干,仍是淡紅一片,触目惊心。
這時呂四娘縱有万分自信,也自心慌。寺院外鴉聲噪樹,日頭已落山了。呂四娘定了定
神,又強自慰解道:“知道這是誰人的血?一瓢和尚武功不凡,也許是他殺傷鷹犬的血
呢!”趁著天還未黑,呂四娘走出禪院,又從寺院背后下山,一路查看。
走了一陣,忽在前面一片岩石上又發現了一朵指畫的蓮花。与在“丹霞嶂”上的那朵,
顯出一人之手。呂四娘心念一動。走過峭壁底下,不久又發現一朵指畫的蓮花,仙霞岭上層
巒疊障!山澗錯雜,不是久居此山,常會迷路,看來這些指畫的蓮花,竟似是江湖客的標
記,拿來當作指路之用的。呂四娘不禁疑心大起,心道:“此山并無寶物,畫蓮花的人自是
高手,他若不是為著再來時要到某一隱秘的處所,當不會留下標記。我倒要看看蓮花指向什
么去處?
呂四娘腳程飛快,經過了三處蓮花標記,只見前面山勢漸趨平坦,現出一片斜坡,斜玻
上現出兩堆土丘,形如饅頭,呂四娘一見,心儿卜卜的跳個不停,看來這兩堆土丘竟是新建
的墳墓。
呂四娘飛身掠去,走神細看,果然是兩座新墳,每座墳前都立著一塊白石墓碑。左邊那
座墓碑寫的是:一瓢大師之墓。呂四娘眼前一黑,想不到以一瓢大師那樣的武功竟也遭難,
先前的推斷,已是成空。再定一定神,看右邊那塊墓碑,不看猶可,這一看更魂飛魄散!墓
碑上寫的竟是“仙霞處士沈在寬衣冠之冢”,沈在寬到仙霞養病之后,嘗自號“仙霞處
士”,看來這一定是他好友所立。號為“衣冠冢”者,必是因為建墓之人已知他在京師被
斬,無法收尸,因此只能埋葬他的衣冠,留為紀念。只憑這墓碑上的几個字,既切合沈在寬
的身份,又切合他的死難情況,便可知道沈在寬之死是万無可疑的了。
這剎那間,呂四娘全身麻木,欲哭無淚,前塵往事都上心頭。想不到沈在寬以前大難不
死,而今卻被同道前輩所賣,死在奸人之手,身首异處,家中只剩衣冠。更想不到他以將近
十年的琱葝搕O。剛剛戰胜病魔,免了殘廢,一旦之間又死于非命!真是天道宁論!呂四娘
昂首問天,拔劍听地,天既不應,地亦無聲。
宿鳥投林,瞑色四合,呂四娘獨坐墳前,如痴似醉,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這才漸漸清
醒,驀然跳起來道:“都是曾靜這個老賊,要不然誰會知道他在仙霞?這沒骨頭的老賊便是
害他的凶手,我為什么還要手下留情?”呂四娘本無殺曾靜之心,這時一腔怒气都發作出
來,恨不得親自把曾靜拿來,殺了為在寬報仇。她知道曾靜今晚定在蒲城投宿,蒲城离仙霞
雖然約有百里,在呂四娘看來,可不當作什么一回事。報仇之心一起,立刻下山,施展絕頂
輕功,直奔蒲城,三更才過,便到了城內。蒲城是個小縣城。三更過后,万籟俱寂。
曾靜此人,本來不是立心作坏,只因貪生怕死,一時軟弱,通不過考驗,遂屈服于淫威
之下,以致鑄成大錯。事情過后,內疚神明,心中十分不安。這日在路旁的茶亭瞥見了呂四
娘,心中更是惊恐。所幸离開了茶亭后,一路上不再見呂四娘蹤跡,心神方得稍定。自我慰
解道:四娘怎知我招供之事,她适才不敢与我招呼,定是因為有那兩名武士在旁,所以不愿
露出身份。倒并不一定是因對我有敵意啊。雖然如此慰解,可是一想到呂四娘武功卓絕,既
然發現了自己蹤跡,一定暗中跟來,將來相見之時,怎生和她談話?思念及此,又不禁惴惴
不安。
這晚,到了蒲城,一件令他更不安的事情又發生了。一進站門,便有兩人指著他的轎子
道:“是曾老先生嗎?”那兩名轎夫,也是年羹堯的人,久經訓練,一見有人截轎招呼,立
刻停下轎子。曾靜揭開轎帘,只見那兩人遞進一張拜帖,道:“曾老先生,請到小店歇足,
房間已備好了。”曾靜一看拜帖,原來是一個名叫“長安客店”的迎賓拜帖,那時的風俗,
客店若知道有達官富商過境,常常派出得力伙計,在城門接待,這也是招來生意的一道,不
足為奇。可是以曾靜一介窮儒,雖然名滿仕林,一生卻未曾受過這种招待,見狀倒頗感意外
了。
曾靜不禁問道:“你們怎么知道我今日到來?”長安客店的伙計回道:“曾老先生的朋
友今早已通知了我們,房間也定好了。請曾老先生隨我們來吧。”曾靜愕然說道:“我有什
么朋友?”那伙計陪笑道:“曾先生相識滿天下,見了面自然知道了。”曾靜正待拒絕不
去,那兩名暗中護送他的武士,這時也都已入了城門,搶先問道:“你們的客店中還有房
嗎?”客店的伙計忙道:“有,有!”那兩名武士道:“好,我也住你們的客店。”這話明
明是對曾靜示意,非住這間客店不可。曾靜沒法,只好隨那伙計行了。
“長安客店”雖然是小縣城中的客店,布置得倒也雅致不俗,在曾靜的房中,還有書台
等家私擺設,伙計道:“貴友說曾老先生是一代名儒,叫我們布置得像書房的樣子。”曾靜
更是惴惴不安,問道:“這位先生呢?為何不見露面?”伙計道:“我們也不知道呀,他叫
人來定房,丟下銀書就走了。”曾靜道:“什么人來定房。”一伙計道:“是個麻子。”曾
靜一愕,伙計續道:“那麻子是個長隨,他是替他的主人為曾老定房的,他主人的名字他也
沒有留下來,想來一定是待你老歇了一晚后,明早才來拜會。”
曾靜見問不出所以然來,也便罷了。那兩名武士要了曾靜左右的兩間房間,吃過飯后,
二更時分,裝作同路人來訪,進入曾靜房間,悄悄說道:“曾老先生,令晚你可得小心點
儿!”曾靜嚇道:“你們兩位發現了什么不妥嗎?你們可得救救我的性命,我說,不如換了
客店吧!”
那兩名武士乃是年羹堯的心腹武土,懼有非常武藝,听了曾靜之言,淡淡笑道:“替你
定房的人不問可知,定是呂留良的遺孽,我們定要等他到來,怎好換店?”曾靜不好言語,
心中暗暗吃惊。想道:“這兩人不知是不是呂四娘的對手?咳,呂四娘殺了他們固然不好,
他們殺了呂四娘更不好。呂家兄弟和我到底是生前知交,我怎忍見他家被斬草除根。”曾靜
這時,滿心以為替他定房的必然是呂四娘,誰知卻料錯了。
這晚,曾靜那里還睡得著,他看了一回“春秋”,春秋譴責亂臣賊子,史筆凜然,只看
了几頁,便不敢再看。听听外面已打三更,客店一點聲響都沒有,曾靜內疚神明,坐臥不
安,打開窗子,窗子外一陣冷風吹了進來,夜色冥冥中,隱隱可以見到仙霞岭似黑熊一樣蹲
伏在原野上。曾靜不由得想起沈在寬來,冥冥夜色中,竟似見著沈在寬頸血淋漓,手中提著
頭顱,頭顱上兩只白滲滲似死魚一樣的眼珠向他注視。曾靜惊叫一聲,急忙關上窗子,眼前
的幻象立即消失。
曾靜嘆了口气,心道:“平生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也不惊,這話真真不錯。”抹了抹
額上的冷汗,漫無目的的在房間內鍍起方步,不自覺的念起了吳梅村的絕命詞來:“……吾
病難將醫藥治,耿耿胸中熱血。……故人慷慨多奇節,為當年沉吟不斷,草間諭活。……脫
屣妻孥非易事,竟一錢不值何須說!……”一聲高一聲低,斷以續續,恍如秋虫嗚咽。吟聲
一止,忽又自言自語笑道:“我比吳梅村到底還強一些,人人都知吳棺村晚節不終,可是千
古之后,有誰知道我曾靜干過錯事?”
曾靜哭一會笑一會,忽听得房門外“篤、篤、篤!……”敲門聲響,曾靜以為是鄰房武
士,隨口問了一聲:“誰?”沒待回答,便抽開了門柵,房門一下開了,曾靜抬頭一望,嚇
得三魂失了兩魂,七魄僅余一魄,叫道:“你,你,你是人還是鬼,不,不,不是我害你
的,你,你……”
不僅曾靜吃惊,另一人吃惊更甚,這人便是呂四娘。呂四娘三更時分,來到蒲城,蒲城
沒有几家客店,一查便知。呂四娘輕功絕頂,飛上這家客店的瓦面,真如一葉輕墮,落處無
聲,連那兩名聚精會神一心等待的武士也沒有發現。
呂四娘先听得曾靜念吳梅村的“絕命詞”,心中一動,想道:“原來他還知道自怨自
艾。”見他年邁蒼蒼,不忍下手,后來又見他自言自笑,忍不住怒火燃起,正想下手,忽見
尾房房門輕啟,走出了一個書生模樣的人,青巾蒙面,來到曾靜房前,輕輕敲門,隨即把青
巾除下,這人燒變了灰呂四娘也認得,正是呂四娘以為已死了的沈在寬!剛才他走出房時,
呂四娘已是疑心,如今除了青巾,更証實了!
呂四娘這一下真是又惊又喜,想不到沈在寬不但沒死,而且面色紅潤,行動矯捷,比平
常人還要健壯得多。呂四娘心情歡悅,殺机又泯,心道:“我且看曾老頭儿有什么臉皮見
他?”
曾靜嚇得魂消魄散,問他是人是鬼,還說:“你,你不要向我索命!”
沈在寬微笑道:“我不是鬼!那日在仙霞岭上被鷹犬捕去的是我的堂弟在英。”面色一
沉,低聲又道:“可怜他第一次上山探我,便遭毒手!唉,還連累了一瓢和尚。在英,你不
是也認得的嗎?”
曾靜一听,沈在寬似乎還未知道是他出賣,定了定神,也低頭嘆了口气道:“是呀,在
英不是很似你嗎?大好青年,可惜,可惜!”
沈在寬面色凝重,接口說道:“死者已矣,生者更要小心。曾老伯,你身在絕險之中,
赶快隨我逃吧!”
曾靜剛剛寬心,听了此話,面色又變,只听得沈在寬續道:“鄰房的兩個武士一路跟你
同行,他們認不出你是誰嗎?听說朝廷正在大捕我們這一班人,嚴叔叔也已經遇害了,你是
我党中的首腦人物,怎么還隨便到處亂走?”
原來那日年羹堯派遣武士上山,捉拿沈在寬時,沈在寬剛好因為身体已經康复,一早到
山腰散步,行得高興,不覺离寺廟十余里遠,仙霞岭山路迂回,离寺廟十余里已隔了兩個山
頭,年羹堯武士來時,他連知也不知。到了興盡回寺,才見一瓢和尚尸橫寺中,急急下山逃
避,其后又知他的堂弟那日恰巧上山探他,竟然做了替死鬼。沈在寬悲憤莫名,可是呂四娘
不在,他一人也不能報仇。只好把一瓢和尚埋了。同時又故意替自己立了一個衣冠之冢,故
布疑陣,好讓再有清廷的鷹犬上山查探時,可以不必再注意他。
一瓢和尚在蒲城相識頗多,其中也有同道中人,沈在寬便在一家姓葉的人家居住,這葉
家又是幫會中人,曾靜坐著轎子從浙江來到福建的消息,已有人飛馬告訴于他,同時也把兩
個武士跟在轎前轎辰的情況說了,沈在寬一听,深恐曾靜也遭毒手,因此預早布置,將曾靜
引到長安客店來。
曾靜听得沈在寬連聲催他速走,真是啼笑皆非。又不便將真情向他吐露,正在支支吾
吾,尷尬万分之際,門外一聲冷笑,左右兩個鄰房的武士都沖了出來。那虯髯壯漢橫門一
站,朗聲笑道:“好大膽的賊子,老子等你已久了!”伸臂一抓,向沈在寬的琵琶骨一扣!
這名武士長于鷹爪功夫,見沈在寬一派文弱書生的樣子,以為還不是手到擒來。那知沈
在寬得了呂四娘傳他內功治病之法,近十年來日夜虔心修習,內功火候已到,所以癱瘓之症
才能痊愈。這時,他雖然對于技擊之道絲毫不懂,可是內功的精純,已可比得了江湖上的一
流好手!
那虯髯雙手一抓抓去,触著沈在寬的肩頭,沈在寬的肌肉遇著外力,本能一縮,虯髯漢
子只覺滑不留手,有如抓著一尾泥鰍一樣,頓時又給他滑脫開去,不覺大吃一惊,叫道:
“這點子扎手!”橫掌一拍,沈在寬出掌相抵,那虯髯漢子竟然給他震退兩步,這分際,虯
髯漢子的同伴已拔出單刀,一招“鐵犁耕地”,斬他雙腿,那虯髯漢子也再扑上來,抓他手
腕,踢他腰胯。
沈在寬到底是不懂技擊之人,被兩人一逼,手忙腳亂,忽聞得瓦檐上一聲冷笑,揮刀的
漢子首先倒地,沈在寬喜道:“四娘。”虯髯漢子回頭一望,呂四娘出手如電,一劍橫披,
一顆頭顱頓時飛出屋外。這時里房的孩子哇然哭了起來,曾靜嚇得面如土色,叫道:“賢侄
女,賢侄女!”
呂四娘面色一沉,冷冷說道:“誰是你的侄女?”沈在寬愕然道:“瑩妹,你怎么
啦?”呂四娘道:“你差點死在他的手上,還不知道嗎!曾靜,我問你:孔日成仁,孟日取
義。你讀圣賢書,所學何事?為何臨難欲束苟活?毫無气骨?”曾靜面皮通紅,突然向牆壁
一頭撞去,沈在寬雙臂一攔,將他抱著。曾靜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又哭又喊道:“我年紀
老邁,熬不著苦刑,人誰無錯?咳,咳,你,你就讓我一死,以贖罪孽了吧!”
沈在寬這時驟然明白,但見著曾靜這副可怜的模樣,甚不忍心,忽而嘆口气道:“百無
一用是書生。瑩妹,我幸還沒有死,饒了他吧。”呂四娘气憤未息,但見沈在寬替他求情,
也便不為已甚,“哼”了一聲,走進內室,手起一劍,又把那名“長隨”刺死,將年羹堯的
孩子抱了起來,罵聲“孽种”,低頭一看,但見這孩子天庭飽滿,气宇不凡,沈在寬過來問
道:“這是誰家孩子?”呂四娘道:“這是年羹堯的孩子。”語聲已不似先前憤恨。沈在寬
道:“父母之罪不及孩子。”曾靜听他們口气已將自己饒恕,這時再也不想自殺了,顫抖說
道:“是年羹堯逼我要收養他的孩子的,不,不關我的事。”呂四娘道:“君子一諾千金。
年羹堯有罪,他的孩子沒罪,好,你小心替他撫養了。”懶得再看曾靜那副可僧的嘴臉,蘸
血在牆上大書,“殺人者呂四娘也!”寫完之后,拉起沈在寬,跑出客店。
出了客店,呂四娘道:“在寬,我真料不到還能見你。”沈在寬黯然說道:“可惜已見
不著一瓢大師了。”呂四娘忽道:“在寬,咱們上仙霞岭去祭掃一瓢大師之墓,在岭上盤桓
几天,以前你不能走動,許多山上的美景,咱們不能一同賞玩,這回難得偷得浮生几日閑,
可不要錯過名山胜景了。”輾然一笑,把個多月來的擔心害怕,以及對曾靜的气惱,對一瓢
的悼念,等等不愉快的心情,全都一掃而空。
這晚,呂四娘和沈在寬在葉家住了一晚,第二日中午,他們又再回仙霞岭上。呂四娘心
情愉快,一路看花看鳥,和沈在寬談論別后的情形,又稱贊沈在寬內功進境的神速。沈在寬
笑道:“若不是你,我這生殘廢定了,還談到什么內功呢?瑩妹,你還記得我以前那首集前
人之句的小詞嗎?呂四娘道:“怎不記得?”念道,“誰道飄零不可怜,金爐斷盡小篆香,
人生何處似尊前?見了又休還似夢,坐來雖近遠如天,斷來能有几回腸?”這是沈在寬以前
自傷殘廢,自慚形穢,深覺自己配不起呂四娘,所以集前人之句表達自己心中的傷感。呂四
娘念完之后又笑道:“現在,你該不會再有這种自卑的心理了吧?”沈在寬微微一笑道:
“想不到十載堅持,終償宿愿,瑩妹,咱們都是家散人亡,孤零零的人了。咱們什么時候了
父母的心事呢?”這話的意思,其實乃是向呂四娘詢問婚期。呂四娘面泛桃紅,忽柔聲說
道:“待我把雍正這狗皇帝殺了,咱們再行合藉雙修,你等得嗎?”沈在寬心中一凜,正色
說道:“大仇未報,就想室家之好,那是我的錯了。瑩妹,報仇乃是正事,我豈有等不得之
理。”
兩人淡淡說說,不久便從“丹霞嶂”下經過,呂四娘抬頭指著那朵指畫的蓮花道:“此
人功力不在我下,你可知道是誰留下的嗎?”在寬看了,也頗惊詫,道:“出事之后,我便
到蒲城逃難,不知有誰會入此山。”
呂四娘攜著沈在寬的手,轉過几處山坳,循著指畫蓮花的標記,來到了一瓢和尚的墓
地,忽听得鋤頭掘地之聲,抬頭一看,只見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正在掘一瓢和尚之墓。
呂四娘大怒,叱 一聲,拔出寶劍,雙腳一點,身如飛鳥。一掠而下,喝道:“好狠毒
的鷹犬,殺了人還要掘墓偷頭嗎?”呂四娘認定了此人若不是大內的衛士,便是年羹堯帳下
的武士,此來定是要把一瓢和尚的首級掘去獻功。
呂四娘的玄女劍法精妙异常,這一劍尤其是平生的絕學,那料凌空一擊,那人霍地避
開,“咦”了一聲,欲說又休。呂四娘一擊不中,大為詫异,刷刷刷一連三劍,全是玄女劍
法中的厲害殺著,那人足尖一旋,團團亂轉,呂四娘一連三劍,都扑了空,說時遲,那時
快,那人也拔出劍來,揚空一閃,竟然從呂四娘絕對料想不到的方位,攻了進來。呂四娘大
吃一惊,幸而仗著輕功超卓,身形微閃,立刻反攻,沉劍一引,反劍一挑,兩招正反相成,
攻守互輔,縱是高手也難逃避,那人卻也怪,忽然往地下一坐,閃電般的打了几個盤旋,劍
勢有如珠滾玉盤,呂四娘雙足几乎吃他斬著,慌忙躍了起來,用“鵬搏九霄”的劍勢一劍光
霎時蕩開丈許,向那人頭頂一罩,只要劍光一合,便是絕頂高手,也難逃飛頭滴血之災!
劍光下罩,那人身形暴長,突然竄出劍光圈外,反手一劍,決從呂四娘料想不到的方位
攻了入來,呂四跟竟未曾見過這种怪异的劍法,大為吃惊,急急閃避。退了兩步,劍法一
變,把玄女劍法盡情施展,劍光護著全身,劍勢滾滾而上。玄女劍法的奧妙精奇之處,与天
山劍法的博大宏深,同是天下無匹,每一招都是凌厲非凡,劍劍指向那人要害,那人腳步踉
踉蹌蹌,有如醉漢一般,時而縱高,時而扑低,有好几次都似乎要碰著呂四娘的劍尖了,卻
不知怎的都在千鈞一發之際,避了開去。他那口劍東指西划,看來不成章法,其實都是招里
套招,式中有式,變化繁复之极。竟是呂四娘自出道以來,在劍法上從所未見的強敵。
棋逢對手,精神倍振,呂四娘的玄女劍法漸展漸快,更配上絕頂輕功,乘暇蹈隙,与那
人對搶攻勢,斗了一百來招,劍法上各有所長,大家都奈何不了對方。可是呂四娘輕功較
高,占了六成攻勢,稍占上風。但雖然如此,還是不能將對方制服。
斗了一百來招,兩柄劍矯若游龍,乍進乍退,忽分忽合,時而雙劍相交,糾纏一處,時
而各自游走,一沾即离,把沈在寬看得眼花潦亂,連誰是呂四娘也看不清了。
呂四娘心念一動,那人忽然跳出圈子,叫道:“不必斗了,你的玄女劍法果然精妙,你
敢情是呂四娘?”呂四娘也道:“你使的定是達摩劍法了,你是武當派的么?与桂仲明老前
輩什么稱呼?”
那人道:“正是家父。”呂四娘吃了一惊,道:“你既是有名劍客之后,如何甘心做朝
廷鷹犬,這豈不是墮了天山七劍的家聲么?”那人笑道:“女俠差矣,怎么說我是朝廷鷹
犬?”呂四娘道:“那么你為什么掘一瓢大師之墓?”那人道:“一瓢大師是我掌門師兄武
當山孤云道士的好友,我的師兄得知他被害,恐防有人傷殘他的法体,故此叫我將他的金骨
移到武當遷葬。”呂四娘笑道:“你何不早說?我几乎一出手就要你的命!”那人也笑道:
“正因我見你的劍法,所以才多領教几招,開開眼界。”呂四娘笑道:“原來你是試招來
了!請教師兄大名。”
那人道:“小姓冒,名廣生。”呂四娘一愕,那人笑道:“我是跟母親的姓。我父所生
三子,各各姓氏不同。”呂四娘道:“這是為何?”冒廣生道:“我父本來姓石,隨義父姓
桂。生下我們三兄弟,大哥复姓歸宗,名石川生,我隨母親之姓,承繼我外祖父冒辟疆的香
煙。三弟才隨父姓,名桂華生。”
呂四娘道了聲得罪,道:“將一瓢大師遷葬也好,免得無人替他守墓。”冒廣生道:
“除了遷葬,我尚有一事,正想請教女俠。”呂四娘道:“不必客气,冒兄請說。”
冒廣生道:“你可認得天山易老前輩的關門弟子,一個名叫馮玻的女子么?”呂凹娘笑
道:“豈止認得,而且很熟。”冒廣生道:“那好极了,你知道她在哪里?”呂四娘問道:
“你要找她?”胃廣生點了點頭,呂四娘頗為奇怪,她從未听馮瑛說過認識此人,便問道:
“你找她做什么?”冒廣生道:“我弟弟要找她晦气!我怕弟弟會誤會傷了她,因此想及時
赶去勸阻。”呂四娘奇道:“這是為了什么?令弟和她有何過節?”
冒廣生搖了搖頭,道:“我們兄弟都不認識她,哪能存什么過節。”呂四娘更奇,笑
道:“既然如此,令弟豈不是無端生事嗎?”
冒廣生道:“女俠有所不知。我們三兄弟小時都在天山長大,那時馮瑛還未來,所以彼
此不相認識。我父親死后,我們三兄弟奉父親遺命,离開天山,各散一方,發揚達摩劍術,
重整武當門戶。我接了武當北派分支,經常在陝甘各省;大哥在武當山協助本支掌門,三弟
在四川照管老家。三弟和四川以暗器弛名的唐家交情很好。”呂四娘道:“是了,唐家三老
中的老二唐金峰前兩年曾到過山東,听說是為他的女婿報仇。”冒廣生道:“就是為了此
事。”呂四娘插口道:“可是唐金峰的女婿不是馮瑛殺的,是她妹妹殺的。而且唐金峰的女
婿在公門當差,公差殺賊或賊殺公差,都不能与私仇結怨等同看待。這种尋常之事,在武林
之中是很少會因此尋仇互斗的,更不要說請人助拳了,令弟難道還不知武林中的規矩么?”
冒廣生道:“唐二先生也弄不清楚殺她女婿的人是誰,只知道不是馮瑛便是馮琳。起初
他連馮瑛還有個妹妹之事也不知道,是后來才調查出來的。唐金峰最寵愛他的獨生女儿,他
被女儿所纏,非替女婿報仇不可。可是他前兩年到楊仲英家去尋仇時,曾吃了一次大虧,知
道自己不是馮瑛姐妹對手,所以強邀了我的弟弟去助拳。他把馮瑛姐妹說成是自恃劍術高
強,無惡不作的女賊,我的弟弟生性好強,听說有如此劍術高強的女賊,立心去見識見識,
他不知道馮瑛竟是易老前輩的愛徒。”
呂四娘問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冒廣生道:“我今年年初,曾到天山去祭掃我父親
之墓,听易老前輩說起。并說將來准備立馮琳做無极派的傳人。這么說來,馮家姐妹和我們
都是天山七劍的后代傳人,怎可互相殘殺?我從天山回來后,才知三弟剛剛被唐老二提請出
山,适逢武當山本支掌門又委托我來遷葬一瓢大師之骨,所以我便先到此地。”
呂四娘想了一下,笑道:“在寬,我們在仙霞之事已了,名山胜景留侍他日再賞玩吧。
我們也隨冒大哥走一趟,做做魯仲連。我們可以先到山東楊家,唐金峰多半會先找鐵掌神彈
楊仲英。”冒廣生大喜道:“得女俠同去,那好极了!”
正是:
無端卷起波千尺,鑄錯成仇不忍看。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魂斷洪波 生難償宿愿 心傷大變 死卻惹思量
馮琳那日,离開眾人之后,獨自到山東去見楊仲英。她雖已長大,卻還是一片孩子心
情。她因為曾用刀削了楊柳青的頭發,頻受姐姐埋怨,便起了一個孩子的念頭,心中想道:
姐姐枉是女中俠客,對自己的婚姻大事,卻不敢爽爽快快,自作主張,不如我再冒充她一
次,找上門去,直截了當,對那楊老頭儿說了,省得許多麻煩。我用快刀斬亂麻的手段替她
撮成好事,看她還埋怨我不?
馮琳就是抱定這個主意,來到山東東平,楊家遠近皆知,并不難找。夏秋之交,頗多霖
雨,這日雨后天晴,馮琳來到了楊仲英的山庄,但見楊家背山面湖,風景頗為佳麗,只是那
湖水因受山洪傾注,黃泥泛起,一片混濁,有點儿煞風景。楊家是几座平房,依山建筑,馮
琳也無心賞玩風景,走上山坡,逕自來扣楊家的大門,心中在想:等下我見了那楊老頭儿,
第一句話說什么好呢?
不料敲門許久,里面卻無人答應。馮琳一急,顧不得什么禮貌,一飛身便從圍牆飛入,
只見里面庭院深深,一個小丫頭大約是才听見敲門之聲,正在里面慢慢的走出來。那丫頭見
了馮琳,怔了一怔,嚷道:“咦,原來是你,你還來做什么!”馮琳道:“楊老爺子呢?他
老人家的腿可好點了?”那丫頭面色一沉,愛理不理。馮琳心道:“這個一定是楊柳青的貼
身丫頭,把我當成姐姐,所以對我惱恨。”笑道:“你家小姐的頭發長全沒有?你帶我去見
她吧,我給她賠罪來了。”那丫頭手儿一摔,搖頭說道:“你自己去見她,哼,哼,你還好
意思到這里。”說完,一溜煙的跑了。馮琳一气,想用泥丸彈她。轉念一想:“關這小丫頭
什么事?”縮住了手,自己穿房入室,去找楊柳青。
馮琳不熟門戶,走入內進房屋,但見一片黯淡气氛,家私雜物,凌亂無人整理。馮琳心
道:“楊仲英是北五省的武林領袖,怎么一點也不懂持家,叫人看到,豈不笑話?”站在內
堂,叫道:“楊公公,楊公公!”她完全模仿她姐姐的稱呼,心道:“僅有這几間房屋,楊
仲英一定會听到我叫他了。”
內房隱隱傳來抽泣之聲,馮琳豎耳一听,奇道:“咦,楊柳青這潑婆娘听得我來便哭
了,難道是向她的父親撒嬌,要對付我么?哼,好不害羞,撒嬌也不該哭呵!”又叫了兩聲
“楊公公”,仍然是只聞楊柳青的抽泣之聲,卻不見楊仲英回答。
馮琳心道:“好,我就先去見見楊柳青。”听得哭聲發自西首第一間房,便揭了帘子自
闖進去,但見楊柳青坐在房中,眼睛腫得像胡桃一般,沒精打采。馮琳闖進來,她只冷冷的
瞧了一下。抽泣聲是停止了,面上的表情卻更叫人難受。馮琳雖早料到她對自己不滿,但卻
料不到她竟是這樣一副好似死了人的神情,不禁愕在當場,仔細向楊柳青打量。
楊柳青一身白衣,被飛刀削過的頭發早已長了出來,但因与兩邊的頭發參差不齊,仍然
難看。馮琳“喂,喂!”兩聲,楊柳青倏然抬起頭來,面上全無血色,雙眼一睜,忽又垂下
了頭,低聲問道:“曉瀾呢?”
馮琳故意气她道:“唐叔叔不愿見你了,你有什么話要對他說,對我說也是一樣。”心
中准備她大叫大嚷,馬上發作,卻不想楊柳青忽然長嘆一聲,道:“曉瀾真是這樣全沒心肝
嗎?枉我爸爸痛他一場了。”語調凄涼之极,馮琳也不覺打了個寒噤,問道:“楊公公呢,
我要替唐叔叔向他問安。”
楊柳青陡然站起,恨恨說道:“好,你來吧,你來向他請安吧!”帶馮琳穿房過屋,來
到后園,在園子東面有一所八角享。亭中停著一副紅木棺材,棺材頭一張白張,寫的是:前
明義士山東俠客楊仲英之靈位。
馮琳這一惊非同小可!她万万料不到楊仲英已死,這個突然的變化完全摧毀了她的計
划,看著那副棺木,好久好久才說得出聲:“楊公公怎么死的?”
楊柳青頭發一披,道:“曉瀾真個不來了么?”馮琳一時間答不出話來,楊柳青怒道:
“好,我爹死了,你們該心滿意足了吧?”馮琳道:“這是什么話?”彎腰下拜。楊柳青
道:“不要你拜,你气死了爹還不夠,又要气死我吧?”伸手欲打馮琳,馮琳不躲不閃,楊
柳青手掌伸出,忽又縮住,嘆口气道:“好,好!你快走吧!你們以后別再上我楊家的門
了!”聲音雖然憤懣,卻似緩和許多。馮琳奇道:“咦,楊仲英一死,他女儿的脾气也變
了!”
馮琳有所不知。原來楊仲英年紀老邁,中了唐金峰的暗器后,雖說仗著數十年的功力与
唐家送來的解藥,得以不死,可是生机已是漸漸衰退。五月時分,接到唐曉瀾的信,說是死
期將至,無可挽救,又受了一嚇,他本來己風燭殘年,經了這些變故,身体更是衰弱。
楊柳青粗心大意,對父親的日趨衰弱,還覺察不出來。她被馮琳飛刀削發之后,跑回家
中向父親哭嚷,想激動父親出頭作主,誰知楊仲英深知女儿脾性,料她必是自取其咎,經此
一鬧,反而傷感交集,楊柳青回家的第二日,他立刻寒熱交作,竟然一病不起,至馮琳到
時,他死了已將近一月了。
楊仲英是個飽經世故之人,臨死之前,神智清明,回想自己一生行事,無甚過錯,只是
對女儿太過寵圈,以致養成她那副驕縱的脾气,卻是最大的遺憾。他細細思量,覺得女儿和
唐曉瀾的脾气,的确格格不入。又想道:“馮瑛知書識禮,年紀雖小,做事甚有分寸,她必
不會無緣無故侮辱我這丫頭。”又想起昔日馮瑛在他家中之時,楊柳青种种令她受气之事,
不覺嘆口气道:“如此一來,逼得他們弄假成真,也實在怪責他們不得!”
于是楊仲英在臨死之前,對女儿痛加勸責,說道:“女孩儿家,應以性情溫柔為主。你
這副刁蠻的性儿,難怪曉瀾不愿要你。你再不改過,我死不瞑目。”聲淚俱下,楊柳青不敢
說話。楊仲英歷數她平日驕縱的不是,楊柳青又羞慚又悲痛,伏在病塌之旁,听她父親數
說。楊仲英數說完后,長嘆一聲,說道:“我后悔以前沒有好好的教訓你,這次恐怕是最后
一次了。爸總是望你好,你得記著我今日的教訓。你与曉瀾是否能夠和好,這是未可知之
數。不過,你應知道,你越任情使性,你就越無法令他親近。你放大胸襟,溫柔對他,也許
事情還有轉机。若然你們終不能和好,那也就算了吧。不過,無論如何,你的性情總得改
了,青儿,以后沒人再教訓你了,你改不改?”楊柳青哭得死去活來,決心改過,楊仲英就
在她的哭聲之中死了。
楊仲英死后,楊柳青遵從遺囑,停靈后園,要待唐曉瀾和另外一個人來過之后才安葬。
不料唐曉瀾沒有來,馮琳卻先來了。
楊柳青記著父親的教訓,不敢胡亂發气,可是性情究非旦夕之間便能全改,見了馮琳,
仍然忍不住几乎要發作出來,以至在楊仲英之靈前,兩人都感到尷尬,僵在那儿,想不出什
么話說。
楊仲英之死,乃是馮琳始料所不及,心道:“姐姐之事怎么說呢,!這豈不是愈弄愈麻
煩了?正在為難,先前那小丫頭忽然气急敗坏的走了進來,道:“小姐,唐家的人又來了!”
楊柳青眉毛一揚,道:“我父親雖死,我也不能墮了家聲。馮玻,你快從后牆脫走。我
拼死替你擔承!”馮琳道:“什么,我有什么要你替我擔承!”楊柳青道:“你還裝什么
傻,你自己殺的人你不知道嗎?你別以為你上次能將他們打跑,要知唐家的人,豈是容易將
与?他這次若非穩操胜券,也不會再來了。我父親生前,不愿你在我們這里被他們要去,而
今我是此家之主,我不能讓父親在泉下罵我折墮了楊家的威名,你還不快走嗎?”
馮琳一听,气往上沖,怒道:“我一人做事一人當,誰要你來庇護?我為什么要跑?”
沖出亭子,抬頭一望,只見外面來了三人,一個老頭,一個少婦,還有一個三十歲左右的漢
子。這三人正是唐金峰、唐賽花,和唐金峰提來的幫手桂華生。
唐金峰父女本來想向楊仲英要人,不料一進園門,便見馮琳,真是意料不到的順利。唐
金峰哈哈笑道:“你這小賊也真膽大,居然還在楊家沒有逃走。”馮琳道:“你這老賊,出
口傷人,我為什么要逃走?”唐金峰道:“好,好!你若不想連累楊老頭儿,我有兩條路給
你自尋了斷!”
馮琳道:“什么兩條路?你說說看。”唐金峰道:“一條是立即隨我們走,任由我們處
置。一條是立即自裁,免得我們動手。”馮琳剛罵得一聲:“豈有此理!”唐賽花嚷道:
“爹,和這万惡的女賊多說做什么?快動手吧!”恃著有高手在旁,揚手一柄飛刀便射過去。
馮琳一閃閃開,道:“哈,原來你也會飛刀!你這潑婆娘,我殺了你的漢子嗎?你這樣
蠻不講理!”馮琳還不知道唐賽花就是王敖的妻子,自己正是殺了她的漢子。
唐金峰一听,也動怒了,罵道:“好女賊,你殺了我的女婿,還說風涼話儿?”心念一
動,忽又問道:“你是不是還有一個姐妹,你們姐妹,誰是殺人的正點?”馮琳吃了一惊,
道:“你的女婿是誰?”唐金峰道:“河南鉤鐮槍王敖是不是你殺的?”馮琳“呸”的一
聲,笑道:“我道是誰?原來你的女婿是公門鷹犬,我殺的鷹犬不止一個,你的女婿大約也
是我劍下之鬼吧!”
唐金峰勃然大怒,長袖一揮,便待扑去,忽見楊柳青如飛跑來,唐金峰縮手叫道:“青
姑娘,叫你的老子出來,這女賊我們要定了。”楊柳青叫道:“好呀,我的父親剛死,你們
就上門來欺負我了么?”唐金峰与楊仲英上次雖曾動過手,可是彼此有二十年以上的交情,
私底下唐金峰對楊仲英還是十分佩服的,聞言不由得大吃一惊,叫道:“什么,你的老子死
了嗎?”楊柳青道:“我父親雖死,楊家威名還在,除非你把我殺死,否則休想要人!”唐
賽花叫道:“爹,管它楊仲英死与不死。咱們動手。楊柳青,憑你這點功夫想來攔阻,真真
笑話!”左手一抬,嗚嗚兩聲,放出兩枚響箭,要把楊柳青嚇走,豈知楊柳青動了蠻性,迎
上前去,伸手便接。唐賽花暗器上的功夫甚為了得,響箭挾風,又勁又疾,馮琳一抖手,一
口飛刀橫截過去,將兩枝袖箭,一齊截斷,叫道:“楊柳青,我不用你幫!”隨手又是一柄
飛刀,向唐賽花還敬。
桂華生一見飛刀帶黑色的光華,吃了一惊,拔出長劍一拍,雙指一箝,將飛刀接下,看
了一看,道:“果然是個狠毒的女賊!”馮琳揮劍前扑,桂華生轉了兩轉,先不發招,看她
劍法。
楊柳青叫道:“馮瑛,我不准你在我家中被人捉去,你退下,先讓我拼了再說。”唐金
峰拈須笑道:“好,兩人都有志气。青姑娘,你不愧是鐵掌神彈的女儿!”突然伸手在楊柳
青的肩頭一按,道:“你的父親真的死了嗎?帶我去看!”楊柳青被他一按,動彈不得,怒
道:“好,你以大壓小,羞也不羞?”唐金峰道:“帶我去看!”半拖半拉,將楊柳青拉到
八角亭中。
桂華生轉了兩轉,馮琳刺他不著,劍法一變,使出無极劍中的絕招“愚公移山”,劍勢
甚緩,平平一削,勁力卻是貫注劍尖,左右兼顧,桂畢生叫聲:“好、值得与你一斗!”劍
柄一抖,劍鋒光華一閃,一下子便從頭頂上繞過去!
馮琳大吃一惊,百忙中施展貓鷹扑擊之技,身子一屈一伸,箭一般的飛掠出去。桂華生
道:“哈,你還有這一手!”飛身扑上,迎面一劍,馮琳連用几种劍式,擋了五招,桂華生
的達摩劍法怪异絕倫,每一招都是出人意表,馮琳的無极劍法雖然也是內家正宗,可是究因
所習時日尚淺,擋了五招,險象迭見,情知万難抵敵,想起楊柳青之言,心道:“好,我縱
戰死,也不在你楊家受辱。”抖手連發三柄奪命神刀,逼得桂華生閃避,文刻施展貓鷹絕
技,飛身跳出牆外。
桂華生輕功超妙,迅即追出,在半山坡上又把馮琳截住,高聲喝道:“你這無极劍法是
從那里偷來的?”馮琳道:“我偷不偷要你管么?”桂華生道:“我偏要管!”腳步踉踉蹌
蹌,馮琳連用几种身法,跑到那個方位,都恰恰被他截著!且貓鷹扑擊的絕技,也只能躲閃
一時,始終被他跟在身后。
桂華生自小离開天山,伏處川中,不知馮琳來歷,見馮琳既會各种邪派武功,又通無极
劍法,頗為惊异,心道:“看來她不應是傅青主這一支的嫡傳。傅青主是內家正宗,那肯讓
后代子弟習邪派武藝。”施展達摩劍法,將馮琳困住,卻不即刻施展殺手,立心看她到底懂
得多少种武功。
霖雨過后,山路甚滑,馮琳輕功雖然不弱,可是既要抵擋桂華生怪异絕倫的達摩劍法,
又要留心腳下,抵擋更是艱難。正在心慌,忽然听得有人叫道:“妹妹休慌!”馮琳大喜叫
道:“姐姐快來!”原來是唐曉瀾和馮瑛來了!
馮瑛自呂四娘走后,稍稍一想,就猜到妹妹必然是山東楊家,恐防她任性胡鬧,更出亂
子,也顧不得害臊,便和唐曉瀾說了。唐曉瀾道:“反正我們總不能躲著不見楊恩師,我既
無事,于理于情,都該回去見他,讓他老人家放心。我与楊柳青的婚姻,那是另一回事。”
馮瑛天真無邪,笑道:“只要咱們永不分离,你就和楊柳青結婚,那也算不了什么。”庸曉
瀾苦笑搖頭,道:“我与她絕難結合,此話休提。不過,咱們還是要去楊家。”兩人和甘鳳
池說了。甘鳳池最怕處理這种男女糾紛,見他們自己要去,正是求之不得。當下約好他們在
邙山見面,便由他們去了。
唐曉瀾与馮瑛乃是熟路,腳程又快,所以雖然遲了兩天,還是及時赶到。一到就遇見馮
琳在山坡上与人惡斗,處境甚險,馮瑛正待拔劍相助,唐曉瀾道:“此人敢在我恩師門前動
手,事甚可疑。莫非我恩師家中也出了事么?瑛妹。你先去見楊公公,我幫琳妹。”馮瑛知
道唐曉瀾的內功劍法都已大有迸境,和自己實是不相上下,便道:“也好。此人劍法非比尋
常,你小心了!”走下山坡,從正門進入楊家。在她進入楊家之時,楊柳青卻正好從后園跳
出來,兩人沒有碰頭。
唐金峰拖了楊柳青,同上園中的八角亭,果然見著一副紅木棺材,寫著:“前明義士山
東俠客楊仲英之靈位。”唐金峰老眼淚流,道:“楊大哥,你果真死了么?”楊柳青被他手
答肩頭,現在才放,半身麻痹,极不舒服,聞言怒道:“棺材在此,難道還會騙你么?枉你
与我父親稱兄道弟,既打傷了他,今日趁他死了,還上門來欺負我!”唐金峰听了,好不難
受,翻眼問道:“我不是給了你父親解藥么?”楊柳青道:“你的解藥遲遲才來,頂什么
用?他殘廢多年,而今死了,你才來貓哭老鼠假慈悲。”唐金峰眉頭打皺,道:“你父親真
是因傷至死的么?”楊柳青道:“難道我父親還會自己尋死不成!”楊柳青伶牙俐齒,想把
唐金峰罵走,不料唐金峰忽然哈哈大笑,道:“楊大哥呀,小弟這廂有禮了!”一手將楊柳
青推出亭外,立刻在靈前跪下,雙掌拍的一聲,擊在棺材之上。
原來江湖人物,為了避免敵人尋仇,常有詐死之事。唐金峰熟悉江湖勾當,听了楊柳青
負气之言,心中一動,暗想道:“莫非楊仲英料到我會再來問他要人,故意詐死,令我不好
意思動手么?”心有怀疑,暗運內力,在棺材上輕輕一拍,棺材板立刻裂開一條大縫,一股
尸臭直沖出來,唐金峰本以為棺材內裝的是砂石之類,見狀心頭一震,慌忙揭開棺蓋,楊仲
英的尸体用香料藥物護著,停棺僅僅一月,面目尚如生前,只是掩不著尸体發散的臭味。再
一看時,尸体胸前,還放著一封信,寫的竟是“唐金峰賢弟親拆”几字。唐金峰吃了一惊,
心道:“原未楊仲英不是詐死,但卻早料到我有今日之事。”取了信封,蓋好棺木,拆信一
看,只見上面寫道:“仲英風燭殘年,旦夕就木,不及与老弟道別,慨何如之。茲有懇者,
馮家孤女,幼遭孤露,身世堪怜,天山易老前輩收為愛徒,愚兄亦視同己女。俗語云:冤家
宜解不宜結,且賢婿亦非此女所殺,愿我弟念在昔日交情,不再追究,則存歿均感矣。”楊
仲英不擅文墨,但寫來自有一股真摯之情。唐金峰看了,躊躇不決,想道:“好不容易才請
得桂華生相助,如何能輕易罷手?但若不罷手時,又難卻楊大哥之情,何況她還是易老前輩
的愛徒,這事怎生是好?”又念及楊仲英昔日為己所傷,他今日之死未必与自己無關,更是
難過。當下拜倒靈前,痛哭了一陣,抬頭看時,楊柳青早已走了。
唐曉瀾拔出游龍寶劍,上前相助馮琳,寶劍一揮,光芒電閃,桂畢生吃了一惊,一轉手
腕,斜刺出去,唐曉瀾見敵招怪异,回劍一封,桂華生喝道:“你這 使的莫不是游龍寶劍
么?”唐曉瀾道:“你既知我使的是游龍寶劍,還不快快撤劍。”桂華生大怒,身形一起,
揮劍猛攻。
原來桂華生只知游龍寶劍是凌未風當年傳給了周青,卻不知周青又傳給了唐曉瀾的事。
后來周青被害,易蘭珠曾到中原尋找此劍,他亦略有知聞,而今見唐曉瀾手持此劍,只道他
是奪自周青之手的,心道:“此劍乃天山鎮山之寶,我何不替易老前輩取回。”交手三五十
招,唐曉瀾先用追風劍法,抵敵不住,再轉用天山劍法中最深奧的大須彌劍式,攻守兼備,
這才堪堪能夠抵擋。
桂華生見他使出天山劍法,亦已暗暗生疑。唐曉瀾雖說曾在天山三年,只因易蘭珠專心
教他本門劍法,故此他亦僅知有一种達摩劍法,卻不知達摩劍法究竟如何,驟遇強敵,一招
一式都不放松,更兼馮琳恨桂華生剛才相逼,出手更是毒辣。桂華生心道:“若然他是天山
一派,怎會不知我的劍法來歷?若說他是周青徒弟,周青也僅曉天山劍法中的追風劍式,不
能教出此人。”唐曉瀾在天山僅僅三年,外人多不知道。桂華生一時間想不到他會是易蘭珠
的記名弟子,更兼他在三兄弟中最為好胜,見唐曉瀾使出天山劍法,心中想道:“久聞天
山、玄女、達摩三种劍法鼎足而三,各擅胜場。我雖曾見過易老前輩練習劍法,卻從未有机
會試招,今日何不就試它一試,看兩种劍法,到底何者較优。”心萌此念,立刻轉守為攻,
怪招疊出,唐曉瀾的大須彌劍式,使到疾處,周身上下,有如圍在一幢光環之中,而桂華生
竟然從劍光中穿來插去。
按說天山劍法博大精深,絕不在達摩劍法之下,但桂華生自幼即得父親傳授,比唐曉瀾
卻要略胜一籌,他劍法身法,無一不怪,唐曉瀾一急,防不胜防,大須彌劍式,屢屢被他突
破,幸而桂華生顧忌游龍寶劍的威力,還不敢太過欺身進逼,是以唐曉瀾雖然落在下風,一
時之間,卻還不致落敗。馮琳無极劍法雖高,功力未到,桂華生避弱攻強,釘著唐曉瀾絕不
放松,馮琳劍走連環,劍尖也未沾著他的衣角。
楊柳青跑了出來,見唐馮并肩作戰,唐曉瀾竟似豁出性命,拼死相護馮琳,心中頗為妒
恨。但見唐曉瀾迭遇險招,又禁不住心惊膽戰。唐賽花見她出來,怕她上前扰亂,舞刀相
迎,与楊柳青也在山坡上打做一堆,兩人武藝相差不遠,楊柳青沖不過去,唐賽花也打她不
退。
兩邊斗得正烈,唐金峰也從楊家走了出來,唐賽花正想施用暗器,唐金峰叫道:“賽
花,不准傷她!”唐賽花窒了一窒,楊柳青一沖而過。
這時唐曉瀾正在吃緊,忽聞得唐金峰又揚聲叫道:“桂賢弟,且暫停手,楊老頭儿真的
死了!”唐曉瀾大吃一惊,游龍寶劍險險跌落塵埃。桂華生收勢不住,一劍剛剛擲出,略略
斜偏,把馮琳的兵刃撩開,楊柳青疾走如風,剛剛扑到,楊柳青自知絕對不是敵人對手,但
心中估計敵人不敢傷她,一扑便扑到唐曉瀾身上,以身遮掩。
本來桂華生見了唐曉瀾的天山劍法,就只是心存試招,無意相害。楊柳青不知就里,救
人心急,飛身仲上,勁道甚大。霖雨過后,山路极滑,唐曉瀾冷不及防,被楊柳青一撞,雙
雙跌倒,武功高明之士遇險自防出于本能,唐曉瀾一跤跌倒,立即運用“千斤墜”的功夫將
身形穩住,楊柳青卻從他的身上一滾而過,從山邊的陡坡上直滾下去!
桂華生大叫一聲“不好!”山坡上一股急流,如瀑布般沖擊而下,原來正是山洪突發,
疾如奔馬。桂華生沖天而起,使出五禽掌法,往下一抓,看看抓著楊柳青的頭發,一個洪峰
沖來,立刻把楊柳青沖下山底的小湖,身体浮沉几下,便被洪波卷沒。
佳華生在半空中一個屈伸,倒縱回來,唐曉瀾在地上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耳听馮琳
惊叫之聲,目睹楊柳青在湖中沉沒,立刻一聲怒吼,揮劍猛扑,桂華生欲想解釋,無奈唐曉
瀾有如瘋虎一般,劍劍凶猛,桂華生運劍防身,精神那容分散,兩人眨眼之間便斗了二三十
招。馮琳擇劍斜攻,也拼了性命,唐賽花叫道:“事已至此,爹,你還不動手嗎?”唐金峰
橫了心腸,長抽一卷,上前便拿馮琳。
馮瑛走入楊家,正是唐金峰剛剛走出之際。馮瑛見楊家雜物凌亂,先自吃惊,逕自走入
楊仲英往昔養傷的靜室,叫了一聲“楊公公,我回來了!”揭帘一看,人影毫無,但見書案
上擺著一封信,寫著:唐曉瀾仁棣親拆。”馮瑛吃惊非小,將信放入怀中,沖出房門大叫,
楊柳青的小丫環冷冷說道:“馮姑娘,你還未拜過靈嗎?現在還叫楊公公做什么?”馮瑛一
手抓著她的手腕,叫道:“你說什么?”那小丫環疼痛難當,又惊又恐,道:“老爺早已死
了,你剛才不是隨小姐到后園謁靈嗎?”馮瑛把手一松,急急跑入后園,剛好見著唐金峰的
背影飛出圍牆,馮瑛無暇追赶,尋到八角亭上,只見大紅木棺停在亭中,棺材還裂了一條大
縫,細心一看,顯見是剛剛給人用掌力震裂的。
馮瑛號淘大哭,猛然想起,适才那背影是去年來尋仇的唐金峰,馮瑛不知楊仲英乃是病
死,只道他被唐家的人所害,立刻拔劍出園,奔上山坡。
馮琳本來不是唐金峰的對手,但唐金峰因見楊仲英父女均死,心中歉愧,斗意減弱,而
馮琳又是武功繁雜,刁鑽异常,唐金峰一雙肉掌,竟然擒她不恢。馮瑛如飛赶至,大聲叫
道:“妹妹,把這老賊讓給我吧!”唐曉瀾卻叫道:“瑛妹,這人才是正凶。他殺了你的姑
姑,你快來助我!”
馮瑛應了一聲,見馮琳對付得了唐金峰,立刻揮劍去助唐曉瀾,一出手便是天山劍法中
的精妙絕招,斜刺桂畢生腰脅的死穴!
桂華生騰地一個翻身,劍如飛鳳,反臂刺扎,馮瑛身法輕靈,一飄一晃,避招進招,一
下子便搶到桂華生右側,桂華生劍招雖然怪异,卻是被她連搶攻勢,可是馮瑛也刺他不著。
兩人瞬息之間,各搶三招。馮瑛一劍緊似一劍,比唐曉瀾出手更狠。
本來若是一對一,桂華生比馮唐二人都要略胜一籌,可是如今馮唐雙劍聯攻,而且又都
是寶劍,銳利無比。桂華生施展全身本領,兀自被他們逼得透不過气來。
馮瑛劍招越發催緊,唐曉瀾道:“不要用劍殺他,將他也逼下山澗底去!”馮瑛短劍一
划,左側刺他云台穴,右側刺他章門穴,桂華生逼得連退兩步;唐曉瀾長劍一揮,划了一個
半弧形,上刺咽喉,下削膝蓋,又把桂華生逼得退了兩步,山洪挾著沙石,滾滾而下,山澗
水流湍急,水聲轟鳴,桂畢生還有几步,便要被逼到山澗懸崖,嚇得魂不附体!
唐曉瀾搶出一步,游龍劍再向前壓,桂華生咬實牙根,橫劍力封,馮瑛一劍斜刺,叱
道:“去!”雙劍合力,桂華生只覺一股极大的潛力推迫過來,不由自己的又退了兩步,正
在性命俄頃之際,忽見一團白影,賽似風馳電掣,從山腳下直滾上來,隨即听得一聲清脆的
叫聲道:“曉瀾住手!”聲到人到,馮唐兩人愕然回顧,兩柄劍仍然未肯放松,就在這剎那
間,那團白影當的一落,只听得當的一聲,三口糾結相交的寶劍,被來人一下挑開。桂華生
又喜又惊,睜眼看時,只見面前站著一個少女,笑吟吟的將他的兩個“敵人”拉過一邊,隨
即又是一條人影飛奔而來,叫道:“三弟,你還不多謝呂女俠救命之恩?”
桂華生抱劍一揖,道:“來的敢是江南八俠中的呂四娘么?”
冒廣生道:“不是她還是誰?”桂華生道:“久仰大名,果然名不虛傳!”呂四姐笑
道:“你們都是一家,打了這許久還不知道么?”唐曉瀾忽然流淚叫道:“呂姐姐恕我這次
不能听你的話,楊家妹子被他們殺了!”呂四娘大吃一惊,叫道:“什么,楊柳青遇害了
么?”桂華生急急分辯道:“楊姑娘是自己跌落山澗,被山洪沖到湖中,我救她還來不及
呢!”呂四娘道:“曉瀾,你到底看清楚沒有?楊柳青是怎么死的?”
唐曉瀾适才摔倒地上,站起來時,楊柳青已被山洪沖去,他只見桂華生從山澗上空倒縱
回來,故此疑心是他逼死了,听他如此分辨,情急聲顫,不似說謊,不敢斷定。揚聲問道:
“琳妹!适才之事,你可看清楚了?”
馮琳雖然憎厭楊柳青,對她适才舍己救人,也頗感動,當下說道:“楊家姑姑雖然不是
被他所殺,但她因舍身救護叔叔,被山洪卷去,推原禍始,說是被他所殺也不算冤賴。他和
這個老賊,都是逼死楊姑姑的人!”唐金峰怒道:“你們要追究逼死楊柳青的凶手,我卻向
誰追究殺害女婿的凶手?好,你們今日恃著人多,我唐老二也不打算活著回四川了,我們唐
家也自有人替我報仇!”
呂四娘望著滾滾洪波,嘆了口气,說道:“死者已矣,活著的把這冤仇解開了吧!雙方
都死了一人,也不必問誰是誰非了!曉瀾,你大約也不知道這位兄台的來歷。”當下將兩方
的來歷淵源都詳說了。唐曉瀾見楊柳青委實不是桂華生所殺,嘆了口气,道:“好苦命的恩
師哪!好薄命的妹子哪!”桂華生歉然賠罪,唐曉瀾道:“彼此不知,無心之錯,就算了
吧!”唐金峰見對方接受和解,也便勸止了女儿,道:“好,我也認命了!”攜了女儿,下
山便是。冒廣生告了個罪,帶了弟弟,滿不好意思的急急离開。
唐金峰等人走后,唐曉瀾如醉如痴,目中蘊淚,看著混濁翻騰的湖水,久久說不出話。
他雖然不愛楊柳青,可是對她舍身相救,以至身死,卻感到十二万分的難過。呂四娘道:
“楊老前輩已死,他家無人,喪事非你主持不可,柳青的尸首你也該打撈回來。”唐曉瀾淚
如雨下,點了點頭。馮瑛道:“楊公公還有一信給你。”唐曉瀾揩了眼淚,接過信看,信中
寫道:“我与你相處十有余年,情如父子,我今如風中殘燭,不及相待,小女柳青,幼失母
教,任性驕縱,難配君子。賢契愿相忍則忍之,不愿相忍則另選賢淑,待之如妹,我在泉下
亦瞑目矣。”楊仲英這封遺信,原是以退為進的手法,唐曉瀾看了,更覺難過。想了一想,
忽然拉了馮瑛的手,走到山澗旁,看著滾滾洪波,低聲說道:“瑛妹,經了這場變故,我今
生今世,再也沒心情談論婚事了,你能諒解我么?”馮瑛皎如朗月的心情,有如蒙上一層陰
影,雖然她從未曾想過婚嫁,听了也覺辛酸。當下含淚正容說道:“咱們相交以心,本就不
必如世俗之人,談論婚嫁。楊家姑姑為你而死,你今生不娶,實是應該。我怎會怪你。不但
是你,我今生今世也不會再結婚的了!”唐曉瀾看她淚光瑩然,欲勸無從勸起,只是長長的
嘆了口气。
唐曉瀾和呂四娘等回轉楊家,將楊仲英安葬在東平山麓,喪事完后,山洪已退。唐曉瀾
等又到湖中打撈尸首,在小湖中打撈了半日,卻是毫無發現,雇精通水性的人潛下水底察
看,也打不著。但卻發現這個小湖中有一缺口通向外面的淦河,潛水的人猜想,尸首大概是
被洪水沖到外面的淦河去了。
正是:
死后翻相憶,生前恨事多。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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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回 互斗權謀 將軍悲失勢 自尋了斷 長老敬凶徒
楊柳青被山洪卷去,連尸体也尋覓不見,唐曉瀾內疚于心,安葬了恩師楊仲英之后,使
隨呂四娘等同往邙山,雖然有馮瑛朝夕相伴,仍是愁怀難釋。
其時雍正帝位己固,施用嚴刑酷法,統治天下,民間義士,在高壓之下,起事不易,大
部匿跡銷聲,呈現了暴風雨之前的平靜。
与呂留良案有關的首腦諸人,幸虧甘鳳池派人通知得快,大半都能逃脫,只是青州周敬
輿、襄城黃補庵,以及許多刊刻呂氏書籍与及收藏呂氏書籍的人,都被株連坐罪,或被處
死,或被充軍,卷起了軒然大波,過了半年,方才漸告平息。
呂四娘甚為惱怒,一日,与甘鳳池商議,欲到京城刺殺雍正,甘鳳池道:“八妹是女中
英豪,人中俊杰,豈不聞君子報仇,十年未晚。目下正是雍正勢盛之時,我們還應再隱忍些
時,靜待机會。”呂四娘嘆道:“我豈不知這個道理,只是眼看雍正這 ,肆行暴虐,濫殺
無辜,實在抑不住心中气憤。”
甘鳳池道:“我前日下山,听到几段關于雍正的故事。且說給你听,你就知道雍正防范
的嚴密了。”
“第一件是新科狀元王云錦的故事。雍正因為王云錦是他登位之后的第一任狀元,甚為
看重,滿朝文武,見皇帝看重王狀元,便紛紛去趨奉他,真個是車馬喧囂,門庭如市。這位
王狀元官居恃讀,甚是清閑。平日除了做做詩寫寫字外,就是歡喜打紙牌,一日,朝罷歸
來,王狀元和几位同僚又在書房里打牌,忽然一陣風來,把紙牌刮在地下,拾起來查點,卻
缺了一張,王狀元也不在意,吩咐家人換了一副牌再打。至了第二天,王云錦上朝,雍正皇
帝忽問他道:‘你在家中平時作何消遣?’王云錦倒也老實,磕頭奏道:‘微臣別無嗜好,
就是喜歡打打紙牌。’雍正笑道:‘朕听說你昨日成了一副大牌,忽然被風刮去一張,可有
這事么?’王云錦大為吃惊,匍伏奏道:‘圣上明鑒万里,是有這回事情。’雍正道:‘這
張牌找到了沒有?’王云錦道:‘沒有找到。’雍正哈哈大笑,從龍案上丟下一張紙牌,
道:‘王云錦,恕你無罪,抬起頭來,你看看這張紙牌,是不是你丟失的那張。’王云綿一
看,嚇得魂不附体,連忙磕頭說是。雍正笑道:‘你很老實,不曾騙朕。丟失的牌,朕已替
你找回來了,你快回家去成局吧。’這件事情過后,滿朝文武,無不膽戰心惊,私下談話,
也謹慎小心,絕不敢議論朝政。”
甘鳳池說完之后,呂四娘道:“這一定是血滴子干的把戲。”甘鳳池道:“這還用說?
雍正現在把血摘子大為擴充,作為他的耳目。我們入京,必然不似從前容易了。”
呂四娘笑道:“听你說來,這倒是個好消息。”
甘鳳池道:“雍正防范森嚴,怎么倒是個好消息?”
呂四娘道:“他連自己的大臣也諸多猜疑,不敢相信了。這豈不是真真正正的‘孤家寡
人’了么?一介獨夫,有何可懼?”
甘鳳池想了一想,明白了呂四娘的意思,道:“八妹說的是。”接著又道:“雍正對京
官只是猜疑防范,對外臣的手段更酷。一些前朝的封疆大吏,撤的撤,換的換,殺的殺,連
文官也不能避免。有個殘酷的‘笑話’我再說給你听听。查嗣庭的名字你听過么?”
呂四娘道:“查嗣庭是浙江人,兩榜出身的進士,有點文名,但卻是個利祿熏心的家
伙,怎么,他也遭遇了不幸之事么?”
甘鳳池笑道:“雍正連他也殺了。”
呂四娘笑道:“連查嗣庭這樣的效忠朝廷的人也不能保全首級么?”
甘鳳池道:“說來真真笑話,查嗣庭今春被命為江西考官,他出了一條考舉子的題目叫
做‘維民所止’。孔夫子那套我不懂,听人說這是從四書上摘下來的,很平常的一句話。”
呂四娘點了點頭,甘鳳池道:“可是雍正卻說‘維’字和‘止’字是‘雍正去了頭’,犯了
大逆不道之罪,竟傳諭把查嗣庭交三法司審處,查嗣庭嚇出病來,死在獄中,仍受戳尸裊示
之刑,你說慘不慘?”
呂四娘笑道:“他越殘酷,就越顯得他怯懦,我看‘雍正去了頭’的日子也不遠了。”
甘鳳池道:“因為外官被撤被換被殺的很多,因此留下了不少空缺。這里又有一個笑
話,今年正月十五,大小衙門都放節假,官儿們各自回家吃團圓酒鬧元宵去了。內閣衙門里
有一個文書,名叫藍立忠,因為家鄉遠在浙江富陽,獨自留在衙中,買了半斤酒,切了一盤
牛肉,對著月儿,獨酌嘆气。忽然走進一個大漢,問道,‘這里只剩下你一個人么?為何嘆
气?’這姓藍的文書以為他是本衙門的守衛,便請他對酌,對他說道:‘我在這里當一名小
小的錄事,不知不覺已八年了。這個窮差事真如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不知何年何月
才能出頭?今晚眼見別人團圓過節,我卻連買酒的錢都是借來的,焉能沒有感触。’這大漢
道:‘你想做官么?’藍立忠道:‘焉有不想之理,只是我一無功名資格,二無錢財打點,
怎輪到我做官?’這大漢喝了一杯酒,道:‘你想做什么官?’藍立忠有了几分酒意,擄起
袖子,伸手在桌上一拍,說道:‘大官我沒福份做,我若能做一個廣東的河泊所官,心愿已
足。河泊所官,官職雖小,那出入口船的孝敬,每年少說也有三五千兩。’那大漢笑了一
笑,便道謝告辭。第二天,雍正親傳‘圣旨’把這名小錄事調到廣東去做河泊所官,滿朝文
武無不惊詫,想不到這樣芝麻綠豆般的小官,也要勞動他們的皇上特降圣旨。后來,事情傳
了出來,有人便猜那大漢若不是雍正本人也是雍正的耳目。”
呂四娘笑道:“這個姓藍的錄事交了‘好運’了,不過,小人得志,終非好事。”甘鳳
池道:“八妹所料不差,這藍立忠到任之后,果然大肆貪污,留難船只,勒索漁民,無所不
為。他是特奉圣旨到任的河泊所官,上司也不敢管他。后來激起漁民公憤,暗地里把他殺
了,沉尸河底,讓他喂魚。上司因他平日從不賣帳,對此事也不查究,只是備案了事。可笑
他一心求官,卻落得死于非命。”
甘鳳池說了這几段故事之后,嘆了口气,又道:“藍立忠不過是小小的河泊所官而已,
比他貪污得多的大官,還不知有多少,老百姓卻是無可奈何了。”
呂四娘道:“貪官污吏,殺不胜殺。除非把愛新覺羅氏的皇朝連根拔掉。”甘鳳池道,
“難,難。滿洲之勢正盛,我們這一代人恐怕不及見它覆滅了。”呂四娘道:“方語有云:
丈夫做事,不計成敗,我雖一介女流,赴湯蹈火,卻也當仁不讓。”歇了一歇,又道:“重
光漢室,終我們之生,也許不能目睹,但把雍正殺掉,卻未必不能。”
甘鳳池沉思半晌,說道:“八妹一言,啟我茅塞。大義所在,當全力以赴,功成也不必
在我。我看要驅逐滿虜,恢复漢室,非三數人所能為力,李治前數日說要入四川,因為四川
還有他父親的舊部,与我商議,當時我還不敢同意。因為四川正是年羹堯管轄之地,而李赤
心當年殘留的舊部,為數甚少。李治若入川活動,危險頗大。現在看來,還是讓他去的好。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冒些風險,也還值得。日內我也想到江南走一趟,拜訪一些幫會的首
領,雖然還談不到聚眾舉事,最少也可令他們不与官府同流合污。”
過了几天,邙山上群雄議計已定,李治与馮琳相偕入川,甘鳳池赶江南一帶。魚殼父女
与白泰官也重新出海,訪尋還剩下來的各島海盜。唐曉瀾傷心未過,卻想与馮瑛回天山一
次,呂四娘想想也好,便讓他們偕行。
邙山的群雄去了一半,剩下呂四娘在山上守護師傅的墳墓,春去秋來,不知不覺兩易寒
暑,在這兩年中,呂四娘日夕練劍,不但把玄女劍法練得出神入化,而且還參考天山劍法与
達摩劍法的變化,加以改善增益,比她師傅當年,還要厲害。
兩年的時間一霎即過,但外面卻起了极大的變化。一日,甘風池回來,喜孜孜的告訴呂
四娘道:“你似前所料之事已經出現,今后咱們只須對付雍正就行了。”呂四娘道:“年羹
堯已被雍正除了?”甘鳳池道:“還未被殺,但也夠慘的了,他從一等公兼川陝總督竟然一
貶就貶去看守城門。”呂四娘雖然料到雍正容不得年羹堯,但卻料不到發作如此之快,而且
年羹堯被貶去看守城門,更是不能想像的奇事!
甘鳳池笑道:“對年羹堯來說,貶他去看守城門,真比被殺還難受。可是他現在還有什
么辦法,他的兵權已被剝奪了。”當下甘鳳池便為呂四娘說年羹堯被貶的經過。
年羹堯自從西征青海回來之后,受封為“一等公”,仍兼任川陝總督,聲威之盛,一時
無兩。年羹堯也忒聰明,自知功高震主,兵權万万不能放手,因此不愿留在北京,自那次皇
帝勞軍之后,沒多久,他便帶兵回陝川。豈料雍正比他更聰明,暗中扶植他的副手岳鐘淇,
由岳鐘淇籠絡部下,漸漸掌握了軍中實權,不久又藉口西康民變,下旨叫岳鐘淇帶兵平亂,
為了怕年羹堯不滿,還特別對他解釋,說是“割雞焉用牛刀,癬疥之患,不敢有勞大將。”
年羹堯因岳鐘淇一向對他奉命唯謹,万万料不到岳鐘淇會背叛他。而且他在西安修了宮殿般
的府邸,又有美貌如花的夫人相伴,圣旨既然叫岳鐘淇去,他也樂得在西安“享福”。
岳鐘淇帶了一部份的兵力遠赴西康,連打敗仗,告急文書雪片飛來,雍正便把年羹堯的
軍隊分批調去救援。前線需要增援,年羹堯當然不敢違旨,而且所救的又是自己的部下,更
不能不急急發兵,這樣的陸續增援,竟然把年羹堯的兵力,調去了十之八九。急得年羹堯在
督府里天天罵岳鐘淇膿包,几乎想上疏荐,親到前線督師。
誰知這正是雍正与岳鐘淇所定的計策,連打敗仗,完全是故意造成的,到年羹堯的兵力
十之八九被調到西康后,立刻轉“敗”為胜,而圣旨也要岳鐘淇“暫時”留鎮西康,不回來
了。
可笑滿朝文武,都不知道雍正的真意,在敗訊頻傳之際,還紛紛彈劾岳鐘淇,說他非大
將之材,請雍正調年羹堯去。雍正也屢屢下旨“申斥”岳鐘淇,故意做給年羹堯看。
滿朝文武,都不知道年羹堯已是暗中失勢,沒有人想到要彈劾他,其時有個大臣叫田文
鏡,外放做河東總督,他和雍正所寵信的大臣鄂爾泰,李敏達等人乃是莫逆之交,田文鏡赴
任時,李敏達荐一位鄔師爺給他,替他辦理文書,田文鏡因為鄔師爺是李敏達荐的,對他甚
為看重。說也奇怪,凡是鄔師爺經手的奏疏,從來不會被皇上批駁,偶有不是他經手的。就
受批駁,因此田文鏡就更信任鄔師爺了。
一日,鄔師爺忽然問田文鏡道:“明公愿做一個名臣嗎?”田文鏡甚是奇怪,答道:
“這還用說嗎?當然愿做名臣!”鄔師爺道:“明公既愿做個名臣,我也愿做個名幕。”
(幕僚)田文鏡道:“你要怎樣做名幕呢?”那師爺道:“請主公讓我做件事情,莫來顧
問。”田文鏡道:“先生要做什么事情?”鄔師爺道:“我打算替主公上一本奏章,奏章里
面所說的估,卻一個字也不許主公知道。這本奏章一上。主公便可做成名臣了!”
田文鏡見他說得如此肯定,又想起他所擬的奏疏,從來未受過皇上批校,便大起膽子,
讓他一試,那晚,鄔師爺房中的燈火亮到天明,田文鏡也一夜睡不著覺。第二日一早鄔師爺
把寫好的奏章封在大信封里,用火漆封了口,拿來叫田文鏡蓋上河東總督的大印,田文鏡
道:“奏章我可以一個字不著,但奏的是什么事情,先生可以透露一二嗎?”鄔師爺勃然作
色道:“主公不敢相信我,那就罷了,我立刻告辭!”田文鏡忙道:“先生休要多疑,既然
不能透露,我蓋上大印就是。”蓋印之后,立刻用百里快馬加緊,拜摺上京。
奏章送出之后,田文鏡患得患失,屢次想問鄔師爺,卻又不敢,心中頗為后悔拿功名祿
位來作賭注,但奏章快馬送出,已是無可追回,只好暗中命衛士監視鄔師爺,防備他逃走,
待奏章有了結果之后,若還無事,那便罷了,若然有事,那便先把鄔師爺殺掉。
鄔師爺卻是聲色不露,一如平常。過了七日,邸抄(官報)從京中快馬傳來,田文鏡拆
開一看,嚇得半死,看完之后,又喜出望外,几乎疑心自己做了一場怪夢!
你道鄔師爺寫的那本奏章是什么?原來他一本奏章,竟然參劾了兩個權傾朝野、聲威赫
赫的人。第一個劾的是年羹堯,說他圖謀不軌,草管人命,克扣軍晌,擅殺提督,种种罪
名,不能列舉,第二個劾的是國舅隆科多,說他与年羹堯狼狽為奸,貪贓枉法,私藏玉碟,
圖謀不軌,該与年羹堯同罪!若然是給田文鏡先知道的話,他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上這
本奏章!
皇帝看完這本奏章,正中下怀,立刻下令,削去年羹堯的一等公封號,撫遠大將軍兼川
陝總督的職位由岳鐘淇代替,但皇帝也還顧忌到年羹堯在陝西還有少許兵力,不敢即行誅
戮,所以圣旨又說念他尚有微功,對于兵丁亦尚能操練,叫他回杭州練兵。至于隆科多,則
交順承郡王錫保審問,先削去一切封號官爵,打下天牢。至于田文鏡,則傳旨嘉獎,說他
“赤心為國,不畏權貴,大膽敢言,著令升任兩廣總督。”邸抄上面寫的,就是這几樁事情。
田文鏡捧著這快馬傳來的邸抄,又惊又喜,好半天還是手顫腳震,不能恢复常態。那鄔
師爺這時才笑吟吟的走了進來,說道:“恭賀主公升官,主公做名臣的愿望已達,我也當告
辭了。”田文鏡慌忙挽留,鄔師爺微笑說道:“幸而皇上見了這本奏章,不加罪責,反而獎
賞,否則我也不能生出你的督撫衙門了。”田文鏡嚇出一身冷汗,料知鄔師爺已知道自己前
兩日的布置,又不便告罪,甚是尷尬。鄔師爺又笑道:“這也怪不得主公,若非是我擅用主
公的名義,天下也無第二個官員,敢參劾年羹堯和隆科多!”
田文鏡這時知道鄔師爺必是非常之人,一再道謝,試探問道:“先生有這樣大的魄力,
田某佩服之至。不知先生以前在什么地方辦事,能夠這樣善体上意,能為人之所不敢為?”
鄔師爺大笑道:“你已達升官之愿,何必問我的來歷?知道我的來歷,對你毫無好處。咱們
后會有期,我先告辭了。”田文鏡老于宦途,這時心中已然雪亮,知道鄔師爺必然是皇上的
親信,連忙取出三百兩金子,送他當作,“筆酬”。不敢再問,讓他辭去。
年羹堯被削去川陝總督与撫遠大將軍之職,岳鐘淇立刻從西康赶回西安,接收印信,岳
鐘淇作出一副同情的樣子,一面用好話安慰,愿為他上奏,代求保全,并拔一百名親兵,送
他南歸。年羹堯抑著怒火,大笑說道:“老弟,你善自為之,万勿蹈我的覆轍!我一生戎
馬,為皇上南征北伐,幸免馬革裹尸,至今尚有何足懼?我此次回去,若有危險,也不是你
保護得來,你的盛情,我心領了!”雙目炯炯,尚有昔日威嚴,岳鐘淇不敢和他再說,慌忙
退出。
年羹堯治軍多年,自有一班最親信的將領,這些人和年羹堯禍福相依,而且抱著“燒冷
灶”的心情,希望年羹堯他日能夠東山再起,便紛紛辭職,隨他南下。岳鐘淇也不挽留,一
一批准。年羹堯帶了几十名舊部下和二三百名老兵,前往杭州。不日到了長江北岸的儀微,
儀微有水旱兩途,從水道南下,可達杭卅,從旱道北上,可達北京。年羹堯心想自己曾為雍
正出過大力,如今已被削了兵權,皇上當可安心,若能面見求情,也許可以得任清貴之職,
以保天年,便不即到杭州就任練兵之職,卻上奏章要求召見,奏章里有兩句道:“儀微水陸
分程,臣在此靜候綸音。”這也不過想皇帝回心轉意,准他進京面陳之意。豈料雍正反說他
存心反叛,要帶兵進京逼宮,一面把年羹堯的奏章交吏部審處,一面親自下諭六部大臣道:
“朕御极之初,隆科多年羹堯皆寄以心膂,毫無猜防,所以作其公忠,期其報效。孰知
朕視如一德,伊竟有二心;聯予以寵榮,伊幸為提結。招權納賄,擅作威福,敢于欺罔,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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畏其加害,急宜改散党与,革面洗心。若仍舊情,惟務隱匿巧詐,一經發覺,定治党逆之
罪。”
一群大臣,見了這道諭旨,知道皇帝絕對不會放過年羹堯了,便你也一本,我也一本,
眾口同聲,說年羹堯罪該万死,雍正也妙,看了許多奏本之后,歸納起來,說根据奏章,年
羹堯有十八條大罪,朕今以寬大為怀,每條罪只降一級,于是便連降年羹堯十八級,把一個
大將軍,貶到杭州去看守城門!
至于隆科多,則因有他的妹子(雍正庶母,被封為太妃。)求皇上饒命,雍正只是恨他
以前趨奉年羹堯,及忌他知道自己篡位之事,卻料他不能作反,便判他永遠監禁,妻子家
產,則免于抄沒。比起年羹堯來,算不幸中之幸了。
呂四娘听甘鳳池說了年羹堯被貶的經過后,沉思有頃,說道:“免死狗烹,年羹堯活該
有今日之報,我們不必去理他了。七哥,我練了兩年劍法,又悟了許多妙理,這趟,你該不
會攔阻我入京了吧。”甘鳳池知她用意,笑道:“你在山上悶了兩年,也該下去走走了,不
過,入京大約還要再等些時。”
第二日呂四娘和甘鳳池沈在寬聯袂下山。(沈在寬此時內功已頗為了得,又從呂四娘習
了一些武技,已大非昔日可比了)這里暫按下不表。
且說年羹堯被貶到杭州守城門,無巧不巧,當杭州將軍的,不是別人,正是從前在年羹
堯手下,當過中軍副將,為了勸諫年羹堯殺提督富山之事,几乎也被殺死,后來被罰吹角守
夜,在營中當更夫的陸虎臣。雍正把年羹堯貶到杭州看守城門,實是有意令陸虎臣向他為難。
年羹堯知道陸虎臣鎮守杭州,卻也不放在心內。到第三日,年羹堯在城門下盤著腿儿,
自由自在的晒太陽,城門內外,靜寂寂的無人出入。原來杭州人畏年羹堯殺气,知他看守北
門,不約而同,都不從北門出入。這時跟隨年羹堯的舊部,都已星散,只有一個老兵,還跟
在他的身邊。這老兵見了三日來如此情形,對年羹堯道:“將軍今日雖然受辱,卻喜威風尚
在,官民人等,都不敢侮慢將軍。”年羹堯嘆口气道:“唯其如此,雍正就更不會放過我
了。”
正說話間,忽听得鳴鑼開道之聲,年羹堯笑道:“要侮辱我的人來了!”叫老兵躲過一
邊,只見陸虎臣騎著高頭大馬,衛卒部從,前呼后擁的走出城來。年羹堯淡淡一笑,仍然盤
腿坐著,伸了伸懶腰,向著陽光。
陸虎臣見年羹堯如此大模大樣,勃然大怒,有心把年羹堯羞辱,便走到他的跟前,冷冷
笑道:“年羹堯,你還認得俺嗎?”年羹堯斜瞧一眼,道:“原來是你,做杭州將軍比做俺
的更夫,大約要好得多吧?怪不得你如此得意了!”陸虎臣被他挑起舊恨,禁不住罵道:
“年羹堯,你既認得俺,為何不站起來迎接!”年羹堯听了,又是微微一笑,道:“陸虎
臣,你要咱家站起來嗎?我站起來不難,但我站起來,你卻要跪下了!”陸虎臣哈哈大笑
道:“我堂堂的杭州將軍,難道還要跪你這個看守城門的官儿不成?”年羹堯道:“你跪過
我也不知多少次了,現在我雖然不能叫你再跪我,但你見了皇上或者代表皇上的東西,總該
跪下吧?”陸虎臣冷笑道:“這個自然,可是你又不是欽差大臣,還有什么可以代表皇上?”
年羹堯不慌不忙的站了起來,把號衣解開,只見里面所穿的大褂,繡有兩條金龍,陸虎
臣怔了一怔,只見年羹堯又從怀中取出一個刻有五爪金龍的“万歲牌”來,就擺在他所坐的
小凳子上,大喝一聲:“陸虎巨,跪!”陸虎臣臉色發青,卻不得不向著“万歲牌”跪下,
恭恭敬敬的行了三跪九叩之禮。
原來這“盤龍褂”和“万歲牌”,都是年羹堯昔日西征之時,雍正賜与他的。“盤龍
褂”是有极大功勛之人才配穿著,但這也還罷了。那“万歲牌”卻是代表皇上的東西,見此
牌者有如見皇上親臨。以前年羹堯西征之時,雍正為了要結納他,所以賜他此牌,好讓他能
號令各省督撫大員,不必請示,在封建皇朝中,這是极罕見的“殊榮”。不過年羹堯以前聲
威赫赫,各省督撫雖然在官階品級上有与他平行的,但卻無一人敢違背他的意思,他所到之
處,督撫大員,都來請安奉承,所以他雖有此牌,卻從未用過。雍正此次不許年羹堯入京進
見,便連貶他一十八級,以前所賞賜他的東西,包括“万歲牌”在內,卻未收繳回來。年羹
堯正好拿它來派用場,反而大大的羞辱了陸虎臣一頓。陸虎臣銜恨回衙,連夜修表上竟,參
劾年羹堯欺罔僭越,大逆不道,這且按下不表。
當陸虎臣擺駕行到北門之時,城內市民,料知必有一場好戲,雖然不敢行近,卻是遠遠
的駐足觀望,待陸虎臣被羞辱之后,怒气沖沖的擺駕回衙,他們又一哄而散。年羹堯斜眼一
看,淡淡一笑,對外邊的喧鬧,似乎毫不關心,目光所到,忽見一妙齡少女的背影,在人叢
中冉冉而沒。這背影酷似馮琳,年羹堯不覺呆了。
年羹堯本來歡喜馮琳,后來因好事難諧,才娶了蒙古藩王的女儿佳特格格,佳特格格雖
然美貌如花,但到底不及馮琳的文武雙全,聰明伶俐,能逗人喜愛。這時,年羹堯目送這少
女的背影冉冉而沒,不覺憶起了小時候与馮琳在大花園中嘻玩的情景。翹首云天,故園望
斷,忍不住微嘆一聲,心中想道:“如果當年我堅不讓与當今皇上,雖然沒有以后的功名,
但這妙人儿卻是我的了,与她浪跡江湖,豈不胜似公侯相將?”但這念頭在心中一閃即過,
隨即自己笑道:“大丈夫若不能留芳百世,亦當遺臭万年。我能有今日,不論成敗,史冊定
已留名,又尚有何恨!”揮袖一笑,又坐在那破舊的小凳子上晒太陽了。
可是,心欲靜止卻仍不能靜止,年曼堯雖然至死不悔,卻又不由得不因此而想起妻儿,
妻子倒還罷了,對寄托給曾靜撫養的儿子卻甚是擔心,擔心自己若然身死之后,曾靜未必可
靠,舊部也只恐再難找得一人,肯照顧自己的遺孤,思念及此,任是一世之雄,也禁不住黯
然神傷。思思想想,不覺金鳥西墮,玉兔東升,黑夜又悄悄的來了。
杭州北門面向靈隱,遙對錢塘。靜夜悄悄,年羹堯猶自獨坐城樓之上,只听得城外江潮
澎湃,城內隱隱墮歌,猛然想起,再過兩日便是中秋,心情更覺落寞。那老兵原是年家家
丁,在年羹堯眾叛親离之際,只他尚未肯舍去,這時在更樓內喚道:“將軍安寢,老奴代你
守夜吧。”年羹堯嘆道:“不必了,經我提拔過的人不知多少,想不到今夜只有你我二人相
伴。”請聲方畢,忽听得有人冷笑道:“年羹堯,不必嗟嘆,還有我來探望你呢。”
年羹堯舉頭一望,只見一條人影,已站在自己面前,卻是以前十四貝勒的心腹衛士,与
車辟邪同稱允堤軍中二寶的方今明。只听得方今明冷笑道:“年羹堯,想不到你也有今日!
想當年,你以下犯上,替允禎篡位,謀害十四貝勒,找只以為你從此青云直上,備极尊榮,
難以奈何你了。卻不道允禎今日照樣的來收拾你,哈哈,哈!”方今明對允堤愚忠一片,今
日成心來羞辱年羹堯,冷笑之后,复又繼以痛罵,將年羹堯的陰狠險毒之事一一數說出來。
年羹堯听他數說,卻也毫不動怒,侍他數說完后,反哈哈笑道:“你這傻子,你以為十
四貝勒就不陰險狠毒么?他用一點小恩小惠來籠絡你,就值得你替他賣命,至死不忘?哈,
哈!”隨口也把允堤狠毒的手段說了几件,例如怎樣布置八旗軍監視漢軍,怎樣聯絡皇子,
謀奪帝位等等,許多內中隱秘,都是方今明所不知填的,方今明听得呆了,仍硬著口罵道:
“俺主公不論如何,都要比你好得多。”年羹堯哈哈大笑,忽又嘆口气道:“你這話沒說
錯,允堤還有你這么一個高明的武士,替他效忠,而我只有一個不中用的老兵,就憑這一
點,他是比我強得多了。好,把你的佩刀給我!”方今明退后一步,喝道:“什么?”年羹
堯道:“你此來不是為了要殺我嗎?我年某曾為百万大軍的主帥,這顆頭顱不是你配斫的,
念你對允堤一片愚忠,年某成全你的心愿,將頭送給你吧!”方今明冷笑一聲,突然縱身扑
上,橫掌如刀,向年羹堯面頰便摑。
年羹堯實是毫無自刎之心,他不過想用詐術,騙取方今明的同情,而且就算騙不到時,
料想方今明也不對他防備,真是把佩刀遞過來時,他就可以一拳將他擊倒,發泄一口惡气。
豈知方今明并不存心殺他,只是要將他羞辱,這一記名為“鬼王撥掌”,快如閃電,反手打
年羹堯的耳光。
這一下雖非年羹堯始料所及,但他到底是名家子弟,少林高手,腳步一旋,早已轉出儿
步,正想反擊,忽見又是一條黑影在城牆上陡然出現,高聲喝道:“方今明,你忘了你我昔
日之約么?你敢擅自動手傷害朝廷大將,休怪做兄弟的劍下無情!”
來的乃是昔年与方今明同稱允堤軍中二寶的車辟邪。二人往昔交情甚好,至允堤被年羹
堯暗算之后,方今明忠心故主,車辟邪則投順新君,分道揚鑣,各為其主。方今明曾說過
“只要你不來捉我,我就不和你動手”的話,可是車辟邪為了賣友求榮,終于和方今明決
裂,在雪魂谷中經過一場惡斗,方今明幸得關東四俠相救,方才得免于死。
事隔數邱,今宵重遇,方今明听得車辟邪提起前言,不覺勃然大怒,冷笑說道:“虧你
還有臉皮提起這話,你我兄弟之情早絕,你若再來攔阻,休怪我手下無情!”車辟邪唰的一
聲拔出佩劍,遮在年羹堯前面,卻不言語。方今明右足踏前一步,倏地身形一長,一招“雙
風貫耳”,兩拳斜擊,車辟邪喝道:“想找死么?”劍鋒一圈,反手便戳,方今明斜身分
掌,肩頭往下一沉,一個“跨虎登山”招式,右腳飛出,斜踢他持劍的手腕,左臂一伸,又
用長拳搗他前胸。車辟邪身手矯捷非常,霍地一個“怪蟒翻身”,讓過來勢,挽了一個劍
花,側身分劍,轉鋒再戳。
這二人一個是拳術名家,一個是劍術好手,半斤八兩,旗鼓相當,轉瞬斗了二三十招,
不分胜負。年羹堯立在一邊,面露笑容,卻不上前助拳。方今明猛然想起自己此來的目的,
虛顯一拳,峭聲叫道:“辟邪,你再听我一言。”車辟邪左手捏著劍訣,劍勢似收似發,按
劍當胸,听他言語。方令明道:“你求功名,我為故主,彼此有志,我也不愿強你從我。但
時至今日,年羹堯已是日暮途窮,你還護著他作甚?”車辟邪冷冷一笑,傲然說道:“燕雀
安知鴻鵠之志?”方今明怒火再起,正待進招。年羹堯忽地哈哈笑道:“方今明,你效忠允
提,他效忠于我,真是無獨有偶。你問他為何護我,他若反問你時,你又如何?”方今明怔
了一怔,倏地跳出圈子,轉身便走,車辟邪嘴角噙著冷笑,把劍插回鞘中。
年羹堯微微一笑,上前拍車辟邪的肩膊,道;“患難見人心,到底是你還有點情份!”
不料車辟邪肩頭一撞,把年羹堯撞得歪過一邊,冷笑說道:“你這欺君犯上的罪人,誰對你
有情份?你以為我今晚是來救你的嗎?哈哈!老實告訴你吧,當今皇上說你太過可惡,要慢
慢將你折磨,所以貶你來守城門,叫咱家來瞧你這‘大將軍’的窘態。圣上明鑒万里,他早
就料到你有許多仇人,怕那些人把你殺掉,倒便宜了你,所以又吩咐我等暗中防備,到緊要
關頭,才將那些人驅走,圣上說:天下最痛快之事,無過于看你所僧惡之人,在日暮途窮之
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掙扎無望,呼救無門,你以為圣上不立即誅戮,是有所愛于你
么?你當我車某人今日還要做你的奴仆么?哈哈!你也太不自量了!”年羹堯听了,只气得
一佛出世,二佛涅般!
車辟邪冷嘲熱諷,將年羹堯罵了一頓。年羹堯抑著怒火,反問他道:“辟邪,我待你不
薄,你在我的帳下,不到三年,我就將你一直保荐到四品衛士,難道就沒有一點香火之情
么?”車辟邪嘴角一翹,做了個鄙屑的神態,道:“我做的是皇上的官,又不是做你的官,
難道你要我謝你的恩典么?現在我已經是三品衛士啦,比你這守城門的小卒,最少要高出十
几級,我不要你見面叩頭,已經是對你很有情份了,你還能有什么非份之想?”年羹堯忽地
哈哈一笑,道:“對极,對极。人向高處,水向低流,當机須立斷,無毒不丈夫。是大英
雄,便當如此,辟邪,不枉你在我帳下多年,你已經得了我的心法啦。”車辟邪怔了一怔,
正想反唇相譏,忽听得又有夜行人的聲響,慌忙跳過一邊,躲入城樓暗角。
年羹堯淡淡一笑,道:“又是哪位朋友來了?年某只此一身,要報仇就快動手!”話猶
未了,城牆上己跳上五人,為首的是少林寺的印宏和尚,后面的卻是關東四俠。
年羹堯面色大變,只听得印宏和尚戟指罵道:“年羹堯你也有今日么?想我少林寺對你
恩義如山,你卻毒手暗害我的師尊,還帶兵燒了嵩山少林寺這千年古剎,我問你,你的心肝
是什么做的?”年羹堯道:“要殺便殺,何必多言!”印宏繼續罵道:“我的師尊本無大師
曾傳你武功,你將他殺了,我也几乎遭你害死,按說,我即把你碎尸万段,也不足解我心頭
之恨!但如今我卻不想你速死,你的頸血也不值得污我戒刀,讓你所效忠的皇帝,將你處
死,更足令天下人稱快。”年羹堯道:“那你來做什么?”印宏道:“一來要看你這位大將
軍今日的‘威風’;二來我要問你,昔日允禎所持的貝葉箋文,是不是假的?”年羹堯道:
“是假的,怎么樣?那是我仿本空大師的字跡寫的,讓你們少林寺永遠有一個不能清洗的叛
徒,也好給武林留個笑柄。”印宏道:“好哇,你如今始吐實了。”年羹堯臉上露出一絲奸
笑,道:“你們少林寺知道了又怎樣?你們少林寺還能奈何當今的皇上么?”他此際肯說實
話,乃是因為已恨极雍正,因此故意出言挑撥,想少林寺的僧人去刺殺雍正。
印宏道:“好,今日我不殺你,但好歹也得在你身上留一些記號。”縱步上前,雙指一
伸,點向年羹堯雙目,年羹堯一個“鐵門閂”。將他來勢化解。印宏道:“你還敢用少林的
手法与我放對!”關東四俠中的陳元霸嚷道:“依我說,把他殺了痛快,印宏師兄,你若賺
便宜了他,待我用分筋錯骨手收拾了他吧!”四俠中陳元霸最為魯莽,不待分說,一爪如
鉤,覷著年羹堯琵琶骨便抓!
玄風道長忽然叫道:“小心!”猛听得“蓬”的一聲,一支蛇焰箭破空而來,就在陳元
霸的頭上炸開,陳元霸伏地一滾,几乎跌下城牆,只听得有人哈哈笑道:“圣上明鑒万里,
果然有少林寺的余孽和同党來了,你們向年羹堯尋仇,我們也正好張下羅网等君入瓮呢!”
說話的是韓重山,他的師弟天葉散人則已截著了玄風的去路!
玄風一聲大吼,長劍一翻,鐵拐一掃,兩手兩般兵器,同時發出,天葉散人旋身一閃,
呼呼兩掌,將玄風震得身形不定,朗月禪師在葫蘆里吸了一大口酒,一口酒浪,迎風噴出,
卻給掌風蕩得四處飛濺,有如洒了半天酒雨。韓重山把手一揚,發出兩般暗器,用回環鉤來
取柳先開,用鐵蓮子打陳元霸的穴道,柳先開號稱“万里追風”,焉能給他打中,閃展騰
挪,一連避了几次,可是那回環鈞轉折回翔,柳先開也破它不得。陳元霸輕功較遜,給鐵蓮
子打著,幸他銅皮鐵骨,雖然感到穴道上一陣疼痛,卻是無事。
韓重山師兄弟的武功比關東四俠高出甚多,四俠中只有玄風敢硬接他們的招數,其他三
人卻近不了身。印宏叫道:“咱們要問的已經問了,何苦再在此地糾纏,不如走吧!”玄風
疾刺數劍,掩護撤退,陳元霸先跳下城牆,朗月禪師噴了兩口酒浪,也跟著印宏跳下,玄風
一招“舉火燎天”,鐵拐上撩,擋開了韓重山的辟云鋤,跟著縱身下跳。天葉散人身形飛
起,用“飢鷹扑兔”的手法,伸手便抓,猛听得頭頂上一聲呼嘯,天葉散人急忙一個倒翻,
硬把縱出去的身形撤了回來,沖天一拳,擊敵下顎,卻听得哈哈笑聲,柳先開已從他的頭頂
掠過,飛下城牆。關東四俠,雖然不是頂儿尖儿的角色,卻是各有獨門武功,韓重山師兄弟
竟然截他們不住。
天葉散人道聲:“退!”与韓重山一同躍下,片刻之后,人聲已杳。車辟邪又從城樓暗
角處鑽了出來。年羹堯道:“皇上痛恨少林余孽,你為何不趁此立功?”車辟邪冷笑道:
“我還要看守你呢!”
年羹堯眉毛一揚,道:“多謝盛情。”忽然作出沉思之狀,過了半晌,緩緩說道:“辟
邪,我有一事与你商量。”車辟邪道:“你想我放你么?天下之大已無你容身之處了。你廢
話休提。”年羹堯道:“我豈能強你所難,我實告你,我有稀世的珍寶,想贈送与你。”車
辟邪冷笑道:“你有這樣好心?我對你何恩?你肯將稀世珍寶送我?”年羹堯道:“我不是
白送你的。實不相瞞,我早料到有今日之禍,所以將小儿早已寄托在一個朋友家中,我遲早
必死,家產定然抄沒,小儿他日長大何以為生?所以想把价值連城的珠寶与你,憑你的良
心,變价賣出之后,交回一半与我那位朋友,以便小儿他日得個溫飽。”
車辟邪意動,想道:“我出京之時,皇上已將年羹堯家屬盡行收禁,獨獨不見他的儿
子,皇上說要斬草除根,還叫我們暗中查訪。年羹堯所說的料是實情。我不如假作答允,騙
他將藏寶之處說了,那豈不是既可為皇上立功,又可得稀世珍寶。”便道:“這點小事,我
車某還可作主。”年羹堯道:“真的?”車辟邪道:“于人無損,于己有利,何樂不為?請
你將你那位朋友的地址說出來吧。”年羹堯道:“你這樣說,我信你了,但隔牆有耳,珠寶
也不便露眼,你附耳過來吧!”車辟邪果然走到年羹堯身前,側耳傾听。不料年羹堯反手一
掌,施展無极門的擒拿絕技,一把扣著他的脈門,車辟邪全身癱瘓,動彈不得,年羹堯罵
道:“你這狗娘養的,居然敢來欺我!我豈能受你之气!我反正已犯了十八條大罪,再多犯
一條,也不怎么。”駢指朝車辟邪脅下一戳,點了他的死穴,車辟邪慘叫一聲,登時气絕。
年羹堯冷冷一笑,只听得更樓鼓響,已是四更,周圍靜得怕人,心道,“今晚來了几批
仇人,那老兵難道嚇死了么?為何不見他的聲晌?嗯,今日只有一個老弱殘兵還愿意跟隨
我,我也算倒霉极了!”正想出聲呼喚,見車辟邪的尸体橫在城牆之上,眼睛猶自睜開,白
滲滲的令人惡心,年羹堯性起,一腳將他踢下了城牆,忽听得耳邊一聲“阿彌陀佛”,入耳
刺心,年羹堯睜眼一看,嚇得魂飛魄散,來的竟是以前少林寺的監寺,而今少林寺的主持弘
法大師!弘法大師与少林三老同輩,姜桂之性,嫉惡如仇,就似以前的本無大師一樣。年羹
堯心道:“少林三老先后亡過,而今是弘法主持,他一定是要用少林家法,懲治我了。”想
起少林寺的分筋錯骨,閉穴傷殘等等懲治叛徒手法,比受凌遲碎剮還要痛苦,不覺膽寒!
弘法大師目光有如利剪,盯著年羹堯問道:“年大將軍,你可還認得老衲么?”年羹堯
道:“弟子知罪了。”弘法厲聲說道:“誰是你的師尊?你是誰的弟子?少林寺不容你來玷
污,無极派也不認你這個叛徒。”年羹堯低首說道:“那么請大師慈悲,賜我一個全尸
吧!”弘法大師面挾寒霜,沉聲說道:“你自有朝廷明正典刑,何用老衲動手。我來見你,
為的是兩樁事情,你且听著:第一件是少林三老曾傳過你的武功,等于間接助你為惡,這是
少林寺的罪過,老衲要為前任主持贖罪,收回你的武功。”說到此處,猛然伸手向年羹堯腦
門一拍,年羹堯武功再高,也難躲避,被他一拍,只覺天旋地轉,過了好久,才清醒過來,
四肢已是綿軟無力。弘法大師嘆口气道:“如今才收回你的武功已是遲了,但也算了一宗公
案,守著了少林歷代相傳的規矩。”
弘法大師稍停半晌,又道:“我除了要為前任主持收回你的武功,還要替無极派清理門
戶。這事本該天山的易老前輩辦的,她無暇再到中原,托人告知老衲,請老衲代辦,少不得
要多費一些手腳。”說到此處,兩道壽眉一豎,歷聲喝道:“鐘万堂費盡心血,將你培養成
材,你為何勾引雙魔,將他害死?像你這等行為,還能容于武林嗎?”年羹堯已知弘法不肯
動手殺他,索性閉口不答。弘法續道:“想當年傅青主老先生創立門戶,何等艱難,想不到
出了你這個万惡叛徒,几乎令無极派至你而斬。幸得無极派還有一個傳人,要不然傅青主与
鐘万堂都死不瞑目。”年羹堯忽問道:“無极派還有什么傳人?”弘法道:“不用你管,我
受易老前輩之托,前來告訴于你,我已与易老前輩聯名,通告武林同道,代無极派清理門
戶,另立傳人,將你驅逐出無极派門牆之外了!”年羹堯淡淡說道:“我性命已是不保,還
爭持這個么?”弘法大師搖了搖頭,怒道:“孽畜孽畜,至死不悟!”倏然拔出戒刀,年羹
堯吃了一惊,但覺面前寒光電射,刀風颼颼,那口利刃,就好像在臉皮上刮來刮去一般,只
听得弘法大師在耳邊說道:“全無廉恥,愧作須眉,略示薄懲,以戒賊子。”刀風倏止,年
羹堯張眼看時,弘法大師已不見了。
年羹堯伸手一摸,面上光滑滑的,不但所留的兩撇虎須,被剃得干干淨淨,連眉毛也刮
得個一絲不留。年羹堯平生,那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不覺憤然揮拳,怒聲罵道:“弘法賊
禿,辱我太甚!”但一拳揮出,立刻感到气喘無力,又不覺嘆了口气,頹然坐到地上。
星橫斗轉,這時已打過五更,朝露曉風,饒有寒意,年羹堯咳了兩聲,叫道:“王老
三,王老三!”王老三是那老兵的名字,叫了兩聲,不見答應,正在奇怪,忽見那名老兵顫
巍巍的從城樓內走了出來,在旗竿的“風燈”映照之下,面色顯得一片灰白。
年羹堯道:“王老三,你怎么啦?”這名老兵向年羹堯迎頭一揖,愴然說道:“請恕我
這名不中用的老兵難以再侍候你了!”年羹堯知道自己与方今明的談話已被他听到,忙道:
“老三,你別多心……”王老三截著說道:“不用說了,今晚我一切都明白啦!小官,在我
曾看著你長大,卻從不知道你是一個如此忘恩負德、寡情絕義的人!老主人一生也未曾做過
什么惡事,怎么卻會得到這樣的惡報應,生下你這個敗家滅族的逆子,咳,我真替你年家歷
代祖先不值!”這名老兵說得十分激動,年羹堯气得面色青白,几乎想將他一拳打死,但想
到這名老兵也會几手拳腳,而自己武功卻已消失,拳頭一揮,立即縮回。
那名老兵嘆了一口長气,眼淚簇籟下落,又道:“我服侍了你的老子多年,又服侍了你
多年,并曾隨你万里長征,出生入死,一未升官,二未發財,也算對得住你年家了。我今日
拜辭!”話完之后,向年羹堯一揖到地,從城頭上拾級而下,走了几步,忽又回頭說道:
“你昨日換下的衣服,我已洗淨晒干,你自己收拾吧,今朝的早飯我也做好了,以后你自己
學著做吧,我這沒中用的老仆人拜辭了。”一步一步走下城牆,微微顯得有點慪倭的背影,
不久就消失在晨光曦微之中。
年羹堯呆若木雞,額頭沁汗,這回才真正嘗到了眾叛親离的滋味,只覺天地之大,已無
自己可容身之地,茫茫人海,已無再肯親近自己之人,又想起以后洗衣做飯都要自己干了,
更覺“英雄”末路,啼笑皆非。
年羹堯走進城樓,果然見有一鍋熱飯,這時才發覺自己也餓得軟了,胡亂的把一鍋熱飯
吃完,試試運動四肢,始知自己武功雖然消失,卻還有平常人的气力,看著那几塊石頭泥士
搭起的土炊,苦笑一聲,自言自語道:“還好,若然連做飯的气力都沒有了,豈不更是糟
糕?”可是生米怎樣才能煮成一鍋熟飯,這個年羹堯卻不知道,甚是發愁。
曙光漸露,天已黎明,又該是下去看守城門的時候了。年羹堯步出城樓,走下城牆,往
日還有老兵相伴,今朝只有自己一人,更覺得凄涼寂寞,平生行事,霎然間一一從心頭翻
過,一种悔恨之念不覺油然而生,但一忽間又被憤恨的情緒所替代,恨不得把這宇宙連同自
己一齊毀滅。
年羹堯走下城牆,打開城門,曉風扑面,隨著吹進來的是一聲清脆的笑聲,只見一個少
女笑盈盈的站在城門之外,年羹堯一打開城門,她便說道,“年大將軍,你好早啊!”
年羹堯吃了一惊,這剎那,竟疑心自己是在作夢,揉揉眼睛,看清楚了果然是馮琳。年
羹堯面上掠過一絲笑意,忽又憤然說道:“馮琳,你也來嘲弄我么?”
馮琳和李治這兩年來在四川冒了許多艱險,聯絡了一些人,后來听得年羹堯被撤職查
辦,便把四川的基業交給車鼎丰的儿子車哲生主理,兩人赶回去想找呂四娘。途中又听得年
羹堯連降十八級,被貶到杭州守城門的消息,馮琳這時雖然已是二十歲的大姑娘了,孩子的
脾气仍然未改,想起小時候曾与年羹堯同玩的事,又想起年羹堯騙她哄她,想把她送給雍正
之事,一時興起,要到杭州來看看年羹堯,看看這位“大將軍”是不是真的在把守城門,李
治拗她不過,便替她在門外把風,讓馮琳單獨去和年羹堯會面。
正是:
恩怨自隨流水去,相逢今已隔云泥。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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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 末路窮途 功名隨逝水 荒山古剎 劍气射寒星
馮琳格格一笑,說道:“不是我嘲弄你,是你自己嘲弄自己。人必自侮而人后悔之,這
句話難道你還不懂嗎?你自作自受,現在還未后悔嗎?”年羹堯默然不語,馮琳面色一轉,
忽然一本正經的說道:“若然你能記著鐘恩師的教訓,你也不至于有今日!”年羹堯不覺一
怔,只听得馮琳緩緩說道:“以前的事,我全都知道了,你家曾收容過我,這一點我該感
激。”
年羹堯一怔道:“你都記起來了?”馮琳道:“都記起來了。你小時候也強橫霸道,但
對我尚還不差。”年羹堯喜道:“是啊!我一向把你當作親妹妹一樣,對任何人都沒有對你
那樣好,你知道就好了。謝謝你來看我,我年羹堯他日縱然碎尸万段,得一知己也可無憾
了。”馮琳突然一陣冷笑,旋又沉痛說道:“可是你越大就越坏,坏到不可收拾!哼,你還
記不記得,你要把我送給皇帝,好保障你的功名?我不依從,你就暗中偷下毒手害我,不是
我的李治哥哥救我,我這條小命早已完了。什么親妹妹?你不怕引起我的惡心么?”
年羹堯面上一陣紅一陣青,低頭說道:“嗯,我知錯了。”馮琳道:“你對我不好,這
也還罷了,最不該的是鐘恩師費盡心血,培你成材,你卻引狼入室,將他害死!若非你已是
難逃一死,我今日便要為本門懲治奸徒!”
年羹堯忽地抬起眼睛,道:“哦,原來弘法大師所說的無极派傳人便是你邊個小丫
頭。”馮琳眉毛一揚:道:“怎么,我不配么?”年羹堯道:“你安心做吧。我這么大的富
貴功名,全都丟了。難道還會与你爭區區一個掌門的位置么?”馮琳雙眉緊皺,搖了搖頭,
道,“我真還未見過至死不悟的人,開口富貴,閉口功名,你口說不在乎,其實在乎得很。
呂姐姐曾對我談論過你,說你本來算得是個人材,只是被‘名利’二字所斷送了。我以前還
不大懂,現在看來,真真不錯。”
兩人交談片刻,天色已經大白,西湖上漁舟曉唱,隱隱傳來了采菱的歌聲,李治遠遠的
吹了一聲口哨,馮琳道:“嗯,我該走了!”年羹堯豎起耳朵,忽道:“誰和你同來?”馮
琳道:“你管這個干嘛?”年羹堯道:“是不是那個叫做李治的小子!”馮琳憤然說道:
“什么小子?他比你好得多!”提高嗓子應道:“嗯,李治哥哥,我就來了!”
年羹堯面上露出一种奇异的神情,忽然問道:“琳姑娘,你還記不記得,以前咱們的園
子里有一個池塘,池塘里養有一對鴛鴦,你小時候,個子不夠高,要我抱起你來看池塘里的
鴛鴦戲水。”馮琳心中一動,卻沉著面道:“你盡說這些無聊的話儿干嘛?”
年羹堯道:“想起這些小時候的事情,我真是后悔得很。”馮琳低聲說道:“后悔已經
遲了!”年羹堯嘆了一口气,作出欲說還休的樣儿,馮琳道:“你還有什么話,赶快說吧!
我真的要走了。”語調漸轉柔和,年羹堯道:“我但愿能再和你同在一處。想我幼讀兵書,
多少懂得些行軍用兵之道,你們他日若舉義師,我愿作毛遂自荐。”馮琳心中一動,心道:
“年羹堯自是一個將才,若他是真心誠意的話,倒也未嘗不可考慮。不如待我和李治哥哥商
議,看是如何?”馮琳低首沉思,年羹堯又道:“你不相信我么?”馮琳抬起頭來,和年羹
堯的眼光触個正著,忽而心中一凜,只覺年羹堯的眼光中似乎含著無限奸詐,絲毫不能令人
信賴,年羹堯又嘆了口气,道:“嗯,你真是不信我了?”馮琳道:“你能后悔很好,但這
事我不能作主,待我見了呂姐后再替你說。”年羹堯道:“那就不必說了。”馮琳舉步欲
走,年羹堯又叫道:“琳姑娘,還有一件小小的事情。”馮琳轉身道:“什么事情,快
說!”年羹堯道:“你不是做了無极派的掌門嗎?那么這把劍你應該拿去,這是傅師祖當年
用的寶劍!”馮琳道:“是啊,我本該追繳回師尊的遺物,怎么倒反忘了!”走到年羹堯跟
前,伸手接劍。不料年羹堯趁她雙手伸出,胸前門戶大開之際,倏然駢指一戳,“得”的一
聲,正正點中她胸口的“璇璣穴”,這“璇璣穴”乃是人身死穴之一,若被點中,立刻身亡。
原來年羹堯自知必死,一切絕望,已近瘋狂,慣不得世界和他一同毀滅,尤其听馮琳兩
次提起“李治哥哥”,更是又妒又恨,心中想道:“這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既不能為我所
有,我也就不能讓她為別人所有。我的武功雖失,點穴的方法卻還記得,何不將她殺了,然
后再行自刎。”
不料馮琳的穴道雖被點中,卻只是身軀搖晃了兩下,并不如年羹堯所愿,倒地身亡。原
來點穴的功夫,必須配以指頭的勁力,力透指尖,才能使敵人的血流突然停止。年羹堯武功
已失,只有平常人的气力,而馮琳的內功已有道詣,若然遇著高手,點正穴道,那自是無法
挽救,而今不過等于被普通的人,湊巧在穴道上戳了一下,雖然一陣疼痛,卻是安全無事。
馮琳被年羹堯出其不意的用力一戳,呆了一呆,立刻明白了這是什么一回事情,气得玉
手一揚,拍拍兩記耳光,把年羹堯打跌地上。年羹堯目露凶光,“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
水,兩顆大牙。馮琳气得說不出后來,過了許久,才迸出一句話道:“你,你,你真是天下
最狠毒的人!”伸手取了年羹堯的寶劍,拔出半截,忽又听得李治催走的口哨之聲。
馮琳盯了年羹堯一眼,恨恨說道:“我不殺你,你也沒有几天活了!”飛身追上李治,
李治道:“天色已經大白,太陽也快出來了,你還不走,你看那邊已有人來了!”
馮琳默不作聲,隨著李治飛快出城。一口气跑到郊外,李治道:“不是我不讓你和他多
說,我想年羹堯既被貶到此處看守城門,雍正這 說不定會派有高手暗中監視,若有閃失,
豈非不值?”馮琳放慢腳步,忽然說道:“李治哥哥,你能原諒我么?”李治笑道:“我若
是胸襟狹窄之人,也不讓你單獨和他見面了。”馮琳面暈紅潮,低聲說道:“不是這個。我
是說,是說……嗯,我老實對你說吧,我今朝在將見年羹堯之時,還有點惋惜之情……”李
治不待她說完,便笑著接道:“他本來是個人材,卻誤入歧途,自尋毀滅,我也為他惋惜
呢,還有什么值得提的?”馮琳道:“現在,我卻一點也不惋惜他了!”說話之時,面色非
常嚴肅,和她平常頑皮的樣子不大相同,她像一下子長成了“大人”,懂得了許多事情似
的。李治奇异的看了她一眼,對她的話意,似明白又似不大明白,只輕輕的點了點頭,卻也
不再多問。
馮琳走后,年羹堯捧著被打腫的半邊臉,掙扎著坐了起來,這時他胸中空空洞洞的,神
經也似乎麻木了,早晨的冷風刮地吹來,年羹英打了一個寒顫,雙手俸著頭顱搖了几搖,喃
喃說道:“大約我真的錯了?”摸摸頭顱,向天狂笑,大聲叫道:“大好頭顱,被人取去,
豈不可惜!”楚霸王烏江專尋刎,猶是英雄!我豈可不如他?今日是天亡我也,既是必死,
我又何必再活著讓人凌辱?”雙手俸著頭顱,突然向城門一撞。
頭顱未触城門,忽然被人抱著,年羹堯掙扎不得,睜眼看時,卻是韓重山和天葉散人,
只見這兩人面青唇腫,樣子很是難看。原來他們追赶印宏与關東四俠,卻遇著弘法大師,一
頓禪杖將他們打了回來。
韓重山和天葉散人見年羹堯的樣子,更覺難看,韓重山道:“喂,你的胡子和眉毛被誰
剃了?我們走了之后,有誰來過?”天葉散人瞥見車辟邪的尸身,也問道:“是誰殺的?是
你,還是敵人?”年羹堯哈哈大笑,大叫道:“都死了干淨!”韓重山冷笑道:“皇上還不
許你死呢!”年羹堯大叫道:“你們不許我做楚霸王?呀!我連楚霸王也不如了!”手舞足
蹈,語無倫次,天葉散人道:“年羹堯瘋了!”韓重山輕輕一推,年羹堯毫無反抗的力量,
傾仆欲倒。韓重山吃惊道:“連武功也沒有了!”天葉散人道:“年羹堯既然成了這個樣
子,咱們還是赶快把他押回京師去吧。”韓重山點了點頭,當日就用八百里快馬加緊,飛報
皇帝,第二日便押他上京,有他二人押解,年羹堯就是想自殺也不成了。只是一路上胡言亂
語,有時候呼喚儿子,有時又大叫馮琳。
年羹堯狂性大發之時,馮琳已离開杭州五六十里,馮琳并未料到他會發瘋,想起他丑惡
的樣子,還是覺得一陣陣惡心。李治一點也不問她見年羹堯的經過,只是一路用說話逗她開
心,馮琳漸漸也有說有笑了。
李治馮琳此行的路線,是想從浙江西入安徽,折入河南,回轉邙山,兩人腳程甚快,日
頭未落,已到天目山區,正轉入山路,忽聞得山谷下有嗚嗚怪嘯、暗器嘶風的聲音,馮琳叫
道:“血滴子!”李治登高一望,道:“原來是關東四俠被圍住了!”馮琳看了一看,道:
“咦,還有方今明和陳德泰呢,咱們下去救他。”兩人拔劍疾奔而下。
原來弘法大師懲戒了年羹堯后,在回程中又打走了韓重山与天葉散人,印宏和尚本來是
同關東四俠一同來的,而今事情已了,便和住持同回福建少林寺,關東四俠則往邙山找甘鳳
池和呂四娘。
至于方今明和陳德泰則是在途中相遇的,方今明自那次在雪魂谷惡戰之后,与陳德泰一
道養傷,成為好友,這次方今明來找年羹堯,要為“故主”報仇出气,陳德泰阻他不住,只
得赶來接應,方今明被車辟邪赶走,垂頭喪气,夜出杭城。陳德泰迎著他問道:“怎么,見
著了年羹堯沒有?”方今明嘆了口气道:“見是見著了,但這個仇我也不再想報了。”陳德
泰以為他是吃了敗仗傷心,正想出言相慰,方今明道:“年羹堯說得不錯,十四貝勒并不值
得我為他賣命!”陳德泰奇道:“年羹堯說了些什么?你相信他了?”方今明道:“我不相
信,他昨晚說的卻不容我不相信。”將年羹堯所說的,關于十四皇子的陰狠手段,以“旗”
制“漢”等等惡跡轉述出來,陳德泰大笑道:“我們以前勸過你,你不听。想不到年羹堯倒
做了你的教師了。”方今明頹然不語,這也難怪,他發現了十多年來,他要盡忠的“主
子”,競是全不值得盡忠的人,也就難免傷心了。
兩人在路上遇到關東四俠,提到前往邙山之事,方今明慨然說道:“好,我也去!”陳
德泰笑道:“你去做什么?”方今明道:“和你們一起去報仇呀。”陳德泰道:“你又說這
仇不再報?”方今明道:“這回不是為十四皇子報仇,是為我們漢族自己人報仇呀!我以前
恨极雍正這小子,現在也恨极他,但以前之恨和現在之恨又不同了!”陳德泰點點頭道:
“這個我明白,你不用多說了。”
于是方今明和關東四俠等一行人同往邙山,卻不料雍正布置嚴密,除了派道韓重山、天
葉散人和車辟邪等人監視年羹堯之外,又派有哈布陀率領一班血滴子在通往杭州的各處要道
和山隘險要之處巡邏,兩下相遇,眾寡不敵,關東四俠這一班人被逼下山谷,憑著地形,負
隅惡斗。
哈布陀是清宮的第一流好手,厲害非常,更兼那十多名血滴子也都是上上之選,所用的
暗器“血滴子”(血滴子即因所用暗器喻名)尤其厲害,玄風等人武功雖高,被困在山谷之
中,卻是突圍不出。
正在吃緊,忽聞得山上一聲叫喊,李治馮琳雙劍齊下,哈布陀又惊又喜,叫道:“是琳
貴人!”將血滴子机括一開,拋出去直取玄風,反身一躍,舞流星捶來捕捉馮琳。馮琳笑
道:“你現在還想來欺負我嗎?”把手一揚,一柄飛刀,閃電飛去,在半空中与哈布陀所發
的血滴子相碰,雙雙落地,先解了玄風之危,再迎戰哈布陀。
馮琳得了無极派的真傳,武功已是大非昔比,只見她不慌不忙,寶劍一招“力划鴻溝”
揮了半弧形,竟然將哈布陀的流星錘蕩過一邊,哈布陀吃了一惊,心道:“這丫頭怎么敢硬
接我的神力?”振臂一舞,流星錘呼的一響,從左到右,攔腰橫擊,馮琳寶劍一縮往里一
粘,又把哈布陀凶猛的攻勢解開,哈布陀更是奇异,當下不敢大意,以一錘護身,一錘迎
敵,緊追馮琳。
其實馮琳的功力,還是比不上哈布陀,她接了兩錘,胳膊酸痛,幸而所使的乃是傅青主
當年所用的寶劍,雖比不上游龍斷玉,也是五金的精華所煉,才不至被錘頭打折,若然哈布
陀一路強攻,馮琳還真抵擋不住。而今哈布陀半攻半守,正合馮琳路數,馮琳的無极劍法剛
柔相濟,守備得十分嚴密,更兼馮琳通曉各种旁門的武功,招式奇多,溜滑之极,哈布陀在
五七十招之內,竟然奈何她不得。
這時,李治也已躍入敵人叢中,他的劍法乃是白發魔女這一派的嫡傳,奇詭辛辣,天下
無雙,几個照面,就給他刺傷了兩名血滴子,玄風等人精神大振,發一聲喊,同時反擊!
哈布陀被馮琳絆住,血滴子失了主腦,攔敵人不住,玄風左劍右拐,橫敲直掃,激戰中
一劍削掉了一名血滴子的天靈蓋,一拐又打折了一名血滴子的脛骨,朗月禪師也用酒浪噴瞎
了几名血滴子的眼睛,血滴子紛紛大呼,奪路奔走。
哈布陀見不是路,急忙舍了馮琳,鎮住陣腳,大聲叫道:“放暗器!”霎時間只見滿空
鐵球飛舞,發出慘厲的嗚嗚怪叫之聲,馮琳叫道,“來得好!”左右兩手,各發六柄飛刀,
將十二個“血滴子”暗器撞落地上,這奪命飛刀,以小克大,借力打力,在半空撞比自己体
積大的暗器之法,乃是無极派的獨門絕技,當年鐘万堂就曾仗過這門絕技脫出血滴子的重
圍,馮琳施展出來,得心應手,十二個“血滴子”落地,還有几個則分別被玄風李治等打
落,可是這樣的一陣忙亂,哈布陀也率領那班血滴子退出谷口了。
玄風贊道:“好一個飛刀絕技。”馮琳微微一笑,道:“聊以贖當年誤傷之罪。”馮琳
初出道時,曾用飛刀誤傷過“四俠”中的陳元霸,所以有此一言。玄風大笑道:“這點小
事,我們都早已忘記了,虧你還記得!”陳元霸也笑道:“真是長江后浪推前浪,后輩的英
雄儿女,比咱們強得多了。”
一行人談談笑笑,同往邙山。玄風問道:“你的姐姐呢?”馮琳道:“她兩年前和唐曉
瀾同回天山去了。”朗月禪師道:“你們兩人相貌之似,真是世間少有。若不是你剛才先說
了那一番話,我們也不知道你是馮瑛還是馮琳。見了你,我們就想到你的姐姐,可惜她遠在
天山。”馮琳黯然說道:“我也想念她呢。可惜路途這么遙遠,想托人捎個信也不方便。若
然她得知年羹堯失勢待斃之事,不知該如何歡喜呢!”
馮琳可沒有料到,馮瑛和唐曉瀾這時也正在赶返邙山的途中,不過一個是從西北出來,
一個是從浙江西上,彼此的路途不同罷了。
唐曉瀾經過了那場大變之后,心中甚是抑郁,回到天山之后,沉默寡言,只是虔心練
劍,易蘭珠頗感奇怪,私下里也問過馮瑛,馮玻并不隱瞞,將一切都告訴了易蘭珠。易蘭珠
嘆口气道:“我們七劍之中,當年也曾有几位累于情孽,連一代奇俠的凌未風叔叔也不能
免。但愿你們將來也像我的凌叔叔和劉郁芳一樣,在經過許多劫難之后,化除魔障。不過這
种事也勉強不得,老是放在心頭,反而苦了自己。”易蘭珠是過來人,也不用說話去勸唐曉
瀾,只專心教他武藝,漸漸將他的心思引開,唐曉瀾在天山住了一年多,補習本門的武功,
將以前未曾學的,全都學了。
一日,易蘭珠將唐曉瀾叫來,道:“你的武功,如今已盡得天山心法了,我今正式准你
列入門牆,不再是挂名弟子了。”唐曉瀾大喜叩謝,易蘭珠道:“天山一派,代出英豪,你
正壯年,未宜歸隱。明日再和你瑛妹下山,相助呂四娘和甘鳳池吧。”唐曉瀾雖是難舍,但
想想師傅說的話乃是正理,于是第二日便和馮瑛拜辭師傅,再下天山。
兩人間關跋涉,重入中原。唐曉瀾雖不似兩年前那么憂郁,卻仍是拘謹自恃,不敢与馮
瑛涉及儿女之情。
走了三個多月,經過大漠流沙,窮山惡水,兩人又回到了河南,路上听人談起年羹堯失
勢之事,傳說紛紛,也不知是真是假,兩人心情更急,恨不得立即見著呂四娘。
這日路過嵩山,嵩山上一大片燒焦了的山頭,新的樹木又己稀稀疏疏的長了起來,抽條
發葉。唐曉瀾十分感慨,吟道:“枯樹逢春猶再發,江山歷劫剩新愁。樹猶如此,人何以
堪?”馮瑛道:“天色晚了,不如就在嵩山歇一宵吧,我也想憑吊一下那燒剩的古剎呢。”
唐曉瀾和馮瑛步上嵩山,只見一片瓦礫,被風雨磨洗,已漸漸和山上的泥土混做一團,
殘磚破瓦不可分辨,上面還長起了青苔。唐曉瀾嘆道:“千年古剎,付之劫灰,可嘆可
恨。”馮瑛笑指著瓦礫上的青草道:“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何須慨嘆。”兩人沿著少
林寺的遺址一路走去,在山坡上發現一間燒了半邊的破寺,唐曉瀾道:“咱們就在這里歇宿
一宵吧,嵩山与邙山相距不過三百多里,再走兩天,便可到了。”
兩人從已崩塌了大半邊的后牆,跳入破寺,摸入殿中,忽听得有人問道:“你們是
誰?”這聲音顫震急促,顯得中气不足,但卻別具一种威嚴。唐曉瀾推門進去,只見地上燒
著一堆火,旁邊躺著一個人,面上似帶病容,但雙眼張開,卻是光芒外露,炯炯有神。
唐曉瀾道:“我們是過路的客人,先生貴姓?”那人本已欠身半坐,盯了二人一眼,又
睡下去,對唐曉瀾的話竟不理睬。馮瑛好心問道:“客官可是有病么?”那人眸子半張,
道:“我睡意正濃,請你們別打扰了。”馮瑛道:“若然有病,我們隨身還帶有一點丸散,
也許合用。”那人道:“叫你們別羅唆,你們怎么老是愛管閑事?休說我沒病,有病也不要
你醫。”扯過被頭,蓋過頭面。馮瑛見他無可理喻,不再言語。唐曉瀾卻留神到他頭頂上有
熱气散發出來,吃了一惊,心道:“這人內功深湛,想必是受了暗傷,現在正用內功自療,
咱們真不該去打扰他。”扯了馮瑛一下,兩人自在殿角靠牆歇息。
過了一陣,那人鼾聲已起,外衙忽又有談笑之聲,唐曉瀾一望,只見有兩人跨牆而入,
不覺啊呀一聲,与馮瑛同時站了起來。來的乃是父女二人,正是曾到楊仲英家尋仇,与馮瑛
曾經兩度交手的唐金峰与唐賽花。原來自兩年前唐金峰接受了呂四娘的調解后,便帶女儿到
各處散心,最近在朱仙鎮收了女婿王敖的遺骨,想帶回四川遷葬,今日經過嵩山,路無客
店,也尋到這個破剎來歇宿。
唐曉瀾見是他們父女,頗感尷尬,恭恭敬敬的問安道:“唐老前輩,你好?”唐金峰鼻
子里哼了一聲:“好!”唐賽花瞪了他們一眼,手摸暗器囊子,唐金峰低聲道:“大丈夫出
言必守,他們不是惡意,不准你再多事。”雖說如此,唐金峰自己也是對馮唐二人扳起臉
孔,愛理不理,似乎极不愿意和他們攀談。
唐賽花道:“爹,這里還有一個人。”馮瑛道:“這位客官有病,正在熟睡,別吵醒
他。”唐賽花撇了撇嘴,臉儿扭過一邊,嘴里咕嘟說道:“誰跟你說話?”馮瑛討了個老大
沒趣,賭气再不說話。唐金峰小聲對女儿道:“那小丫頭說的也有道理,這里不比客店,吵
醒了人,不好意思。”眼睛盯著那個“病人”,臉上越來越露出惊詫的顏色。
唐賽花悄聲問道:“爹,你看出什么門道來了?”唐金峰道:“此人身怀絕技,絕不是
尋常之輩。”正想設法結納,忽聞得寺外又有腳步之聲,只听得一個孩子的聲音先叫道:
“我不住這個破廟。”接著是“啪”的一聲,好像是有人在那孩子的屁股上打了一下,大聲
罵道:“你還充什么少爺。有破廟你住已經算是好了,難道你還想住宮殿嗎?”另一人道:
“要住宮殿也不難,總有得你住的,只恐你住不長久。”這人“ ”的一腳踢開廟門,驀然
發覺里面有人,說話頓然煞住。
唐曉瀾馮瑛与唐家父女的眼光齊向外面注視,只見進來兩個大人,一色青衣,腰挎朴
刀,作武士打扮,帶著一個衣著華麗的孩子,孩子約莫有四五歲的樣子,生得頭角崢嶸,眉
清目秀,十分可愛。但卻緊閉著嘴,好像受了許多委屈的模樣。
那兩個青衣武士喝道:“都是些什么人?”唐曉瀾答道:“過路的客人。”唐金峰卻冷
冷說道:“荒山古剎,誰都可以借住,你有你住,我有我住,你管我是什么人!”那兩名武
土向他橫掃一眼,唐金峰傲然冷笑,瞪眼相對,那兩名武士見他童顏鶴發,精神健鑠,雙目
炯炯有光,顯然是內功极有造詣,相對望了一眼,輕輕罵了一聲:“好個利口的老儿!”卻
也不敢多事。
那“病人”听得吵鬧之聲,打了一個呵欠,抬起半身,露出頭來,看了那兩個武土一
眼,又睡下去。行在前頭的那個青衣武士道:“讓開些儿,老爺要烤火!”唐曉瀾看不過
眼,道:“這是人家生的火呢!”那武士道:“要你多管閑事!”伸手向那“病人”一推,
忽地“咕咚”一聲,几乎跌入火堆,憤然罵道:“是什么東西絆了老子一跤?”唐賽花格格
的笑個不停,唐金峰道:“強梁霸道,必遭天譴。這叫做活報應,老天爺也有眼睛。”那名
武士大怒,手抄刀把,唐金峰又冷冷說道:“我是泛論,又不是說你,你要動武么?小老儿
也愿奉陪!”唐曉瀾和馮瑛也都站了起來,那兩名武土見唐家父女帶著暗器青囊,唐曉瀾腰
懸的劍匣,又隱隱透著寶光,心道:“這四人都是會家,看來欺負不了。”頓時軟了下來,
搭訕笑道:“出門人到處与人方便,何必生這么大的閑气?”在近火堆的地方鋪了一張毛
氈,和孩子一同躺下。
那孩子見唐家父女与那武士針鋒相對,毫不畏懼,甚是高興,躺下一陣,忽地又跳了起
來,猴儿似的一下子跳到唐賽花身邊,指著她的彈弓問道:“姑姑,你也會打彈弓嗎?前兩
個月他們剛剛教我,后來又不教了。姑姑你教我好嗎?”那兩名武士同聲叱道:“不准多
嘴,快回來睡!”唐賽花對這孩子十分喜愛,回罵道:“小孩子喜歡說話,又不傷了你的皮
毛,這么凶做什么?”那武士道:“我管孩子關你什么事?哼,你回不回來?”唐金峰忽問
道:“喂,好孩子,告訴公公,這兩個人是你的什么人?”
那兩名武士眼睛睜得銅鈴似的,兩人四眼,圓鼓鼓的瞪著孩子,那孩子張開了口,剛說
出“他,他們……”几個字,便立即收住,唐金峰嘆了口气,道:“好,你回去吧。”唐賽
花牽著孩子的手,仍然舍不得放,唐金峰道:“讓他回去,不要累他受責罵了。”那孩子本
來是活潑潑的,頓然變得萎縮無神,低頭鼓气,回到了武士的身邊。
唐金峰十分納罕,心中想道:“這兩個武士顯然不是孩子的父親,看這孩子衣裳華貴,
倒像是官宦人家的子弟,莫非這兩個武士乃是他家的護院或鏢師,送孩子到他父親的衙門去
的?但若是這樣,這孩子又不應如此畏懼他們,這兩個家伙也不應他如此凶法。”饒是唐金
峰見多識廣,怎是猜想不透。
也怪不得唐金峰猜想不透,原來這孩子竟是年羹堯的儿子年壽(年羹堯怕他短命,所以
給他取了這么一個俗气的名字),年羹堯托給曾靜,又派了兩名心腹的武士去監護,用意原
是恐防自己失勢之后,江湖上的好漢會加害他的儿子,那料欲加害他儿子的卻不是江湖上的
好漢,而是自己的心腹。
原來曾靜自那次在蒲城給呂四娘嘲罵了一頓,良心有愧,回家之后,越想越覺難過,竟
然生起病來,年老体衰,纏綿病榻,雖然藥石紛投,兀無起色。匆匆過了三年,年羹堯失勢
的消息傳來,曾靜撫養著年羹堯的孩子更是擔憂。不久,關于年羹堯的消息越來越坏,最后
竟听到他連降十八級,被貶到杭州去看守城門,而京中的家屬也給收禁了。這時,那兩名心
腹的武土便生了异心,想把這孩子帶到京中領賞,怕曾靜不從,對他大施恐嚇,曾靜本來是
個膽小的人,更兼是久病之身,被他們一嚇,竟然活活嚇死。兩個武士便帶了年羹堯的孩
子,兼程赶京。但他們既怕江湖上的好漢,更怕宮中的衛士半途提截,搶了孩子領功,反治
他們年羹堯党羽之罪。所以一路上也專覓小路行走,希望入京之后,秘密出首。
卻不料這晚在古剎投宿遇著了唐金峰父女。唐賽花青年喪夫,膝下無儿,一見這個孩
子,甚是投緣,极為喜愛。孩子被武士喚回之后,便喃喃咕咕的和父親商議,縱恿父親把孩
子搶過來。她的理由是:既然能斷定這兩個武士不是孩子的親人,那么就不該讓孩子被他們
凌虐。唐會峰被女儿說得心動,便想去向那兩個武士挑舋。
年壽睡下不久,忽然在夢中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叫道:“不要打我,不要打我!”伴著
他睡的那名武士,“啪”一聲又打在他的屁股上,罵道:“小猴儿,睡也睡得不安靜,誰打
你了?”唐金峰一下子跳飛起身來,喝道:“不要臉的東西,欺侮孩子。你還問誰打他,不
是你打他么?”那武士怒道:“好哇,我見你多長几歲,處處讓你,你倒管起老子們的閑事
了?”
唐金峰冷笑道:“我專管閑事,你怎么樣?好孩子過來,公公疼你!”那名武士勃然大
怒,一掌推去,唐金峰早有防備,衣袖一甩,呼的一下,掃到那武士的面上,熱辣辣的不啻
打了他一記耳光。痛得他哇哇叫道:“老匹夫,你作反了,吃我一刀!”抽出刀來,摟頭便
斫,唐金峰呼呼兩掌,將兩名武士一齊逼開,正要出手搶那孩子,忽地里外面響箭嗚嗚亂
響,接著天空現出几道藍色的火光,唐金峰和那兩名武士住手不斗,只听得響箭過后,便是
嘈雜的人聲,那武士叫道:“不好,咱們給強盜包圍了!”
唐金峰哈哈大笑,道:“你怕強盜?我保護你!把孩子先交給我!”唐金峰自恃和黑白
兩道部有交情,提起四川唐家的名頭,江湖上有點名气的人無人不曉,是以傲然不懼!
外面的人大聲叫道:“是這里了!”只听得“轟隆”一聲,寺門立刻撞開,外面黑壓壓
的堆滿了人,唐曉瀾与馮瑛大吃一惊,為首的竟是清宮的首席武士、西藏紅教的第二高手額
音和布。
那兩名武士見是官軍,大喜叫道:“喂,是自己人!”額音和布喝道:“什么自己人,
報上名來!”額音和布的手下,有人認得他們是年羹堯的心腹武士,對額音和布說了,額音
和布圓睜雙眼,一掃殿堂,忽冷笑道:“好哇,你們想作反了,和叛逆勾結一起,是不是想
為你們的‘大帥’報仇?”那兩名武士急道:“不,不!我們是帶年……”“羹堯的孩子”
几字還未出口,已給額音和布一手一個提了起來,擲給隨從縛了,孩子哇哇哭喊,唐金峰一
手搶了過來,抱在怀中。
額音和布一躍進門,喝道:“你這老儿又是何人?”唐金峰翻出繡有唐家標記、青獅為
號的暗器囊道:“看你身手非凡,連我的記號也認不得么?”唐金峰死去的那女婿王敖原在
公門中當差,他自己和御林軍的統領張維也是朋友,許多有名的捕頭還是他的后輩,他以為
來的是河南巡撫衙門捕盜的公差,所以倚老賣老。不料額青和布來自西藏,連唐家的名頭也
未听過,听了唐金峰的話,“哼”的一聲,反手一抓,向唐金峰便下殺手!
唐金峰左手抱著孩子,右掌往外一揮, 啪一聲,唐金峰身子搖搖欲倒,額音和布小臂
一圈,左手一招“彎弓射雕”,直插咽喉,右手屈起五指,便擊天靈蓋要害。這兩招是紅教
中的取命絕招,十分厲害,唐金峰的功力本就不如額音和布,且又抱著孩子,更是無法抵
敵,他一個“退步橫肱”,勉強化解了敵人插向咽喉的招式,頭頂天靈蓋卻暴露在敵人五指
之下,看看就要給額音和布擊穿!
唐寨花大叫一聲,飛身扑上,忽听得呼的一聲,兩條人影已先自從她身邊搶過,還未看
清,只听得額音和布哼了一聲,唐金峰踉踉蹌蹌的奔出數步,一跤跌倒地上。
正是:
荒山騰殺气,古剎伏危机。
欲知唐金峰性命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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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回 佳節鬧元宵 宮中碟血 御河逃大俠 水底潛蹤
唐曉瀾与馮瑛雙劍出鞘,一掠而上,二人身法快极,后發先至,反搶在唐賽花之前,左
右分襲。額音和布逼得回轉身軀,連環雙掌,解開馮唐二人的攻勢,這剎那間,唐金峰已脫
出身來,但因震蕩過甚,一跤跌倒在地上。
唐賽花這才赶至,失惊問道:“爹,你受傷了?”唐金峰翻身坐起,左手仍然緊抱著年
羹堯的孩子,急聲說道:“沒事。你快替我抱這孩子,緊靠我的身邊,千万不可亂動。”待
女儿接過孩子,立刻盤膝坐在地上,雙眼炯炯,似斗場的公雞一樣,注視敵人。
額音和布被馮唐逼退,吃了一惊,心道:“這兩人劍法又高多了!”不敢空手對敵,取
出拂塵,一揚一繞,兩柄寶劍,竟然都給纏著,逼不近身。額音和布哈哈大笑,那料笑聲未
畢,忽听得“卜勒”几聲,拂塵竟然斷了几根。霎時間寒光疾射,兩口明晃晃的利劍,同時
逼到面門!
額音和布的拂塵,乃是用西藏 牛的尾纏繞白金而成,堅韌异常,本來也是一件寶物,
更加上額音和布內功深湛,力透拂塵,可軟可硬,平時他用這柄佛塵奪取敵人兵刃,确是得
心應手,無往不利。但唐曉蘭的游龍劍与馮瑛的斷玉劍都是削鐵如泥,吹毛立斷的寶劍,兩
人雖然一時之間被額音和布的內力逼著,不能移動,但立即便運用天山劍法的“柔勁”,劍
尖微顫,削斷拂塵,突圍而出。若非這拂塵也是寶物,削斷的還不止這几根。
額音和布雖然知道敵人雙劍不是凡品,但卻料不到如此鋒利,一惊之下,雙劍已到面
門。幸他武功已達登峰造极之境,肩頭微動,左掌一揮,馮唐二人被他掌力一震,身形稍
歪,劍尖落點斜偏,雙劍交插,從他肩頭兩邊穿過,卻沒有將他刺著!
額音和布帶來的衛土發一聲喊,紛紛圍上,額音和布瞧了一眼,見拂塵被削斷的不過几
根,冷笑一聲,隨即喝道:“這兩個小輩插翅難飛,你們將這廟里的人都給我捉了,仔細搜
索,一個也不許漏!”衛士們知他不用幫手,便圍上去捉唐金峰父女。
唐金峰仍然盤膝坐在地上,若無其事,唐賽花則抱著孩子,坐在父親身后,她比父親低
半個頭,身軀恰恰被父親遮著,也是動也不動,還低聲的哄那孩子,叫他不要害伯。
衛士們見此情形,倒不敢驟然冒進,領頭的人罵道:“你這老儿,搗什么鬼。”唐金峰
雙眉一揚,目光如炬冷冷一笑,卻不答話。這時額音和布又已和馮唐二人斗了六七招,斜眼
一瞥,大怒罵道:“你們這班膿包,還要等我來動手么?”領頭的衛士揚刀疾進,至距离唐
金峰一丈之處,忽然大叫一聲,翻身便倒,在地上慘叫狂嗥。其中有識貨的叫道:“不好,
這是唐家的歹毒暗器喪門釘!”話聲未完,又有几人倒在地上。
唐金峰冷笑道:“這番狗不知我的來歷,難道你們也不知么?”額音和布帶來的衛士滿
漢參半,漢人衛士中大半知道唐家的來歷,有人叫出聲道“你是唐二先生么?”唐金峰傲然
說道:“你們既知道我的來歷,還不乖乖給我滾出去!”衛士中有兩個是額音和布的徒弟,
大聲叫道:“我不怕你的暗器!”各把手中兵刃,揮成一道圓圈,這兩人功力甚高,竟把唐
金峰打出來的三口喪門釘震落在地,正在洋洋得意,忽然眉心劇痛,慘叫一聲,兩人四眼,
全給打瞎,還有兩名跟著逼進的滿洲衛士,手腕關節之處突然似給蜈蚣咬了一口,又痛又酸
又麻,手上的兵器竟自掌握不穩,當的掉在地上,漢人衛士中有識貨的又惊叫道:“快退,
這是白眉針!”四川唐家的暗器天下無雙,其中尤以喪門釘和白眉針最為厲害,喪門釘專打
人身要害穴道,中暗器的痛楚非常,但卻無毒,拔出鐵釘,解開穴道之后,仍然可救;那白
骨針則細如牛毛,被射中的人并不覺痛,但卻含有劇毒,少則三日,多則七天,白眉針便順
著血管進入心窩,無法可救。漢人衛士見他使出這兩种暗器,個個心惊,不約而同都退出數
丈開外!
滿人衛士死傷了几人之后,也都紛紛退后。額音和布叫道:“他用暗器,你們不知道用
暗器么?哎呀,喲!”原來他正在劇斗之中,這一分心,被馮瑛一劍從他肩頭削過,削去了
一片皮肉。
白眉針不能及遠,衛士們退到數丈之地,紛紛發出暗器,唐金峰大笑道:“魯班門前弄
大斧,好,看我的!”改發喪門釘毒蒺藜等份量較重的暗器,又把衛士們再逼退一丈之地,
衛土們發來的暗器,射到他的面前已是無力,被他或閃或接,隨接隨發,片刻之間,地下便
撒滿暗器,飛刀、飛鏢、袖箭、鐵蓮子、喪門釘、毒蒺藜,什么都有。衛士中又有几人受
傷,但仍然与他相持,滿空暗器,發個不停!這樣一來,雖然衛士們受傷較多,但唐金峰也
形勢甚危,他暗器上的功夫雖是天下第二,但敵人眾多,暗器如蝗,若然稍有疏神,那便不
堪想像!
酣斗中,馮瑛听風辨器,見唐金峰形勢不佳,疾攻兩劍,抽身便退,叫道:“曉瀾,你
用須彌劍法,緊守些時,我去幫忙唐老公公。”唐曉瀾道:“好,你快去!”劍法一變,游
龍盤頭蓋頂,左右飛舞,霎時間,但見銀光匝地,紫電飛空,唐曉瀾整個身子就如藏在一幢
青色光幢之內,額音和布搶攻數招,有如碰到銅牆鐵壁,無法攻迸。額音和布大怒,運盡內
力,連發數掌,唐曉瀾人在光幢之內,給震蕩得晃個不停,劍法卻仍絲毫不松懈,急切之
間,額音和布兀是奈何他不得。
馮瑛抽身一退,腳尖點地,使個“紫燕騰空”的身法,呼的一聲,從衛士們頭頂飛越,
她身上穿有鐘万堂所送的防身寶甲,滿空暗器碰到她的身上,紛紛落下,一瞬間,她己落到
了唐金峰父女的身邊。
衛士們見暗器傷她不得,大是惊奇,唐金峰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意似甚為感激。馮
瑛不俱暗器,把寶劍舞成一道銀虹,攔在唐余峰的面前,將敵人發來的暗器紛紛磕落。唐金
峰則騰出手來,用喪門釘打敵人的穴道,這一來,又將衛士們逼退數步,雙方仍是僵持。
唐曉瀾單獨對付額音和布,只有防守之功,卻無反攻之力,額音和布松了口气,連發數
掌,將唐曉瀾逼得步步后退,猛然縱身一躍,雙掌斜飛,從暗器叢中穿過,滿空暗器給他的
掌力震得左右紛飛,馮瑛大吃一惊,短劍反手一刺,唐金峰也變了面色,將份量重的毒蒺藜
打去,但見額音和布身形一歪,從他們的側邊穿出,頭也不回,逢自扑到佛像下面那個“病
人”的身邊。原來額音和布并不是來捉唐金峰父女,而是從他們身前闖過,要去捉那個“病
人”。
佛像下那堆火已經熄滅,火煙刺目嗆喉,額音和布冷笑道:“貝勒爺,你何苦在這里受
罪,還是隨奴才回宮去吧。”伸手揭那病人的被蓋,忽听得“啪”的一聲,額音和布面上著
了一下,饒是他練有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面上也熱辣辣作痛。額音和布反手拿住了那人的
手腕,使勁一拖,那人翻身坐起,大聲說道:“好好,我早知允禎不會放過我了,你此來只
是為我么?”額音和布道:“皇上專誠請貝勒回京。”那人道:“既然如此,你把這對父女
放走吧!”
這一下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兩方的暗器交鋒,也暫時休止下來,唐曉瀾凝神注視,只見
那“病人”雖是形容憔悴,卻自有一种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儀,猛然省起,這人原來就是自己
以前在皇宮中曾經見過面的九皇子允搪。
只听得“卡嗤”一響,額音和布將九皇子的腕骨扭斷,將他雙手反剪,提了起來,躬身
說道:“只要他們不与我為難,奴才自當遵命。”原來雍正根基己固之后,第一步將眾皇子
的羽翼剪除,第二步便將以前敢于和自己爭奪皇位的兄弟一一借題殺掉,其中九皇子允搪与
十皇子允俄,精通武功,聞風先遁,額音和布此番千里追蹤,所為的就是允搪。至于唐曉瀾
諸人,不過是偶然碰著罷了。額音和布心想:唐曉瀾与馮瑛劍法精妙异常,那老儿的暗器也
十分厲害,纏斗下去,只恐反有意外,所以允搪提出,叫額音和布將他們放走,額音和布也
便樂得做個順水人情。
唐金峰大力惊愕,心中暗道:“原來當今皇上這樣無情,骨肉尚且相殘,何況外人。我
以前讓女婿在公門當差,即算不死于非命,也斷不會有好的下場。注目看時,但見允搪痛得
黃豆般大的汗珠,滴了下來,卻咬著牙根抵受,不哼一聲。額音和布又躬身說道:“時候不
早,請貝勒走吧!”
允搪忽地一聲慘笑,大聲說道:“你們都看見了,但愿今后生生世世,大家都不要生在
皇家!”唐曉瀾一聞此語,入耳鑽心,手按寶劍,便想沖出。馮瑛在他身邊低聲說道:“你
早已不是皇家的人了,我們誰也沒有把你當做皇子,身世之恨,早該忘掉。此人以前与允幀
爭位,也不是什么好東西,你何必為他拼命?”唐曉瀾嘆了口气,道:“我不是想救他,
我,我……”心情复雜之极,難于解釋,說了一半,說不下去。
額音和布拉著允搪,緩緩走出,忽有一名衛士指著唐金峰所抱的年壽說道:“稟大人,
這是年羹堯的孩子。剛才那兩人便是年羹堯的心腹武士。”唐金峰這一惊更甚,望著怀中的
孩子,只見這孩子嚇得面青唇白,叫道:“公公救我,我不去,我不去!”
額音和布哈哈大笑道:“真是好机緣!”掃了唐金峰一眼,喝道:“兀那老儿,你是年
羹堯的什么人?”唐金峰道:“什么都不是。”額音和布喝道:“既然如此,把那孩子給
我,饒你不死!”年壽“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唐賽花急道:“爹,不要交給他們。”
額音和布勃然作色,正要發作,忽听得寺外一陣叮叮的鈴聲,傳了進來,接著連聲慘
叫,馮瑛大喜叫道:“武老前輩來了!”額音和布大怒,躍出寺門,在月光之下,只見一個
江湖郎中,右手提著虎撐,左手搖著銅鈴,直向自己走來,門外几個把風的恃士都已被他打
倒了。
額音和布瞪目喝道:“什么人?給我站著!”來的正是武瓊瑤的弟弟武成化,只見他冷
冷一笑,道:“好大的架子!你要問我是誰嗎?我是替你招魂的使者!”搖起銅鈴,叮叮作
響。額音和布大怒,呼的一聲,左掌推出,武成化身形毫不晃動,哈哈一笑,提起虎撐,迎
頭便打,額音和布拂塵一繞,將他虎撐纏著,卻仍是給他逼退兩步。額音和布大惊,暗運內
力向旁一扯;武成化也吃了一惊,他的虎撐雖沒脫手,但也不能隨心所欲,直打過去。兩人
各運內力相斗,大家都知道碰到了頂尖儿的高手,一時之間,誰也無法奈何。
馮瑛飛步搶出,叫道:“武老前輩,你來得好!”武成化道:“這 恃著人多,斯負了
你么?”馮瑛笑道:“他還沒有那么大的能耐。”轉面對額音和布道:“你還要再斗么?”
額音和布將拂塵一收,橫躍三步,道:“好,彼此罷手,日后再見,我可不饒你了。”馮瑛
笑道:“那就以后再瞧吧。”武成化橫目掃了額音和布一眼,道:“如此武功,可惜可
惜。”額音和布怒道:“什么可惜?”武成化道:“了因的下場,難道你不知道么?”額音
和布正是雍正聘來補了因之缺的,聞言一凜,提起拂塵,武成化道:“是不是還要与我打個
痛快?”額音和布一言不發,把手一招,帶了衛士們疾下山去。允搪被扭斷腕骨,支持不
住,已痛得暈蹶過去,也被衛士背下山了。
武成化笑道:“我听說你們再下天山,料你們必然要去找呂四娘,卻想不到在這里相
見。你師父好嗎?”馮瑛道:“咱們且先別談,去瞧瞧唐金峰吧。”武成化道:“唐金峰是
誰?”馮瑛道:“一位武林前輩,暗器天下無雙。”武成化道:“哦,那是四川唐家的人
了,你怎么會認得他?”
邊說邊走進廟中,只見唐金峰仍然盤膝坐在地上,而色灰白,唐賽花抱著年壽,愁容滿
面,小聲問道:“爹,你怎么了?”唐金峰微微一笑,道:“好在保得這孩子的小命儿。我
不中用了,你抱他回去吧。我認他做外孫。”唐賽花淚如雨下,道:“爹,你受了什么厲害
的傷吧?咱們藥囊中有的是好藥。”唐金峰苦笑道:“什么藥都沒有用,我受了那 掌力震
蕩,又苦戰了這些時刻,力竭神疲,有如油盡燈枯,哪是藥物所能救治?”馮瑛忽接口道:
“我就有藥物可以救治。”唐賽花大喜,顧不得以前的仇恨,忙道:“那么請你赶快救
吧。”唐金峰意似不信,問道:“什么藥物?”馮瑛取出一個小小的銀瓶,傾出三粒碧綠色
的藥丸,頓時清香扑鼻,精神為爽。馮瑛將藥丸遞給了唐金峰,說道:“這個是用天山雪蓮
自己制的碧靈丹,補气旺血,療毒解傷,最是有效。以你老人家根基之好,得它固本培原,
不但性命無憂,武功也不至于有所減損。”
唐金峰將三粒碧靈丹咽下,只覺一股清涼之气,直透丹田,笑道:“天山雪蓮,名不虛
傳,果然是靈丹妙藥。”年壽眼瞪瞪的望著唐金峰,馮瑛道:“孩子,你的小命儿是拾回來
了,你知道該怎樣道謝嗎?”年壽极為乖巧,走下地來,先跪在地上,對唐賽花磕了個響
頭,叫了一聲“媽媽”。唐賽花喜得眉開眼笑,連道:“乖儿子,乖儿子。”年壽又對唐金
峰磕了三個響頭,叫道:“公公。”唐賽花笑道:“該叫外公,”唐金峰一笑將他摟入怀中。
唐曉瀾道:“這孩子很像他的父親,聰明得很。”馮瑛道:“但愿他不要全像父親。”
武成化与唐金峰寒暄几句,各道仰慕。武成化看看天色,只貝曙光微露,笑道:“我們要先
走一步,你再打坐一個時刻,气力便可恢复,恕我們不再陪你了。”唐賽花一再向馮瑛道
謝,唐家父女与馮家姐妹之間的仇恨,這才真正解消了。
武成化和馮唐二人在晨光中走下嵩山,武成化道:“你們是赶去邙山嗎?”馮瑛道:
“正是。我的媽媽也在邙山,你知道嗎?”武成比笑道:“你的媽媽已不在邙山了。你要見
她嗎?”馮瑛惊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情?”武成化笑道:“本來要出事情的,可是現在沒
事了。雍正這小子好狠,在削了年羹堯的兵權之后,對各地志士搜捕更嚴,他探出邙山有豪
杰嘯聚,便派大軍圍山,幸而呂四娘早得消息,叫我送你的母親、外公和張天池等人到天山
去。”唐曉瀾道:“這樣安排很好,他們都是畢生患難,也該安度晚年了。武老前輩,你在
哪儿見著呂四娘的?”武成化道:“在京城附近。呂四娘想入京刺殺雍正,但京都防范极
嚴,一直沒机會下手。我本來是想尋找李治的,遇見了呂四娘,才知他們已去了四川。”馮
瑛道:“那么我的媽媽現在哪里?”武成化道:“我們在路上分批行走,我替他們打前站探
路,昨晚經過嵩山,他們就在山下一家人家住宿。”馮瑛大喜,當即和唐曉瀾去拜見母親,
見面之后,自有一番親熱,不必細表。
馮琳李治与關東四俠等人走了一個多月,到達邙山,但見山上一片瓦礫,不但這几年來
所建的房屋都全燒了,連獨臂神尼以前所住的尼庵也已蕩為平地,眾人目瞪口呆,只道是火
燒嵩山少林寺的一幕,重演于邙山,馮琳李治尤其著急,忽聞得叢林茂草之間,山禽亂鳴,
卜卜飛起,轉瞬間半空呼呼聲響,只見兩只大鵬鳥一黑一白,雙翅張開,如磨盤大小,飛了
下來,在眾人頭頂上低飛盤旋,玄風道長叫道:“這是獨臂神尼當年所養的兩頭大鵬,想不
到如今還在。”那兩頭大鵬盤旋一陣,又向山腰飛去,柳先開道:“這兩頭鵬鳥,甚有靈
性,它們可爪裂猛虎,但見了熟人,卻從不侵犯。我們到過几次邙山,它們定然認得。看它
們這樣低飛鳴叫,好像是向主人報訊一般,難道還有人在邙山之上么?”
眾人隨著大鵬所飛的方向走去,走到山坳峽谷之處,驀然開朗,但見野花遍地,古槐夾
道,對面山峰倒挂下來的瀑布,噴珠濺玉,在麗日照射之下,幻成七彩。玄風道:“從這里
過去,就是獨臂神尼的墓地了。想必是因這里山勢絕險,官軍窺望無人,又無房屋,所以就
不下來放火了。”說話之間,忽然听得一聲長笑,呂四娘与馮瑛突然出現,笑道:“我道是
何人,原來是你們來了。”唐曉瀾也跟著走了出來与眾人相見,俱都大喜。
呂四娘道:“邙山是上個月被燒掉的,官軍見山上空無一人,放火之后,便算了事。我
師傅的陵墓得以保存,實是普天之幸。我料馮琳她們必還要回來,所以獨自回山,一來看望
陵墓,二來等候客人。想不到卻先等到曉瀾和馮瑛,然后才是你們!”
各人寒喧己畢,玄風問道:“女俠新自京城回來,可有什么消息么?”呂四娘笑道:
“消息是有,不過這消息想必大家都已料到的了。”玄風道:“可是年羹堯被處死了么?”
呂四娘道:“正是。那年羹堯被押回京師之后,杭州將軍陸虎臣的彈章也跟著奏上,牆倒眾
人推,朝中大臣你一本我一本,都是彈劾年羹堯的,把那些彈章所列的罪狀總計起來,你們
猜猜看有多少,竟然有九十二條之多!”馮琳咋舌道:“嗯,這么多!”呂四娘道:“雍正
親下諭旨,說他有大逆之罪五,欺罔之罪九,僭越之罪十六,狂妄之罪十三,專擅之罪六,
貪贖之罪十八,忌刻之罪六,侵蝕之罪十五,殘忍之罪四,你們算算看是不是九十二條?”
唐曉瀾笑道:“你居然記得這樣清楚?”呂四娘道:“那道‘上諭’也是妙文,其實對雍正
來說,何必如此羅唆,這九十二條大罪合起來不過一條:功高震主而已。可笑雍正還要假惺
惺“圣旨’下來說,年羹堯犯了九十二條大罪,按律本該凌遲處死,但姑念他平青海有功,
著交步軍統領監踢自裁,他的父親年遐齡則被奪爵位,免議處分。可怜那老頭儿父憑子貴,
無端端做了几年一等公,正在歡喜,忽而經此一場打擊,在年羹堯還未被處死之前,已先嚇
死了。至于年羹堯所有的家產,全被查抄入宮,這更不在話下了。雍正還說他這樣處置是寬
宏大量到了极點,要年羹堯臨死之前,向他上表謝恩。”玄風道:“不是听說年羹堯己瘋了
嗎?他還能寫那樣的謝恩表?”呂四娘道:“自然有人代寫,官書文獻,大半都是如此虛假
的,有何稀奇。”眾人不覺大笑。
呂四娘又道:“年羹堯剛被處死,雍正怕人心不服,所以防范特別嚴密,我探過兩次皇
宮,宮中殿宇如云,根本不知他躲在哪里,第二次探宮時被高手發現,立被圍攻,還几乎脫
不了身。”玄風道:“刺殺万乘之君,談何容易!依我的愚見,最少還要多兩名輕功絕頂、
武功精湛的高手同去,也許還有机會。”
呂四娘笑道:“是呀,所以我才在這里等候你們。馮瑛馮琳這兩年武功大進,輕功尤
高,就讓我們三姐妹去好了。”玄風拍掌笑道:“妙极,妙极,中幗胜須眉,我們且等著看
三俠大顯神通,永留佳話。嗯,這兩個小淘气呢?”眾人一看,不見馮瑛馮琳,呂四娘笑
道:“她倆姐妹一定是背著人去說体己話儿了,阿瑛──阿琳!”山谷傳來回聲,馮瑛遠遠
答道:“就來了!”
呂四娘料得不錯,她們果然是去說体己的話儿,馮琳把姐姐拉到綠蔭深處,悄悄問她和
唐曉瀾到底如何?馮瑛默然不語,被妹妹問得急了,眼圈一紅,嘟著嘴儿答道:“我還是對
他如同叔叔一樣。”馮琳笑道:“不見得吧,我剛才听得你不是叫他叔叔,而是叫他的名字
呢!”馮瑛板臉說道:“叫名字又怎么樣?反正我今生今世不再嫁人。我就不信,女孩子非
得有個男人不成。”
馮琳噗嗤一笑,忽然裝得很正經的樣子,拉著馮瑛的手道:“可是媽媽不相信呢!媽媽
隨他們去天山,這個你已經知道了。前几天我碰見她,她還問起你們的事情。她說女孩儿家
總是要嫁人的,她又說那個唐曉瀾,嗯,你那個‘叔叔’為人很好,她還怕你嫌‘叔叔’年
紀比你大十多歲,叫我勸你呢!喂,你不听媽媽的話嗎?”馮琳裝作大人的模樣,說得十分
神气,馮瑛也給她逗得笑了起來。但隨即想到母親也曾這樣勸過自己,可是自己和曉瀾之間
的事情,連母親也不便告訴,此段情怀,只能深藏心底,思想起來又不禁黯然。
馮瑛給妹妹問得很是尷尬,幸得呂四娘呼喚,替她解圍。一談起要入京刺殺雍正,大家
都精神奕奕。過了半月,呂四娘和甘鳳池聯絡上了,仗著甘鳳池的人緣极廣,各路英雄,都
陸續混入了北京,可是京中防范极嚴,皇宮又大,也不知雍正住在哪個宮殿,深恐一擊不
中,反為貽禍。所以入京半年,還是沒机會下手。
雍正殺了年羹堯后,也預防會有刺客行刺,不但在宮中遍布衛士,而且連宮廷的一些舊
例,如節日可以演戲作樂之類,也全都禁了,自己更是每晚更換宿處,提心吊膽,處處提防。
可是這樣子做皇帝,也委實沒有味道。過了半年有多,雍正見太平無事,禁令漸松,時
光迅速,冬去春來,過了新年,轉瞬又是元宵佳節,雍正的生母本是康熙的一個妃子,如今
母憑子貴,做了太后,自是盡情享受,無須說得。這半年來悶在宮中,十分不耐,趁著元宵
將到,便要雍正開禁,大大作樂一番。除了原有的內庭供奉,教坊歌舞,可以招來演出之
外,還准許近親貝勒,各各供獻節目。雍正一想,与自己作對的兄弟,都已除了,諒剩下的
各貝勒不敢再有二心,便順著母親的意思,允許開禁。這消息十分秘密,直到元宵前夕,才
說給各貝勒听。這卻樂坏了一個人。
這人是親王允瑛,康熙的第十六子。他是雍正同母所生的親兄弟,在諸皇子之中,年紀
最小,所以當康熙在日,他并沒有參加奪位之爭,因此得以保全首領。
允瑛年輕喜玩,也喜練武,大約在一月之前,有人荐一位武師給他,這武師中等身材,
貌不惊人,允瑛不信他有本領,一時高興和他較量,拳腳剛剛沾身,就不知怎的被他摔倒。
此人自稱唐龍,不但精于武功,而且長于雜耍,允瑛十分歡喜,便留他在皇府之中。這次雍
正元宵開禁,允瑛問唐龍可有什么戲法花樣。唐龍連聲答道:“有,有!”馬上演出几套,
如耍水流星、頂壇子、舞彩綢等等,都比尋常賣藝的人好得多,允瑛大喜,唐龍又要求多帶
几名助手,允瑛也答應了。
到了元宵晚上,紫禁城中張燈結彩,熱鬧非常,御花園中搭起戲台,周圍坐的都是皇親
國戚,那戲台旁邊搭了一個看台,雍正和眾妃嬪陪著太后在看台上觀賞。
太后對這些雜技百戲。十分歡喜,一看到高興之處,便叫人賞錢,到了允瑛帶來的這一
班人上台,太后更是高興,笑對雍正說道:“你的小兄弟素來歡喜玩耍,看他又有什么好
的?”
只見五個穿著彩色戲服、畫了臉譜的人登上戲台,皇太后道:“演什么戲,怎么盡是須
生、丑角?”允瑛回道:“不是演戲,是耍雜技。”雍正心中一動,但見兩人站在台上,拉
手并肩,一人跳了上來,分踏這兩人的肩頭,又一人跳到這人的肩頭,雍正道:“這几人功
夫好俊,是玩疊羅漢嗎?”話猶未完,只見最后那名短小精悍的漢子一躍而上,頭上頂著一
個水碗,兩手也各拿一個水碗,他微一傾斜,三個水碗都有水濺出,証明碗中盛滿了水。但
見他雙手一拋,兩個水碗擲到半空,呼的一聲又拋出兩條彩綢,就在半空中把水碗纏著,非
但頭頂上的那碗水滴水不漏,在半空中的兩個水碗,也端端正正的落了下來,也不見有一滴
水漏出。
就在喝彩聲中,那人舞起彩綢,兩只水碗盤旋飛舞,越轉越疾,皇太后高聲叫好,那人
雙手一松。水碗在他頭頂上打了兩個盤旋,他一伸手又抓住了彩綢的中段,再舞起來,一邊
是彩疄飛舞,一邊是水碗盤旋,皇太后連連喝彩,道:“這比尋常的耍水碗要好看多了。”
雍正卻凝神細看,并不喝彩,忽然問允瑛道:“這几個人原來是你府上的嗎?”允瑛正看得
入神,未及回答,又見半空中彩綢轉折,竟然打出“天下太平”四字,皇太后喜道:“真是
神技,賞錢!””太監把兩籮銀子抬到台上,雍正忽然叫道:“把這几個人拿下來問!”
戲台上碎銀如雨,一片叮叮當當之聲,雜以眾人喝采之聲,正自熱鬧,雍正這一聲大
喝,大出眾人意外,驟然間聲音靜止,說時遲,那時決,只見那個短小精悍的漢子,彩綢一
展,呼的一聲,兩道白光,疾如電射,直向雍正面門飛去。原來在彩綢中竟然裹著兩柄鋒利
的匕首。
雍正早已疑惑,預有提防,他一喝之后,身軀迅即閃入妃殯叢中,兩柄匕首 嚓兩聲,
穿過了兩名妃嬪的肩骨,頓時間,駭叫之聲紛起,皇太后暈倒台上,眾妃嬪亂成一團。就在
這霎那間,那漢子身形疾起,飛鳥般的扑上看台,三碗水一齊潑到雍正身上,雍正眼睛睜不
開來,只覺寒風勁射,冷气森森,一柄鋒利的短劍已經触到背后。
雍正卻也十分沉著机警,就在這千鉤一發、死生俄頃之間,雙手一勾,把兩名妃嬪擠到
身后,那漢子收手不及,眼見兩名嬌弱的女人鮮血飛濺,又惊又怒,大喝一聲,挺劍再扑,
雍正已是一個飛身,跳上樓欄。
這漢子哪是什么尋常賣藝之輩,卻是江南大俠甘鳳池。他混入了允瑛的親王府中,好不
容易才等到這個机會,哪肯放過,雖然明知极險,也緊追不舍,隨著雍正跳上樓欄。
与甘鳳池同來的那四個人也不是什么耍雜技的助手,而是唐曉瀾、李治、白泰官和魚
殼。他們遲了一步,已給看台下的衛士截著,哈布陀舞起流星錘,韓重山亮出辟云鋤,加上
其他衛士的堵截,急切之間,哪能闖得出去。
唐曉瀾大急,游龍劍揚空一閃,真個是矯如游龍,猛如雄獅,當的一聲,火星飛濺,把
韓重山的辟云鋤削去一片,韓重山叫道:“哼,原來是你,好大膽的叛逆,居然敢到宮中來
了!”唐曉瀾的寶劍雖然鋒利,功力卻是稍有不及,被他逼得退后兩步。背后一名衛士,舞
起混元鐵牌,當頭便壓,忽被李治斜刺一劍,刺入關節,鐵牌脫手飛出,打不著敵人,卻反
傷了自己的一個同伴。
李治的劍法最為奇詭,虛實相反,一出手就是刺向關節要害,在劍光飄瞥中,又有兩名
衛士中劍倒地。哈布陀飛錘迎敵,人在一丈開外,李治劍短,欺不進去,被他雙錘盤旋迫
壓,騰不出手來。
白泰官見甘鳳池遣入看台上層的暢音閣,竟如泥牛入海,既不聞 殺之聲,又不見人影
出來,大為著急。他發出了一把梅花針,雖然打傷几人,卻又給天葉散人赶來,運掌力將他
追著。正在极度緊張之際,忽听見一聲大叫,只見那座暢音閣突然塌了一角,一個人流星般
的射了出來,“噗通”一聲,跌入御河。
白泰宮惊叫道:“不好,七哥遇害了!”只听得樓台上哈哈大笑,雍正又走了出來,高
聲喝道:“甘鳳池今已伏誅,朕寬大為怀,其余叛党,棄械投誠,可以赦罪。”魚殼大怒,
喝道:“誰信你的鬼話!”金刃挾風,一刀劈去,將一名衛士,劈為兩半,再劈第二刀之
時,卻被韓重山一鋤擋住。
雍正哈哈大笑,叫道:“額音和布出來,替膚將這些叛逆擒下,格殺不論!”只听得一
聲“領旨!”暢音閣里飛出一人,手揮拂塵,凌空下擊,拂塵一展,立刻將魚殼的厚背斫山
刀卷上半空,唐曉瀾大吃一惊,游龍寶劍顫鋒一抖,使出天山劍法的絕招“大漠流沙”,但
見渾身上下,卷起几道劍光,冷電精芒,繽紛飛舞,真如大漠沙揚,疾攻而上,額音和布領
過厲害,拂塵不敢与寶劍相触,一沾即走,惊飄閃電般的又繞到白泰官背后,驟下殺手!
白泰官盤龍繞步,滑過一邊,驟然反手一擲,喝聲:“著!”一把梅花針,銀光閃閃,
一齊飛到額音和布的面門,白泰官以前為了對付了因,曾在梅花針上下過苦功,梅花針份量
极小,不易受力,而他卻可打到五丈有余,并可隨意刺穴傷目,厲害异常,而今距离极近,
以為定可奏效,哪料在銀光疾閃之中,額音和布將拂塵一收一卷,只听得嗤嗤亂響,有如炒
豆,那么一大把的梅花針,都給額音和布施展最上乘的內功,全部卷去,震成粉屑。
李治見勢不好,長劍一抖,疾刺額音和布面上雙睛,額音和布拂塵一繞,那知李治的劍
明似向左,實是向右,劍鋒陡然一轉,削到右耳,額音和布一個彎腰,堪堪避過。李治挺劍
再刺,猛不防天葉散人斜刺殺出,雙掌一推,迅如奔雷,李治身不由己,退了兩步,額音和
布一個長身,拂塵換風,呼的一聲,又是當頭罩下。
正在緊急,忽听得一聲清嘯,恰似長天鶴喚,曳空而下,天葉散人叫道:“上人小心,
又是那賤婢來了!”話聲未了,忽听得滿園惊叫之中,就在御花園中枝柳刺空的松樹梢,疾
如飛鳥股的掠下几人,看清楚時,竟是三名少女,衣帶飄飄,有如姑射仙人,掠空而降,深
宮內院,她們竟能潛伏進來,而且在滿園人眾,千百雙眼睛之下,居然無人發現,只這一份
輕身功夫,就已教所有衛土,心寒膽戰!。
這三人正是呂四娘和馮瑛馮琳,其實,她們的輕功雖然都到了踏雪無痕,去來無跡的地
步,但要偷進高手遍布的皇宮,卻也不是易事,只因今日元宵,御花園中演戲,所有高手都
調到園中護衛,她們才能神不知鬼不党的偷偷溜了進來。而額音和布等又正在和唐曉瀾諸人
纏斗,滿園人眾,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誰也沒發現她們。
額音和布叫聲“不好”,搶先堵截,唐曉瀾大叫道:“皇帝在暢音閣里。”呂四娘腳方
點地,又再飛起,霎眼之間,又跳上樓欄,扑入閣內,張眼一瞧,渺無一人,呂四娘何等机
警,腳一伸入,霜華劍一招“夜戰八方”,立即反身飛出,暢音閣內,飛箭如蝗,都給她的
劍光削斷。
馮瑛馮琳稍后半步,剛好碰上搶來堵截的額音和布,馮瑛短劍一揚,迅如電掣,一招兩
式,既點面門,又刺胸膛,額音和布身隨劍轉,拂塵反臂斜飛,塵絲縷縷,有如千百條八爪
章魚,一齊抓下,出手之快,無以形容,幸而馮瑛在天山又苦練了兩年,深得制敵机先之
旨,只見她不慌不忙,以靜制動,微微一閃,劍光疾吐,連用“流星赶月”、“飛云掣電”
兩招,從拂塵之下,驟然穿過,刺他脅下的“期門穴”,額音和布不料馮瑛劍法精通如斯,
拂塵一收,掌力外發,只見銀光繞處,呼呼風響,馮瑛連用以柔制剛之勁,將額音和布的拂
塵削去一縷,但身子也給他的掌力逼得立足不穩,搖搖欲墮。
說時遲,那時快,馮琳劍走斜邊,一個旋轉,劍勢奇妙之极,似是向左,又似向右,刺
向額音和布的命門要穴。額音和布渾身橫練功夫,只有坎火离水之穴是他致命所在,見狀吃
了一惊,急運內家真力,倒持拂塵,一招“橫駕金梁”,要把馮琳的腕骨擊碎,那知馮瑛穩
了身形,劍光又到,馮瑛的內功比馮琳強得多,手上拿的又是寶劍,額音和布不敢硬架,再
運掌力,反擊馮瑛,額音和布的內功又比馮瑛強得多,馮瑛也不敢硬接,斜身滑步,跳過一
邊,額音和布正待追敵,馮琳的殺手劍法又奔向他的坎火离水之穴,額音和布气得哇哇大
叫,卻是無可奈何,只得收回拂塵,撤回掌力,防護穴道。
你道馮琳何以這樣厲害?原來她早年在四皇子府內,精習各种邪派武功,知道西藏紅教
的拂穴刺穴之法,這兩年又得了無极派的真傳,功力大進,對破“橫練功夫”的法門,极之
純熟。兩姐妹聯手合斗強敵,殺得額音和布也微有怯意。
此時呂四娘已跳出了暢音閣,斜眼一瞥,見額音和布与馮家姐妹纏斗不下,也不理他,
劍似追風,逕自扑入衛士群中,揚聲叫道:“快闖出去,雍正這狗皇帝早已逃了。”唐曉瀾
道:“甘大俠,他,他……”呂四娘道:“七哥不見蹤跡,咱們今日算是折了。”魚殼須眉
掀動,這時他又已搶到一條花槍,向前猛沖,道:“好,殺得一個是一個,咱們替甘大俠報
仇。”呂四娘道:“七哥武功既高,人又机智,未必便遭不測。咱們可不能再硬拼下去,沖
出去要緊。”她一面說話,手下卻毫不放松,劍鋒所指,如湯潑雪,將近身的侍衛殺得手斷
足折,頭破血流。
韓重山大怒,跳了上來,辟云鋤一招“泰山壓頂”,驀地向呂四娘當頭劈下,呂四娘一
聲冷笑,三尺青鋒,斜斜一拍,竟自將韓重山的辟云鋤剃出外門,更不換勢,手腕一沉,劍
招又發,哈布陀叫聲:“不好!”急急飛錘斜襲,那料呂四娘身法快到難以形容,哈布陀的
雙錘,明明已砸到她的頭頂,卻不知怎的一下子便給她閃了過去,毛腕一翻,劍鋒斜展,
“ 嚓”一聲,將韓重山的右手手指,削去兩指,辟云鋤脫手飛出,恰好碰著一名侍衛,竟
自將他攔腰斬斷,劈為兩截。
呂四娘這几年在邙山苦練,劍法通玄,內功也到了爐火純青之境,比韓重山已不只高出
一籌,韓重山不知,還以為她是當年的呂四娘,心中想道:“呂四娘劍法雖然精妙,功力卻
稍遜于我,縱算不敵,也最少可打個一二百招。料敵一差,防敵便疏,所以本來可擋得三五
十招的,卻在三招之內,便給呂四娘殺傷了。哈布陀見韓重山受傷,大吃一掠,轉身便走。
天葉散人不敢戀戰,也只能掩護師兄退下來了。
哈布陀等三大高手一走,衛士們更是不敢追擊,馮瑛馮琳隨著闖出,額音和布孤掌難
鳴,也不敢追,把手一揮,叫眾衛士救死扶傷,自己則急急入宮去見皇帝。
雍正這時已藏入深宮密室,原來他防備极為周密,早在暢音閣內,布好机關,并掘了地
道,通到宮內,而且又先叫額音和布埋伏在里面。甘鳳池一時心急,追入暢音閣內,吃了暗
算,而雍正卻從地道走了。
額音和布請內監引入,在密室中謁見雍正,叩頭請罪。雍正道:“你救駕有功,何罪之
有?朕只恨允瑛這小畜生,竟也敢來暗算于我。”額音和布道:“小親王未必是有意的。”
雍正道:“不管他是有意無意,不能不罰,太后現已救回,現在尚在昏迷中,你快去將這小
畜生喚來,要不然太后醒來,又要攔阻了。”額音和布垂手應了一聲:“喳!”正待走出,
雍正又道:“你先叫精通水性的到御河搜索,看甘鳳池死了沒有?”額音和布道:“他身受
箭傷,又吃了奴才一掌,跌下御河,寒冬腊月,水冷如冰,縱他不死,也難以運用內功,冷
也冷死他。”雍正道:“話雖如此,還是搜到了尸身,朕才放心。”額音和布又應了一聲:
“喳。”問道:“皇上還有什么吩咐嗎?”雍正想了一想,忽道:“不管有沒有搜著甘鳳他
的尸身,你都叫人到城內去放出謠言,說是甘鳳池己被我們捉著了。秘密不可泄漏,至緊至
緊!”
皇宮內紛紛扰扰,過了一夜,第二日雍正下令九門大搜,同時在宮內更加緊布置,忙了
一日,真正的叛党一個也捉不到,只捉到了一些“可疑的”無辜的平民,甘鳳池的尸身也搜
不著。雍正正在納罕,傍晚時分,忽見一個親信的內監來見,報道:“侯三變求見皇上。”
侯三變乃是叛變出宮的老衛士,額音和布在側,听說是他求見,怔了一怔,雍正說道:
“叫他人來。”額音和布道:“只恐其中有詐。”雍正笑道:“朕正要將計就計,何虞其
詐。”問內監道:“他是怎樣來的?”那內監道:“他反手自縛,求見內廷總管,說是有一
件极机密之事,要說与皇上知道。他還帶了一個蒙面人來,秘密就在蒙面人身上。總管不敢
作主,請皇上明示。”雍正哈哈笑道:“都叫進來。”
片刻之后,內監將侯三變与那蒙面人帶進,雍正厲聲喝道:“候三變,你還有膽來見我
嗎?”侯三變叩首道:“奴才知道錯了,特來將功贖罪。”雍正“晤”了一聲,道:“好,
很好!朕一向寬大待人,你既有悔過之心,朕當給你自新之路,說吧。”侯三變道:“請皇
上屏退左右。”雍正哈哈大笑,退:“你當朕是三尺之童嗎?”侯三變道:“若然皇上見
疑,請將奴才的琵琶骨穿了。”雍正道:“你倒還爽快,我也不穿你的琵琶骨,免你殘廢。
額音和布,將這兩人的武功廢掉!”額音和布應了一聲,在身上取出一根尺許的長釘,銀光
閃閃,不由分說,在候三變和那蒙面人的身上各刺三針,隨即雙手伸開,分別在二人腰上一
捏,侯三變一個踉蹌,几乎跌倒,那蒙面人也歪歪斜斜,兩人額上,都迸出黃豆股的大汗
珠,雍正微微笑道:“好,你們現在雖然暫時受苦,卻免了殘廢,以后你們就如常人一般,
可以好好的安份過日子了。你們說朕是不是特別寬大,格外開恩。”侯三變叩頭道:“奴才
謝恩。”雍正揮揮手道:“額音和布,你出去吧。”
額音和布悄悄退出,原來額音和布有一种獨門武功,能用銀針,隔衣刺穴,將敵人的真
元之气泄掉,多好武功,也會消失。額音和布又因上次受過馮瑛的教訓,(馮瑛穿有護身寶
甲,被刺之后,武功仍能保持。)所以刺穴之后,再在他們二人身上一捏,若是武功還在的
人,自然會有反應,一試之下,試出他們內勁全無,這才安心走出。
雍正待額音和布一出密室,立即問道:“你有什么机密之事告与朕听?”候三變道:
“机密就在此人身上。”伸手一揭,將那蒙面人的面巾揭開,說道:“皇上可認識此人
嗎?”雍正微微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唐曉瀾,唐俠士,咱們可是老朋友了!”侯三變
道:“皇上可知道唐曉瀾的來歷么?”雍正又是微微一笑,道:“有什么不知道?曉瀾,說
起來咱們還不止是老朋友,而且是同胞兄弟呢!你既知自身來歷,就好好的在宮中享福,不
要再跟那些漢人胡搞了。”唐曉瀾与侯三變都是一怔,霎時間,說不出話。
原來雍正在康熙死后,搜查他的秘密,發現他病中的日記,其中有敘述唐曉瀾的經過,
對他頗為思念,認為在十几個儿子中,還是這個不能相認的儿子,品格最佳。
因此,雍正對唐曉瀾才特別忌恨,這時想用軟功套出他的口供。唐曉瀾咬牙切齒,大聲
罵道:“侯老賊,我被你所騙,被你捉到宮中,我恨不得食你之肉!”雍正微微笑道:“你
真個要胳膊向外彎嗎?那些胡鬧的漢人藏在哪里?你說出來,朕立即認你為弟,賜你親王封
號。”唐曉瀾閉口不說,雍正道:“當今天下,有誰敢抗朕之命?你要知道允唐允俄的下場
嗎?他們逃出宮廷,被朕擒回,已經化骨揚灰了,宮中有的是現成的炮烙之刑,你是不是也
想和他們一樣?”揚聲叫道:“額音和布,預備炮烙!”隨即放軟口气,又微笑道:“親王
之號与炮烙之刑,隨你選吧。”
唐曉瀾低首作沉思之狀,良久良久,始抬頭說道,“好,我說,我說,這里有一張名
單,恰巧我還帶在身上,我交給你。”雍正邁前几步,伸手說道:“拿來!”說時遲,那時
快,唐曉瀾突然反手一拿,閃電般的勾著雍正的手腕,雍正也真厲害,右足一胳,立刻施展
少林真傳的“連環死影腳”踢他腰胯,這一腳若被踢中,唐曉瀾不死也得重傷。就在唐曉瀾
發難之時,侯三變也和身扑上,這一腳正好踢中侯三變頭顱,登時腦漿迸流,死于非命。可
是雍正受了侯三變一阻,唐曉瀾身手何等快捷,立刻駢指一戳,點中他的穴道。雍正左足剛
剛提起,卻已軟綿綿的踢不出去。
原來侯三變与唐曉瀾所使的乃是苦肉計。在大鬧御花園之后,侯三變暗中打探,正好听
到了雍正所放出的謠言,只道甘鳳池真個被擒。眾人商議,無法施救,所以才由侯三變定出
這條苦肉計來,冒險進宮,准備劫持皇帝。
唐曉瀾身上穿有從馮瑛借來的金絲軟甲,被額音和布銀針刺后,立刻運用易蘭珠所傳的
上乘內功,把勁力收斂,又迸出汗珠,額音和布和雍正那么精明的人,竟然被他騙過,至于
候三變則真是武功消失,拼死替唐曉瀾擋了一腳,為友犧牲了。
兩下動手,有如迅雷疾風,待額音和布沖入來時,雍正已被唐曉瀾制服,不能動彈。額
音和布這一惊非同小可,只見唐曉瀾的寶劍,正橫架在雍正的頸項,投鼠忌器,那敢向前。
雍正反而鎮靜非常,忽然哈哈笑道:“曉瀾,你真行!我也早料到你們使的是苦肉之
計,卻料不到你居然還穿有防身的异寶。我認輸了,你要什么,你說出來吧。”
唐曉瀾朗聲說道:“把甘大俠交出來!”雍正說道:“好,把朕的命換甘鳳池的命,也
還值得。額音和布,將甘鳳池放回給他。”額音和布應聲遵命,片刻之后。果然帶進來一
人,頭扎青巾,露出大半邊面孔,額音和布道:“甘鳳池頭受箭傷,又在御河中飲了許多冷
水,本該好好將息。你要將他帶去,若然有甚不測,可休怪我不早說知。”
唐曉瀾留神一瞧,在宮燈映照之下,只見那人五短身材,雖然受傷,可是雙目還炯炯有
神,果然是甘鳳池。唐曉瀾喚道:“甘大哥。”那人應了一聲“嗯,唐賢弟。”聲音嘶啞微
弱,唐曉瀾想道:“他受了重傷,又飲了許多冷水,怪不得如此憔悴,連聲音都啞了。”要
待上前檢視甘鳳池所受的傷,又怕雍正乘机逃掉,心中一想,隨即說道:“你把我們送出宮
去,要從靠景山那邊的神武門走出。我們一走出門,立刻放你。”雍正道:“你說的話他們
可肯依么?在神武門外,想必有你們接應的人了。他們欲得朕而甘心,你做得了主么?”唐
曉瀾怒道:“我們可不像你,專作詐騙之行。君子一言……”雍正接口笑道:“快馬一鞭。
好,朕也曾在江湖行走,咱們就依江湖上的規矩辦了。”唐曉瀾道:“你叫一個內監扶著甘
大俠走在前頭,不准額音和布他們在旁。”雍正笑道:“你真多疑。”拋個眼色,道:“額
音和布,你走開吧。”唐曉瀾又道:“你們可不許搗鬼,你若想叫額音和布到神武門外去搜
查,去傷害我們的人,可休怪我劍下無情。”雍正夷然自若,冷冷說道:“可不是嗎?朕既
被你挾持,你本來就不該再多疑了。”
內監扶著那人走在前頭,唐曉瀾將寶劍架在雍正頸上,毫不放松,從內院走到后面景山
的神武門,足足走了半個時辰,沿途果然無人搜扰,唐曉瀾想道:“必是怕太監和衛士見
著,不好看相,所以先叫額音和布關照他們避開了。”握緊寶劍,毫無顧慮。
途中甘鳳池也曾回頭瞧過几次,目光充滿感激,卻只是微微點首示意,并不出聲。到了
神武門邊,唐曉瀾道:“甘大哥,你還能走路嗎?”甘鳳池把手一揮,將那個內監摔了個筋
斗,唐曉瀾喜道:“大哥功力真高,受了重傷,武功還在。”神武門慢慢打開,唐曉瀾道:
“大哥過來,扶著我的肩膀,呂姐姐就在景山之上,咱們出了此門,她就會來接應了。”雍
正道:“你們還要朕送么?”唐曉瀾道:“出了門再說。”甘鳳池回轉了身,慢慢靠近唐曉
瀾,雙手扶著他的肩頭,唐曉瀾心中酸痛,側身就他,正想出聲慰問,驀然間肩頭劇痛,持
劍的手腕也給“甘鳳池”一把拉開,唐曉瀾惊叫道:“甘大哥,你干什么?”耳邊一聲霹
靂,那人喝道:“誰是你的大哥!”一手抓肩,一手撕腕,雍正哈哈大笑,脫出身來,他的
穴道,就在那人靠身之際,用手肘一撞早解開了。
這人哪里是什么甘鳳池,卻是宮中的一名衛士,只因身材長得頗似甘鳳池,所以雍正叫
他偽裝,這乃是預早伏下之計,唐曉瀾只因不能仔細察視,所以被他騙過。”
幸而這名衛士并非一流高手,唐曉瀾雖然被他出其不意抓著肩頭手腕,卻也還能掙扎。
雍正脫出了身,大聲叫道:“快把城門關上!”額音和布、韓重山、哈布陀等人,都從
暗黝處跳了出來,原來他們在此理伏,早已等了多時了。
唐曉瀾抱著那人伏地一滾,用“三環套月”、“妙解連環”的招數掙脫出來,寶劍一
揮,把假甘鳳池斬為兩段,只見哈布陀手舞流星錘打到,而神武門的大鐵門又已慢慢關閉,
神武門高達數丈,唐曉瀾的琵琶骨已被那人拼死力抓傷,輕功雖以施展,是再也躍不上去
唐曉瀾把心一橫,豁出性命,回劍迎敵,忽听得“哎喲”一聲,關城門的人似是中了暗
器,倒了下去,額音和布与韓重山急急躍上城牆,只听得一聲清嘯,呂四娘与馮瑛馮琳也從
外面跳上牆頭,關東四俠卻從城門殺入。額音和布拂塵一展,擋住了呂四娘的寶劍,叫道:
“快落鐵閘。”韓重山左手提著辟云鋤防身,右手按下鐵閘,關東四俠已搶入內面,馮瑛馮
琳也奔到了唐曉瀾的身邊。
牆頭上万箭齊發,園中埋伏的武士紛紛涌上,箭猶罷了,最厲害的是紅教喇嘛所用的噴
火筒,筒蓋一啟,便是呼的一聲,一股烈焰噴射出來,所触之處,立即焚燒,這乃是雍正處
心積累,埋伏下的,他算定群雄必然冒險來救甘鳳池,准備一网成擒,將他們全都燒死。
眾人在火焰交叉掃射下騰挪閃躍,又要躲避弓箭,十分危險。馮瑛問道:“你跑得出去
吧。”唐曉瀾搖了搖頭。這時鐵閘就將落地,牆頭上又站滿了弓箭手和鉤鐮手,關東四俠之
中,除了玄風道人与柳先開之外,其他二人輕功較低,估量也不能越牆而出了。
呂四娘一口劍龍蛇飛舞,把額音和布殺得只有招架之功,馮琳把手一揚,三柄奪命神刀
齊向韓重山奔去,韓重山是接暗器的能手,見三柄飛刀的打法,非雙手齊接不行,只得騰出
手來。說時遲,那時快,陳元霸跳入城門,雙臂把鐵門托著,向上力舉,陳元霸有單掌開碑
之力,鐵閘雖然重逾千斤,竟自給他慢慢的向上托起。玄風与馮瑛朗月等人殺退近身衛士,
一齊涌出。馮琳則不停手的發出飛刀,叫韓重山不能再按鐵閘。
可是馮琳隨身所帶的飛刀只有二十四把,唐曉瀾与馮瑛走在最后,到神武門邊,馮琳的
飛刀已經發完。韓重山磔磔怪笑,把手一揚,“嗚嗚”聲響,兩柄“回環鉤”同時射出,分
取馮瑛与唐曉瀾,回環鉤能回翔轉折,厲害非常,馮唐二人被這暗器逼得退身閃避,就在這
一剎那,韓重山力按鐵閘,陳元霸額現紅筋,大叫:“決闖!”馮玻与唐曉瀾雙劍交叉一
絞,那回環鉤飛不出去,立被絞為四截。兩人身形疾起,從陳元霸身邊掠出,只听得轟隆一
聲,緊接著兩聲慘叫,唐曉瀾回頭一望,只見呂四娘挽著一個人頭,奔到身后,連聲叫道:
“快走,快走!”正是:
大內飛頭難解恨,雁行折翼最傷心。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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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回 三女屠龍 終須消大恨 一番逐鹿 各自締良緣
眾人殺退衛士,越過景山,風馳電擎的奔出北京郊外,在殘星明滅、曉色朦朧之際,已
到了西山高處,歇了下來,眾人才看清楚呂四娘手上提的頭顱乃是韓重山。玄風以拐擊石,
老淚潸流,哭不成聲,呂四娘也黯然無語。柳先開哭道:“可惜了我那四弟,雖然殺了這
,也不足解恨。”呂四娘道:“恨只恨我遲了一步。”唐曉瀾更是怨恨自己,道:“若非
我受了傷,陳俠士也不會以血肉之軀,去托那千斤鐵閘。”朗月禪師道:“元霸四弟舍生取
義,也不枉俠客之名。咱們力抗清廷,有人遇難在所不免,咱們還是想法替他報仇吧。”
原來陳元霸雖然是天生神力,但被韓重山力按鐵閘,終于支持不住!就在唐曉瀾奔出神
武門之際,給鐵閘閘為兩段。
唐曉瀾道:“雍正這 真是陰險惡毒,陳俠土遭他毒手,甘大俠又是生死莫測,這個大
仇不知何日才能報。”呂四娘收了眼淚,摹地向天長嘯,山中深處,隨即發出嗚嗚響箭之
聲,一長二短,唐曉瀾認得這是呂四娘同門的信號,問道:“白泰官在這里么?”呂四娘
道:“他們都在這里。七哥昨日黃昏,已是脫險歸來,雖然受傷不輕,卻無大礙。”唐曉瀾
悲痛之中,聞此喜訊,不覺跳起來道:“真的?”他曾眼見甘鳳池摔下御河,又眼見額音和
布從暢音閣中飛身而出,不信甘鳳池能在中了机關埋伏,遇到額音和布這樣的強敵暗襲之
下,居然還能夠逃出性命。
呂四娘纖手一指,道:“你自己看。”只見山腰茅草,無風自開,原來有几個人藏在里
面,如今現出身來,可不正是甘鳳池、白泰官他們?
眾人聚會,唐曉瀾听他們談話,方知經過,原來甘鳳池身經百戰,机警非常,那日一踏
入暢音閣便知有异,立即用掌力震塌一角,饒是如此,身上還是受了几處箭傷,后心也中了
額音和布一掌。
甘鳳池道:“額音和布的掌力非同小可,我吃了一掌,只覺眼前一片漆黑,几乎給他打
暈,摔下御河之后,冷水一浸,反清醒過來。幸而沒有人下水來追。”魚殼道:“那時我們
已經在園中混戰了。”
甘鳳池接著道:“我生長江南水鄉,本來通曉水性,可是骨痛欲裂,無力游出,也是命
不該絕,我身上帶有冷禪以前送給我的長白山老參,本是帶在身邊,准備救人的,恰好用得
著,我嚼了一枝人參,索性蔽在蘆葦叢中水淺之處,運气行血,自己療傷。過了一個時辰,
气力雖然未能完全恢复,但卻可以在水中游動了。”唐曉瀾道:“御河水道通到外面嗎?水
底下難道沒有阻攔,你怎么游得出去?”甘鳳池道:“幸虧一個宮女指點。”唐曉瀾詫道:
“宮女有這樣大的本事,能夠下水救你?”
甘鳳池笑道:“不是她救我,是我救她。她一點本領都沒有,而且,當我發現她時,她
已經是快要半死的人了。”唐曉瀾奇道:“那是怎么回事?”甘鳳池道:“你別心急,听我
道來。我本想潛水出去,但游到外面,卻見水底布了十几重鐵网,我知道內中必然藏有机
關,触動不得,正在心急,忽見一條死尸,漂流過來,我游過去一看,只見是一個年紀已老
的宮女,我以為她是失足落水的,把她托起,察覺她心頭尚暖,便用推血過宮之術,助她呼
吸,她蘇醒過來,初時還以為我是宮中衛士,惊慌之极,求我賜她‘全尸’,我將身份告訴
她,叫她不要害怕。問她因何落水。原來她入宮已經二十多年,還未曾見過皇帝。”玄風
道:“有這樣的事?”呂四娘道。”杜牧的阿房宮賦,寫秦宮美女之多,說道:‘有不得見
者:三十六年。”她二十年見不到皇帝,還算是好的了。皇宮殿宇連云,宮娥又是如此之
多,怎能都見到皇帝。”
甘鳳池道:“這個宮娥已四十多歲,照清宮舊例,本就早該遣散出去,讓她自行擇配,
可是她沒錢給管事的太監,便沒人理她,讓她自生自滅。她年紀已大,被派在宮中執役,時
常遭受打罵,受苦不過,故此投水自殺。我救了她后,問她可有什么辦法出去,她忽然想起
二十年前,當她還是年輕貌美之時,曾和一個小太監很好。宮中管理御河的設有專人,那小
太監便是在清理御河道處執役的。她還記得那小太監曾經告訴她的一件事,說是御河中有一
處引活水進來的,底下留有個缺口,沒有鐵网攔阻,只有鐵閘開關,鐵閘每日清晨開一次,
他們曾愉偷從那里溜出宮外游玩,只不知現在還是不是這樣。我們姑且一試,我托著她游到
那里,潛伏等候,到了時刻,便潛下水底,果然鐵閘依時開關,我們便輕易逃了出來。我趁
著天色還未大亮,到一家富戶,偷了一套衣服,又偷了一些銀子給她,讓她自己逃生。以后
的事,八妹都知道了。”
呂四娘道:“后來七哥找到我們,他傷勢雖無大礙,但元气大傷,武功未复,因此我叫
五哥他們先伴他到西山,然后赶到宮中救你。”
馮琳听得津津有味,忽然拍手笑道:“那么,我們從那儿潛入,豈不是好?”呂四娘搖
搖頭道:“雍正何等厲害!他發現甘七哥在御河中失蹤,不把御河翻個底才怪,這個漏恫一
定給他發覺補好了。而且就算人到里面,也不知雍正藏在何處。我們又不能長住宮中,等候
机會,只這樣偷愉進去一兩次,有什么用?”
馮琳喃喃說道:“不能在宮中久住。”又吟道:“有不得見者三十六年。有了,有
了!”呂四娘道:“你這鬼靈精,又有什么鬼主意了?”馮琳說道:“天机不可泄露,我從
那個宮娥的事,想到了一個妙法,你附耳過來。”呂四娘听她在耳邊悄悄的說,先是‘呸’
了一聲,繼而又點點頭道:“你這個小鬼頭打的鬼主意也還不錯。”面露笑容,把眾人弄得
莫名其妙。
雍正經了這一聲大鬧之后,心膽俱寒,后來听得九門提督報道,說是呂四娘這一班人,
已經沖出城外,這才稍稍放心,但宮中仍是戒備不懈。
匆匆過了半年,宁靜無事,雍正心道:想是這班人知道厲害,不敢來了。朕貴為天子,
富有四海,卻因害怕刺客,不敢尋歡作樂,連在宮中也不敢隨便走動,做這皇帝,也沒有什
么意思。見日久無事,便漸漸活動起來,到各妃嬪內院走走。
清宮舊例,每三年更換一批宮娥,將新的補進來,將舊的遣出去,這便是三年挑選一次
“秀女”的由來。“秀女”挑選進宮之后,拔給各嬪妃使用,稱為“官娥”,若然皇帝見
著,覺得合意這才賜賞封號,稱為“貴人”,“貴人”得寵,再“升”為“貴妃”,但宮中
宮娥無數,哪里能一一見到皇帝。
一日,雍正閑著無事,想起三月之前,曾從各地挑選了一批秀女,不知其中可有好的沒
有。便叫內監將秀女的名冊和畫圖(每一秀女附有一張畫圖,以便皇帝按圖索驥,所以常有
秀女賄賂畫工,希望將她的相貌畫得好些的事)拿來,隨便翻翻,忽見其中一名秀女,相貌
頗似馮琳,心中一跳,再細看時,見列有詳細的姓名籍貫,乃是南昌一家普通人家的女儿,
喚作林芷,不覺心中暗笑:“秀女”由州縣選拔,再經欽差驗收,最后還要經宮中的內務總
管處核對無誤,這才放進宮中,哪能有假!而且這名秀女,雖然面貌有些相似,卻又那能及
得馮琳的國色大姿?想是朕心有所思,以至疑神疑鬼。雍正對畫沉吟,触起當年之事,馮琳
嬌憨的樣子,如在目前,不覺嘆口气道:這樣的一個人間少有的美人儿,可惜与聯作對。再
看一看那喚作‘林芷’的畫圖,見下面注著:發給翠華宮劉貴人使用。雍正沉吟半晌,掩了
畫圖,叫內監將哈布陀喚來,帶著他一同走去。
妃嬪所在的地方,稱為“禁苑”,宮中的衛士只能在外面守衛,若非特別奉到皇帝之
命,不能入內。雍正叫哈布陀在翠華宮外等候,自己走進宮中。
翠華宮是雍正登位之后改建過的,宮牆內花木扶疏,還有一大片荷塘包在宮牆之內,以
前的“冷宮”舊址,就在翠華宮右邊,改建之后,也被圈進宮牆之內了。雍正信步走去,但
見月色溶溶,清輝匝地,風送荷香,沁人心肺;將到荷塘,忽聞得輕輕嘆息之聲,荷塘蓮葉
田田,現出亭亭倒影,雍正放輕腳步,悄悄走近,低聲問道:“你是不是新來的秀女,為何
嘆息?”那宮娥回過頭來,雍正心頭一震,問道:“你是林芷嗎?”見她面貌比畫圖美得
多,但仍然比不上馮琳,臉上還有一顆黑痣。雍正心道:果然相似,若然沒有這黑痣,朕真
會當她是馮琳了。那秀女回眸一盼,微微笑道:“奴婢正是林芷,不敢有勞皇上親問。”一
笑之下,左邊臉上,現出一個淺淺的梨渦。
雍正又是心頭一震,退了兩步,才再走上前來,伸手拉那秀女,笑道:“你真像一個
人。”原來雍正精細非常,馮琳自小在他皇府長大,他已留意到馮琳笑時,是右邊臉上現出
梨渦,与這秀女剛好是一左一右。
那秀女口中笑道:“像什么人?”待雍正伸手拉時,突然反手一掌,扣住了雍正的手
腕,說時遲,那時快,右手雙指一戳,點向他面上雙睛。這一招是擒拿手雜以刺戳術,厲害
非常;敵人若非當場癱瘓,就得兩眼俱盲。
幸而雍正武功曾得少林三老真傳,做了皇帝之后,也還勤修苦練,就在這變生不測、性
命俄頃之間,使出羅漢拳的救命神招,手肘向后一撞,霍地一個“鳳點頭”避了開去,雍正
气力較大,變招迅速,那少女擒拿不穩,反被他拖得向前沖了兩步,雍正大喝一聲,左拳打
出,疾若神雷,少林神拳非同小可,莫說被他打中,武功稍低的被拳風激蕩,也會震傷。
卻不料拳風起處,倩影無蹤。那少女的輕功竟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她就趁著拳風激蕩
之際,飄身飛起,人在半空,劍已出匣,就在半空中挽了一朵劍花,凌空下刺。雍正大叫
道:“哈布陀快來救駕!”施展神拳招數,邊打邊退;霎眼之間,避了三招,那少女劍法非
常厲害,雖然在几招之內,未能得手,但劍光飄瞥,恍如天女散花,水銀瀉地,把雍正的退
路,完全封了。
這秀女正是馮瑛,她和馮琳、呂四娘都冒充秀女,進宮來了。原來當上次大鬧皇官之
后,馮琳听得甘鳳池談起那投水自盡的宮女,心中一動,想出妙計。秀女三年挑選一次,今
年正是挑選之期,有女人家,不論貧富,都紛紛設法逃避,或立即覓婿遣嫁,或賄賂州縣,
冒名頂替。呂四娘等三人自愿頂替貧苦人家的女儿,听候挑選,以她們的姿色,自然一選就
被選上。
她們除了用易容術(早期的化裝術),力求變化面貌之外,到了宮中,又故意賄賂畫
工,請畫工不要把她們畫得太過与原來的相貌相似。而且,更有趣的是,別的秀女都要求畫
工畫得美些,只有她們三個,卻賄賂畫工不要畫得那樣美。她們進宮之后,恰值雍正提心吊
膽,防備刺客,無暇尋歡,所以一連三月,她們都沒有碰見過皇帝。卻不料今晚神差鬼使,
雍正自己投到翠華宮來,和馮瑛遇上了。
哈布陀在宮牆外听得雍正呼喚,這一惊非同小可,急急飛上牆頭,奔來救駕,忽見樹叢
中,人影一晃,一名宮娥現出身來,身法輕靈之极,哈布陀心中一動,流星錘正待拋出,忽
听得嗚嗚之聲,那宮娥雙手一揚,兩道烏金光芒,劈空射到,這正是馮琳的獨門暗器奪命神
刀,見血封喉,厲害無比。
哈布陀是宮中侍衛的總管,武功卓絕非凡,身形一閃,雙錘一個盤旋,兩柄飛刀,都給
他反擊得飛上半空,斷成四截。但雖然如此,他已經被阻了一阻。馮琳身手何等快捷,立即
拔劍進招,刺他咽喉。哈布陀一個旋風急舞,雙錘還擊,卻不料馮琳身法刁鑽异常,但見她
劍隨身轉,臂隨劍揚,一個矮身,就從雙錘交擊之下,鑽了過去,刷刷兩劍,扎腰刺腹,狠
辣之极。哈布陀大吃一惊。料不到馮琳武功精進如斯,急把左錘盤空一舞,使個“雪花蓋
頂”,右錘匝地一繞,使個“枯樹盤根”,護著全身。馮琳劍法雖然精進,功力卻還比不上
敵人,被哈布陀雙錘一逼,近不了身。
但哈布陀被她所阻,急切之間也闖不過去。只听得雍正連聲呼叫,金刃劈風之聲,且已
隱約可聞。哈布陀大急,雙錘一舞,突然把左錘拋出,呼的一聲,當胸擊去,馮琳知道厲
害,閃身急退,哈布陀雙錘交于一手,取出兩個黑忽忽的圓球,擲上半空,發出怪嘯,馮琳
知道這是召喚血滴子的信號,心中一動,料知姐姐必然已碰上皇帝,要不然哈布陀不會著急
如斯,于是不待哈布陀再上,便尋聲覓跡,向雍正呼叫的地方掠去。
哈布陀的輕功卻比不上馮琳,百忙中飛出兩個血滴子,馮琳頭也不回,反手兩柄飛刀,
就把血滴子打落。正在得意,忽聞得哈哈怪笑,一條龐大的人影,突然從連接官牆外的柏樹
上飛了進來,但見一個番僧,披著大紅袈裟,宛如一朵火云,掠空而降,來的不是別人,正
是額音和布,但見他聲到人到,拂塵一展,就把馮琳逼退三步,哈布陀大喜,叫道:“這是
皇上所要的人,千万不要放過。”他知道以額音和布的武功,馮琳絕不能逃出他掌握,便逕
自去救雍正。
卻不料馮琳武功雖然遠不及額音和布,但卻通曉各种邪派武功,而且她又知道額音和布
命門要穴所在,額音和布連進三招,都被她運用貓鷹扑擊之技避過,寶劍連環疾刺,上指
“离火”,下指“坎水”,額音和布頗有顧忌,一時之間,竟自奈何不得。可是馮琳武功到
底与他相去甚遠,雖然通曉西藏紅教刺穴之法,也是欺不近身。
翠華宮內,馮瑛劍似銀蛇,把雍正困在一隅,一劍緊似一劍,看看就要把雍正釘在牆
上。哈布陀飛奔赶到,錘似流星,叮當一聲,与馮瑛的寶劍碰個正著,發出一篷火花。哈布
陀的銅錘被劈成兩半,但馮瑛也給震退三步。哈布陀奮不顧身,揮錘疾進,若論馮瑛這時的
武功与哈布陀已不相上下,輕功尤在哈布陀之上,可是她志在雍正,無暇与哈布陀糾纏,劍
鋒一轉,复進一招,突然飛身掠起,哈布陀一錘擊到,但見她身子懸空,弓鞋一踏銅錘,輕
如柳絮,竟借著銅錘反擊之力,飄在半空,呼的一聲,劍光如練,刺到了雍正頭上。
雍正机智万分,就地一滾,一個“燕青十八翻”避開。馮瑛飛身一掠,刷刷兩劍,跟蹤
追刺。可是雍正武功,亦非弱者,避開了馮瑛凌空下擊之勢,立刻揮拳反擊,哈布陀也大喝
一聲,舞錘急上,反封住了馮瑛的去路。馮瑛以一敵二,施展不開,鋒芒大減,雍正哈哈大
笑,正待乘机竄出,馮瑛冷笑道:“你還想逃嗎?你看是誰來了。”雍正豎耳一听,宮牆外
人聲嘈雜,自遠而近,人聲中夾著長嘯,那是天葉散人的嘯聲,雍正大笑道:“是朕的衛士
來了,你棄劍歸順,聯還可饒你一死,說不定還可封你做貴人。”馮瑛又冷笑道:“你真是
死到臨頭,還不自知,你看這是誰人,是你的衛士嗎?”繁枝茂葉之中,忽地一聲長嘯,一
個白衣少女,衣帶飄飄,嚴若御風而下,雍正一見,亡魂失魄,竟然是呂四娘來了。呂四娘
輕功已到出神入化之境,在場諸人,除了馮瑛之外,其他的人,連哈布陀那樣武功高明的人
在內,也都听不到她的聲息。
呂四娘拔劍出鞘,攔住了雍正的去路,仰天笑道:“爹爹,你陰靈不遠,女儿今日替你
報仇了!”笑聲凄厲,雍正毛發皆豎,哈布陀也嚇得軟了。呂四娘持劍在手,一步一步逼
近,哈布陀手提銅錘,立在維正身邊,身驅顫抖,雍正呆若木雞,盤算不出脫身之計,呂四
娘輕功比他高明得多,他若冒險逃命,空門四露,死得更快。
呂四娘持劍一步步逼近,馮瑛也提劍凝神,幫呂四娘封住了雍正的后路,這“內苑屠
龍”的一幕看看就要上演,忽听得額音和布喝道:“呂四娘且慢動手,你看這是誰人?”馮
瑛惊叫一聲,但見額音和布已把馮琳擒在手中,馮琳雙手低垂,頭擱在敵人肩上,雙目緊
閉,似乎是已給額音和布點了穴道。
呂四娘一聲長嘆,這數月來,她含羞忍辱,冒充宮娥在宮中執役,有如婢女,好不容易
才等到這大好机會,眼看就可以報國恨家仇,卻料不到功虧一簣,被額音和布制著了机先,
把自己的人擒為人質。
雍正膽气頓壯,冷冷笑道:“呂四娘你意欲如何?是不是還要与朕見個高下?”呂四娘
劍尖下指,憤然說道:“把我們的人還來,饒你不死。”雍正道:“好,額音和布,你把她
們送出官去。哈哈,呂四娘呵,朕少陪了!”向哈布陀打了個眼色,衣袖一擺,就要邁步動
身,馮瑛忽道:“且慢!”
雍正瞥她一眼,笑道:“你還待如何?朕已知道你們是姐妹了,你不要你妹妹的性命了
嗎?”馮瑛道:“你們詭計多端,我信不過,我先要看我的妹妹是否已遭毒手,呂姐姐,你
看著這狗皇帝。”雍正道:“好,你去看吧。”馮瑛向額音和布的方向一步步走近,額音和
布大笑道:“你是大山易老乞婆的弟子,難道連點穴也看不出么?你看她好端端的几曾有半
點傷痕?”提起馮琳在馮瑛面前晃了兩晃,馮玻突然叱 一聲,劍掌齊出。
這一下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呂四娘想飛身攔截也來不及。但見額音和布提起馮琳,往前
一擋,一縷青光從馮琳頸項旁邊穿過。接著是“啪”的一掌擊在馮琳身上,呂四娘失聲惊
叫,忽听得額音和布大吼一聲,馮琳的身子如箭离弦,飛上半空,馮瑛唰的一劍,穿過了額
音和布的咽喉,頓時血花四濺。額音和布那龐大的身軀在地上滾了几滾,扑通跌下荷塘。
原來馮琳通曉西藏紅教的點穴刺穴拂穴等手法,為了對付額音和布,兩姐妹早經練習,
所以馮瑛一眼望去,就知道馮琳上三路的七個軟麻穴都已給額音和布所封,解穴不難,可是
要從額音和布這樣武功高強的人手中,將所封的穴道一一解開,卻是談何容易。馮瑛本來不
敢冒險,但一想到國恨家仇,一想到呂四娘等人多年來處心積慮,好不容易才等到這個好的
机會,若然就此被他挾制,豈非盡付東流?天山劍訣之中,有一招叫做“七星聚會”,能在
彈指之間,連刺七處穴道,那是須要有最上乘的內功,能把內家真力,透過劍尖,恰到好
處,方能辦到。馮瑛這兩年來在天山苦學,這一招也只不過有七成火候。但在极險之中,已
無暇考慮,立即把劍尖刺穴攻擊敵人的手法化為指戳解穴的急救之法,劍招則仍是用追風劍
法中的迅捷招數,出其不意,劍掌齊施。額音和布万万料不到馮瑛敢這樣冒險,百忙中提起
馮琳一擋,卻正著了馮瑛的道儿,馮瑛一劍疾似追風,在間不容發之際,貼著馮琳的頸項穿
過,直取額音和布面上雙睛,額音和布武功也真高強,在這劇變倉卒之間,居然一個低頭,
雙指搭著劍身一引,就把馮瑛的寶劍引出外門;可是為了應付馮瑛的突襲,額音和布的眼神
已被引開,馮瑛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解開了馮琳的穴道。馮琳穴道一解,武功恢复。她本
來是被額音和布搭在肩頭的,雙手下垂,指尖所触,正是額音和布的“坎水”“离火”之
穴,立刻乘机一點,破了額音和布的气功,脫身飛起。馮瑛再補上一劍,就此把這西藏紅教
中的第二名高手,送進陰間。
雍正見馮瑛突施猛襲,呂四娘失聲惊叫,注意轉移,立刻乘机飛身逃走。卻不料馮琳脫
身飛出,正巧落在雍正前面,趁勢雙掌一扑,疾用無极掌法中的“五龍扑面”招數,猝擊雍
正面門。雍正沉肩縮肘,一個“盤龍繞步”閃到馮琳側面,雍正在拳腳上的功夫,實在要比
馮琳高強,馮琳第二招還未出手,他已趁勢一扭,扭著了馮琳的胳膊,正想效法額音和布將
馮琳擒為人質,突然听到一聲慘叫,想是哈布陀已斃在呂四娘劍下。雍正心顫身抖,只覺寒
風颯然,面前銀光疾閃,呂四娘一下子到了面前,雍正放開馮琳的手,尚待出招迎擊,哪里
還來得及?呂四娘出手如電,一下扣著他的脈門,令他動彈不得,正在此時,翠華宮外的衛
士已潮水般涌進,為首的乃是天葉散人。
呂四娘執著皇帝,大聲喝道:“這個暴虐昏君也值得你們為他賣命嗎?年羹堯是何等下
場?他的心腹衛士又有几人不是死于非命?這些,難道你們還不知道嗎?他在生之日,你們
或者還要求他、懼他,如今,他就要頸血濺地,一瞑不視,再也不能為福為禍,你們何必還
要為他送死?”
呂四娘的聲音并不宏亮,但用的是“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每字每句,都如金玉鏘
鳴,刺到每人心里。呂四娘侃侃而談,話一說完,接著一聲凄笑,仰天叫道:“爺爺,爹
爹,所有被這昏君殘害的志士仁人,俺呂瑩今日為你們報仇了!”劍光一繞,把雍正的頭顱
割了下來,提在手中,橫劍四顧,神色凜然。天葉散人發一聲喊,尚待上前,呂四娘厲聲斥
道:“誰要為這昏君陪喪,請試劍鋒!呸,天葉散人,你也是一派宗主,卻貪圖富貴,效命
昏君,不知羞么?念你平生,尚無大惡,快快回山,饒你不死。你若還要動手,請問你的武
功比起額音和布与哈布陀如何!”
天葉散人一窒,有十多名血滴子,不知死活,拋出暗器,十几個黑忽忽的圓球帶著鳴嗚
怪響,橫空密集飛來,馮琳叫聲:“好耍呵!”雙手一揚,連發十二柄飛刀,把飛來的血滴
子全部撞落。每個血滴子里都有十柄匕首,机關打開,飛刀紛紛射出,宛如散下滿天刀雨。
呂四娘一聲冷笑,飛身掠起,穿入滿天刀雨之中,就在瞬息之間,連捉了十几柄匕首,閃電
般的疾射回去,就在她飛身掠起至落下地來的片刻之間,已連發了十几口飛刀,剛好把那些
敢于施放暗器的血滴子全都殺掉。衛士們發一聲喊,紛紛躍出宮牆,至于天葉散人則早已逃
了。呂四娘一聲長笑,与馮瑛馮琳跳上了琉璃瓦面,如飛奔出宮外,這時已是晨雞唱曉,天
將大白了。
十余日后,山東道上,出現了四男三女,三個女的就是名震江湖的“三女俠”:呂四
娘、馮瑛、馮琳。那四男的卻是甘鳳池、沈在寬、唐曉瀾和李治。原來自三女俠冒險充秀
女,入宮進行報仇之后,群雄都密聚在八達岭上听候消息,待得呂四娘成功歸來,將雍正的
頭顱祭過她的祖父、父親之后,才各自散去。其中關東三俠到關外游俠,魚殼父女与白泰官
揚帆出海,路民瞻偕李明珠歸隱田園,呂四娘与甘鳳池本要到邙山重修師傅的陵園,但唐曉
瀾卻有心事未了,請他們重到山東楊仲英的故居,想最后一次祭掃恩師之墓,然后回轉天
山。呂四娘与他十几年知交,形同姐弟,分別在即,也覺依依不舍,便答應和他同走一程。
其時正是涼秋九月,气爽天高,英雄儿女,恩仇事了,暢談俠義,并轡奔馳,真個是豪
情胜概,意气千云,渾忘了仆仆風塵,旅途遠近。正在并轡奔馳之間,忽然發現呂四娘与沈
在寬,不知在什么時候,已經落后數里。
唐曉瀾与甘鳳池回頭一望,只見呂四娘与沈在寬兩匹馬儿并在一起,側身談笑,緩緩而
行,真個是耳鬢 磨,情深款款。甘鳳池微微一笑,叫眾人勒緊繩索,放慢馬蹄。
沈在寬虔心毅力,等了十年,這時真是心花怒放,喜极忘言。呂四娘嫣然一笑,輕聲說
道:“記得你從前曾集過歐陽永叔的兩句詞:見了又休還似夢,坐來雖近遠如天。現在可還
這樣想么?”沈在寬道:“我現在想到的是這首詞的前兩句:楚王台上一神仙,眼色相看意
已傳。不,我現在只羡鴛鴦不羡仙,楚王台上的神仙也未必比得上我如今的歡樂。”呂四娘
啐了一口道:“你几時學得這樣的輕薄了?誰和你‘眼色相看意已傳’呵?”口角春風,柔
情万种,沈在寬心都醉了。良久良久,才微徽吟道:“但得明珠明又定,一生長對水晶
盤。”呂四娘笑道:“書呆子,不要盡吟詩了,你看他們都在望我們呢!”催馬赶上,但見
馮琳和李治也是在并轡談心,只有唐曉瀾馳出路旁,神情惆悵,馮瑛默默的跟在后面,意態
也甚似茫然。
唐曉瀾目睹呂四娘与沈在寬親熱的神情,想想自己的一生情孽,不覺傷心。他本來愛极
馮瑛,可是有了楊柳青這段事插在中間,任它歲月頻更,終是耿耿于心,難于磨滅。馮瑛天
真未鑿,雖然想不到俗世男女之情,但見他這個樣子,也覺情怀惘惘,不知怎樣和他開解。
呂四娘心中一酸,催馬上前強笑道:“小弟弟,你又在想什么了?”唐曉瀾道:“我真
愿是十多年前那不懂事的‘小弟弟’少了現在這許多冤孽。”呂四娘道:“往者已矣,來者
可追。死者不能复生,你又何必辜負眼前這如花美眷?”唐曉瀾道:“此情已份隨流水,忍
對新人憶舊人?我与楊柳青雖然無真情,但她為我而死,叫我如何忘記得她?這心事此生是
難于放下的了。你若叫我怀著這樣的心情与馮瑛相好,我又怎能對得住她?”呂也娘嘆了口
气,心病難醫,确是無言可以開解。
甘鳳池咳了一聲,揚鞭指道:“你看看,咱們走得好快,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楊老英雄
的門前了!”眾人一望,但見小坡上遍栽楊柳,柳林掩映露出一角紅牆,景物還似當年,只
是楊仲英父女卻已經沒有了。
唐曉瀾心酸淚滴,与眾人系好馬匹,走上山坡,只見那邊山坡下面的小湖,又正是湖平
水滿,驟然想起當日楊柳青被洪波卷走的情景,歷歷如在目前,更是心頭難過。甘鳳池忽然
“咦”了一聲,道:“你看門前打掃得好干淨,難道里面還住有人么?”馮瑛也覺奇怪,拉
著唐曉瀾道:“我和你進去看看,看看是誰替他老人家打掃門庭?”唐曉瀾抹了眼淚,默默
無言的推開了門,門開處忽見一個少婦走了出來,唐曉瀾不覺面色大變。
這少婦正是楊柳青,她驟然見了唐曉瀾,也不覺而色一變,兩人呆若木雞,又惊又喜,
良久良久,說不出話來。楊柳青忽然展眉一笑,說道:“三年多不見了,你好呵!馮瑛也長
得這么高了!”搶前來拉馮瑛的手,神態顯得既豪邁,又親熱,唐曉瀾不禁大奇,想不到她
完全變了!馮瑛喜道:“姑姑,那日你被山洪卷去,真叫我們擔心,現在可好了,你,你
們……”馮瑛得見楊柳青生還,乃是衷心歡喜,這個時間,她全然把自己的私情拋在一邊,
正想為他們的重逢而慶賀,可是話剛出口,又不知怎樣措詞,面上飛起一片紅霞,楊柳青忽
然笑道:“曉瀾,這里還有一個你認識的老朋友。”高聲叫道:“錫九,和霞儿出來!”里
面應聲走出一人,正是當年向楊柳青求婚不遂的鄒錫九,他怀中還抱著一個約莫兩歲大的女
孩子,舞著兩只小手,在高聲叫道:“叔叔”。
原來楊柳青屋后的小湖,通向外面濼河,無巧不巧,那日楊柳青被山洪卷去,沖到濼
河,正好“插翼神獅”鄒鳴皋和他的儿子鄒錫九,因為听到楊仲英殘廢的消息,自濼河乘船
而下,前來探訪老友,將她救起,費了大半天的時間救治,楊柳青才悠悠醒轉,可是因為被
山洪沖擊,受了重傷,只得在鄒錫九的船中養病,這時楊柳青心靈受了极大的創傷,不愿再
回去見唐曉瀾,到養好病時,唐曉瀾已經和馮瑛到天山去了。
鄒錫九對楊柳青還沒有完全忘情,在她養病期間,為她百般看護,楊柳青這几年來覺察
到唐曉瀾愛的實是馮瑛,在病中思前想后,覺得唐曉瀾既無心于己,這痴情眷戀也實在沒有
什么意思,加之日久情生,在病中尤其易對愛護自己的人發生情意,于是到了病好之后,她
和鄒錫九的愛苗也已培養起來。唐曉瀾以前曾有信給過楊仲英提議解除婚約,楊仲英臨死遺
言也曾答應讓他們自行選擇,因之她扣鄒錫九的婚事便順理成章,不必再征求唐曉瀾的同意
了。
這變化大出唐曉瀾意料之外,想不到多年來心頭上的一塊心病竟然一下解開,而且解決
得這么圓滿。他情不自禁的握住楊柳青的手衷誠道賀,同時眼角膘著馮瑛,相思万种,都盡
在不言之中。
眾人在楊柳青家中住了几日,各各散去。馮瑛馮琳唐曉瀾李治回轉天山,呂四娘和沈在
寬結婚后隱居邙山,習武修文,享人間清福。甘鳳池則成為一代的武學大師,傳授了許多弟
子。“江湖三女俠”一樣飄零身世,卻又一樣得到最美好的收場。讀者諸君,想必也一樣的
為她們感到欣慰了。正是:
似水柔情,如花美眷,千秋佳話人爭羡,
依人燕子又歸來,滄桑變了心難變。
柳絮輕飄,春風拂面,詞箋不寫文君怨,
江南塞外一般同,碧波深划鴛鴦見。
──調寄踏莎行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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