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名武師之死

    重尋碧落茫茫,料短發朝來定有霜。便人間天上,塵緣未斷,春花秋月,触緒還傷!欲

結綢纓,翻惊搖落,兩處鴛鴦各自涼!真無奈,把聲聲檐雨,譜出回腸。

                                                 ──納蘭容若

    一具桐棺,滿堂吊客;縞衣如雪,素蜡搖紅。哭聲沉,紙灰起。號陶大哭的是死者的稚

儿,抽噎低泣的是年青的寡婦,唏噓嘆息的是吊客和死者的弟子。靈堂上悲慘的气氛壓得每

一個人的心頭都是如墜鉛塊。

    死者姓楊名牧,是薊州郡遠近知名的武師。

    本來生老病死,乃是人所必經,若然福壽全歸,親友也無須這樣悲悼。但這死者楊牧卻

沒有經過“老”“病”兩關,他是英年早凋,突然間莫名其妙就死掉的。他今年只有三十八

歲。

    雖然只有三十八歲,但因他早已是成名的武師,門下已經有了六位弟子。

    大弟子閔成龍今年二十二歲,三年前出師,業已在北京著名的震遠鏢局當了鏢頭。二弟

子岳豪二十一歲,去年亦已滿師,因他是富家之子,沒有出去找事,家中閑居,仍然經常來

探望師父。三弟子方亮、四弟子范魁都是本鄉人氏,十六七歲年紀,因為住得不遠,日間來

師父家中就學,晚上回家住宿。在楊牧家中住下來學武的只有五弟子宋鵬舉和六弟子胡聯

奎,一個十五歲,一個十四歲。那一晚楊牧突然暴斃,在場的弟子也就只是他們二人了。

    楊牧無甚親人,只有一個孀居的姐姐,嫁在三百里外的保定齊家,三弟子方亮奉師母之

命赶往保定報喪,尚未回來。

    現在在靈堂上為楊牧披麻戴孝的親人只有他的年青貌美的嬌妻云紫蘿,和他的剛滿七歲

的獨子楊華。

    楊牧是個名武師,他的妻子卻是個大家閨秀,弱質女流,据說絲毫不懂武功的。八年前

楊牧從江南游歷歸來,帶回了他的新婚妻子。別人只知他的妻子是蘇州人,書香世家,至于

他們是怎樣結識的,楊牧從來沒有說過,外人也就不得而知了。兩夫妻十分恩愛,八年來從

沒人見他們吵過嘴。薊州位于冀北,蘇州地屬江南,艷羡他們的人,都說這是“千里姻緣一

線牽”。

    誰想到天妒紅顏,好姻緣霎時間成為泡影!如今是鴛鴦折翼,人隔幽冥!

    云紫蘿本來就是個嬌怯怯的美人,穿了一身淡雅的素服更顯得楚楚可怜。但在她撫棺低

泣的當儿,卻有個人嘴角挂著一絲冷笑。

    這個嘴角挂著冷笑的人是楊牧的二弟子岳豪,他用鄙夷的眼光看了師母一眼,心里想

道:“你這假情假義,瞞得了別人,可瞞不了我。”

    但在這靈堂里的人,誰也沒有注意到岳豪的冷笑。

    云紫蘿知書識禮,對人和藹,相夫教子,且能恤老怜貧,鄉人都很敬重她。也正因此,

所以楊牧雖然死得有點奇怪,大家都以為這是“天有不測之風云,人有旦夕之禍福”,無人

對云紫蘿有所怀疑。

    云紫蘿哭得這么傷心,每一個人都在為她難過。誰不同情她呢?岳豪的冷笑,莫說沒人

注意,就是有人注意,也絕想不到他這冷笑是為師母而發。

    忽听得有人叫道:“師父,師父!”一個濃眉大眼的青年跌跌撞撞地排開眾人,奔入靈

堂。岳豪又惊又喜,叫道:“大師兄,你回來啦!”這人是在北京震遠鏢局當鏢頭的楊門大

弟子閔成龍。

    閔成龍嘶啞著聲音哭喊:“師父,我來遲了!師父呀師父,你為什么不讓我見一見就死

了呢?”跪在靈前,手拍棺木,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磕過了頭,閔成龍站起身來,瞪著一雙大眼睛問云紫蘿道:“師娘,我師父是得什么病

死的?”

    云紫蘿花容慘白,抽泣說道:“我、我也不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大前晚,他,他忽然

說是心气痛,轉眼間,他、他就手足冰冷,不會說話了。”

    閔成龍道:“師父可留有什么遺囑?”

    云紫蘿道:“沒──沒有。”

    一個老者說道:“你的師父暴病身亡,哪有時間立下遺囑?你歇一歇,也讓你的師娘歇

歇吧。”言下之意,似乎有點怪責閔成龍不該在這個時候向他師娘問話。

    這個老者是楊牧的遠房堂叔,他得過云紫蘿的好處,特地來幫忙她料理喪事的。

    閔成龍當作不知,說道:“我是師父的大弟子,師門后事,怎樣安排,我焉能不問?”

    楊大叔雖然不是武林中人,也懂得一些武林規矩,听他這么一說,立即就知道他關心的

是什么事了,當下說道:“你的師父雖然沒有立下遺囑,但你既然是大弟子,順理成章,這

掌門弟子當然是非你莫屬。你的几個師弟,料想也不會有人和你爭的。”按照武林規矩,掌

門弟子E弟子自居。

    云紫蘿眉頭一皺,好像是不耐煩閔成龍的羅嗦,也好像是心神不屬的樣子說道:“我沒

有見過你師父的什么拳經劍譜,如果有的話,一定在你師父的書房之中,你自己去搜查

吧。”

    閔成龍有點感到尷尬,師父的棺木還停在靈堂,自己就搜查師父的遺物,似乎有點說不

過去。正自躇躊,岳豪說道:“事有緩急輕重,咱們做弟子的固然應該守靈,師父的拳經劍

譜更是應該及早找出來的好。師父也是想咱們替他光大門戶的,万一失了,他在九泉之下,

也是難以瞑目啊!”

    過了大半個時辰,閔、岳二人方始出來,臉上都是一派狐疑的神气,閔成龍道:“師

娘,書房里沒有找著。請問拳經劍譜哪里去了?”

    云紫蘿蹙眉說道:“你這么說倒好像是我吞沒了。你們也知道的,我不懂武功,要來何

用?”

    岳豪說道:“師娘多疑了,我相信大師哥絕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想麻煩師娘給他找

找。”閔成龍連忙點頭,說道:“對,對。我正是這個意思。”

    云紫蘿沒有答話,淚珠儿卻從眼角滴下來了。楊大叔說道:“現在正要出殯,陰陽師選

定了這個時辰的,讓你師娘葬了你的師父,明天再給你們找吧。今晚我們還在這里陪你師娘

的,料想不至于就有人把它偷走。你們不放心,今晚也可以在這儿呀。”

    閔成龍面紅耳熱,說道:“對不住,我不知現在就要出殯,打扰師娘了。”岳豪卻吃了

一惊,說道:“什么,不待師父的姐姐和外甥回來,就出殯么?”

    楊大叔道:“你師父生前厭惡繁文褥禮,死后自該讓他早日入土為安。他姐姐回來,倘

有閑言,叫她問我好了。”楊大叔是死者的長輩親屬,有他出頭作主,楊門弟子縱有腹誹,

也就不便再說了。

    當下眾弟子扶棺出殯,墳地就在楊家屬后的山上,墓穴早已掘好,墓碑亦已豎立,是云

紫蘿親手寫的衛夫人体娟秀隸書。十多個工匠守在那儿,只待棺材放下,便可將墳墓“合

龍”。

    九尺桐棺,一堆黃土,生前曾縱橫江湖威震南北的名武師就此長埋。云紫蘿抱著愛子,

痛哭夫君,在墓旁几乎暈厥。

    岳豪心里想道:“才不過兩天功夫,就樣樣准備好了,還有心情書寫墓碑呢!哼,哼,

也虧她哭得出這副眼淚。”不覺發出了一聲冷笑。剛才他在靈堂里的冷笑是無聲的,這次卻

忍不住笑出聲來了。聲音雖然并不響亮,在他身旁的閔成龍已听得清清楚楚。幸好此時正是

一片哭聲,他的笑聲夾在哭聲之中,除了閔成龍這個“有心人”之外,旁人可沒有留意听他。

    閔成龍愕然回顧,岳豪低聲說道:“大師哥,今晚請你到小弟家中,小弟有事奉告。”

說話之時以袖掩面,說完了話,便哭起來。閔成龍暗暗好笑,心里想道:“我這師弟倒是和

師娘旗鼓相當,大家都會假戲真做。”

    三更時分,閔成龍依約來到岳豪家中,只見除了赴保定報喪的方亮之外,眾人都已在

座。閔成龍道:“原來你已約齊了同門了,要商議什么事情?”

    岳豪道:“正是有關師父這次暴斃之事,要請大師哥給我們作主張。”

    閔成龍道:“你好像對師娘有點不滿,是么?”

    岳豪冷笑道:“豈止不滿,依我看來,恐怕師父就是給師娘害死的。”

    此言一出,大家都吃了一惊,四弟子范魁是忠厚老實的人,忙道:“二師哥,沒有証

据,可莫亂說!”

    岳豪義冷笑道:“証据沒有,蛛絲馬跡,卻是處處可尋。我先問你,你見到師父的遺体

么?”

    范魁道:“沒有。那天一早,我來到師父家中,棺材已經釘上蓋了。”

    岳豪道:“是呀!請問為什么要這樣急于釘上棺蓋,不讓我們瞻仰遺容?”

    范魁道:“楊大叔恐怕師娘太過傷心,故此師父死后,便即封棺,不想讓她再見。同時

也是恐怕天气熱,會有尸臭。不過我雖沒有見著師父遺体,五師弟、六師弟那晚卻是在場

的。”

    閔成龍道:“鵬舉,聯奎,那晚師父暴斃,師娘是不是立即就叫你們進去?師父的面色

怎樣,有無瘀黑?七竅有否流血?”

    宋鵬舉、胡聯奎不過是兩個十四五歲的大孩子,給大師兄這一連串的問話嚇住了。五弟

子宋鵬舉訥訥說道:“我當時又害怕,又傷心的、沒看清楚。后、后來師娘就叫我們去叫楊

叔公了。”六弟子胡聯奎道:“我當時只知道哭,也、也沒想到要去看個清楚。”

    閔成龍斥道:“真是兩個糊涂蛋。”岳豪說道:“不過由此也可証明師父之死甚是可疑

了。第一,我們几個人誰都沒有審視過師父的遺体,甚至他們這兩個不懂事的孩子,師娘也

要赶快差遣他們出去。第二,從逝世到出殯不過三天,何必這樣著急,是不是作賊心虛?請

你們想想。”

    范魁說道:“師娘哭得那么傷心,你們都見到了,這總不會是假的吧?”

    閔成龍冷笑道:“焉知這不是掩人耳目,做作出來!”

    岳豪卻正容說道:“一點不錯,正是假的。”

    范魁詫道:“你怎么知道?”心想:“你可不是師娘肚里的蛔虫?”

    岳豪說道:“我當然知道。這是翠花告訴我的,絕不會假。我偷偷問過她,她說師娘只

在靈堂里才哭,回到房里,就半點眼淚也沒有了。還有,師娘每餐都是吃兩碗飯的,師父死

了,她這几天,每餐也仍然是吃兩碗飯!”

    翠花是服侍云紫蘿的丫頭,也頗有几分姿色。但卻不是云紫蘿從娘家帶來,而是岳豪拜

師之時,買了這個丫頭送給師娘,以求討好師父的。

    范魁說道:“翠花為什么只和你說,不和我說?”

    閔成龍听他這么一問不覺失笑,說道:“四師弟,我只知道五師弟六師弟這兩個弟子糊

涂,不料你比他們還要糊涂!你怎么能和二師哥相比,他和翠花是早就有勾搭的。”

    岳豪說道:“大師哥,取笑了。”話雖如此,卻不禁露出得意的神態,接下去說道:

“為了探查真相,小弟也不能不用一點手段。實不相瞞,翠花給我哄得服服帖帖,什么話都

肯和我說的。她還說呢,你別以為師娘是和師父十分恩愛,那是做給外人看的。背地里師娘

卻是郁郁寡歡,她從沒有見過師娘獨自和師父相對之時露過臉。倒是有好几次听見師娘在房

間望偷偷哭泣。”

    閔成龍裝作恍然大悟的神气,一拍大腿,說道:“我明白了,師娘一定是嫌師父是個粗

魯武夫,不懂溫柔。更說不定她還另有心上人呢!”

    范魁忍不住說道:“師哥,在沒有找到她謀害師父的証据之前,師娘畢竟還是師娘。師

尊如父,師娘如母,大師哥,你這個話,這個話──”他本來想指責閔成龍不該污蔑師母的

清白,但因在大師兄積威之下,終是不敢直言無忌。給大師兄雙眼一瞪,底下的話就嚇得縮

回去了。

    閔成龍怒道:“我的話怎么樣,你听了不舒服是不是?你要做云紫蘿的孝順儿子,你盡

管去做吧,可不要拉上我們。不過恐怕你的年紀未免大了一點,做她的、做她的弟弟倒是差

不多。”他本來想說“情郎”二字的,看見范魁一副惶恐的神气,又覺得自己不該太輕薄,

有失掌門師兄的身份,這才改為“弟弟”的。

    岳豪冷笑道:“你口口聲聲師娘師娘,叫得好親熱,怪不得云紫蘿平日那樣疼你!

    范魁說道:“兩位師兄且莫生气,小弟并非偏袒師娘,不過是据理直言罷了。二師哥剛

才說的那几點可疑之處,充其量也确實不過只是‘蛛絲馬跡’而已,似乎還不能拿來當作証

据。”

    閔成龍發了一頓脾气,仔細想想,范魁說的也未嘗沒有道理。范魁為人忠厚老實,平日

對大師兄又十分恭敬,閔成龍發過了脾气,也覺得有點抱歉,為了籠絡他,于是哈哈一笑,

道:“四師弟,你有時候糊涂得很,有時候卻也頗為少年老成。不錯,咱們要對付云紫蘿,

還得找她一些把柄。”

    岳豪沉吟半晌,說道:“要証實她的罪狀,不外兩端,或找人証,或找物証。”

    范魁說道:“如果師父當真是給害死的,我也誓必要為師父報仇,可是現在人証物証都

無,總不能憑了翠花那几句捕風捉影的說話,就說是師娘謀害的吧?”

    岳豪說道:“物証并不難找,不過要擔當一點風險,万一不對……”

    閔成龍道:“老二,爽快說吧,你要找的是什么物証?”

    岳豪說道:“就是師父的尸体!”

    閔成龍吃了一惊道:“你的意思是要開棺驗尸?”

    岳豪道:“大師哥,你以為如何?”

    閔成龍道:“這恐怕不大、不大妥當吧。万一師父不是中毒死的,這個笑話可就鬧得大

了!”

    范魁道:“鬧笑話還不打緊,只怕咱們還要給天下英雄責罵呢。這罪名我可擔當不起。”

    岳豪說道:“所以我說找物証現在尚非其時,不如先找人証。”

    閔成龍道:“翠花頂多不過能夠証明云紫蘿對師父之死沒有傷心,恐怕不能算是人証。”

    岳豪說道:“當然不能只是找她!”

    閔成龍怔了一怔,說道:“听你這么說,好像是另外還有一個人証。這人是誰,他曾親

眼見到云紫蘿謀殺師父嗎?”

    岳豪說:“我不知他是誰,也不知道他曾見什么。不過咱們可以找他問問。”

    閔成龍听得莫名其妙、說道:“你這悶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既然什么也不知道,又怎

樣去找他來?”

    岳豪忽道:“五師弟、六師弟,師父死的那晚曾經鬧過賊,這件事情你們知不知道?”

    閔成龍吃了一惊,詫道:“師父家中竟曾鬧賊,哪個偷儿,這樣大膽?”

    岳豪說道:“這是上半夜的事情,下半夜師父就暴斃了。”

    胡聯奎道:“我那晚睡得很沉,什么也不知道:“

    宋鵬舉道:“我倒是听得屋頂好像有瓦片碎裂的聲音,跑出來看,只見到翠花,她笑我

庸人自扰,無事失惊,屋頂上跑過的只是一只狸貓。”

    岳豪笑道:“這是師父不准她張楊出去,她才只好這樣說的。你這傻瓜怎的連狸貓和夜

行人的聲音都分別不出來,就這樣相信她了。”

    宋鵬舉道:“何以師父不許她說實話?”

    岳豪說道:“那晚將近三更時分,翠花听得哎唉一聲,一條黑影從她窗前閃過。不久師

父師娘就出來了,叫她不要惊慌,說是有個小偷來過,師父不愿意難為他,因此只把他赶跑

了事。至于為何不許她張楊出去,這我就不知道了。”

    范魁心想:“這有什么難猜。”說道:“這也許是師父為了顧全名武師的体面吧。”

    閔成龍道:“不對。你還沒有深知師父的為人,他平生自負名滿江湖,最忌給別人小

視。他也不是如你所想象的那樣的寬宏大量的人,這個偷儿竟然不知他的名聲,跑來偷他,

正是犯了他的大忌。他為了顧全体面,就一定要狠狠懲戒他的。甚至把他殺了滅口都有可

能。因為放走了偷儿,別人不知,只當他是連一個小偷都捉不住,豈不更失了名武師的体

面?而且就算博得別人寬大的稱贊,但以師父的名聲,小偷竟會不知,說出去也不光采。我

深知師父的為人,這樣的事情他是決不能容忍的。”

    范魁听得毛骨惊然,心道:“不,不!師父的為人決不會是像大師哥說的這樣可怕的!”

    岳豪笑道:“恕我胡亂套用一句成語,這倒是英雄所見略同了。那么大師哥,依你來

看,這小偷當然不是師父存心放的了?”

    閔成龍道:“除非是另有隱情,否則就是這偷儿的本領高強,師父也拿他不住。”

    岳豪說道:“這偷儿上半夜來,下半夜師父就暴斃了。師父師娘又要瞞著偷儿來過這件

事情,這种种都是可疑之處。”

    范魁道:“難道、難道你說咱們的師父竟傷在這偷儿之手么?”

    岳豪大笑道:“不,不,你想到哪里去了。一個小小的偷儿,焉能傷得咱們的師父?剛

剛相反,是咱們的師父把他傷了。”

    閔成龍道:“喔,這么說我剛才講的那兩個可能現在就只剩下一個了。不是師父捉不到

這個小偷,而是其中另有隱情!”

    岳豪說道:“我現在就要查究是什么隱情,還要盤問那個小偷那天晚上見到什么。”

    閔成龍喜道:“原來你說的人証就是這個小偷,你已經把他擒獲了么?”

    岳豪說道:“虧得黃龍幫的丁舵主相助,昨晚已把這小偷尋獲。這偷儿也不能說全無本

領,他的腳已經給師父打跛了,居然還敢和黃龍幫的十多個人動手,黃龍幫大約有几個人傷

在他的手下,故此把他也打得遍体鱗傷。昨晚送來的時候,他奄奄一息,無法進行盤問,我

赶忙請了大夫給他治傷,剛才我的家人告訴我,他已經能夠吃得下三大碗稀飯了。”

    原來岳豪因為家中富有,不惜錢財,是以和許多幫會中人都有結交,這個小偷就是他暗

中出了重賞,這才請得黃龍幫為他追緝的。

    閔成龍道:“他能夠吃得下三碗稀飯,一定能夠開口說話了,快快把他提來盤問他的口

供吧。”

    岳豪吩咐下去,過了一會,兩名健仆,把那小偷押來。只見這小偷面色蜡黃,手腳都有

傷痕,衣裳血漬斑斑,委實傷得不輕。但一對眼睛,還是炯炯有神,他傷得這樣重,押解他

的那兩名健仆兀是不敢放心,依然用粗繩縛住他的雙手。

    岳豪叫仆人退下之后,親手給這小偷解開捆縛,扶他坐下,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偷道:“我做到下三濫的小偷,說出名字,辱沒祖宗。”

    岳豪道:“你不說名字也不打緊,你告訴我,你何以會跑到我師父的家中行竊的?你不

知道他是北五省鼎鼎大名的楊武師么?”

    那小偷道:“不知道:“看這情形,他根本就不愿意回答岳豪的問話。

    岳豪柔聲說道:“只要你肯說實話,不加隱瞞,我就把你放了。”小偷道:“你要我說

什么?”

    岳豪道:“那晚你在我師父家中可曾見著什么?”

    小愉道:“什么人也沒見著,我就給暗器打傷了。怎么樣,我這樣回答,你滿意了吧?

你的師父師娘厲害得很呀!”

    岳豪道:“既然我的師父打傷了你,何以他會放你走呢?”

    小偷冷冷說道:“我怎樣知道,為何你不去問你師父?”

    閔成龍怒道:“你是存心詛咒我們嗎,我的師父已經死了!”小偷顯出有點詫异的神

色,失聲叫道:“楊牧死了?”

    雖然這個小偷對岳豪的每一個問題都是“顧左右而言他”,避免正面答复,但岳豪卻已

從他的話中,找到了一個破綻,此際听他說得出師父的名字,不禁更起疑心,心里想道:

“師父武功超卓,當然是厲害得很的了;可是師娘絲毫不懂武功,她又有什么厲害呢?這偷

儿說我師娘厲害,想必是有所見而云然,并非單純指武功的,這是第一個破綻。他說不識我

師父大名,如今卻又知道,這又是一個破綻!大師哥料得不錯,那晚之事,必有蹊蹺!但可

恨他不肯吐露真情,卻怎么辦?”

    岳豪越發放寬面色,勸誘他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我雖然不知道他的來歷,

但也可以猜想得到你一定是江湖上隱姓埋名的高人,而且和我的師父是相識的。那晚你到找

師父家中為了什么,見了什么,你愿意給我知道嗎?說出來我絕不會准為你的,我要替你醫

好了傷,送你出去。不過如果你仍是什么話都不肯說,那我只好將你交給黃龍幫了。”

    岳豪威脅利誘,以為可以套取得到口供,不料這小偷听他的一大篇說話,仍是那副愛理

不理的樣子,眨了眨眼,淡淡說道:“你猜錯了,高人高帽,給我戴一點也不适合。我只是

一個小偷,我什么也不知道:“

    岳豪心頭火起,正要罵他不識抬舉,忽听得閔成龍喝道:“什么人在外面偷听?”推開

窗門,一抖手飛出了三枚錢鏢。原來他听得有人從屋頂跳下來,料想決不會是岳豪的家人。

    閔成龍的錢鏢已得師父真傳,不料發出之后,有如泥牛入海,一去無蹤,絲毫不聞聲

音,也不知有否打中來人。閔成龍大吃一惊,連忙拔劍出鞘,剛剛打開房門,只听得他的三

師弟方亮的聲音說道:“是楊師姑來了!”閔成龍開始放下了心,心道:“師父的姐姐外號

辣手觀音,果然名不虛傳!這接暗器的功夫只怕師父也比她不上。”

    閔成龍、岳豪二人赶忙出去迎接,只見院子里有三個人,除了師父的姐姐“辣手觀音”

楊大姑和他們的三師弟方亮之外,還有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

    楊大姑微笑道:“成龍,你不愧是楊門的大弟子,這三環套月的錢鏢絕技使得已經很不

錯了。杰儿,把錢鏢還給你的閔師兄吧。”

    那少年攤開手掌,只見掌心上排列著三枚磨利了邊的銅錢。

    閔成龍這才知道這個少年原來就是師父的外甥齊世杰。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他本來以

為是師姑“辣手觀音”接下他錢鏢,不料竟是這個乳臭未干的少年!

    方亮說道:“我和師姑今日赶到,以為可以赶得上送殯,不料師父已經下葬,見不著

了。我們是剛從靈堂出來的。師姑急著要見你,所以我特地把師姑帶來,也無暇叫二師哥的

家人通報了。”

    楊大姑迫不及待地便即問道:“成龍,你師父是怎樣死的?云紫蘿為什么這樣著急就把

我的弟弟埋葬,也不讓我見他一面?”原來楊大姑對她弟弟之死,亦已是起了疑心。

    閔成龍暗暗歡喜,說道:“師姑,有你老人家來了,這就好了。我們正在查究師父的死

因呢,請進里面說話。”

    楊大姑踏進密室,一眼看見那個小偷,不覺“啊呀”一聲。叫了出來,說:“你怎么也

在這儿,是誰把你傷成這個模樣?”

    小偷苦笑道:“楊大姑,想不到在這里見著你。你問你師侄吧!”

    岳豪又惊又喜,心道:“終于找到一個知道他的來歷的人了”。問道:“師姑,他是

誰?”

    楊大姑說道:“你們都不知道他嗎,他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妙手神偷快活張呀!”

    閔、岳二人都是大吃一惊,岳豪心想:“幸虧我剛才沒有得罪他。”原來這人名叫張逍

遙,論武功未算得是第一流人物,論妙手空空的絕技卻是天下無雙。本來以他的武功造詣雖

然尚未攀得上第一流,但在江湖上亦已是有名的人物,他卻偏偏“不務正業”,有鏢局請他

做總鏢頭他不干,有綠林大盜請他入伙他不干,卻干上了小偷這一行。他認為偷儿最是逍遙

快活,所以取了個名字叫做逍遙,外號就叫做“快活張”。

    岳豪說道:“師父死的那晚,他曾經到過師父家中。是黃龍幫的丁舵主知道我們要查究

師父死因,特地將他請來的。”

    楊大姑露出詫异神色,不先問他的原因,卻道:“小張,以你的本領而論,我的弟弟擒

你,不足為奇,你卻怎的會跌翻在黃龍幫的手里?這不是陰溝里翻船嗎!”

    外號“快活張”的神偷張逍遙听得楊大姑這么一問,可就不怎么“快活”了,只見他苦

笑說道:“齊夫人,到底是你有眼力,也多謝你看得起我。你說得不錯,我的本領縱然不

濟,也總不至于折在黃龍幫的手里,不過是誰把我打傷的你卻猜錯了。”

    楊大姑道:“不是我的弟弟嗎?”

    快活張道:“是你弟弟的夫人。”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大為惊詫。楊大姑道:“什么,是我的弟婦把你傷的?”方亮、范

魁等人不約而同地說道:“這可就奇怪了,師娘是不會武功的呀!”

    快活張冷笑道:“不會武功?我給一樣東西你們看看。”說罷摸出一枝銀替,遞給楊大

姑,說道:“我就是給你的弟婦用這銀簪打著了環跳穴的。”楊大姑接過來一看,只見銀簪

上還有血漬,果然是云紫蘿的東西。在師父家中寄宿的五弟子宋鵬舉也認出來了,說道:

“不錯,師娘平日插在頭上的正是這枝銀簪。”

    快活張苦笑道:“這你相信了吧,若不是你的弟婦用暗器傷了我,我焉能在陰溝里翻

船。六姑,請你恕找說句無禮的話,你知道我是素來恩怨分明的人,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

失手,你于我有恩,你的弟婦卻于我有怨,這支銀簪請你讓我留著,我要親手奉還你的弟

婦。”話中之意即是要報云紫蘿這一簪之仇了。

    楊大姑道:“不瞞你說,我現在正要查究我弟弟的死因,倘若當真是這小賤人害的,這

個仇也就不用你報了。”

    快活張道:“你報你的大仇,我報我的小仇,并不相干。不過──”說了這兩個字,似

乎有所顧慮,欲說還休。

    楊大姑道:“小張,先夫在日,和你也總算得是個朋友,你對我總該實說吧,不過什

么?”原來快活張是得過楊大姑丈夫的恩的,楊大姑深知快活張的脾气,倘若逼問他的口

供,他定然宁死也不肯說,故而必須動以情義。

    快活張道:“大姑,我可是實話實說,云紫蘿雖然打傷了我,不過,依我看來,你的弟

弟卻未必是她害的。”

    岳豪冷笑道:“云紫蘿詐作不懂武功,這許多年來我們都給她蒙在鼓里,只憑這一點就

可以知道云紫蘿的為人是何等陰沉可怕了。除非師父不是死于非命,否則凶手不是她還有何

人?”

    楊大姑搖了搖手,說道:“岳豪,你且先別胡亂猜疑,小張會給咱們說明真相的。小

張,請你告訴我,你為什么會到我弟弟家中,那天晚上,你看見什么,听見什么。又何以你

認為不是云紫蘿害我弟弟?”


第二回 空棺疑案

    碧圓自洁,向淺洲遠浦,亭亭清絕。猶有遺簪,不展秋心,能卷几多炎熱?鴛鴦密語同

傾蓋,且寞与浣紗人說。恐怨歌忽斷花風,碎卻翠云千疊。

                                  ──張玉田

    謎底就要揭開了,楊門六弟子都把眼睛盯著快活張,留神听他說話。

    快活張卻搔了搔頭,苦笑道:“齊夫人,只怕我會令你們失望。因為那天晚上,我雖然

是有所見所聞,但令弟的死因,我卻不敢說是已明真相。而且對于你問的那几個問題,我也

不能全部告訴你。”

    楊大姑道:“好吧,你能夠說多少就說多少好了。”

    快活張道:“首先我要向你說明的是,這次我到令弟家中,并非是想偷他的東西。”

    楊大姑道:“這個我知道。我弟弟家中也沒有什么東西值得你偷。”

    快活張道:“實不相瞞,是有一個人要我去的。這個人要我把一封信送給令弟。”

    楊大姑道:“這人是誰?”

    快活張道:“對不起,這我可就不能告訴你了。

    第一,我受過這人的大恩。

    第二,這個人的本領十分厲害,我平生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是怕他。他給我的信,我當然

也不敢私自拆看。”

    楊大姑心里自思:“這個人是誰呢?听快活張的口气,這個人的本領,應該是比我的弟

弟更厲害的了。江湖上有這樣本領的人屈指可數,我總可以查得個水落石出。”于是說道:

“好,你說下去吧,到了我弟弟家中之后怎樣?”

    快活張道:“我找到了令弟的臥房,房中卻只見一個女人,她正在嘆气。”

    楊大姑道:“這女人自必是云紫蘿了,她嘆气作甚?”

    快活張道:“我也不知她嘆气作甚,但見她嘆气之后,鋪打開了一幅畫圖。這幅畫圖后

來倒是給我偷出來了。”

    楊大姑忙道:“可以給我看嗎?”

    快活張說道:“可以。不過你還是要交還我的。”當下撕開棉襖,取出了一幅畫圖,只

見畫的是一個丰神俊秀的男子,畫上還題有宋代女詩人朱淑真寫的一首詞,詞道:“去年元

月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今年元月時,月与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

濕青衫袖。”(羽生按:朱淑真《生查子》,此詞或有云是歐陽修作者,今依舊說)

    楊大姑雖然只是粗解詩書,但這首詞十分淺白,她卻是看得懂的。

    楊大姑面色蒼白,气得發抖,顫聲說道:“想不到這賤人果然是另有情人!她嫁了我的

弟弟,孩子都已七歲了,她還在怀念著舊時的幽會!”

    閔成龍道:“這幅畫就是証据了,憑著這幅畫咱們就可以向云紫蘿興師問罪。”

    楊大姑卻把畫圖卷好,交回快活張,說道:“咱們說過的話應該算數。如今我已知道了

云紫蘿的私情,我會親自去盤問她的,就是沒有這幅圖畫,諒她也不敢對我撤賴。”

    快活張見楊大姑果然是言而有信,說過不要他的就交還給他于是越發放心,繼續說當晚

的情況:“我這封信是要交給楊武師的,臥房里不見他,我也就無心听他的妻子嘆气了。”

    “跟著我找到了他的書房,這回見著他了,可是一見之下,卻嚇得我半死!”

    楊大姑道:“什么事情令你這樣吃惊?”

    快活張道:“叫我送信的那個人是要我把這封信偷偷地送給楊武師的,不能給第三者看

見,只要這封信确實到了楊武師的手中,甚至我不露面也都可以,因此我那晚一直是借物障

形,偷偷地去找尋楊武師的。”

    “找到了他的書房,只听見里面又有人嘆气,我覺得有點奇怪,于是在屋頂上倒挂身

子,偷偷向屋子里張望,看一看這個人是不是楊武師。大姑,你猜我見著了什么?”

    楊大姑心急如焚,說道:“你究竟見著了什么怪事,赶快說罷!”

    快活張道:“當真是一件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怪事,令弟站在一張桌子上,屋頂的橫

梁懸有一根長繩,繩子是已經打成了圈套的,我望進去的時候,正看見令弟把頭伸進套圈,

雙足懸空,搖搖晃晃地吊起來了!”

    閔成龍罵道:“胡說八道,我的師父無緣無故怎會自尋短見!”岳豪也罵道:“說謊,

那晚鬧賊過后,我師父還親自出來和翠花這丫頭說過話,他怎能是投環自盡的?”

    快活張板起臉孔冷冷說道:“你不相信我就別問我。我又沒有說你的師父是當場身死。”

    楊大姑知道快活張不會對她說謊,溫言勸道:“小張,你何必和他們一般見識,說下去

吧,我相信你。”

    閔、岳二人訕訕地不敢作聲,快活張气平了這才繼續說道:“我正想下去救他,就在此

時,忽听得啪一聲,一枚銅錢從窗口打進來,恰好割斷了那根粗繩,楊武師還未跌落地上,

就有一個人沖進來將他抱住了。這個人就是他的妻子云紫蘿。”

    楊大姑頗感意外,心里想道:“我只道云紫蘿這小賤人巴不得我的弟弟死掉,卻怎的還

會救他?”

    快活張繼續說道:“這封信是不能當著他的妻子交給他的,于是我只好仍然在屋頂躲

藏,偷偷窺探。

    “只見云紫蘿替丈夫解開了繩子,哭道:‘牧哥,你為什么要拋棄我?’楊武師道:

‘我是和你鬧著玩的。’他是剛剛投環就得妻子解救的,故而歇息片刻也就可以說話了。

    “云紫蘿道:‘哪有這樣鬧著玩的?是不是我有什么對不起你的地方,你要這樣懲罰

我,你老實告訴我吧!’

    “楊武師低聲說道:‘這几年來你始終不肯离開我,我已經是心滿意足,我感激你還來

不及呢,怎會怨你?我只是想我不該再拖累你了,唯有這個辦法最好,一來,我可以解脫,

二來你可以名正言順地离開楊家。’云紫蘿道:‘不,你不知道我其實是并不想离開你

啊!’楊武師道:‘我知道。但我也知道你有難以言說的苦惱!’云紫蘿道:‘那也該好好

的和我商量啊,為何要自尋短見?’楊武師道:‘我還未曾說完呢,我這樣做,一半是真,

一半是假。’云紫蘿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我一點也不明白。’

    “我也是一點也不明白,自殺就是自殺,怎能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呢?我正在側耳細

听,忽听得楊武師道:‘紫蘿,你和什么人一起來?’云紫蘿道:‘就只是我一個人,你為

何如此問我,難、難道你、你疑心──’說猶未了,楊武師就叫起來道:‘那你赶快出去

看,看看那個人是誰?他是早你片刻來的,我听得出他現在還未跑掉!’

    “楊武師在尋死的時候,居然能夠發覺我的來到,真是武學卓絕,名不虛傳,可是這卻

令我為難了。我必須把這封信送到他的手中,但又不能張楊出去,怎么辦呢?”

    “心念未已,云紫蘿已經出來搜索,我人急智生,趁她跨出房門的當儿,立即把這封信

包了一枚銅錢,從后窗拋進去。

    “我身形一動,云紫蘿也就立即發現了我,她冷笑道:‘大膽小賊,還想跑嗎?’話猶

未了,只見銀光一閃,我膝蓋的環跳穴已經給她的銀簪打傷。

    “本來我是非給她捉著不可的了,幸虧就在此時,楊武師忽地叫道:‘紫蘿回來,是咱

們的老朋友托人捎信來了。’

    “那個人本來吩咐過我,這封信是不能讓他的妻子看見的,可是楊武師自己要告訴妻

子,我也管不了這么多了,我已經受傷了,難保沒有意外,只好赶快逃跑。”

    楊大姑冷笑道:“想不到云紫蘿還有這一手高明的暗器功夫,連我也給她瞞過了。”

    快活張接著說道:“幸虧令弟把她叫回去我才得以脫身,經過令弟的臥房,我想起須得

帶一件信物回去,方好交待,那幅畫圖想必是因為云紫蘿匆匆出來,尚未藏好,仍然放在几

上,于是我便順手牽羊將它拿走,以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快活張說完之后,眾弟子面面相覷,正合上一句俗話:“人心不同,各如其面。”最小

的兩個弟子宋鵬舉和胡聯奎是一派茫然,好像剛剛從惡夢中醒來,猶有余悸,不知所措。四

弟子范魁是半信半疑,因之也是茫然若夢。三弟子方亮是個善觀風色的人,一對眼珠骨碌碌

地轉來轉去,心里想道:“反正有大師哥在前,用不著我來出頭。”大弟子閔成龍和二弟子

岳豪則是各有各的算盤,盤算怎樣才能夠從這件事中,取得自己最大的利益。

    眾弟子面面相覷,大家都把眼睛望著楊大姑,誰也不愿爭先說話。楊大姑冷冷說道:

“成龍,你以為怎樣?”

    閔成龍道,“師姑明鑒,我看此事已是不用怀疑,師父之死,定然是云紫蘿下的毒手

了。”

    楊大姑點了點頭,快活張卻忍不住搖了搖頭。

    楊大姑道,“小張,你已經親眼看到了云紫蘿偷展畫圖的秘密,親耳听了他們夫妻的說

話,云紫蘿分明是另有私情,而且已經是給我弟弟知道的了。你還以為她不是凶手嗎?”

    快活張道:“我也曾親眼看見她阻止丈夫自殺,她抱著丈夫哭訴,說是不愿夫妻分手之

時,那目光神情,依我看來,是決計作不了假的。”

    岳豪冷笑道:“云紫蘿就是最會假戲真做,她今日在靈堂上也曾哭個死去活來呢。”

    楊大姑道:“不錯,這事一定得查個水落石出!小張,不是我不信你,只因這小賤人委

實是太可疑了!”

    快活張道:“我只是一抒己見而已,怎敢干預你們的家事?你們要把云紫蘿如何處置,

這是你不干我的事情。我的話已經說完,我可要走了。”

    楊大姑道:“多謝你告訴我這許多事情,這是一枚熊膽丸,正合你用,請你收下。”熊

膽丸是醫治內傷的良藥,快活張淡淡笑道:“好吧,就當我是作成了一樁交易吧。”接過楊

大姑的熊膽丸,走出密室,倏的上屋頂便即走了。他不過僅僅在岳家調養了一天,外傷還未

痊愈,居然就能施展超卓的輕功,楊門弟子都不禁駭然。

    快活張走后,閔成龍說道:“真相已經大白,請問師姑,下一步棋,咱們應該如何走

法?”

    楊大姑緩緩的吐出了四個字來:“開棺驗尸!”

    范魁駭然道:“開棺驗尸?”

    他是曾經為此和岳豪辯論過的,想不到楊大姑也是同一主張。

    楊大姑道:“不錯。你怕什么?一切有我擔當。”

    岳豪得意洋洋,說道:“是呀,我也是這樣想,只有開棺驗尸,才能令云紫蘿無可狡

辯,否則死無對証,即使咱們拿快活張的說話去質問她,她也可以咬實牙根,全不承認的。

何況快活張也已經走了。”

    閔成龍道:“范魁,你不過怕咱們判斷有錯,倘若師父不是中毒死的,咱們就要負掘墳

破棺,惊動師父在天之靈的罪名,但如今這件事情已是等于擺在眼前一樣,大家都看得清清

楚楚的了,師父一定是給云紫蘿謀殺無疑!你還顧慮什么?”

    范魁總是覺得有點不妥,但也只好說道:“師父死得不明不白,當然是應該查究的,師

姑和大師哥既然認為只有開棺驗尸方能查明真相,小弟也想不出第二個法子,豈敢有所异

言。”

    楊大姑一看天色,說道:“現在已是三更時分,既然你們做弟子的都同意了,就赶快去

吧!”

    月黑風高,鉛云低壓,好像要壓到了墳頭。在楊牧的墳前卻有火把的光亮照明了午夜的

幽林。

    夜風吹播新翻的泥土气味,這是可以令得熱愛土地的農人陶醉的气味,但如今卻只是令

人感到窒息!

    乒乒乓乓,叮叮當當的鑿墓掘土破墓開碑的聲音,混雜著几聲夜鴉的鳴叫,林中宿鳥都

給掘墳的人嚇得离巢惊飛了。

    挖掘墳墓的一共是八個人,楊大姑母子加上楊牧的六個弟子。

    岳豪從家中帶來鋤鏟斧鑿,合八人之力,不消半個時辰就把楊牧的墳墓掘開了。閔成龍

与岳豪特別賣力,跳進墓穴,把棺材抬了起來。

    楊大姑撫棺大慟,沉聲說道:“弟弟,為了要替你雪冤報仇,只好惊動你的遺体,請你

莫怪!”禱告之后,親手揭開棺蓋。

    棺蓋揭開,楊大姑的喉嚨好像突然給人卡著一般,哭聲停止,卻“咦”的一聲叫了出

來!這霎那間,楊門六弟子也都惊得目瞪口呆,誰也想不到會有這樣的怪事!

    原來棺材里只有几塊磚頭!

    楊牧的尸体哪里去了,哪里去了?他是真死?假死了?還是已經給妻子毀尸滅跡了呢?

    “咱們找云紫蘿問去!咱們找云紫蘿問去!”楊大姑和閔成龍、岳豪等人不約而同地說

出了這一句話。

    話猶未了,忽听得一個冷冷的聲音說道:“云紫蘿早已在這儿了!”

    只見白衣如雪,長裙曳地,衣袂飄飄,云紫蘿手攜愛子,緩步出林,她穿的還是那一身

孝服。

    楊門六弟子大吃一惊之下,迅即散開,采取了包圍態勢,把師母圍在當中。孤儿楊華年

幼無知,見平日和他戲耍的一班師哥個個都是一副凶惡的面孔,不禁“哇”的一聲哭了出

來。楊大姑顧著身份,沒有隨著眾弟子上前,而是站在一旁,冷森森的目光注視著云紫蘿的

動靜。這情形就像一個老于經驗的獵人,全神戒備,准備捕捉一只可能突圍的雌虎一樣。楊

華見平素疼愛他的姑姑也是這副模樣,哭得更大聲了,叫道:“媽,我怕,我伯!”

    云紫蘿輕撫愛子,將他抱緊,柔聲說道:“媽在你的身邊,不用害怕!”

    閔成龍喝道:“把師弟放開!”

    云紫蘿淡淡說道:“我的儿子不跟我跟誰?我早已料到你們會有今晚之事的了。好,現

在你們既然都疑心是我謀殺你們的師父,此地我是不能容身的了,我們母子二人只有离去,

從今之后,我不是你們的師娘,你們也休對我橫加干涉!”

    楊大姑喝道:“云紫蘿你想走這么容易?你怎樣害死我的弟弟,交出來吧!”

    閔成龍也冷笑道:“你害死師父,還想我們叫你師娘?我師父的尸体哪里去了,交出來

吧!”

    云紫蘿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冷笑道:“你們的師父不是我害死的,本來我曾經反复思

量,考慮過要不要違背丈夫的意旨,透露一點真相讓你們知道。現在你們這樣對我,我決意

不加辯白,你們以為我害死你們師父,就當作是我害死的吧!不過,你們不許我走,這卻恐

怕是辦不到的!”

    閔成龍俏悄向楊大姑使一個眼色,說道:“事情鬧出去恐怕會玷污師父名聲,叫她把師

弟留下,并將師父的拳經劍譜交出,咱們似乎也不妨放她一條生路!”要知閔成龍志在取得

師父的拳經劍譜,取云紫蘿的性命尚在其次。不過云紫蘿若然受騙,交出了拳經劍譜之后,

性命也當然是在他們掌握之中了。

    楊大姑當然懂得閔成龍的用意,想了一想,便也裝作可以大事化小的神气說道:“云紫

蘿,你怎么說?”

    云紫蘿冷冷說道:“閔成龍心術不正,我丈夫早已說過他不配做楊門的掌門弟子!”

    云紫蘿說他不配做掌門弟子,這一下可把閔成龍气得慘了。本來他雖然不認師娘,也還

不敢對云紫蘿太過無禮的,此時气往上沖,登時就拉下面來,破口大罵:“小賤人,你─

─”一個“人”字剛出口,只听得“啪”的一聲響,已是給云紫蘿打了一記清脆響亮的耳

光。這一記耳光打得委實不輕,只見閔成龍的半邊面好像開了顏料鋪似的,一塊青,一塊

黑,又紅又腫,驟眼看去,又像是烤焦了的饅頭!

    閔成龍是楊牧的大弟子,年紀輕輕就做到了京師震遠鏢局的大鏢頭,本領當然很是不

弱,不料云紫蘿這一記耳光倏然而來,竟是打得他毫無躲避的余地,更不要說還手抵擋了。

眾弟子但見人影一閃,听得“啪”的一聲響,這才知道大師兄給打了耳光,但她是怎樣出手

的,誰也沒有看得清楚。定睛看時,只見師娘早已退回了原位,嘴角仍然是和剛才那樣,挂

著一絲輕蔑的冷笑,好像從未移動過似的,動作之快,當真是難以形容,眾弟子都不禁相顧

駭然。

    楊大姑見云紫蘿出手如電,心頭也是不禁為之一凜,暗自思量:“這小賤人的武功似乎

還在我弟弟之上,她的手法,也似乎不是楊門手法,看來她果然是深藏不露,另有師承的

了。她熟悉我楊家的武功,我卻摸不清她的底細,動起手來,只怕還未必准能贏得她呢!”

    閔成龍呆了半晌,驀地喝道:“你們還不赶快上去給師父報仇!”岳豪接聲叫道:“是

呀,大伙儿并肩子上呀!”閔岳雖然心膽俱寒,但恃著有楊大姑撐腰,料想至多吃點小虧,

最后總還是可以把云紫蘿制服的,因此便鼓起了勇气,督促眾師弟向前。

    范魁抱拳一揖,說道:“云紫蘿,往日你是我的師娘,我絕不敢對你絲毫無禮,但今日

你不肯交待我師父是如何死的,我就只好認定你是殺害恩師的仇人了。”說至此處,把眼望

向師娘,云紫蘿淡淡說道:“我說過絕不能在你們威脅之下加以辯白,你要听你師兄唆擺,

那也由你!”范魁道:“既然如此,那可休怪我不客气了!”當下拔刀出鞘,第一個向云紫

蘿殺去。

    剛才在密室會商之時,范魁還是一直替師娘辯護的,此時他一馬當先沖了出去,几個小

師弟給他激起了義憤,也都跟著沖出去了。閔、岳二人這才暗暗叫了一聲慚愧,抽出兵器,

邁步向前。

    楊大姑仍然袖手一旁,冷眼旁觀。她是個老于經驗的武學大行家,樂得有眾弟子先打頭

陣,她好在旁看清楚云紫蘿的家數。

    云紫蘿以足跟為軸,身形一轉,腳尖在地上划了一個圓圈,柔聲說道:“寶寶別怕,听

媽的話,坐在這儿,不要哭,也不要跑。”把孩子放在圈子當中,說道:“誰敢踏進這圈子

之內,可休怪我立下殺手!”她說這活的時候,眼睛是望向楊大姑母子的,齊世杰“哼”了

一聲,楊大姑則仍是意態悠閑地袖手旁觀置若罔聞。

    說時遲,那時快,眾弟子已從四面八方圍攏了來,范魁一招“樵夫問路”,刀光閃閃,

最先斫到。跟著方亮的小花槍也擲過去,可是這一刀一槍都是連云紫蘿的衣角也沒沾著,這

二人只覺眼睛一花,云紫蘿的身形已是在他們的眼前消失。

    閔成龍一聲大喝,截住了師娘的去路,一對日月輪便即當頭砸下。日月輪是一种奇門兵

器,擅于鎖拿刀劍,輪子的邊緣都是鋒利的鋸齒,莫說給他掃著,只要勾著了衣裳,云紫蘿

即使能夠脫身,也要出乖露丑了。云紫蘿嘿嘿冷笑,連閃三招,仍未能脫出雙輪的籠罩。岳

豪膽气頓壯,一口長劍立即向云紫蘿背心刺去,喝道:“我能饒你,師父在天之靈也不能饒

你!”

    云紫蘿閃躲了三招,這才冷笑道:“看在你們師父的份上,我不屑与你們一般見識,但

你們既然如此不知進退,我也只好替你們的師父薄施懲戒了。”話聲未了,揮袖一拂,背后

就像長著眼睛一樣,剛好拂開了岳豪從她背后刺來的一劍。只听得“鐺”的一聲,云紫蘿身

移步換,岳豪兩柄長劍卻給她的衣袖輕輕一帶,插進了閔成龍的日輪之中。火花蓬飛,日輪

斷了兩齒鋸齒,岳豪的長劍也砍了一個缺口。岳豪叫道:“大師兄,是我的劍!”幸而他叫

得快,否則已是劍折臂傷。

    閔成龍罵道:“你怎么不長眼睛!哎呀,快,快走乾門,轉坎位,別,別給她溜了!”

原來楊門六弟子是按著五行八卦的方位包圍師娘的,看似各攻各的,雜亂無章,其實卻是暗

藏陣法。閔成龍就是這“六陽陣”的指揮。

    哪知云紫蘿并非溜走,只見她身形一轉,倏然間已到了范魁面前,“嗖”的一個裙邊腿

飛出,把范魁踢了一個筋斗,范魁在給她踢中之時,隱約听得她在耳邊說道:“你是個好孩

子,今后可得多多提防你這兩個師兄!”云紫蘿是用“傳音入密”的內功把聲音送進范魁的

耳朵的,只有范魁一人能听得見。

    范魁跌翻出三丈開外,可是說也奇怪,竟嫌絲毫也不覺痛,就像是給人輕輕提起又輕輕

放下一般。范魁這才知道師娘是有意放過自己,爬了起來,心中一片茫然。

    閔成龍喝道:“云紫蘿你敢傷人!”雙輪挾著勁風,立即便是一招“雙龍出海”狠下殺

手。

    云紫蘿冷冷說道:“閔成龍,你無禮孰甚,我不屑傷你,也得給你留下一點記號!”

    閔成龍在這日月輪上下了十年的苦功,的确是有不凡造詣。听說云紫蘿要在他身上留下

記號,吃了一惊,不敢攻敵,先行防守,把雙輪盤旋飛舞,將身子遮得風雨不透,心想:

“看你赤手空拳,如何能攻得進來傷我?”

    楊牧精通十八般武藝,他的六個弟子所使的兵器也是各各不同。岳豪使的是長劍,方亮

使的是小花槍,兩個小弟子宋鵬舉和胡聯奎使的則是鋼鞭和銅棍。此時雖然缺了一個范魁,

但見五個弟子用五种不同的兵器聯手圍攻,即使是一流高手,也是极難應付的!

    黑夜幽林,墳邊惡斗,只見幢幢黑影,槍劍鞭銅加上了一對日月輪縱橫飛舞,幻出了色

彩不同的兵器光芒!饒是楊大姑慣經戰陣,也不禁看得目眩神搖!

    突然間只見一道匹練似的白光,閃電般的在黑影中穿來插去,原來是云紫蘿解下了孝服

的束腰素綾,用來當作兵器。只因她出手快得難以形容,遠遠看去,就似是一道匹練似的白

光。楊大姑一看,就知道五個弟子要糟,可是她仍然不肯出手。

    楊大姑暗自想道:“但愿他們能夠再支持得半枝香的時候,我就可以看清楚她的手法。”

    心念未已,只見云紫蘿宛似水蛇游走,突然間只听得一片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就在

這霎那間,五個弟子人人覺得虎口一震,宋鵬舉的鋼鞭和胡聯奎的青銅棍脫手墜地,方亮的

小花槍飛上了半空,岳豪的長劍給云紫蘿奪了過去,閔成龍的雙輪卻互相碰擊。收手不住,

左手的月輪反打回來,砸向自己的面門!

    閔成龍這一惊非同小可,慌忙松手側頭之時,已是遲了片刻,那只月輪斜斜的從他的頸

側飛過,一枚鋸齒撕下了他的半只耳朵!

    云紫蘿說過要在他的身上留下記號,果然就留下了記號!而且是叫他自己親手用自己的

兵器傷了自己的!拿捏時候的准确,力度所用的巧妙,兼之把對方的必然如此應付的后著料

得毫厘不差,這种神奇的武功,當真是匪夷所思!楊大姑見了心里也不由得暗暗佩服,暗自

想道:“我几十年來,從未碰過對手,今晚只怕要碰上一個勁敵了!”

    云紫蘿緩緩說道:“鵬舉聯奎,你們的功夫還得好好練練,別跟著你的師兄胡鬧!”教

訓了兩個小弟子之后,轉過身對岳豪說道:“你与閔成龍狼狽為奸,本來我也該給你留下一

點記號的,看在你尚未敢如閔成龍的放肆,饒了你吧。但這柄劍卻是不能還給你了。”說

罷,并指在長劍當中輕輕一敲,只听得“啪”的一聲,岳豪那柄長劍折為兩段。

    岳豪面如土色,不由自己的渾身發抖,顫著腳步,直向后退。

    楊華坐在母親所划的圈子當中,拍著一雙小手叫道:“媽媽打贏了,媽媽打贏了。媽

媽,你還要和姑姑再打一架嗎?你打得真好看,我一點他不害怕。”其實他心里是害怕的,

但他畢竟是名武師之子,有一种嗜武的天性,雖然害怕,也還是想看的。他平日看慣了父親

和師哥們練武過招,但和今晚的情形卻大不一樣,在他小小的心靈已隱隱感覺得到這是六個

師哥聯合起來欺負他的母親,這是真正的“打架”,決非父親平日和師哥們的練武可比,所

以當他看見母親打胜之后,就情不自禁地喝起彩來,同時心里想道:“姑姑的面色真難看,

她一定也是想欺負媽媽。姑姑雖然也疼我,但她欺負媽媽可是不行。最好她們不要打架,但

若真的打起架來,我當然是幫媽媽。”

    閔成龍抬起了日月雙輪,走到楊大姑跟前跪下,說道:“弟子無能,有辱師門,師恩難

報,師仇難雪,一切還得請師姑給我們作主。”

    楊大姑默不作聲,兩道銳利的目光仍然在注視著云紫蘿的動靜,瞧也不瞧閔成龍一眼,

閔成龍跪在地上,好不尷尬,心里想道:“難道辣手觀音也害怕了云紫蘿,不敢和她作

對?”

    楊大姑直到閔成龍稟告完畢,這才揮一揮手,沉聲說道:“你丟臉還丟得不夠嗎?給我

滾開,別在這儿礙手礙腳。”

    閔成龍給她臭罵反而大喜,如奉綸音地站了起來,連聲“是,是。”躲過一邊。要知楊

大姑叫他“別在這儿礙事礙腳”,這當然是准備和云紫蘿動手的了。他是惊弓之鳥,生怕受

了誤傷,躲得唯恐不遠,躲進了樹林,還要找了一塊大石頭作為遮掩,這才敢停下來,把眼

一看,只見岳豪、方亮等人亦都進了林子,各自找尋掩蔽之處躲起來了。

    墳地上只剩下楊大姑和云紫蘿兩對母子,靜得令人心悸,頗有几分“万木無聲待雨來”

的味道。

    云紫蘿拂一拂身上的塵土,神色自如地望了楊大姑一眼,說道:“姐姐還有什么話要說

么?對不住,我可要失陪人了!”外表看來,她似乎是十分冷靜,神色自如,其實內心也好

像是繃緊了的弓弦。

    楊大姑冷冷說道:“誰是你的姐姐。云紫蘿,你莫以為你炫露的這兩手功夫就可以嚇怕

我了,你要走嗎,恐怕還不能走得這么容易!”

    云紫蘿也冷冷說道:“哦,這么說你是不許我走了?但只怕你要把我留下,也不見得就

怎么容易吧!”

    眼看雙方如箭在弦,就要動手,站在一旁的齊世杰心里想道:“料想這賤人不是我媽的

對手,不過她若是用儿子作為掩護,媽就不能不有所顧忌了。不如我先把表弟搶了過來,這

就不怕她了。”齊世杰年方十六,正是血气方剛的時候,云紫蘿雖然曾經說過誰要踏進她所

划的圈子,碰著她的儿子,她就要立下殺手,但齊世杰卻是絲毫也不把她的話放在心上。甚

至因為云紫一蘿說過這個話,更激起了他要和云紫蘿作對之心。

    一聲尖叫,打破了暴風雨之前的寂靜!齊世杰扑進了圈子,坐在圈子當中的楊華嚇得失

聲惊呼!

    齊世杰本來可以用強抱他出去的,但他一向疼愛這個表弟,不想惊嚇了他,當下輕輕牽

他小手,柔聲說道:“表弟不要害怕,我和你到林子里捉蟋蟀去。”楊華叫道:“我不去,

我不要蟋蟀,我要媽媽!”

    云紫蘿听得儿子喊叫之聲,面色陡變,立即一掌向前劈去。

    楊大姑凝神待敵,早有准備,她只道以云紫蘿的本領,不發難則已,一發難必然是极厲

害的殺手,是以她不求胜,先防敗,按照原定的計划,用了一招“鐵鎖橫舟”,雙掌護胸,

以逸待勞,在防御之中暗藏殺手。

    楊大姑身兼兩派之長(她的丈夫生前也是一派武學宗師)這一招“鐵鎖橫舟”,正是她

融合兩派之長,別出心裁的一招妙手。妙在守中寓攻,敵人只要稍為冒進,就要給她的掌力

震傷。她這一招是蘊藏有三重力道的,破了一重,還有一重。除非敵人的功力比她高出太

多,否則決計攻不破她的防御。

    這本來是极高明的防御手法,不料云紫蘿的攻擊手法卻是大出她意料之外。縱然不能說

是比她高明,但已令她著了道儿了。

    原來這是云紫蘿聲東擊西之計,她作勢一掌劈出,似乎是要向楊大姑扑去,身形卻突然

倒縱,楊大姑因為采取守勢,來不及跟蹤追擊,云紫蘿已是一個“細腰巧翻云”,身形落

下,進了那個圈子了。

    齊世杰輕舉妄動,闖入禁圈,楊大姑已知不妙,但還想不到云紫蘿聲東擊西的身手竟是

如此矯捷,此際要赶救也來不及了。楊大姑這一惊非同小可,連忙叫道:“杰儿快走!”

    齊世杰是初生之犢不畏虎,陡覺背后勁風颯然,知是云紫蘿來到,居然心神不亂,反手

便是一掌。云紫蘿冷笑道:“你敢欺侮我的儿子,不給你一點懲戒,你當我的禁令是亂說的

了!”一招拂云手卸去了齊世杰的掌力,齊世杰身不由己地打了一個盤旋。

    云紫蘿待他轉到与自己正面相對之時,雙指一伸,就向他的眼睛挖去。楊大姑大叫道:

“你敢傷害我儿,我把這條性命与你拼了!”

    云紫蘿本來只是想嚇一嚇齊世杰的,听得楊大姑這么說話,心里想道:“我若縮手,她

只當我是怕了她。好,即使不要他的眼珠,也得在他面上留下一點記號。”怒火一起,雙指

就當真挖去,冷笑說道:“你的儿子有眼無珠,要來何用!”

    齊世杰在這惊險絕倫之際,霍的一個“鳳點頭”,右掌打出一半,忽化為拳,猛擊云紫

蘿的前胸。這是不甘受辱,拼著兩敗俱傷的狠招!

    以云紫蘿的內功造詣,縱然給齊世杰一拳打著胸口,也是不會受傷的,但此時她的雙眼

若然挖下,一定會把齊世杰的天靈蓋挖穿,天靈蓋挖穿,齊世杰焉能還有命在?云紫蘿雖然

惱他無禮,也還不忍弄瞎他的眼睛,更何況取他性命?

    好在云紫蘿的武功已練到了收發隨心的境界,當下一個“移形換位”,五指齊伸,把

“二龍搶珠”的招法變為“云手”在齊世杰脅下一托,喝道:“去吧!”齊世杰一拳打空,

身向前傾,給她一托一拋,登時就拋出了圈子。

    楊大姑飛跑過來,齊世杰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剛好在母親面前落下,楊大姑看見儿子

沒有受傷,這才放下心,淡淡說道:“云紫蘿,算你尚還識相。”

    云紫蘿本想把齊世杰摔個四腳朝天,權當薄懲的,未能如愿,倒是頗出意料之外,心里

想道:“雖然是我少用了一份力道,但他給我拋了出去,居然還能施展輕功,小小的年紀,

也真是難為他了。”當下冷冷說道:“可惜令郎姓齊,甥舅又無師徒名份,否則楊門的掌門

弟子倒是非他莫屬了。我是不愿斷了楊家的武學真傳,這才饒了他的,你當我是賣你的帳

么?”

    這番話似贊似諷,要知齊家乃是和楊家齊名的武學世家,如今云紫蘿稱贊齊世杰已得楊

家的武學真傳,反面來說,豈不是齊家的武學他反而沒有學到手了?若再深入一層追問下

去,為什么他的家傳武學反而不精,這就只能有兩個原因了:一是齊家的武學确實不如楊

家,故而齊世杰愿意棄家傳武學;一是楊大姑將娘家的武學悉心授子,因此造就了他兼具兩

家的本領,而得自母親的比得自父親的更多。

    但武林中卻有一條不成文的規例,出嫁的女儿,除非是得了父兄的允許,否則是不能將

娘家的武功傳給儿子的。當然,倘若是舅舅收了外甥為徒,那又另當別論。

    云紫蘿稱贊齊杰世已得楊家真傳,從另一方面來說,又不啻貶低了楊牧的六個弟子。尤

其是說他足夠做楊門的掌門弟子這一句話,听在閔成龍的耳朵里,更覺得滿肚皮不是滋味。

閔成龍暗自想道:“師父的拳經劍譜固然是有可能給云紫蘿私藏起來,但也說不定是早就給

楊大姑拿去了。”

    楊大姑冷笑道:“云紫蘿,你害死了我的弟弟尚未足,還要來挑撥是非嗎?哼,哼,你

現在已經不是楊家的人了,楊家的事,用不著你來多管!”她自以為喝破云紫蘿的奸計,其

實云紫蘿是沒有這個惡毒的心腸的,雖然她是十分的討厭閔成龍。

    云紫蘿卻不和她爭辯,只是淡淡一笑,說道:“你也說得不錯,我現在已經不是楊家的

人了。華儿,咱們走吧!”一手牽著儿子,便向前行。

    楊大姑喝道:“華儿是楊家的骨肉,不許你將他帶走!”

    云紫蘿冷笑道:“我放了你的儿子,你卻不肯放過我的儿子么?”

    楊大姑道:“不錯,你對世杰手下留情,我是應該感激你的。如今我不追究你的殺弟之

仇,已經是對你額外開思了!”她外號“辣手觀音”,像今晚這樣的“大發慈悲”乃是前所

未有之事。她自己覺得已經是十分“委屈”自己,“遷就”云紫蘿了,哪知云紫蘿仍然是不

肯讓步,令她下不了台,她也禁不住怒火勃發了。

    云紫蘿手攜愛子,徑向前行,好像并不把楊大姑放在眼內,心中則是著意提防。要知高

手比斗,只爭毫厘,楊大姑忌憚她,她也是同樣忌憚楊大姑。她貌作輕視對方,正是有意激

怒楊大姑的。

    果然心念未已,只听得楊大姑一聲冷笑,說道:“云紫蘿,你要帶走儿子也行,只要你

逃得出我掌心!”身法如電,聲到人到,截住了云紫蘿的去路,雙掌齊揮。一掌劈向云紫

蘿,一手便搶她的儿子。

    云紫蘿喝道:“休得傷了我儿!”在這霎那之間,云紫蘿也是雙掌齊出。

    四掌相交,變化各异,云紫蘿左掌打出,好似碰著了銅牆鐵壁,發出了沉雷般的聲響;

右掌打出,卻似打到了一團棉絮之中:毫無聲息。饒是云紫蘿本領非凡,也禁不住心口一

凜:“這婆娘的金剛六陽手居然練得如此出神入化,倒是委實不可小覷了!”

    金剛六陽手乃是楊家的絕技,以掌力剛猛馳譽武林。這套掌法脫胎于少林派的大力金剛

手,但兩者之間卻有很大的不同。大力金剛手招式簡單,一掌劈出,就是一招,雖然咸猛絕

倫,卻無复雜變化,乃是全憑功力取胜的。楊家的金剛手則是招里藏招,式中套式,每一掌

劈出,內中都暗藏著六种不同的奇妙變化。在一般掌法之中,一招兩式,已是難能,一招六

式,那是武林僅見的了。是以它的威力或許比不上少林派的金剛手,但碰上旗鼓相當的對

手,楊家的金剛六陽手更可以令對方防不胜防!

    本來這种純粹陽剛的掌力是不适宜女子學的,但楊大姑卻別出心裁,另辟路徑,在楊家

的掌法上又再稍加變化,減少了几分陽剛,加上了几分陰柔,從純粹陽剛的掌力一變而變成

剛柔兼濟的功夫。因此楊大姑的金剛六陽手雖說是繼承家學,其中卻也有她自己的創造,變

得比原來的掌法更為高明,更為狠辣,更為無懈可擊了!

    云紫蘿和楊牧做了將近十年的夫妻,對楊家的金剛六陽手當然是十分熟悉,但不料楊大

姑使出的金剛六陽手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一時間,想不出該當如何破解,登時就給楊大姑

搶了上風。不過,因為云紫蘿本身的武學也是极為深湛,楊大姑想在急切之間胜她,卻也不

易。

    但雖然如此,總是云紫蘿己吃了虧。楊大姑一個照面搶了上風,正所謂“得理不饒

人”,登時就似暴風驟雨般的向云紫蘿攻去”由于她的掌力是剛柔并濟,時如惊濤拍岸,時

如柳絮輕揚,而剛柔之間又可以互相變易,看來她這一掌打下是陽剛掌力,忽然又會變為陰

柔,云紫蘿摸不清她的虛實,只有連連后追。

    云紫蘿還有一樣吃虧之處,是必須照顧她的愛子,只能單掌應敵,而且不敢离開愛子三

步之外,如此一來,她本來是极為輕靈的身法當然也受到影響了。

    激斗中楊大姑一掌拍來,云紫蘿已是無法兼顧,正要拚著受她一掌,免得愛子受了誤

傷,楊大姑卻忽地變招,攻向侄儿不在的另一方。云紫蘿心念一動,登時想到了反敗為胜之

法,她本來是在前面遮著儿子的,此時突然退后,讓儿子在她面前。心里想著:“阿華是你

楊家骨肉,諒你不敢傷他!”

    楊大姑果然吃了一惊,連忙化掌為抓,想把楊華抓過去,說時遲,那時快,云紫蘿突然

轉守為攻,只見四面八方幻出了千重掌影,伊如落英繽紛,春花蔬黎,看得人眼花撩亂,原

來這套掌法,就叫做“落英掌法”。乃是一位前輩女俠所創,楊大姑也是未曾見過的。

    落英掌法是必須和十分高明的輕功配合的,云紫蘿練有一套“穿花繞樹法”,身似行

云,步如流水,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忽焉在右,和落英掌法配合,正是相得益

彰!剛才云紫蘿因為要分神照顧愛子,不敢使出這套掌法,如今大膽使用,果然立即反客為

主,不過數十招,就反奪先招,搶得上風!

    楊大姑罵道:“好個狠毒心腸的惡婦,你,你竟然把我的侄儿當作護符嗎?”云紫蘿

道:“你怕傷害孩子,咱們就另約日期,另找地方,我和你單打獨斗。我若輸了給你,母子

任憑你如何處置。你若輸了給我,這孩子從此就不許你管了,你敢應承么?”

    楊大姑怒道:“我才不上你這脫身之計,要單打獨斗,在這里不行么?把孩子放在林子

里,叫世杰看著他,你若贏得了我,我許你把孩子帶去?”

    云紫蘿冷笑道:“你信不過我,我又豈能信得過你?”楊大姑大怒道:“君子一言,快

馬一鞭,我雖是女流之輩,說話可沒有不算數的,你膽敢不相信我!”

    云紫蘿緩緩說道:“難道我就說話不算數的嗎?你又何以不相信我呢?再說,即使我可

以相信你,我也不能相信你的儿子,更不能相信閔戒龍和岳豪這一班目無尊長的混帳東

西!”

    云紫蘿口中說話,掌法卻是絲毫不緩,話猶未了,又已把楊大姑迫追了十几步,冷笑說

道:“你是沒法攔阻我們母子的了,我勸你還是趁早罷手了吧,你自動給我們讓路,留點香

火情,日后也好相見。”

    云紫蘿以為穩操胜券,不理楊大姑不肯讓路,便要硬闖過去。哪知楊大姑外號“辣手觀

音”,這外號豈是無因而至?眉頭一皺,驀地計上心來:“我何不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

之身!”

    主意打定,雙掌齊出,突然又是“金剛六陽手”的殺手絕招!而且是用了七分陽剛的力

道。

    云紫蘿吃了一惊,心想:“難道她敢當真傷害我儿?”楊大姑出手何等之快,云紫蘿心

念未已,她這雙掌已是奔雷遂電般的打來!看這掌勢,竟是絲毫也不顧忌!云紫蘿連忙掩護

孩子,奮力解了她這一招,但卻是不能不又給她迫回去了。

    楊大姑冷笑道:“你身為母親,不顧孩子,我做姑姑的也顧不了這許多了!即使誤傷了

他,弟弟在天之靈,也會原諒我的!我這是替他報仇呀!”

    云紫蘿罵道,“你、你、你,世上竟有你這樣狠毒的姑姑!”楊大姑听了她的惡罵,心

里暗暗好笑。

    原來楊大姑這一套金剛六陽手的神妙,還在云紫蘿的估計之上,她的掌力業已到了收發

隨心之境,倘若真打著了楊華,也不會把楊華打死的。不過孩子可能受惊,因而跌倒,輕傷

那就難免了。楊大姑現在就是決意冒這個險。

    云紫蘿果然上當,母親愛護儿女出于天性,她見楊大姑惡狠狠的攻來,怎能不慌,此時

即使她明知楊大姑不敢傷害楊華,但她自己也是不敢把儿子的性命拿來賭博了。當下只好用

身掩護楊華,拚命抵擋。

    兩個本來是半斤八兩,鼓旗相當,如今一個有了顧慮,一個卻是全力進攻,云紫蘿哪里

還能打得過楊大姑?

    楊華躲在母親背后,見姑姑一臉孔凶神惡煞的神气,追著他的母親來打,嚇得“哇”的

一聲哭了起來,叫道:“媽媽,姑姑,你們不要打架了,我怕,我怕呀!”

    楊大姑一招“圈手”,封住了云紫蘿可能會有的反擊,喝道:“云紫蘿,把我的侄儿留

下,我讓你走!否則可休怪我手下無情,你死不足惜,連你的儿子也要無辜受累了!”

    云紫蘿嘆了口气,說道:“你為什么一定要令我們母子生离?”

    楊大姑冷笑道:“孩子是我楊家骨肉,我不追究你殺害丈夫,你還要和我爭奪孩子?”

    云紫蘿道:“你口口聲聲說是你楊家骨肉,唉。”楊大姑怒道:“他當然是我楊家骨

肉,你已不是楊家的人了,你還有臉向我求情?”

    云紫蘿心里想道:“還是不要告訴她的好,否則只怕連這孩子也保不住。”

    楊華喊道:“我不跟姑姑,我要跟媽媽!”

    楊大姑道:“乖侄儿別哭,你這媽媽不是好人,她是殺害你……”

    云紫蘿柳眉一豎,斥道:“不許你對孩子誣蔑我,否則我宁死也要和你一拼。”

    楊大姑只求得回侄儿,當下只好把“她是殺害你父親的凶手”后半句吞下去,說:

“好,我現在不說,他長大了,也自然會明白的。你叫他跟我走吧。”

    云紫蘿道:“你答應我一定要好好待他。”

    楊大姑道:“笑話!笑話!他是我楊家的骨肉,我怎會不好好待他。”

    云紫蘿道:“好,那我就放心了。寶寶,你跟姑姑回家吧。”

    突然吻了吻儿子的雙頰,立即便把儿子推開,掩面飛跑。儿子的哭聲像一支支利箭,刺

入她的心坎,她恐怕一停下來,就難以再走,累及儿子。只好盡快飛逃,不敢回頭一望了。

第三回 蒙面怪客

    秋色冷似刀,一派酸風卷怒濤。并馬三河年少客,粗豪,皂棟林中醉射雕。殘酒憶荊

高,燕趙悲歌事未消,憶昨車聲寒易水,今朝,慷慨還過豫讓橋。

                                  一一一陳維嶄

    楊門眾弟子看見云紫蘿去得遠了,這才各自從躲藏之處出來。閔成龍以掌門大弟子的身

份拜謝師姑,說道:“師姑絕世武功,終于打敗了這個凶狠惡毒的賤人,保全了師父的骨

肉,弟子輩固然感激,師父在天之靈,亦可瞑目了。”岳豪說道:“可惜給云紫蘿跑了。”

閔成龍道:“這是師姑寬大為怀,不為已甚,否則這賤人焉能還有命在?”岳豪連忙說道:

“是呀,師姑行事,端的是恩威并施,情理兼顧,弟子佩服得很。”心里想道:“大師兄拍

馬的本事,可比我高明的多了。這次若不是師姑拿小師弟的性命來威脅云紫蘿,鹿死誰手,

只怕還是難以預料呢。”

    楊大姑臉上好像刮得下一層霜,哼了一聲,說道:“你們別給我臉上貼金,今晚我是難

奈她何,便宜了小賤人了。但終須有日,我還是要找她算帳的。好,你們不必多說了,都回

去吧。找你們師父的拳經劍譜要緊。”

    閔成龍听得此言,暗暗歡喜,心里想道:“師姑這么說,拳經劍譜想必是還在師父家

中。”他起初怀疑是已給云紫蘿偷去,后來又怀疑早已落在楊大姑手中,但楊大姑素來以作

事精明,手段狠辣著稱,她与云紫蘿交手數十回合,拳經劍譜若是藏在云紫蘿的身上,以她

銳利的目光自是看得出來。她沒有威脅云紫蘿把拳經劍譜一并交出,也可以証明的确不是在

云紫蘿的身上了。以楊大姑的身份,應該是不會對小輩說謊的,她既然要眾弟子回家去找,

可見這拳經劍譜并沒有拿去。故此閔成龍本來以為是沒有希望的了,听了她這一句話之后,

不由得心思又活動起來。

    楊華忽地又“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喊道:“你們為什么罵我媽媽,我不跟你們回去。

我要媽媽,我要媽媽!”楊大姑哄他道:“寶寶別哭,你媽是坏人,姑姑才疼你。”楊華喊

道:“不,你說我媽媽坏話,你才是坏人!”楊大姑皺了皺眉,斥道:“小孩子不懂事,胡

說八道!”一把將他抱了起來,用了個巧勁,令他無法動彈,只能哭喊。楊大姑也不理會他

的哭喊,便把他抱回家了。

    回到楊牧家中,楊大姑把侄儿交給婢女翠花,便即帶領眾弟子搜查云紫蘿的臥房。她顧

著自己的身份,只是從旁監視,沒有親自動手。

    拳經劍譜沒有發現。卻搜出了楊牧的一封遺書。齊世杰“咦”的一聲叫了起來,說道:

“媽,這是舅舅留給你的信呢!”

    楊大姑接過來一看,只見信封上寫著“蓮姐親啟”四個大字。楊大姑的閨名正是楊蓮。

楊大姑見了這封信,認得的确是弟弟的筆跡,不由得有點惊疑不定,一面拆信,一面想道:

“難道弟弟早已知道有一天要給云紫蘿害死,預先留下這封信要我給他報仇么?但這封信放

在云紫蘿梳妝台的抽屜里,這小賤人怎的沒有發現?”只因楊大姑深信弟弟是給云紫蘿害死

的,根本就沒有考慮到還可能有其他的死因。

    豈知拆開了信一看,方知大謬不然。只見信上寫的是:“蓮姐如晤:弟有難言之隱,唯

有一死了之。此事与弟婦無關,弟大去之后,吾姐不必勉強伊為弟守寡,倘若伊欲攜子他

去,亦可听其自便。弟之死因,請吾姐亦不必向弟婦追究,總之千万不可將伊為難,否則弟

縱一死亦難瞑目也。又弟若此次僥幸不死,則十年之后,當与吾姐細說其中因由。唯生死渺

茫,弟是否尚有一線生机,唯有寄望于上蒼矣。但姐在人前,必須視弟為已死,否則弟縱能

此次幸免,終亦難逃大禍也。”

    這封信言辭閃爍,楊大姑看了更是惊疑不定,但在惊疑莫測之中,卻又有了几分意外之

喜了,楊大姑不動聲色,暗自想道:“從這封信的口气看來,弟弟是自殺的了,但何以又有

或許可以幸兔的話呢?”突然想起了神偷快活張告訴她的一句話,當神偷快活張發現楊牧自

殺不遂,云紫蘿責備他的時候,楊牧曾經說道:“我這次自殺,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快

活張复述楊牧這句話的時候,亦曾大惑不解地表示過自己的意見:“自殺就是自殺,怎的還

會有一半是真,一半是假的?”

    楊大姑此時也仍是疑團滿腹,但又好似稍為懂得了一些,從這卦信中閃爍的言辭看來,

不正是為一句“一半是真,一半是假”的話作了注解么?

    “弟弟究竟是真死還是假死?”看了這封信,在楊大姑的心里就不能不有這個疑問了。

“開棺不見尸体,看來多半還是假死的吧。但弟弟若活著,他又為什么要在十年之后才肯告

訴呢?我是他唯一的親人啊!”楊大姑心想。想至此處,不覺有點心傷。不過現在總是有了

希望,希望在十年之后可以見到弟弟了,因此楊大姑雖然還是難免有點傷心,但也感到欣慰

了。

    齊世杰和楊牧的六個弟子屏息以待,待到楊大姑的目光從信箋一移開的時候,齊世杰和

閔成龍不約而同道:“媽,舅舅的信說的什么?”“師姑,師父留下了什么遺言?可曾提到

了拳經劍譜?”

    楊大姑將信折好,放入怀中。淡淡說道:“沒有什么。”

    閔成龍詫道:“沒有什么?”半信半疑的神气,已是不自禁在面色上流露出來。

    楊大姑哼了一聲,冷笑說道:“閔成龍,原來你就只是關心你師父的拳經劍譜么?”

    閔成龍嚇得面如土色,連忙說道:“不,不,不!師姑,你、你可不要誤會才好。弟子

深受師恩,是以想知道恩師有甚遺言交代,我們做弟子的,才好遵從他老人家的指示替他報

仇啊。我想師父定然知道我們斗不過云紫蘿,因此或許會有拳經劍譜留給我們,好讓我們練

成武藝替他報仇。但師父既然沒有提到,弟子自是不敢再問。”

    從墳地回來一直沒有說過話的范魁此時方始問道:“師父究竟為什么死的,遺書可有透

露?”

    楊大姑冷冷說道:“你還何必再問,當然是給云紫蘿害死的。他早已知道云紫蘿有害他

之心,所以才留下這封信給我的。”

    楊大姑倒不是存心要陷害云紫蘿,但因她弟弟叫她絕對不可透露他可能還活在人間的秘

密,因此只有把他說成是給妻子害死,眾弟子才不會另有怀疑。楊大姑心里想道:“只要我

不去和云紫蘿為難,想你們也動不了她一根頭發。云紫蘿對我無禮,我叫她蒙受不白之冤,

也不為過。”

    范魁心里仍在怀疑,想道:“但你又為何說沒什么呢?”當然他不敢質問師姑,但楊大

姑卻已猜到了他想說的話,當下淡淡說道:“其實即使沒有這封信下來,我也知道凶手是誰

的了。有這封信,沒這封信都是一樣。”

    岳豪跟著說道:“不錯,有了這許多証据,還有誰敢說不是云紫蘿謀殺的嗎?”說話之

時,特地瞪了范魁一眼,范魁低下了頭,不再說話,心里卻想:“此事定有蹊蹺,我就不相

信是師娘害死師父。”

    楊大姑道:“你們繼續搜查吧,我可要出去看看華儿了。”

    楊華此時正在靈堂里又哭又喊,翠花哄他吃飯,他把飯碗也摔破了。

    楊大姑皺眉道:“華儿,你怎可這樣不听話?翠花,讓我來給他吃。華儿,你再淘气姑

姑可要打你了。”

    不料楊華非但不吃楊大姑給他端來的飯,反而脾气發得更凶,突然在楊大姑的手臂上咬

了一口,叫道:“你把我的媽媽赶跑,我恨你!”

    楊大姑不由得動起怒來,罵道:“你以為我不敢打你么?”裝模作樣一掌向楊華打去。

    忽地有一人喝道:“住手!”楊大姑吃了一惊,抬頭看時,只見一個蒙面人已是站在她

的面前!

    楊大姑外號“辣手觀音”,不但有“金剛六陽手”的絕枝,而且精通暗器功夫,有“听

風辨器”之能,只要有一點點聲息,就瞞不過她的耳朵。但如今竟給一個蒙面人來到了她的

面前,她方才發覺,這一惊自是非同小可!

    但楊大姑畢竟也是個慣經風浪的巾幗須眉,這一惊雖然是非同小可,還不至于令她亂了

心神,驟吃一惊之后,立即鎮定下來,全神戒備。只見這人戴著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雙炯

炯有神的大眼睛。這一雙大眼睛正在直上直下的打量著她。

    楊大姑喝道:“你是什么人,為何擅闖進我的家門?”

    那蒙面人則冷冷說道:“你想必就是楊武師的姐姐,人稱辣手觀音的楊大姑吧?”

    兩人几乎是同時向對方發問。

    楊大姑冷笑說道:“你既然知道我的外號,為何還敢如此無

    蒙面人“哼”了一聲,說道:“別人怕你,我卻正是要來找你的,你不必管我是誰,我

只要你回答我的兩個問題。”

    楊大姑道:“我不回答,你又如何?”

    蒙面人淡淡說道:“那就請試試是你辣手還是我辣手了?”

    楊大姑气往上沖,但因好奇心起,姑且忍住不發,說道:“好,那你就說來讓我听听

吧。回不回答,那可就得看我高興不高興了。”

    蒙面人道:“第一個問題,你的弟弟是真死還是假死?第二個問題,云紫蘿哪里去

了?”

    楊大姑面色一變,悄聲說道:“你是云紫蘿的什么人,這樣關心她?”

    蒙面人道:“現在是我問你,尚未輪到你問我。”

    楊大姑冷笑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是云紫蘿的舊情人不是?哼,好大的膽子,居然

找上門來啦!”

    蒙面人喝道:“住嘴,不許你污蔑云紫蘿!”

    楊大姑道:“我偏要說,你怎么樣?好,你問我的兩個問題,我現在就回答你吧。云紫

蘿謀殺親夫,早已畏罪私逃了!我正要查究誰是指使她謀殺我弟弟的奸夫!”

    蒙面人好似呆了一呆,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地說道:“不對,不對,唉,難道一一”此

時楊大姑已經站在他的對面,兩道銳利的目光緊緊盯著他,防他突然發難。那蒙面人霍然一

省,底下的話就沒有再說下去。

    楊大姑冷冷說道:“什么不對?”

    蒙面人道:“云紫蘿嫁你弟弟,雖說是彩鳳隨鴉,但她心地善良,既然米已成炊,也必

定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

    楊大姑怒道:“你們奸夫淫婦,害死了我的弟弟,還敢在他的靈堂上當著我的面辱罵

他!”

    楊大姑是個武學大行家,這蒙面人雖然未曾出手,但楊大姑從他剛才進來的時候那种神

出鬼沒的功夫,和他這雙精光蘊目的眼睛,早已看出了他是非同小可的武林高手!楊大姑不

由得這樣想道:“是了,牧弟想必是早已察覺那小賤人的私隱,知道她有這樣一個本領高強

的情人,恐防自己敵不過他,故而要假死的,那小賤人則可能是因為牧弟對她太好,她的良

心尚未喪失,念及一點夫妻之情,故而只要牧弟從此不再露面人間,讓她可以稱心如意地跟

她的舊情人,她也就不為已甚,愿意替牧弟的假死遮瞞了。”

    楊大姑自以為這個解釋合情合理,事情的真相一定是這樣,因此她對這個蒙面人就不禁

充滿了敵意,而又不敢在他面前泄露半點口風,讓他猜測得到她的牧弟乃是假死。她一口咬

定是這蒙面人串通了云紫蘿害死他的弟弟,為的就是要這蒙面人确信她的弟弟是已死無疑,

至于誰是凶手,那就任由這蒙面人去猜度了。

    那蒙面人受了楊大姑的辱罵,也不禁發起怒來,喝道:“你這潑婦,休再胡說!”楊大

姑退后一步,默運玄功,准備應敵,冷冷說道:“你待怎樣?”

    楊大姑知道這蒙面人就要出手,不料這蒙面人卻是身形一晃,從她身旁經過,斜踏兩

步,走到了靈堂的供桌之前。他踏的乃是五行八卦步法,內中藏著精妙的后著,顯然也是在

防備著楊大姑的攻擊。

    楊大姑剛才拿來給楊華吃的那碗飯還放在供桌上,楊華不肯吃飯,此時正站在供桌旁

邊,定著眼神,看姑姑和這蒙面人吵嘴,他正在恨他姑姑,見這蒙面人敢于罵他姑姑,而姑

姑又好像有點害怕這蒙面人,心里覺得很是痛快。

    楊大姑喝道:“你干什么?”

    蒙面人道:“我不屑与你這潑婦一般見識!但你赶走云紫蘿,我可不能讓你再折磨她的

孩子了。”當下伸出手來,輕輕撫摸楊華,柔聲道:“好孩子,我帶你去找媽媽,你說好不

好?”

    楊華道:“好呀,好呀!我不要姑姑,我要媽媽!”

    蒙面人撫摸楊華之際,是弓著腰下半身斜靠供桌的,楊大姑在供桌的另一邊。突然一掌

擊下,喝道:“豈有此理,放開我的侄儿!”

    楊大姑的金剛掌力有隔物傳功之能,她掌擊供桌,正是想以這种上乘的內功,出其不意

的打傷蒙面人的。

    只听得“蓬”的一聲,供桌當中裂開。供品撒了滿地。蒙面人紋絲不動,反而是楊大姑

給震退了兩步。

    原來楊大姑使出隔物傳功,對方卻把她傳來的這股力道反震回去,而且比她原來的力道

還更剛猛几分!

    楊大姑又惊又怒,但既然撕破了臉,當然也只能是一不做二不休的了。

    蒙面人以混元一气功反震楊大姑的金剛掌力,見楊大姑只是退了一兩步,居然沒有跌

倒,亦是不禁心中一凜,想道:“辣手觀音果然名不虛傳,幸虧我的混元一气功已經練成,

否則只怕未必就能胜過她呢!”又想:“她不惜打碎弟弟的供桌,看來楊牧之死多半是假的

了。”

    心念未已,只覺勁風颯然,楊大姑又已扑到!掌影翻飛,正是金剛六陽手中的一招精妙

殺手!

    金剛六陽手一招六式,使將出來,端的是非同小可,這霎那間只見四面八方都是楊大姑

的影子,蒙面人的身形,已是在她的掌勢籠罩之下。

    楊大姑喝道:“你不放我的侄儿,休想走出我楊家門!”

    話聲未了,只听得勁風激蕩,聲如裂帛,那四面八方的掌影,就如風卷殘云一般,轉瞬

間盡都消失。楊大姑垂下雙手,倒躍出一丈之外,蒙面人攜著楊華,卻已到了門口。

    蒙面人冷笑道:“我要來就來,要去就去,誰阻得住?”

    楊大姑悶聲不響,突然一咬牙根:把手一揚,撒出了一把梅花針,心里想道:“即使誤

傷華儿,我也顧不了這許多了。”

    楊大姑的梅花針細如牛毛,發出之際,無聲無息,專打人身穴道。她之所以獲得“辣手

觀音”的外號,一大半就是由于她有這一套厲害的暗器功夫。此時蒙面人剛好轉過了身,背

向著她。楊大姑撒出了梅花針,自以為是非中不可。

    不料蒙面人的“听風辨器”本領比她還更高明,背后就像長著眼睛似的,恰恰就在她這

一把梅花針堪堪射到背后之時,蒙面人籠手袖中,揮袖一卷,楊大姑發出的這一把梅花針全

部插在他的袖子上。密密麻麻的在兩邊衣袖排列成行。但卻沒有一支梅花針能夠穿過他的衣

袖射進他的穴道。

    蒙面人冷笑道:“楊大姑,你還不肯干休,那就只有自討苦吃了。好,來而不往非禮

也,讓你看看我的暗器功夫!”金芒四散,宛如黑夜繁星,殞落如雨,齊世杰幸得他母親及

時推開,沒有受傷,那蒙面人見楊大姑能以金剛六陽手的剛猛掌力化為柔勁,抵擋他反射回

去的梅花釘,使得這般神妙,也是不禁有點佩服。

    楊大姑自知不敵,沉聲說道:“你持強搶了我侄儿,你可不要后悔。除非你現在就殺了

我,否則總有一日我要找你報仇。”

    蒙面人冷冷說道:“你雖然潑辣可憎,但罪不至死,我殺你做什么?我一不怕報仇,二

不怕和你講理。不錯。這孩子是你侄儿,但他還有比你更親的親人,我是為他的母親奪回儿

子,和你到哪里理論,也不怕你!”蒙面人是腳步不停口中說話的,說到最后兩句之時,背

影早已消失。但他說的每一個字還是清清楚楚的送入眾人耳中。

    楊大姑頹然坐下,忽听得岳豪叫道:“大師哥,你怎么啦!”楊大姑回頭一望,只見閔

成龍血流滿面,正在呻吟。原來他的面上插有十几口梅花針。蒙面人反射回來的那一大把梅

花針,有一大半給楊大姑打落,有一小半卻是插上了他的面孔了。

    大約因為梅花針份量很輕,插得又不深,所以閔成龍并不如何疼痛,不過由于心中害怕

的緣故,還是不免呻吟。

    眾人剛才都把注意力放在蒙面人身上,蒙面人走后,方才注意及他。

    楊大姑正是滿怀气惱,見他這個樣子,更是气上加气,說道:“人家沒有射瞎你的眼

睛,已是對你手下留情了。几支梅花針要不了你的命的。嚎叫什么?虧你是掌門大師兄,也

不怕在師弟面前丟臉,來,我給你醫。”

    閔成龍想道:“你只顧救你侄儿,卻不顧我。哼,你自己也給人家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不丟臉么,卻來說我!”但听得師姑給他治傷,心中有气也是不敢哼一聲的了。

    楊大姑取出了一塊磁石,把閔成龍臉上的梅花針吸了出來,說道:“我這針是沒毒的,

你自己敷上金創藥就行啦。”

    岳豪說道:“大師哥我給你敷藥。”為了討好師兄,一面敷藥,一面說道:“還好,還

好,針孔很細,傷好之后,不容易看出來的。”范魁忍著笑說道:“可惜大師哥這張英俊的

面孔卻變作了麻子啦!”閔成龍怒道:“我變作麻子,你好得意么?”范魁道:“不,我只

是為大師哥可惜罷了。”

    閔成龍道:“師姑,弟子受辱,無關緊要。但小師弟給人搶去,卻是辱及師父英名,假

如給人知道那人是從師姑你手中搶去的,那、那就更不好了。”

    楊大姑哼了一聲,說道:“你不用拿話激我,我若不報此仇,也不叫辣手觀音了。”

    岳豪說道:“有師姑一力擔承,自是不愁此仇不報。不過有點棘手的是咱們都不認識這

個蒙面人,連他的姓名也不知道。”

    楊大姑冷冷說道:“不知道不會打听嗎?我雖沒見著他的面孔,但憑著他的武功招式,

也不至于沒有線索可尋的。好,你們慢慢去找還你師你的劍譜吧,我可要回家了。”

    閔成龍道:“師姑不多住兩天?該不是怪責弟子吧?”

    楊大姑道:“你不是急于報仇么,所以我才要赶回去稟告杰儿的叔祖啊!”

    閔成龍大喜道,“他老人家已經回來了嗎?”

    原來齊世杰的叔祖就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四海神龍”齊建業,齊建業不但本領高強,

而且交游廣闊,長年在外,很少回家。是以倘若要打听什么武林人物的來歷,向他請教,多

半會得到答案。

    楊大姑似乎是嫌他問得多余,根本不予理睬,齊世杰道:“叔公回來已經有十多天了,

听說不久又要出去的。”楊大姑道:“你已知道叔公不久就要外出,還在這里多說閑話干

嘛?”齊世杰應聲道:“是。”背起行囊,便即跟在母親后面,离開舅舅的家。

    蒙面人此時也正在攜著楊華疾走,但走的方向卻与楊大姑母子不同。他是向著楊家屬后

的山上走去,去找尋楊牧的墳墓的。

    他打敗了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辣手觀音”楊大姑,絲毫也不覺得高興,心中只是一片茫

然。因為他的兩個問題還是未曾得到解答,楊牧究竟是真死還是假死?云紫蘿也不知如今是

在何方?

    楊華給他牽著小手跑路,好像騰云駕霧一般,只听得耳邊呼呼風響,兩旁樹木不住后

退,心里又是高興,又是有點害怕,忽覺身子一輕,原來是蒙面人抱起他跳過一道山澗,楊

華禁不住“呀”的叫了一聲。

    蒙面人將他輕輕放下,微笑說道:“嚇坏了你吧?”

    楊華道:“好玩得很,我一點也不害怕。叔叔,你的輕功真好,比我爹爹還好。你是什

么人?”

    蒙面人道:“我姓宋。我是你媽媽的好朋友。你叫我宋大叔就行了。”楊華道:“宋大

叔,咱們現在是去哪儿?”

    蒙面人道:“你這次跟我出門,以后就是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回來了。我帶你去和你爹爹

告別。”

    楊華小臉上露出不解的神色,說道:“你不是說要和我去找媽媽的么?”

    蒙面人道:“不錯。但我也不知什么時候才能找著你的媽媽,所以我想讓你先向爹爹辭

行。”

    楊華道:“但爹爹也早已不見了啊,你找得著他嗎?”

    蒙面人道:“我是帶你到他墳前磕頭,你爹不是葬在后山嗎?”

    楊華道:“不,你到那里也是見不著他的。”

    蒙面人笑道:“當然是見不著他。你不明白,你跟著我走就好了。”他只道是小孩子不

懂事,卻不知墳墓早已掘開,楊華是因為早已知道棺材里沒有他的爹爹,才這樣說的。

    楊華給他拉著飛跑,不敢分神多說,只是接連說了兩聲:“好,跟你,跟你!”

    蒙面人心里想道:“這孩子已經七歲,還是這么不懂事。倘若找不著云紫蘿,我可是自

討苦吃了。”

    但隨即又想道:“云紫蘿失了孩子,一定非常傷心。總得有一個人來做這件傻事,替她

把孩子先帶出去,然后慢慢找她。孟元超不來,只有我宋騰霄來做這一件傻事了。”

    忽地他想起了楊大姑罵他的說話,心中不覺苦笑,又再想道:“那潑婦說我是她的舊情

人,我倒希望是的。只可惜直到現在我還不知道她的芳心何屬。當然她是不甘愿嫁給楊牧

的,但卻不知道她真正喜歡的人是我呢還是孟元超?”

    心海波翻,塵封的往事有如沉渣泛起,霎時間都涌到了心頭了。”

    二十年前,當云紫蘿還是梳著兩條小辮子的小女該的時候,他們就是好朋友了。因為他

們同住在一個村庄,兩人的父親也是极好的朋友。

    云紫蘿是從外地搬來蘇州的,后來他才知道云紫蘿的父親是一位隱姓埋名的武林高手,

少年時闖蕩江湖,和他父親曾經有過好几次共同患難的交情。他之所以搬來蘇州,或許就是

因為老年寂寞,想和老朋友住在一起的緣故。

    后來兩人的父親相繼謝世,但兩家交誼仍然如故。虎丘山上,姑蘇台畔,他和云紫蘿不

知曾消磨過多少個月夜花朝?云紫蘿把他當作哥哥,他也把云紫蘿看成妹妹。兩小無猜,這

句話用在他們身上當是再也恰當不過的了。

    可是到了云紫蘿十五歲那年,他們這兩小無猜的情形忽然有了改變。并不是因為大家年

紀漸漸長大的緣故,而是因為一個“第三者”突如其來。

    這個“第三者”就是后來也變成了他的好朋友的孟元超。

    孟元超和云家是世交,兩家好像還有點親戚關系。他來了之后。宋騰霄与云紫蘿原來的

“兩小無猜”的情況就一變而為“三人同行”了。每次宋騰霄約她出去游玩,她總是要把孟

元超一同叫去。反過來也是一樣,孟元超和她在一起的時候,也少不了一個宋騰霄。

    孟元超体格魁梧,但眉目之間卻有一股清秀之气,人又沉默寡言,云紫蘿常常打趣他,

說他像是江南的山。

    宋騰霄比較活潑,彈得一手好琴。舉止文雅,但有時發起脾气來卻很凶。云紫蘿也常常

打趣他,說他像江南的水。

    宋騰霄記得有一次他們三人同往杭州,游覽西湖。湖中泛舟之后,又到孤山折了梅花回

來,再到湖邊的蘇堤漫步。其時己是月上梢頭的時候了。三個人都沉醉在美妙的景色之中。

宋騰霄不知他們二人在想些什么,他自己卻在想著心事。清風掠過湖面,他嗅到了云紫蘿的

發香。他忽然大膽起來,覺得有些話應該和云紫蘿說了。

    孤山上有宋代處士林和靖的墳,云紫蘿手捻梅花,低聲吟詠林和靖的名句:“疏影橫斜

水深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久不說話的孟元超忽地說道:“我不喜歡林和靖。”云紫蘿道:“為什么?”孟元超

道:“這個人太過矯情。”云紫蘿道:“何以見得?”孟元超道:“林和靖梅妻鶴子,豈非

不近人情?”云紫蘿道:“他以梅為妻,以鶴為子,其中自有樂趣。歷來文士,都說他是高

風亮節呢?”孟元超道:“他愛梅愛鶴多過愛世人,充其量不過是個自了漢。”云紫蘿笑道

不錯,我知道你胸怀大志。你是個人世的豪杰,不是個出世的隱士。”接著問宋騰霄道:

“你呢?”

    宋騰霄笑道:“談什么出世入世未免太玄,我倒是因為你念了林和靖的詩,想到了另一

位詩人的名詩來了。”云紫蘿好似頗感興趣,說道:“誰的詩,念來听听。”

    宋騰霄道:“這是蘇東坡的詩,正是吟詠西湖的。”于是輕聲念道:“湖光瀲灩晴方

好,山色空進雨亦奇,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念完詩后,笑道:“西施是古

代的蘇州美人,你是現代的蘇州美人。卻不知你這位西子是愛湖光瀲灩的西湖呢?還是愛山

色空進的孤山?”

    云紫蘿一听這話臉都紅了。啐道:“亂嚼舌頭。”宋騰霄笑道:“說說笑又有何妨?不

過我倒真想知道你是愛山還是愛水呢?”云紫蘿過了半晌,笑道:“蘇東坡早已替我回答

了,湖光也好、山色也好,湖光山色一般佳!”

    這一次的試探,沒有得到結果,不久他們就因為一件意外的事情分手了。云紫蘿芳心屬

誰,始終是一個啞謎。

    宋騰霄憫憫前行,雙腳在跑,一顆心也在跑,像野馬一般,跑到了西子湖邊,跑到了小

孤山上,回到了過去的日子,往事一幕幕地翻過心頭。

    楊華清脆的童音銀玲也似地特地從夢境之中搖醒:“叔叔,不用跑了啦,咱們到了。你

瞧,這里哪找得著爹爹?”

    宋騰霄定睛一看,只見墳砌倒地,墳墓早已掘開,墓旁是一具揭開了蓋的空棺。

    云紫蘿給他的啞謎他沒參透,楊牧之死在他心上造成的疑團卻已經是揭開了。

    宋騰霄道:“你爹爹呢?你知道他躲在哪里?”

    楊華搖了搖頭,說道:“我不知道。他們都說爹爹睡在棺村里,可是棺材里可并沒有爹

爹!叔叔,他們為什么要騙我呢?”

    宋騰霄道:“這件事要見了你的媽媽才能知道。你媽媽呢?”

    楊華道:“媽媽打不過姑姑,跑了。”

    宋騰霄道:“這墳墓是你姑姑掘開的嗎?”

    楊華說道:“不錯,還有師哥他們。我一直以為他們是好人的,但是他們掘爹爹的墳,

又和媽媽打架,他們就不是好人了。叔叔,我說的對么?”

    宋騰霄道:“對,你的姑姑和大師哥都不是好人。但你也鬧不著理會他們了,你跟我走

吧,到長大了才回來,就誰也不敢欺負你了!

    楊華忽道:“不,我現在不想走了。”

    宋騰霄道:“為什么,你不是說愿意跟我的么?”

    楊華道:“我肚子餓,你拉著我,我也跑不動了。”原來他因為發脾气沒有吃中飯,現

在肚子正餓得咕咕的叫。

    宋騰霄笑道:“不用發愁,我有好東西給你吃。”打開一個裝滿糕餅的錦盒,說道:

“這是合桃酥,這是千層糕,這是桂花糖,你一定喜歡吃的,吃吧。”原來他帶來的這盒糕

餅,正是云紫蘿平日最愛吃的蘇州采芝齋的糕餅,想不到未能送給母親,卻給孩子吃了。楊

華吃得津津有味,連連贊道:“果然好吃,果然好吃!”宋騰霄在一旁微笑看他吃餅,忽覺

這個孩子的一雙大眼睛眨呀眨的,很像是一個人。

    一路上宋騰霄因為在想著心事,沒有仔細看他。此時只覺得這個孩子不但是眼神酷似,

連面貌也很有几分像是那個人!

    突然間宋騰霄想到了一個本來是不該想的問題:“他是誰的孩子,他是誰的孩子?”

    楊華發覺他的眼神有异,吃了一惊,放下了糕餅,問道:“叔叔,你定著眼珠看我干

嘛,是不是怪我吃得太多了?”

    宋騰霄道:“不是的,你放心吃吧,我是想著另一個人。”

    楊華道:“什么人?”小小的心靈充滿疑惑,為什么叔叔看著他卻想著第二個人。

    話猶未了,忽听得宋騰霄喝遣:“什么人?給我滾出來!”

    只見亂草叢中鑽出一個人來,笑嘻嘻地說道:“宋大俠,久違了,還認得我神偷快活張

么?”

    楊華心道:“原來是那晚來過的偷儿,叔叔是想著他。”他哪里知道宋騰霄是听得草叢

中有悉悉索索的聲響,這才發覺是有人躲在里面的,他心里想著的人可不是快活張而是他的

好友孟元超。

    宋騰霄看見了神偷快活張,也是頗為詫异,說道:“快活張,你躲在這里干啥?”

    快活張笑道:“我昨晚就躲在這里的了,為的是看人打架。”原來快活張乃是因為按捺

不下好奇之心,他知道了楊大姑和閔成龍等人要去掘墳開棺,他就禁不住也要來偷看了。

    宋騰霄道:“原來你是躲在這里看楊大姑和云紫蘿打架,但她們的架早已打完了,你為

什么還躲在這里不走?”

    快活張笑道:“等你呀!”宋騰霄遣:“等我?你知道我一定來這里嗎?”

    快活張道:“天亮的時候我本來要走的,已經走下山坡了,看見你正在大路上朝著楊家

走,我猜你一定像我一樣,想要揭開楊武師的生死之謎,所以我又回到這儿來等你了。”

    宋騰霄道:“你為什么要等我呢?”

    快活張道:“有一件事我想麻煩你,你是不是要回蘇州?”

    宋騰霄道:“是又怎樣?”

    快活張道:“實不相瞞,我這次是給孟大俠孟元超送信來的,他要我把信交到楊牧手

中,然后取回一件信物,証明我是來過。你知道我這個人是逍遙慣了的,有一件事情束縛著

我,總是有點討厭。如果你肯幫忙我帶這件信物回去給孟大俠,我就不用多跑這一趟了,反

正你和孟大俠也是最好的朋友,你回到蘇州,想必是會去找他的吧。”

    宋騰霄道:“好,什么信物,拿來讓我看看。”

    宋騰霄打開那幅圖畫,只見書畫中的男子正是他的好朋友孟元超。宋騰霄讀了那首題畫

的詞,不由得登時呆了。

    快活張不知他此時正是心亂如麻,還在笑道:“畫得很像,對嗎?云紫蘿親筆畫的孟大

俠的肖像,這可真是最好的信物!”

    謎底終于揭開了,云紫蘿愛的是孟元超。

    宋騰霄看看畫中的孟元超,又看看眼前的這個孩子楊華,心中不禁一陣凄迷,感到几分

酸苦。畫中人与眼前人,真是何其相似,何真相似啊!

    另一個啞謎也揭開了,“他是孟元超的孩子,他是孟元超的孩子!”暮然間宋騰霄恍然

大悟了!

    一個啞謎揭開了,兩個啞謎揭開了,可是還有著一連串的疑問像絲般的盤繞在他的心中。

    最大的一個疑問是:云紫蘿所愛的人既然是孟元超,為什么她卻又嫁了楊牧?

    還有,云紫蘿嫁給楊牧,已經有了八年了,孟元超當時雖然不知,但過了這么多年,也

總應該打听到了。為什么孟元超不來找她?難道他不知道云紫蘿怀有他的孩子?又難道他是

個始亂終棄的人?

    不,孟元超決不會是這樣的人,他和孟元超是好朋友,他是深知這位好朋友的性格的,

孟元超是個最重言諾的人,除非他不答應你,答應了你的事情,他一定會給你做到的。對朋

友尚且如此守信重義,何況對待他相愛的人?

    還有,楊牧知不知道這個秘密呢?是不是正因為他知道了這個秘密,因而要一死或者是

假死了之呢?

    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一連串得不到解答的疑問,令得宋騰霄不禁感到一片茫然了。

    宋騰霄這副失神落魄的樣子,引起了快活張的詫异,他是個机靈的人,隱隱猜到了几

分,但卻想道:“不知他們三人之間有著什么复雜的關系,但我只求解除束縛,又何必多管

他們的閑事。”當下說道:“宋大俠,這個信物麻煩你給我帶回去,你若沒有什么吩咐,我

可要走了。”

    宋騰霄道:“且慢,有一件事情我想問一問你,孟大俠托你送信給楊武師,你可知道那

封信說的是什么?”

    快活張搖了搖頭,說道:“宋大俠,你也知道孟大俠是個不歡喜多說話的人,他沒有告

訴我那封信的內容,我當然不敢多間,更不敢偷看了。”宋騰霄早已料到他會這樣回答的,

但因這封信是一大關鍵,所以還是不免問他一問。

    宋騰霄想了一想,又再問道:“你是什么時候見到孟大俠的?”快活張道:“一個月

前。”宋騰霄道:“他到蘇州已經多久了?”快活張道:“對不住,這個我也沒有問他。”

宋騰霄道:“那么他總應該和你談及我吧?”快活張道:“不錯,這個他倒是說起了,他說

不知道你什么時候回來,但他則是要等你回到蘇州他才走的。”宋騰霄道:“好,我沒有什

么再問的了,你走吧。”

    快活張走后,宋騰霄仍然呆呆的站在空棺破墓之旁,如醉如痴地想著心事。

第四回 人面桃花

    無恙桃花,依然燕子,春景多別。前度劉郎,重來崔護,往事何堪說?近水殘陽,龍歸

劍杳,多少英雄淚血!千古恨,河山如許,豪華一瞬拋撇。

                                  一一一徐湘苹

    “她為討么要嫁給楊牧?她為什么要嫁給楊牧?”宋騰霄苦苦思索這個問題,尋求解

答。往事又再涌上了他的心頭了。

    他想到了与云紫蘿分手的一幕。

    那一次他們同游杭州,回來之后不久,有一件意外的事情發生,他和孟元超二人,就是

為了這一件事情,与云紫蘿分手。

    他記得很清楚,是一個風雨如晦的晚上,他正在為著試探不出云紫蘿的心意而苦惱,悶

坐無聊,挑燈看畫,孟元超忽然獨自一人來到他的家中。

    宋騰霄正苦無聊,當下將好友迎進書房,笑問他道:“你為什么獨自跑來看我,卻不去

陪伴云紫蘿呢?現在才不過是二更時分,紫蘿想必不會這樣早就睡了的。”言下之意,其實

是怪孟元超為什么不把云紫蘿一同找來。

    孟元超道:“有一件事情我想和你商量,暫時不想給紫蘿知道。”

    “哦,你也有要瞞著紫蘿的事情嗎?這是怎么一回事?”宋騰霄倒是不禁感到有點惊异

了。

    孟元超緩緩說道:“這件事情我是要求你幫忙的,金刀上呂壽昆這位老英雄的名字,想

必你是一走知道的了!”

    宋騰霄听了哈哈大笑,說道:“你說的是冀北三河縣的金刀呂壽昆嗎?這位老英雄正是

我的世伯呀。我爹生前有兩位最要好的朋友,一位是云紫蘿的爹爹云重山,另一位就是他

了。你瞧這一幅畫,這是我的爹爹三十年前的畫,畫中的三個人就是他們了。當年他們就像

我們一樣,是時常在一起的。”

    孟元超展畫一看,只見畫中三個少年騎著駿馬在原野上奔馳,在左面那個少年的身上隱

約看得出來宋騰霄的影子,當然是他的父親宋時輪了。畫上題有清初詞人陳維松寫的一首

詞,其中三句是:“并馬三河年少客,粗豪,皂株林中醉射雕。”想來宋時輪就是因為這几

句詞正好切合他們三人的身份和他們當年交游的情景,所以才借來題畫的。

    孟元超把畫卷好交回給宋騰霄,微笑說道:“不錯,三十年前,他們是“并馬三河年少

客”,這個我也是早已知道的了。不過,后來令尊就沒有和這位呂老英雄再往來了,對

么?”

    宋騰霄詫道:“你怎么知道?”

    孟元超微微一笑,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道:“冀北三河的金刀呂老英雄正是家師。”

    宋騰霄吃了一惊,失聲叫遣:“哦,你是金刀呂壽昆的弟子。為什么你一直不告訴

我?”

    孟元超道:“這是有原因的。這個原因也就正是令尊后來何以不与家師來往的原因!”

    宋騰霄道:“我正是要知道這個原因,請你告訴我吧。”

    孟元超喝了一口龍井茶潤潤喉嚨,說道:“說來話長,我先告訴你家師是什么樣的人

吧。”

    “家師表面上是個設館授徒、不問世事的小邑武師,實際卻是個抗清義士。

    “三十年前,清廷有個滿人宰相,名叫和坤,現在老一輩的人說起了他,還是咬牙切齒

痛恨他的,想必你會知道。”

    宋騰霄道:“不錯,我曾听得許多老人說過這個宰相。听說他本來是乾隆的轎夫,因為

相貌長得像乾隆一個死去的愛妃,不過几年,便從轎夫做了宰相。做了宰相,只知奉承皇

帝,壓榨平民,殘殺漢人,任用酷吏,貪污枉法,無惡不作。他當權二十年,搜刮積聚,富

可敵國。乾隆死后,嘉慶繼位,這才‘賜’他自盡,抄了他的家,百娃都說,這是‘和砷跌

倒,嘉慶吃飽。’這句諺語,如今尚在民間流傳。”

    盂元超道:“家師痛恨和砷,三十年前,當他与令尊、云老伯交游之時,他已是在暗中

組划刺殺和砷了。只因他不愿連累朋友,是以瞞著令尊。

    “家師本來是約三個高手一同迸相府行刺和砷的,不料到了舉事那天,來的只有一個

人。另外兩個人也不知是害怕還是另有事情,竟然避不見面,家師沒法,只好和那個朋友冒

險行事。

    “結果終于因為寡不敵眾,他們兩人擊斃了相府十八名侍衛,自己也受了傷。家師還算

比較幸運,傷的不是要害,和他聯手的那位朋友,卻因傷重而不幸斃命了。

    “那位不幸犧牲的朋友就是我的父親!”

    宋騰霄肅然起敬,說道:“原來你是抗清義士的后代,我現在方始知道。”

    孟元超道:“這是二十四年前的事情,當時我還沒有來到人間,我是爹爹的遺腹子,第

二年才出世的。

    “行刺不成,當晚家師就和我的母親逃出北京,躲進深山,第二年我一出世,家師就收

我為徒。師父,師父,我的師父當真是名副其實,師兼父職,一手將我撫養成人的。”

    宋騰霄道:“令尊行刺和砷之事,云老伯可知道么?”

    孟元超道:“云老怕是知道的。”

    宋騰霄皺起眉頭,說道:“為什么只是瞞著我的爹爹呢?”

    孟元超道:“這倒不是家師有厚薄之分,而是因為令尊和云老伯的身份不同。”

    宋騰霄道:“怎么不同?”

    孟元超道:“云老伯也是秘密加盟的反清義士,家師在策划謀刺和砷的時候,本來是想

請他作幫手的,但因云老伯其時另有重要的任務,不宜暴露身份去作刺客。所以家帥只好打

消此念,宁可多花几年功夫,另外物色幫手。

    “令尊一來因為沒有加盟,二來他又是蘇州富戶,有家有業,是以家師和云老伯都不想

連累令尊。家師行刺和砷不成,變成欽犯之后,更不敢讓人家知道他和令尊是有來往的了。

這就是后來他為何一直避免和令尊見面的原故了。”

    宋騰霄道:“其實爹爹雖然沒有加盟,他也是痛恨清廷的,我并非替先父臉上貼金,以

他的文才武藝,應科舉大可以金榜題名,應武舉大可以兵符在握。但他宁可終老田園;這就

足以証明他的胸襟怀抱了。”

    孟元超道:“我知道。若非如此,家師當年也不會和令尊結交,云老伯后來也不會投靠

令尊了。”

    宋騰霄心中舒服了一些,笑道:“令師雖然沒有告訴家父,但据我猜想,令師的秘密,

家父后來還是知道了的。你看題畫的這首詞的下半闕不是這樣寫的嗎:‘殘酒憶荊高,燕趙

悲歌事未消,憶昨車聲寒易水,今朝,慷慨還讓過橋。云老伯又是抗清義土中的一個重要人

物,在北五省站不住腳,因此后來只好攜同妻女,逃到南方,托庇令尊。”

    宋騰霄道:“那么你呢,你也是同樣的原故逃出來的嗎?”

    孟元超道:“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宋騰霄詫道:“這是什么意思?”

    盂元超笑道:“我只不過是剛剛出道的無名小卒,還沒有資格成為清廷緝捕的人物。不

過我是奉了家師之命跑到你們這儿來的,要說是避難嘛,也未嘗不可。

    “話說回頭,和砷給嘉慶賜死之后,家師以為事情多年,清廷未必還像從前那樣注意他

了,于是不免大意了些,哪料就給清廷發現了他的蹤跡,一連好几年,過的都是逃亡的日子。

    “三年前,本門的武功我是初步練成了。有一天師父就和我說道:‘不是我不要你跟在

我的身邊,我是隨時都可能遭受意外的,你是孟家唯一的命根子,倘若跟著我也受了不測之

禍,叫我如何能夠對得起你死去的爹爹?所以我想叫你到另一個地方去暫且安身了”

    “我當然不肯依從,但師父又道:‘以你現在的武功,也幫不了我的忙,倒不如你的武

功大成之后,再回來幫我好些,那個地方有我的兩個好朋友,你到了那儿,用不著東奔西

跑,又可以得到他們的指點,專心練武,當然是比現在容易成功,你必須听我的話!’

    “師命難違,無可奈何,我只好依從了。帥父這才說出云老伯和令尊的名字,并且說

道:‘我也很想知道這兩位老朋友的消息,但我不能去看他們,因此只是為了我的原故,你

也應該替我去問候他們。’云家伯父伯母,我小時候是見過的,師父就叫我認作云家的親

戚,前來投靠。但想不到云老伯和令尊都已去世,我來得太遲,見不著他們了。

    “不過我雖然沒福見著兩位老伯,咱們后一代的交請卻也不輸于他們上一代的交情,這

三年來,你我和紫蘿的交情不是猶如兄弟姊妹一般嗎?

    “初來的時候,我怕連累你,不敢把我的身世來歷告訴你,但我一直是等待著有一天可

以告訴你的。現在就是應該告訴你的時候了。”

    宋騰霄滿怀喜悅,緊緊地握住孟元超雙手,說道:“多謝你了,孟兄。難得你這樣信任

我,把什么秘密都告訴了我!”

    孟元超听了這話,心里不禁有點慚愧,原來他還是有著一個秘密瞞著宋騰霄的,雖然這

只是一個屬于私人的秘密。

    他漏說了一件事,他的師父要他來投靠云家的時候,還曾經這樣對他說道:“舍生取

義,本是我輩所當為。但你孟家是一脈單傳,我要你娶妻生子之后,才許你回來与我禍福同

當。你的云伯伯有個女儿,我希望你与她能成佳偶。”師父寫了一封信叫他交給云伯伯,信

中就透露了這個意思。云紫蘿的父親已死,但她的母親卻是看過了這封信的。

    孟元超未來之前,云夫人心目中的女婿,本來是屬意宋騰霄的,只因兩家孩子都小,故

而沒有提出。孟元超來了之后,云夫人一來因為那封信的關系,在那封信中,金刀呂壽昆雖

然也沒有明白提出,但已透露了他的心愿:希望徒弟能得佳偶。請云夫人幫忙,成全他的心

愿。這就顯然有為徒弟求婚的意思了。金刀呂壽昆和云家的關系非比尋常;他既有為徒弟求

婚之急,云夫人自是不能不慎重考慮。二來孟元超性格堅毅,為人厚重,宋騰霄則多多少少

帶有几分公子哥儿的气味,比較起來。云夫人更為欣賞孟元超的品格。

    有這兩層關系,云夫人遂改變了原來的主意,任由女儿選擇。不過她雖然不加干涉,暗

中卻是稍為偏袒孟元超的了。母親對女儿的影響是最大的,這偏袒縱然不著痕跡,做女儿的

也會自自然然地感覺得到。固然后來云紫蘿愛上孟元超,并非完全由于母親的影響,但這總

是一個不能忽略的因素了。

    在孟元超來到了蘇州的第三年,他与云紫蘿其實早已是暗地里有了海誓山盟的情侶,不

過因為不忍令宋騰霄傷心,暫時還瞞著他罷了。

    此際宋騰霄回憶那天晚上的事情,心中不覺暗自苦笑:“我只道孟元超把什么都告訴了

我,誰知他隱瞞了一個最大的秘密。唉,枉我自負聰明,其實真是笨得可以,人家已是私訂

鴛盟,我仍在暗猜啞謎。”

    心似亂麻,思如潮涌。想到了那晚的事情,宋騰霄不禁感到有點給人捉弄的難堪了。因

為他不但是被蒙在鼓里,而且他還自以為是最了解云紫蘿的人。

    那晚,孟元超把他和呂云兩家的關系,以及他何以來到蘇州的原因,一告訴了宋騰霄之

后,宋騰霄問道:“你剛才說是有事要我幫忙,不知是什么事?”

    孟元超道:“是和家師有關的事。”

    宋騰霄喜道:“你得到了令師的消息?”

    孟元超黯然說道:“不錯。今天有個,丐幫弟子給我捎來了師娘的口信,要我馬上回

去。”

    宋騰霄道:“為什么是你師娘捎來的口信,你師父呢?”

    孟元超道:“他老人家身受重傷,据說已是危在旦夕。”

    宋騰霄大吃一惊,說道,“金刀呂老英雄武功卓絕,是誰傷了他的?”

    孟元超嘆口气道:“好漢敵不過人多,他老人家給偵騎發現,在七個大內高手的圍攻之

下,拼死力戰,殺出重圍。但身上所受的傷,已是比那年他行刺和坤所受的傷更多更重了!”

    孟元超接著說道:“師娘催我馬上回去,為的恐怕就是要讓我和師父見上最后一面的

了。但我還不僅僅是為師父擔心呢!”

    宋騰霄是個聰明人,孟元超想得到的他當然也想到了,說道:“不錯,你師娘的處境,

現在一定是十分危險,她當然需要一個得力的弟子在旁。”

    盂元超點了點頭,說道:“正是為了這個原故,我非得求你幫忙不可。師父一家現在躲

在祁連山中,藏身之處雖然隱蔽,也難保不會給敵人發現,師父身受重傷,師弟師妹年紀還

小,帥娘一人焉能抵御強敵?就是我去了恐怕也還是難護師門。宋兄,你肯幫我的忙么?”

    宋騰霄慨然說道:“金刀呂老英雄也是我的世伯,我雖然沒有見過這位世伯,心中是早

已仰幕他的了。如今他身遭災禍,我又豈能袖手旁觀,孟兄,你這么說,忒的把小弟當作外

人了。”

    孟元超道:“難得宋兄如此高義,那我就不說客气話了,咱們明天就走如何?”

    宋騰霄道:“我想還有一個人可以和我們一同去。”

    孟元超道:“是誰?”

    宋騰霄有點不大高興,說道:“你這是明知故問了,當然是云紫蘿!孟兄,這件事情,

其實你是不該瞞住她的,咱們三人如同一体,你可以告訴我,為什么不可以告訴她?”

    孟無超道:“我不想連累她,她和你不同,她是一個女子。”

    宋騰霄打斷他的話道:“你也太看輕云紫蘿了,她是巾幗胜過須眉,和別的女子不同的

呀!她的武功不在你我之下,正是最好的幫手,為什么你不邀她?”

    孟元超訕訕說道:“這,這……唉,你不知道,我固然是不想連累她,而且──而且─

─”

    宋騰霄道:“而且什么?”

    孟元超心想:“迫不得已之時,我也只好告訴他了。”一咬牙根,說道:“而且就是我

邀她,她也不會去的!”

    宋騰霄笑了起來,說道:“云紫蘿不會去的!哈,你這句話也未免說得太輕率了,你怎

么知道她不會去呢?孟兄,不是我向你夸口,對紫蘿的心意,恐怕我會比你明白得多!”

    孟元超本來想把他和云紫蘿的秘密說出來的,但听得宋騰霄這么一說,只好又再忍住,

說道:“我只是猜想而已。我想她們母女相依為命,紫蘿未必舍得离開她的母親。”

    宋騰霄听了,不禁又哈哈大笑起來。

    孟元超有點著惱,說道:“宋兄是笑我猜得完全不著邊際么?”

    宋騰霄笑道:“這也怪不得你,你和紫蘿不過相處三年,我和她卻是自小一同長大的,

對她的為人脾性,當然是比你清楚一些,你別看她文靜,就以為她是离不開母親的姑娘,其

實她才不甘于過平庸的日子呢,她早就想到外面去闖一闖的了。她是既有溫柔的性格,又有

俠義的心腸的。你懂了吧?”

    孟無超木然毫無表情,說道:“懂了,懂了。但我還是不想前去邀她。”

    宋騰霄道:“你不好意思跑去求她,我替你去說吧。現在不過三更,紫蘿或許尚未就

寢。你在這里等,我去去就來。”

    孟元超淡淡說道:“好吧,你去試試也好。”

    雯雯的細雨尚在下個不停,宋騰霄怀著一顆火熱的心,冒著寒風冷雨,興沖沖地跑到云

紫蘿家中,將她叫了出來。”

    想不到果然不出孟元超的所料,說到最后,云紫蘿還是不肯答應和他們同去。

    他們并肩站在小庭院中的茶藤架下,云紫蘿靜靜地听他說話。檐角的風燈在風中搖擺,

但借著微弱的燈光,還是隱約可以看得見云紫蘿的神情和動作。

    云紫蘿好像夢游似的,定著眼神,呆呆地望著他,似乎是給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嚇著

了,有點惊慌,又有點惶惑。偶爾也插上一兩句間話:“你不是元超叫你來的吧?”“哦,

真的明天就要走了嗎?”

    和他預料的反應完全不同,云紫蘿沒有興奮,更沒有激動。

    宋騰霄說完之后,只見地上片片花瓣。原來是云紫蘿一面听他說話,一面不自覺地把一

朵朵的薔蔽花揉碎了的。

    宋騰霄十分著急,問她:“你倒底是去呀還是不去?”

    云紫蘿冷幽幽地說道:“我很想去,可惜我不能去。”

    “為什么?”

    “不為什么。我爹爹死了,我要陪伴母親、我舍不得离開她。”

    “唉,這個答案也給孟元超料中了。

    “哼,我以為你是巾幗須眉,誰知你果然給孟元超說中,竟是個舍不得离開媽媽的姑

娘,宋騰霄從來沒有向她發過脾气的,這次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云紫蘿“嚶”的一聲哭了出來,說道:“隨便你怎樣說我,從今之后,你不要再理我好

了。”跑回臥房,“乓”的一聲就把房門關上了。

    宋騰霄在她窗下賠了許多好話。過了許久,云紫蘿才停了哭泣,出聲說道:“你不要多

心,我并不怪你。我們還是好朋友。我只是恨我自己不能去罷了。現在天快亮了,元超等得

也恐怕不耐煩了,你還是赶快和他去吧!”

    做夢也想不到得到這樣的結果,宋騰霄也只能乘興而來,敗興而返了。

    現在回想起來,宋騰霄是十分的后悔了。

    后悔自己不該向云紫蘿亂發脾气,更后悔自己竟然那樣糊涂!

    他看看站在面前的楊華,心里想道:“原來她在那個時候,肚子里已經有了孟元超的孩

子,當然怪不得她不能去了!”

    楊華吃飽了肚子,見宋騰霄如痴如呆地仍然站在原來的地方,動也不動,不覺有點惶

惑,說道:“宋大叔,你不是說要帶我去找媽媽的嗎?”

    宋騰霄道:“不錯,我是要和你去的。但你剛剛吃飽,不宜跑路,再歇一會儿。”

    回憶的幔幕又再拉開了,由于楊華提起要找媽媽,他卻想到了三年前他回蘇州找尋云紫

蘿的一幕了。”

    孟元超是和他說好了的,假如他的師父幸而不死的話,待他師父的傷好了,他們就可以

回來。假如他的師父不幸而死,他們就要護送帥父的家人到小金川去,因為小金川有一支抗

清的義軍,義軍的領袖冷鐵樵和蕭志遠是他師父的好友。

    這就是說,假如沒有意外的話,少則半截,多則一年,他們就會回來与云紫蘿重見的

了。

    想不到這一去就是五年!去時是一對朋友,回來只他一人。而且當他重到云家的時候、

云家門庭依舊,人面已非了。

    在那五年之中,他的生活是充滿緊張惊險的,緊張得有時候甚至使他無暇再想起云紫蘿。

    他們從蘇州兼程赶去,到了祁連山,正好赶上和孟元超的師父訣別。

    孟元超伏在師父榻前,低聲說了兩句不知什么話,宋騰霄只是隱約听得“你老人家的心

愿”這几個字。

    呂壽昆听了徒弟的稟告后,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指著他的儿女,卻向宋騰霄說道:“我

和你爹是好朋友,我見到你,就像見到你爹爹一樣,我很高興,但我恐怕不能和你細談我們

當年的往事了,我的這雙儿女,請你、請你和元超多多照顧。”

    他們見呂壽昆面有笑容,精神甚好,還以為他有好轉的希望,不料這竟是回光返照,呂

壽昆交代了后事,雙腳一伸,就死去了。

    呂壽昆既然不幸而死,他們當然不能就回蘇州,只好按照第二個計划,護送呂壽昆的家

人前往小金川了。

    可是在他們動身之前,卻又碰上了一件意外。

    說是“意外”,其實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因為清廷的鷹爪,既然發現了呂春壽的行

蹤,第一次捉他不住,吃了大虧,當然是不肯就此甘休,還要繼續搜捕的。

    他們就是适逢其會,碰上了清廷大內高手第二次的搜捕。

    這一天剛好是呂壽昆逝世之后的第三天,他們業己安葬了呂壽昆,如果沒有這個意外的

話,第二天他們就會動身的了。

    這一次來的大內高手共有五人,這五個人都是曾經參加過第一次對呂壽昆的圍捕的。

    這一次圍攻目壽昆的高手本來是有七個人的,幸而其中本領最高的兩個重傷未愈,沒有

同來,否則那一晚的結果就當真是不堪設想了。

    敵人那邊也有他們的打算,那一次他們和呂壽昆斗得兩敗俱傷,呂壽昆比他們的人傷得

更重,即使沒有死掉,料想他也是無能為力了。他們以為只須對付呂春昆的妻子,故此雖然

缺少了兩名本領最強的好手,還是放膽前來。

    不料他們只猜中一半,呂壽昆雖然已死,但卻另有兩個“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孟元超和

宋騰霄,在呂壽昆的家里,等著他們的光臨。

    幸而對方缺少了兩名高手,呂家這一邊方能僥幸獲胜。但雖然如此,孟、宋二人,在那

場惡斗中,也當真可以說得是險死還生的了。

    事隔多年,宋騰霄回想起那一晚的惡斗,還是不禁為之心悸!

    呂壽昆有一子一女,女儿呂思美那一年只有十五歲,儿子呂思豪年紀更小,只有九歲。

在那一晚,只有呂家的幼子是唯一沒有參加戰斗的人。

    他們這邊共有四人,以四敵五,人數倒是相差有限,但盂元超和宋騰霄都是第一次遭逢

勁敵,呂思美更是一個“黃毛丫頭”,气力都還沒有長足的。家傳一套“八卦游身刀法”她

才剛剛學會。四個人只有一個呂夫人是慣經陣仗的女英雄,但她剛受喪夫之痛,本領也大大

打了折扣。

    激戰中宋騰霄也不知自己受了几處傷,受了傷也不覺得痛,只知道拼命地 殺、 殺!

    從午夜開始,直到天明,那一場惡斗方才結束。清廷的五名大內高手全都命喪荒山!

    宋騰霄直至看到最后一個敵人倒下去的時候,方始松了口气,但這口气一松,他也就登

時支持不住,暈過去了。

    事后宋騰霄方才知道,他的身上受了三處刀創之傷,另外還著了敵人的一記鐵砂掌,一

支淬過毒藥的飛鏢!

    刀創之傷猶自罷了,那記鐵砂掌卻震傷了他的內臟,那支毒鏢更是厲害,是大內所藏的

孔雀膽和鶴頂紅兩种毒藥的藥液浸過的,決非普通的解藥所能解救。

    也是宋騰霄命不該絕,第二天恰巧有個丐幫的弟子來訪呂夫人,這人名叫元一沖,是北

丐幫幫主仲長統的徒弟。丐幫弟子最擅于療毒。元一沖和少林寺號稱“十八羅漢”之首的無

礙禪師又有交情,他的身上恰巧還有無礙撣師送給他的三粒小還丹。元一沖用丐幫秘傳的金

針解毒之法給宋騰霄放了毒血,再給他服了一顆功能固本培元的小還丹,方始保全了他的性

命。

    雖然如此,宋騰霄也還是在病塌上睡了三日三夜方才醒轉,那時元一沖早已走了,他是

從呂夫人的口中,才知道誰是他的救命恩人的。

    宋騰霄已經傷得很重了,但孟元超傷得比他更重:

    孟元超身上的傷數也數不清,說是遍体鱗傷,一點也不過份。最要命的是他中了十三枚

淬過毒的梅花針,這十三枚毒針都射進了他的穴道!

    丐幫弟子元一沖也無法治療這种給毒針射進穴道的傷,只能留下兩顆小還丹和一張藥方

給呂夫人,好讓她聊盡人事罷了。

    也不知是由于孟元超的体魄強壯,還是由于調治得宜,他在病榻迷述糊糊的過了七天七

夜之后,居然沒有死去,又恢复知覺活過來了。

    孟元超之所以得以死里逃生,或許上述的兩個原因都有,但最大的功勞還是屬于他的師

妹呂思美。

    在那七天七夜當中,呂思美衣不解帶地服侍他,用礁石吸出了他穴道中的毒針,煎了藥

茶,灌給他喝,嚼碎藥丸喂給他吃。更有一件人所難能的是:她用櫻桃小嘴給孟元超吮吸了

毒血。

    當然呂思美不單是對師兄這樣,對宋騰霄也是同樣的殷勤服侍,他們都是經過了半年多

的調治方始痊愈的,在那病中的日子,多虧有一個呂思美陪伴他們,他們才會好得這樣快

的,因為呂思美不但是盡了看護的責任,而且還給了他們一股精神的力量。

    盡管宋騰霄的整個心已經是屬于云紫蘿,但這并不妨礙他對于呂思美的怀念。每當他想

起了這位聰明伶俐的小姑娘,他的心中也總是充滿著喜悅的。

    說呂思美給了他們一股精神的力量,當然并不等于是說他們愛上了她。剛剛相反,他們

根本就連想也沒有想過,或許有一天他們會愛上這位小姑娘。

    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就像一朵蓓蕾初綻的鮮花一樣,洋溢著生命的力量。而一個病人

呢,卻總是有時候難免感到頹唐,感到焦躁不安的。

    每當他們心情不好的時候,呂思美就像依人的小鳥一樣“飛”到了他們病塌旁邊,陪他

們說笑,給他們解除了心底的愁煩。有時候甚至無須她張口說話,只要他們看到了這個蹦蹦

跳跳的小姑娘,他們就會感到生命的可愛,自然而然地燃起了求生的欲望了。

    在他們的心目中,一直是把呂思美當作小妹妹看待的。但含苞的鮮花會盛開,黃毛丫頭

會長大。忽然有一天,他們驀地發覺他們的“小妹妹”已經變了,不再是“黃毛丫頭”,變

成了初解風情的,少女了。

    當然他們并不是同一天發党的。

    最先察覺這個變化的是宋騰霄,那已經是到了小金川之后的事情了。

    在他們養病的那大半年中,呂夫人為了躲避敵人的搜查,曾經搬過几次家,但始終是在

祁連山上。他們是在病好之后,方才离開祁連山的。

    一路上歷盡艱難,遭受過敵人的道蹤,戰胜了惡劣的气候,通過了棧道的天險。第二年

春天,他們終于來到了小金川。而呂思美也早已在路上悄悄地度過了她十六歲的生辰了。

    致了小金川之后,清軍大舉來攻,他們當然是要幫抗清的義軍抵御敵人的,于是回蘇州

的計划只好又擱置了。

    有一天宋騰霄和呂思美一同出去巡邏,碰上一小隊人數不多的清兵,他們二人合力把這

隊清兵殺得四散奔逃之后,宋騰霄稱贊她道:“小師妹,你真勇敢,賽過了男子漢啦!”

    呂思美噎道:“我是會長大的啊,你當我還是從前那個不中用的小丫頭嗎?”

    宋騰霄笑道:“真的嗎?讓我瞧瞧,哦,你果然是長大了。不過,你可別誤會我的意

思,你從前也很中用的。現在長大了,就更中用了。”

    其實宋騰霄說她“長大”,還是未曾真正懂得她所說的這兩個字的含意。

    兩人井轡回營,一路上說呀說的,不知怎的,就說到了云紫蘿身上。呂思美忽然問道:

“听說云家姐姐長得很美,是嗎?”

    “晤,是長得很美。”宋騰霄答道。

    呂思美低下了頭,若有所思。宋騰霄忽地想起,這個“小妹妹”現在已經是“長大’

了,在一個少女的面前稱贊另一個少女的美麗,是很可能引起她的不快的,于是微微一笑,

說道:“小師妹,你也長得很好看啊。”孟元超平日總是把呂思美叫做“小師妹”的,宋騰

霄和他是好朋友,因此對呂思美也就習慣了跟他一樣的稱呼。

    “你別哄我歡喜了,我怎么比得上云家姐姐?”

    “這不但是我一個人說的呢!”

    “還有誰?”

    “是你的大師兄孟元超。”

    “他怎么說?”

    “他說黃毛丫頭十八變,你是越來越變得漂亮了!”

    呂思美頰暈輕紅、嘖道:“孟大哥是老實人,他也跟你胡扯?”其辭若有憾焉,其心則

實喜之。樣噴的面孔,掩飾不了內心的喜悅。宋騰霄瞧在眼中,心里暗暗好笑,這才突然感

覺得到:這個小師妹确實是“長大”了。

    宋騰霄笑道:“一點都不騙你,你和云紫羅是各有各的美。倘若你們站在一起,別人一

定會把你們當作一對姐妹花。”

    “可惜我沒有這個福气。”呂恩美接著問道:“你們都很喜歡云姐姐,是么?”

    “不錯,但我們也同樣的喜歡你。”話是這樣回答,但宋騰霄自己明白,這兩种“喜

歡”其實是并不相同的。

    “那么云姐姐呢?她是喜歡你多一些,還是喜歡孟大哥多一些?”

    宋騰霄沒想到呂思美突然問他這個問題,正抓著了地的“痒處”。宋騰霄不禁感到一陣

惶惑,過了半晌,訥訥說道:“我。我不知道。或許是一樣吧?”須知這個問題正是他要尋

求解答,而尚未得到答案的啊。

    呂思美笑道:“絕不會完全一樣的。依我看來,云姐姐一定喜歡你多些,因為你會說

話。”

    宋騰霄不禁笑道:“我都不知道呢,你倒知道了?”

    呂思美格格笑道:“我猜的事儿十有八准,你不知道你就是傻瓜了!”

    宋騰霄卻在心里想道:“晤,這小妮子是情竇初開了。看情形她准是喜歡上孟元超。”

    宋騰霄是巴不得他們相愛的,如果他們愛上的話,孟元超就只是他的好朋友,而不可能

又兼是他的情敵了。

    但宋騰霄冷眼旁觀,卻發覺孟元超對待他的這個已經長大的小師妹,好像比從前疏遠了

許多,而且時常故意制造机會,讓小師妹和宋騰霄接近。看來孟元超亦已察覺了小師妹的變

化,抱著和他同樣的用心了。

    至于呂思美則仍像從前一樣,看不出她是喜歡哪一個多些。

    不知是出于古代哪一個詩人的奇妙的聯想,把天真活潑、聰明美麗的少女形容作“解語

花”,這個比喻真是再也恰當不過的了。

    呂思美就是這樣一朵解語花。

    那几年幸虧有呂思美和他作伴,給他解除了許多愁悶。否則宋騰霄一定會感覺日子更難

過了。

    但雖然如此,宋騰霄還是不免為相思所苦。他的人在小金川的林海雪原他的心卻留在風

光明媚的蘇州,在那儿有他所怀念的云紫蘿。

    戰斗的生活是緊張的,但每有空暇的時候,他就不由自己地想起了云紫蘿來,恨不得插

上翅膀,飛到她的身邊。

    本以為多則一年,少則半截,就可以回到她的身邊。卻不料一晃就是四五年過去了,宋

騰霄依然只落得個异地相思。

    什么時候才能夠回到她的身邊呢?

    日盼夜盼,終于給他盼到一個机會。在一個大戰役過后,小金川和大涼山的兩處義軍聯

合,擊潰了圍攻的清軍,獲得了一個較長時間的安定。

    宋騰霄在義軍中不過是個客卿性質,局勢既然平靜下來,他當然可以心安理得的离開了。

    宋騰霄怀著興奮的心情,從積雪沒脛的川邊草原,回到蘇州,恰好赶上了江南的春天。

    五年不見了,云紫蘿還是像從前一樣嗎?她一定長得更美麗了,她見到了我,該會高興

得說不出話吧?

    為了急于要見云紫蘿,宋騰霄未曾回家,就先去找她。一路上胡思亂想,終于來到了她

的門前。

    門前的桃花正在盛開,可是她家的大門卻是關著。宋騰霄有點奇怪了,為什么大白天也

關上門呢?

    宋騰霄強抑跳動的心,用力拍門,“紫蘿,紫蘿,快來開門!你瞧瞧是誰來了?”

    “篷、篷、蓬、蓬!”他听到的只是自己拍門的聲音,卻沒有听到云紫蘿的回答。

    也不知是叫了几遍,終于有一個人給他的叫聲惊動,跑出來了。但這個人也不是云紫蘿。

    這人是云紫蘿的鄰居王大媽。

    王大媽是上了年紀的老婦人,打量了好一會子才認出宋騰霄,大感意外地叫道:“啊,

原來是宋少爺。你回來啦!”

    宋騰霄連忙問道:“云姑娘呢?”

    王大媽嘆了口气,半晌說道:“宋少爺,你來遲了!云姑娘,她、她──”王大媽是知

道宋騰霄的心事的。

    宋騰霄的心“卜通”一跳,顫聲問道:“她怎么樣了?”

    “她們母女早已离開這儿了!”

    “什么時候走的?她們沒有告訴你搬到什么地方?”

    王大媽搖了搖頭,說道:“你們走了大約不到半年光景,她們离開蘇州了,我也不知道

她們是去哪儿。云大嬸臨走的時候,叫我替她看管這間房子。每個月我來打掃一次!”

    “為什么走的?”

    “這、這一一”“王大媽,你一定知道,請你告訴我,告訴我呀!”

    “唉!”王大媽又嘆口气,終于說了出來,“云姑娘嫁了人啦!”

    宋騰霄呆若木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大媽搖了搖頭,勸慰他道:“她已經嫁

了五年啦,宋少爺,你不必為她傷心了。天下盡多美貌的女子。”

    宋騰霄定了定心神,這才說出話來:“不,我要知道她嫁的是什么人?”

    “听說是一位楊大爺。”

    “這姓楊的到底是什么人?”

    王大媽又再搖頭,說道:“我不知道。這位楊大爺在她們家里住了兩天,第三天三個人

一同走的。初時我還以為這位楊大爺是他們的遠親,臨走的時候,云大嬸才告訴我是她的女

婿。想來她們是依靠女婿去了。可惜我這老婆子不愛多管閑事,沒有打听這位楊大爺是哪里

人氏,所以無法告訴你了。”

    這真是不可想象的事,宋騰霄從來沒有听得云家母女說過有這么一個楊姓的朋友的,那

么云紫蘿不過才和他認識兩天,怎么就嫁了他了?

    直到半年之前,他才打听出來,原來這位“楊大爺”是薊州的名武師楊牧。

    他來蘇州,想和云紫蘿見上一面,不料事情的變化,卻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楊牧不知是真死還是假死,但是至少是暫時失蹤了。從快活張所說的事實推測,他的失

蹤一定是和孟元超有關的。

    但云紫蘿為什么要嫁給楊牧呢?這個啞謎還是沒有揭開。

    還有云紫蘿的母親又到哪里去了呢?他本來也是和王大媽一樣的想法,以為云夫人一定

是和女婿同住的,到了薊州之后,方始知道,那一年楊牧只是帶回了新婚的妻子,并沒有岳

母同來。

    不過這兩個啞謎他現在也并不急于要揭破了,因為他已經知道云紫蘿愛的并不是他,那

么她嫁給楊牧也好,嫁給張三李四也好,都不關他的事了。雖然他還是不免有几分想要知道

真相的好奇心,也有几分替自己的朋友感到不值。盡管楊牧是個頗有名气的武師,但在他的

心目之中,云紫蘿嫁給了楊牧,卻總是彩鳳隨鴉啊!

    對他來說,現在最關緊要的事情是必須早日找著云紫蘿,好把孩子交還給她。否則要他

把一個小孩子撫養成人,這麻煩可就太大了。

    而現在他也有把握可以找著云紫蘿了。

    楊華吃飽了肚子,靠著一棵老樹,不知不覺地睡了一覺,醒來之后,看見這宋騰霄還是

在那里呆呆地站著,但臉上卻似有了一絲笑意,不像剛才那樣木然毫無表情了。楊華覺得有

點奇怪,揉揉眼睛,跳起來道:“叔叔,你在想什么,咱們可以走了吧?”

    宋騰霄道:“好,現在我就帶你去找媽媽。”

    楊華大為高興,說道:“真的嗎?什么時候我就可以見著媽媽?”

    宋騰霄笑道:“不必這樣心急,我保管你見得著媽媽就是。今天見不著,至多過一個月

就會見著的。”

    孟元超已經回到蘇州,他知道云紫蘿一定是要到蘇州找尋孟元超的。說不定當他回到家

中之時,他們正在那里等著他呢。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

    蘇州城外的一個山村,在晚霞道染之下,正是這樣一幅元人小曲中描繪的圖畫。

    一個黑衣少婦在山村里才干獨行,這個山村的景色是她所熟悉的,一別八年,今日重

來,景色依然,可是她的心情已是完全兩樣了。

    宋騰霄所料不差,這個黑衣少婦就是云紫蘿。不過宋騰霄帶著孩子走路當然要比她慢得

多,此際宋騰霄尚在途中,而她則已是回到了儿時的舊游之處了。

    八年前她是含著眼淚走出這個山村的,那時她的心上人遠在天涯,而且不知是生是死。

    今日回來,景色依然,但卻并不是“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了。

    可是雖然她所怀念的人就在眼前,她卻仍然沒有歡笑。


第五回 白衣少女

    缺月挂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惊起卻回顧,有恨無人省。

揀盡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一一一蘇東坡

    八年來魂牽夢索,她是多么的渴望能夠再見到孟元超啊!但如今在她即將可以如愿以償

的時候,她卻是反而怕見孟元超了。

    “我知道元超是會原諒我的,但這令人難堪的往事,卻叫我如何向他言說!”太陽已經

落山,眼前暮色蒼茫,云紫蘿的心情也是一樣的灰黯。越走近自己的家,她越心亂如麻了。

    她非常不愿意想起難堪的往事,但卻又不能不想起了它。

    孟元超走后兩個月,她隆起的肚皮已是不能掩飾了,只好把他們的私情告訴母親。其實

就是她不說出來,她的母親也早已看出來了。

    她的母親并沒有責備她,因為遠在孟元超初來的時候,她的母親就已希望有一天孟元超

成為她的女婿了。

    不過女儿未曾成婚先有孩子,這總是一件令母親為難的事情。

    好在盂元超說過快則半年,遲則一載,他就會回來的,她唯有盼望孟元超半年之內能夠

回來,而在他未回來之前,則只好叫女儿躲在房里,不見外人了。

    想不到孟元超未曾回來,卻先來了他的消息,一個非常不幸的消息。

    給她們帶來這個不幸的消息的人是丐幫的弟子元一沖。

    那天元一沖來到她們家里,告訴她們,說是宋騰霄和孟元超都受了重傷,宋騰霄或許尚

有生還之望,孟元超則是凶多吉少,更坦率地說,只怕他此時已是不在人間了。

    元一沖是療毒的圣手,他以為他無法醫好的傷,定然是必死無疑,他和金刀呂壽昆是好

朋友,呂壽昆為徒弟向云家求婚之事是曾經告訴過他的,是以他覺得他有責任將這個事實告

訴云家母女,免得耽誤了云紫蘿的青春。

    他卻不知:孟元超和云紫蘿并未訂婚,但云紫蘿已是有了盂元超的孩子。

    云紫蘿沒有听完他的話就暈倒了。

    醒來的時候,元一沖早已走了,只有母親在她身旁。

    母親流著眼淚和她說道:“儿啊,這也是你的命苦,如今只有兩條路可以給你走了。”

    是哪兩條路呢?

    母親說道:“你總不能永遠躲著不見人的,要嘛就是遠走高飛,离開這里,要嘛就是另

外找個丈夫,這個人最好是外鄉人氏,有寬廣的胸襟,愿意做這孩子的父親。”

    兩條路云紫蘿都不愿意走。

    雖然元一沖斷定了孟元超凶多吉少,但畢竟他沒有親眼看見孟元超的死亡,所以云紫蘿

還抱著万一的希望,希望他能夠活著回來。她怕孟元超回來找不著她。”

    至于另外嫁人,她更是不愿,兩條路如果一定要她選擇一條的話,她是宁可离開這里的。

    其實她的母親也只是說說而已,大下哪有這樣合适的人。而又恰巧讓她找著?

    卻不料當真就有這樣巧的事情,而且不用她們尋找,云紫蘿這個丈夫竟是親自送上門來

的。

    正當她們想要离開蘇州的時候,忽然來了一個客人,這個人就是薊州的名武師楊牧。

    楊牧初出道的時候,曾經得過云紫蘿父親的幫忙,不知怎的給他打听到云家的住址,特

來拜訪。

    受過云紫蘿父親幫忙的人不知多少,這件事情云夫人都几乎忘記了,不過她雖然對楊牧

毫無印象,在見了楊牧之后,卻不由得想起了女儿的婚事來。

    更湊巧的是楊牧也正是來求婚的,原來他早已知道云家有一個出色的女儿,是以雖然知

道恩人業已去世,還是抓著這個藉口,來拜訪她們小女。云夫人尚未透露口風,他就先自表

白來意了。

    楊家是武學世家,楊牧本人的武功也很不弱,兩家可以說得上是門當戶對。楊家住在薊

州,他家的親戚朋友沒有一個人見過云紫蘿,他把新婚的妻子帶回去,只要他肯承認是孩子

的父親,誰也不會知道這宗“丑事”。

    一切都适合云夫人的條件,不過她還是不敢立即答允,因為擺在她面前的還有兩件為難

之事:一是要得到女儿的同意;一是即使得到了女儿的同意之后,這宗“丑事”也不知怎樣

對楊牧來說才好。

    雖然甚是為難,但云夫人可不愿意放過這個机會,因此她就先去勸她女儿。

    在母親苦勸之下,云紫蘿沒有點頭,但也沒有像最初那樣的堅決拒絕了。她自己想出了

一個主意。第二天她就獨自一人去見楊牧了。

    她把怀有孩子的事情坦白地說了出來,并且提出一個條件,如果楊牧還是要娶她的話,

她也只能和楊牧做個挂名夫妻。等到過了三年之后,若還得不到孟元超的音信,她才能算是

楊家的人。

    她以為楊牧一定不會答應的,卻不料楊牧听了之后,對她更為敬佩,竟是毫不皺眉,一

口就答應下來。

    楊牧的答應大出她的意料之外,但條件是她自己提出來的,楊牧既然答應,她也唯有履

行諾言的。

    得到這樣完滿的解決,云夫人更是喜出望外。她是相信元一沖的說話,相信孟元超已經

是埋骨荒山了的,但為了令女儿死了這條心,她答應女儿的請求,親自到祈連山去打探孟元

超的消息。

    云紫蘿是和楊牧約好,以三年為期,倘若得不到孟元超的消息,才和楊牧成為名副其實

的夫妻的。

    三年,一千多個日子,日日夜夜,云紫蘿用幻想編織著美夢,盼望她的母親和孟元超一

同回來,即使不能一同回來,至少也給她帶回來孟元超的消息。

    三年過去了,非但沒有孟元越的消息,她的母親也沒有回來!

    在那三年之中,楊牧謹守諾言,不論是在私室或是人前,對她都是相敬如賓。

    孩子已經三歲,早已會叫爸爸媽媽了;當然他是叫楊牧做爸爸的。

    為了履行自己的諾言,為了感激楊牧的恩德,更為了不能讓孩子給別人恥笑,她只好甘

心做楊牧的妻子了。

    回憶是辛酸的,但也未嘗沒有甜蜜。三年的挂名夫妻五年的真正夫妻,長長的八年,楊

牧對她始終如一,尊敬她,体貼她,愛護她。

    盡管孟元超的影子還是藏在她的內心深處,但在她和楊牧成了夫妻之后,她覺得自己好

像是漸漸愛上楊牧了。

    然而這只是“好像”而已,忽然有一天,她很偶然地听到了孟元超的消息,平靜的心湖

又复掀起波瀾,她方始知道,她自以為對丈夫的“愛”,其實不過是一种報答,一种感激。

    楊牧交游廣闊,往來的朋友,三教九流都有,有一天來了一個客人,這個客人是一家鏢

局的鏢頭,兩年前替四川的藥商保過鏢,談呀談的,就談起身邊的戰事來了。楊牧問他義軍

方面有些什么英雄人物,那客人在說了義軍的兩個首領冷鐵樵和蕭志遠的名字之后,又道:

“听說小金川的義軍近年來人才濟濟,除了冷蕭兩位首領之外,又出現了兩個少年豪杰,也

是十分了得。”

    恰好云紫蘿捧茶出來,听了客人的話,心中一動,忙問他道:“這兩個少年豪杰叫什么

名字,你可曾見過他么?”客人道:“听說一個名叫孟元超,一個名叫宋騰霄,可惜小金川

戰事方酣,我們做鏢客的可不敢走這一路的鏢,無緣与他們相識。”

    客人的話沒說完,只听得“當啷”一聲,云紫蘿手上的茶杯跌下來,茶杯碎了,她的心

也碎了。

    客人走后,云紫蘿大病了一楊,楊牧當然是知道妻子的病因的,他避免提起這件事情,

細心服侍妻子,待云紫蘿病好了方始和她說道:“我不愿見你受苦,如果你要去小金川,你

就去吧!”

    話是這樣說,但万里迢迢,干戈未息,要去談何容易,何況云紫蘿也不愿意讓楊牧傷心

呢。

    云紫蘿是從來沒有說過謊話的,但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她卻不能不向丈夫說謊話了。她

病了這場,過去种种,當如已死,如今她愛的只是丈夫,再也不想見到孟元超了。

    楊牧并非蠢漢,他看得出妻子縱然是強顏歡笑,也難掩飾她心中的郁郁不歡。

    假戲真做,大家都不忍說穿,表面上還是在維持著“恩愛夫妻”的樣子。妻子在受苦,

丈夫也在受苦。

    不過云紫蘿雖然是說謊,卻也并非完全說謊,她在心里暗自下了決定:除非孟元超跑來

找她,她是決不會去找孟元超的。

    想不到的是:孟元超并沒有來找她,卻派了神偷快活張拿了他的書信來找楊牧。這封信

如今正在她的身上,本來孟元超是要瞞著她的,但楊牧卻把這封信交給她了。

    孟元超這封信是和楊牧商量一件事情的,他想要回自己的孩子。

    他給楊牧設想得很周到,楊牧可以托辭出門,瞞著云紫蘿,把孩子帶到蘇州,拜他為

師,他答應不和孩子說明真相。待孩子長大,再讓他回楊家,楊牧交游廣闊,隨便捏造一個

武林前輩的名字,說是儿子的師父,諒必可以騙得過云紫蘿。武林中易子而教,徒弟在師父

家中住十年八年方始回家,這都是司空見慣之事,不足為奇。即使云紫蘿將來發現真相,那

時大家都已過了中年,也不會影響到他們夫妻的感情了。因此說是“要回”,還是不大恰

當,他的目的其實只是請求楊牧讓他們父子相聚几年而已。

    安排得的确是面面俱到。但孟元超沒有想到的是,楊牧卻把他的這封密函交給了妻子。

因為楊牧本身也正是有大苦惱需要解脫啊!

    夕陽已經落山,天邊的晚霞也由絢爛歸于平淡了。一彎新月爬上枝頭。

    云紫蘿在山村小徑才于獨行,走一步,停一停,孟元超那封信藏在她的身上,好像變成

了一塊沉重的石頭,壓著她的心房,壓著她的腳步。

    忽地感到一陣暈眩,云紫蘿倚著一棵柳樹,喉嚨發出嘔吐的聲音卻又吐不出來。

    云紫蘿歇了一會,方始覺得舒服一些,但心中卻更亂了。

    站在山坡上,月色雖是朦朧,云紫蘿亦已隱約可以望見她家園那兩棵高出牆頭的梧桐樹

了。以前在蘇州的時候,孟元超寄寓她家,就是住在梧桐樹旁的一座小樓中的。

    云紫蘿捏了捏那封信,心中不覺苦笑,想道:“他渴望見到自己的儿子,誰知我卻給他

帶來了別人的孩子。”

    云紫蘿是在路上發覺自己怀孕的,所以連楊牧也不知道。

    她和楊牧做了五年夫妻,一直沒有孩子。楊牧雖然不說,但每當楊華叫他做“爸爸”的

時候,云紫蘿卻總是不禁感到尷尬,感到對他不住,希望自己能夠給他養個孩子。

    如今她是如愿以償,怀有楊牧的孩子了,可是這孩子給她帶來的不是喜悅,而是更大的

苦惱!

    “我怀著楊牧的孩子,怎好再去見孟元超呢?去呢還是不去?”云紫蘿不禁大感躊躇了。

    舊地重游,往事歷歷,如在目前。在這山坡上,孟元超曾經給她摘過野花;在那梧桐樹

下,孟元超第一次向她吐露了心中愛意。

    八年魂夢相思,如今已經來到了門前,難道又再悄然离開,忍心不見他的一面?

    但是見了他的面,又將怎樣和他說才好呢?

    云紫蘿心里想道:“孟家一脈單傳,他是應該得回自己的骨肉的。我要把華儿的下落告

訴他,讓他好去向楊大姑討回孩子。還有我的母親不知見過他沒有,我也應該向他問問。”

    當然這兩個理由都是無可非議的理由,不過,在云紫蘿的心底,其實也是深藏著想要見

他的念頭的。有了這兩個理由,她就可以鼓起勇气了。

    云紫蘿走下山坡,快要回到自己的家了,忽見一條白影,恰如羽箭穿空,流星疾駛,突

然在她面前出現,轉眼間已是落在后園的圍牆之上。

    云紫蘿吃了一惊,心里想道:“這人的輕功很不弱啊,但看來卻像是個女子,她為什么

要偷進我家呢?難道她、她也是……”

    心念未己,那人忽地在牆頭轉過身來,“卜”的一聲,飛出了一枝袖箭,喝道:“是

誰?”

    云紫蘿一閃閃到了一棵大樹的后面,那枝袖箭掠過她的鬢邊,釘在樹上。把樹上的一只

烏鴉嚇得飛了起來,

    云紫蘿看得分明,只見那人果然是個女子,穿著一身白色的衣裳,站在牆頭,衣袂飄

飄,在月光映照之下,淡雅如仙。

    云紫蘿穿的是黑色衣裳躲得又快,所以她看見了牆頭上的白衣少女,那個白衣少女如看

不見躲在樹后的她。

    只听得白衣少女笑道:“原來是只烏鴉,我還只道是什么人跟蹤我呢,倒把我嚇了一

跳,好,待我也去嚇孟大哥一嚇。”

    云紫蘿心中苦笑!”她把我當作烏鴉,難道我真的是一只不祥之鳥嗎?”又想,“她把

元超叫作大哥,卻不知是他的什么人?”忽地感到一股寒意冒上心頭,再又想道:“元超在

外面八年,如今他也是三十出頭的人了,莫非、莫非……唉,如果真的那樣的話,我是不會

令他為難的,我已經害苦了楊牧,不應該再把災禍帶給他了。”想至此處,云紫蘿感到有難

以名說的悲哀,于是決定暫不露面,像小偷一樣悄悄地進了自己的家,躲在當年她和孟元超

定情的梧桐樹后。

    小樓一角,燈火猶明。孟元超正在書房看書,尚未睡覺。

    他看的是一部宋詞選集,但心事如麻,卻哪里看得進去?

    隨手翻到一頁,忽然他給蘇東坡的一首小令吸引住了,忽覺輕聲念道:“缺月挂疏桐,

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惊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栖,

寂寞沙洲冷。”

    往事愴怀,孟元超讀罷此詞,不由得心頭悵悵了。八年前云紫蘿就像詞中所寫的“幽

人”一樣,常在“漏斷人初靜”的時候獨來,有時也上樓來看他,有時卻只是在窗外偷偷一

望,又回去了。第二天才告訴他。

    “揀盡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唉,這兩句詞可就不符合她現在的景況了,她現在已

是栖在楊家的枝頭,有了溫暖的窩啦,只有我還是像孤鴻獨飛。

    “但愿她把我當作已死,但如果她知道我還活著的話,她會不會向我飛來呢?”

    “算日期快活張應該早已到過楊家了,不知楊牧是怎么個想法,會不會答應我的要求?

這秘密也不知能否瞞得住紫蘿?”

    情怀歷亂,心事如潮,以至他竟然沒有听到樓梯的聲響,直到那白衣少女突然出現在他

的面前,他才惊起!(雖然那白衣少女是躡足而行,但以他敏銳的听覺,若在平時,是應該

早就發党的。)孟元超的整個心都給云紫蘿的情影占据了,突然看見一個少女的笑臉,不覺

沖口而出,叫道:“紫蘿!”

    白衣少女噗嗤一笑。

    這一聲嬌笑宛若銀鈴,而這銀鈴似的笑聲正是孟元超十分熟悉的,曾經在他病重的時

候,不知多少次鼓舞過他,令他興起求生意志的笑聲。

    孟元超又惊又喜,站了起來,抓著那少女的玉手說道:“小師妹,原來是你!你怎么來

了?”

    呂思美今年已經滿二十二歲了,不過在孟元超的眼中,她仍然是“小”師妹。

    呂思美笑道:“師兄,你以為是誰?”

    孟元超面上一紅,說道:“我想不到你會來的。我、我……”

    呂思美又是噗嗤一笑,說道:“你以為是云家姐姐,是么?你別抵賴,我听得你叫她的

名字呢,她的芳名叫做紫蘿,我早就知道了。”

    孟元超只好默認,給她倒了一杯茶,掩飾自己的窘態,問道:“小師妹,你為什么世离

開了小金川?”

    呂思美接過茶杯,坐了下來,卻沒有喝茶,也沒有回答孟元超的問題,先自嘆了口气,

說道:“師哥,你還在想著紫蘿姐姐嗎?她不會來找你的了!”

    孟元超怔了一怔,說道:“你怎么知道?”

    呂思美道:“我有她的消息,你要不要知道?”

    孟元超道:“什么消息?”

    呂思美道:“她已經有了丈夫,也有了儿子了。听說她嫁的那個人是薊州的名武師楊

牧,他們的儿子今年都已經七歲了。”說到這里,緩緩的低下頭來,啜了一口茶,好像有些

什么話想說卻不說的神气。

    孟元超是知道師妹想說些什么的。云紫蘿的儿子都已經有七歲了,那么她結婚至少有了

八年,亦即是說,在孟元超和她分手之后不久,她就和楊牧成婚了。“小師妹定然認為紫蘿

是個負心女子,想勸我不必對她如此痴情,唉,她卻哪里知道這個儿子正是我的儿子。”孟

元超心想。

    呂思美道:“師哥,你不必難過,你不是時常愛說這樣一句話嗎,大丈夫應當拿得起放

得下!”

    孟元超因為早已知道這件事情,是以他的難過并不如呂思美想象之甚。倒是伏在窗外假

山石下偷听的云紫蘿,卻不由得黯然神傷,心痛如絞。

    云紫蘿暗自思量:“原來這位姑娘是他的師妹,那一定是金刀呂壽昆的女儿了。看來她

對元超倒是十分關怀,元超對她也很喜愛。她說得不錯,我是不該來找元超的了。”

    孟元超嘴角挂著苦笑,說道:“這個消息是誰告訴你的?”

    呂思美道:“是一個姓陸的鏢客。”這個鏢客就是那年到過楊牧家中的那個人。

    呂思美繼續說道:“這個鏢客經常替四川的藥商保鏢,他是楊牧的朋友,曾經在楊牧的

家里見過他的妻子,當他提及你和宋騰霄的名字的時候,那位楊夫人似乎很是吃惊,竟把手

上捧著的茶杯都打碎了。姓陸的這個鏢客覺得有點奇怪,后來出去打听,才知道楊牧的妻子

是從蘇州帶回來的,姓云名叫紫蘿,宋騰霄曾告訴過我,說她和你們二人都是一樣的要好,

看來她對你們也是未能忘怀呢,就只不知她是為你還是為了騰霄而至失手打落茶杯?”

    孟元超道:“何以他曾提起我和騰霄的名字?”

    呂思美道:“他對你們慕名已久,這次他冒險到小金川來拜訪冷鐵樵,目的之一,就是

想和你們認識,可惜你們都已不在小金川了。但那天她卻恰巧在場,所以我會知道:“

    孟元超笑道:“你是特地跑來告訴我這個消息的么?”當然這是一句開玩笑的話。

    當孟元超初返師門的那几年,呂思美還是一個小姑娘的時候,他們三人就像兄妹一般,

談笑無拘的,但到呂思美長大之后,孟元超卻是很少和她開玩笑了,相形之下,倒是宋騰霄

變得較少,和她比較親近。

    呂思美見師哥并沒有如她想象那樣的悲傷,甚至還有心情開她的玩笑,登時也就高興起

來。孟元超道:“哦,是冷鐵樵催我回去么?”

    呂思美道:“不,恰恰相反,冷大叔叫你暫時不必回小金川了。義軍需要有個人聯絡各

方豪杰,這個差事他想請你擔當。例如山東東平縣的江大俠江海天、金逐流兩師兄弟,河北

保定的天地教教主林道軒,河南紅纓會的總舵主厲南星、公孫燕夫妻,關東十三家牧楊的總

場主尉遲炯、祈圣因夫妻,這些人就都是冷大叔想要你去和他們聯絡的。他還希望你江湖上

行走,隨時隨地留心,替他物色一班愿意幫忙或愿意參加義軍的少年豪杰。這件差使并沒有

規定時限,又可以讓你結識許多英雄人物,你說好不好?”

    孟元超喜出望外,說道:“這真是太好了!”

    呂思美笑道:“說起來你還要多謝我呢,冷大叔是因為我的原故,才想起要給你這個差

使的。”

    孟元超道:“真的嗎?但這卻是什么原故呢?”

    呂思美道:“有一天冷、蕭兩位叔叔与媽閑話家常,媽忽起思家之念,說是想回三河原

籍探親。又說許久沒有得到你的消息,很是挂念,也想到蘇州看一看你。冷、蕭兩位叔叔力

勸不可,他們說雖然事隔多年,當年圍攻爹爹的七個大內高手亦已死了五個,但金刀呂壽昆

愛子,江湖上誰個不知,那個不曉?一旦出現,定惹人注意,冒這個險,未免太大了。

    “我听了他們的話就說,不如讓我一個人回去,當年我跟爹爹行走江湖的時候,不過是

個黃毛丫頭,現在已經長大,重走江湖,就是給鷹爪碰上出不會認識我了。

    “但蕭叔叔仍是放心不下,他說我獨自一人,到蘇州找你或許無妨,回原籍探親,卻是

危險。因為三河縣在直隸(今河北)境內,靠近京師,正是清廷防衛最嚴密的地方。

    “冷叔叔后來得了一個主意,這就是我剛才說的他要交給你的那件差事了,他說倘若你

肯擔當這個差事,那么在你北上保定,拜訪天地會的林教主之時,就正好攜我同行了。保定

与三河縣都在直隸省內,相距不過數百里。你就是陪我回家,再走關東拜訪尉遲炯夫妻,也

耽擱不了多少時候,這不正是公私兩便么?

    “師哥,現在我就只是問你嫌不嫌拖上我這個累贅了?”

    孟元超隱隱猜到了師娘的用意,頗覺有點為難,但于理于情,又不能推卻,只好說道:

“小師妹,你現在的本領已經不亞于我,和我同行,只怕我還要倚仗你的幫忙呢,怎能說是

累贅?嘿,嘿,你我分手不過年余,你倒和我客气起來了。”孟元超發出几聲干笑,但笑得

可是不很自然了。

    呂思美是個毫無心机的少女,听了師哥的話,卻是十分的歡喜,說道:“這么說你是答

應我!哈,我可以跟你去會見江海天、金逐流、厲南星、公孫燕這班大名鼎鼎的男女英雄,

我真是高興得要死啦!”

    呂思美“高興得要死”,伏在窗外偷听的云紫蘿,卻是淚咽心酸,縱然不是“難過得要

死”,也十分傷心的了。“他有師妹作伴,我還何必見他?華儿之事,且待將來另想辦法,

托人告訴他吧。”云紫蘿心想。可是她想要离開,雙腳卻似不听使喚,提不起勁來。她怕弄

出聲響,只好鎮懾心神,待到自己心情慚复宁靜之后,再作打算。

    淡淡的月光之下,碧紗窗上現出的孟、呂二人的影子還是隱約可見。云紫蘿不想再看他

們,于是移開了視線。她一直沒有留意園中物事,此時抬頭一看,只見野革叢生,連她最喜

愛的茶魔花架亦已倒塌了。云紫蘿暗自嘆了口气,想道:“王大媽要干田里的活,也怪不得

她照料不周,但這個園子可變成廢園了。嗯,元超和他的師妹就要走的,待他們走后,我倒

可搬回自己的家里了。”

    心念未已,忽听得孟元超說道:“小師妹,我還想在這里多住几天,你有這份耐心等我

么?”

    呂思美笑道:“媽叫我跟你,你到哪里我到哪里。你不走我當然也是留在這儿陪你。”

    云紫蘿听了他們的說話,不覺又是心里一酸,想道:“元超不肯就走,想必是要等那神

偷快活張把我的消息帶回來給他,唉,他可想不到我如今就在他的窗下。他有小師妹作伴,

對我仍未忘情,我對他還有何求?我實在也該心滿意足了!”想是這樣想,但仍是禁不住心

酸,也再想道:“他還不走,這几天我卻到哪里去安身呢?”

    孟元超听了小師妹的話,卻是不禁眉頭一皺,苦笑說道:“師娘還有什么吩咐你嗎?”

    幸好燈光黯淡,孟元超又是側面向她,呂思美正在高興上頭,可沒有留意他的神情。

    呂思美笑道:“媽只是叫我來蘇州找你,找著了你,就跟你走,听你的話。你瞧媽多么

看重你呢,把她唯一的女儿都付托給你了。”呂思美心地無邪,把母親的話和盤托出,卻不

知道就是把她的終身大事付托給孟元超的意思。

    不過說她完全不知道母親的心事那也是假的。在她臨行的前夕,她母親曾對她道:“十

多年前,你爹叫元超去蘇州投靠云家,當時你年紀還小,我們都沒有想到要為你的終身打

算。云伯伯是你爹爹的八拜之交,他的女儿和元超年紀相差不遠,你爹爹曾寫了一封信給云

伯伯,云伯伯不幸已死,這封信說元超說是日已經交給了云伯母了。你爹在信中是藏有為元

超向云家求婚意思的。本來我以為云夫人一定互會答應婚事的。而他們兩家聯煙,也正是再

好不過的事情。但想不到世事往往有出人意料之外,如今那位云姑娘已經嫁了人有了儿子。

元超知道了這個消息,說不定會很傷心的。你應該好好的安慰他,有一天倘若你們能夠一同

回來見我、我就非常高興了。”這話雖然沒有明說,但呂思美已經是二十二歲的少女,當然

也是听得懂話中之意的了。

    呂思美也不是沒有想過自己的終身大事,不過在她母親沒有和她說這一席話之前,她的

心里有兩個男子的影子,在孟元超和宋騰霄之間,她一直是委決不下,不知應該選擇哪個。

    她對師哥是十分敬重的,但宋騰霄卻似乎和她性情比較相投。這兩個人都是對她家有過

大恩,為了她們母女,險些賠了性命的。不過孟元超是她的師哥,關系當然比較親密一些,

她又覺得師哥有時候雖然嚴肅得令她不敢親近,但卻似乎比宋騰霄更為可靠。因此在她懂得

了母親的心意之后,她的心中已是暗自作了決定,只要師哥喜歡她。她也宁愿舍棄性情和她

比較相投的宋騰霄而選擇師哥了。

    孟元超身受師門大恩,對這位小師妹他一向也是十分疼愛的,但此際呂思美笑靨如花地

站在他的面前,卻是令他心神大亂了。他暗自嘆了口气,心里想道:“師娘把唯一的女儿付

托給我,但可惜我卻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

    孟元超道:“沒什么,但我听你說了半天的話,你卻一直沒有提及宋騰霄。師娘只是叫

你來找我,沒叫你找他嗎?”

    呂思美笑道:“你們都是住在一個地方的,找著了你,不用我說,你也會帶我找他的。

媽又何須特別吩咐。”

    孟元超道:“本來我也以為騰霄在家里的,但這次回來,卻不知他到哪里去了。但愿他

能夠在這几天之內回來。”

    呂思美道:“原來你要多留几天,就是為了等他?”

    孟元超心想:“她哪里知道我要等的是紫蘿母子的消息。”他從來沒有和小師妹說過謊

話,但云紫蘿如今乃是有夫之婦,卻又怎能將真相告訴她?當下只好顧左右而言他強笑說

道:“難道你不想見騰霄么?”

    呂思美是不懂掩飾自己的心事的,笑道:“咱們從前總是在一起玩耍的,倘能見著宋師

哥,那自是最好也不過的了。咱們三人可以一同去游西湖!”

    孟元超想起了那次和云紫蘿、宋騰霄同游西湖的往事,不禁又是黯然神傷。

    呂思美喧道:“師哥,你怎么啦?我和你說話,你卻好像總是想著別的事情!”

    孟元超忽地如有所覺,“噓”了一聲,側耳听了半晌,說道:“小師妹,你一路上可曾

發現有人跟蹤?”

    呂思美道:“沒有呀!”

    孟元超道:“當真連一個可疑的人物都沒碰上?”

    呂思美想了一想,說道:“前几天我在路上碰見四個人,比較有點特別,但后來也沒發

現有跟蹤的跡象。”

    孟元超道:“是怎么樣的四個人?”

    呂思美道:“是四個相貌相似的,服飾一樣的人。這四個人身高腳長,騎在馬背上晃呀

晃的像根竹竿。他們這副長相本來就是少見的了,更難得的是四個人都一樣。所以我當時碰

見他們,不覺笑出聲來。”

    孟元超曾听人說過“滇南四虎”的怪异相貌,心里想道:“小師妹碰見的莫非就是他

們?但這四個寶貝卻怎的會在江南出現呢?”問道:“后來怎樣?”

    呂恩美:“那四個人都瞪著眼睛看我,似乎很不高興,但也沒什么。他們的馬跑得快,

轉眼就過去了,以后也沒有再發現他們了。”

    孟元超道:“你進村子的時候,有沒有人跟在你的后面?”
第六回 廢園蝶血

    秋心如海宮如潮,但有秋魂不可招。

    漠漠郁金香在臂,亭亭古玉佩當腰。

    气寒西北何人劍,聲滿東南凡處箭。

    斗大明星爛無數,長天一月墜林梢

                                  ──龔自珍

    云紫蘿正在鎮攝心神,默運玄功,准備在心情恢复平靜可以運用輕功之后,便即离開此

地。忽然听得孟元超這樣的問他師妹,不覺吃了一惊,心里想道:“難道我剛才進來的時

候,已經給元超察覺了?”

    呂思美想起剛才的事,卻是不禁笑了起來,說道:“我跳進園子的時候,倒似發覺有人

跟蹤,我立即射出一枝袖箭,哈,你猜是什么?原來是一只烏鴉!”

    孟元超道:“一只烏鴉?不對吧!”呂思美詫道:“不是烏鴉,那是什么?”心想:

“難道烏鴉我也不識?”

    孟元超緩緩說道:“恐怕是四頭老虎呢!”陡地提高聲音,喝道:“號稱四虎,卻躲在

暗處,不敢現形,算得什么好漢?給我滾出來吧!”

    只听得四聲長嘯,宛若狼嗥,淡淡的月光之下,只見亂草叢中果然跳出了四個人來。為

首的一個漢子朗聲說道:“孟元超,算你有點眼力,識得我們滇南四虎,那就乖乖地跟我們

上京吧!”

    云紫蘿暗暗叫了聲“慚愧!”想道:“原來元超說的不是我。但這四個人不知是什么時

候進來的,我竟然絲毫未覺,比起元超,我真是差得太遠了。”

    其實云紫蘿的輕功比這四個人高得多,她的“听聲辨器”的功夫和孟元超也相差不遠,

只因她進了這個園子之后,就一直是全神貫注的偷听孟元超和他師妹的說話,故此滇南四虎

進來,她竟然沒有發覺。

    孟元超哈哈笑道:“滇南四虎在我眼中不過是四條蠻牛而已!”大笑聲中,推開窗子,

一躍而下。呂思美跟在他的后面,有意賣弄輕功,在空中一個鷂子翻身,輕輕巧巧地落下地

來,恰好与孟元超并肩而立。

    滇南四虎中的老大冷笑說道:“這里可不是小金川,孟元超,我勸你還是少點猖狂吧!

你若定然不吃敬酒要吃罰酒的話,咱們手底見個真章!”

    滇南四虎中的老二是個好色之徒,看了呂思美那美妙的輕功姿勢,卻是不禁喝起彩來,

說道:“好俊雌儿,咱們跟著她來,說不得也只好把她一并帶回去了。但這個雌儿你們可得

給我!”

    老三笑道:“人還未到手,你就和我們爭了。”

    老四說道:“還有一個宋騰霄呢,也得著落在孟元超的身上找出來了!”

    呂思美柳眉倒豎,怒道:“師哥,這四條蠻牛,你讓給我宰吧!”

    孟元超道:“且慢,待我先問個明白。喂,你們的巢穴在滇南,卻為何要請我進京?”

    滇南四虎中的老大說道:“我們是奉了薩總管之命來請你的,還有一個宋騰霄也是在被

請之列。只要你們歸順朝廷,准保你們有功名富貴。”他見孟元超的口气不似剛才嚴厲,只

道已有商量。

    “薩總管”乃是清廷的大內總管薩福鼎,他不但是大內侍衛總管,而且還收買了許多武

林敗類作他爪牙,專門負責緝拿朝廷“叛逆”。

    孟元超冷笑道:“失敬,失敬,原來你們滇南四虎已經變了薩福鼎門下的鷹犬了。我最

喜歡打癩皮狗,你們用不著找宋騰霄了,乖乖過來受打吧,我一個人就准可以把你們打得舒

舒服服!”

    滇南四虎都是勃然大怒,登時亮出兵器,把孟元超圍在當中。

    呂思美連忙嚷道:“師哥,你說過讓給我的!”其實呂思美剛才提出的要求,孟元超可

還未曾答應。

    孟元超笑道:“小師妹,這是四條瘋狗,俗語說得好,狗嘴里不長象牙,你又何必跟他

們一般見識?”

    呂思美道:“瘋狗咬人,就該宰掉。師哥,咱們許久未見,我讓你看看我的刀法有沒有

進步,好嗎?”

    四虎中的老大喝道:“你們少羅唆吧!反正是都跑不了的,你們不動手,我可要動手

了!”要知滇南四虎也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不能不保持一點身份。

    孟元超心里想道:“滇南四虎听說各自有獨門功夫,他們四人聯手,我也不知是否定能

胜得他們。不過小師妹要我讓她,我不答應,她一定要生气的。”于是笑道:“好吧,我讓

給你,你可得留神一些,當心給瘋狗咬了。”

    呂思美大喜道:“好,那你讓過一旁,可不許你插手!”

    孟元超道:“好,都答應你。”話是這樣說,呂思美若然遇險的話,他自是不能袖手旁

觀的。

    滇南四虎中的老大生怕孟元超逃跑,喝道:“你要跑可不成!”他練有“奔雷掌”的功

夫,孟元超身形一動,剛要退下,他立即便呼的一掌向孟元超打去!

    哪知他出手快,呂思美比他更快,陡然間只見刀光疾閃,冷气侵肌,呂思美已是把雙刀

拿在手中,一長一短,左手長刀截斬老大的手腕,右手短刀又刺向側面攻來的老二,老大老

二都是不禁吃了一惊,心道:“想不到這黃毛丫頭也是這么扎手!”兩人不約而同地連忙移

步換招。孟元超哈哈一笑,從他們身旁走出去了。

    說時遲,那時快,老三老四也都向呂思美攻來了。

    青光閃處,滇南四虎中的老三唰的一劍指到了呂思美的后心。孟元超吃了一惊,心道:

“這人出劍好快。”

    呂思美一個盤龍繞步,避招進招,迅速使出“彩鳳奪窩”的招數,身隨刀走,反客為

主,一下子搶到了老三的右側,占了有利的位置,雙刀疾劈,刀光閃閃,便似漫空飛舞的雪

花!

    孟元超心念未已,只听得叮叮當當之聲宛如繁弦急奏,就在這瞬息之間,雙方的刀劍已

是接連碰擊了十七八下!

    這個滇南四虎中的老三運劍如風,但呂思美的刀法之快,卻更在他的劍法之上!

    孟元超心上的一塊石頭方始放了下來,暗暗為小師妹喝彩,心里想道:“原來小師妹已

練成功了穿花繞樹的輕功身法,這身八卦刀法則不但得了師父的衣缽真傳,而且能夠加以變

化了。如今她只是稍嫌功力不足而已,論到刀法的輕靈,只怕我還比不上她呢。看來即使她

胜不了滇南四虎,大約也不至于落敗了。”

    老三老四是同一時間向呂思美發動攻擊的,老三先到一步,和呂思美交上了手,老四跟

著也來到了。

    呂思美長刀一立,短刀在老三面門一晃,老三只覺耀眼生輝,不主自己地退了一步。呂

思美便似蜻蜒點水般從他身旁掠過。

    老四喝道:“給我躺下!”黑黝黝的兩支判官筆雙點呂思美兩脅的“期門穴”,呂思美

冷笑道:“吹什么牛!”只听得“當”的一聲響,長刀削過,老四的衣袖給削去了一幅,碎

布飛楊,化成片片蝴蝶!原來呂思美這一刀用的是“絞刀”刀法,看是一刀,其實刀鋒已是

轉了無數次了。

    但隨著那“當”的一聲發出之際,只見火花飛濺,呂思美亦是腳步踉蹌的斜竄出七八步

之外,方始穩得住身形。原來她的刀法雖然精妙,气力卻不及對方。

    說時遲,那時快,剛才退下的老大老二,又再扑上來,老二手中多了一條軟鞭,呼呼風

響,卷起一團鞭影;老大仍然不用兵器,但雙掌連環劈出,亦是隱隱挾著風雷之聲!呂思美

雙刀護体,四方游走,宛如一葉輕舟,在波濤洶涌,巨流急湍之中,起伏回旋,飄搖不定。

    孟元超本來已經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了,此時又不禁暗暗為師妹擔心起來:“這滇南

四虎果然是各有擅長,名不虛傳!怪不得冷鐵樵叫我碰上他們,不可輕敵。我剛才對他們的

估計,只怕還是犯了輕敵的毛病。”

    原來這滇南四虎乃是一母所生的兩對孿生子,老大名叫焦雷,以內功深厚著稱,絕技是

“奔雷掌”。老二名叫焦云,使一條軟鞭,鞭法如電,號稱“無影鞭”。老三名叫焦風,學

成了“道風劍法”。老四名叫焦云,擅于點穴,使的是一對判官筆,意思即是,在他筆下,

可判死生。

    滇南四虎都是手腳長,比呂思美高出一個頭都還不止,這四人居高臨下,陡地同時出

招,喝一聲:“著!”焦雷的軟鞭霍地卷來,使的是“枯藤纏樹”的招數,纏打呂思美的腳

踝。焦風劍走輕靈,一招“撥草尋蛇”,劍鋒斜削,斬她雙腿。焦云的上對判官筆點向她的

前心,雙筆交叉,筆尖對准了她胸口的“璇璣穴”和“乳突穴”。焦雷更是厲害,一掌向她

的天靈蓋打下。

    鞭、劍、筆、掌,三件兵器,四种打法,呂思美的上盤(天靈蓋)、中盤(胸口)、下

盤(雙足),都已在對方的攻擊之下,這形勢真是惊險絕倫!

    孟元超大吃一惊,正要出手,忽听得呂思美一聲笑道:“不見得!”身形一飄一閃,衣

袂飄飄,已是從鞭劍雙筆的交叉縫隙之中穿過,焦雷那一掌拍打下來,也是打了個空,連她

的衣角都沒沾著。

    焦雷喝道:“往哪里跑!”呂思美格格笑道:“誰要跑呢?你打不著,怪得我么?”只

見她左面一兜,右面一繞,雙刀飛舞,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引得滇南四虎跟著她團團亂

轉!這种打法比繞身遮斗的打法更能掌握主動,她是邊打邊跑,瞬息之間,方位百變,滇南

四虎打不著她,還要防備她乘暇抵隙的突擊!

    孟元超這才像吃了一顆定心丸似的,完全放了心了。心里想道:“我只道我是對敵人估

計不足,即原來對小師妹也是估計不足。她的輕功确是高明,對方的焦電焦風,雖也不錯,

比起她來,卻還差了老大一截。對方倘若這樣的繼續和她打下去,縱然她取胜不易,卻已是

立于不敗之地了。”

    躲在假山石后偷看的云紫蘿也是不由得暗暗佩服,心里想道:“論輕功我未必輸給她,

但要像她這樣的揮洒自如,姿勢美妙,只怕我就做不到了。”

    孟元超放下了心,站在一旁靜靜的欣賞小師妹的輕身法,呂思美越轉越快,但刀法步法

絲毫不亂,就像翩翩起舞一般。偶而几記快刀反擊敵人,身手又是矯捷之极。孟元超看得心

曠神怡,想道:“矯若游龍、翩若惊鴻這八個字拿來送給小師妹,這就再也恰當不過了。可

惜騰霄不在這儿,否則給他看見了小師妹練成功這套穿花繞樹的身法,他不知道要多高興

呢?”

    原來呂思美這套美妙的輕功身法,是在小金川的時候,在宋騰霄的幫忙之下練成功的。

    小金川每到春天的時候,滿山都是野花。雖然沒有“群鶯亂飛”,但“雜花生樹”的景

色卻是尤胜江南。在小金川那几年,每到春天,呂思美就要孟元超、宋騰霄二人陪她到樹林

里練這套“穿花繞樹身法”,但孟元超常常借故避開,讓宋騰霄一人陪她。

    呂思美練這套“穿花繞樹”身法,初時是張開眼睛,繞著花樹奔跑,練到可以隨意在花

樹叢中飛跑,而不致碰落一朵花一片樹葉之時,才算初步成功。第二階段就要縛上眼睛了,

待到縛上眼睛也可以如此之后,這才開始第三階段練習。第三階段,就需要兩個人了。呂思

美縛上眼睛,由孟元超或宋騰霄施展輕功追她,直到捉不住她為止。孟元超曾陪她練習過几

次,以后就一直是宋騰霄陪她了。

    孟元超或宋騰霄都是很容易捉住她的。每次捉住她時,也總是免不了嘻嘻哈哈的大笑一

場。

    此際呂思美雙刀敵四虎,使出了這套“穿花繞樹”身法,劍光閃閃,衣袂飄飄,端的似

是落英繽紛,春花藏藻。孟元超看得心曠神怡,眼前不知不覺幻出往日的畫圖,荒蕪的廢園

變成了繁花如海的小金川林野,輕盈活潑的小師妹在花樹叢中宛若穿花蝴蝶,宋騰霄在后面

緊緊追她……

    “可惜宋騰霄不在這儿!”孟元超禁不住又一次暗暗嘆息了。

    眼前如真似幻的景象忽又一變,輕盈活潑的小師妹好像變成了云紫蘿。八年前的云紫蘿

不正是像眼前的小師妹一樣,都是春花一般的嬌艷么?

    “當年我和紫蘿曾在這茶藤架下海誓山盟,如今我回來了,茶藤架塌,園已荒蕪,人也

不見!紫蘿呀紫蘿,你在何方?你在何方?”

    孟元超正自思如潮涌,浮想連翩,忽听得一陣金鐵交鳴之聲,打斷了他的思路。抬頭一

看,只見呂思美又陷入了滇南四虎的包圍之中。

    滇南四虎中的老大焦雷是個武學行家,一覺不妙,立即喝道:“不要跟著這臭丫頭亂

跑!”焦電、焦風、焦云霍然一省,登時跟著大哥停下腳步,各占一方,站好方位,這樣一

來,他們雖然放棄了對呂思莫的追擊,但如是卻成了包圍圈,呂思美要想突圍而出可就沒有

剛才那樣容易了。

    呂思美笑道:“蠢材呀蠢材!你們現在還想包圍我么?輪到我打瘋狗了!”原來焦老大

的戰術雖然改變得對,但已是遲了一步。他本人比較好些,他的三個弟弟跟著呂思美團團亂

轉,已是轉得頭暈眼花,變成了強弩之末了。

    呂思美吃虧的只是功力稍差而已,如今滇南四虎已成強弩之末,她哪里會害怕他們!

    呂思美在笑聲中滴溜溜一個轉身,登時卷起了一片銀光,長刀短刀,如虹如電,展開了

一派進手招數,把滇南四虎殺得一敗涂地!

    只見四面八方都是呂思美的身影,兩口一長一短的柳葉刀指東打西,指南打北,盤旋飛

舞,越打越快,打到后來,只見刀光,不見人影。兩道白光,滾來滾去,宛如水銀瀉地,花

雨繽紛!孟元超禁不住大聲喝彩:“小師妹,好刀法!”

    呂思美格格笑道:“孟師哥,我說過不必你插手的,你瞧,這可不是我胡亂開口吧!”

笑聲未了,短刀一划,只听得一聲慘叫,滇南四虎中的老三焦風左手的五只指頭給她削去了

三只。老二焦電忙把軟鞭打來,呂思美一腳踏著鞭梢,喝道:“撤手!”長刀貼著軟鞭削

上,饒是焦電立郎撤鞭縮手,躲閃得快,右臂也給刀鋒割個正著,划開了一道五寸多長的傷

口。

    呂思美展開了進手的刀法,當真是矯若游龍,翩如惊鴻,斬傷了焦電焦風之后,一個轉

身,恰好又迎上了老四焦云的判官筆,呂思美冷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讓你也看看我的

打穴功夫!”倒轉刀柄,短刀一撞,正好撞著焦云脅下的軟麻穴,焦云像一根木頭似的,晃

了兩晃,“咕嘟”一聲就倒下去了。

    焦雷長手一撈,把焦云攔腰抱著,挾在脅下,喝道:“臭丫頭,我与你拼了!”他一說

要拼,腳板底卻像抹了油似的,急急忙忙逃跑。業已受了傷的焦電焦風,當然也是跟著他們

的大哥逃跑了。

    呂思美揮刀追去,喝道:“往哪里跑?”孟元超笑道:“窮寇莫追,由他去吧。”

    呂思美道:“不,瘋狗不打,他又要咬人的。”

    焦雷的輕功本來就不及呂思美,如今又挾著一個人,當然更是跑不過她,剛剛跑過云紫

蘿藏身的那座假山,就給呂思美追上。

    呂思美正要揮刀斬去,忽听得一個陰惻惻的聲音說道:“小姑娘,休要逞能!”

    聲到人到,只見對面一座假山上突然跳下兩個人來,其中一個向呂思美扑去,另一個則

去接應焦雷,幫他解開焦云的穴道。

    這兩個人跳進園子,越過假山,捷如飛鳥。孟元超見了他們的身手,也不禁大吃一惊。

    扑向呂思美的那個人面黃骨瘦,在月光之下,就像僵尸一樣。呂思美一刀斬去,只听得

“錚”的一聲,那柄長刀竟然給他用手指彈開。

    孟元超連忙叫道:“師妹退下!”呂思美一個“細胸巧翻云”倒縱出一丈開外,孟元超

迎上前去,喝道:“來者何人?”

    那兩個怪人各自緩緩地舉起一只手掌,冷冷說道:“孟大俠,你在江湖上不是無名之

輩,想必也該知道我們點蒼雙煞吧?”

    孟元超定睛一看,他是練有“夜眼”的功夫的,淡淡的月光之下,亦是看得分明,只見

這兩個怪人的掌心,一個是紅若涂脂,一個是黑如抹墨。

    在知道了來者是點蒼雙煞之后,饒是孟元超藝高膽大,也不禁暗暗吃惊。

    原來“點蒼雙煞”乃是云南“點蒼派”兩個最厲害的人物,一個名叫卜天雕,一個名叫

段仇世。与滇南四虎剛剛相反,滇南四虎是相貌一樣的四兄弟,卜,段二人的出身相貌卻是

完全不相同。

    卜天雕是他的師父點蒼上人在點蒼山中拾獲的棄嬰,据說是山中野人和母猿交配所生,

不知是真是假,但他的相貌卻的确是三分似人,七分似猴,尖嘴削腮,面黃肌瘦,驟眼看

去,又像一個剛從病榻爬起的病夫。剛才向呂思美突施襲擊的就是此人。

    段仇世卻是大理第一名門段家的子弟,段家的祖先曾經在宋代做過大理國的國王,大理

國雖然早已滅亡,但數百年來,段家仍然始終是滇西最大的地主。段仇世面如冠玉,風度翩

翩,誰見了他不說他是個濁世佳公子?但不知怎的,他卻偏偏憤世嫉俗,退入深山,拜在點

蒼上人門下,而且后來變成了武林中人望而生畏的魔頭。据說他本來另有名字,只因憤世嫉

俗,故而舍棄了原來的名字,改用今名。十年來他在江湖上闖出很大的名頭,大家都知道點

蒼派有個段仇世,他的原名反而很少人知道了。

    卜天雕、段仇世這對師兄弟的相貌來歷都不相同,但有一樣相同的是:這兩人都是一樣

的心狠手辣,而且都練有毒掌的功夫。點蒼派本來是介于正邪之間的宗派,這兩師兄弟的行

事尤其怪痴,但憑一己愛憎。

    孟元超的師父呂壽昆有一年在點蒼山采藥,曾經碰上這兩個人,當時他們的毒掌尚未大

功告成,交手數招,給呂壽昆用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嚇走,但呂壽昆著了段仇世的一掌,回

來之后,也大病了一場。

    据呂壽昆說,卜天雕練的名為“黑砂掌”,若是練到爐火純青之境,單憑掌力,亦有開

碑裂石之能。段仇世練的名為“赤砂掌”,据說比師兄的“黑砂掌”還要厲害。卜天雕只是

外功厲害,段仇世兼通內功,呂壽昆當年就是因為稍為輕敵,只使綿掌,不用金刀,故而吃

了段仇世的虧的。

    孟元超想起了師父的話,不由得暗暗吃惊,心里想道:“點蒼雙煞的毒掌業已練成,只

怕我也對付不了。無論如何,是不能讓小師妹冒這個險的了。”

    心念未已,呂思美已是一聲冷笑,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我爹爹手下兩名敗將。”

    卜天雕陰惻惻的一聲冷笑,說道:“可惜你爹爹死得太早!”言下之意,亦即是說呂思

美不配做他們的對手。呂思美剛剛吃了卜天雕一點小虧,怒气未消,憤然說道:“你這瑚猻

敢小覷我!”

    孟元超連忙說道:“小師妹,你已經胜了一場,這一場應該讓給我了。”隨即行了個武

林中慣用的見面禮,撫刀一揖,朗聲說道:“家師不幸逝世,但也還有我呢。兩位要報先師

一掌之仇,小可不才,愿替先師接下。”

    段仇世哈哈笑道:“孟大俠客气了。孟大俠早已得了令師的衣缽真傳,江湖上誰個不

知?哪個不曉?實不相瞞,我們若不是知道孟大俠你在這里,我們還不會來呢!”

    孟元超道:“好,那就請兩位賜招!”

    呂思美叫道:“兩個打一個,這不公平!師兄,我──”

    盂元超忙道:“小師妹,這一場我可不能讓你插手。”

    卜天雕怒道:“你怎么樣?你不怕死,那就來吧!”

    呂思美唰地拔出劍來,說道:“師哥,你听見了,這可是人家向我挑戰!”

    孟元超笑道:“小師妹,你已經胜了滇南四虎,剛才我都不和你爭,如今我只是對付兩

個人,你怎么還要和我爭呢?對啦,你到宋大哥家里看看,說不定他已經回來了。”

    呂思美小嘴儿一噘,說道:“你想支開我,我才不上你的當呢。好吧,這一場我讓給

你,但我卻要在這里給你壓陣。”呂思美吃了卜天雕的虧,已知這點蒼雙煞胜過滇南四虎不

知多少,但因不愿長敵人志气,滅自己威風,故而不便明言。

    滇南四虎中的老大焦雷并未受傷,老四焦云的穴道經已解開,亦堪一戰,他們有了點蒼

雙煞這兩座靠山,膽气頓壯,焦雷便道:“這臭丫頭膽敢叫陣,正好將她一并打發!”

    卜天雕雙眼一翻,冷冷笑道:“別在這儿礙腳,給我滾開!”

    段仇世更是根本不理睬他們,抱拳向孟元超說道:“孟大俠想必听得令師說過,我們點

蒼雙煞一向是同進同退的。對方一個人,我們是并肩子上,一百個人,我們也是并肩子

上。”其實這只是顧全面子的說話而已,真正的原因是他對孟元超亦是頗有忌憚。孟元超出

道不過數年,名震江湖,點蒼雙煞也曾听得人家談論過他,說他的本領不亞于師父盛年,段

仇世生怕單打獨斗,不是他的對手。

    焦雷拍馬屁拍到了馬腳上,只好和他的三個弟弟灰溜溜地走了。

    盂元超亮出金刀,哈哈一笑,說道:“兩位不必把我小師妹的說話放在心上,請賜招

吧。”

    卜天雕陰惻惻地冷笑道:“孟元超,你既然赶著要去投胎,我就成全你吧!”獰笑聲

中,長臂一伸,五指如鉤,猛的抓下!

    孟元超兀立如山,紋絲不動,猛然間振臂一揮,金光耀眼!一招“大鵬展翼”金刀斜削

出去。這一招拿捏時候,恰到好處,卜天雕的毒爪堪堪抓到,招數稍微用老,勁道已減几

分,而孟元超則是養精蓄銳,刀鋒初試,正合兵法上“避其朝銳,擊其暮歸”的道理。

    雙方動作都是快到极點,眼看卜天雕的一條手臂就要斷送在孟元超的刀下,忽听得段仇

世贊了一個“好”字,喝彩聲中,已是欺身直進,一掌拍下。出招之后,這才說道:“孟大

俠刀法,果是不凡,段某獻拙,請莫見笑。”他到底是個讀過書的人,不比卜天雕是個野

人,說的話客气多了。

    但段仇世的說話雖比師兄文雅,出手卻也比師兄更為狠辣。他這一掌看似輕飄飄的毫不

著力,其實已是用上了小天星的內家掌力。小天星掌力能傷奇經八脈,他這一掌又正是向著

孟元超的心房拍下來的,倘若給他打著,心脈必然震斷無疑。好個孟元超,一覺微風颯然,

刀鋒倏然一轉,已是反手削出,段仇世又贊了一個“好”字,一個盤龍繞步,移形換位,身

形轉到了孟元超的左側。孟元超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味,這是段仇世的毒掌發出腥風,孟

元超連忙閉了呼吸,默運玄功。

    卜天雕幸得師弟配合,當孟元超那一刀反手劈向段仇世之時,他亦已是身移步換,脫出

了孟元超刀光的籠罩。但孟元超那一刀乃是攻守兼備,雙方并顧的,反手劈出之際,刀鋒斜

掠而過,卜天雕退得雖快,衣袖也給刀鋒削去一幅。

    卜天雕吃了點小虧,凶性大發,一聲暴喝,躍起了三丈多高,凌空扑擊,十爪齊伸,竟

然向著孟元超的天靈蓋抓下。

    孟元超霍的一個“鳳點頭”金刀盤頭一舞,使出了“舉火撩天”的招數,同時刀中夾

掌,一掌向段仇世揮出,使的正是師門絕技之一的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他的師父呂壽昆乃

是以“金刀”“綿掌”并稱的。

    段仇世曾經吃過綿掌的虧,不敢太過強攻,立即變招,卜天雕一扑不中,在半空中一個

筋斗倒翻下來,落在盂元超的右側,仍然与段仇世保持著夾攻孟元超之勢。孟元超見他輕功

超卓,動作有如鬼魅,令人難測,亦是不禁暗暗贊了一個“好”字。

    這几招惊險絕倫的搏斗,把旁觀的呂思美,偷看的云紫蘿,都是看得自眩神搖,几乎透

不過气來。

    淡月疏星之下,亂草叢生的廢園之中,展開了一場惊心動魄的惡斗。

    點蒼雙煞分進合擊,來去如風,時而凌空擊下,時而貼地攻來。當真是:進如猿猴竄

枝,道若龍蛇疾走,起如鷹隼沖天,落若猛虎外地!但見黑影幢幢,穿梭來往,他們兩個人

就好像化成了數十個人似的,從四面八方,向著孟元超沖擊!

    孟元超沉著應付,謹守門戶。對方是強攻也好,誘著也好,他都一樣的鎮靜對付,不為

所動。儼如長堤擋波,任憑它風浪沖擊!

    他采取的是偏于守勢的戰術,和他的師妹呂思美剛才用“游斗”的方法對付滇南四虎恰

恰相反。但他也并非只守不攻,斗到酣處,只見他刀光霍霍,刀勢縱橫,出刀之快,絕不遜

于呂思美之斗滇南四虎。

    點蒼雙煞強攻不下,心里都是暗暗吃惊,想道:“這小子果然是不亞于他的師父當年,

看來只好憑毒掌取胜了。”

    呂思美看得又是緊張,又是歡喜,心里想到:“怪不得爹爹生前,提起師哥,總是贊不

絕口,我雖然是呂家的女儿,但得到爹爹衣缽真傳的還是師哥,我苦練了几年,只道已經可

以赶上師哥了,哪知還差得很遠呢!”

    躲在假山洞里偷看的云紫蘿,也是一樣的繃緊了心弦,而且比呂思美看得更為聚精會

神,生怕漏了一招半式!

    她和呂思美不同,呂思美曾經和師哥在小金川相處五年,師兄妹并肩戰斗也不知有過多

少次了。云紫蘿在蘇州的時候,雖然也常和孟元超練武習技,但孟元超和強敵的真正搏斗,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

    云紫蘿忽然想起和孟元超一同讀過的一首詩,這首詩是唐代的大詩人杜甫寫的,題為

“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其中最精彩的几句是:“耀如翠射九日落,矯如群帝穆龍

翔。來如雷霆收露怒,罷如江海凝清光,”這几句詩把公孫大娘弟子的精妙的劍術,鋪寫得

淋漓盡致,令人在千載之下,也不禁為之悠然神往。

    云紫蘿記得,她在讀了這首詩之后,曾經對孟元超嘆道:“當今天下,哪還有這等精妙

的劍術!”但現在她卻不能不相信老杜所詩并非夸大,而自己之見,倒是井蛙之見了。眼前

的孟元超,刀光霍霍,刀勢縱橫,攻守兼施,剛柔并濟,不就正如杜甫詩中描寫的那樣哭射

日落、天際龍翔、雷霆震怒、江海凝光么?雖然詩中人与眼前并不相同,一個是女,一個是

男,一個是用劍,一個是用刀。

    但可惜云紫蘿只顧欣賞心上人的刀法,卻沒有看到盂元超的對手更為狠辣。此際,孟元

超雖然還是有守沒攻,但已有點力不從心了。

    呂思美的本領或者未必比得上云紫蘿,但對敵的經驗卻是要比云紫蘿多得多。云紫蘿尚

未看得出來,她則是已經看了師兄的危机所在了。

    不錯,孟元超的刀法是沉雄輕捷兼而有之,對方的掌法雖然狠辣,在招數上他是不會輸

的,但吃虧在對方練的乃是毒掌,孟元超必須一面運功御毒方能應付,時間一長,他的刀法

勢將受到影響,以至力不從心。

    呂思美看得暗暗吃惊,心里想道:“我的功力遠遠不及師兄,怎樣才能幫得了他的忙

呢?”心念一動,忽然想起了一路父親所教快刀刀法。

    這一路刀法正是她父親金刀呂壽昆為了提防點蒼雙煞來向他尋仇,經過了十多年的苦心

鑽研,在晚年的時候,才想出來的一路刀法。當時孟元超尚在蘇州,是以只有呂思美一人學

會了這路刀法,過后不久,她的父親也就不幸逝世了。

    這一路刀法的要訣是全憑一個快字,必須迫近敵人身前,以快刀斬亂麻的手法,截斬斷

敵人的手婉,方能奏效,破得毒掌。

    呂思美記得父親教她這路刀法之時,曾經鄭重地吩咐她,必須過了十年,方能使用,呂

思芙問道為什么,她的父親說道:“這路刀法必須有深厚的內功配合,否則,焉能近得敵

人?以你現在這點功力,莫說接近敵人,只是對方毒掌所發的腥風,你已經禁受不起了。就

是十年之后,你也還必須膽大心細才行。”當時她父親并沒有說出點蒼雙煞的名字,呂思美

只知道這路刀法是可以破得毒掌的。由于十年之后方能應用,所以她平時世沒有怎樣用心練

習。

    現在,她當然知道她父親專為克制點蒼雙煞而創的刀法了。可是后悔也已遲了。

    但疏于練習,還不是最關緊要的問題。最緊要的是、現在只不過過了五年,亦即是說;

使用這路刀法所必需的十年功力,她只得一半!如果冒險用這一路快刀刀法去殺點蒼雙煞的

話,很可能根本就傷不了敵人,反而為敵人的毒掌擊斃。

    呂思美躇躇未決,抬頭一看,只見孟元超大汗淋漓,頭頂上空籠罩著一團熱騰騰的白

气,要知孟元超力斗點蒼雙煞,總不能一直閉住呼吸,是以他必須把吸進去的毒气,默運玄

功,化為汗水,散發出來。

    呂思美見此情形,知道師哥已是接近危險的邊緣,心意立決,想道:“師哥為了我們母

女,几乎舍了性命,如今他危在頃刻,我又豈能袖手旁觀?就算被點蒼雙煞的毒掌擊斃,我

也冒險試它一試了。”于是抓緊時間,趁著孟元超還可以勉強支持的時候,心中重溫一遍這

路刀法。

    云紫蘿的臨敵經驗不如呂思美之丰,但武學造詣,則只有在呂思美之上,決不在呂思美

之下。此際她看見孟元超的頭上發出熱騰騰的白气,亦是不禁大吃一惊了!

    就在呂思美想起了她的父親秘傳的那路刀法之時,云紫蘿也想起了她的父親所授的三招

劍法了。

    原來呂思美的父親呂壽昆因為和云紫蘿的父親云重山是好朋友,呂壽昆与點蒼雙煞結下

“梁子”那年,他們還是在一起的,是以呂壽昆和云重山切磋過如何對付點蒼雙煞的武功。

    他們二人一個是劍術名家,一個是刀法無敵,武功原是在伯仲之間,但呂壽昆因為東奔

西跑,過著逃亡的生活,難得有時間潛心研究,故此云重山想出了三招可以克制點蒼雙煞的

劍法,比呂壽昆想出那路刀法還早几年。那年云紫蘿年方十四,孟元超也沒有來到蘇州。

    這三招劍法和那套刀法原理相同,都是必須速戰速決的。但劍法比刀法更為狠辣,三招

都是刺向敵人的命門要穴,只要有一劍剁中,就可以破了對方的毒功。

    不過劍法雖然只有三招,說來似很簡單,其實每一招都有著十分繁复的變化,此際當云

紫蘿想到要應用之時,也不禁有點后悔平日的疏于練習了。

    困扰云紫蘿的問題是:她現在已經是不愿意讓孟元超見著她了。因為她要成全孟、呂二

人,倘若給孟元超見著自己,只怕會影響了他對師妹的感情。

    至于在功力方面,她倒是用不著像呂思美那樣擔心。因為她比呂思美的年紀大了六歲,

以她現在的功力,至少在半柱香的時刻之內,可以無慮毒气的侵害。出去和孟元超見面呢還

是繼續躲藏呢?不出去只怕孟元超會有性命之憂!

    云紫蘿正在盤算一個可以兩全其美的辦法,現出了身形卻令孟元超不知道是她。她剛剛

想得一個主意,心中叫道:“有了!”就在此時,忽听得呂思美說道:“師哥,我和你并肩

御敵!”拔刀出鞘,閃電般的已經是扑上去了。

    刀光疾閃之中,只听得卜天雕“哎喲”一聲,跟著便見呂思美踉踉蹌蹌的連退數步!

    原來卜天雕給她一刀刺著手腕,但呂思美卻給段仇世跟著一掌推開!

    呂思美畢竟吃了功力不足之虧,她這一刀未能砍掉卜天雕的手臂,但她給段仇世一掌推

開,卻登時感到胸中作悶,五臟六腑,都好像要翻轉過來!

    孟元超大惊道:“小師妹,你怎么啦?”

    呂思美緊咬銀牙,朗聲說道:“沒什么。那老猴儿已經受了傷,咱們并肩子上!”

    她雖然是极力忍住疼痛,提高了聲音說話,可是卻騙不過孟元超的耳朵。孟元超是個武

學的行家,小師妹那微微顫抖的聲音,尤其是說到最后的那几個字時,不但顫抖得厲害,聲

音也顯然弱了許多,孟元超一听,就听出了呂思美中气不足,分明是受了內傷。

    卜天雕大吼一聲,扑上前來,喝道:“不知死活的野丫頭,你敢傷了我,我要你的性

命!”

    他當真是凶悍之极,一條左臂已經給呂思美斫得血肉模糊,險些就要和身体分家了,他

居然眉頭不皺,哼也不哼一聲,又上來了。

    月光下只見他面目猙獰,好似索人償命的厲鬼,右臂高高舉起,掌心濃黑如墨。他左臂

受傷,毒功仍在,全副的毒功都運到右掌的掌心來了。

    饒是呂思美膽大异常,見了他這副可怕的模樣,也不禁為之心悸!

    呂思美扭轉了頭,避免看他,使出穿花繞樹的身法,快刀急攻。刀法是使得對的,可惜

受傷之后,力不從心,腳步一個踉蹌,這一刀就沒有砍著卜天雕。還幸她的身法輕靈巧妙,

卜天雕那一掌也沒有打著她。

    孟元超把金刀掄圓,一招“長河落日”,潑風也似的劈將出去,護師妹,防敵攻。段仇

世一掌推開卜無雕,給他化解了這一刀之危;一掌划了一道圓弧,作勢佯攻呂思美,把孟元

超的金刀引過一邊,隨即躍后數步,哈哈大笑。

    孟元超喝道:“你笑什么?”

    段仇世道:“我笑這小丫頭裝模作樣,裝得好像。但我勸你可不要硬著頭皮挺下去

了。”

    呂思美按劍斥道:“你胡說什么?”她本來想攻上去的,但怕力不從心,一動手強攻更

給敵人看出了她業已受傷的事實。

    段仇世笑道:“小姑娘,我倒是有點佩服你了。你中了我的紅砂掌,這痛苦可不是尋常

人忍得住的,你居然裝得好似沒事人一樣。”

    隨即轉過頭來,對卜天雕說道:“師兄,這小丫頭的傷比你傷得更重,你也無須如此動

怒了。”

    卜天雕怒道:“師弟,你這話是什么意思?難道咱們就不再報仇,輕易的饒了他們嗎。

今晚之事,倘若在江湖傳揚開去,別人不知道,只當咱們連呂壽昆的女儿、徒弟也打不過,

點蒼雙煞,面目何存?”

    孟元超知道師妹受了毒掌之傷,又惊又怒,唰的一刀便向段仇世劈去,大怒喝道:

“好,我孟元超与你們拼了!”

    段仇世卻不接招,斜躍三步,叫道:“且慢動手,我有話好說!”

    孟元超道:“你傷了我的師妹,我和你還有什么話好說!”

    段仇世道:“我若給你解藥,那又如何?”

    卜天雕叫道:“師弟,你──”

    段仇世以迅速异常的手法替卜天雕敷上了金創藥,說道:“師兄放心,我不會令你失了

面子的。不過冤家宜解不宜結,只要大家都過得去,又何妨罷戰言和?”

    卜天雕雖是師兄,但因他的見識武功都比不上師弟,故此一向對師弟倒是頗為敬畏,言

听計從,听了段仇世的說話之后,說道:“好,只要保得住咱們點蒼雙煞的面子,我就依

你。”

    師妹已經受了傷,“罷戰言和”這正是孟元超求之不得的事。于是說道:“好,那你意

欲如何?就請說吧!”

    段仇世道:“你師妹的傷比我師兄的傷重得多,再打下去,你們決計討不了好處。你的

師妹固然活不成,只怕連你這條性命都要賠在里面。”

    孟元超冷冷說道:“孟某人本來就不打算活著出去,你這番話大可不必說了,還是快點

划出道儿來吧。”心想:“這魔頭以戰胜者自居,不用說是想漫天討价的了。唉,但求保全

得了師妹的性命,我受點儿委屈,那也算不了什么。”

    段仇世哈哈一笑,說道:“孟大俠言重了。俗語說得好,殺人不過頭點地,何況与我們

結仇的乃是令師,我們又何必取你性命?不過俗語也有說父債子還,咱們武林中人,師尊如

父,令師欠下我和卜師兄每人一掌,不知孟大俠可肯代師償還?”

    孟元超道:“好,你們各自上來打一掌。”

    呂思美大吃一惊,叫道:“師兄,不可!”

    段仇世笑道:“孟大俠功力雖然深湛,只怕也受不了我們點蒼雙煞的毒掌吧。万一你孟

大俠一命嗚呼,這可就和我不想殺你的原意相違了。嗯,不必如此。”

    孟元超怒道:“那你到底想怎樣?爽快的說吧!”

    段仇世緩緩說道:“這是你很容易做得到的,簡單得很,只須你給我們磕三個響頭,這

三個響頭,就算是替令師還債了。從今之后,咱們之間的仇冤一筆勾消!”

    呂思美本來是蒼白如紙的面上,一下子气得通紅,罵道:“放屁!這 分明是存心來侮

辱咱們,不單侮辱我們,更侮辱我死去的爹爹!師兄,你忍得住,我可忍不住!”

    段仇世“咦”了一聲,說道:“三個響頭,換兩條命,這樁買賣,你們還不愿做?”

    孟元超眉毛倒豎,虎目圓睜,喝道:“孟元超宁死不辱師!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上

來吧!”
第七回 情海波瀾

    几回花下坐吹蕭,銀漢紅牆人望遙。似此星辰非咋夜,為誰風露立中宵?纏綿思盡抽殘

茧,宛轉心傷剝芭蕉。三五年時三五月,可怜杯酒未曾消。

                                  ──黃仲則

    要知孟元超所最尊敬的人就是師父,倘若點蒼雙煞只要他磕頭,他為了保全師妹的性

命,或者還可以考慮,但如今段仇世聲明這三個響頭是替他師父磕的,此頭一磕,就敗了師

父一世英名,他還如何磕得下去。

    孟元超大怒之下,揮刀霍霍,立即向點蒼雙煞狂攻,哪知段仇世正是要他如此,孟元超

應付點蒼雙煞的毒掌,本來已是感到為難,一旦沉不住气,當然就更難應付了。

    卜天雕恨极了呂思美,獰笑說道:“臭丫頭,你有眼無珠,膽敢傷我,我也不要你性

命,只要你的兩只眼珠!”揮舞著血淋淋的手臂,著著向呂思美進攻。呂思美抵擋了几招,

只覺得眼前金星亂冒,地轉天旋!”

    孟元超一面要運功抵御毒气的侵襲,一面要處處照顧師妹,激戰中只听“嗤”的一聲

響,孟元超的衣襟給段仇世撕去了一幅。

    段仇世哈哈笑道:“孟元超,你還要硬充好漢么?可惜,可惜!可惜你這身武功。我本

來不想取你性命的,你卻非要送死不可!”

    段仇世以為孟元超已是釜底之魚,哪知笑聲未了,假山石后,亂草叢中,忽地飛出一條

黑影,閃電般的就向他扑來了。

    這個人不用說當然是云紫蘿了。但孟元超卻不知道。

    云紫蘿平生最為愛洁,但為了不想給孟元超看出她的廬山真相,竟然不惜把污泥涂滿面

上,而且撕下了一幅黑色的衣裙,包住了她的一頭秀發。

    云紫蘿運劍如風,唰的一招“白虹貫日”向段仇世的太陽穴刺去,段仇世吃了一惊,心

道:“這妖婦不知是哪里鑽出來的,好厲害的劍法!”百忙中霍的一個“鳳點頭”,移形換

位,反手一掌。

    劍光掠過,段仇世只覺得頭皮一片沁涼。原來他的半邊頭發,已是給云紫蘿的利劍好似

鏟草一般的削掉了。

    云紫蘿全憑三招劍法取胜,第一招未能刺傷敵人,心里暗暗叫了一聲“可惜!”迅即身

移步換,第二招“玄鳥鏟砂”就向卜天雕殺去。

    段仇世的輕功与云紫蘿本來不相上下,但因先要避招,然后進招,他那反手一掌,就落

在云紫蘿后面,連她的衣角都沒碰著。

    卜天雕一來是本領不及師弟,二來是受了傷,只有單掌可以應敵,他可避不開云紫蘿這

一招專門克制毒掌的劍招了。

    卜天雕一掌劈將過去,只听得卜的一聲,掌心的“勞宮穴”已是給云紫蘿的劍尖穿過。

    云紫蘿抽出劍來,反手一招“玉女投梭”,恰恰迎上了段仇世打來的毒掌。

    凡是練毒功的人,身上有三處要害是決不能讓敵人傷著的,一是額角的太陽穴,一是腹

下的丹田穴,一是掌心的勞宮穴。勞宮穴倘給刺傷,毒掌就要廢了。

    段仇世識得厲害,連忙收掌換招,饒是他退得快,青光閃處,云紫蘿劍鋒掠過,也在他

的手臂划開了一條三寸多長的傷口。

    卜天雕掌心洞穿,毒功已廢,大吼一聲,倒躍三丈開外。他雖然還練有其他功夫,但毒

掌不能使用,如何還敢戀戰?

    段仇世這點輕傷,比起他的師兄,簡直算不了什么一回事。但卜天雕不堪再戰,他自是

孤掌難鳴,當然也只好走了。

    這一晚新月如眉,月色本來就不怎么明亮,加以云紫蘿的身法又快,她這一下突如其

來,兔起鶻落的不過三招就打敗了點蒼雙煞,孟元超看也未能看得清楚。

    三招奏效,云紫蘿吁了口气,偷偷的再瞧了孟元超一眼,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孟元超叫道:“窮寇莫追,請恩公回來,受我一拜!”話猶未了,云紫蘿已是翩如飛鳥

的越過圍牆連背影也不見了。

    他只道云紫蘿是去追赶敵人,卻怎知她是滿怀辛酸,避免和他見面。

    可是她畢竟曾經是孟元超最親近的人,她的一舉一動、都是孟元超所熟悉的。孟元超雖

然沒有見著她的廬山真面目,但在她越過圍牆之際,匆匆一瞥之間,已是禁不住心中一動,

覺得這個人的背影似曾相識了。

    孟元超正自心中一動,想道:“這人是誰呢?”忽听得呂思美噗嗤一笑,但跟著卻“哎

喲”一聲,身子搖搖欲墜。原來她松了口气,頓感四肢酸麻,支持不住了。

    孟元超大吃一惊,連忙將師妹扶穩。呂思美喘了口气,說道:“我歇一歇就沒事了。咱

們多虧那人相救,你去請她回來吧。但她是個女子,你看不出來嗎?可別恩公恩公的亂嚷

了。”孟元超這才知道小師妹是因為他大叫恩公而失笑的。

    孟元超定睛一看,只見小師妹面如金紙,眉心隱隱有股黑气。不禁嘆了口气,說道:

“小師妹,你不要逞強了,我扶你回房歇息吧。我知道你想報恩,但那位恩人倘若愿意和咱

們見面,她自己會回來的,倘若她不肯和我們見面,我去追也追不上。”

    呂思美倚偎著師兄,說道:“奇怪,她為什么救了咱們,又避免和咱們見面,你可猜想

得到她是誰嗎?”

    孟元超道:“我怎么知道?你的身体要緊,別管她是誰了,早點儿歇息吧。”

    孟元超話雖如此,心中已是隱隱起了猜疑:“該不會是紫蘿吧?如果是她,為什么不肯

讓我見面?八年來我受盡相思之苦,難道她就不思念我么?”突然想起自己從前和云紫蘿讀

過的兩句詞:“相見爭如不見,有情總似無情。”心中一片茫然,但也懂得了云紫蘿不肯見

他的那一份無可奈何的心境了。

    呂思美躺在床上,她得了師兄之助,給她推血過宮,覺得稍為舒服了一些,不過腦袋還

是沉甸甸的,渾身骨節,也仍有一陣酸麻的感覺。

    但她雖然感覺疲倦,卻是睡不著覺,她的眼睛,仍然沒有离開師哥。她見孟元超倚在窗

前,臉儿朝外,不禁問道:“師哥,可是她回來了。”

    孟元超翟然一惊,回過頭來,茫然問道:“你說誰呀?”

    呂思美笑道:“瞧你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你以為我說的是誰?當然是那個神龍見首不

見尾的女子了。”

    孟元超道:“你還在想著她?她早已去得遠了,不會再回來了!”

    呂思美道:“咦,你怎么知道?”

    孟元超道:“你不是說她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么?我的看法也是如此。她若要見咱們,那

就不會走了。”

    呂思美道:“哦,那么你不是在想她卻又想誰?”

    孟元超暗暗叫了一聲:“慚愧”,心道:“小師妹為我受了重傷,我卻老是在想著云紫

蘿。”當下像哄小孩子一樣的哄呂思美道:“我什么也不想,只是想你安心養病。我給你一

顆藥丸,你吃了乖乖的睡吧。”他給呂思美吞服的是一顆少林寺秘制的“小還丹”,治內傷

最為有效。這顆“小還丹”是義軍首領冷鐵樵送給他的,一次他作戰受傷,冷鐵樵把從少林

寺大悲禪師那儿討來的三顆小還丹給他,他舍不得全吃,留下了一顆。

    呂思美吞了藥丸,笑道:“你把藥九當作糖果哄我睡覺么?但我還是不想睡。”

    孟元超心念一動,說道:“你以前看護我的病,時常給我唱歌。我不會唱歌,吹蕭給你

听好不好?”

    呂思美喜道:“好呀,好呀!我記得在小金川的時候,你和宋帥哥常常一個吹蕭一個唱

曲的。我已經有許久沒听過你吹蕭了。”

    孟元超道:“可惜騰霄不在這儿,沒人給你唱曲。”當下輕輕地吹起蕭來。吹的是一支

江南民間流行的小曲,曲調本來是甚為輕快的,但孟元超雖然吹出來了這輕快的曲調,心中

卻是充滿著悲苦之情。

    因為這正是八年前他在這個園子里,時常吹給云紫蘿听的一支小曲。

    呂思美不知原委,卻是听得心曠神怡。她記得在小金川的時候,宋騰霄也曾給她唱過這

支小曲。在音韻悠揚的蕭聲之中,她好像又听到了宋騰霄在她耳邊低唱了。

    “莫不是雪窗營火無閑暇,莫不是賣風流宿柳眠花?莫不是訂幽期錯記了茶藤架?莫不

是輕舟駿馬,遠去天涯?莫不是招搖詩酒,醉倒誰家?莫不是笑談間惱著他?莫不是怕暖嗔

寒,病症儿加了万种千條,好教我疑心儿放不下!”

    這支曲子,本是江南一帶的歌妓從“西廂記”的曲調變化出來的,描寫張生遠去之后,

久久不歸,鶯鶯惦念之情。只因文辭活潑風雅,故此流傳民間,甚至文人學士,大家閨秀,

也歡喜唱。

    呂思美听得心曠神怡,心中充滿蜜意柔情,眼前幻出了小金川的陽春美景,在野花遍地

的林子望,孟元超倚樹吹蕭,宋騰霄曼聲低唱。

    眼前的幻景漸漸模糊,呂思美不知不覺的入夢了。

    一曲奏終,余音繞綴。孟元超心里卻是充滿悲苦之情。他的眼前也幻出了一幅圖畫,只

是這圖畫已經沾滿了灰塵,顏色也有些黯淡了。

    八年前的臨行前夕,就在這個園中,就在園中的茶藤架下,他最后一次給云紫蘿吹蕭,

吹的就是這支曲子。

    他記得自己曾對云紫蘿說道:“我不是張生,你也不是鶯鶯。我一定還會歸來,在這茶

藤架下,為你吹蕭的。”

    如今他回來了,他守著自己的諾言,他并不是負心的張生,但云紫蘿卻像鶯鶯那樣的另

嫁他人了。

    園已荒蕪,茶藤架亦已倒塌,他也找不到云紫蘿來听他吹蕭了。

    但這怪得了云紫蘿么?

    他又記得,在說了那番話之后,云紫蘿幽幽的嘆了口气,低聲說道:“但愿如此。但愿

能夠再听到你的蕭聲。”

    她給他吟了一首黃仲則的詩:“几回花下坐吹蕭,銀漢紅牆人望遙。似此星辰非昨夜,

為誰風露立中宵?纏綿思盡抽殘茧,宛轉心傷剝芭蕉。三五年時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

消。”

    她對他說道:“如果你遲不歸來,我將不知有多少個無眠的晚上,要為你而風露立中宵

了。”

    情真意深,言猶在耳!他決不相信云紫蘿會忘記了他!或者這只能怪造化弄人吧?

    呂思美睡著了,蒼白的臉上暈著一抹輕紅。想必她是在做著一個美夢吧?可惜我的美夢

已經破了!孟元超心道。

    悲從中來,不可斷絕!小師妹已經熟睡,孟元超用不著再掩飾自己心底的悲傷了。

    從窗口望出去,但見水淡星稀,秋風蕭瑟,秋草枯黃。孟元超忍不住拿起洞蕭,把一腔

郁悶,藉著蕭聲發泄出來。

    “秋心如海夏如潮,但有秋魂不可招!”只因愁深似海,蕭聲也似乎充滿了秋意了。

    “紫蘿,紫蘿,你在何方?你在何方?你听得見我的蕭聲嗎?你听得見我的蕭聲嗎?”

    孟元超的蕭聲其實是吹給云紫蘿听的,他在盼望,盼望云紫蘿听見他的蕭聲,會忍不住

偷偷回來出他一面。

    月光黯淡,月亮西沉,孟元超最后的這個希望世幻滅了!

    蕭聲飛出荒蕪的園子,給秋風吹入幽林。幽林里云紫蘿正在一步一回頭。

    云紫蘿是听見他的蕭聲了的。可是她又怎能回去呢?

    蕭聲如怨如募,如泣如訴,云紫蘿听得痴了。以致她背后偷偷的跟著一個人,她也沒有

發覺。

    她知道孟元超是在招喚她,她几乎忍不住就要回去了,可是她盡管一步一回頭,腳步卻

沒有后轉。

    “我不能回去,我不能回去!我一回去,勢必不能自拔,元超和他師妹的美滿姻緣,也

必將為我破坏。”云紫蘿的心在卜卜的跳,自己警告自己。

    可是她的腳步在向前行,一顆心卻回到了与孟元超相處的往日了。

    “几回花下坐吹蕭,銀漢紅牆人望遙。”八年前她是一個坐在花下听孟元超吹蕭的少

女,她的容顏必是像春花一樣的嬌艷,她的心情正是像春花一樣的盛開。

    八年后的今天,她也還未老,但她的心情,已是像秋天一樣蕭瑟,她的容顏也像秋天一

樣的憔悴了。

    充滿秋意的蕭聲飄入幽林,傳入她的耳朵,她的心中是益增傷感了。

    “我不能回去,我不能回去!我決不能再見元超”,云紫蘿心想。

    可是天地雖大,如又何處是她容身之地?

    她自己的家她不能回去,楊牧的家她更不能回去。她去哪儿?她去哪儿?

    “我的后半生大約只能在江湖飄蕩了。唉,華儿呀華儿,娘只是為了你才活得下去的

呀!”想起了她的儿子,她邁開大步,再不回頭。

    此時天邊的殘月,已經墜下林梢了。

    她走了之后,有一個人發著嘿嘿的冷笑,從亂草叢中鑽出來。

    這是一個云紫蘿絕對料想不到的人。

    讀者諸君,請你們先猜一猜,這人是誰?

    原來他就是云紫蘿的丈夫,蘇州的名武師楊牧。

    楊牧裝作假死的時候,曾經對妻子說過,是為了要成全她和孟元超的。他這樣做令得云

紫蘿极是難堪,初時云紫蘿本來是不同意的,她曾經在丈夫面前流下眼淚苦苦相勸,甚至她

要向丈夫發誓,從令以后,決意把孟元超忘掉,只愛丈夫。可是楊牧掩著她的口,不許她說

出誓言,因為他知道妻子的心并不屬于他,即使發了誓也是沒有用的。云紫蘿拗不過丈夫,

她也不愿兩個人的感情受損傷,最后才終于被迫同意,同意替她文夫隱藏這個秘密。

    她只知道丈夫不知是跑到什么隱僻的地方躲藏起來,怎想得到他是跟蹤自己?

    但即使云紫蘿發現了他,也不會認識他的,他戴了一張制作得十分精巧的人皮面具,這

是遠在他結婚之前,一個朋友從苗區帶回來送給他的。云紫蘿根本就不知道她的丈夫藏有這

樣一張面具。楊牧平常的裝束也全都換過了。

    楊牧發出嘿嘿的冷笑,從亂草叢中鑽出來,心里想道:“紫蘿恐怕做夢也想不到我就在

她的后面。不過今晚的變化卻也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

    “從今以后,你只當世上沒有楊牧這個人吧!”當晚的情景浮現眼前,他還清楚的記

得,在他說了這句話后,云紫蘿伏在他的身上,淚下如雨。

    如今云紫蘿的背影正在他的面前消失,他想起了當晚的情景,再看了看正在消失中的妻

子的背影,不覺發出嘿嘿的冷笑,在他心里自己嘲笑自己道:“我只道可以贏得她的芳心,

誰知竟是一敗涂地!”

    原來他的真正用意并非是如他所說的那樣,要成全云、孟二人,恰恰相反,他雖然扮作

情楊失敗的角色,其實卻是不甘于失敗的。他之裝作假死,退出情楊,不過是作為一种手

段,當如一場賭搏,希望在這場賭博之中,可以把失去的妻子的愛情,贏取回來!

    他知道云紫蘿感情的弱點,他這樣做了之后,云紫蘿一定內疚于心,也一定十分感激他

的。感情的變化是微妙的,俗話說得好:將心換心,說不定經過了這場情變,云紫蘿給他感

動,會真正的愛上了他。

    他的估計是這樣的:在他失蹤之后,他的妻子未必會跑去找孟元超,很可能是怀著內疚

的心情,守在家里,等他回來。

    這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做法。他當然也曾想過,他的估計未必都會實現,但最

少有一半可以成功的希望,正如賭博一般。

    如今“骰子”已經擲出來了,“賭博”的結果揭曉了。他的妻子不但馬上去找孟元超,

而且從令晚的事情,他更知道了云紫蘿是深深的愛著孟元超,遠遠在他的估計之上!

    可是他卻不知道云紫蘿是在走投無路的情形之下,經過無數次的內心交戰,才跑去找孟

元超的。他估計其實也沒有錯,云紫蘿的确是十分感激他,并且對他怀有內疚之情。

    如果云紫蘿知道,她一向認為是正人君子的丈夫,尤其在這次事情之后,她大為佩服,

認為“偉大”,甚至想過要重新技回他的怀抱的大夫,竟是這樣一個工于心計的人,她將如

何震惊呢?

    云紫蘿的背影已經消失了,楊牧心中的波浪卻還沒有平靜。

    “不錯,她現在是离開孟元超了,她沒有讓孟元超認出是她,但她為什么要這樣做呢?

這還不是為孟元超嗎?

    “她甘冒生命的危險,拔劍与點蒼雙煞相斗,打敗了點蒼雙煞,卻又不讓孟元超知道。

她為了使孟元超得到美滿的姻緣,不惜犧牲自己,這才是真正的深心相愛啊!”

    想至此處,楊牧不禁妒火中燒,再又想道:“即使將來宋元超和他的師妹成了婚,即使

將來紫蘿重新歸回我的怀抱,但她的心還是留在孟元超那邊的,我得到她的人,得不到她的

心,又有何用?”

    突然一個念頭從他心中升起:“要她死心,除非把孟元超殺了!”“對,只有這樣,方

能泄我胸中惡气。殺了孟元超,縱然我還是得不到她的心,至少孟元超也是得不到她了。”

    可是怎樣才能殺掉孟元超呢?他剛才伏在牆外,挖了一個洞偷看,孟元超惡斗點蒼雙煞

的情形,他是看得清清楚楚的。現在他閉上眼睛,好像還看到孟元超揮刀霍霍,矯若游龍的

身手。

    楊牧雖然妒心如焚,卻還未失自知之明,他知道憑他這點本領,如果去殺了孟元超,只

怕非但殺不了孟元超,反而要給孟元超殺掉!

    工于心計的楊牧,想來想去,終于給他得到了一個主意,是借刀殺人之計,他有辦法可

以幫忙點蒼雙煞殺掉孟元超。

    主意打定,他不再跟蹤妻子,轉了一個方向,卻去追蹤點蒼雙煞了。

    東方現出了魚肚白,路上還未有行人,只有點蒼雙煞。

    點蒼雙煞從云家逃跑出來,估量已跑出二十里開外,感到有點疲勞,開始放慢腳步。

    段仇世受的只是略損皮肉的輕傷,算不了什么,他的師兄卜天雕可就慘了,卜天雕給呂

思美砍了一刀,又給云紫蘿刺了一劍,呂思英那一刀几乎砍掉他的一條手臂,云紫蘿那一劍

刺穿了他的“勞宮穴”,更是把毒掌廢了。

    卜大雕的資質不及段仇世,他練的“黑砂掌”,足足用了十年功夫,如今斷送在云紫蘿

的劍下,若要重頭再練,只怕十年也未必能夠再練成功了。

    一路上卜天雕罵聲不絕于口,罵孟元超,罵“小妖女”,更詛咒那個心狠手辣的“丑妖

婦”。當然他不會知道這個“丑妖婦”乃是艷名曾經傾動蘇杭的絕色美人云紫蘿!

    段仇世听他罵聲不絕,似乎有點厭煩,忽地淡淡說道:“我倒是有點佩服孟元超呢!”

    卜天雕呆了一呆,叫道:“什么?昨晚你也是吃了他們的虧的,怎的卻佩服起仇人來

了!”

    段仇世道:“其實孟元超并不是咱們的仇人,咱們的仇人是他的師父。”

    卜天雕怒道:“我的毒功斷送,就是因他而起,你也給他的師妹斬了一刀,你還說他不

是咱們的仇人!”若非卜天雕一向敬畏這個師弟,他就要破口大罵了。

    段仇世點了點頭,說道:“你也說得不錯,經過了昨晚這一戰,咱們當然也是和孟元超

結下了粱子的了。但我還是禁不住佩服他。”

    卜天雕道:“你佩服孟元超什么?”

    段仇世道:“我佩服他是一條硬漢子,還有他那一路刀法,我也很是佩服。說老實話,

單打獨斗,我們都不是他的對手,昨晚得見呂壽昆衣缽真傳的刀法,也算得是不虛此行

了。”

    卜天雕道:“如此說來,這個仇你是不想報了?”

    段仇世道:“這也不然,佩服和報仇是兩件事。不過我倒想用另一個法子報仇。”

    卜天雕道:“什么法子?”

    段仇世道:“我還未曾想得出來,不過我是不想和他性命相斗了。我要把本領練得比他

高明,叫他甘拜下風。”

    卜天雕知道這個師弟比他更為任性行事,他所想的事非做到不可。卜天雕的武功本來不

及師弟,如今毒掌已廢,更是必須倚靠他了。是以卜天雕雖然心中不忿,卻也不敢發作。只

好說道:“我是不行的了,但愿你好歹也給咱們出這口气。”

    說話之間,忽然見有一個人匆匆向他們跑來。

    卜天雕抬頭一看,只見來的是個衣衫襤樓的漢子,一件打滿補釘的藍布大褂,油膩膩的

發亮,遠遠就聞到一股臭殊,一張蒼白的臉孔,簡直沒有半點血色,跑起路來,腳尖沾地,

輕飄飄的像一縷煙,倒是跑得很快。

    卜大雕暗暗嘀咕:“哪里鑽出來的這個怪物,倒像個大廟不收,小廟不留的野鬼游

魂。”他正自滿肚皮怒气無處發泄,心里討厭,便即轉過身指著那漢子罵道:“你這個三分

像人七分像鬼的東西,鬼鬼祟祟地跟在我們后面干嗎?”

    那漢子淡淡說道:“卜先生,請你不要罵人,我看你現在也是狼狽得很,樣子并不見得

怎樣好看啊!”

    卜天雕大怒道:“好呀,你這個鬼東西居然敢譏笑我,你老子今晚雖然打輸了架,要打

發你諒還可以!”他的毒功雖廢,其他武功還在,大怒之下,用那傷得較輕的手,一掌就向

這個漢子打去。

    那漢子說道:“何必如此動怒,你焉知道我是對你沒有好處的呢?”聲音仍是冷冷冰冰

的,臉上毫無表情。

    只听得“蓬”的一聲,卜天雕一掌打在那人身上,那人不過微微一晃,卜天雕卻是不由

自己的連退三步。

    卜天雕哪里知道,這個“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東西”卻是薊州的名武師楊牧。楊牧本是

個甚為注重儀容,平日衣著极其講究的名武師,因他暗暗地跟蹤妻子,雖然戴上了人皮面

具,也還恐防万一給云紫蘿看破,故此扮成這個樣子。

    他知道卜天雕的武功已經給云紫蘿廢掉,是以敢于受他一掌。內功的造詣,他本來就比

卜天雕稍胜一籌,卜天雕在惡戰重傷之后,和他距离更遠,這一掌當然絲毫不能傷害他了。

    段仇世畢竟比師兄有見識得多,當下連忙將卜天雕拉開,說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

真人。閣下大約是不想給我們知道你是誰吧?好,那我也就不請問閣下的高姓大名了,只是

想請問閣下有何指教?”說話中透露他業已看出楊牧乃是戴了面具,并非以本來面目示人。

    楊牧點了點頭,緩緩說道:“段先生不愧是爽快的人,那我也就爽訣的說了。實不相

瞞,你們昨晚之事,我都已知道,你們要不要向孟元超報仇?”

    卜天雕道:“要又怎樣?你的武功雖然不錯,未必打得過孟元超。哼,哼,要是我沒受

傷,我看你至多不過和我打個平手罷了,你又焉能幫助我們報仇?”

    楊牧說道:“不錯,我是打不過孟元超。但不能力敵,便當智取。只要你們依計行事,

我自有辦法叫孟元超跪在你們面前,給你們磕頭!”

    卜天雕半信半疑,呲牙笑道:“你當真有這能耐?好,你辦得到孟元超給我們磕頭,我

給你磕頭。”楊牧淡淡說道:“那倒不必。”

    卜天雕道:“師弟,我知道你不想殺掉孟元超,若能令得他給咱們磕頭,這個仇我也可

以當作是已經報了。”

    段仇世望了楊牧一眼,說道:“但我倒是很想知道,閣下為何這樣熱心,要為我們報

仇?”

    楊牧說道:“實不相瞞,我和孟元超也是結有梁子,并不僅僅是為了你們。”

    段仇世道:“哦,原來如此!”

    楊牧緩緩說道:“所以你們如果是同意的話,咱們倒不妨彼此合作,做一宗交易。”

    段仇世冷冷說道:“你算是找到了買主了。這是一宗見不得光的交易吧?”

    楊牧哈哈一笑,說道:“不錯,現在天還未亮,這的确是見不得光的買賣。”

    卜天雕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你的辦法如何?”

    楊牧說道:“孟元超有個好朋友,名叫宋騰霄,這個人你們想必知道?”

    段仇世道:“他們在小金川的時候,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听說這人的武功不在孟

元超之下。”

    楊牧點了點頭,說道:“我見過他的武功,比孟元超稍差一點,孟元超有個孩子。”

    話猶未了,卜天雕忽地罵起來道:“胡說八道,孟元超還未娶妻,哪里來的孩子?你這

不是存心來騙我們嗎?”

    楊牧說道:“卜兄,你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未成親也可以有孩子的,這是孟元超

的私生子!”

    卜天雕是個渾人,搔搔頭皮,想了半晌,明白過來,說道:“公的和母的住在起就會有

孩子,不一定要拜堂成親?對,對,你是說得不錯,但這又怎樣?”

    楊牧說道:“這個孩子,如今正由宋騰霄將他帶來蘇州。他們走的是大路,你們很容易

就可以在路上找著他。”

    段仇世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你是要在這孩子的身上做文章。”

    楊牧說道:“不錯,咱們報仇的辦法就是要著落在這孩子的身上。宋騰霄的武功雖也不

弱,但他要保護孩子,決計不是你們的對手。你們可以在他的手上把這孩子奪來。”

    卜天雕道:“我們要一個小孩子干嗎?沒的自討麻煩!”

    楊牧哈哈笑道:“孟元超的孩子在你們手上,你們要他如何就是如何,他還敢不依。”

    卜天雕一拍腦袋,說道:“是呀,這樣簡單的道理,我怎樣沒有想起!”

    楊牧取出一塊漢玉,繼續說道:“孟元超從未見過這個孩子,你們說的他未必相信。但

他不認識這個孩子,這塊玉他是一定認識的。”

    原來這塊漢玉乃是孟元超臨走那晚,留下來給云紫蘿的。他是個穩重的人,臨走之時也

曾想到,世事難惻,恐怕將來會有什么意外啊,是以留下這塊家傳的漢玉,囑咐云紫蘿,她

在孩子長大之后,交給孩子。万一有甚意外變化,夫妻父子,不能團圓,留下漢玉,也可以

當作父子相認的信物。

    云紫蘿嫁給楊牧之后,有一天給楊牧發現她收藏的這塊漢玉,問起她來。云紫蘿一來以

為孟元超已經死掉,二來感激丈夫對她的恩義,便也不再隱瞞,把這塊漢玉的來歷,對丈夫

說了。

    那一晚云紫蘿帶孩子出走,臨走匆匆,找不見這塊漢玉,只道是自己記錯了,收藏的地

方,想不起來,只好算了。她可沒有疑心到丈夫身上,卻不知正是她的丈夫偷去的。

    楊牧取出了這塊漢五,接著說道:“你們把孟元超的儿子搶了過來,將這塊玉挂在他的

頸上,就可以帶他去見孟元超了。不錯,孟元超是個硬漢子,但三個響頭交換自己的親生骨

肉,我想,這三個響頭,只怕孟元超還是非磕不可的了。”

    卜天雕大喜道:“好,好!這個辦法好极了!”

    段仇世冷冷說道:“不錯,這樣一來,我們的仇算是報了。但在這宗交易之中,你想得

到的好處又是什么?”

    楊牧咬一咬牙,恨恨說道:“我要得孟元超的性命。”

    段仇世道:“哦,你和孟元超竟有這樣的不共戴天之仇嗎?不過,他既然給我磕頭,我

可不能替你殺他了。”

    楊牧說道:“用不著你們動手,在他向你們磕頭的時候,我自會用暗器取他性命。”

    楊牧身上有見血封喉的暗器,心里想道:“即使孟元超不肯磕頭,他見了孩子也必心神

大亂,我用毒箭殺他,不費吹灰之力。”

    段仇世道:“還有什么另外的條件嗎?”

    楊牧道:“有。不過,這可要稍微委屈你們了。”

    卜天雕道:“你幫了我們這個大忙,我們稍稍受點委屈也算不了什么,你說吧。”

    楊牧說道:“事情過后,我會偷偷跟在你們后面,第二天方始在路上會見你們。那時我

的裝束可能完全改變,變成了和現在大不相同的另一個人。不過我的聲音你們當然是記得

的,是嗎?”

    卜天雕道:“當然記得。但你這樣做卻是為了什么?”

    楊牧道:“我要那個孩子。請你們千万不要說穿你們是認識我的。我見了你們之后,會

裝出大怒的神气,痛罵你們,并且和你們動手,請你們不要見怪。你們裝作給我打敗,讓我

把孩子搶去。”

    卜天雕皺起眉頭,說道:“要我們點蒼雙煞敗在你手下,這不能!”

    楊牧道:“那就讓我吃點虧了,你可以打我一掌,甚至把我打傷,但最后你們還是要讓

我把孩子搶去才行。”

    卜天雕道:“好,這樣倒還可以。反正我不想要那野孩子。”

    楊牧大喜道:“這么說,這宗買賣算是成交啦!”

    原來楊牧打的是個如意算盤,他把孩子搶了回來,云紫蘿知道了消息,總有一天要自己

回來找他。她當然不會疑心是他殺了孟元超,何況孩子也可以証明孟元超是給點蒼雙煞殺

的。他可以說是因為不放心云紫蘿,所以跑去蘇州,在路上遇上點蒼雙煞的。那時情敵已

除,云紫蘿又一定會感激他肯冒性命的危險為她搶回孩子,那時他還會贏不到云紫蘿的芳心

嗎?

    算盤打得如意,可惜他錯算了一著,沒有把段仇世算准,段仇世雖然是個惡名遠揚的魔

頭,但卻不是如他所想象的一個卑鄙小人。

    當楊牧說出這兩個條件的時候,段仇世一直是在旁邊靜靜的听著,不發一言。他沒有戴

面具,卻和戴上了人皮面具的楊牧一樣,面上毫無表情。

    楊牧只道大功告成,伸出手來,說道:“段大哥,這塊玉交給你了。三天之后,晚上三

更時分,我在那個園子,恭候你們兩位的大駕。”他來的時候早已知道宋騰霄帶著孩子走

路,走得較慢,落在他的后面,約有百數十里之遙,是以他把時間算得很准,估計三天之

內,點蒼雙煞一定能把事情辦妥,回到云家。

    不料話猶未了,段仇世突然一掌向他打去!

    楊牧這一惊非同小可,但他畢竟是個臨敵經驗极為丰富的名武師,猝然遇襲,雖惊不

亂,霍的一個“鳳點頭”,金剛六陽掌已是發了出來迎敵。

    不過,他雖然應變得快,在這間不容發之際,避開了段仇世的巨靈之掌,沒有給他打著

耳光。但段仇世的掌鋒在他耳旁掠過,楊牧的面門已是感到火辣辣的作痛!

    楊牧的金剛六陽掌一招六式,奇正相生,變化莫測,段仇世的本領雖然遠在楊牧之上,

但因未曾見過這路掌法,亦是不敢輕敵。一擊不中,斜躍三步。
第八回 一念之差

    故人慷慨多奇節。為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艾灸眉頭瓜噴鼻,今日須難決絕。早患

苦重來千疊。脫屐妻拿非易事,競一錢不值何須說!人世事,几圓缺?

                                  ──吳梅村

    “當”的一聲,楊牧手上的那塊漢玉落在地上。

    楊牧叫道:“段先生,生意不成,人情還在。有話總可慢慢商量!”

    卜天雕也在一旁勸道:“是呀,二弟,我看這人對咱們并無惡意嘛,你何必動手打

他?”

    段仇世哼了一聲,指著楊牧,冷笑說道:“不錯,段某是要報仇,但報仇也要報得光明

磊落!利用稚子,暗算人家,這算什么行徑?哼,哼,你要我們去作小人,自己卻充當好

漢,天下哪有這樣便宜的事?你做的這宗買賣,也未免太無恥了吧!”

    說到“無恥”二字,驀地提高聲音,喝道:“与你這卑鄙小人,有何人情可說?你給我

滾!否則你可休怪我手下無情!”

    楊牧有生以來,從來只有人向他奉承,几曾受過如此辱罵?段仇世這一掌沒有打著他,

倒是把他的尊嚴打掉了。他突然發覺自己在別人眼中,原是這樣一個卑鄙小人,而且這個罵

他的人,還是他所輕視的邪派魔頭!

    這霎那間,楊牧不禁有點儿愧悔了。臉上是火辣辣的發燒,身上卻是冷汗直流!

    但可惜這一愧悔的念頭,轉瞬即過。不過,他也不敢向段仇世發作。他覺得臉上隱隱發

麻,倒是有點吃惊,想道:“我戴著面具,又未曾給他打中,難道也會中毒不成?”

    楊牧識得段仇世毒掌的厲害,不敢發作,說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好,你要

充當好漢,你就去吧。”扔下了几句話,算是挽回了一些面子,便即灰溜溜的走了。

    段仇世哈哈大笑,初時是得意的狂笑,漸漸帶上了几分蒼涼的味道,笑聲也漸漸變得低

沉了。他心里在想:“我罵他是卑鄙小人,但我對孟元超的所為,難道就算得正人君子

么?”

    卜天雕道:“二弟,听你的說法,那鬼東西是把咱們做傻子了。”

    段仇世道:“不錯,這回你有點聰明了。”

    卜天雕道:“既然如此,那你還在想些什么,咱們回去吧,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段仇世道:“我是在想──,嗯,大哥,咱們別忙回去,我和你去搶那個孩子!”

    卜天雕喜道:“對啦,咱們把那孩子搶來,一樣可以逼孟元超向咱們屈服,叫他磕三個

響頭,他決不敢磕少一個,但卻用不著給那鬼東西占便宜了。”

    段仇世道:“我要搶孟元超的孩子,可不是這個意思。”

    卜天雕道:“那你又是什么意思?”

    段仇世望了望天色,東方已是現出一片紅霞,朝陽就要沖出云層了。段仇世道:“今天

是個好天气,咱們正好赶路,且待我們把那孩子搶到手中,我再和你細說。”

    卜天雕不知師弟的悶葫蘆里賣什么藥,心里想道:“十年之內,我是不能親自向孟元超

報仇的了。不管師弟打的是什么主意,總之是搶了孟元超的孩子,叫孟元超傷心也好。”于

是就高高興興的跟著師弟,從大路跑去,准備中途截劫那個帶著孟元超孩子的宋騰霄。

    楊牧給段仇世摑了一掌,像喪家之犬似的夾著尾巴逃跑,心中又是羞慚,又是气惱。

    “想不到我這名震江湖的名武師,竟然受此奇恥大辱,好在剛才沒有人看見。”楊牧心

想。回頭一看,點蒼雙煞并沒追來,他才放下了心,放慢腳步。

    楊牧又再想道:“求人不如求己。我楊家祖傳的武功,決不會輸給那個孟元超,怪只怪

我自己練得不好。姐姐練成剛柔兼濟的金剛六陽掌就比我高明得多。但楊家的內功心法,爹

爹卻是按照“傳子不傳女”的家規,只是傳給了我的。只要我肯痛下苦功,再練几年,我的

功夫一定又要比姐姐高明了,那時再去找孟元超算帳不遲。”

    但這几年卻怎樣挨得過去?練這种艱難的內功,當然是要找一個僻靜的地方躲起來,夜

閉門苦練,決不能讓外務分心的了,自己有這份耐性嗎?練功的時候,想起妻子愛的是另一

個人,自己又能安靜得下這份心嗎?何況,是否一定能夠練得成功,練成功之后,又是否一

定打得過孟元超,也還都是未可知之數。

    思前想后,十分苦惱,戴著人皮面具,更感气悶,楊牧四顧無人,遂把人皮面具除了下

來,透一口气。

    正自胡思亂想,忽覺背后微風颯然,楊牧依然一惊回頭看時,只見一個黑衣人已經站在

他的面前。

    那黑衣人似笑非笑地說道:“楊武師,幸會!幸會!”

    楊牧定睛一瞧,記不起在哪里曾經見過這個人,連忙說道:“你找錯人了,我是窮棒

子,可不是什么名武師。”

    要知薊州的名武師楊牧已經“埋葬”了的,楊牧當然不愿意給一個与他素味平生的人知

道他是假死,尚在人間。

    楊牧暗自思忖:“這人我不認識,想必是江湖上一個未入流的小腳色,不知在哪里見過

我一兩面的。我現在雖然沒有戴上面具,但我這身寒酸的打扮,我這副肮臟的樣子,哪有半

分和‘薊州的名武師’楊牧相同?只要我堅決否認,人有相似,物有同樣,他一定會以為是

看錯人了。”

    不料那黑衣人听了楊牧的否認之后,卻是哈哈一笑,笑得极其難听,跟著說道:“楊武

師,我沒有找錯人,你才是真的找錯人了。”

    楊牧怒道:“告訴你我不是楊武師,你歪纏什么?你這話又是什么意思?”

    那黑衣人陰陽怪气地說道:“楊武師,真人面前莫說假話,你在昨晚今朝的遭遇我都已

知道,你找點蒼雙煞給你報仇,這不是找錯人了嗎?應該找我才對。”

    楊牧大吃一惊,殺机陡起,心里想道:“若給這 把我的秘密泄漏出去,以后我還如何

能夠做人?我決不能容他活在世上!”

    楊牧動了殺机,淡淡說道:“朋友,你好眼力,我楊牧算是佩服你了!”口中說話,跨

上兩步,忽地就是一掌向那黑衣人打去。

    那黑衣人哈哈笑道:“你要殺人滅口?這可就不夠朋友了!”笑聲掌影之中,左掌划了

一道圓弧,作勢擒拿,右掌時底穿出,并指如朝,點向楊牧的脈門!

    楊牧用的是金剛六陽掌中的殺手,掌力剛猛之极,即使是一塊石頭,這一掌打下,只怕

也要給他打碎。不料那人的擒拿手法,更為厲害,他那一招正是攻敵之所必救,楊牧掌力未

曾使足,手腕已是給他的指頭戳了一下,登時一陣火辣辣的作痛。幸而楊牧變得快,脈門要

穴才沒有給他點個正著。

    黑衣人冷笑道:“楊家的六陽金剛掌果然名不虛傳,只是要想殺我,恐怕還不是這么容

易吧!”

    楊牧這才知道自己的估計完全錯誤,對方竟是一個十分厲害的角色!

    楊牧自恃決計打不過這人,三十六計走為上著,轉身便逃。

    可是黑衣人卻不肯放過他了,楊牧飛身一縱,腳尖尚未落地,只听得身旁衣襟帶風之

聲,那黑衣人已經越過他的前頭,攔住他的去路。

    楊牧一咬牙根,喝道:“好,我与你拼了!”雙掌齊出,左一招“六龍并駕”,右一招

“天馬行空”金剛六陽掌一招六式,楊牧雙掌齊出,式中套式,招里藏招,共有十二個式子

之多,在掌法中,委實算得是十分繁复的了!

    不料那黑衣人的大擒拿手法,竟是更為奧妙,更為繁复!

    那黑衣人也是雙掌齊出,楊牧竟不知他使的是什么招數,但見四面八方都是他的身形掌

影,楊牧那兩招十二式的金剛六陽掌掌法,竟然給他盡都化解!

    而且還不僅僅這樣,那人滴溜溜一個轉身,掌劈指戳,楊牧的十三處要穴道,登時都在

他的掌指擒拿之下。

    可是那黑衣人卻像貓儿戲弄老鼠一樣,只是作勢擒拿,可并沒有把招數用實。楊牧怒

道:“你要殺便殺,大丈夫豈能容你戲弄?”

    黑衣人心中冷笑:“你也敢自稱是大丈夫?”但臉上卻作出了尊敬對方的神气出掌一

收,哈哈笑道:“不打不相識,咱們現在可以好好的談一談了吧?楊武師,這是你說的要和

我拼命,我可沒有和你拼命的意思啊!我對你只有好意,并無坏心!”

    楊牧惊疑不定,打量一下對方,說道:“閣下是誰?有何賜教?”

    那黑衣人淡淡說道:“楊武師,你昨晚所見的滇南四虎,都是我的手下,你大約可以猜

想得到我是什么身份了吧?”

    楊牧更是吃惊,說道,“請閣下明白見告。”

    那黑衣人道:“我是有心和你交個朋友,因此也就用不著對你遮瞞了。我是御林軍的副

統領石朝璣,或許你也曾經听過我的名字?”

    楊牧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想不到這個他起初以為是“江湖上未入流的小角色”,卻竟

然是御林軍的副統領。

    楊牧平日交游廣闊,黑道白道都有朋友,但像御林軍統領這樣的大官,他還是第一次見

到。

    當然楊牧之所以大吃一惊,不僅因為石朝璣是御林軍副統領的緣故。石朝璣在未做御林

軍副統領之前,已經是聞名江湖的武林高手了。的确是如石朝璣所說那樣,楊牧是早已知道

他的“大名”的了。楊牧還記得當他第一次听得俠義道中的朋友談及石朝璣已經投師朝廷的

時候,他還曾為地嘆息過,頗有“卿本佳人,奈何作賊”之感。

    楊牧定了定神,說道:“楊某一介小民,不敢高攀。”

    石朝璣哈哈笑道:“楊兄客气了,你是北五省的名武師,我一向也是對你佩服得很

呢!”

    楊牧給他一頂高帽戴下,雖不至于得意忘形,心里也覺得是有了面子,當下說道:“不

敢。但不知石大人來找楊某,究竟是為了何事?”

    石朝璣道:“打開天窗說亮話,我一來是為你打抱不平,要助你一臂之力;二來是特地

為你送功名富貴來的。只要你肯听我的話,你的大仇,不愁不報。”

    楊牧道:“我不指望功名富貴,但不知石大人何以這樣熱心,要為我報仇?”

    石朝璣哈哈一笑,說道:“人不為已,天誅地滅。若說我是完全出于路見不平,拔刀相

助,這話你也未必會信。我之助你,當然是為了大家都有好處。”

    楊牧道:“愿聞其詳。”

    石朝璣道:“孟元超是金刀呂壽昆的弟子,而呂壽昆則是反叛朝廷的欽犯,這兩件事

情,想必你是知道的了?”

    楊牧木然毫無表情,點了點頭,表示知道。石朝璣往下說道:“十多年前,大內的四名

侍衛和御林軍的三名軍官,聯騎追捕呂壽昆一家三口,中途遇上,一場 殺,結果呂壽昆固

然受了重傷,但朝廷方面的七個人卻有五個喪生在呂壽昆的金刀之下,只有一名大內侍衛和

一名御林軍軍官在受傷之后,逃了出來,僥幸未死。那個御林軍的軍官就是區區在下。”

    說至此處,石朝璣冷冷的望了楊牧一眼,楊牧仍是默不作聲。石朝璣繼續說道:“呂壽

昆受傷之后,退跡荒山,把徒弟從蘇州招回,衛護師門,孟元超奉了師命,又邀得他的好朋

友宋騰霄一同前往。朝廷方面,對呂壽昆的偵察也沒放松。終于有五名大內高手,找到了呂

壽昆的藏身之所,其時呂壽昆已經死了,不過他們尚未知道。結果在荒山上一場惡斗,這五

人也盡都喪命在孟元越与宋騰霄的刀劍之下。那次我因為傷還未愈,沒有參加,否則鹿死誰

手,殊難逆料。不過我那次雖然沒有參加,但我給孟元超的師父砍了一刀,我的同僚又折在

他的手下,我和孟元超的仇,也算得是結定的了!”

    楊牧靜靜的听著,仍然是那副漠然的神態,石朝璣吁了口气,繼續說道:“當然,我和

盂元超之間,還不僅僅是私人的仇怨而已。想必這也是你知道了的──這几年間,他在小金

川做的是什么事情。嘿,嘿!他已經成了反叛朝廷的著名‘匪首’之一,像他的死鬼師父一

樣,如今他也是我們必須緝拿歸案的欽犯了哪!我為什么要幫助你報仇,嘿,嘿,楊武師,

這你可該明白了吧?”

    楊牧頹然說道:“明白了,你是為了交差──”

    石朝璣哈哈大笑,楊牧話猶未了,他已是接聲說道:“不錯,我是為了交差,你是為了

報仇。咱們兩人聯手對付孟元超,大家都有好處。”

    笑聲有如鴟鶚夜鳴,難听之极,饒是楊牧這樣的人听了,也不禁有點毛骨悚然!

    其實楊牧無須听完他的說話,已經是猜得到他的企圖了。

    楊牧剛才在听他說話的時候,表面上是木然毫無表情,內心里其實已是在激烈的交戰之

中!

    不錯,楊牧是工于心計,但當他動起殺机,要把孟元超除掉之時,他可還未曾深刻的想

過:他要殺掉的不但是一個情敵,也是一個義軍的首領。他更沒有想到,要和一個清廷的御

林軍副統領聯手,共同去對付孟元超。

    楊牧暗自思量:“我和點蒼雙煞聯手,那還罷了,如今是和御林軍的副統領聯手,這事

若然傳了出去,江湖上好漢能不恥笑我么?只怕還不僅僅是恥笑而已,以后想要在江湖立足

也不能了。”

    楊牧在黑道白道都有朋友,但交情比較親密的朋友還是俠義中人,而且盡管他沒有加盟

反清,但最少在一頭上他是贊助這班朋友的作為的。因此當他驀然想到,可能有一天要和這

班朋友為敵之時,他就不能不有所顧慮,甚至有些膽怯了。

    一面是妒火中燒,一面又是有所顧慮,楊牧又再想道:“我要獨自報仇,只怕再練十年

也是未必能夠,難得有這樣一個高手找上門來,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机會啊!嗯,石朝璣之所

以要找我作幫手,他當然也是因為恐怕自己對付不了孟元超的緣故。那么我要他為我保守秘

密,作為交換條件,他還能不答應嗎?”

    楊牧自以為有和對方“討价還价”的本錢,哪知已是給石朝璣玩弄于股掌之上。

    石朝璣冷冷地望著他,冷冷地說道:“大丈夫一言而決,何用躊躇?怎么樣,爽快地說

吧!”

    楊牧咬了咬牙,說道:“好,可是就只咱們兩人去么?”他本來的意思是不希望第三個

人知道的,問這么一句,為的是在試探石朝璣的口風,哪知石朝璣的回答,竟然大大出乎他

的意料之外!

    石朝璣心道:“魚儿上鉤了!”驀地哈哈一笑,說道:“只要你答應和我合作就行了,

至于報仇之事么,那也不用這樣心急。”

    楊牧怔了一怔,說道:“原來你不是准備馬上就和我去殺掉孟元超的嗎?”

    石朝璣說道:“我瞧你有點膽怯,說老實話,我也沒有把握就殺得了孟元超。不過只要

你肯听我的話,我敢擔保總有一天能夠替你報仇雪恨就是。對啦,有一件事情,你還未曾答

應我呢?”

    楊牧猛然一省,說道:“你是說──剛才,剛才你提過的那件事情?”

    石朝璣道:“不錯!我說過的,我這是送功名富貴給你,對你大有好處!可是你若是不

答應的話,那我就不僅不能幫你報仇,還要對付你了!”

    楊牧吃了一惊,說道:“請石大人明言,要送給我什么樣的功名富貴?要對付我又是如

何?”

    石朝璣說道:“薩大人很賞識你,想你充當大內的二等侍衛。嘿嘿,你一出身就是二等

待衛,這功名富貴,也算得是不小了啊!”

    楊牧大惊道:“楊某不敢奢望,……著望……”

    話猶未了,石朝璣已是冷笑說道:“你不答應也得答應!否則我也用不著殺掉你,我只

須把我昨晚今朝耳聞目擊的事情抖露出去,讓大家知道,楊武師的妻子早有奸夫,這位大名

鼎鼎的楊武師自己報不了仇,跑去求助于點蒼雙煞,定下的計策,竟是綁架自己的儿子!

不,說錯了,是他妻子和奸夫所生的儿子,楊武師為了害怕那個奸夫,這些年來,不能不承

認是自己的儿子的!哈哈,這些事情抖露出來,看你楊武師顏面何存?即使你還敢厚著臉皮

見人,別人不笑你是懦夫,也要鄙視你是個小人了!”

    石朝璣這番話說得難听之极,楊牧的心地也許還未有他說的那樣坏(例如他承認楊華做

儿子,就不是如石朝璣猜想那樣,他當時的确以為孟元超已經死掉的。)但這些事情,卻正

是楊牧最顧忌,怕給別人知道的事情!

    楊牧是個名武師,處處受人尊敬,對于“面子”他是十分重視的;听了這番話,不由得

冷意直透心頭,暗自想道:“若然當真給他宣揚開去,這真是生不如死了!”

    可是若然答應了石朝璣的條件呢?“這豈不是充當了朝廷的鷹犬嗎?就算不給俠義道的

朋友殺掉,活在世上,又有什么光彩!”楊牧驀地想起三年前來到他家的那鏢客,就是那個

鏢客在他們夫婦的面前把孟元超還活在世上的消息說出來的。他記得當鏢客說起孟元超和宋

騰霄這兩位年少的反清英雄之時,口气是何等仰幕!當時他雖然知道了孟元超是他妻子的舊

情人,他也不能不附和贊揚。“如果我充當了清廷的鷹犬,一個未入流的鏢客,也要輕視我

了!”楊牧又再想:“反正現在別人是當我已經死掉的,兩條路既然都是生不如死,那我就

索性永不露面,就當作自己是當真死掉吧!”

    “但石朝璣又能容得我‘獨善其身’嗎?事情抖露出去,除非我真的死掉,否則又焉能

避免得了一生一世不見一個熟人?而且我今年只有三十六歲,又能夠甘心默默無聞,荒山待

死嗎?”

    善惡交戰,何去何從?楊牧反复思量,終是躊躇難決!

    石朝璣好似看穿了他的心事,哈哈一笑,說道:“楊武師,你不過害怕別人知道罷了,

我還沒有說完呢,你听下去吧,不會令你為難的!”

    石朝璣繼續說道:“我們給你的是一個挂名的大內侍衛,用不著你到京師供職的。除了

薩總管和我和御林軍的統領知道,沒有第四個人知道。你照樣可以和你們的朋友交往,這樣

你可以放心了吧!”

    楊牧遲疑半晌,說道:“當真只是挂名的差使,那我、我……”

    石朝璣陰陽怪气地笑道:“你在我們這里挂上了名,就是我們的人了,當然也還是要給

我們做一點事情的。可是你不用擔心,我們決計不讓外人知道。”

    楊牧道:“不知石大人要我做的是些什么?”

    石朝璣哈哈笑道:“你是聰明人,這還不明白么?我們要你做朝廷的耳目!”

    楊牧顫聲道:“做朝廷的耳目!”他明白了,石朝璣是要他做一名暗探,亦即是要他混

在反清的志士之中,充當奸細了。

    石朝璣笑聲一斂,驀地沉了面色說道:“為朝廷盡力,這是你份所當為,何況我還答應

替你報仇呢!我已經替你設想得十分周到,現在就只要你一句話了。”

    楊牧心亂如麻,但石朝璣咄咄逼人,已是不容他再作考慮了,他知道石朝璣心狠手辣,

什么手段都可以用得出來,這霎那間,他只想到了倘若不答應石朝璣的話,不但報不了仇,

還要身敗名裂。答應了的話,或許還可以保住秘密。他可沒有想到,充當了清廷的鷹犬,一

旦身敗名裂,只有更慘更重!

    楊牧終于屈服在石朝璣的威脅利誘之下,說道:“石大人處處為小人著想,小人愿給石

大人效力。”

    石朝璣哈哈笑道:“牧兄不用這么客气,咱們現在已經是自己人了哪!不過,有一句話

你說錯了,你不是給我效力,是給朝廷效力。”

    楊牧訥訥說道:“是,是。”

    石朝璣接著說道:“我這次出京,帶來的人手不多,不過,你可以放心,孟元超是決計

逃不出我的掌心的。你先回原籍吧,我且會派人和你聯絡的。”心里卻在想道:“釣得這尾

大魚上鉤,又胜過緝拿孟元超歸案了!”

    原來石朝璣也是一個工于心計的人,他這次帶了滇南四虎出京,路經蘇州,打听到了孟

元超業已回家的風聲,由于他對孟元超頗有顧忌,是以叫滇南四虎先行試探孟元超的本領。

不料滇南四虎連孟元超的師妹都敵不過,接著他看了一場孟元超与點蒼雙煞惊心駭目的惡

斗,嚇得他不敢出手。

    他正是因為苦于無法交差,這才動腦筋動到了楊牧的身上的。

    楊牧是江湖上知名的武師,交游廣闊,雖然沒有加盟義軍,和反清的義士也有來往,這

樣的人,若然肯作朝廷的密探,當然是最适當也不過的人選了。

    其實石朝璣這次的對付楊牧,并非奉命而為,而是在發現了楊牧的秘密之后,自行決定

的。他對楊牧的“封官許愿”,也都是假傳大內總管的意旨。

    不過大內總管薩福鼎和他談過楊牧這個人,卻是事實,薩福鼎是有招攬楊牧的意思,但

估計到可能性不大,當時也只是當做閑話,說說而已。

    想不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楊牧在石朝璣軟硬兼施,威脅利誘之

下,出乎石朝璣意料之外的容易,就上了鉤了。

    石朝璣得意之极,暗自想道:“想不到我只給他一個二等侍衛,就把這尾大魚釣上了

鉤。雖然我是假傳薩總管的意旨,但我給他釣上了這尾大魚,胜于給他招攬十名一等侍衛,

他只有嘉獎我辦事得力,絕無不表同意之理。”

    石朝璣又再想道:“我若和楊牧聯手去對付孟元超,雖有可能將他擒獲,但万一給他逃

脫,楊牧也就不能在江湖上再充當朝廷的耳目了。楊牧听說要他先回原籍,卻是甚感為難,

躊躇半晌,說道:“石大人或許有所不知,我是已經假死了的。除了我的妻子之外,親戚朋

友都不知道其中的秘密,我如何能回去公然露面?”

    石朝璣哈哈笑道:“你的事情我都知道,我自有妙策叫你起死回生,絲毫無損于你的顏

面!”

    楊牧道:“愿聞大人妙策。”

    石朝璣緩緩說道:“你可以說你這次的假死是為了要躲避朝廷的緝拿之故!”

    楊牧吃了一惊,說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冒充朝廷欽犯?”

    石朝璣道:“不錯,甚至你還可以說得确鑿一些,你說你已知道這個奉命緝拿你的人就

是我!”

    楊牧道:“既然如此,我又怎好公然回家?難道就不怕你聞風而來嗎?”

    石朝璣眉頭一皺,說道:“你真是聰明一世,糊涂一時。誰要你在人前公然露面?我只

是要你讓你的某些朋友見到你,并且知道你這假死的原因而已。”

    其實楊牧并非糊涂,石朝璣要他這樣做的用意,他亦是早已猜想得到的了。他之所以裝

作糊涂,實是因為良知未曾盡泯,不肯完完全全、俯首帖耳的充當石朝璣的傀儡罷了。

    可是魚儿已經上鉤,石朝璣又焉自將他放過?當下寬一步緊一步的在責備他之后,又含

笑說道:“你不用擔憂害怕,你這次回去,只有令你在親友面前更增光彩,決計無損你的聲

譽,嗯,你有個大弟子名叫閔成龍,是京師震遠鏢局的鏢頭;有個二弟子名叫岳豪,是薊州

的首富。對吧?”

    楊牧一時未明其意,點頭說道:“不錯。”

    石朝璣又道:“你的姐夫有個叔叔,乃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四海神龍齊建業。這也對

吧?”楊牧木然的再次點頭,說道:“不錯。”

    石朝璣道:“好,据我所知,閔成龍和岳豪還在你家中,想要找尋你的拳經劍譜。你回

去之時,裝作是半夜里偷偷逃回來的,先見你兩個徒弟。然后到保走去見你的長輩親戚四海

神龍齊建業。”岳豪知道你是欽犯,一定大大吃惊,甚至于向官府告密,但我正是要他這樣

做,這樣一來,你的欽犯之名就會傳揚開去了。

    “震遠鏢局是京師的第一鏢局,閔成龍年紀輕輕,做到大鏢局的鏢頭,料他不肯自毀前

程;但他不似岳豪之有身家,又想得到你拳經劍譜,大約也不會向官府告密,你可以把拳經

劍譜傳給他,至于這拳經劍譜是真是假,當然是由你定奪,我是不便替你作主了。

    “据我估計,閔成龍拿到了拳經劍譜之后,多半會把你秘密帶回鏢局去告訴總鏢頭,請

總鏢頭替他出主意。我不妨告訴你,我對震遠鏢局的朝總鏢頭多少是有點怀疑的,這樣一

來,我看他是庇護你還是不庇護你,就可以摸清他的底細了。他若是庇護你吏好,透過了

他,你可以知道更多江湖人物的底細。

    “至于四海神龍齊建業,他當然是要幫你的忙的。你若取得他的信任,江湖上一班所謂

‘俠義道’也就當然是把你當作自己人了。那好處之多,也就不必我來細說了!”

    楊牧越听越吃惊,心想:“此人計慮周詳,面面俱到,心計之工之狠,當真是人所難

及!”口里卻不能不稱贊他道:“石大人神机妙算,佩服、佩服!不過──”

    石朝璣道:“不過什么?”

    楊牧說道:“閔、岳兩個小伙子容易應付,四海神龍齊建業只怕不易受騙吧?”

    石朝璣道:“這個容易,你附耳過來!”

    他們是在山路上行走的,天方拂曉,路上無人,石朝璣和他說話,其實用不著叫他附耳

過來。楊牧只道他是裝腔作勢,以示鄭重其事,心里覺得有點滑稽可笑,便也像戲台上做戲

似的,走上兩步,走到石朝璣面前,躬腰說道:“請石大人面授机宜。”

    剛說到“机宜”二字,石朝璣忽然一掌就打過來。這一掌是楊牧做夢也料想不到的。

    幸虧楊牧是個慣經陣仗的武師,猝然遇襲,反應也是极為迅速,不過饒他躲閃得快,胸

口亦已給石朝璣的指尖拂過,登時一陣火辣辣的作痛。

    楊牧跌了個仰八叉,大惊之下,失聲叫道:“石大人,你、你這是……”

    “干嘛”二字未曾出口,石朝璣已是笑嘻嘻的將他扶了起來,說道:“楊兄,得罪了,

但若不是這樣,那四海神龍齊建業又焉能相信你呢?”

    楊牧這才恍然大悟,說道:“石大人,原來你是要我使的苦肉之計?”

    石朝璣說道:“不錯,請你現在解開衣裳看看。”

    楊牧解開衣裳,低頭一看,只見胸口五只指印,似給燒紅的鐵烙過一般,不禁駭然失

色。但他心里卻也明白,的确是石朝璣手下留情,否則他所受的恐怕就不僅僅是肌膚之傷

了。

    石朝璣緩緩說道:“這指印在半年之內大約是不會消失的,四海神龍齊建業見多識廣,

決不至于看不出這是我石某人的雷神指的功夫。嘿、嘿,至于怎樣編造謊話,楊兄自是出色

當行,不用小弟教了。”

    楊牧又惊又喜,暗自想道:“我可以說石朝璣是因為打听得我与反清義士往來,逼我就

范,我不答應,他就用雷神指傷了我。我受了傷,為了保全性命,只好詐死。我這樣說,齊

建業非相信不可!只要石朝璣不泄漏秘密,江湖上的好漢恐怕還會把我當作是反清的英雄

呢!”

    想到可能獲得“反清英雄”頭銜,楊牧不禁有點飄飄然之感,又再想道:“我這名聲傳

揚開出去,云紫蘿總有一天會听到的。那時我不找她,只怕她也要回來找我了。”

    原來楊牧之所以不惜千方百計,娶云紫蘿為妻,固然是由于仰慕云紫蘿的才貌雙絕,但

除此之外,還有兩個原因。

    一個原因是因為他深知云紫蘿的武功在他之上,尤其是內功方面,娶她為妻,可以獲礙

她的上乘內功心法。這個目的早已達到了。

    另一個原因,則因為她是云重山的女儿。
第九回 天若有情

    悵望浮生急景,凄涼琴瑟余音,楚客多情偏怨別,碧山遠水登臨,

    目送連天衰草,夜闌几處疏砧。黃葉無風自落,秋云不雨畏陰;

    天若有情天亦老,搖搖幽恨難禁。惆悵舊歡如夢,覺來無處追尋。

                                                 ──孫洙

    云重山表面上是一位武林俠隱,暗地里卻是一位秘密加盟的反清人物。外人不知,楊牧

是知道的。

    楊牧并不想參加義軍,不過卻想和反清的英雄好漢拉上一點關系。這樣不但可以使得自

己在江湖上更“吃得開”,而且將來若是義軍得勢之時,自己也還是一樣受人尊重。

    有其父必有其女,云紫蘿在婚后雖然未能繼承父志,但她最尊敬的卻是反清的英雄,她

也曾勸過丈夫,叫他多一些幫忙這班人物。

    “紫蘿若然知道她的丈夫就是一個反清英雄,不知要多歡喜呢!說不定她會真的愛上了

我。”

    一陣冷風吹來,楊牧不覺打了一個寒噤,又再想道:“但万一給她知道我是冒牌的反清

英雄,實際竟是清廷鷹爪,她、她會怎樣對付我?”楊牧想到云紫蘿平日和他說話,每當說

到有哪一個武林人物變節降清之時,她總是忍不住咬牙痛恨,想至此處,楊牧不寒而栗,

“她將怎樣對付我呢?”楊牧不敢想下去了。

    “你還有什么難題嗎?你好像是在想著什么心事?”石朝璣見他呆呆出神,便即嘴角挂

著冷笑,向他發問。

    “沒,沒什么。我只是在想,如何編造謊話,方能騙過四海神龍?”

    石朝璣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時候多著呢,你慢慢再想不遲。以你的聰明,絕不會想不

出來的。好,現在已經天光大白,路上就要有行人了,你我也該分手啦。你早點回家吧!”

    “是,是!”

    楊牧忙不迭的答應,心里卻在苦笑:“我和他的交易,本來就是見不得光的啊!”他怕

在路上碰上宋騰霄,當下戴上了面具,便即從小路匆匆走了。

    宋騰霄一路上也是在想著云紫蘿,將到蘇州,心頭更是卜通卜通的跳,不禁啞然失笑,

想道:“近鄉情更怯,這一句詩當真說得不錯。嗯,我對云紫蘿早已斷了念頭,怎的我還沒

有膽見她?還有我的好朋友孟元超?”

    “叔叔,你為什么不走了?你是在想什么?”楊華當然是不會知道宋騰霄的心事的,但

他發覺宋騰霄越走越慢,終于停下步來,卻是不禁覺得奇怪了!

    宋騰霄呆呆出神,也不知他是否听見了楊華的說話,半晌,好像自言自語似的喃喃說

道:“快了,快了!”

    楊華詫道:“叔叔,你說什么?咱們現在越走越慢,怎的你卻說是快了?”他見宋騰霄

這副神气,心里有點著慌,小手緊緊的抓著他。

    來騰霄霍然一省,啞然失笑,定一定神,說道:“還有五六十里,就可以到你的外婆家

了。咱們如果走得快的話,今天晚上,就可以見著你的媽媽了。?”

    楊華眨眨眼睛,半信半疑的神气說道:“我的外婆,叔叔,你不是騙我吧?我沒有外婆

的呀!”

    宋騰霄笑道:“沒有外婆,哪有你的媽媽?”

    楊華說道:“媽說外婆住在很遠的地方,她也不知道那個地方。我問爹爹,爹爹卻說外

婆恐怕早已死了,叫我以后不要再問媽媽。”

    小孩子不懂得“失蹤”和“死”和“沒有”在字義上的分別,他從來沒有見過外婆,爹

爹媽媽又是那樣說法,他就以為自己是沒有外婆了。

    宋騰霄道:“不錯,你的外婆是出遠門去了。但她的家卻是在這個地方的。你外婆的家

也就是你媽媽的家,你懂嗎?”

    楊華點了點頭,說道:“這個我懂。”

    宋騰霄說道:“你的外婆是不是已經回家,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的媽媽是一定在家里

的。”

    楊華喜道:“真的嗎?那么我就可以見著媽媽了。”

    宋騰霄道:“不錯。你高興嗎?媽媽見到你,更不知道該多歡喜呢!”心里想道:“你

不但可以見著媽媽,還可以見著爹爹呢!”

    在宋騰霄的想象里,孟元超和云紫蘿一定是已經聚首,破鏡重圓的了。“他們歷盡滄

桑,受盡折磨,如今才得破鏡重圓,我應該為他們慶幸才是。唉,這個孩子就當作是我帶給

他們的賀禮吧。交出了孩子,我是無事一身輕,我也應該遠走高飛了。”想到自己平生最要

好的兩個朋友在受盡劫難之后終償心愿,宋騰霄不禁又是歡喜,又是有點黯然自傷了。

    宋騰霄這樣錯綜复雜的心事,莫說楊華不懂,即使云紫蘿此際在他身邊,恐怕也是猜想

不到的。

    楊華听說今晚可以見著媽媽,不胜雀躍,拉著宋騰霄的手跳著叫道:“叔叔,那么你帶

我快點走呀!”

    宋騰霄茫然若失,心里想道:“對,對,我應該有勇气去向他們道喜。”

    說道:“好,好!走,走!”

    “走吧,走吧!”

    正在宋騰霄心亂如麻,茫然舉步之際,忽然听得背后有人叫道:“宋騰霄,宋大俠,宋

騰霄!”宋騰霄听得有人叫他名字,本能的回過頭來。

    定睛一看只見這人是個年約三旬、手里搖著一把折扇的丰神俊秀的書生。

    宋騰霄看見是個陌的人,不覺有點詫异,心里想道:“這人是誰,我好像從來沒有見過

他?他怎的好像有急事找我的樣子?”

    段仇世見他回過頭來,相貌又与楊牧所說的相符,便知找對了人。

    當下立即赶上前去,說道:“宋大俠,你不認得我,我卻認得你。有件事我必須和你說

──”

    宋騰霄詫道:“閣下是誰?”

    “素昧平生,何事相商?”

    段仇世指著楊華說道:“你且別管我是誰,這孩子的爹爹是不是孟元超?”

    楊華嚷道:“胡說八道,我爹爹是薊州楊牧,誰個不知,哪個不曉。”

    宋騰霄卻是不禁大吃一惊,失聲叫道:“你、你怎么知道?”楊華急道:“叔叔,這人

一定是個騙子,你可莫相信他的話呀!叔叔,你不是曾經叫我在爹爹墓能磕頭辭行的么?難

道你還不知道我的爹爹是姓楊?”楊華雖然年方七歲,人卻甚是聰明,他听出宋騰霄的語气

之中好像承認那人所說的事實,小小的心靈,不禁大為惶惑。

    段仇世微微一笑,說道:“原來你還沒有把真相告訴這個孩子。”

    宋騰霄道:“你問這個孩子,意欲何為?”

    段仇世道:“實不相瞞,我是受了孟大俠之托來接他的孩子的,請你把這孩子交給我

吧!”

    楊華疊聲嚷道:“叔叔別相信他,別相信他!他是騙子,他是騙子!”

    段仇世并非顧忌宋騰霄的本領了得,而是不想和他動武,因此偽造謊言,想從他的手

中,騙取孟元超的孩子。但可惜有些事實,段仇世也并不知道,他的謊言,也就騙不倒宋騰

霄了。

    宋騰霄是個十分机智的人,一惊之后,立即看出破綻,心里想道:“云紫蘿沒有見著神

偷快活張,快活張也沒有回到蘇州,她与孟元超焉能未卜先知,知道我把他們的孩子帶來?

而且以孟元超和我的交清,即使他知道此事,也會放心得下,安心在家里等我把孩子送來就

是。他怎會把這秘密告訴外人:反而要這個我所不認識的陌生人來接他的孩子呢?”

    段仇世裝出笑容,哄楊華說道:“好孩子,我不是騙你的。不信,你問你的宋叔叔。”

他裝出笑容,正要去拉楊華,不料話猶未了,忽見宋騰霄虎目圓睜,劍眉倒豎,陡地喝道:

“不錯,他是一個騙子!”大喝聲中,駢指如朝,便逕自點過來。

    宋騰霄意欲生擒對方,逼問口供,故而只是使出點穴的功夫,并沒施展殺手。

    他哪里知道段仇世的內功造詣只有在他之上,決不在他之下,閉穴功夫,尤其擅長。他

若是用重手法點穴,或許還能夠令段仇世稍感酸麻,跟著立即交手,可以略占上風。如今他

用的是尋常點穴功夫,焉能奈何得了對方?

    宋騰霄一指戳去,只覺触体如綿,指頭好像裹在一團棉絮之中,竟是無可著力。幸而宋

騰霄也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覺不妙,立即變招,使出“移形換位”的功夫,抽身縮手。

    段仇世本來想用智取,但行騙不成,也就只好動武了。雙方動作都快,就在宋騰霄變招

換位之際,段仇世掌挾腥風,亦已堪堪打到。

    好在宋騰霄在小金川的那几年,因為時常陪伴呂思美練習!”穿花繞樹”的輕功身法,

這套身法,派上了用場,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開了段仇世的一掌。

    宋騰霄聞得淡淡的一股血腥气味,不禁又是一惊,再退三步。說時遲,那時快,段仇世

已是轉過了身,一把向楊華抓去,哈哈笑道:“好聰明的孩子,但你卻說錯了,我并沒有騙

你。你不用害怕,跟我走吧!”

    宋騰霄焉能容他把楊華搶去?段仇世那一抓還沒有抓著楊華,忽覺背后金刃劈風之聲,

宋騰霄“唰”的一劍,亦已指到了他的背后。

    宋騰霄是知道他練有毒掌,故而用劍對付他的。宋家的劍法以輕靈迅捷見長,這一招拿

捏時候,不差毫厘,正是攻敵之所必救!

    段仇世識得厲害,顧不得再抓楊華,反手一掌。他這掌如封似閉,守中帶攻,堪稱旗鼓

相當,功力悉敵,宋騰霄對他的毒掌也有几分顧忌,一劍刺空,不敢冒進,慌忙搶過去保護

楊華。

    段仇世道:“宋大俠,不錯,我剛才是說謊騙你,但我對孩子卻并無惡意!”

    宋騰霄道:“不管你說什么,你要把這孩子搶去,就是不行!?”

    段仇世哈哈笑道:“今日之事,只怕不能由你作主吧!”聲到人到,呼呼連環三掌,掌

挾勁風,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止。他這內家掌力的确是非比尋常,宋騰霄也不禁心中一

凜。

    宋騰霄揮劍招架,寸步不讓。叫道:“華侄,躲在我的背后,躲遠一些!”段仇世忽地

笑道:“你保護不了他的。”話音未了,忽听得楊華一聲尖叫,叫道:“叔叔救我!”宋騰

霄扭頭一看,只見一個尖嘴猴腮的怪人,已把楊華挾在脅下!

    原來段仇世早已和師兄約定,他叫卜天雕埋伏一旁,倘若他行騙不成,卜天雕便即動

手,搶了孩子逃跑。

    卜天雕自小在深山与猿猴為伍,輕功可說是出于天賦,搶了楊華,轉眼間己是去得無蹤

無影。

    宋騰霄這一惊非同小可,他明知未必追得上卜天雕,但也還是要去追的。段仇世恐怕師

兄受傷之后,气力不加,時間一長,說不定會給宋騰霄追上,當下如影隨形的跟蹤而上,縱

聲笑道:“宋大俠,你不是要和我打架的嗎?怎么跑了?”他的輕功,倒是和宋騰霄在伯仲

之間,宋騰霄必須防備他在背后偷襲,難于擺脫。

    宋騰霄大怒喝道:“好,我就和你拼了!”陡然一個轉身,長劍吐出碧瑩的寒光,一招

“白虹貫日”,劍尖逕刺段仇世的咽喉,段仇世笑道:“何必這樣怒气?”側身斜閃,雙臂

一分,儼如白鶴展翅,一掌托他的肘尖,一掌就向他的琵琶骨劈下!

    琵琶骨是人身要害之處,若給打碎,多好武功,也成廢人。何況段仇世還有毒掌的功

夫,宋騰霄怎敢讓他打著?

    宋騰霄心頭一凜,想道:“爹爹在生之時,常常教我臨敵莫躁,我怎的忘了?”心念一

動,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使出“黃鶴沖霄”的身法,平地拔起,段仇世呼的一掌,從他腳底

削過。若不是宋騰霄躍起得快,即使琵琶骨不會給他打碎,這雙腳只怕難免要給他打斷

    段仇世贊道:“好身法!”宋騰霄亦非弱者,人未落地,長劍已是凌空刺下,段仇世一

個“大彎腰,斜插柳”,身形后俯,只覺劍光耀眼生輝,宋騰霄這一劍也是恰好在他面門削

過,若不是他躲閃得宜,后果不堪設想!

    段仇世又贊了一個“好”字,左右開弓,“陰陽雙撞掌”,拍打宋騰霄兩邊的太陽穴。

宋騰霄劍眉倒豎,身形一矮,還了一招“橫掃千軍”,長劍“盤斬”段仇世的下三路。段仇

世一個翻身,掌劈宋騰霄小腹的“血海穴”,以攻為守,化解了宋騰霄的劍招。

    兩人掌來劍往,掌風劍影,各有千秋,宋騰霄衣袂飄飄,劍法深得輕靈翔動之妙!段仇

世睛自想道:“怪不得這姓宋的在小金川能夠和孟元超齊名并駕,他這劍法雖不及孟元超快

刀的沉雄狠辣,但變化奇詭,虛實莫測,這卻又是孟元超的刀法所比不上的了。”宋騰霄也

暗暗叫了一聲:“慚愧”!心里想道:“我空有寶劍在手,卻是胜不了他的一雙肉掌!”

    斗到大約半柱香的時刻,段仇世估計宋騰霄是無論如何也追不上他的師兄了,便即哈哈

一笑,說道:“宋大俠,你要和我拼命,我可沒有和你拼命的打算,對不住,失陪了!”

    說到“失陪”二字,段仇世已是一個轉身,疾走如風,他跑的方向和卜天雕剛才逃跑的

方向恰恰相反,一個向東,一個向西。

    宋騰霄的輕功倒是不弱于段仇世,但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他若跑去追赶段仇世的話,那

就是与卜天雕和楊華所走的方向背道而馳,越离越遠了。對宋騰霄來說,找回楊華才是最緊

要的事情。何況,“就算追上這 ,我頂多也不過和他打個平手,又有何用?”宋騰霄心

想。

    就在宋騰霄盤算未定,尚在躊躇之際,眨一眨眼,段仇世亦已去得遠了。

    段仇世跑了一程,不見宋騰霄追來,心里想道:“卜師兄生得异相,可別讓他嚇坏了這

個孩子。”他和卜天雕是約好了在一個地方會面的,于是在路上兜了一個圈子,匆匆忙忙的

赶往那個地方。

    卜天雕挾著楊華飛跑,楊華嚷道:“丑八怪,放開我,放開我!”卜天雕道:“你罵我

丑八怪,我偏不放!”楊華道:“好,那我就不罵。你是好人,放了我吧。”卜天雕道:

“你不罵我也不放。我本來就不是好人。”楊華發起狠,叫道:“好,你這坏東西,看你放

不放。”突然在卜天雕那毛茸茸的手臂上咬了一口。卜天雕不防他有此一著,給他咬得鮮血

淋漓,“哎喲”的叫了一聲,楊華哈哈大笑。

    卜天雕怒道:“你這可惡的孩子,咬了我還笑,叫你知道我厲害!”正要一掌打他屁

股,忽見段仇世如飛跑來,喝道:“不准嚇坏孩子!”

    卜天雕雖然份屬師兄,但因見識武功都不及師弟,卻是一向听命于師弟的。他給段仇世

一喝,不由不停下手來,但仍是余憤未消,說道:“這孩子可惡得很,不教訓他怎行?”

    段仇世笑道:“卜師兄何必和小孩子計較?這孩子如此倔強,我倒是歡喜他呢!”

    楊華道:“我才不希罕你的歡喜呢,我要回去找宋叔叔。”

    段仇世摸摸他的頭頂,說道:“你找不著宋叔叔的了,好孩子,你累了,別害怕,乖乖

的睡一覺吧。”話音未了,楊華果然就闔上雙眼,睡著覺了,原來是段仇世乘他不知不覺之

際,點了他的昏睡穴。

    段仇世從師兄手中接過楊華,笑道:“幸虧你沒有真的打了這個孩子。”

    卜天雕霍然一省,說道:“不錯,咱們是要拿這個孩子去找孟元超報仇的,當然不可打

傷了他。好,咱們這就回去找孟元超吧,哈哈,叫他向咱們每人叩三個響頭!”

    段仇世忽地冷冷說道:“不,咱們回點蒼山去!”

    卜天雕怔了一怔,說逍:“什么,咱們現在就回點蒼山去?那不想我孟元超報仇了

么?”

    段仇世緩綴說道:“我要收這孩子做徒弟。對啦,你也做他的師父好不好?咱們一起教

他。”

    卜天雕心中惱著,說道:“這孩子難弄得很,我不過才抱了他一會,就吃了他的苦頭,

還要收他做徒弟?哼,我可不想招惹這個麻煩!不過,請你別怪我的羅嗦,我還是要問你一

向,我實在不懂,你為什么要這樣做,難道當真只是為了喜歡這孩子么?”

    段仇世道:“我一來為了喜歡這個孩子,二來也是為了報仇。”

    卜天雕搔搔腦袋,說道:“這我就越發想不通了,你替孟元超撫養孩子,怎能說是報

仇?”

    “你不要著急,我慢慢說給你听。”段仇世慢條斯理地說道:“孟元超是朝廷欽犯,那

晚在咱們之前,來到孟元超家里的滇南四虎,就是奉了朝廷之命,要來拘捕他的。這,你想

必也是知道的了。”

    卜天雕道:“滇南四虎給孟元超的小師妹殺得大敗而逃,我親眼見到了。他們說的話,

我也親耳听到了。但這和咱們的事情又有什么相干?”

    段仇世道:“后來咱們逃出那個園子的時候,我又發現了一個人。你大約沒有留意

吧?”

    卜天雕當時逃得极為狼狽,哪有心情留意周圍的動靜,听了師弟的說話,不禁面上一

紅,說道:“慚愧,我毫無知覺,那個人是跟蹤咱們的嗎?”

    段仇世道:“不是,他也是逃跑的,逃跑的方向和咱們不同。”

    卜天雕道:“那人是誰?”

    段仇世道:“是御林軍的副統領石朝璣。”

    卜天雕詫道:“就是以前在江湖上頗有名气的那個獨腳大盜石朝璣?”

    段仇世道:“一點不錯,正是此人。他也是滇南四虎的上司。”

    卜天雕值:“奇怪,听說石朝璣的本領很不錯,他為什么袖手旁觀?哦,我明白了,想

必他是看見咱們吃了敗仗,他給嚇破了膽,露面也不敢了。哼,如此看來,這人倒是浪得

虛,其實膽小如鼠。”

    段仇世笑道:“那也未必。不過,石朝璣打的是什么算盤,咱們不必管他。孟元超是朝

廷的欽犯,他總是不能安宁的了。即使是石朝璣不敢去招惹他,也一定還會有大內的高手繼

續來的。”

    卜天雕笑道:“你說了半天,我還是不明白,怎的你倒好像替孟元超操心起來呢?”

    段仇世道:“不錯,我确實是替他擔心呢!他一個人還好一些,帶上了這個孩子,那就

糟了。”

    卜天雕道:“哦,原來你是要給孟元超背上‘包袱’,免得他受孩子的拖累。”

    段仇世笑道:“師兄,這次你倒是聰明得很,猜得一點不錯。不過這孩子也确實是討人

歡喜。”

    段仇世笑道:“不錯,我就是要仇人感恩。”

    卜天雕詫道:“為什么?”

    段仇世道:“使到仇人感恩,這才是最好的報仇方法。你想,他本來是把咱們當作仇人

的,忽然到了這么一天,咱們把他的孩子撫養成人,又教了他一身絕技,這才帶回去見他。

你想他該有多尷尬?哈哈,而且他受了咱們的恩惠也是無法報答的了。這樣的報仇,還不夠

痛快嗎?”

    卜天雕笑道:“師弟,你的想法真是古怪得緊。不過你既然要這樣做,我也只好依

你。”

    段仇世道:“咱們把平生所學都教給這孩子,比如說你的靈猿步法,當世人無人可以与

你相比,這孩子學會了你的本領,那也是替你揚名呀!”

    卜天雕頭腦本來甚是單純,听了師弟這么一說,不覺高興起來,心里想道:“不錯,我

的全副武功,想要恢复,恐怕是今生無望的了。我和師弟一同教出了一個出色的徒弟,我也

可以沾光了。”

    突然得到一個主意,卜天雕忽地哈哈大笑起來。這一笑倒是令得段仇世有點莫名其妙,

說道:“師兄,你笑什么?”

    !”我有個主意,這孩子不是還未知道他的爹爹是誰嗎?”卜天雕說道:“咱們也不必

把實情告訴他,讓他學全了咱們的本領之后,咱們叫他去和孟元超比比武功。師弟,依你看

來,這孩子得了咱們兩人的衣缽真傳,大約總可以胜得過他爹爹了吧?”

    段仇世笑道:“好!好!想不到你還會想出這一個絕妙的主意!這孩子學全了咱們的本

領,一定可以打贏他的爹爹。那時叫孟元超不但要對咱們感恩,還要佩服咱們呢。哈哈,他

輸給咱們的徒弟這可又比咱們親自報仇,胜得更光彩了。”

    卜天雕道:“但我卻擔心這孩子的脾气太過倔強,不知他肯不肯做咱們的徒弟?”

    段仇世道:“我想小孩子是不會記恨的,只要咱們是真心對他好,日子久了,他一定會

听咱們的話。”

    楊華睡得正酣,卜天雕摸了摸他苹果般的面頰,一股怜惜的心情不覺油然而生,笑道:

“奇怪,我現在也覺得這小東西是有點可愛,并不怎樣討厭他了,師弟,你別忙給他解穴,

讓他多睡些時,咱們這就將他抱回去吧。”

    楊華肯不肯做點蒼雙煞的徒弟,這是后話,暫且按下不表,先表宋騰霄的遭遇。

    點蒼雙煞滿怀高興的將楊華攜走之際,正是宋騰霄欲哭無淚,心煩意亂之時。

    宋騰霄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一個足印,走在云紫蘿前晚走過的路上。這條山村小徑,

也曾經是他走過無數遍的。

    “我丟了他們的孩子,叫我有何面目去見他們?可是丑媳婦也總得見翁姑的啊!”宋騰

霄發出了一聲苦笑,跟著想道:“那兩個怪人不知是什么來歷,何故要搶元超的孩子?元超

對武林的人物比我熟悉,或許會有所知。但不管怎樣,事已如斯,也唯有和他們明白說了,

三個人分頭尋找,總比我一個人在此束手無策要好得多。?”

    一塊烏云遮住了本來就不是怎么明朗的月光,天上飄著牛毛細雨,宋騰霄悄悄的走進了

云家的廢園。

    雨絲風細一番番,這情景正像宋騰霄去小金川那年和云紫蘿告別的那個晚上。

    那一晚的情景如在目前,他們并肩站在條藤架下,云紫蘿靜靜的听他說話。檐角的風燈

在風中搖擺,云紫蘿一面听他說話,一面不自覺的摘下了一朵朵的薔薇,合在掌中輕揉。話

說完了,只見地上片片花瓣。

    宋騰霄記得,那日他是怀著火樣的熱情來找云紫蘿的,當云紫蘿拒絕了与他同赴小金川

的要求之后,他的心中只是感覺何其凄冷!

    那晚是离別,今夜是歸來,但卻是同樣的雨夜,同樣的心情!

    “紅樓隔雨相望冷,珠箔飄燈獨自歸。”宋騰霄走過倒塌了的茶藤花架,心頭一陣悵

触,忽然就想起了李義山(商隱)這兩句詩。他年輕的時候,最喜歡讀的就是李義山的詩,

而這兩句詩又正是何其切合目前的情景和他的心境啊!

    廢園荒蕪,檐角已經沒有搖擺著的風燈在懸挂了,但小樓一角,卻是燈火猶明。窗外雨

絲交織,把燈色襯得异樣的朦朧,“紫蘿該是和元超在這小樓之中吧。”來騰霄心想。

    同樣的雨夜了,同樣的心情,宋騰霄站在塌倒了的茶藤架旁,凝望著細雨中的小樓燈

火,忽地打了一個寒噤,心頭一片冰冷。

    是同樣的心情么?不,應該說是:他今晚的心情要比和云紫蘿分手那夜更是傷心,更是

難過了。和云紫蘿分手的時候,雖然傷心,還抱著一個希望。如今,希望已經幻滅,而且更

加上了慚愧和不安。因為他失掉了她与元超的孩子。

    “丑媳婦總是要見翁姑的。”宋騰霄又一次的心中苦笑,終于一步步的走近紅樓。

    “元超,元超!”他咳了一聲,輕聲叫喚。他恐怕云紫蘿也是在這小樓之中,是以不敢

冒眯上去,登樓入室。

    一件意外的事情發生了,窗子打開,露出一張少女的面孔。這個女子竟然不是云紫蘿。

側面看去,倒有几分像呂思美,但又不是呂思美!

    和孟元超相熟的女子只有云、呂二人,這也是宋騰霄所深知的。那么這個女子又是誰

呢?她為什么會躲在孟元超的書房里了?

    宋騰霄方自惊愕,那個少女已是一個“燕子穿帘”式的,翩如飛鳥般的從窗子跳出,掠

過欄杆,跳下樓來,來到了他的面前了。

    宋騰霄定睛一瞧,的确是一個他從未見過面的陌生女子!這個女子也是像他一樣,露出

了惊詫的神情。

    “你是誰?”兩人不約而同的同時向對方發問。

    “我姓宋,我是孟元超的朋友,特地來找他的。”

    “我也是來找孟元超的。哦,你姓宋?那么想必你是和孟元超同在小金川義軍之中的那

位宋大俠宋騰霄了。”

    宋騰霄更是惊詫,說道:“我似乎沒有見過你,姑娘,你是從小金川來的么?”心

想!”莫非她是在我离開之后才加入義軍的女頭目,是奉了冷鐵樵或蕭志遠之命來找元超

的。”

    那女子微微一笑,說道:“我沒有到過小金川,你當然不會見過我。”

    宋騰霄道:“那么請恕冒昧,不知姑娘能否賜告芳名,是什么時候和孟元超相識的。”

    那女子道:“我姓林,名無雙。我和孟元超也是并不相識。”

    宋騰霄睜大了眼睛,說道:“那么,你,你──”

    林無雙道:“你是奇怪我為什么來找孟元超吧?我是替一位朋友給他送信來的。”

    宋騰霄道:“那人是誰?”

    林無雙道:“這位朋友和你們也是不相識的,不過,你大概會听過他的名字。”

    這真是一樁出乎常理之外的事情,一個和孟元超并不相識的人,請另一個也是和孟元超

從未見面的女子送信!

    宋騰霄詫异之极,說道:“听林姑娘這么說,這人想必是一位武林中大有來頭的人物

了,不知是誰?”

    林無雙道:“你說得不錯,這人就是天下聞名的金大俠,金逐流。?”

    宋騰霄不禁大吃一惊,原來金逐流乃是一代武學大宗師金世道之子,他的師兄江海天是

武林公認武功天下第一的人物,不過近年也有人說金逐流的武功已經超過了他的師兄。總

之,江海天和金逐流都是宋騰霄仰慕已久的人物。

    這個少女竟然是金逐流的朋友,宋騰霄不由得要對她刮目相看了。

    不過宋騰霄的心里還是有個疑團,金逐流和他的師兄相識滿天下,為什么要請一個年輕

的女子為他送信呢?雖說江湖儿女不避男女之嫌,但若托一個和小金川的義軍稍有淵源的男

子前來送信,不是更适當嗎?

    這話當然不便再問她,宋騰霄想了一想,說道:“金大俠特地請姑娘送信,想必是一件

很重要的事情了?”

    林無雙道:“金逐流的妻子是六合幫的幫主史紅英,我和他們夫妻是相熟的朋友。來這

里之前,最近的几個月,我就是住在他們的家里的。”

    “宋大俠想必知道六合幫乃是江湖第一大幫,耳目眾多,消息靈通。他們得到了一個可

靠的消息,知道清廷派出的高手,將有所不利于貴友孟元超。

    “消息說清廷派出的高手不只一個,而是兩批。其中有一個人恐怕是孟大俠所難應付

的。我住在他們的家里無事可做,金夫人就和我說,反正你閑著沒事,就麻煩你走這趟吧。

万一碰上了那個人,你也可以替孟大俠對付一下。”

    林無雙和呂思美一樣是個純真的少女,甚至她的年紀雖然比呂思美大一些,但卻比呂思

美更不通世故。是以金逐流夫妻和她說了些什么話。她毫不避忌的就照樣說了出來。這些話

听進宋騰霄的耳朵里,可就覺得有點刺耳了。

    宋騰霄心想:“孟大哥對付不了的人,不信你就能對付得了?”孟元超的高強本領是宋

騰霄所深知,林無雙看來最多不過是二十二三歲的少女,他當然不敢相信林無雙的本領會高

得過孟元超。

    宋騰霄有點不大眼气,便即問道:“清廷派出的兩批高手是些什么人物,其中最厲害的

那個又是誰?六合幫想必已經查個清楚,林姑娘可以告訴我么?”

    林無雙道:“第一批是御林軍副統領石朝璣和他手下的滇南四虎。”

    宋騰霄哈哈一笑,說道:“滇南四虎,號稱‘四虎’,在我們眼中不過是四條病貓。石

朝璣的本領听說倒是不錯,但也不見得孟大哥就難以應付。”

    宋騰霄是個有几分傲气的人,說出話來,棱角畢露,但林無雙可完全沒有想到,他話中

的棱角乃是針對她的,她是個毫沒心机的少女,听了宋騰霄的說話倒是衷心佩服地點了點

頭,說道:“你們兩位在小金川的英雄事跡,金大俠夫妻也曾和我說過,在你們眼中,那滇

南四虎當然只能是四條病貓了。”

    宋騰霄看得出她是真心佩服自己,倒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連忙說道:“我們之与金

大俠猶如螢火之比日月,金大俠謬加贊賞,實是令我汗顏。但不知清廷派遣的第二批高手又

是一些什么人物?”

    林無雙笑道:“第二批只有一人,其實是不能稱為‘批’的,我隨口而出,用錯了字眼

了。”宋騰霄道:“哦,只有一個人?”林無雙道:“不錯。但這個人卻是一個十分厲害的

人,比石朝璣還要厲害得多。?”

    宋騰霄道:“那人是誰?”

    林無雙遲疑半晌,心里想道:“听史紅英透露的口風,那人似乎是牟表嫂的師公,但還

不能斷定。表嫂表哥是不愿意本門的事情給外人知道的,我若是說錯了卻是不好。”

    宋騰霄道:“林姑娘不知道么?”

    林無雙道:“我只是听得史紅英姐姐這樣說的,那個人的名字,她可沒有告訴我。”

    宋騰霄不覺又多了几分惊异,心里想道:“這位林姑娘不知是什么來歷,她竟然与金大

俠的夫人六合幫的幫主姐妹相稱?看她實在是個純真的少女,該不會是自高身价吧?”于是

說道:“林姑娘,請恕在下唐突,那人既然這樣厲害,金夫人放心得下你去對付他嗎?”

    林無雙帶著少女的羞澀,淺笑說道:“我自知本領不濟,但紅英姐姐卻鼓勵我,叫我不

要害怕,說是我‘應該’可以對付得了那個人的。我也不知她說的是真是假,但我在她那里

住了几個月,見她幫中的好漢,哪一個不是出生入死見義勇為?我想紅英姐姐既然把這樣一

件緊要的事情付托与我,我若然畏縮,又怎好意思做六合幫的客人。因此我也就大著膽子來

了。”

    林無雙有所不知,金逐流夫妻一力慫恿她來,不僅是因為她對付得了那個人,另外還有

一層用意的。他們是想林無雙借這机會,与孟元超結識。內里因由,以后再表。

    宋騰霄听了她的這番說話,不禁也是暗暗佩服,心里想道:“她看來像是個不大懂事的

年輕姑娘,卻原來也是個外柔內剛的女中英杰呢!”

    林無雙接著說道:“而且我只是來通風報信,并不一定就會碰上那人。”言下之意,金

夫人雖然說她可以對付得了那個高手,她自己卻是并無把握。

    宋騰霄此時已經知道她并非狂妄,只是不通世故而已,對她的印象逐漸好轉,便問她

道:“你來了多久了?”

    林無雙道:“不到半個時辰。”宋騰霄道:“沒有見著孟元超么??”林無雙道:“沒

有,不知他是業已离開還是偶然外出,我正想留一封信給他,你就來了。”

    宋騰霄心想:“元超要等快活張給他帶回來的消息,除非他已經見著了云紫蘿,否則絕

不會离家。”問道:“那么你可有碰見一個女子么?”

    林無雙道:“什么樣的女子?”

    宋騰霄道:“這女子名叫云紫蘿,約莫二十六七歲年紀,穿著孝服的。”

    林無雙道:“我踏進這條山村的時候,倒是曾經碰見兩個晚歸的采茶姑娘,但你所說的

那個女子,我可沒有見過。”

    宋騰霄好生失望,但緊張的心情卻也因此暫時松了下來,因為他無須馬上面臨尷尬的局

面了。

    宋騰霄暗自想道:“莫非他們已是遠走高飛?”

    林無雙好似猜到了他的心意,說道:“我此來的目的,就是要告訴他將有災禍臨頭,勸

他遠走高飛的,若是他已經走了,我倒是可以放下心了。就怕他只是偶然外出,尚未得到風

聲,還會回家。”

    宋騰霄哈哈笑道:“孟元超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漢子,他決不會畏懼有什么‘災禍臨

頭’的。不過我也相信他是已經离開此地了。”

    林無雙詫然問道:“那又是為了什么?”

    宋騰霄心想:“這個原因,我可是不便告訴你了。”正要砌辭搪塞,忽地隱隱听得遠處

有嘯聲傳來,林無雙面色倏變,說道:“不好,那人來了!宋大俠,你、你快躲起來吧!”

    宋騰霄眉頭一皺,說道:“林姑娘,你為了一個不相識的朋友,尚且見義勇為,我与孟

元超是生死之交,焉能置身事外?元超在這里的話,他一定不會躲起來的,我不能損了他的

聲名,縱然敵不過那人,也非得替元超接下不可。林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我若是不

成,你再上吧!”

    林無雙怔了一怔,心里想道:“我若然定要爭先,他只當我是輕視他了。听這嘯聲,似

乎來的當真是宗神龍?我且看看再說。”

    嘯聲宛若龍吟,由遠而近,初起時似在几里之外,轉眼間,一個三絡長須的漢子已是出

現在園子之中。長嘯的聲音,尚自震得耳鼓嗡嗡作響,當真是聲到人到,聲勢嚇人!

    林無雙躲在假山石后,定睛一看,看得分明,不由得暗暗吃惊,心道:“果然是宗神

龍!”原來她与宗神龍同派而不同支,論輩份宗神龍是她表嫂的師公,也正是她的師叔。

    宗神龍身形一現,便即喝道:“孟元超,有膽的出來与我比劍!?”

    宋騰霄飛身迎上,喝道:“你是什么人,膽敢來找盂大俠比劍?”

    宗神龍冷笑道:“自稱大俠,未免太過厚顏了吧?嘿,嘿,听說你到過大涼山,那么你

沒有見過我,也是應當知道我的了!老夫是扶桑派的宗神龍,竺尚父這老儿總應該和你說過

吧?哼,我找你比劍,乃是抬舉了你!”

    宋騰霄是先离開小金川的,他离開小金川的時候,正是孟元超奉命到大涼山去聯絡一支

義軍之時。是以宗神龍所說的事情他根本就不知道。

    原來竺尚父乃是大涼山的義軍首領,以武學深湛,馳名天下,一向是被武林中人列名在

十大高手之內的,但宗神龍与他比劍,卻曾贏了他的一招。其時正是孟元超來到大涼山的不

久之前。

    不過宋騰霄雖然不知道宗神龍是何許人,卻也听人說過扶桑派的劍術。但他只知道扶桑

派有個掌門人名叫牟宗濤,和金逐流是好朋友,而且听說牟宗濤的劍術之精,也是不在當世

數一數二的高手金逐流之下。

    宋騰霄听了“扶桑派”三字,倒是不覺心頭微凜,暗自想道:“牟宗濤的年紀据說不過

三十多歲,這人的年紀比牟宗濤大得多,難道是他的本門的輩?听說扶桑派的劍術奇詭莫

測,倒是不可小覷了!”

    宋騰霄是個心高气傲的人,盡管已是暗中戒備,把對方視同大敵,面上卻是一副冷傲的

神气,淡淡說道:“我只知道江湖上有個四海神龍齊建業,你是什么東西,冒用他老人家的

名號?哼,我可從來沒有听人說過有你這號人物!一條爛泥鰍,居然也敢興風作浪!”

    “四海神龍”的“神龍”乃是齊逢業的“渾號”,宗神龍的“神龍”則是正名,如今宋

騰霄故意把這兩者纏夾一起,說他根本不配与齊建業相提并論,這番說話,登時把宗神龍气

得七竅生煙!

    宗神龍大怒道:“好,叫你這無知的小子知道我厲害!”正要拔劍,忽然“咦”了一

聲,喝道:“你是誰?哼,原來你這小子才是冒牌的孟元超!”

    原來宗神龍雖然沒有見過孟元超,但卻見過他的圖像。只因月色朦朧,此時方始看出這

個向他挑戰的少年与圖像并不相符。

    宋騰霄縱聲笑道:“我几時說過我是孟元超?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宋騰霄便是

我,我便是宋騰霄!”

    “卡”的一聲響,宗神龍把拔出了一半的寶劍,重又納入劍鞘,冷笠說道:“一瓶醋不

搖,半瓶醋才搖。原來你不是孟元超,這就怪不得你是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了。好,你既然不

是孟元超,我就空手讓你三招!”

    孟、宋二人在小金川一向是齊名,宗神龍故意抬高孟元超,貶低宋騰霄,這正是以其人

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宋騰霄淡淡說道:“割雞焉用牛刀,要對付你,本來就用不著孟元超。”話是這樣說,

心里已是老大的不舒服了。

    宗神龍喝道:“廢話少說,動手吧!”

    宋騰霄喝道:“拔出劍來,誰要你讓?”

    宗神龍側目斜瞧,忽地揮袖朝宋騰霄面門一指,冷笑說道:“姓宋的小子,你不動手,

我可不和你客气了!”

    這一拂隱隱含有刀劍的招數,袖風拂面,竟似刀鋒刮過一般,宋騰霄吃了一惊,沉不住

气,側的一劍便刺過去,一劍刺出,這才喝道,“好,我倒要看你如何空手讓我三招?”

    宋騰霄給宗神龍逼得用劍應付,面子上自是覺得有點難堪而已,宗神龍更是心中暗暗叫

苦了。

    宋騰霄的劍術以輕靈翔動見長,這一劍快如閃電,但卻又是招里藏招,式中套式,在這

電光石火的一瞬之間,宗神龍的七處大穴,都在他的劍尖襲擊之下!

    宗神龍長袖一揮,勁風疾迫,宋騰霄的劍尖稍稍一歪,宗神龍就在這間不容發之際,從

他的劍光籠罩下,倏然竄出,宋騰霄亦是不敢輕敵冒進,當下止步不迫,喝道:“亮劍

吧!”

    宗神龍險些給他刺中,嚇出了一身冷汗,心里想道:“想不到這小子的劍術竟也這般了

得,幸虧我說的只是讓他三招。”但是否可以空手再應付宋騰霄兩招凌厲的劍招,他在試了

一招之后,亦是殊無把握。不過他以武林前輩的身份,既然夸下海口,當然也只好硬著頭皮

挺下去,當下沉聲喝道:“還有兩招,赶快動手!”

    說到“動手”二字,宗神龍驀然躍起,一招“游龍探爪”,以“龍爪手”使出似掌非

掌,似劍非劍的招數,疾抓如風,向著宋騰霄的腦門抓下!他本來是催宋騰霄動手的,結果

卻是他先行出手,這是以攻為守的戰術,雖然嚴格說來,乃是有關前輩身份,也顧不得這許

多了。

    宋騰霄大喝道:“來得好!”一招“橫云斷峰”,迎著他的手臂斜削上去。

    這一招因為是宗神龍先行搶攻,占了便宜,宋騰霄橫劍斜削上去,他立即順著劍勢,一

個摟膝繞步,反身以肘錘撞出,撞擊宋騰霄的小腹。

    宋騰霄使出穿花繞樹身法,腳踏五行八卦方位,斜身一閃,長劍圈轉,反刺他的右肩。

    宗神龍喝道:“讓你開開眼界!”雙袖揮舞,忽地似兩條長蛇般的竄嚙宋騰霄的面門,

這一招‘毒蛇吐信’,竟是雙股劍的招數!袖風劍影之中,只听到“嗤”的一聲,聲如裂

帛,兩人倏的由合而分,各退三步!

    宗神龍的長袖被削去了一幅,面色發青。

    宋騰霄低頭一看,只見衣服上胸前的鈕扣已是給對方抓了一顆,亦是嚇得心頭卜卜亂

跳!

    這霎那間,兩人都是不出一聲,過了半晌,忽地不約而同地發出了几聲冷笑!

    宗神龍暗暗叫了一聲“僥幸”,冷笑說道:“如何還不是空手讓你的三招了?”

    宋騰霄心里道了一聲“慚愧”,口里卻也冷笑說道:“你的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我已見識

過了,每一招都是讓你先行發招,也不見得你占得了我的便宜。”

    武學之道,本來是各有所長,不拘一格,有的人擅用刀劍,有的人長于拳腳,“空手入

白刃”在高手搏斗之中亦是司空見慣之事,值不得夸耀的。宋騰霄心里已知對方的本領在己

之上,但他的脾气乃是七分倔強帶著三分傲气,叫他向敵人認輸,他是無論如何也不肯的,

是以他心里雖然暗暗叫了一聲慚愧,嘴里卻故意這樣說法。

    他也并沒有說錯,剛才這三招以掌換劍,宗神龍的确是沒有占到他的便宜,但宗神龍本

來就不是以“空手入白刃”的功夫見長,雖然他是當今之世有數的劍術名家。

    不過宗神龍以武林前輩自居,夸口要讓對方三招,卻給對方削去了他的衣袖,卻是自覺

無顏的了。

    宗神龍惱羞成怒,冷笑說道:“我不与你斗嘴,空手三招,我已經讓過你了,現在就讓

你見識見識我的劍法吧!”宋騰霄道:“我本來早就叫你亮劍的!”

    宗神龍哼了一聲,長劍一抖,劍尖震動,嗡嗡作響,喝道:“進招吧!”

    宋騰霄不敢托大,說了一個“好”字,劍鋒斜掠,使出了一招變化奇用的招數。

    宗神龍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陡然間只見銀光匝地,紫電飛空,他的一柄

長劍,竟然幻出重重疊疊的劍影,饒是宋騰霄也是劍術高手,但在這一瞬之間,竟然無法判

斷他這一劍是從哪個方位刺來!

    幸虧宋騰霄練過穿花繞樹的身法,而且他的劍術造詣,也确實不凡,雖然不識對方的路

數,卻也不至于輕易就給對方所算。

    騰挪閃讓移位換招,几個動作,一气呵成,宋騰霄的變招也當真說得上是“机警靈活”

四字,從變化奇繁的攻敵招數,霎然間就變成了單純防守的招數,這一招雖然看似簡單,但

在防守上卻是無懈可擊!

    躲在假山石后偷看的林無雙,看到這里,也不由得暗暗贊了一個“好”字,心里想道:

“記得紅英姐姐和我說過,金大哥在第一次碰見我的表哥之時,也險些吃了虧,結果是打成

平手。這位宋大哥從未見過我們扶桑派的劍法,居然能夠抵擋這許多招,雖說宗神龍尚比不

上我的表哥,但宋大哥的劍術,也可算是十分難得的了!”

    想起了表哥,林無雙不覺一陣迷茫,想道:“表哥成婚也已有三四年了,我可從來沒有

見過他們。不知他們也知道了我已經到了中原嗎?有關表哥的訊息都是金大哥告訴我的,金

大哥會不會把我的訊息也告訴表哥呢?但愿他不要在表哥面前提起我才好。”

    林無雙突然想起自己的心事,不知不覺對園中的劇戰就沒有這樣留神了。

    宋騰霄只守不攻,气力耗損較少,但雖然如此,過了三十招之后,亦是漸漸覺得有點力

不從心了。

    原來扶桑派的劍術,乃是唐代的武學大宗師虯髯客傳至海外的,中原早已失傳。是以和

中原各家各派的劍術都不相同,但有若干劍式,它又与中原流行的多劍式似是而實非。宋騰

霄從未見過扶桑派的劍法,只覺它奇詭絕倫,瞬息百變,尤其那些与中原所傳的劍術似是而

非的招式,更是令宋騰霄大受迷惑!

    宗神龍屢攻不下,忽地一劍平胸直刺,宋騰霄正是應付得有些手忙腳亂的時候,見這一

劍平胸直刺,似乎是天山派“大漠孤煙”的招數,一時無暇思索,長劍立即即划了一道圓

弧,還了一招“長河落日”。宋騰霄受不住對方的力道,只覺長劍就要脫手飛去,慌忙一個

“鷂子翻身”,倒縱出三丈開外,這霎那間只覺肩上一片沁涼,也不知是受了傷沒有?

    宗神龍喝道:“哪里跑?”說時遲,那時快,已是如影隨形地追上來了!
第十回 俠骨柔腸

    錦瑟無端玉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庄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接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惆然。

                                                 ──李商隱

    宗神龍追了上來,陡地喝道:“叫你這小子知道我扶桑派的厲害!”一招“白虹貫日”,

劍出如失,逕刺宋騰霄的后心大穴。

    宋騰霄也委實不弱,飛身一躍,恰好抓住了空中落下的長劍。腳一沾地,立即以右足足

跟為軸,轉了半個圓圈,反手劍斜削接招,喝道:“我与你拼了!”

    這是一招兩敗俱傷的打法,宋騰霄明知不敵對方,但無論如何,也決不能讓敵人毫無傷

損。

    眼看雙方如箭在弦,一触即發!而這“一触”的結果,勢必是宋騰霄受了重傷,而宗神

龍也難免挂彩,不重傷也要輕傷的了。

    林無雙听得宗神龍那聲大喝,從迷茫中醒覺過來,瞿然一惊,立即躍出。

    就在宗神龍的長劍堪堪要刺到宋騰霄的后心,而宋騰霄也正在盤馬彎弓,蓄勢以待之

際,忽見白光如練,林無雙已是翩如飛鳥般的來到,插在他們二人之間。

    林無雙身隨劍走,宗神龍尚未曾看得清楚來者是誰,她已是唰的一劍,閃電般的指到了

宗神龍的“肩井穴”。

    這一招正是攻敵之所必救!

    宗神龍是個武學的大行家,雖未曾看得清楚來者是誰,卻已識得這一招的厲害,心頭一

凜,只好放松宋騰霄,左掌拍出,右劍斜收,劍鋒一轉,先行化解林無雙這一招凌厲的劍招。

    宋騰霄正在以右足足跟為軸,轉了半個圓圈,腳步還未曾站得很穩,給宗神龍的劈空掌

力一震,不禁又踉踉蹌蹌的退了三步。

    在他連退三步這片刻之間,林無雙与宗神龍亦是恰好過了三招了。

    這三招兔起鵲落,迅捷异常,林無雙以攻為守,避實擊虛,化解了宗神龍的頭兩招,但

第三招宗神龍使出了“龍門三疊浪”的得意絕招,林無雙難以避開,只好硬接,只听得

“當”的一聲,林無雙斜竄三步,宗神龍身形一晃,也是不由自己地退出了一丈開外。

    宋騰霄看得分明,不禁又惊又喜,暗暗叫了一聲“慚愧!”心里想道:“這位林姑娘的

劍法當真是遠胜于我!”想到自己剛才的傲慢自負,不覺臉上發燒。

    殊不知林無雙亦是暗暗叫了一聲“慚愧”,心里想道:“若不是宋大俠和他斗了一場,

消耗了他的真力,這第三招只怕我縱然能夠化解,亦必落敗無疑。”

    宗神龍看清楚了對方只是個年紀輕輕的少女,心中更是吃惊不已,想道:“怎的這黃毛

丫頭的本門劍法竟似在我之上!”怯意一生,不敢便即扑上,按劍喝道:“你是誰,憑你這

黃毛丫頭也敢來管閑事!”

    林無雙一個鷂子翻身,身形轉到宗神龍的面前,淡淡說道:“宗叔叔不認得侄女了么?”

    林無雙轉身之際,衣袂飄飄,衣角上繡著的一條從波浪中躍起的飛魚,映入了宗神龍的

眼帘。

    宗神龍吃了一惊,登時恍然大悟,心道:“我真是糊涂了,怎的沒有想到她是飛魚島主

的女儿?”

    原來扶桑一派因為乃是唐代的武學大師虯髯客在海外所創,歷今已有千年,一千年間的

人事遷移滄桑變化自是不小,不但始祖虯髯客所傳下的拳經劍譜只剩下斷簡殘篇,就是扶桑

派的弟子亦已分散海外,衍成了三支,各自為政了。因此常有本門中人見面而不相識的事情

發生。

    不過宗神龍和林無雙的父親飛魚島主卻是相識的。

    林家的遠祖是扶桑派第二代祖師牟滄浪的弟子,保存有本門三篇殘缺不全的拳經劍譜,

世代相傳,到了林無雙的父親林北鋒這一代,因為在扶桑本土難于立足,舉家遷至一個荒

島,經過几年,漸漸聚集了几十戶漁民,共同開發這個荒島,种田的种田,打魚的打魚,把

這個荒島變成了一個丰衣足食的漁村,日子倒也過得不錯,林北溪給這荒島取名為“飛魚

島”,由于打退了几次海盜的進攻,飛魚島主林北濱的大名也就開始傳播海外了。

    其時宗神龍正以一派宗師自居,縱橫海上,罕遇敵手,名頭甚為響亮。有一個被林北溟

打敗的海盜就跑去求他,餌以重利,央他報仇。宗神龍既貪財、又要名,他恐怕別人說他惹

不起飛魚島主,是以終于給那海盜頭子說動,答應了下來。

    但宗神龍也是個老奸巨滑之輩,他到了飛魚島上,只說是為了募名而來,想与飛魚島主

試個三招兩式,彼此印証武功。絕不提是替人助拳、代友報仇。這樣,胜了則可以向那海盜

頭子邀功索酬,輸了也可以保全自己的体面。

    他們一交上手,立即便知是本派中人,結果三十招未到,宗神龍就輸了招了,宗神龍靈

机一動,輸了之后,馬上口稱“師兄”,編出了一套說辭,說是他早就思疑飛魚島主林北溟

乃是同門,這才特地來找他比試的。飛魚島主信以為真,哈哈大笑,竟然与他平輩論交,認

作師弟。而且不惜將自己對本門武學的心得指點于他,令他得到了不少益處。

    林北溟与宗神龍“印証”武功的時候,林無雙也是在場觀看的。但當時林無雙只是個未

滿十歲的女孩,是以她一見面就認得宗神龍,宗神龍卻不認識她。

    此際,林無雙露出了衣上的飛魚標記,宗神龍當然知道她是誰了。

    宗神龍知道了林無雙的身份之后,不覺心中微凜,勉強打了個哈哈,說道:“原來是無

雙侄女,長得這么高了,叔叔都認不得你啦!嗯,听說令尊也來了中原,可惜我不知道你們

住在哪里,未能前往拜訪。”

    林無雙淡淡說道:“爹爹早已閉門封刀,不敢有勞叔叔的大駕。”

    宗神龍听了這話,不禁又是為之一喜,想道:“只要林北溟這老頭儿沒來,我又何須害

怕這個丫頭?”原來他剛才假意問候林無雙的父親,就是想听她的口風的。她的父親既然是

早已閉門封刀,當然是不會再出來多管閑事的了。

    不過他也只是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而已,并非就可完全解除顧慮,假如林無雙和

宋騰霄聯手對付他的話,他還是沒有取胜的把握的。

    宗神龍有所顧忌,不敢放肆,當下又打了個哈哈,按劍說道:“這真是大水沖倒了龍王

廟,自家人認不得自家人了。無雙侄女,恕我唐突問你一句,這姓宋的是你的什么人,你要

幫他和我作對?”

    林無雙道:“我和宋大俠是剛剛相識的。”

    宗神龍道:“既然如此,何以你的胳膊反而向外彎呢?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我也總是

你的本門長輩呀!”

    林無雙道:“宗叔叔,你這話說對了一半!”

    宗神龍怔一怔,說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林無雙緩緩說道:“不錯,你和我的爹爹相識,年紀又比我大得多,我是應該尊你一聲

長輩的。不過,你卻不是我本門的長輩!”

    宗神龍變了面色,亢聲說道:“什么,你竟敢目中無人,連本門的長輩都不認了?你的

爹爹也曾与我平輩論交,叫過我做師弟呢!你敢說我不是扶桑派的么?”

    林無雙冷冷說道:“以前是的,但現在早已不是了。宗叔叔,你剛才責備我和你作對,

我現在就坦白的告訴你吧,我一點也沒有意思和你作對,只是不愿意讓外人冒用扶桑派的名

頭!”

    宗神龍暴跳如雷,喝道:“你、你好大膽!扶桑派輩份最老的就是你的爹爹和我,你竟

敢說我是冒用扶桑派的名頭?”

    林無雙神色自如,說道:“輩份再高,也得遵從掌門人的處分,牟掌門不是早已把你逐

出本派門牆了么?這消息是金大俠告訴我的,難道有假?”

    原來扶桑派的掌門人牟宗濤因為宗神龍利欲熏心,甘為清廷所用,是以在三年前就已宣

布將他逐出本派門牆的。當時宗神龍曾經和他惡斗一場,不敵而敗,對他的處分,只好接

受。金逐流是當時在場的証人之一。

    宗神龍冷笑道:“扶桑派本來沒有掌門,牟宗濤這個掌門人是自封的,你知不知道?”

    林無雙道:“我只知道扶桑派的弟子都已承認他是掌門人了。縱有一二不肖之徒,抗命

之輩,那也推翻不了同門的公議。”

    宗神龍“哼”了一聲,說道:“不見得吧!不過我也不和你爭論──”說至此處,忽地

哈哈哈大笑三聲,這才接下去說道:“賢侄女,你對牟大掌門一力維護,可惜你的表哥牟大

掌門還是辜負了你的一番情意了!”

    林無雙的面色唰的一下變得灰白,說道:“宗叔叔,你這是什么意思?”

    宗神龍冷笑道:“難道你還不知道牟宗濤已經另娶別人,和你的好朋友練彩虹成了親

了。”

    這句說話好似利箭一樣的傷了林無雙的心,原來林無雙的一顆芳心本來是屬意于她的表

哥牟宗濤的,她和父親之所以來到中原,就是為了找尋牟宗濤的。

    一段辛酸的回憶驀地重上心頭,林無雙記得,她是在金逐流和史紅英的婚宴上听到表哥

結婚的消息的。

    林無雙來到中原,一直沒有找到表哥,卻由于一個偶然的机緣,結識了金逐流夫婦。彼

此說了起來,她才知道金逐流是她表哥的朋友,因此她就拜托金逐流代為查訪她的表哥。

    那一天她去參加金逐流的婚禮,順便打听消息。金逐流期期艾艾的不肯告訴她,后來在

婚宴上才有一個不知就里的賓客向她透露了這個消息。

    在別人喜气洋洋的婚宴上,自己卻得了這樣一個傷心的消息,真是情何以堪?林無雙的

那份難過,也就不必仔細描繪了。

    林無雙還清楚地記得,她當時是怎樣強忍著眼淚,才沒有在婚宴中失儀。她也記得,做

新娘子的史紅英是怎樣為了她辜負了千金一刻的花燭良宵,陪著她,安慰她,直至午夜。

    好不容易才讓時間醫好了她的創傷,如今卻給宗神龍毒箭般的言語又再刺穿她的傷口了。

    林無雙咬了咬牙,顫聲說道:“宗、宗叔叔,你、你別要胡說八道,挑撥是非!”

    宗神龍哈哈笑道:“賢侄女,你的心事瞞不過我的!想必你也知道,你的表嫂是叫我師

公的,我決不容許她稱心如意地嫁給牟宗濤!只要你肯和我合作,我給你奪回丈夫!”

    林無雙气得有如花枝亂顫,指著宗神龍罵道:“你、你,我尊重你為叔叔,你再胡說八

道,可休怪我不客气了!”

    宗神龍只道已經打動了林無雙的心,不料她突然反臉,怔了一怔,冷笑說道:“這真是

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無雙,你再想想,想想。咱們可是利害相同的呢!”

    林無雙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唰的又再拔劍出來,喝道:“你、你給我滾!”

    在一旁听得呆了的宋騰霄霍然一省,禁不住也說道:“狗嘴里不長象牙,林姑娘,你不

用和他一般見識!”

    宗神龍冷笑道:“原來你已經另有一一”話猶未了,林無雙唰的一劍就向他刺去,宋騰

霄跟著就是一招“星漢浮磋”,兩柄長劍,几乎是同時指到了宗神龍的要害!

    宗神龍自忖沒有取胜的把握,搭著林無雙心神未定之際,一個鷂子翻身,倒縱出數丈開

外,冷笑道:“好,我走,我走,你,不听良言,可別后悔!”

    宋騰霄道:“林姑娘,今晚多虧了你了。”

    林無雙拭干眼淚,說道:“宋大俠,我也該走了。”

    宋騰霄本來想挽留她的,但因宗神龍剛才的那句話,卻是不便出口,半晌說道:“林姑

娘,你往哪儿?”

    林無雙道:“我回到金大俠那里。對啦,倘若你見著盂大俠,請你代為傳達金大俠對他

的心意。”

    宋騰霄道:“不勞姑娘吩咐,我若然見著孟大哥,定當与他登門道謝。金大俠跟前,請

你也代為問候一聲。”

    林無雙沒有心情和宋騰霄多說,匆匆交待了几句之后,襝衽一禮,便即走了。此時已是

斜月西沉,晨曙微露的時分了。

    宋騰霄禁不住暗暗嘆息:“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想不到這位林姑娘竟是与我同病相

怜!”

    宋騰霄在云家廢園荒蕪了的花徑上悄然獨立,過了許久,抬頭一看,天邊已出現了一片

紅霞。“今天倒是個好天气,我也應該回家了。”宋騰霄心想。

    也不知是否由于他發現了一個与他有同樣的不幸遭遇的人,當他步出云家之時,心情反

而沒有來時的沉重了。

    宋騰霄突然回到家里,他那滿身塵士、顏容慌忙的模樣,把他母親嚇了一大跳。

    “媽,我是昨晚到的,我先去找孟大哥,找不著他,天下著雨,我在云家的園子里弄臟

了衣裳了。”

    “哦,原來你是去找孟元超去了。為什么不先回家里?”

    “媽,你不怪我吧。我是有緊要的事情找孟大哥的,待我換了衣裳,慢慢和你說。”

    “媽當然不會怪你,可惜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你別忙換衣裳,媽也有一件緊要的事情和你說。”

    “說什么?”宋騰霄听了母親沒頭沒腦的話,倒是不禁感到詫异了。

    宋夫人道:“咱們家里來了一位客人,你猜是誰?”

    宋騰霄說道:“我猜不著,不過,想必不會是孟大哥吧?”宋夫人說道:“何以見

得?”宋騰霄道:“如果是孟大哥,他听到我的聲音,還不赶忙跑出來嗎?”

    宋夫人微微一笑,說道:“你說得不錯,這是一個你意想不到的客人。”

    宋騰霄道:“這客人究竟是誰?媽,你就告訴我吧,也省得我在這里猜啞謎了。”宋騰

霄已知不是孟元超,哪里還有心情“猜謎”?

    宋夫人又笑了一笑,說道:“這個人嘛……”話到口邊,忽地吞了回去,卻道:“暫時

不告訴你,你跟我來。”

    宋騰霄怔了一怔,說道:“我穿這套臟衣裳見客?”宋夫人道:“這有什么關系,客人

在等著要見你呢!”

    宋夫人本是大家閨秀,嫁到宋家之后,相夫教子,以詩禮傳家。對儿子的教育,一向是

重視儀表的。是以宋騰霄听得母親叫他不必更衣便去見客,倒是不禁頗為詫异了。

    宋騰霄道:“媽,你剛才說的那件緊要的事情,就是和這個客人有關的嗎?”宋夫人

道:“也可以這樣說。”宋騰霄詫道:“媽,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究竟是什么事情?”宋

夫人笑道:“何必這樣著急?見了這人,你自然會明白。”

    宋騰霄看見母親表現出來的是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气,放下了心上的石頭,暗自想道:

“這件事情,縱然重要,但一定不是急于待辦的緊急之事,媽為什么催我馬上去見這個客人

呢?”又想:“若然我所料不差,并非急事,那就一定是個可以熟不拘禮的客人了。不是孟

大哥這又是誰呢?”

    心念未已,宋夫人已經在一間半俺著門的廂房門口停腳步,輕輕敲了敲門,里面一個嬌

甜的少女聲音說道:“是宋伯母嗎?”

    宋夫人道:“思美,你瞧是誰來了?霄儿,發什么呆,快進去吧!”

    宋騰霄呆了一呆,不自覺地便推開房門,跑了進去!

    房中的少女和他同時叫了起來!

    “小師妹!”

    “宋師哥!”原來這個少女不是別人,正是在小金川与他和孟元超朝夕相處的“小師

妹”呂思美。

    只見呂思美蒼白得好像一張白紙的臉泛起一抹輕紅,宋騰霄吃了一惊,叫道:“小師

妹,你怎么啦?是有病么?”呂思美見他形容憔悴,塵士滿衣,也是禁不住吃了一惊,叫

道:“師哥,你怎么啦?是剛剛和人打了架么?”

    兩人說著同樣的話,說了之后,不覺又是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宋夫人在旁看得心花怒放,說道:“霄儿,媽說得不錯吧,是不是你意想不到的客人?”

    宋騰霄道:“當真是意想不到。小師妹,你先說,是什么風把你吹來的?咦,你好像是

真的受了傷呢?”此時他已察覺呂思姜的眉心隱隱有線黑气了。

    呂思美道:“是孟師哥送我來的。前天晚上,我不小心,中了點蒼雙煞之一的段仇世的

毒掌,受了點傷,不礙事的。”

    宋騰霄又惊又喜,說道:“是孟大哥送來的!那么孟大哥呢?”

    宋夫人道:“元超不肯留下,已經走了。他說有緊要的事情,非走不可。我再三挽留,

也留不住他!”

    宋騰霄這才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媽怪我不先回家,我若是早到一天,就可以見著

他們了。”

    呂思美道:“宋師哥,你怎么弄成這副模樣?”

    宋騰霄說道:“小師妹,你是不是和盂大哥從云家那邊來的?”呂思美說道:“不

錯。”宋騰霄道:“怪不得我昨晚找不著你們。”呂思美道:“原來你也去過那里了?”宋

騰霄道:“你猜得不錯,我也正是在云家的園子里打了一架,僥幸沒有受傷。”

    呂思美道:“你碰上了什么人?”

    宋騰霄笑道:“我急于知道你們的事情,還是你先說吧。”

    呂思美把她在云紫蘿家里的遭遇一一告訴了宋騰霄之后,說道:“我服了孟師哥給我的

小還丹,這點傷大概是不礙事了。不過,恐怕還得十天半月方能痊愈。孟師哥奉命聯絡各方

豪杰,我怕拖累了他,誤了大事。后來孟師哥想到可以讓我到你的家中養傷,我也就不客气

的來麻煩宋伯母了。”

    宋夫人笑道:“賢侄女,千万別說這樣見外的話,我真是求也求不到你來的呢。想必你

也知道呂宋孟三家的交情,我和騰霄他爹和你的父母相識之時,你還沒有出世呢。尤其你媽

更是与我如同姐妹一般,分別之后,二十年沒有見過面,我是無時不在挂念她的。現在見著

你也就如同見著她一樣了。嗯,你長得真像你的母親,不過比她年輕時候還要漂亮。”

    呂思美面上一紅,說道:“伯母,我一來你就開我的玩笑,我可不依。”

    宋夫人笑道:“我說得一點不假,當著你母親的面,我也敢這樣說的,不過你昨天剛來

的時候,我可是有點為你擔憂呢!”

    宋騰霄說道:“對啦,媽,我還沒有問你呢。小師妹的傷你可請大夫看過沒有,當真不

礙事么?”

    宋夫人道:“還用你說,我早就請蘇州城里最出名的韓大夫替她把過脈了。韓大夫看不

出她中的是什么毒,不過,不過,從脈象之中可以看出,毒性已在漸漸減弱,只要調養得

宜,一個月后就可以好了。他又說好在呂姑娘体魄健壯,他從來沒有見過女子有這樣好的体

魄的。否則要想身体复原,那就恐怕要得半年以上了!”

    宋騰霄道:“小師妹的內功造詣在我之上,韓大夫雖是名醫,只怕也看不出來吧,怪不

得他要詫异于小師妹的体魄健壯了。”

    呂思美嘆了口气,說道:“我只盼十天半月就好得了呢,一個月已經是太多了!宋師

哥,你還給我臉上貼金?”

    宋夫人笑道:“你也應該知足了,昨天元超扶你進來的時候,你的臉上全無血色,當時

我真是替你擔心。現在,你照照鏡子,不用涂上胭脂,臉上也有了一點紅潤的顏色了。”又

道,“元超其實早就應該把你送到我這里來的,縱然沒有別的事情,那邊也是沒有人服侍你

呀!”

    孟元超把呂思美送到宋家,不錯,是為了便于照料她的。不過,除此之外,孟元超還存

有要為宋騰霄撮合的心事,只是沒有向宋夫人言明罷了。

    不過孟元超的這個心事卻也正好和宋夫人的心事相符。

    宋夫人看了看坐在她兩旁的呂思美和宋騰霄,越看越是歡喜。心里想道:“霄儿自小喜

歡云紫蘿,這是我知道的。紫蘿本來不錯,可惜她已經嫁了他人。我正愁霄儿要為此事傷

心,難得他和呂姑娘也是性情投合,看來比和紫蘿還更合适,我若能得到這個媳婦,我也大

可以心滿意足了。”

    呂思美并不知道宋夫人的心事,但見她老是看著自己,不覺也有點害羞,當下說道:

“宋師哥,現在該你說了,你又和誰打架了呢?”

    宋騰霄道:“你說的點蒼雙煞,其中一個是不是像個老猢猻的……”呂思美道:“不

錯。”宋騰霄道:“我在三天之內,打過兩場大架,第一場就是和點蒼雙煞打的。”

    呂思美詫道:“你也碰上他們了,他們知道你是誰嗎,怎的會打起來的呢?”

    宋騰霄不覺頗是躊躇,心里想道:“要不要把他們搶了孟大哥的孩子這件事告訴小師妹

呢?”想了一想,終于決定還是暫時對她隱瞞的好,說道:“我也不知是何緣故,他們一上

來就動手了。想必是知道我和孟大哥是好朋友吧?”

    呂思美道:“宋師哥,你的武功大大增進了啊!那晚若是沒有那個不知來歷的黑衣女子

拔劍相助,我和孟師哥只怕都是難免要敗在點蒼雙煞之手呢。”

    宋騰霄暗暗叫了一聲“慚愧!”說道:“其實我也是仗著和你一同練成的穿花繞樹身

法,這才得以僥幸沒有受傷罷了。”

    宋夫人是曾听得孟元超說過當晚之事的,禁不住插口說道:“對啦,昨日我倒是忘記問

你的孟師哥了,這個黑衣女子的來歷他縱然不知,也總該在哪里見過的吧?”

    呂思美道:“我也是這樣想。否則這黑衣女子怎會無緣無故的拔劍相助呢?但孟師哥如

說他确沒有見過。或許他忘了?”

    宋夫人道:“那么他可有猜疑是什么人嗎?”

    呂思美道:“他沒有說。”

    宋夫人道:“這可就真是有點奇怪了。”

    宋騰霄心里卻是明白,暗自想道:“這個黑衣女子,除了是云紫蘿還有誰呢?”但為了

給孟元超掩飾,勉強笑道:“世上往往有些事情是意想不到的。昨晚我在紫蘿的家里,就曾

碰見一個來找孟大哥的女子也是從未見過孟大哥的!”

    呂思美好奇心起,說道:“這可真是無獨有偶了!她是不是也像那個黑衣女子對孟師哥

一樣,什么話也沒有和你說,就忽然跑了。”

    宋騰霄笑道:“這倒不是一樣了。她不但和我說了話,還幫我打了一架。”

    呂思美道:“那黑衣女子也幫孟師哥打了一架的。”

    宋騰霄道:“我所見的這個女子卻把她為什么要找孟大哥的原因都告訴我了。”

    呂思莫道:“她叫做什么名字,為何与孟師哥素不相識卻來找他,你可以告訴我嗎?”

    宋騰霄道:“當然可以,她名叫林無雙,是金大俠金逐流夫妻的好朋友。”

    當下宋騰霄將昨晚之事,他怎樣見著林無雙,林無雙怎樣幫忙他把宗神龍赶跑,以及林

無雙所說的金逐流因何要她來找孟元超等等事情,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呂思美笑道:“這可真是巧极了。孟師哥正是要去東平縣找金逐流的,金逐流卻先派人

來找他了。”

    宋騰霄道:“如此說來,他們倒是可以在途中相遇了。因為林無雙是要回到金逐流那儿

的。即使途中錯過,在金大俠家里,那是一定可以見著的了!”

    呂思美忽道:“這位林姑娘美不美?”

    宋騰霄笑道:“這位林姑娘倒是有几分像你。”

    呂思美笑道:“真的?你莫是信口胡扯吧?”

    來騰霄道:“一點沒騙你,我昨晚在茶藤架下第一眼看見她在窗口出現的時候,几乎把

她當作了你呢。不過,她比你年紀大些,神情一直都像是很憂郁的樣子,這可就和你不一樣

了。”

    呂思美嘖道:“宋帥哥,你又笑我不會長大了。不過,我這個人也真是不懂得憂愁的。

或許是我經過的患難太多了,天大的事情也不把它當作一回事了。”她自己沒有覺得,她說

這几句話的時候,已是帶著几分“大人”的气味。听在宋騰霄的耳朵里,倒是不禁憫然若失

了。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憫然!”呂思美這几句無心的說話,卻叫宋騰霄生起感

触,心里想道:“但愿我也能夠像小師妹一樣,凡事都看得開。我可不能老是惦記著云紫蘿

了。”

    宋夫人笑道:“是要這樣才有福气。”說話之際,有意無意地盯了她的儿子一眼。

    呂思美卻笑道:“這可又是無獨有偶了!”

    宋騰霄莫名其妙,道:“什么無獨有偶?”

    呂思美道:“我說的是孟師哥的性情呀,在小金川的時候,孟師哥總是郁郁不樂的樣

子,也不知他是怀著什么心事?如今听你這么說,這位林姑娘想必也是和孟師哥一樣,不知

是曾經受過什么傷心之事了?”

    宋騰霄心里想道:“其實我在小金川的時候,也是一樣的怀著心事,不過不是像元超那

樣放在臉上而已。”

    宋夫人笑道:“如此說來,你的性情倒是和騰霄相似呢,這也可以說得是無獨有偶了!”

    宋夫人這話說得太過顯明,宋騰霄和呂思美都是不禁臉紅了!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憫然!”林無雙和宋騰霄分手之后,走出云家,獨自一

人踏上歸程,心中也是有著同樣的感触。

    她想起了与牟宗濤青梅竹馬的那段童年,那時他們是比鄰而居的。說是“青梅竹馬”,

或許不大恰當,因為牟宗濤比她大七八歲,她纏著表哥玩,牟宗濤才不能不陪她玩的。

    “唉,表哥總是把我當作孩子看待,難道他一點也不知道我對他的心意?”林無雙心

想。

    晨風吹來,林無雙感覺有點涼意,忽地想到一個她從來沒有想過的問題:“我是不是真

的愛慕表哥?”

    這句話若是半個月前有人問她,即使她不愿意回答,她的心里一定是這樣想的:“這還

用問,從我懂得人事的時候起,我的心中從沒有過第二個男子,只有表哥,我當然是愛他

的。”

    可是現在想來,這個答案卻似乎有點“靠不住”了。

    何以現在又有了怀疑呢?因為她忽然想起了史紅英和她說過的几句話,當時沒有好好的

想過,現在卻是不由得她不要深思了。

    半個月前的一天晚上,她和金逐流夫妻正在閑談之際,有個丐幫弟子進來,向金逐流報

告一個消息,這個消息就是清廷將有所不利于孟元超的消息。

    丐幫弟子走后,金逐流夫妻商量要派一個人去通知孟元超,想來想去,還沒想到恰當的

人選,忽然他們夫妻兩人的眼光都落在她的身上。

    史紅英道:“有了!”金逐流立即說道:“對,這是個好主意!”當時她卻莫名其妙,

問道:“金大哥,你知道紅英姐姐是什么主意?”

    金逐流笑道:“我當然知道。紅英,你先別說,咱們把這人的名字寫在掌上,給無雙看

看是否相同?”他們兩人背轉了身,寫好之后,在林無雙面前攤開手掌,只見兩人的掌心都

是寫著“林無雙”這三個字。

    過后林無雙私下里問史紅英,為什么他們會知道對方的心里在想什么?

    史紅英答的話很有意思,她說:“你別笑我老臉皮,‘心心相印’這句話你總听過吧?

我若不知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我又怎會嫁給他呢?好妹妹,你若是真的愛一個人,你就應當

熟悉,他的一切,好像熟悉自己一樣!”

    此際林無雙忽地想起了這几句話來,心中不禁一陣迷茫,“我熟悉表哥嗎?有時我覺得

他好像是我的至親至近的人,有時我又覺得他好像陌生人一樣。他現在想些什么,我知道

嗎?唉,莫說現在,小時候我和他一起玩,他想的什么,我又何嘗知道?”

    林無雙又想起了更遠以前的一件事情,一天早上,她和史紅英在花園散步,朝霞初現,

晨霧未消,霧里看花,分外的美。她把這個感覺和史紅英說了,史紅英笑道:“人生往往是

這樣的,有些看不清楚的事物,你會覺得它美。惑許它是真美,但更多的時候卻是幻覺。到

你走近它時,看清楚了,很可能已是与你想象的并不相同!”

    “難道我對表哥的愛只是一种膝朧的愛么?在我心中浮現的表哥的影子,只是水中的

月,霧里的花?”

    林無雙茫然若失,她心里這樣問自己,自己卻答不出來。可是,史紅英卻給她答出來

了。

    金逐流家在東平湖邊,那天早晨,史紅英興致很好,她和林無雙漫步閑談,從花園的這

一頭走到另一頭,好似意猶未盡,又把林無雙拉到湖邊散步。

    湖上的薄霧正在消散之中,宛似輕煙,隨風而逝,水色山光,豁然顯露。湖中鷗騖,押

波戲水低翔,岸上垂柳,煙里絲絲弄碧。林無雙禁不住歡喜感嘆:真是一幅天然的圖畫,巧

手難描!

    史紅英若有所思,忽地望著林無雙說道:“你曾否有過這樣的感覺:對岸的景色總好似

美得多,但走到了對岸,又覺得這邊美了?”林無雙想了一想,笑道:“是呀,我也常常覺

得奇怪呢,其實兩邊的景色都是差不多的。”

    史紅英道:“這是因為隔著一個湖面的原故。那邊的楊柳你摸不著,那邊的花朵,你看

不到。你就覺得那邊的景色好像比這邊更美了。”

    林無雙道:“你這番道理倒是新鮮。”

    史紅英道:“其實也不新鮮,不是有句老話說,得不到的東西往往是‘好’的么?不過

這也只是一面。”

    林無雙如有所悟,說道:“另一面是因為我和對岸隔著這個湖?”

    史紅英道:“不錯。你覺得那邊的景色更美,有几分就是憑著你的想象加上去的。我還

有一個比喻,那就好像是對往事的回憶一樣。”

    林無雙心頭一跳,說道:“對往事的回憶?”不由得暗自想道:“難道她是在借題發

揮?”

    史紅英道:“不錯,回憶總是甜蜜的,是么?”林無雙心里想道:“不錯,我和表哥在

小時候吵架,現在想起來,也是覺得十分,甜蜜,但愿能夠時光倒流,和他像往日那樣再吵

一場,也是好的。”她是不會掩飾自己的感情的,想至此處,不覺緩緩的點了點頭。

    史紅英接著說道:“你覺得對岸的景色美,是因為你隔了一個湖面;你感到回憶甜蜜,

是因為你隔了一段時間。這‘甜蜜’也有几分是憑著你的想象加上去的。”

    此際,林無雙悵悵惘惘,獨自前行,想起史紅英那日和她說的這些話,不禁暗自思量:

“我和表哥分手已經十年了,現在的表哥還是以前的表哥嗎?或許我所喜歡的這個表哥,只

是我心中的一個幻影?是加上了自己想象的、回憶中一個虛無縹緲的人物?”

    朝陽耀眼,林無雙心里的陰影也好像在陽光照耀之下豁然開朗了,“我為什么不去見見

他呢?見了他,不就是可以解答我心中的疑問了?”

    原來她正是有著一個可以去見牟宗濤的机會,這件事情,且曾在她的心底起過波瀾。”

    這個机會就是牟宗濤要在中原開宗立派,亦即是要把扶桑派在中原重建起來。時間已經

定好了是在重九那大,距离現在不到一個月了。地點則是在泰山之上。

    開宗立派是件非同小可的事情,所以牟宗濤早就向各大門派的掌門人,各個幫會的首

領,以及江湖上所有的成名人物發出了請帖。金逐流夫妻當然是在被邀請觀禮之列了。

    林無雙是扶桑派的弟子,按說本派在中原重建,她是應當非去不可的,但她為了不愿意

再見表哥,是以當史紅英和她說及這個消息之時,她是默不作聲,毫無表示。

    或許史紅英也是為了避免惹起她的傷心,后來也就沒有和她再提這事了。

    其后不久,就發生了孟元超這件事情,金逐流夫妻托她向孟元超報訊。

    “紅英姐姐要我來蘇州跑這一趟,恐怕就是為了給我找個藉口,好讓我可以避過泰山之

會吧。”林無雙心想。忽地她又想起了分手的前夕,史紅英和她的一番話。

    史紅英和她說道:“這几年你很少在江湖上走動,除了來我這儿,就是在家中閉門練

劍,不覺得寂寞嗎?”

    “慣了,也就不覺得了。”

    “還是多到外面跑跑的好。你回到中原好几年了,好像除了我們夫妻之外,并沒有結交

什么朋友?”

    “我在海外也沒有什么朋友的。只有在飛魚島的時候,有一位好像姐妹般的朋友!”這

位朋友,就是現在已經變成了她的表嫂的練彩虹。她說到了一半,可不愿意把她的名字說了

出來。

    “怪不得你老是惦記著表哥。”史紅英笑道:“請你恕我直言,我以為你若是多結識几

位朋友,心情最少可以開朗一些。”

    此際,林無雙想起這番話,腦海中忽地現出宋騰霄的影子,臉上不覺泛起一片紅霞,

“我為什么忽然想起他呢?”

    宋騰霄是個風度翩翩的美少年,對朋友又是那么重義,林無雙想起了這些,不由得心中

承認是對他頗有好感了。

    “我心里從來沒有第二個男子,或許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我自以為是在深深的愛著表哥

吧。”

    但是她又想起了史紅英另外的一些說話了。有一天史紅英和她單獨談心,談起了她自己

在未曾和金逐流相識之前,曾經對兩個男子有過好感。

    林無雙無意深探她的秘密,但听她說起,倒是頗感興趣,說道:“是么?那兩個人又是

誰呢?”

    史紅英道:“一個是我們六合幫的副幫主李敦,一個是紅纓會的舵主厲南星。”這兩個

人都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物,尤其厲南星,更是和金逐流齊名的頂儿尖儿的角色。林無雙

心里想道:“厲舵主和金大哥乃是莫逆之交,難得他們之間毫無芥蒂。”

    史紅英繼續說道:“李敦人如其名,溫柔敦厚,厲南星卻是剛好和他兩樣,瀟洒不羈。

小時候我和李敦常在一起,幫中的頭目都以為我是喜歡他了,其實我是一直把他當作大哥看

待的。厲南星与我志同道合,有一個時候,我与他往還甚密,以至逐流都有點誤會以為我是

愛上他了。后來才明白,我和厲南星的感情,只是好朋友的感情。兄妹之愛,朋友之愛,夫

妻之愛,本來是大有區別的啊,不過,如果你沒有經驗過這三种不同的情感,有時或許你自

己都會弄得模糊的。”

    史紅英的用意,乃是現身說法,向她暗示,她和牟宗濤的感情,只不過是屬于兄妹的那

种感情而已。

    但此際林無雙想起了她的這番說話,卻是另有感触了。

    “好感”有可能發展成為愛情,但卻并不等于愛情,林無雙現在是開始懂得了。她承認

對宋騰霄頗有好感,但宋騰霄在她心里畢竟還只是一個陌生人。就是此際,當她忽然想起宋

騰霄的時候,她也沒有感到离開了他有何難過。”

    “但我离開了表哥,卻是十分難過的,難道這還僅僅是兄妹之愛嗎?”但是她又想到:

“為什么我會忽然想起第二個男子呢?為什么我又開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愛慕表哥呢?”

    “無論如何,”林無雙心里想道:“牟宗濤是我的表哥,是扶桑派的掌門人,我總不能

一生避免見他!”她又想道:“宗神龍對表哥恨得牙痒痒的,他如已是為清廷所用,表哥開

宗立派,為他所知,只怕他會公報私仇,也是難說。”想到此處,林無雙心意立決,她決定

了要到泰山參加本派的盛會。只是,“我若不回去打一個轉,只怕金大哥以為我是出了什么

事了?可是我又怕不能如期赶至泰山,怎么辦呢?嗯,人生真是常有意想不到的事,金大哥

叫我給孟元超報訊,我卻見著了他的好友宋騰霄;我本來是不愿意再見到表哥的了,現在卻

又急著要赶到泰山去。那個孟元超不知又是怎么樣的一個人?”林無雙胡思亂想,不知不覺

已是走了一大段路程了。

    孟元超此際也正是在獨自前行,像林無雙一樣,心海翻波,難以平靜。
第十一回 風塵結客

    夢繞神州路,帳秋風、連營畫角,故宮离黍。底事昆侖傾砥柱,九地黃流亂注?聚万落

千村狐兔。天意從來高難問,況人情易老悲難訴!更南浦,送君去。

                                                 ──張元斡

    扑面霜風,沾衣塵士。孟元超抖一抖身上的風沙,邁開大步,走在淮北平原的官道上。

這是他离開蘇州的第四天,早已渡過長江了。

    雖然只是隔著一炙長江,江北江南的景色已是大不相同。道旁沒有牽衣的楊柳,冷清清

的路上只見一路衰草鋪滿一層濃霜。

    但也并非触目都是荒涼,給這深秋的景色添上几分生气的是荒原上的紅草。

    紅草是江淮平原上一种奇特的植物,葉背青棕,葉面殷紅,長得長長的一條紅草,扯直

了足有六尺多長,高逾人頭,這時正是紅草成熟的季節,一望無際的荒原,都在茂密的紅草

覆蓋之下,紅如潑天大火,紅如大地涂脂,這景色倒是當真可以用得上“壯麗”二字來作形

容了。

    孟元超的心境也是這樣:沉郁蒼涼。而沉郁蒼涼之中卻包著一團火。

    故園的景色在白云那邊,看不見了。但對故人的怀念,卻還是在孟元超的心頭起伏,不

能自休。

    他想起那晚的事,不禁嘆了口气,心里想道:“那個黑衣女子。除了紫蘿,決計不是別

人。但她為什么要逃避我呢?縱然不能再續前緣,也該和我見面啊!唉,日夕苦相思,相逢

不相識!怪也只能怪我的糊涂了。她如今有夫有子,敢于不畏人言,獨自跑來看我,這已經

是十分難得了。”

    跟著他又想起了呂思美來,想起了這位活潑天真的小師妹,心中不禁又是帶著几分內

疚,暗自想道:“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我只好辜負師娘的好意了。但愿小師

妹能夠和騰霄終諧連理,共到白頭。她和騰霄要比和我适合多了。”

    正在浮想連翩,心事如潮之際,忽听得馬鈴聲響,只見荒原上的紅草恍似波分浪裂一

般,跑出了一匹駿馬。

    這是一匹四蹄雪白,毛色深紅的紅鬃馬。騎在馬背上的是個髯須如朝的粗豪漢子。駿馬

西風,粗豪騎客,和這紅草平原的壯麗景色倒是十分相襯。在金色的陽光照耀之下,這樣的

一匹紅鬃馬在紅草叢中跑出來,那眩目的鮮明色彩給人的印象就像是一團火獵獵燒來一樣。

    “好一匹駿馬!這粗豪的騎客恐怕是一位草莽英雄了!”孟元超心念未已,只見這匹駿

馬已經跑上官道,轉眼間就從他的身旁風也似的掠過了。

    那個粗豪漢子從他身旁掠過之際,忽地“噫”了一聲,兩道利剪也似的目光向他投擲下

來,似乎想說什么,卻沒有說,馬不停蹄的就跑過去了。

    如果是一個普通的旅客,決不會在草原縱馬,舍正路而不由的。雖然他后來還是跑上了

官道。孟元超驀地心頭一動,“莫非他是沖著我來的?如我所料不差,他一定還會回來。”

    果然不過一柱香的時刻,只听得健馬嘶風,那個髯須漢子又回來了。

    “果然是沖著我來的!”孟元超心想。他是個精明机警的人,登時就想到了這個人的身

份,只有兩個可能。

    一個可能是這個漢子是江湖上的獨腳大盜,意欲劫他。去而复回,乃是為了觀察清楚之

后方始動手。

    另一個可能是這個漢子是朝廷的鷹爪,听得風聲,追蹤他的。但還不能斷定他是不是孟

元超。

    孟元超心里想道:“若是前者,我倒不妨坦白的告訴他,他走了眼了。我并不是‘肥

羊’,只是個沒有油水的窮酸。若是后者,嘿嘿,那就活該是他倒霉了,我可得用他的鮮血

涂我這口寶刀!”

    蹄聲蔓然而止,髯須漢子來到孟元超的面前,這次果然是兩樣,來到了孟元超的面前,

他就勒住了坐騎了。

    髯須漢子打量了孟元超一眼,冷冷問道:“你是哪條線上的朋友?”

    這一問倒是頗出孟元超意料之外,攔途截劫的強盜是不會這樣問“羊牯”(行劫的對

象)的,朝廷的鷹爪更不會用這樣的口吻。

    孟元超怔了一証,暗自思量:“難道他竟是同道中人?”冷眼一瞧,只見這個髯須漢子

的目光,隱隱似含殺气,分明是來意不善。

    孟元超是“欽犯”的身份,覺察這人的來意不善,自是不能不謹慎提防,心想:“管他

是什么人,我且胡亂搪塞一陣,看他怎么說。其實這句話倒是應該我問他才是。”

    孟元超打定了主意,決定不先暴露自己的身份,于是裝作惶然不解的神气,說道:“你

說什么?我可不是‘貨郎’(挑著擔子在鄉村走動的賣家常用品的小販),身上哪有什么針

線?”

    髯須漢子看出孟元超身具武功,哼了一聲,心里想道:“這 分明裝蒜!”但他雖然看

出孟元超并非常人,卻還未曾摸清孟元超的路道,倒也不敢造次。哼了一聲之后,忍著怒

气,雙眼一翻,大聲說道:“我問你,你是干什么的?!”

    孟元超道:“我是走路的,沒犯什么事吧!”

    髯須漢子气往上沖,心里想道:“這 裝蒜倒是裝得到家,竟把我當作公差了。”

    孟元超見這髯須雙子變了面色,心道:“來了,來了!”接著藏在衣內的刀柄,暗自戒

備。不料這髯須漢子咬了咬嘴唇,火气忽然好似減了許多,只是淡淡說道:“好吧,你不肯

說,那就算了。我只問你,你可曾見有一個騎著黃鏢馬的漢子從這條路上經過么?”

    原來這髯須漢子本是想把孟元超拿下盤間的,但轉念一想:“這 看來不是好人,但也

難保我沒有看錯,好几個老朋友都曾勸告過我,說是我這暴躁的脾气應該改改才行,我這老

毛病怎的又想發作了?”

    孟元超道:“我走了半天,你是第一個我碰見的騎馬的人。那個人是干什么的,是你的

朋友嗎?”

    髯須漢子眉頭一皺,說道:“你既然沒有看見,那就不必羅唆了!”心想:“我現在可

沒有功夫和你哆唆,回頭再慢慢摸清你的底細。”說到“羅唆”二字,唰的虛打一鞭,跨下

的紅鬃馬放開四蹄,絕塵而去。

    孟元超裝作受了委屈的樣子,嘀嘀咕咕地自語:“是你羅唆我還是我羅唆你了哼,這話

倒是應該顛倒過來說才是。”待看得這髯須漢子走得遠了,心里卻是暗自想道:“敢情我也

是走了眼了?”

    他本來是准備這髯須漢子和他動手的,不料這人在問了他几句之后,竟然毫無動作,一

走了之,倒是頗出他的意料之外。

    但孟元超有事在身,這個漢子既然走了,他也就不放在心上去

    孟元超繼續赶路,走到黃昏時分,到了一個名叫”界首”的市鎮,便去找尋客店投宿。

    界首地處南北交通的要沖,是以雖然只是一個市鎮,倒也相當熱鬧。孟元超找到了一間

客店,比一般縣城里的客店還好得多,是個四合一院子,有十几個客房,還有附設的馬廄。

    孟元超走進這間客店,忽地眼睛一亮,只見院子里有個黑衣漢子,黑衣漢子牽著的正是

一匹黃鏢馬。

    這個黑衣漢子正在和店主說話,看情形他也是剛剛來到的客人。

    只听得這黑衣漢子說道:“這匹坐騎請你好好照料,它這兩天有點毛病,我怕它晚上受

寒,最好讓它躲在稻草堆的后面。”說罷拿出一錠銀子,塞進店主人的手里。

    一錠銀子等于十天房錢,店主人想不到他出手如此闊綽,怔了一怔,不由得眉開眼笑。

    店主人眉開眼笑,假惺惺地說道:“這是我份內之事,你老何須如此破費?”口中說

話,手里已經接過銀子,放入衣袋;跟著就把那匹黃鏢馬牽入馬廄。

    黑衣漢子跟他走入馬廄,低聲說道:“請你幫一個忙。”店主人道:“你老只管吩

咐。”黑衣漢子道:“若是有人向你打听我,你可別說我是在你的店中投宿。那個人是我的

窮親戚,要問我借一大筆錢的,我不想見他,今晚我躲在房間里,明天一早我就走路,避免

見他。”

    店主人道:“是,是。窮親戚最惹人討厭,我很明白。有人問我,我就說沒有見過這個

人就是。”

    黑衣漢子道:“還有,你不要讓客人進這馬廄,我怕他認出我這匹黃鏢馬。”

    店主人道:“照料坐騎,這是我們應該替客人做的事情,通常也沒有客人自己進入馬廄

的。你老若不放心,我還有個主意,我把馬糞堆在門內,臭气董天,客人料也不會捏著鼻子

進來的。”

    黑衣漢子笑道:“對,這是個好主意!”

    他們在馬廄里小聲說話,外面的人本來是听不見的,但孟元超練過“听聲辨器”的功

夫,卻是听得一清二楚。

    孟元超暗自思量:“這個人既然知道有人要跟蹤他,我也就不必多管閑事了。”

    孟元超穿的是粗布衣裳,自有店中的伙計來招呼他。孟元超要了一間中等价錢的房間,

吃過晚飯,關上房門,靜坐練功。

    練了一會內功,約莫是二更時分,忽听得蹄聲得得,到了客店的門前停下來,跟著便是

拍門的聲音。

    店主人嘀咕道:“這么晚了,還來投宿。”走出去開門。那人說道:“我這匹馬你要好

好照料,給我一間上房。”

    孟元超本來是不大在意的,听得這人說話的聲音,這才吃了一惊,這個人正是那個髯須

漢子。

    孟元超心想:“果然追到這里來了,好在那黑衣漢子早有防備。但不知會不會鬧出事

情,今晚我且不要熟睡。”

    髯須漢子并沒有向店主人打听什么,也沒有跟入馬廄,開了房間,要了一壺酒,也就歇

息了。

    孟元超提防有甚意外,過了三更,仍然沒有躺下睡覺,坐在床上練功。

    忽听得有人輕輕敲門,孟元超心道:“一定是那髯須漢子,他未曾發現他所要找的人,

卻來找我的晦气。”

    孟元超手提寶刀,倚在門后,沉聲喝道:“是誰?”

    那人說道:“孟大俠,請你開門。”

    大大出乎孟元超意料之外,拍門這個人是黑衣漢子。

    孟元超額為詫异。”他怎么知道我呢?”好奇心起,便即開了房門。

    黑衣漢子一閃而入,關上房門,忽地雙膝跪下,說道:“孟大俠救我!”

    孟元超吃了一惊,拉他起來,說道:“不敢當,有話好好的說。你是什么人,我好像以

前沒有見過你。”

    “我是走云貴川康的藥商,”那黑衣漢子說道,“三年前也曾到過小金川采購藥材,有

幸瞻仰過孟大俠的風采。深知孟大俠喜能濟弱扶危,是以膽敢冒昧前來求助。”

    小金川出產有几种稀有珍貴藥材,運到外面,獲利极厚,是以雖然在清軍封鎖之下,也

常有膽大的商人,請了保鏢,偷渡封鎖線來采運藥材。這些藥商,到了小金川,多半會來拜

會義軍首領的。不過,孟元超卻想不起是否曾經見過這人。

    “或許他當時是來拜會冷大哥,我雖然沒有在場陪客,但他出入軍中,卻是曾經見過我

的。”這類的藥商甚多,他們認識孟元超,孟元超不認識他們,這也是常有之事,不足為

奇。

    孟元超放下疑心,便問他道:“你有何事,要我幫忙?”

    黑衣漢子道:“剛才來的那個髯須漢子,孟大俠想必也見到了?”孟元超道:“他怎么

樣?”黑衣漢子道:“他要殺我!”孟元超心想:“果然不出我所料,那 是個巨盜。”但

仍是照例問道:“為什么?”

    黑衣漢子:“那 曾經做過川北官軍的教頭,大概是調了職,回到南邊當差了,他知道

我跑過小金川,想要陷害我。”這番話倒是頗出孟元超意料之外。

    孟元超怒從心起。“哼”了一聲,說道:“如此說來,這 可是比強盜更可惡了!”

    黑衣漢子道:“誰說不是呢?強盜多半只是謀財,未必害命。這 卻是謀財害命,倘若

給他逮了,他一定會給我加上一個‘通匪’的罪名。”

    孟元超義憤填膺,說道:“好,今晚我与你抵足而眠,明天一早,我送你走,我豁著拼

了這條性命,也決不能讓那 傷了你一根毫發。”

    黑衣漢子暗暗歡喜,心里想道:“難得他對我毫無防范之心,我若偷施暗算,十九可以

成功。但只怕那髯須賊當真是已經發現了我,我未必敵得過他。倒不如還是按原來的計划,

讓他們自相殘殺,我可以從中取利。”

    心念未已,忽听得有人喝道:“姓石的,躲不了啦,給我滾出來吧。”正是那髯須漢子

的聲音。黑衣漢子心頭一凜,暗暗叫了一聲“僥幸”,心想:“幸虧我未曾魯莽行事。”

    孟元超拔刀出鞘,喝道:“來得正好!”剛要出去,只听得“乓”的一聲,那人已是一

腳踢開了房門。

    黑衣漢子一抖手發出了三支飛鏢,品字形的飛出,分打那髯須漢子上中下三處穴道,黑

夜之中,認穴竟是不差毫厘。

    俗語說“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孟元超雖然不長于暗器,也是識貨的人,黑衣漢

子這一出手,倒是不禁令他吃了一惊了。

    “這藥商的本領倒是很不錯呀。”孟元超心想。本來敢于行走小金川的藥商,大多也是

有几分本領的。但這個藥商的本領卻是好得出奇,遠遠超乎孟元超的估計。

    本來一個具有如此身手的人物,即使是遭逢險難,需人相助,也必定是多少顧住自己的

身份,不至于像這黑衣漢子對孟元超之求助那樣卑躬屈膝的。可是,在這緊張關頭,孟元超

卻是無暇推敲,想不到這一層了。

    就在這一瞬之間,只得錚錚錚三聲連珠聲響,三支飛鏢反打回來,那髯須漢子冷笑說

道:“憑你這點暗器功夫,層然也敢在我面前賣弄。”

    孟元超听得分明,知道這三支飛鏢是給對方用“彈指神通”的功夫彈回來的!在孟元超

的眼中,黑衣漢子的連珠鏢打穴,已經可以算得是第一流的功夫,哪知在這髯須漢子眼中,

竟是不值一惊!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孟元超不由得大吃一惊,心里想道:“怪不得這姓石的漢子要求

我相助,對這人如此害伯了,這髯須客的本領确是我生平從所未見,只怕我也不是他的對

手!”

    說時遲,那時快,髯須漢子已是破門而入,那黑衣漢子卻是一個“金鯉穿波”,從早已

推開的窗戶竄出。

    黑室之中,刀光耀眼,那髯須漢子哼了一聲,冷笑說道:“果然不出老子所料!”“所

料”的是什么,他沒有說出,也沒有工夫容他仔細說了。不過,他話中之意,孟元超至少听

得懂一點:那就是他以為孟元超是這黑衣漢子的同党。

    孟元超心道:“你料錯了!”但一來因為他已應承助這黑衣漢子,二來雙方已然動手,

他也是無暇分辯了。

    雙方都是使快刀的高手,孟元超對自己的快刀,本是相當自負的,不料和這髯須漢子比

較起來,竟是技遜一籌,相形見絀。

    就在那一瞬之間,髯須漢子閃電般的劈出了六六三十六刀,孟元超以變化复雜堪稱武林

絕技的游身八卦刀對付,每一招都是一招三式,也使出三九招二十七式。

    雙方都是以快刀搶攻,只听得“嗤”的一聲響,髯須漢子的快刀几乎是貼著孟元超的肩

頭削過,刀鋒划破了他的衣裳。孟元超騰地飛起一腳,把房間里的茶几踢得飛了起來,髯須

漢子“喀嚓”一刀,刀鋒陷入木頭三寸,急切之間,未能將茶几劈開,孟元超得以退到屋

角,喘一口气。

    髯須漢子雖然占了上風,心中也是不由得微微一凜,原來他以快刀縱橫南北,生平罕逢

敵手,想不到今晚碰上的孟元超,不過是個二十多歲的少年,盾然也能夠用快刀与他抗衡,

他一口气劈了六六三十六刀,也只是僅能將孟元超逼退數步。

    髯須漢子心里不無惺惺相惜之情,忽地霍然一省,想道:“那姓石的家伙才是正點儿,

我与這少年糾纏作甚?”意到力發,振臂搖刀,登時將茶几劈為兩半,立即轉身,跑出院

子,追赶那個黑衣漢子。

    劈裂的木頭碎塊有一塊打到孟元超身上,饒是孟元超的內功已經頗有造詣,亦是感到火

辣辣的一陣疼痛。孟元超更是吃惊,心里想道:“這髯須客不但是刀法胜我,功力更比我高

出許多!”

    可是孟元超是曾經答應過那黑衣漢子護他,誓以性命保的,是以明知敵手大強,亦是毫

不躊躇的便跟出去,心里想到:“大丈夫一諾千金,我豈能知難而退?”

    孟元超跑出這間客店,只見髯須漢子已經与那黑衣漢子在街心動手。

    黑衣漢子使的是一對判官筆,銀光燦爛,在黑夜中盤施飛舞,儼如兩條擇人而嚙的白

蛇。孟元趟心頭一喜,想道:“這黑衣漢子的本領雖然不及對方,相差卻也并不太遠,我和

他聯手,縱不能胜,也是決計不會落敗的了。”

    髯須漢子高呼酣斗,豪气逼人,猛地一刀劈去,刀筆相交,“當”的一聲火花飛濺,黑

衣漢子的一支判官筆脫手飛上半空!

    髯須漢子喝道:“哪里跑!”快刀如電,追上去劈到了黑衣漢子的后心。

    孟元越喝道:“休得逞強,還有我呢!”聲到人到,儼如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快刀也

是指到了髯須漢子的后心。

    黑衣漢子只有一支判宮筆,心道:“要糟!”無可奈何,也只好用這支判官筆反手一

擋。他剛才用兩支判官筆還是抵擋不住髯須漢子的快刀,一支判官筆如何抵擋得了?只听得

又是“當”的一聲,黑衣漢子右手的判官筆給髯須漢子的寶刀砍了一個缺口,但卻沒有脫手

飛去。這倒是頗出黑衣漢子的意料之外。

    這是因為孟元超及時赶到之故,髯須漢子見識過他的本領,自是不敢輕敵。

    髯須漢子的刀法當真是快得難以形容,听得背后金刃劈風之聲,反手便是一刀,格開了

孟元超的快刀,飛身一躍,腳未沾地,刀鋒又已朝著那黑衣漢子的天靈蓋劈下來了。

    黑衣漢子雖然技遜一籌,亦是非同泛泛,他得孟元超給他擋了一招,腳尖一挑,已是把

落在地上的那支判官筆挑了起來,雙筆在手,膽气頓壯,回身招架,一招“雙龍出海”,以

攻為守,敵住髯須漢子的快刀。

    孟元超揉身疾上。髯須漢子怒道:“我看在你年紀輕輕的份上,有心饒你一命,你還要

跑來送死!”孟元超道:“為朋友兩脅插刀,死亦無辭!”一句話未說完,雙方的快刀已是

碰擊了十六七下,震得黑衣漢子的耳鼓嗡嗡作響!黑衣漢子暗暗叫了聲“僥幸!”心里想

道:“幸虧我剛才沒有將這姓孟的殺害,否則只怕自己已是這髯須賊漢的刀下鬼了!”

    髯須漢子不但刀法高強,臨敵的經驗亦是非常丰富,他可沒有因為受到孟元超快刀的威

脅。就放松了那黑衣雙子,在激斗之中,只見他一柄厚背朴刀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兩邊兼

顧,拿捏時候,妙到毫顛。

    孟元超与黑衣漢子聯手稍微占了一點上風,但因那髯須漢子的功力在他們二人之上,每

次雙刀碰擊,孟元超都是感到虎口一麻,三十招一過,心跳漸漸加劇,几乎透不過气來。孟

元超暗暗吃惊,想道:“百招之內,若還不能取胜,只怕最后還是要敗在他的手中。”

    髯須漢子搶了先手,忽地搖頭說道:“可惜,可惜!”孟元超心道:“你才可惜呢,具

有如此一副好身手,卻甘心做韃子的鷹大!”但因給那髯須漢子逼得太緊,气也透不過來,

這几句話只能放在心里,卻是說不出來了。

    黑衣漢子听得髯須漢子連說兩聲“可惜”,禁不住心頭一凜,暗自思忖:“謊言只能瞞

得一時,倘若這髯須賊漢和這姓孟的小子多說几句,揭穿了我的身份,我可真是要死無葬身

之地了!”

    思念及此,心膽俱寒,“三十六著,走為上著!趁這姓孟的小子還未發覺,我就讓他給

我作替死鬼吧!”主意打走,雙筆虛晃一招,轉身便走。

    此際正是那髯須漢子剛剛扳成平手的時候,黑衣漢子胜不了他,要走卻是不難。

    這黑衣漢子不打一個招呼,便即拋下了孟元超獨自逃跑,孟元超當然是不大高興,但他

是個极重然諾的人,心里想道:“他是個有身家的人,給強敵嚇破了膽,也怪不得他保命為

先。誰叫我已經答應了他呢?也罷,宁可讓他負我,我可不能負他!”為了掩護這黑衣漢

子,孟元超是更加拼命了。

    孟元超的快刀雖然不及對方,但變化的繁复奇幻卻是在對方之上,髯須漢子急切之間沖

不過去,大怒喝道:“你這不識好歹的臭小子,好呀,你既然要為你那混帳王八蛋的朋友兩

脅插刀,老子就成全你吧!”

    他們在大街上高呼酣斗,膽小的縮在被窩里不敢出頭,膽大的開了窗子偷偷張望,但見

這髯須漢子如此凶悍可怖,膽大的也是不敢出來勸架。

    在這條街道上有另一間客店,客店里有個單身女客,是個二十來歲的少女,听得 殺之

聲,好奇心起,此時也正在打開窗子,伸出頭來,一看之下,不禁吃了一惊,心道:“果然

是尉遲叔叔,這可真是巧遇了。這少年卻不知是什么人,居然能夠抵擋他的快刀!”原來這

髯須漢子是她父親的好朋友,她就是因為听得這髯須漢子的酣斗高呼之聲,這才打開窗子

的。

    髯須漢子刀法一緊,越展越快,儼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殺得性起,霹雷似的一聲大

喝跟著便是一招殺手!他接連大喝三聲,孟元超也接連退了九步。當真是攻如雷霆震怒,守

如江海凝光。一攻一守,并臻佳妙。孟元超雖然是授連退了九步,那髯須漢子在急切之間也

傷不了他。不過,雖然如此,孟元超亦是大汗淋漓了。

    孟元超心里想道:“那黑衣漢子想必去得遠了,我已是盡力而為,也算對得住他啦。再

斗下去,只怕我可要自身難保!”

    髯須漢子喝道:“哪里走!”呼的一刀劈去,孟元超背轉身子,還了一招“白鶴展

翅”,“當”的一聲,雙刀相磕,孟元超身形向前一晃,似乎就要跌倒,腳下卻是踏著“醉

八仙”的步法,借著對方那股力道的沖擊,腳尖輕輕一點,果然就像“白鶴展翅”般的飛了

起來,掠上了一間民房的瓦面。

    髯須漢子心里贊道:“好輕功!”身形平地拔起,跟蹤扑上,長刀刺出。他這一刀本來

可以恰好刺著孟元超的足跟的,心念一轉,出刀稍為緩慢,這就差了半寸沒有刺著。

    髯須漢子跳上屋頂,舉目一看,只見孟元超已是向西而去,和那黑衣漢子剛才逃跑的方

向恰恰相反。

    孟元超的用意十分明顯,他是要使得髯須漢子分身乏術,跑來追他的話,就不能追那黑

衣漢子了!

    髯須漢子對孟元超本有几分愛惜之心,但窺破了他的用意,卻又忍不住心頭火起,“這

小子甘心為主子賣命,哼,也不是個好東西!可是我若不放過他,可就要便宜了正點儿

了!”

    正自躊躇,忽听得一個清脆的聲音叫道:“尉遲叔叔。”一個少女從窗口鑽出,也跳上

來了。尉遲炯又惊又喜,叫道:“無雙,是你!”

    原來這個少女正是在蘇州找不著孟元超的那個林無雙。可惜她不知道她所要我的人剛才

就在她的面前。

    髯須漢子又惊又喜,說道:“無雙,你怎么也到了這儿?”

    林無雙道:“說來話長。尉遲叔叔,和你交手的那個人是誰?”

    髯須嘆子道:“我的事也是說來話長。無雙侄女,你來得正好,你先幫我個忙再說。”

    “請叔叔吩咐!”

    “你給我去追這小子,這小子的武功很強,你小心點!”

    林無雙道:“是!”心里想道:“尉遲叔叔嫉惡如仇,那人一定是個無惡不作的大坏蛋

了!”

    林無雙一個“是”字出了口,立即跳下民房,雙腳朝著孟元超逃跑的方向奔去。

    髯須漢子正要跑回客店,騎上他那匹紅鬃馬去追黑衣漢子,忽地心念一動,又再用“傳

音入密”的內功向林無雙傳話:“你小心應付,是可以對付得了那小子的。不過,你也不必

殺了他,最好將他纏住,不讓他跑掉就成。待會儿我會來找你的。”

    “知道啦!”林無雙已經跑出了這個小鎮,她也是用“傳音入密”的內功,在遠處應聲

回答的。

    “知道啦”這三個字清脆得就好像是在髯須漢子耳邊說話一般。髯須漢子心中大喜,想

道:“無雙這小妮子可真是要令我刮目相看了,相隔不過三年,她的內功造詣竟然精進如

斯,差不多都可以赶上我了。那小子和我惡斗了一場,無雙這小妮子縱然胜不了他,也是決

計不會敗給他的了!”

    髯須漢子放下了心,便立即跑進那間客店的馬廄,將地的那匹紅鬃馬牽出來。馬廄里是

堆滿了馬糞的,髯須漢子是個急性子的人,旋風似的跑進馬廄,沒有留神,給馬糞污了衣

裳,弄得一身臭气。

    髯須漢子又惱又气,心里罵道:“不知是那賊 ,還是那臭小子子的好事,膽敢捉弄老

子!哼,總之是他們兩人之中的一個,不會有第三個了。那姓石的賊 在我的手里,固然是

要抽筋剝皮,那臭小子我也得塞他一口馬糞!”他可沒有想到,將馬糞堆在門口,卻是這客

店老板的主意。

    孟元超在路上飛跑,心中也是甚為气惱,這是他第一次敗得如此狼狽,未免要有點惱那

黑衣漢子不夠朋友了,“若不是他膽小如鼠,先自逃跑,我与他聯手,決不至于要大敗而

逃!”孟元超心想。

    正自气惱之際,忽覺背后似乎有人追來!

    孟元超回頭一看,看見追來的是個少女,不覺怔了一怔,暗自想道:“這位姑娘的年紀

看來和小師妹也差不多,輕功卻恁地了得!若不是我練過听聲辨器的功夫,几乎听不出她跟

在我的后面,可是她為什么要跑來追赶我呢?難道她也是清廷的鷹爪?不,不!這樣美貌的

姑娘,決不會當上清廷的鷹爪的,我怎么可以胡亂猜疑她呢!”

    孟元超正自覺得自己的聯想荒唐,一時間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問她,那少女見他回過頭

來,已是先發話了:“你跑不了啦,給我站住!”

    孟元超吃了一惊,說道:“看你不出,原來你是那髯須賊漢的幫凶!”

    林無雙斥道:“休得胡言!要命的快把兵刃拋下,由我處置!”她見孟元超劍眼虎目,

英气逼人,不大像是一個坏人,心里想道:“尉遲叔叔只是要我將他纏住,我也不想傷他,

但愿能夠免了這場 殺。”

    林無雙叫他拋下兵刃,在林無雙是一番好意,但孟元超听了,卻是不由得心頭火起,縱

聲笑道:“孟某走南闖北,也曾會過不少英雄好漢,還沒有人敢要留下我的兵刀!哼,看在

你是個女流之輩,我也不与你一般見識,你追得上,就追來吧,我可要失陪了!”

    林無雙最惱人看不起她,怒道:“好哇,你敢小視姑娘!你這可真是敬酒不吃要吃罰酒

了!”

    孟元超存心和她較技,立即加快腳步,使出了“八步赶蟬”的上乘輕功,哪知他因為惡

斗了一楊,气力不無消耗,本來他的輕功和林無雙也是不相伯仲的,但不到半柱香的時刻,

就給林無雙追上了。

    林無雙用了一個美妙的身法,從孟元超身旁擦過,回過頭來,堵住他的去路,冷笑說

道:“我說你跑不了你就跑不了,哼,看你還敢目中無人么?”

    孟元超冷冷說道:“跑得了跑不了,你還要問過我這口寶刀!你現在口出大言,未免言

之過早!”

    林無雙道:“好,那就動手吧!”孟元超握著刀柄,淡淡說道:“我豈能占你的便宜,

你不是要拿我嗎?閑話少說,你出招吧!”

    林無雙動了气,想道:“這 不識好歹,也只好讓他受點傷了!”當下刷的一劍便刺過

來,喝道:“接招!”這一招她使的是扶桑派劍法中最為精妙的一招刺穴絕招。

    孟元超也是不該稍有輕敵之心,待見到林無雙一劍剁來,這才知道厲害,劍光刀影之

中,只听得“嗤”的一聲,孟元超的衣襟已是給劍尖穿過,林元雙給他的刀背一磕,長劍震

動,嗡嗡作響,虎口也是不由得感到一陣酸麻!

    這一下兩人都是吃惊不小!

    孟元超想不到林無雙的劍術如此精妙。心中暗暗叫了一聲“慚愧!”輕敵之念,登時一

掃而空。

    林無雙也是不由得不暗暗叫了一聲“慚愧”,想道:“他和尉遲叔叔惡斗了一場,居然

還是這么了得!尉遲叔叔把這擔子交給我,我若是給他跑掉,有何面目再見尉遲叔叔?好在

尉遲叔叔就要來的,我且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吧!”

    林無雙打定了主意,劍法登時一變,劍法輕靈,衣袂飄飄,踏著凌波微步,倏進倏退,

忽東忽西,身与劍合,儼如流水行云,毫無沾滯!

    孟元超使開大開大闔的刀法,一口气劈了六六三十六刀,連林無雙的衣角都沒沾著,想

擺脫又擺脫不了,不由得心中焦躁起來,原來林無雙記起了髯須漢子的吩咐,只是設法將孟

元超纏住,卻不与他硬拼。她的打法乃是一出即收,稍沾即退,但不論孟元超走到哪個方

向,她的劍尖也就指到哪個方向。孟元超又不想下重手傷她,如何擺脫得了?

    孟元超心中焦躁起來,想道:“對敵人慈悲就是對自己殘忍,我既然知道了她是朝廷鷹

犬,難道還要惜玉怜香!”想至此處,一咬牙根,一刀緊過一刀,每一刀都是用重手法劈

出!

    林無雙香汗淋漓,也是銀牙一咬,說道:“你是要逼我傷你了!”眼看無法遮攔,倏的

身隨劍轉,使出了一招兩敗俱傷的劍法。

    扶桑派的劍術与中原各大派都不相同,這一招拼著兩敗俱傷的劍法使得奇詭無比,孟元

超在奮身搏擊之中,如何閃躲得開了只听得“嗤”的一聲,劍尖已是在孟元超的左臂划過。

    此際,林無雙只要使勁削下去,孟元超的一條手臂就要和身体分家,林無雙不忍下手,

心里想道:“尉遲叔叔叫我除非万不得已,否則最好不要傷他,我何必令他殘廢?”心念一

轉,劍尖縮回。

    孟元超是正在奮身搏擊之中的,突然對方的劍尖指到,躲避已來不及,大吼一聲,一刀

就劈下去。可是就在這霎那之間,只覺左臂只是好像給螞蟻叮了一口似的,并不如何疼痛,

對方的劍倏的就收回去了。孟元超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當然知道對方這一劍足以將他一條手

臂削掉,林無雙突然把劍收回,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難道我要殺她,她對我卻竟然有慈悲之念?”心念電轉之間,孟元超那一刀雖然因為

來不及收回,仍然劈了下去,可是他所發的那股勁力,卻是收了几分,“當”的一聲,刀劍

相交,火星蓬飛,林無雙一個“細胸巧翻云”,倒縱出三丈開外!

    這一刀孟元超若是用全力劈下去的話,林無雙即使能削掉他的一條手臂,自身亦是必定

要受重傷,甚至還可能喪在孟元超的刀下。

    林無雙的武學造詣不在孟元超之下,孟元超宋用全力,在刀劍接触的那一霎那,她也是

立即察覺到了。像孟元超一樣,林無雙大感意外,“看來此人倒也不是窮凶极惡之輩。”林

無雙心里想道。

    孟元超喝道:“你還不讓路嗎?”林無雙一個“細胸巧翻云”,倒縱三丈開外,仍然堵

住孟元超的去路。

    林無雙面上一紅,說道:“多謝你手下留情,但你要逃跑、可是万万不能!我答應了尉

遲叔叔不能讓你跑掉的!”

    孟元超虎眉一堅,說道:“你沒有削掉我的手臂,我心里明白。你不用領我的情,我也

不用領你的情,咱們算是扯個直吧。但你既然一定要与我為難,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你打

算殺我也好,不殺我也好,你不讓路,我就非殺你不可!”

    林無雙嘆了口气,說道:“可惜了你這副身手,听你這么說,你是決不肯悔過的了!

唉,那也沒有辦法,我打得過你也好,打不過你也好,總之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罷啦!”

    藏之中而形之外,林無雙心中藏著為孟元超惋惜之情,臉上也不知不覺的顯露出來。孟

元超心中一動,不禁如此想道:“她倒是有几分像小師妹,只是看她的臉,也是像小師妹一

樣的圣洁純真!唉,誰知她卻是甘心助紂為虐!”

    想至此處,不覺也是嘆了口气,冷冷說道:“可惜,可惜!”

    林無雙柳眉微蹩,按劍說道:“可惜什么?”

    孟元超道:“卿本佳人,奈何作賊!”

    林無雙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孟元超大聲說道:“可惜你這樣一位美貌的姑娘,竟甘心作清廷的鷹犬!”

    “你說什么,我是清廷的鷹犬?”突然間林無雙心頭怦然一跳,她記得金逐流和她說

過,孟元超是以快刀在江湖上闖出“万儿”的。“這人的快刀能与尉遲叔叔匹敵,他剛才好

似又自稱孟某?”

    “你姓什么?”林無雙連忙問道。

    孟元超怔了一怔,他想不到林無雙突然間會問他的姓名,怔了一怔之后,以詫异的眼神

盯著林元雙說道:“你不是因為已經知道我是欽犯才來追捕我的么?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

改姓,孟元超是我,我就是孟元超!”

    林無雙大吃一惊,失聲叫道:“原來你就是孟元超,這可真是大大的誤會了!”

    孟元超詫道:“什么誤會?”

    林無雙道:“我前几天還到過你的家里呢,找你不著!”

    孟元超更是奇怪,“你為什么找我?”

    林無雙道:“有清廷的鷹犬要找你的麻煩,我是替金逐流給你通風報信的!”

    孟元超道:“你說的可是山東東平縣的余大俠金逐流。”

    林無雙道:“不錯,他們夫婦听到了風聲,立即叫我問你通風報信!”

    孟元超半信半疑,道:“此話當真?”

    林無雙道:“我騙你干什么,我在你的家里還碰見你的好朋友宋騰霄呢!不信,你將來

可以問他!”

    孟元超又惊又喜,說道:“原來騰霄也回到了蘇州了!他和你說了些什么?有一個江湖

上著名的神偷快活張有沒有和他一同回來?”

    林無雙目光一瞥,看見孟元趟的傷口正在流血,內疚于心,便道:“我只見著宋騰霄,

他是獨自來的。嗯,那晚的事說來話長,我且給你裹傷再說。唉,我真是對你不住,失手刺

傷了你,你痛不痛?”

    林無雙插劍入鞘,卻掏出了金創藥,走過去便給孟元超敷傷。敷好了傷口,又給孟元超

包扎傷口。

    俗語說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孟元超的傷口正在流血,假如林

無雙是存心不良的話,只要給他敷上了見血封喉的毒藥,任憑孟元超內功多好,當堂就得一

命嗚乎。但說也奇怪,孟元超深知江湖上人心險詐,對林無雙加是毫無猜忌之心,一見了她

臉上那副憂急的神情,打從心眼里就覺得她可以信賴,坦然的伸出手臂,讓她敷藥裹傷。

    其實孟元超受的只是一點輕傷,他身上也帶有金創藥,本來無須林無雙為他料理,孟元

超只是因為要讓林無雙知道他是相信她的,這才接受她的好意,但林無雙心地無邪,可沒有

想到他這層用意。

    孟元越的傷本來不重,給林無雙的纖纖玉手一摸,只覺得好像有一股暖流流過全身,有

說不出的舒服。孟元超笑道:“你的藥真靈!一敷上去,我的痛立即就沒有了。”林無雙噗

嗤一笑,說道:“哪有這樣快的,你別騙我。”

    兩人正在相視而笑,忽听得馬蹄聲有如暴風驟雨,林元雙叫道:“尉遲叔叔,你回來

啦!”

    髯須漢子剛好看見他們親熱的情景,呆了一呆,跳下馬來,叫道:“無雙,你,你這是

怎么一回事。”

    林無雙笑道:“尉遲叔叔,這次你可走了眼,看錯人啦!”

    此言一出,髯須漢子和孟元超都是不禁吃了一惊,不約而同的問道:“他是誰?”

    林無雙已經替孟元超扎好傷口,當下就放開他的手說道:“尉遲叔叔,你見聞廣博,想

必知道小金川有位少年好漢名叫孟元超?”

    髯須漢子又惊又喜,說道:“你就是孟元超?”

    孟元超道:“正是在下。”

    髯須漢子哈哈笑道:“這可真是不打不相識了!”

    孟元超听得林無雙叫這髯須漢子做“尉遲叔叔”,驀然想起了一個人來,失聲說道:

“尊駕可是關樂大俠尉遲炯?”

    髯須漢子縱聲笑道:“什么大俠不大俠的,我的年紀比你大倒是真的。我不和你客气,

你叫我一聲大哥,我稱你一聲老弟!”

    孟元超這一下更是喜出望外,心里想道:“人人都說關東大俠尉遲炯豪气干云,雄風邁

俗,當真是名下無虛!”

    原來尉遲炯乃是關東馬賊出身,曾經干過許多轟轟烈烈的事,例如盜青海進貢的御馬,

劫大內總管薩福盈的壽禮,這兩件膾炙人口的事情,就是他的杰作。他在中原鬧得天翻地

覆,前几年又潛回遼東,做了十三家牧場的總場主。

    這次孟元超奉命聯絡各方豪杰,這位關東大俠尉遲炯也正是他所要聯絡的英雄之一。

    孟元超道:“好,恭敬不如從命,那我就高攀了。尉遲大哥,不說你不知道,小弟正是

奉了冷鐵樵蕭志遠二位大哥之命,要到關東拜會你的。想不到在這好碰上大哥,真是幸何如

之!”

    尉遲炯道:“老弟不必客气,你這几年的名頭也闖得很不小啊!但我有一事不明,你是

小金川義軍中的好漢,卻何以要舍命護那姓石的家伙?”

    孟元超道:“那人是誰?”

    尉遲炯道:“哦,你不知道他是誰嗎?你是怎么上了他的當的。”

    孟元超把那黑衣漢子的謊言和盤托出,尉遲炯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說道:“這賊 鳥

倒是真會撤謊,他是清廷的鷹爪,卻顛倒過來說我!抓著了他,我可得先涂他一口馬糞,再

拆他的骨,剝他的皮!”

    尉遲炯衣上的馬糞已是揩抹干淨,但臭气仍然隱約可聞,孟元超情知他定是著了店主的

道儿,暗暗好笑,說道:“尉遲大哥,你還沒有告訴我這賊 鳥是誰呢?”

    尉遲炯道:“這賊 鳥是御林軍的副統領石朝璣。他本來是獨腳大盜出身,和我也是相

識的。我這次特地跑來,跑到這條路上,就是因為得到了風聲,知道他曾經在蘇州出現,料

想他這兩天必定渡江北歸,是以來追蹤他的。”

    孟元超吃了一惊,暗自想道:“他曾在蘇州出現?莫非就是因我而來?”孟元超是個精

明能干的人,當下也就立即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他用的是借刀殺人之計!”

    想起自己曾經要和他共榻同眠,不禁心里叫了一聲“好險!”

    尉遲炯恨恨說道:“這龜儿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早知你是孟元超,我應該多跑几圈,四

下搜尋他的。”原來尉遲炯因為放心不下林元雙,故此在跑了兩條岔路,搜到了十里開外,

都找不著石朝璣,就匆匆的赶回來了。

    林無雙笑道:“尉遲叔叔,你要找他算帳的人,從來沒有一個逃得脫你的快馬快刀,這

次找不著,也不過是讓這賊 鳥多活些時而已,別生气啦!”

    尉遲炯甚為高興,說道:“你這張小嘴儿倒是真會說話,好,那就不提這賊小子啦,無

雙,我倒想問你,你卻又是怎么認識孟元超的?”

    林無雙道:“我是逐流大哥叫我去找他的,他們曾經告訴我孟大哥使的也是快刀,其實

我早就應該想到是他的。”

    林無雙此時才有空暇將她在云家廢園那一晚的遭遇說給孟元超听,不過她因為不愿意

“家丑”外楊,沒有說明宗神龍是她師叔。

    孟元超听了,又是惱怒,又是歡喜,惱怒的是清廷的鷹犬一批接著一批,定要把他置之

死地。但歡喜的卻有兩件事情,一是他平生最為仰墓的金大俠金逐流對他如此垂青──為他

盡心盡力,還特地派了人來幫忙他。二是宋騰霄已經回到蘇州家里,他的心愿是很有希望可

以實現了。“此時騰霄想必正在和小師妹談笑,或是為她唱支曲子,替她解悶吧?”孟元超

心想。

    當下孟元超再次向林無雙道謝,說道:“我正是要去拜見金大俠,想不到你先來了。”

    尉遲炯望了林無雙一眼,說道:“那么你們正好一路回去了。”

    林無雙道:“不,我想到別處走一趟,孟大哥,你見到他們,麻煩你替我說一聲,他們

就明白了。”

    尉遲炯忽道:“孟老弟,你要聯絡的人,除了我和金逐流夫婦之外,還有哪些?”

    孟元超道:“還有金大陝的師兄江大俠,和天地教的教主林道軒、紅纓會的舵主厲南星

等人。”

    尉遲炯笑道:“那么你就不必到金大俠的家里去了!”

第十二回 惺惺相惜

    十年冠劍獨昂藏,古來事事堪傷。狐狸誰問?何況豺狼!薊門山影茫茫。好秋光,無端

辜負,欄干拍遍,風物蒼涼。

                                                 ──許宗衡

    孟元超怔了一怔,問道:“為什么?”

    尉遲炯道:“你可曾听說過扶桑派么?”

    孟元超道:“听說是唐代武學大師虯髯客在海外所建的劍派,這派的掌門人牟宗濤已經

來到了中原。”

    尉遲炯點了點頭,說道:“你說得大致不差,不過,扶桑派以前本來是沒有掌門人的,

牟宗濤到了中原之后,由于眾望所歸,在中原的扶桑派門人方始公推他作本派的領袖,派內

派外都把他‘當作’是抉桑派的掌門,而他也就以掌門人自居了。但其實他這掌門人的地位

還是沒有确定的,亦即是說,尚未曾經過正式的擁立儀式,也未曾得到武林的公認。因此牟

宗濤決定了要在中原開宗立派,在重九那天,泰山之上,邀請武林同道觀禮。”

    孟元超恍然大悟,說道:“敢情金大俠也是要到泰山觀禮么?”

    尉遲炯道:“不錯。不但金逐流要到泰山觀札,你所要找的那些人恐怕都要去的。所以

我說,你是不必到金逐流家里去了,不如逕自前往泰山,去會他們吧。”

    孟元超喜出望外,心里想道:“若是這樣,那倒是最好不過了。”說道:“不過我与牟

宗濤素不相識,也沒有得到他的請帖。”

    尉遲炯哈哈大笑,說道:“這一層你倒是不用顧慮了,這位林姑娘就是扶桑派的門人,

而且她還是牟宗濤的表妹呢!”說罷,回過頭來,向林無雙說道:“你剛才說是要到別處地

方,想必就是到泰山參加你本派在中原重建的大典吧?”

    林元雙不愿在孟元超面前談及本派之事,但尉遲炯問起,她卻是不便隱瞞了,只好說

道:“不錯,侄女是有這個打算。”

    尉遲炯笑道:“好呀,那你們就正好一路同行了,牟宗濤是你表兄,你也算得是主人的

身份,孟兄有你招呼同往,還用得著請帖么?”

    尉遲炯的用心不問可知,是想給他們二人撮合的。他這用心也正是和金逐流夫婦相同,

不過金逐流的妻子史紅英是個在情場打過滾的過來人,懂得女孩儿家的心思,是以她雖然有

此用心,但在請林無雙給孟元超報訊的時候,卻是沒有明言,說得十分含蓄,不像尉遲炯這

樣直言無忌。

    林無雙畢竟是有著少女的矜待,听了尉遲炯的說話,驀地又想起了史紅英的那些言語,

不由得低垂粉頸滿臉暈紅!

    孟元超本來是個性情豪邁的人,但他的豪邁卻又与尉遲炯有所不同,他是在豪邁之中,

兼有穩重的一面的。尉遲炯不說穿還好,一說穿了,他也就難免感到有點尷尬了。

    孟元超暗自思量:“江湖男女,雖說不似常人的講究避嫌,但我和這位林姑娘剛剛相

識,同走長途,總是不便。我縱然胸怀坦蕩,只怕她也要恐懼流言。”

    尉遲炯道:“咦,你們兩人怎么都不說話?”

    孟元超道:“我想,我想──”

    尉遲炯眉頭一皺,說道:“你想什么?”

    孟元超道:“我想,我還是先去拜訪金大俠的好。他叫林姑娘來找我,我若不去答謝,

豈非失禮?既然金大俠也是要到泰山觀禮,我也正好可以和他同行。”

    劇遲炯道:“只怕你到了他家,他已經走了。”

    孟元超道:“那我就獨自前往泰山好了,反正我也認得路。”

    尉遲炯皺起眉頭,說道:“孟兄,想不到你這個人竟是如此婆婆媽媽!好吧,你既然走

要這樣,我也只好由你。不過,我卻恐怕你打這么一個轉赶不上泰山之會呢!”

    他眉頭一皺,驀地得了一個主意,一拍大腿,說道:“有了,有了!”林無雙松了口

气,笑道:“有了什么?”尉遲炯道:“孟兄,我這匹坐騎雖然不是千里馬,但一天跑個三

五百里,卻還是可以的。你不嫌棄,我就把這匹坐騎送給你!”

    孟元超吃了一惊,說道:“如此厚禮,我怎么敢當?”

    尉遲炯怒道:“一匹馬算得什么,再貴重的東西也不會比好朋友的交情更可貴吧?你若

是不受,那就是看不起我了!”

    孟元超忙道:“不是我婆婆媽媽,只是我要你的坐騎,你卻用什么代步呢?”

    尉遲炯道:“你不用替我擔心,你知不知道;我是馬賊出身的?最拿手的本領就是偷人

家的好馬!”

    孟元超給他說得笑了起來,說道:“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尉遲炯這才大為高興,哈哈笑道:“其實我還不必多費心思去偷呢,有一匹現成的坐騎

我就可以信手牽來。石朝璣那匹黃鏢馬他剛才來不及騎走,還在客店的馬廄之中。雖然比不

上我送你的紅鬃馬,据我看來,相差也不會太遠的。你要我的,我要他的,哈哈,這正是最

妙不過。”

    孟元超道:“多謝尉遲大哥,那么小弟告辭了。”

    尉遲炯忽地好像想起了什么,說道:“孟兄,有一件事我忘記和你說了,你是不是有一

位綽號叫做神偷快活張的好朋友?”

    孟元超道:“不錯,大哥是在哪里認識他的。”尉遲炯提起了“快活張”,倒是勾起了

孟元超的心事了。

    尉遲炯道:“我和他是在北京結識的,這個人不錯,很講義气,我們還曾聯手做了一件

案子呢。”

    林無雙笑道:“尉遲叔叔,你几時改行做了小偷了?偷的什么東西?”

    尉遲炯笑道:“現在還不能和你說。不過我可以告訴孟兄,快活張很敬重你,他說你幫

過他的大忙,他無時不思報答。我就是從他的口中,開始知道你的為人的。”

    孟元超淡淡說道:“些許小事,難為他老是記得。”其實那可不是一件小事,有一次快

活張做了一宗大案,給事主請來的高手追捕,几乎險遭不測,幸虧孟元超救了他。

    尉遲炯說道:“我和他在北京相識,這是兩個月前的事情。他說要赶回蘇州見你,不知

道他現在可是還在蘇州了。”

    孟元超道:“我已經見過他了,但他后來又到薊州去了,還尚未回來。”

    尉遲炯道:“短期內他還會回到蘇州來嗎?”

    孟元超道:“恐怕不會了。他是一匹野馬,倘若沒有值得他牽挂的事情,他是不會在一

個地方久留的。”要知他是托快活張帶信給楊牧,并探听云紫蘿的消息的,如今云紫蘿已是

親自來過,快活張自是用不著起回來向他回報了,想起此事,孟元超不禁又是黯然神傷。

    尉遲炯嘆道:“這是一位值得怀念的朋友,可惜他現在已是不在蘇州。否則此地与蘇州

相去不遠,我倒是想去找找他呢。”

    他見孟元超似乎意興蕭索,只道孟元超是心急赶路,便道:“你若是見到快活張,請你

代我問候。天快要大亮了,我也該去牽石朝璣那匹坐騎啦。好,咱們就此分手吧。”

    孟元超騎上他那匹紅鬃馬去得遠了之后,尉遲炯若有所思,忽地似笑非笑的和林無雙說

道:“無雙,我想問你一句話!”

    林無雙見尉遲炯面色有异,怔了一怔,說道:“叔叔,你要問什么?我可不許你拿我開

玩笑。”

    尉遲炯道:“咦,你以為我問你什么,我說的當然是正經事儿!”

    林無雙道:“好,那就請你說吧!”

    尉遲炯道:“你覺得牟宗濤這人怎樣?”

    這一問,倒是大出林無雙意料之外,原來她以為尉遲炯是要問她喜不喜歡孟元超。

    尉遲炯接著說道:“你和牟宗濤是青梅竹馬之交,想必應該比我清楚他的為人。”

    林無雙想起了史紅英和她說過的那些話,心中不覺一陣迷茫,半晌說道:“我認識的只

是小時候的牟表哥,他現在是怎么樣。我焉能知道?說實在話,他從前的為人怎樣,我也答

不出來,我和他分手的時候還未滿十歲!”

    尉遲炯嘆道:“你說得不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林無雙怔了一怔道:“尉遲叔叔,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尉遲炯道:“你到了中原之后,未見過牟宗濤,我卻見過他的。不但見過,還与他共過

一場患難,我本來以為他是個英雄豪杰,但如今卻是不能不有一點怀疑了。”

    林無雙吃了一惊,連忙問道:“叔叔怀疑什么?”

    尉遲炯緩緩說道:“我怀疑他是和清廷暗中勾結!”

    林無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一會子才能定下心神說道:“叔叔,你這是何所見

而云然?”

    尉遲炯道:“我還沒有拿到确切的憑証,不過也并非空穴來風。我告訴你一件事情,這

件事情,得從我剛才送給孟元超的那匹坐騎說起。”

    林無雙詫道:“牟表哥的事情和這匹坐騎有何關系?”

    尉遲炯道:“你猜那匹紅鬃馬是什么來歷?它原來是御林軍統領的坐騎!”

    林無雙吃惊道:“你盜了御林軍統領的坐騎?”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尉遲叔叔不愿

在孟元超面前說破,敢情是恐怕說破了孟元超就不肯要了!”

    蔚遲炯道:“也不是我一個人干的,和我聯手做這件案子的人,就是我剛才說的那個神

偷快活張。”

    林無雙道:“我也曾听得金大哥說過快活張這個人,听說他是當今之世的第一空空妙

手,几十年前,有一位名聞天下的老神偷姬曉風,快活張乃是姬曉風的再傳世子。如今他的

本領之高,已是不遜于他的師祖當年!”

    尉遲炯道:“御林軍統領北宮望是皇帝老儿跟前的大紅人,比大內總管薩福鼎還要得

寵。去年不知他立了一宗什么功勞,皇帝老儿把一對玉獅子賞賜給他,這對玉獅子不用說自

是無价之寶了。”

    林無雙道:“敢情快活張就是想要偷這對玉獅子?”

    尉遲炯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我要盜馬,他要盜寶,是以一說即合,聯手進行!”

    “那晚我們分頭行事,我找馬廄盜馬,他進內宅盜寶。這樣即使給發現了,亦可令對方

難于兼顧。”

    “我剛剛得手,忽听得有人說道:‘割雞焉用牛刀,我替大人拿這小賊!’聲音來自內

院,原來是快活張已經給他們發現了。”

    快活張跑了出來,后面追著一個人,這個人唰的一劍向他刺去,使的正是你們扶桑派的

劍法!”

    林無雙大吃一惊,說道:“是扶桑派的人,你沒有看錯嗎?”

    尉遲炯有點不大高興,說道:“我怎會看錯?你別忘記我是曾經和宗神龍交過手的,也

曾見過牟宗濤的劍術。你們扶桑派的劍法和中原各家各派都不相同,我一見便知。”

    林無雙道:“后來怎樣?”

    尉遲炯笑道:“當然是脫險了。否則我焉能在這里和你說話?快活張又焉能到蘇州去見

孟元超?”林無雙道:“我問的是那個人。”

    尉遲炯哈哈笑道:“那個人么,他吃了我一點小小的苦頭。我一記劈空掌將他震下瓦

面,可惜北宮望跟著追出來,我只能和快活張上馬而逃,來不及取他性命了。”

    林無雙說道:“奇怪,怎的會有一個會使扶桑派劍術的人在御林軍統領的府中出現?”

跟著又道,“但听你所說,這人的本領卻是稀松平常,一定不是‘扶桑七子’之中的人物

了。”“扶桑七子”是以宗神龍為首的七個人,五年之前一同從海外回來的。后來“扶桑七

子”分為兩派,其中三人奉牟宗濤為首領,另外三人則仍然跟從宗神龍。

    尉遲炯道:“這個人的身份也己弄清楚了。”

    林無雙連此問道:“是什么人?”

    尉遲炯道:“是你的表哥牟宗濤的使者!”

    林無雙大惊道:“你怎么知道?”

    尉遲炯道:“快活張盜寶之時,正好听得他們在密室交談。”

    林無雙道:“北宮望身為御林軍統領,武功定必极是高明,他怎會不發覺有人偷听?”

    尉遲炯道:“是呀,所以快活張只听到他說的兩句話。”

    林無雙道:“那兩句話怎么說?”

    尉遲炯道:“這兩句話一是北宮望笑著說的,他說:牟先生在中原開宗立派?哈哈,這

好极了!”

    林無雙道:“就只是這兩句話么?”

    尉遲炯道:“這兩句還不夠么?從這句話中,已經可以判斷許多事情了。”

    林無雙道:“愿听叔叔高見。”

    尉遲炯道:“第一、牟宗濤為什么要派遣使者去告訴他?當然是想取得他的支持了。第

二、這又可以証明他們定是早已有了往來,否則牟宗濤怎敢派道使者?第三、第三……”他

想湊夠三個理由,但卻想不出來了。

    林無雙笑道:“焉知那個人不是自己去的,并非表哥所遣。听說表哥近年來收了不少新

進弟子,難保良莠不齊。”

    尉遲炯道:“不對,若然如你所說,北宮望為何要說好极了呢?這分明是贊同你的表哥

開宗立派!朝廷最忌武林人物,他身為御林軍統領,對你表哥卻表示贊賞,即使那人不是你

表哥遣派的使者,無論如何,亦是可疑的了!”

    林無雙沉吟半晌,說道:“事情雖有可疑,但我仍是不能相信。”

    尉遲炯道:“你又是何所見而云然?”

    林無雙道:“我年輕識淺,高見是沒有的。不過,我卻可以找到一個反証。”

    尉遲炯道:“什么反証?”

    林無雙道:“牟表哥与宗神龍形同水火,不能相容。据我确知,宗神龍如今已是投順朝

廷,正想找表哥報仇呢!表哥豈能隨他之后,也去投順朝廷?不怕宗神龍加害他么?”

    尉遲炯道:“哦,你最近見過宗神龍么?”

    林無雙道:“正是。”當下將在云家和宗神龍交手之事說与尉遲炯知道。

    尉遲炯道:“啊,宗神龍這顆果然是恢复武功了!”這句話突如其來,弄得林無雙莫名

其妙。

    尉遲炯接著說道:“牟宗濤与宗神龍結有冤仇,這個我業已知道,我說我曾与你的表哥

共過患難,也正就是這件事情了。四年前,我替大涼山的義軍首領竺尚父到青海去聯絡一個

土王,宗神龍則以大內總管薩福鼎私人代表的身份,恰巧也在那里。結果引起一場爭斗,正

在緊要關頭,牟宗濤忽然來到,拔劍相助,打碎了宗神龍的琵琶骨。后來听說宗神龍得到了

大內所藏的千年龜殼,這才免于殘廢。”

    林無雙道:“著呀,既然如此,何以你還是斷定我的表哥勾結朝廷呢?”

    尉遲炯道:“你是只知道其一,不知其二。不錯,宗神龍是薩福的門下走狗,但薩福鼎

卻又是和御林軍統領北宮望面和心不和的。他們背后部有握有權力的親王支持,暗地里正在

爭權奪利。薩福鼎曾經一度給他們攻擊得失了大內總管的寶座,后來好不容易才官复原職。

但直到現在,他的權勢仍然比不上北宮望。”

    林無雙道:“這又怎樣?”

    尉遲炯道:“牟宗濤的使者是派往北宮望那儿的。他正好倚仗北官望的勢力,非但不必

害怕宗神龍的報复,甚至還可以將宗神龍除掉!”

    林無雙秀眉微蹙,說道:“尉遲叔叔,我想牟表哥不至如此吧?他到底是曾經幫忙過你

們俠義道的人啊!而且他和逐流大哥也是朋友。”

    尉遲炯道:“但愿他不至如此。但一個人是會變的,焉知他還是四年前的牟宗濤?我既

然在御林軍統領的官衙發現了他的使者,我又豈能無所怀疑,不加追究?”

    “一個人是會變的”,林無雙听了這句話,不覺勾起了心事,心中一片茫然,答不出話

了。

    尉遲炯見她面色蒼白,不由得心中暗暗嘆息:“這小妮子還是未能忘情她的表哥!”為

了安慰林無雙,放寬口气說道:“所以要說我還未曾找到确証,但愿事情終有水落石出的一

天,証明你的表哥乃是無辜受嫌。不過如果是真的話,我也盼你不要傷心,只當沒有這個表

哥好了。”

    林無雙道:“若是真的,他也值不得我為他傷心了。”

    尉遲炯听她說得堅決,放下了心上的石頭,笑道:“對,這才是我的好侄女。對啦,你

不是要去泰山參加開宗立派的典禮嗎,正好趁這机會,幫忙我打探打探。你愿意嗎?”

    林無雙點了點頭,說道:“我也想求個水落石出,決計不會徇私,不過,你不是也要去

的么?”

    尉遲炯道:“我要遲一步才去。而且你們是同門,你向同門打听,亦必比我容易。”

    林無雙道:“你現在去哪儿?為何要遲一步?”

    尉遲炯道:“我是去找線索,尋証据呀!”

    林無雙道:“如何尋找,可以告訴我嗎?”

    尉遲炯道:“線索就是在那石朝璣的身上。他是御林軍的副統領,此事他定有所知。我

怀疑他這次出京,說不定也可能与牟宗濤有關。我取了他的坐騎,非把他尋獲不可!”說

罷,便与林無雙分手,赶回那間客店盜馬。

    牟宗濤這件事的真相如何尚未知,不過尉遲炯對石朝璣的猜測,卻是完全錯了。原來石

朝璣雖然是北宮望的副手,但他卻是薩福鼎的人。是薩福鼎暗中為他盡力,這才將他安插到

御林軍中,作為一枚監視北宮望的棋子使用的。北宮望不是不知,但礙于薩福鼎背后的勢

力,暫時還不能動他的人。而且他也有安插在薩福鼎身邊的“棋子”,職位雖沒那么高,人

數卻是很多,這种官楊上的勾心斗角,其實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不過尉遲炯是個草莽英

雄,直腸漢子,這樣的事情,對他來說,可就是難于想象了。

    孟元超跨上尉遲炯所送的名駒,放馬疾馳,果然就像風馳電掣一般,第三天便到了山東

的東平縣。

    金逐流住在東平湖的旁邊一座山上,他的家庄山崗上依著地形修建,背山面湖,朝暉夕

陰,气象万千。孟元超來到山下,但見山巒起伏,湖水澄明,湖濱柳樹成行,山崗秀草沒

膝。孟元超從淮北荒涼來到這個山明水秀的地方,精神為之一爽,心里想道:“金逐流和史

紅英這一對夫妻,乃是武林中人人稱羡的佳偶,他們住在這個洞天福地,也當真可以說得是

神仙伴侶了!”忽地想起了自己蹭蹬情楊,不禁百感交集。

    為了表示對金逐流的尊敞,孟元超不敢騎馬,牽著坐騎步行上山。

    金家倚山修建,門前是一座平台,從樹蔭中伸出。孟元超上到半山,听得人聲,抬頭一

看,只見有一個人剛剛走上平台,大門開處,金家出來兩個人,彼此抱拳施禮。其后,那個

人就跟著他們走進去了。距离頗遠,孟元越听不清楚他們說些什么,但看這情形,那個人想

必也是和他一樣,是來拜訪金逐流的客人無疑。

    孟元超心里想道:“金大俠交通廣闊,但夠得上做他的客人的也一定不是尋常人物,卻

不知是誰?”當下走上平台,將那匹紅鬃馬系在台邊的一棵樹上,正要通名求見,屋內的人

听得馬嘶之聲,已是出來迎客。

    出來迎接他的這個人是個中等身材的粗黑漢子,雙目炯炯有神,一看就知是個武功不凡

的高手。

    這人見了孟元超和他的紅鬃馬,臉上稍微露出一點詫异的神情,抱拳說道:“閣下是─

─”

    “在下是從小金川來的孟元超,特地來拜訪金大俠的。”孟元超還禮答道。

    那人似乎吃了一惊,隨即哈哈一笑,說道:“原來是孟兄,久仰了!我是六合幫的李

敦,前天金大俠出門的時候,還曾特別吩咐過我,叫我准備迎接孟兄,想不到孟兄今日就

到,我倒是失迎了。”

    金逐流的妻子史紅英是六合幫的幫主,李敦則是在幫中的地位僅次于史紅英的副幫主,

和金逐流夫妻的私交也是极好,經常住在金家的。

    孟元超道:“原來是李香主,幸會,幸會。”和李敦重新見過了禮,接著說道:“這么

說我可是來得不巧了。”

    李敦說道:“金大俠雖然不在家,但我們的幫主并未出門。孟兄既然來到,請和我們的

幫主一見如何?”

    孟元超道:“素仰金夫人是女中英杰,孟某理當晉謁。”

    李敦前面引路,穿過兩道橫門,把孟元超帶到內院一間布置得甚為雅致的小客廳里。

    孟元超將准備好的拜帖交給李敦,李敦說道:“幫主剛好有客,請孟兄稍坐一會。”

    孟元超道:“不必客气,我也沒有什么緊要的事情。”心里卻在想道:“想必這位客人

不愿意和外人見面,故此李敦把我帶到這里面的小客廳來,避免和他碰頭。”

    李敦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說道:“這位客人是遠方來的,和我們都不相識,大概很快就

會走的。”說罷,把一個老仆人叫來,將孟元超的拜帖交給他,叫他進去稟報。

    李敦的話中之意乃是在向孟元超暗示,因為他們和這個客人不熟,而孟元超是“欽犯”

的身份,故此不便讓他与孟元超見面。孟元超暗自想道:“素聞李敦為人老成持重,果然名

不虛傳,但他為什么不肯告訴我這個客人的名字呢?”

    江湖上有許多禁忌,主人家不肯說的事情,客人自是不便打听。但在李敦把孟元超的拜

帖遞給那個老仆的時候,孟元超暗地留神,卻看見李敦好似向那老仆使了一個眼色,那老仆

點了點頭,說道:“是。待那客人一走,我馬上稟報。”

    這老仆退入內堂,孟元超忽听得一個人說道:“這位客人是誰,咱們的副幫主親自接

待,想必也是一位貴客了?嘿嘿,怪不得我一早就听得喜鵲叫個不停,今天可真是好日子

啊,兩位貴客不約而同的都在今天來了。”听這人的口气,似乎也是仆人的身份。

    那老仆小聲說道:“噓,噤聲!你猜是誰?這位客人就是孟元超!”他是在同伴的耳邊

悄悄說的,但孟元超練過“听風辨器”的功夫,听覺比常人靈敏得多,卻是听得一字不漏。

    孟元超不由得大為奇怪,心想:“在金大俠的家里難道還得提防奸細不成?他們為何害

怕我的名字給人听見?難道就是忌那客人么?”

    李敦跟著孟元超閑聊,問了他一些小金川方面的義軍情形,過了大約半柱香的時刻,那

個老仆人出來說道:“李爺,幫主請你進去。”但卻沒有請孟元超。

    孟元超自是有點不大舒服,暗自想道:“不知那位客人走了沒有?素聞金夫人是個女中

丈夫,夫妻倆都是极為好客的,何以她要先見李敦,才肯見我。”

    李敦似乎也是有點尷尬,說道:“孟兄,請你稍坐片刻。”接著向那老仆人揮一揮手,

說道,“還不快去請秦香主出來替我陪客。”

    孟元超道:“不必客气。咱們都是同道中人,何須講究世俗的禮數。”

    李敦笑道:“你和我的這位秦大哥結識結識也好。”

    說話之間,那姓秦的已經來到。原來是在六合幫中坐第三把交椅的另一位副幫主秦沖。

    孟元超早就知道秦沖的外號叫“霹靂火”,是個心直口快的人。但在彼此通名之后,秦

沖的臉上也現出异樣的神情,說話也似乎有點顧忌了。

    孟元超暗睛納罕,心里想道:“他這种性格的人,一定喜歡人家稱贊。”于是把听來的

有關秦沖的英雄事跡用作話題,引他說話。秦沖果然大為高興。哈哈笑道:“老弟,你別給

我臉上貼金,你方出師門,勇斗五名大內高手的事,我也早已知道的了。你才是真正值得令

人佩服的年少英雄呢。”

    兩人談得投机,秦沖忽道:“孟老弟,你結交天下英雄,可知道薊州有個出名的武師楊

牧么?”

    孟元超怔了一怔,說道:“聞名己久,沒有見過。”秦沖這一問大出他意料之外,“好

端端的為什么他突然和我提起楊牧呢?難道他知道我和云紫蘿之間的隱秘?”孟元越心想。

隨即暗笑自己的多疑,“騰霄和我這么要好都不知道,一個毫不相干的外人又焉能得知?”

    秦沖說道:“一個月前,楊牧突然暴病身亡,你想必是知道的了?”

    孟元超大吃一惊,失聲叫道:“什么,楊牧已經死了?”要知孟元超乃是“欽犯”的身

份,一路隱秘行蹤,輕易不敢和江湖人物接触的。是以這個消息雖然轟動江湖,但孟元越卻

還是第一次听到。

    秦沖道:“哦,原來你尚未知道。听說楊牧的妻了是個絕世美人,不知是真是假?”

    孟元超更是吃惊,說道:“秦兄,你要知道這個干嘛?”

    秦沖笑道:“老弟不要笑我太過無聊,我不是要打听人家的閨閣,但我听說楊牧是給他

的妻子害死的!”

    孟元超又是吃惊,又是惱怒,大聲說道:“這一定是無恥之徒所造的謠言!”

    秦沖望了孟元超一眼,說道:“你怎么知道這是謠言?”

    孟無超這一气之下,几乎就想把自己從小就与云紫蘿相識的事說出來,但轉念一想:

“我何必告訴一個毫不根干的外人?”于是淡淡說道:“我也听說楊夫人是個知書識禮、有

才有德的女子,她決不至于謀害親夫!”

    秦沖哈哈一笑,說道:“楊夫人是否賢德,我可不知。不過這件事情,老弟,你卻是說

中了。”

    孟元超道:“那么真凶是誰,業已水落石出了嗎?”

    秦沖笑道:“根本沒有凶手!”

    孟元超不禁又是一怔,說道:“那么楊牧當真是病死的?”

    秦沖這才把真相告訴了他,說道:“楊牧并沒有死,他是假死,現在又活過來了。”

    孟元超大為奇怪,說道,“這是怎么一回事,為何他要詐死?”秦沖說道:“是呀,這

樣的怪事我也是第一次听到。不過我雖然不知內里因由,但推想亦是和他的妻子有關?”

    孟元超听了這話,滿肚皮的不舒服,不禁冷冷說道:“秦香主,你又沒有見過那位楊夫

人,這話卻是從何說起?”聲音的冷澀,听入自己的耳中,自己世感到有點失態了。

    秦沖笑了一笑,說道:“我不過是推測而已。俗語說紅顏禍水,這話可也不能把它當作

都是妄言。孟老弟,你我一見如故,有一句話我不知該不該和你說?”
第十三回 難言之隱

    紅箋小字,說盡平生意。鴻雁在雪魚在水,惆悵此情難寄。斜陽獨倚西摟,遙山恰對帘

鉤。人面不知何處?綠波依舊東流。

                                                 ──晏殊

    孟元超心道:“來了,來了!”眉頭一皺,朗聲說道:“秦香主但說無妨!”

    秦沖放下茶杯,緩緩說道:“少年血气方剛,戒之在色,娶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妻房,未

必就是福气。眼前楊牧之事,就是例子。孟兄,我這話不知說得對是不對?”

    孟元超哈哈一笑,說道:“我也有一句話不知該不該說?”

    秦沖道:“我最喜結交心直口快的朋友,孟兄請說!”

    孟元超道:“貴幫幫主才貌雙全,金大俠与她的美滿姻緣,天下人無不艷羡。可見紅顏

禍水的話乃是慮妄的了。”

    這話駁得秦沖啞口無言,心里想道:“他佯作糊涂,我要不要和他打開天窗說亮話

呢?”

    孟元超則是在著惱之中兼有几分疑惑,同樣的想道:“他分明是在向我諷示,怀疑我与

紫蘿有甚見不得人的事了。奇怪,他怎么會有這樣的怀疑呢?我要不要和他打開天窗說亮話

呢?”

    正在大家都是尷尬之際,忽听得外面大門打開,一個聲音接著一個聲音叫道:“送客,

送客──”這是十分隆重的送客儀式。

    孟元超抬眼一看,只見李敦陪著一個客人,剛好從外間的庭院經過。這個客人大約三十

多歲年紀,身披貂皮外套,頭戴一頂熊皮筒產帽儿,帽檐壓著鬢梢,眼睛左頤石盼,似乎是

在找尋什么人的神气。

    秦沖本來正要說話的,听得“送客”的聲音,忽地又不說了。提起茶壺,低下頭慢慢的

斟茶,掩飾自己的窘態,孟元超不禁又是大為疑惑,“為什么他好像害怕給這客人看見

呢?”

    那個客人已經走出外院的拱門了,但卻听得他的聲音說道:“剛才那位秦香主呢?我想

向他辭行。”

    李敦說道:“秦香主剛剛有點事出去了,回來我會和他說的。”

    孟元超更是覺得奇怪,暗自想道:“原來秦沖剛才是已經和他見過面的了,何以現在又

要避開他呢?”

    他哪里猜想得到,并非秦沖避免見這客人,而是為了不想讓孟元超給這客人看見。

    李敦送客回來,如釋重負,吁了口气,說道:“對不住孟兄,勞你久候了。敝幫主知道

孟兄來到,十分歡喜,請孟兄現在就去相晤。”

    李、秦二人帶領孟元超進了客廳,便往內堂稟報,過了一會,只听得叮咚,孟元超的眼

睛陡地一亮,一個中年美婦走了出來,一見面就予人一個英姿颯爽的感覺!

    孟元超暗暗稱贊,心里想道:“這位天下聞名的女中豪杰,果然是气度不凡!”

    史紅英出來之后,李、秦二人便即告退。按照普通的習慣來說,史紅英是個女幫主,接

見男賓之時,少不了是有幫中的頭目作陪的。現在李、秦二人雙雙告退,不問可知,是在內

堂之時得到史紅英吩咐的了。孟元超不覺又多一重納罕:“她單獨接見我,莫非是有什么事

要告訴我么?”

    寒暄過后,史紅英笑道:“孟少俠,你只是一個人來么?那位林姑娘呢?我叫她到蘇州

接你,想必你們是見過了面的吧?”

    孟元超道:“她來的時候,我恰巧不在家中,不過后來卻在路上碰上了。”

    史紅英笑道:“哦,有這樣的巧事,那么她到哪里去了,何以不陪你同來?”

    孟元超道:“她到泰山去了。”

    史紅英有點詫异,說道:“她到泰山去了?我本以為她是不愿意去的,這倒是出乎我的

意料了。你們在路上是怎么遇上的?”

    孟元超因為不知原委,自是感到莫名其妙,說道:“說起來可真是巧上加巧,我在碰上

林姑娘的同時,還碰見了從關東來的尉遲大俠。”

    史紅英詫道:“尉遲炯也來了么?他怎會認識你的?”

    孟元超笑道:“我和他打了一架呢!”當下將那天的事情一一說与史紅英知道。

    史紅英听得十分留神,听了之后,笑道:“這樣說,你們倒是不打不成相識呢,我和逐

流以前相識也是這樣的。”

    孟元超起初以為她說的“不打不成相識”是指他和尉遲炯而言,后來才知道她說的是林

無雙,不覺臉上一紅。

    史紅英接著說道:“原來你們還碰上了御林軍的副統領,這是哪一天的事情?”

    孟元超屈指一算,說道:“四天之前。”

    史紅英微有詫色,說道:“四天之前,這可就有點奇怪了。”孟無超莫名其妙,說道:

“奇怪什么?”

    史紅英道:“有一個人也是在四天之前碰見石朝璣,但他所說的地點卻是不同。難道這

石朝璣有分身之術?”

    孟元超也覺奇怪,說道:“那人是誰?”

    史紅英望了孟元超一眼,說道:“就是剛才來的那個客人,他還說起了你呢!”

    孟元超大為詫异,也顧不得什么“禁忌”了。沖口而出,便即問道:“我可不認識他

呀,何以他會說起我呢?他是誰?”

    史紅英緩緩說道:“他是薊州名武師楊牧!”

    孟元超吃了一惊,心道:“原來是楊牧!”此時方始恍然大悟“怪不得秦沖剛才和我說

那樣的話!”

    史紅英道:“楊牧假死之事你可知道?”

    孟元超道:“剛剛听得秦香主談及。”

    史紅英道:“他說他和石朝璣結了仇,石朝璣知道他暗中謀叛朝廷,要將他逮捕,他這

才裝死避仇的。不料仍是躲避不了,四天之前,在金雞岭下給石朝璣打了一掌,還受了傷

呢。僥幸后來逃脫。”

    金雞岭是在東平縣之西,四天前孟元超碰見石朝璣的所在則是在東平縣之南,這兩處地

方是決不能在一天之內來回的。

    原來楊牧恐怕史紅英看出破綻,因為孟元超家住蘇州,假如他說出是在蘇州城外碰上石

朝璣的話,難免會引起猜疑,是以他胡亂編造了一個地方。地方更改,日期也要更改,金雞

岭和東平縣的距离大概只是四五日路程,他就隨口說是四天之前了。他可做夢也沒有想到有

這樣的巧事,那一天孟元超恰巧是碰見了石朝璣。

    孟元超道:“楊牧,他,他說我什么?”

    史紅英道:“你和他的妻子可是相識的么?”

    孟元超道:“不錯,從小就相識的。”

    史紅英望著孟元超,似笑非笑地說道:“他說你拐帶了他的妻子!”

    孟元超跳了起來,叫道:“他,他竟然這樣造我的謠言!”

    史紅英說道:“你不要著急,有話好好的說。這樣說,你最近并沒有見過他的妻子。”

    孟元超冷靜下來,心里自思:“紫蘿确實是曾到蘇州看我,也難怪他的丈夫有此誤

會。”

    史紅英見他神色不定,卻是不禁有點猜疑了。

    孟元超走了走神,說道:“實不相瞞,我是曾見過他的妻子,雖然那天晚上,她是蒙著

面孔,也沒有和我交談,但我知道是她。她和我乃是青梅竹馬之交,不過,自從她結婚之

后,我可沒有見過她。更沒有与她做出對不起楊牧的事!”

    史紅英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子,听了他的話,心里想道:“他与楊夫人的情形,莫非正像

無雙与她表哥一樣?只不過一個是男的另娶,一個是女的另嫁?”

    孟元超躊躇片到,接著說道:“我和楊夫人在少年的時候,是曾有過一段、一段……這

段隱情我從來沒有告訴別人,現在愿意說給夫人知道。”

    史紅英搖手道:“我信得過你是個光明磊落的大丈夫,你的私情,我不想知道。不用說

了!”

    她自以為猜得不錯,卻不知孟元超与云紫蘿之間的愛孽糾纏,可比林、牟二人复雜得

多!

    孟元超含笑道:“如此說來,楊牧敢情是來求賢伉儷主持公道的?”

    史紅英笑道:“不錯,逐流不在家,我只好听他申訴了。想不到就有這樣的巧事,他剛

剛說到你拐帶他的妻子,你的拜帖就送到我的面前來了,好在沒有給他看見,否則倒是要令

我這個做中人的為難呢!”

    孟元超大為尷尬,面紅過耳,暗自想道:“我雖然沒有做過虧心之事,但是楊牧未曾找

回紫蘿之前,即使我有机會向他解釋,只怕他也是不肯相信的了。”

    史紅英好似知道他的心意,微笑說道:“孟少俠是否覺得我的措施有點失當。”

    孟元超心中有所憂慮,只好坦白說道:“我本來應當向楊牧解釋清楚的,但現在還不是

适當時机。多謝幫主為我保全顏面,讓我得以避免了這一楊尷尬的會見。但我擔心的是:他

可以到你們這儿投訴,世可以到其他武林前輩之處投訴,這,這……”

    史紅英道:“但求無愧吾心,何愁眾口鑠金。事情總有水落石出之時,孟少俠無須顧

慮。而且我想這件事情,楊牧大概也是不愿意張楊出去的。在几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輩面

前,我也可以為你解釋的。”

    史紅英是個精明能干的巾幗須眉,但對這件事情,她卻是估計錯了。

    俗語雖說“家丑不可外楊”,但因楊牧已經投靠清廷,要楊牧把“家丑”外楊,這正是

楊牧的頂頭上司──御林軍副統領石朝璣的主意。為的就是陷害孟元超,破坏他在武林中的

聲譽!楊牧一來是身不由已,二來亦是由于對孟元超的极度妒忌,妒火攻心,也就不惜撕下

臉皮,執行石朝璣的計划了。

    “但求無愧吾心,何愁眾口爍金”。孟元超听了這兩句話,心里卻是不由得暗暗叫了一

聲“慚愧!”想道:“我雖然沒有和紫蘿做出對不起她丈夫的事情,但我對她的相思情戀,

八年來卻是從未稍減!”

    史紅英道:“這件公案,我倒不是有意偏袒你。只因為你的為人,我們夫婦早已知道。

楊牧在薊州頗有名气,但我畢竟還未深知他的為人。”

    孟元超大為感動,說道:“我一個未學后進,金大俠和夫人這樣看得起我,我真不知應

該如何報答知己了。”

    史紅英笑了一笑,又道:“其實我早知道他的妻子不是你拐帶的了。”

    孟元超怔了一怔,連忙問道:“為什么?”

    史紅英緩緩說道:“因為有人在太湖見過楊牧的妻子云紫蘿!”

    云紫蘿的行蹤之謎突然從史紅英的口中揭露出來,這正是孟元超想要知道而無從打听的

消息!孟元超不禁又惊又喜,失聲說道:“有人在太湖見過她?她怎的到太湖去了?那個人

又是誰呢?”

    要知云紫蘿是武學世家,卻非江湖女子。她的熟人,非親即故。江湖上的一般人物,決

計不會認識她的。是以孟元超不禁感到有點奇怪了。

    “是我和逐流一個相當可靠的朋友,”史紅英說道,“他与楊牧夫妻素不相識,但他卻

識得云家的‘躡云劍法’。”

    孟元超詫道:“他曾見云紫蘿使劍?”

    史紅英道:“不錯,他曾在太湖的西洞庭山看見一個黑衣女子和人比劍,使的正是躡云

劍法。對方是什么人,他不知道,不過這個人的本領也是极其了得,黑衣女子使到最后一招

‘橫云斷峰’,方始將他打敗。”

    “前兩天這位朋友來到我們家里,邀逐流往泰山觀禮,不知怎的說起這件事情,當時因

為他們行色匆匆,我就沒有向他仔細查根問底了。”

    孟元超很想知道再多一些,但可惜史紅英所能告訴他的就只是這么多了。那個朋友的名

字,她也沒有說出來。孟元超和她畢竟只是初次見面,她既然不肯說,孟元超自也不便再

問。

    史紅英喝了一口茶,接著說道:“楊牧的岳父是云重山,云重山是躡云劍法的嫡系傳

人,他只有一個女儿,這些都是我早已知道了的。所以當楊牧說到他要找尋妻子之時,我就

敢斷定我那個朋友在西洞庭山上所見的黑衣女子,一定是楊牧的妻子云紫蘿無疑了。”

    “你可曾把這個消息告訴楊牧?”孟元超怀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問道。

    “我想楊牧夫妻之事定有蹊蹺,我又不是熟悉他的為人,是以暫時我還不想告訴他,要

待真相清楚之后,方能決定讓不讓他知道。”史紅英答道。

    孟元超吁了口气,心上的一塊石頭落下來了。這霎那間,他忽地感到內疚于心,“為什

么我也不愿意楊牧知道呢?”

    史紅英繼續說道:“但現在說來,查究楊牧夫妻的因由倒不是最重要的了,最重要的是

我知道楊牧所說的他給清廷緝捕之事是真是假。他為什么對我撤謊說是給石朝璣打傷?孟少

俠,你說對不對?”

    孟元超心神不屬,說道:“這個、這個,我可不方便插嘴。按說云紫蘿愿意嫁的人,想

必也不會是坏人的。”

    史紅英听得他為楊牧辯護,笑了一笑,說道:“你對楊夫人倒是很有信心。不過世事難

料,人心難測,往往有些事情是出乎常理之外的,咱們還是小心謹慎的好。”

    孟元超面上一紅,不敢再說,只好答了一個“是”字。

    史紅英笑了笑,看了看孟元超,又再說道:“但這件事情對你來說,恐怕卻是最重要的

了,因為楊牧的夫妻公案,牽涉了你在內。”

    孟元超不愿說謊,答道:“不錯,我是想早日探明真相。”

    “听說你是為小金川的義軍聯絡各路英雄的,是嗎?”

    孟元超霍然一省,恭恭敬敬的又再答了一個“是”字。

    “那么你現在准備上哪儿?是泰山還是太湖?”

    “這,這個,我──”史紅英的這個問題突如其來,孟元超一時間倒是不禁躊躇難決

了。

    “你一時未曾想好,那也無須立即答我。經過深思熟慮之后,再行定奪,也還不遲。”

說至此處,史紅英若有所思,停了一停,給孟元超換了一杯熱茶,然后才接下去說道:“泰

山之會,各路英雄,都會到場,你要替義軍聯絡他們,這是一個好机會。但我也可以想象得

到,這件公案,一日未曾查個清楚,你就一日難以安宁。所以,你若是先要到太湖訪查楊夫

人的真相,那,那也好。”

    她說的是“也好”二字,不言而喻,她是希望孟元超先赴泰山之會的。

    孟元超一陣迷茫,半晌說道:“多謝幫主關心,告訴我這許多事情。時候不早,我想告

辭了。”

    史紅英道:“不錯,不論是上泰山還是往太湖,你可都得赶路。好吧,那我也不挽留你

了。”

    孟元超走出金家,悵悵惘惘的獨自躇行,心中翻來复去只是想著一個問題:“我應該到

哪里去?”

    八載相思,當面錯過,如今好不容易得到了云紫蘿的消息,還能再錯過么?

    可是若果錯過了泰山之會,以后就要逐一去拜訪各路英雄,還未必見得著,這就更是失

時費事了。

    孟元超本來是一向很有決斷的,但此際卻是給這個問題困扰,大感躊躇,意亂情迷了!

    “我應該到哪里去呢?”困扰著孟元滿的問題也同樣的在困扰著云紫蘿!

    那日清晨,在她避免和孟元超見面之后,她踏著故鄉的泥土悵惘前行,就像孟元超現在

一樣,反复的想著這個問題,不敢回頭,但卻肝腸寸斷了!

    夫家不能回去,愛子被人搶走,母親下落不知,情人又不敢晤面。“天地雖大,何處是

我容身之地?”云紫蘿想到傷心之處,不覺珠淚潸然,雙腿如同墜了鉛塊一般,不知道應該

怎么走了。

    正在云紫蘿柔腸寸斷,惘惘前行之際,有一個赶早市的農家少年,挑著兩籮青菜對面走

來,看見了云紫蘿,忽地“咦”了一聲,就在云紫蘿的面前停下了。

    云紫蘿被他這么一聲惊醒,抬頭一看,見是一個膚色黝黑的壯健少年,依稀似曾相識,

一時間卻想不起他是何人。

    那少年呆了一呆之后,放下菜籮說道:“你不是云姑姑嗎,你回來了?我是小牛儿呀,

你不記得我了?”

    云紫蘿笑道:“原來你是小牛儿,記得我离家的時候,你還是個鼻涕虫呢,現在這么大

了,你媽可好?”

    原來這個小牛儿就是她的鄰家王大媽的儿子,她們母女离家之時,曾經托過王大媽看管

園子的,那時小牛儿不過七八歲的年紀。

    小牛儿有點不好意思,笑道:“云姑姑,听說你嫁了一個北方很出名的人,我以為你已

經忘記了我們了,這許多年都不回來看看我們。嗯,讓我算算看,那年是丙子年,已經足足

有了八年長啦!”

    云紫蘿雖然正在傷心,但見了這個鄰家的孩子,也還是感到了意外的歡狀的,笑道:

“我怎會忘記你呢?對啦,我正想找你媽,但恐怕她還沒起床,不敢這么早去吵醒她,碰見

了你正好,這點銀子,不成敬意,請你帶回家去,替我多謝她老人家。”

    小牛儿漲紅了臉,說道:“多謝什么?這許多年來,我們母子忙于干活,你家的園子我

們可沒有替你好好照料呢。這銀子我不能要!”

    云紫蘿道:“你一定得要,我因為來得匆忙,沒帶禮物,就當作是給你媽買東西吃

吧。”

    小牛儿推辭不掉,只好收下,說道:“你回過家里沒有,為什么這樣早又出來了?孟大

哥已經回來了,你知道么?”

    云紫蘿一陣傷心,說道:“知道,我已經見過他了。我這次只是來看一看的,我還有緊

要的事情,所以不能在家里多住了。”

    小牛儿詫道:“哪有這樣快就走的道理?”驀地想起母親和他說過,說是孟大哥和城里

的那個宋大哥從前都是歡喜這個“云姑姑”的。十五六歲的少年正是初懂男女之事的時候,

自作聰明的想道:“啊,我明白了,她已經嫁了人,當然是不方便和孟大哥一同住在家中

了。但她為什么不和丈夫一同回來呢?”小牛儿很想問這個問題,可又不知該不該問,睜大

了兩只眼睛看云紫蘿。

    云紫蘿強忍心酸,說道:“小牛儿,你不明白的,我是非走不可!”

    小牛儿裝作很懂事的樣子,說道:“我明白的。村塾的老師說過,說是像你這樣知書識

禮的女子要守什么三從四德的,出嫁之后就要順從丈夫,對不對?你有了夫家,所以就不能

在母家住下了?”

    云紫蘿給他弄得啼笑皆非,說道:“小牛儿,你要赶早市,我也要赶路,下次我再回來

看你。記著替我問候你媽!”

    云紫蘿正要走,小牛儿忽道:“云姑姑,你甭留一會,有一件事情,我還沒有告訴你

呢!”

    云紫蘿道:“什么事情?”

    小牛儿道:“是一個姓蕭的女子,大約有十七八歲年紀,她是和一個姓邵的男子一同來

的。但那男子沒有說話,只有她說。”

    云紫蘿心中一動,連忙問道:“姓蕭的女子了她說什么?”

    小牛儿道:“她說她是你家的親戚,特地來找你的。我告訴她你們母女都已經走了許多

年了,她很失望。”

    云紫蘿道:“她有沒有告訴你她住在什么地方?”

    小牛儿搔搔頭皮,說道:“她說她住在太湖的一個什么山上,這個山有個西字的。我當

時記得很清楚的,現在忽然忘記了。”

    云紫蘿笑道:“是不是西洞庭山?”

    小牛儿道:“對,正是西洞庭山。哈,我又記起來了,她當時好像料得到我會忘記這個

山名似的,她說要是你一時記不起來,你只須對她說,我已經回到爹爹的家里,她就會知道

的。我當時還覺得奇怪呢,子女回來,當然是回到爹爹的家里,這還用說嗎?”

    云紫蘿笑道:“我知道了。小牛儿,多謝你啦。回去記得替我問候你媽。”

    這個消息,給云紫蘿帶來了意外的歡喜,与小牛儿分手后,她迎著初升的朝陽,心底的

陰霉也好像在陽光下消失了,心里想道:“這可真是應了一句老話: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

花明又一村了。這姓蕭的女子一定是我那個從未見過面的表妹。我正愁無地容身,如今我卻

可以暫時去投靠姨媽了。”

    原來云夢蘿的母親有個堂妹,嫁在太湖西洞庭山的蕭家,丈夫蕭景熙,也是武林中頗有

名气的人物。

    兩姐妹一個嫁在南方,一個嫁在北方,又因云紫蘿之父云重山早已秘密加盟義軍,是以

兩姐妹在婚后就一直未通消息,后來云重山在北方站不住腳,攜妻帶女,來到蘇州,固然是

由于有好友未時輪家住蘇州,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太湖就在蘇州附近,搬到蘇州,久不見面

的姐妹,就可以重聚了。

    不料當他們前往西洞庭山尋親的時候,才知道蕭家的人已經遷往他方,不知去向。

    云紫蘿來到蘇州那年不過八歲,那次只是她的父母前去尋親,她并沒有同往。在她的腦

海里對這個姨媽毫無印象,那次尋親的事情,她的父親對她說過,她也沒有放在心上。是以

后來在她父親去世之后,孟元超來了,她也沒有和孟元超說過。

    在未碰見小牛儿之前,云紫蘿甚至不知道她有這個表妹,但既然這個來找她的女子姓

蕭,自稱是她的親戚,家又住在太湖的西洞庭山,當然是她的表妹無疑了。

    “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小牛儿說我的表妹不過十六七歲,那么我來蘇州的時候,她

還沒有出世呢。想必她來找我的時候,對一個從未見過面的表姐,也一定是怀著好奇的心

情。現在可又輪到我去找她了。不知她結了婚沒有?姨媽肯讓她与那個姓邵的男子同來,想

必是她的未婚夫吧?”云紫蘿心想。

    云紫蘿急于會見姨媽表妹,當天中午,就赶到蘇州,雇了一只小舟,在万年橋下放舟入

湖。太湖三万六千頃,湖跨江浙兩省,煙波浩蕩,极目無際,比起云紫蘿曾經游過的西湖,

景象又是大大不同了。

    扁舟出了胥口,但見万頃茫茫,水天一色,湖中七十二峰逸湖迎來,有如翡翠屏風,片

片飛過,空靈縹緲,煙嵐橫黛,景色奇麗,難以言宣!縱目煙波之際,云紫蘿不覺胸襟一

爽,逸興遍飛,多日來的郁悶全部消了。心里想道:“海闊憑魚躍,天空任烏飛,這才是人

生應該道求的境界!這許多年來,我關在家中,就像籠子里的鳥儿一樣,連胸襟都几乎變得

狹窄了。”

    忽听得琴聲冷冷,遠遠傳來,隨即听得有一個人按著節拍而歌道:“鳳凰山下雨初晴,

水風清,晚霞明,一朵芙蕖,開過尚盈盈。何處飛來雙白鴛?如有意,莫饞嫁。忽聞江上弄

哀箏,苦含情,遣誰听,煙顏云收,依約是訥靈。欲待曲終尋問取,人不見,數峰青。”

    云紫蘿放目遙望,只見一葉扁舟,順流而下,船上有兩個人,一個是身著黃衫的漢子,

一個是披著純白狐裘的少年。彈琴朗吟的是那個少年。

第十四回 太湖煙水

    曳杖危樓去,斗垂天,滄波万頃,月流煙渚。掃盡浮云風不定,未放扁舟夜渡。宿雁落

寒蘆深處。悵望關河空吊影,正人間鼻息鳴龜鼓。誰伴我,醉中舞?

                                                 ──蘇元斡

    云紫蘿嗜讀詩詞,性耽絲竹,妙解音律,听了這白衣少年鼓琴而歌,不由得心頭悵触,

暗自想道:“坡翁此詞乃是湖上怀人之作,他所怀念的人不過是偶然一面,已是情難自己,

倘若他處在我的境地,又不知會寫出什么滄怀的詞章了?”

    原來自衣少年彈唱的這首詞,乃是北宋熙宁年間,蘇東坡做杭州大守的時候,某日游西

湖所作詞牌名“江城子”的一首詞。這首詞含有一段佳話,是蘇東坡為一位麗人而作的。

(羽生案:此詞故實見‘墨庄漫錄’卷一:“東坡在杭州,一日,游西湖,坐孤山竹閣前臨

湖亭上。時二客皆有服,預焉。久之,湖心有一彩舟,漸近亭前。靚妝數人,中有一人尤

麗,方鼓箏,年且二十余,風韻嫻雅,綽有態度。二客竟目送之。曲未終,翩然而逝。公戲

作長短句云云。”)

    少年結伴、湖上同游的往事如在目前,想起了与孟元超和來騰霄同游西湖的往事,云紫

蘿不禁心里嘆了口气,想道:“人生到處知何似?知是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

那复計東西?這也是坡翁的詩句,正好給這首詞作注解呢。呀,鴻飛那复東西!元超此刻不

知身在何方?但他有小師妹作伴,想是不會寂寞的,他可能想到我卻是飄零無依嗎?”云紫

蘿只道孟元超已經有了呂思美作為伴侶,殊不知此刻和這位“小師妹”作伴的卻不是孟元超

而是宋騰霄,而且,她不知道孟元超身在何方,孟元超倒是知道她的行蹤了的。

    心念未已,一曲已終,只听得那黃衫客擊節贊道:“清歌妙韻,可惜此處難覓知音,只

好讓我權充解人了。不知老弟思念的乃是何人?”

    白衣少年臉上一紅,說道:“繆叔叔取笑了,小侄不過偶然彈此遣興而已并非實有所

指。”

    那黃衫客哈哈一笑,說道:“不見得吧,蕭邵兩家的女儿都是罕見的美人胎子,難道你

都看不上眼嗎?嘿、嘿,咱們乃是忘年之交,在你爹爹面前,你尊我一聲叔叔,我也就厚著

臉皮叫你世侄。但在只有咱們兩人的時候,你可用不著這么客气了,你就當我就是你的老大

哥如何?不必顧忌,但說無妨,你喜歡哪一個,我可以給你做媒!”

    白衣少年笑道:“繆叔叔豪邁不拘禮數,小侄不敢高攀。”

    黃衫客搖了搖頭,笑道:“想不到你這樣瀟洒風流的少年,性情卻是恁地拘謹。好,你

叫我叔叔也好,叫我大哥也好,隨你的便。但你還沒有答复我呢,蕭家的女儿,邵家的女

儿,你到底喜歡哪個?不要忸怩作態了,說吧!”

    這兩人乘坐的小船順流而下,和云紫蘿這只船平行經過,兩船之間的距离約有十數丈,

他們說話,云紫蘿听得一字不漏,他們的相貌,也看得相當清楚了,只見那白衣少年恍如玉

樹臨風,端的是以稱得上是個“翩翩濁世佳公子”的人物,那黃衫客則是濃眉大眼,短須獅

口,豪邁逼人。云紫蘿是個武學行家,一看就知這兩個人身具武功,料想那黃衫漢子一定是

江湖豪客。

    云紫蘿藏在艙中,她是從垂下的珠帘偷看出去的,那兩個人卻見不著她。當然更不知道

云紫蘿是在偷听他們的談話了。

    云紫蘿也不是有心偷听的,但听了他們的談話,卻是不由得心中一動了!

    “我的姨母嫁給蕭家,這黃衫客說的蕭家女人,莫非就是我的表妹,那邵家的女儿不知

是誰,但听他們所說,大概也是家住太湖的了?”云紫蘿暗自想道。

    白衣少年遲遲未答,黃衫客皺起了眉頭道:“你到底喜歡哪個?兩位姑娘都是才貌雙

全,難道竟然一個都不合你心意?”

    白衣少年笑道:“繆叔叔,話不是這么說──”

    黃衫客道:“好,那你說吧。我倒要听听是該怎么說才對了?”

    白衣少年道:“不錯,兩位姑娘都是才貌雙全,我怎敢說不喜歡她們呢?”

    黃衫客道:“好,那就行了。但總有一個是你比較喜歡的吧?”

    他的年紀大約比白衣少年長十多歲,但性情顯然是比白衣少年急得多,不待對方把話說

完,就插口問了。

    白衣少年接下去緩緩說道:“兩位姑娘我都是一樣喜歡,但我也都是只把她們當作小妹

妹看待。”

    黃衫客哈哈大笑,笑了好一會子,方才說道:“好在我現在不是吃著東西,否則一定會

給你弄得噴飯了。你比她們長了几歲,卻說這种倚老賣老的話?這种說話應該是讓我來說才

對。你不喜歡小姑娘,難道你喜歡半老的徐娘?”

    白衣少年紅了臉說道:“繆叔叔真會說笑。不過,我是喜歡比較懂事的女子。”

    黃衫客搖了搖頭,說道:“天下哪有這樣十全十美的女子,又要美貌,又要聰明,又要

懂事。你這個媒我可是難做了!”

    白衣少年忽地笑道:“繆叔叔,我看你是只會說人,不會說己,你若不是眼角太高,為

什么現在還沒有嬸嬸,叔叔,我叫爹爹給你做個媒好不好?”

    黃衫客笑道:“好老弟,想不到你也會油嘴滑舌,反過來取笑我了。”

    白衣少年道:“我說的可是正經話儿。你的年紀比我大,若說我應該成家立室,你不是

更應該成家立室么?”

    黃衫客大笑道:“正因你的繆叔叔早已年老了,還有誰家女子肯嫁我呢?”

    白衣少年道:“我听得爹爹說,金大俠金逐流的父親金世道也是四十多歲才成親的,他

与氓山派的掌門谷之華苦戀二十年方始成親,當年傳為武林佳話。繆叔叔,你現在還未到四

十歲,比金老前輩當年成親的年紀還輕得多呢!”

    黃衫容道:“我怎能和老前輩金大俠相比。嗯,咱們不談這個了,你給我再彈一曲

吧。”說至此處,似乎已是有點意興蕭索。

    白衣少年說道:“繆叔叔,你的龍吟功是武林一絕,你為我高歌,我為你操琴如何?”

    黃衫客道:“我只會狂吟亂嘯,可不懂按拍子唱呢。我肚子里的墨水也有限,不似你記

得那許多古的詩詞。”

    白衣少年笑道:“繆叔叔你素來豪爽,怎的卻和我客气起來了?誰不知道繆叔叔你是文

武全材!”

    黃衫客笑道:“你別給我臉上貼金,且待我想想唱些什么。我亂唱一通,你彈不出可莫

怪我。”

    白衣少年道:“你亂唱我就亂彈,唱哪一首?”

    黃衫客想了一想,說道:“你剛才唱的蘇樂坡那首詞乃是蘇詞中的變格,東坡詞本來以

豪放著稱,用前人的說法。就是應該鐵板銅琶,高唱大江東去的。但他這首江城子卻是清麗

溫婉,未洗 羅香澤。我給你唱一首不是蘇東坡所作,但風格卻比你唱的那首江城子更似蘇

詞的如何?”

    白衣少年道:“好,是哪位詞家的哪一首詞?”

    黃衫客道:“是張元斡的‘賀新郎’(詞脾名)。”

    說罷,清清喉嚨,驀地一聲長嘯,嘯聲搖曳,端的有如虎嘯龍岭,從空而降,漸遠漸

高,如万馬奔騰,千軍赴敵,隱隱与惊濤拍岸之聲相和。

    此時他們乘坐的輕舟已經順流而過,去得相當遠了,但這嘯聲兀是震得云紫蘿的耳鼓感

到嗡嗡作響。云紫蘿尚且如此,她的舟子更是不用說了。連忙停止搖槳,用手指塞著耳朵,

說道:“這人的嘯聲怎的如此難听?哼,敢情是發了狂了!”

    云紫蘿暗暗好笑,心里想道:“這人的內功,确是足以惊世駭俗。听說佛門有一种獅子

吼功,可以用聲音震撼敵人心魄,他這龍吟功大概是和獅子吼功相類的了,我只道這是武林

中人故神其說,想不到今日親耳得聞。”

    那舟子塞了耳朵,兀自感到難受,幸好那嘯聲終于停了下來。嘯聲一停那黃衫客便即朗

聲吟道:“曳杖危樓去,斗垂天,滄波万頃,月流煙渚。掃盡浮云風不定,未放扁舟夜渡,

宿雁落寒蘆深處。悵望關河空吊影,正人間鼻息鳴龜鼓。誰伴我,醉中舞?十年一夢揚州

路。倚高寒,愁生故國,气吞驕虜。要斬樓蘭三尺劍,莫恨琵琶舊語。謾昭渡銅華塵士。喚

取謫仙平章看,過茗溪尚許垂綸否?風浩蕩,欲飛舉!”

    這首“賀新郎”乃是南宋詞人張元斡在紹興(宋高宗趙构年號)八年十一月,為送侍制

胡銓謫新州而作的一首詞。胡銓是因為上疏劾奸相秦檜而被貶謫的,是以張元斡這首有感而

作的“賀新郎”,其詞慷慨悲涼,充滿郁悶而又磊落之气。風格上确是酷肖蘇詞。云紫蘿听

了,心中暗暗贊賞,想道:“這人不但內功深湛,看來還是個有心人呢!”只想:“八年來

我絕跡江湖,想不到江湖上有這許多异人,我卻都不知道,當真是孤陋寡聞了!”

    歌罷曲終、小舟也去得遠了,聲沉,歌寂,人遙,唯有被這歌聲惊起的沙鷗,尚自在湖

面飛翔,未曾投下蘆花深處。云紫蘿那舟子如釋重負,吁了口气,說道:“這鬼嚎嚎得我神

魂不走,若給他再嚎一會,只悄我掌舵也掌不穩了。”云紫蘿微微一笑,說道:“辛苦你

了,好在也快到啦,我多給你船錢就是。”

    小舟抵岸,云紫蘿給了雙倍的船錢,舍舟登陸,在斜陽一抹之中,登上了西洞庭山。西

洞庭山雖然遠不及五岳名山之高之大,但懸崖削壁,奇石磷峋,卻也予人以崔夷万丈的感

覺,在山上望下去,大湖如鏡,浮光耀金,靜影沉壁,又是一番奇景。云紫蘿心里想逗:

“金碧芙蓉映太湖,相傳奇胜甲東吳。”這兩句歌詠太湖風光的詩,果真說得不錯。

    西洞庭山上滿山都是果實,濃蔭相接,花果飄香,端的無殊世外桃源。云紫蘿正想找人

詢蕭家所在,卻因時近黃昏,山上人家在山下耕作的收工得早,連采茶的姑娘亦已回家去

了,急切間卻是找不著人。忽听得樹林里有個少女的聲音說道:“黃河遠上白云間。”另一

個少女接著說道:“一片孤城万仞山”。接著是兩下刀劍碰擊的金鐵交鳴之聲。

    云紫蘿大為詫异,心道:“這個姑娘一面吟詩一面比劍,倒是特別。反正我要找人問

路,何不過去看看。”

    云紫蘿不愿扰人清興,准備在她們比劍完了,然后現身問路,是遂施展踏雪無痕的上乘

輕功,悄悄的偷入林子里看她們比劍,一看之下,不由得吃了一惊。

    比劍的是兩個年紀相若的少女,一個穿著淡紫衣裳,一個白衣如雪。此時正是涼秋九

月,塞外草衰,江南花未落的時節,西洞庭山上楓林盡染,丹桂飄香,野菊叢生。兩個少女

都是一樣的美,站在一起,難分軒輕。黃花紅葉襯托著紫緞白縷,色調諧和之极,更顯出她

們清麗的容顏,令人神搖目奪。

    但令得云紫蘿吃惊的不是她們艷麗的容顏,而是她們超凡的劍術。

    只是白衣少女在朗吟了一句“一片孤城万仞山”之后,劍尖一顫,抖起了劍花朵朵,把

全身遮攔得風雨不透,端的是壁壘森嚴,而且劍勢奇峻峭拔,隱隱含有极其凌厲的反擊后

招,和這一句詩的意境剛好相符。

    紫衫少女贊了一個“好”字,輕聲念道:“羌笛何須怨楊柳”,唰唰兩劍,以分花拂柳

的劍勢刺去,招里藏招,式中套式,柔里藏剛,剛中寓柔,是一招看似簡單,其實變化十分

复雜的攻勢。

    紫衫少女攻勢展開,綿綿不絕,云紫蘿正自替那白衣少女擔心,只听得少女念道:“春

風不度玉門關”,口里念詩,手中的青鋼劍畫了半個弧形,橫劍一封,“當”的一聲把紫衫

少女的長劍格住。但身形卻是授連晃了兩晃,露出老大一個破綻。

    “黃河遠上白云間,一片孤城万奶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這是唐詩

人王之渙的“涼州詞”,云紫蘿心里想道:“原來她們的劍招是以詩句命名,把詩意融會于

劍法之中的,這种上乘劍法,也真算得是另辟蹊徑,別開生面了。可惜的是似乎還稍欠一些

火候,未能隨心運用,揮洒自如。”驀地心頭一動,又再想道:“西洞庭山上哪里來的這兩

個劍術超凡的姑娘?其中想必有一個是我的蕭家表妹了?”

    心念未己,果然便听得那紫衣少女說道:“蕭大妹子,你今天怎么啦?我看你好像是有

什么心事吧?”說話的神气似笑非笑,一雙俏皮的眼睛滴溜溜的在白衣少女身上打轉。

    白衣少女臉上一紅,說道:“你別瞎猜,誰說我有心事!”

    紫衣少女道:“那為什么你剛才這一招春風不度玉門關露出了老大的破綻?”

    白衣少女道:“我沒有你這樣聰明,練得還未到家,今日我向你認輸,你滿意了吧?”

    紫衣少女道:“前几無比劍,這一招我總是輸了給你,我自問并無進步,怎的今天你就

輸給我了?你也不是甘心認輸的人,嘿,嘿,我看這里面一定是有點方怪吧?”

    白衣少女嘖道:“有什么古怪?”

    紫衣少女妙目流波,斜瞧著白衣少女用調侃的口吻說道:“嘿,嘿,沒有什么古怪?那

我倒要問問你了,為什么你忽然歡喜白色的衫裙?”

    白衣少女道:“你才是問得古怪,我歡喜穿什么衣裳,就穿什么衣裳,這又有什么不對

了?”

    紫衣少女道:“不見得吧,恐怕是因為人家喜歡白色的衣裳,你才跟著喜歡的吧。”

    白衣少女澀聲說道:“你這是什么意思?”語調已是不大自然臉色也都變了。

    紫衣少女冷冷說道:“陳公子人稱白袍劍客,在他未來之前,我可好像沒听你說過喜歡

純白的顏色!”

    白衣少女道:“你,你說什么?你以為我是要討好那位陳二公子。”

    紫衣少女冷笑說道:“你自己明白。本來嘛,這位陳二公子是天下聞名的武學世家,父

親是陳天宇,哥哥是陳光照,他本人又是文武全材,我的哥哥怎么比得上他,也難怪有人見

异思遷了!”

    云紫蘿心里想道:“原來那位彈琴的少年是陳天宇的儿子,她們正在為這位陳公子呷

醋。但恐怕卻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呢!”

    原來陳天宇乃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輩,和金逐流的父親金世道同一輩份的。他有兩

個儿子,長子陳光照早已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將近四十歲了。幼子陳光世是陳天宇晚年所

生,今年才不過二十多歲。陳家住在太湖旁邊的木讀鄉,和宋騰霄的宋家同屬蘇州府人氏,

也同是武學世家,宋騰霄父親在生之時,宋騰霄曾經跟隨父親到過陳家的,是以云紫蘿也曾

听過宋騰霄說過他們。

    云紫蘿听到這里,已經知道一個概梗。白衣少女姓蕭,料想定是自己的表妹了。

    “小牛儿所說的那個和我的表妹一同來找我的姓邵的少年,想必就是這位紫衫姑娘的哥

哥了。她的哥哥喜歡我的表妹,大概還沒有婚姻之約,表妹現在卻愛上了陳光世,所以這位

紫衫姑娘要為她的哥哥生气了。”云紫蘿心想。

    “兩個我都一樣喜歡,但我也只是把她們都當作小妹妹一般看待。”云紫蘿想起了那白

衣少年的說話,不覺為她們苦笑了。

    云紫蘿本來是想在她們比劍終止之后,就現出身形,表姐妹認親的,如今無意之中偷听

了她們的秘密,倒是不好意思在這個時候出去了。

    紫衣少女咄咄迫人,說話确是重了一些,尤其是“見异思遷”那四個字,說得白衣少女

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忍不住就要發作了。

    她們兩人都是驕縱慣了的姑娘,紫衣少女滿肚皮悶气,忍不住先說了出來,索性便一股

勁儿的往下直說:“我說中了你的心事了吧。哼,你生我的气我也非說不可,我的哥哥對你

這樣好,你如今卻為了一個才相識的人就害起相思病來了,你對得住我的哥哥嗎?”

    白衣少女本來就要發作,紫衣少女此言一出,登時有如火上澆油,白衣少女一聲冷笑,

撕破了臉便即反唇相稽:“你的哥哥對我好又怎么樣?你問問他,我可曾答應過他什么沒

有?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我不會和你爭奪情郎的?”

    “你,你說什么?”紫衣少女气得有如花枝亂顫。

    白衣少女冷笑道:“你的心事才瞞不過我呢!你想嫁給那位陳二公子,以為我不知道?

哼,老遠的請了繆長風來作媒,可惜人家看不中你!”

    紫衣少女這一气更是非同小可,柳眉一豎,也是冷笑說道:“看中了你是不是?”

    白衣少女道:“我才沒有你這樣不識羞,要爹爹把人家請上門來相看!”

    紫衣少女怒道:“你、你、你再說、再說──”

    白衣少女話出了口,自己也知道說得過份,有點后悔了,可是一見紫衣少女動了怒,她

又不肯示弱了,說道:“再說又怎么樣,是不是要和我打上一架?”

    紫衣少女喝道:“蕭月仙,你以為我當真就怕了你不成!好,你亮劍吧,咱娩�F划比

划!”

    白衣少女冷笑道:“邵紫藤,你剛才恥笑我的劍法學得不精,我正要向你領教,認真的

較量一下!哼,比划就比划,誰怕誰?”

    兩人話己說僵,如箭在弦,不得不發,雙方同時拔劍,果然認真的打起來了。只听得錚

錚之聲不絕于耳,轉瞬之間,雙劍已是碰擊了十七八下。紫衣少女搶攻,左一招“黃河遠上

白云間”,右一招“羌笛何須怨楊柳”,白衣少女則是守中寓攻,“一片孤城万仞山”之

后,接著一招“春風不度玉門關”。她們兩人使的仍是剛才那四招劍法,可是和剛才的“試

招”已是大不相同。

    云紫蘿心里想道:“怪不得陳光世嫌她們稚气未消,太不懂事。但她們鬧成這個樣子,

我不出去恐怕是不行了。”

    就在云紫蘿正要出去勸解之際,忽地有一個人從樹林里鑽出來,說道:“打得不錯呀,

啊,打呀,打呀!怎么又不打了?嫌我這不速之客礙事么?”

    云紫蘿藏在樹后偷看出去,只見是個頭戴熊皮帽筒,身披黑貂斗篷的大漢,腰間漲鼓

鼓,顯然是藏著兵器。云紫蘿吃了一惊,心道:“這人是几時來的,我竟然不知!”

    其實這是因為她一直把注意力放在這兩個少女身上的緣故。不過,這個漢子能夠在現出

身形之后,方始給她發覺,本領當然也是不同凡俗的了。

    蕭月仙和邵紫藤本來都已不想再打下去,見這陌生人來到,正好乘机罷手。兩人不約而

同的收劍,齊聲喝道:“你是誰?”

    那漢子道:“你們打夠了么?好,我可以問你們了!”

    蕭月仙怒道:“你聾了嗎?我問你,你是誰?你听見沒有?”

    那漢子道:“听見了。但我要先問你們,你們回答了我的問題再說。”

    蕭月仙手按劍柄,怒目而視,哼了一聲說道:“你是什么東西,膽敢跑到這儿放肆!”

    邵紫薇心里也沒好气,但卻說道:“仙妹,且听听他問什么。”

    那漢子道:“繆長風是不是和陳光世一同來到這儿,曾經在你們家里作客?”

    邵紫薇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那漢子道:“他到哪儿去了?是不是再去陳家?”

    邵紫薇道:“你查根問底,意欲何為?”

    那漢子冷冷說道:“現在是我問你們,懂事的你這兩個小丫頭就得乖乖回話,否則─

─”

    蕭月仙道:“薇姐,難道你忍得住气。哼,否則怎樣?”

    那漢子道:“若不老老實實說出繆長風的行蹤,連你們的父母也脫不了干系!”

    邵紫薇忽地一聲冷笑,唰的一劍就刺過去出道:“我倒想說,可惜我這口劍不認識你,

你可得先問過它才行!”原來邵紫薇并非比蕭月仙沉得住气,她是一來因為好奇,二來也是

想耍弄耍弄這個漢子,才肯听他說了這許多話的。

    邵紫薇從未出過家門,平日和哥哥練劍,哥哥總是讓她三分,往常來的客人,也常常夸

贊她的本領了得,說是在江湖上似她這樣的本領也是少有的了,她信以為真,出劍之際,心

里還有點害怕,害怕出手不知輕重,一劍就把這漢子殺了。心想:“最好是令他受點傷,留

下活口,好問口供。”

    哪知這漢子乃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邵紫薇練的雖然是上乘劍法,功力未到,和他相

比,可還差得太遠。

    邵紫薇一劍刺出,這漢子哈哈笑道:“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叫你知道我的厲

害!”待得劍錚錚刺到,這才驀地伸指一彈,鋒的一聲,就把邵紫薇的劍彈開,震得她的虎

口隱隱作痛,長劍都几乎把握不牢!

    蕭月仙叫道:“薇姐別慌,我來幫你!”

    一劍刺出,嗤嗤有聲。云紫蘿心里暗暗稱贊:“表妹雖然年紀較輕,劍法卻是比那位邵

姑娘老練多了。”

    那漢子也是心頭一凜,想道:“這小姑娘倒是不可小覷!”一個拗步回身,突然改用

“攢拳”,直打對手面門。這一拳有個名堂,叫做“沖天炮”,拳勢剛猛,可想而知。蕭月

仙劍法雖然不弱,毫無臨敵經驗,几曾見過這樣凶猛的打法,心里先自慌了。

    邵紫薇叫道:“一片孤城万仞山!蕭大妹子,咱們一攻一守,不用怕他!”她的劍術沒

有蕭月仙老練,但人卻比較老練,雖然剛才險些吃大虧,也還相當鎮定,退而复上,唰的一

劍偏鋒刺出,劍直如矢,攻勢凌厲,使的正是這套劍法的起手式“黃河遠上白云間”。

    蕭月仙得她提醒,霍的一個“鳳點頭”,避招變招,青鋼劍划了一道圓弧,登時劍光四

射,劍气森森,守中帶攻,把全身防御得風雨不透,云紫蘿不禁暗晴贊了一個“好”字,想

道:“表妹這一招‘一片孤城万仞山’使得比剛才好多了,如此看來,她剛才練劍之時,确

是心神不屬。那位邵姑娘并沒有說錯她。”

    那漢子是個武學大行家,見蕭月仙使出了這招守勢十分嚴密的劍法,那一拳就不敢硬打

過去,當下一招“手揮琵琶”,拔開邵紫薇的手腕,身形倏然一轉,揮袖成風,又拂開了邵

月仙的劍尖。

    這人武功极是高強,但在蕭邵二女夾攻之下,背腹受敵,赤手空拳,也是感到有點應付

不來。云紫蘿本來是准備出手的,見她們占了上風,松了口气,定下神來,留心看她們的劍

法。

    邵紫薇剛才受了這人的奚落,此時開始占了上風,大為得意,冷笑說道:“口出大言,

原來你的伎倆也不過如此!哼,哼,我倒要看皇誰不知天高地厚了!”“不知天高地厚”這

六個字評語,正是剛才這人奚落她的說話。

    口中冷笑,手底絲毫不緩,就在說這几句話的時間,邵紫薇已接連攻了七招,蕭月仙守

中帶攻,也發出了四招九式,最后一招,邵紫薇使的是“羌笛何須怨楊柳”,蕭月仙使的是

“春風不度玉門關”,一攻一守,配合得十分精妙,只听得聲如裂帛,那人的衣袖被削去了

半截,在雙劍翻飛之下,化成了片片蝴蝶!

    那人陡地跳出雙劍合壁的圈子之外,喝道:“叫你這兩個小丫頭知道我的厲害!”邵紫

薇正要追擊,只見那人手中已是多了一對判官筆,重又殺上來了!

    那人雙筆一分,左點邵紫薇的“期門穴”,右點蕭月仙的“血海穴”,只听得鐺鐺兩

聲,兩柄青鋼劍都給他蕩開了!

    這人使開雙筆,登時就把形勢扭轉過來,不過一招,不但把邵蕭二女的攻勢盡都化解,

而且分點她們的要害穴道,認穴之准,出手之狠,無以复加,令得暗中偷看的云紫蘿都不禁

吃了一惊!

    只听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震得耳鼓嗡嗡作響,云紫蘿大吃一惊,定睛看時,只見邵蕭

二女給他逼得連連后退,蕭月仙那招“春風不度玉門關”本來是守勢十分嚴密的,此時亦已

給他攻破,那一片金鐵交鳴之聲,就是在她的守勢被突破之時,劍筆相交所至,這一霎那,

雙劍与雙筆已然碰擊了十六七下。

    那人冷笑道:“哼?我說你們不知天高地厚,沒有說錯你們吧?不過你們兩個人我卻不

知要帶走哪個,倒是有點為難了。”

    邵紫薇叫道:“爹爹,有人欺負女儿,你快來呀!”蕭月仙也叫道:“媽媽快來幫

我!”

    那人又冷笑道:“叫爹叫娘也沒用,除非你們把繆長風的行蹤老老實實的告訴我,否則

我一定要把你們一個帶走,著落在你們的身上,非把繆長風逼出來不可,小姑娘你說不說?

小姑娘你說不說?”他一筆指向邵紫薇,又一筆指向蕭月仙,先后向她們問這句相同的說

話。

    邵紫薇緊咬銀牙,沉著應戰,蕭月仙卻沉不住气罵說:“放你的屁,你要我們賣友求

饒,那是休想!”

    那人道:“好,你這丫頭嘴刁,我要你非說不可,跟我走吧!”驀地雙筆一敲,把蕭月

仙的青鋼劍擊落。蕭月仙兵器脫手,飛身便逃,那人喝道:“往哪里跑?”儼如餓虎擒羊,

飢鷹扑兔,身形一掠,追到了她的背后,雙筆交于一手,騰出左手,向蕭月仙的琵琶骨抓

下。邵紫薇急速來援,但卻慢了一步。

    云紫蘿叫聲“不妙!”正要把扣在手心的一枚銅錢打出,忽听得一人大喝道:“欺侮女

子,算得什么好漢!”聲到人到,如箭飛來,向那人猛扑!

    那紫蔽叫道:“大哥,你來了,小心,小心!留神他的點穴!”原來來的這人正是她的

哥哥邵鶴年。

    邵鶴年用的是一柄厚背寬鋒的長劍,掄起長劍,當作大刀來使,向那人當頭劈下!那人

見他來勢凶猛,顧不得再抓蕭月仙,忙把雙筆分開,一招“舉火撩天”,迎擊長劍。

    云紫蘿心里想道:“這少年奮不顧身,勇則勇矣,但有勇無謀,只怕不是此人對手。”

    心念未了,只听得當的一聲,火花四濺,邵鶴年的長劍損了一個缺口,給對方的雙筆封

出外門!

    那人冷笑道:“好,你跑來充當好漢,我倒要看你有什么本領?”雙筆左插花,右插

花,一蕩開長劍,便施殺手!

    云紫籮不禁又是大吃一惊,心里想道:“這似乎是爹爹和我說過的惊神筆法!”原來

“惊神筆法”乃是河北武學世家連家的絕技,號稱天下無雙的點穴筆法,云紫蘿的父親也只

是听人說過,略知它的厲害而已,自己也還沒有見過。

    “惊神筆法”最厲害的地方是在于能傷敵手的奇經八脈,多好內功也抵擋不了。它最精

妙的一套筆法名為“四筆點八脈”,要兩人聯手,合使四支判官筆,一招之內,就能同時點

戳對方的奇經八脈。連家仗此稱雄武林,有生以來,只有金逐流的父親金世道一人,曾經破

過他們這套“四筆點八脈”的“惊神筆法”。

    幸而“四筆點八脈”是要兩人合使的,一個人施展不出。不過雖然如此,這人的雙筆點

四脈,已不是邵鶴年這樣一個初出茅蘆的少年所能抵擋的了!

    那人雙筆交叉插去,順勢一拖,左點任督二脈的五處大穴,右點少陽、陽明二脈的四處

大穴,只要給他點著一處穴道,邵鶴年不死也得重傷!因為奇經八脈的傷乃是臟腑所受的內

傷,遠非尋常的點穴法可及!

    眼看邵鶴年就要傷在他的雙筆之下,在這惊險絕倫的一霎那,忽听得“叮”的一聲,一

枚銅錢飛來,恰好和他點向邵鶴年命門要穴的那支筆尖碰個正著,与此同時,邵紫薇的青鋼

劍也刺到了他的背后。

    那人心頭一凜,喝道:“你這小丫頭也敢偷放暗器,敢情你是不想活了?”他只道暗器

是邵紫薇所發,頗為詫异,暗自想道:“這丫頭武功平常,難道她剛才竟是深藏不露?”邵

紫薇一招“玉女投梭”,劍尖刺到了他背心的“風府穴”,給他的判官筆反手一擊,“當”

的一聲,邵紫藤的青鋼劍也脫手飛去了。

    云紫蘿現出身形:冷冷說道:“發暗器的是我!”

    云紫蘿這一下突如其來,雙方都是大為詫异,那人歪著眼睛望著云紫蘿說道:“你是什

么人?也來多管閑事?嘿,嘿,你這樣如花似玉的美人儿,我可還真舍不得傷你呢!”

    云禁蘿柳眉一豎,淡淡說道:“邵姑娘,請你暫且退下,照料你的哥哥。”陡地冷笑斥

道:“天下聞名的惊神筆法用來欺負小姑娘,也未免有失連家的身份了吧?我來領教閣下的

高招,有本領你盡管傷我!”

    那人笑道:“你這婆娘倒是好大的口气,好,我就領教你的高招!”

    話猶來了,云紫蘿的寶劍揚空一閃,抖了三朵劍花已是向那人逕刺過去。

    這一招“流星赶月”看似平常,卻是云家“躡云劍法”的精華所在,拙中藏巧,和各家

各派的這一招劍法大不相同。只見劍尖晃動,登時抖起了三朵劍花,左刺“白海穴”,右刺

“愈气穴”,中刺胸口的“璇璣穴”,雖然還及不上這人的“雙筆點四脈”的筆法、能夠在

一招之內連襲對方的兩處經脈九道大穴,但這一劍刺出,飄忽莫測,似左似右似中,叫人捉

摸不定,那變化的奇詭,劍法卻又似乎胜于筆法了。

    那人剛才給云紫蘿的一枚銅錢打歪他的筆尖,己知她的本領遠遠在這三個少年男女之

上,但卻還想不到她的劍法竟是如此神妙,陡見白刃耀眼,不由得驟然一惊,心道:“這莫

非是云家的躡云劍法,當真非同小可!”連忙橫筆一封,只听得斷金嘎玉之聲,綿綿不絕,

雙方都感到對方內力的震撼。那人的判官筆給寶劍划了一道劍痕,虎口微微發熱,立即暗運

內力,用了一個“繃”字訣,將云紫蘿的寶劍彈開。云紫蘿給他的內力一震,呼吸亦是為之

不舒,心里想道:“我必須用快劍急攻!”

    說時遲,那時快,云紫蘿寶劍一圈,消去了對方的繃勁,一招,“長河落日圓”劍光如

環,攔腰疾卷,那人雙筆一分,左筆向右,右筆向左,一招“左右開弓”,以攻為守,接連

化解了云紫蘿三招精妙的招數!

    邵紫薇自知本領不濟,況且失了手中的青鋼劍,要助云紫蘿一臂之力,亦是有心無力,

她見云紫蘿敵得住那人,便即退下去看她的哥哥了。

    邵鶴年倚著一棵大樹,臉色蒼白,衣袖血漬斑斑,一看就知是受了傷。原來云紫蘿剛才

所發的那枚錢鏢,雖然打歪了那人的筆尖,但由于雙方功刀相當,未能煞住那人的筆勢,邵

鶴年的右臂仍然給鋒利的筆尖划開了一道三寸多長的傷口。但也幸而有云紫蘿的錢鏢打歪了

那人的筆尖,邵鶴年才不致于給那人點著命門要穴,只是受了皮肉之傷。

    邵紫薇兄妹痛痒相關,卻是不由得吃了一惊,連忙問道:“哥哥,你怎么啦?”

    邵鶴年苦笑道:“沒什么,你們沒事,我就放心了。”

    邵紫薇叫道:“蕭大妹子,他為你受了傷啦,你還不快來給他敷傷!”

    蕭月仙因為剛与邵紫薇一揚口角,甚是尷尬,邵紫薇的話中又帶有埋怨之意,她更是不

好意思了。但見邵鶴年因她受傷,心里也是不禁帶了三分內疚七分惊慌,雖然頗感尷尬,也

終于走了過來,掏出了金創藥。

    邵鶴年冷冷說道:“不用你費神,我有金創藥,我自己會敷!”

    邵紫薇怔了一怔,道:“哥哥,你這是──唉,你──”

    那鶴年澀聲說道:“沒什么,我又不是受了重傷,怎敢有勞蕭大、大小姐服侍,再說,

我也沒有這個福气。”他已經是想要說得婉轉一些的了,但說出話來,仍是不禁帶著一股強

烈的酸气,“蕭大妹子”的稱呼,到了唇邊,也改成了“蕭大小姐”了。

    蕭月仙僵在當楊,淚珠几乎就要奪眶而出,忍不住气,轉過了身,說道:“你發什么少

爺脾气,我又不是你家的丫頭,一定要巴結你。哼,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不要我給

你敷傷,我才懶得理你呢!”

    邵鶴年平素對她百依百順,此時為賭一時之气,話出了口,后悔已來不及。听了蕭月仙

這番說話,心里想道:“原來她還是關心我的。”但蕭月仙這番說話,說得比他還要冷硬,

雖然透露了對他的關怀,話中卻也藏著芒刺,刺得他很不舒服。

    蕭月仙轉過了身,這一下登時成了僵局。邵鶴年想要向她道歉,亦是無法說得出口了,

邵紫薇掏出了金創藥,給哥哥敷傷,嘆口气道:“唉,你們真是一對冤家──”

    正想給他們善言調解,急切間還沒有想好說話,忽听得一陣金鐵交鳴之聲,震得耳鼓嗡

嗡作響,原來云紫蘿和那使判官筆的漢子,正在打到緊張的關頭。云紫蘿一招“大漠孤

煙”,劍直如矢,平刺過去,給那人雙筆一封,濺起一蓬火花,劍光流散。云紫蘿的寶劍給

他蕩開,那人右手的判宮筆又添了一道劍痕!”

    匹練似的劍光里裹著一雙黑漆漆的判官筆,端的似是蒼龍出海,在銀白色的波濤中翻騰

掙扎一般!這一場惊心駭目的惡斗,把他們的目光都吸引過去了。

    云紫蘿的躡云劍法以輕靈迅捷見長,此時劍尖上卻似挽了重物似的,東一指,西一划,

比開始的時候慢了許多。但雖然慢了許多,劍法卻是愈出愈奇,几乎每一招都是從對方意想

不到的方位刺將過去!原來云紫蘿初時本是想快劍急攻,速戰速決的,但因內力不如對方,

急攻之下,反而迭遇險招,這才再改戰法,出奇制胜。

    這漢子是點穴的大名家,不料他這雙筆點四脈的惊神筆法竟然攻不進云紫蘿的劍光圈

內,心里不覺漸漸焦躁起來,一對判官筆宛如雙龍出海,著著槍攻,幻出了千重筆影,一時

間倒是旗鼓相當,難分高下。

    云紫蘿自知內力不及對方,當下把真力貫注劍尖,躡云劍法霍霍展開,當真是瞻之在

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忽焉在右,看似比前緩慢,劍勢卻是更為凌厲,而且在守勢之

中,偶然也搶攻几招,一旦搶攻,出劍就是快如閃電!

    只听得颯颯連聲,与山風相和,精芒冷電,映照著落日余霞,劍光筆影,穿梭來往,枝

葉紛飛,山花雨落,不消多久,他們身旁的樹木,都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株干。

    這一場劍筆爭雄,精彩絕倫的激戰,把旁觀的邵鶴年、蕭月仙、邵紫薇三人,全都看得

呆了!

    邵鶴年忘記了賭气,不自覺的和蕭月仙說道:“爹爹和伯母傳授咱們的劍法之時,曾說

最上乘的劍法必須動如脫兔,靜如處子,當時我只覺得這八個字說得太過空泛,也不知怎么

樣算得是動如脫兔,靜如處子?如今看了這女子的劍法,我方始突然明白,原來就是這

樣!”

    蕭月仙也把适才的气惱暫時忘記了,說道:“奇怪,這女子不知是什么人,哪里來的?

為什么她要跑來幫咱們的忙呢?”

    邵紫薇卻是有點擔心,說道:“這女子的劍法固然是精妙絕倫,但只怕敵手太強。她未

必能夠取胜。咱們要不要上去助她一臂之力?”蕭月仙道:“只怕咱們插不上手,娘怎的還

不見來?”邵紫薇道:“爹爹應該听見了我的喊聲吧,怎的也不見來?嗯,若然他們還不

來,咱們打不過也是要打的了!”

    話猶未了,忽听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喝道:“誰敢跑到這儿放肆?”接著一個婦人的聲音

斥道:“誰敢欺侮我的女儿!”

    人還未見,聲音遠遠傳來,已是震得各人的耳鼓嗡嗡作響,三個少年喜出望外,那個漢

子卻是不由不大吃一惊了。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听就知這是上乘的“傳音入密”的功

夫,有這樣功夫的人,當然定非庸手。這漢子心中自忖:“听說邵叔度是內家高手,這男的

想必就是他了,果然名下無虛。這女的不知是什么人,但听她這傳聲入密的功夫,內功的造

詣,只怕也不會在我之下!”

    心念未已,只見林邊已經出現了一個銀白長須的老頭,一個雍容華貴的中年婦人。

    這老頭正是邵鶴年、邵紫藤的父親邵叔度,中年婦人是蕭月仙的母親魏幗英。

    蕭月仙叫道:“媽媽快來!”邵紫薇叫道:“爹爹快來,哥哥受了傷啦!”

    這漢子胜不了云紫蘿,心中本來就已有點著慌,此時忽見兩個高手同時來到,更著慌

了。云紫蘿猛的喝聲“看!”劍光如環,閃電般的疾削過去,那漢子大吼一聲,躍出數丈開

外,衣袖上一片殷紅,一條左臂已是給云紫蘿傷了。

    云紫蘿暗暗叫聲“僥幸!”原來她已經使到了躡云劍法的最后一招“橫云斷峰”,方始

傷了敵人的。

    蕭夫人看見云紫蘿使出這招劍法,不覺呆了一呆,心里想道:“這不是躡云劍法嗎,難

道她就是紫蘿?咳,可惜,可惜!”原來這一招“橫云斷峰”若是使得爐火純青的話,一劍

就可以斷掉那人的手臂的。

    蕭夫人呆了一呆,忘記攔截那人,但邵叔度則已跑上去了,那人旋風似的奪路奔逃,喝

道:“誰敢攔我,我就和他拼了!”

    邵叔度冷笑道:“敗軍之將,也敢言勇?”說時遲那時快,那漢子已是一招“星槎浮

槎”,用那條沒有受傷的右臂,“嗖”的一聲點向他的咽喉!

    邵叔度沒有攜帶兵器,在那漢子將到未到之際,折了一枝粗如儿臂的松枝,當作五行劍

使,正好迎上了那漢子的判官筆。

    只听得“ 嚓”一聲,松枝斷為兩截,可是那人的一支判官筆卻飛上了半空,流星殞石

般的落下山谷!

    那人這一惊非同小可,心道:“這個邵老頭儿的內功果然是在我之上!”

    邵叔度也是不禁心頭一凜,想道:“怪不得我儿傷在他的筆下,原來是連家的人。”

    連家是有名難惹的武學世家,邵叔度不想和他的“粱子”結得太深,打落了他的一支判

官筆,便即止步不追。

    蕭夫人尚未知道他的來歷,喝道:“哪里跑?”身形斜掠,轉眼之間,已是抄捷徑攔著

那人的去路。

    那人只剩下一支判官筆,匆忙中來不及換手,就用受傷的左手,使出惊神筆法的絕招

“玄鳥划砂”,筆尖似點似戳,插向蕭夫人的脈門!

    蕭夫人喝道:“來得好!”她也沒有攜帶兵器,立即解下了束腰的綢帶,以迅捷無倫的

手法疾卷過去!

    只听得聲如裂帛,綢帶給鋒利的筆尖當中划開,但那人左手的判官筆又給蕭夫人的綢帶

卷去了。

    蕭夫人輕輕一抖,這支判官筆反射回去,那漢子霍的一個“鳳點頭”,判官筆從他頭頂

飛過,也墜下山谷去了。

    蕭夫人胜了這一招,亦是心頭一凜,想道:“怪不得紫蘿這一招‘橫云斷峰’未能將他

重創,他受了傷,居然還能夠毀了我的這條綢帶。”

    那人嚇得魂飛魄散,顧不得遍体鱗傷,從懸岩邊一躍而下,骨碌碌的滾下山坡。

    幸而沒有碰著尖利的石筒,他練的“護体神功”亦已有了几分火候,這才只是擦傷了一

點皮肉,沒有受到重傷。

    蕭夫人當然不能像他這樣的和衣滾下去,正自躊躇未決要不要去追之際,邵叔度用眼色

止了她,說道:“冤家宜解不宜結,由他去吧!”

    邵叔度不為己甚,那人卻是不肯領他們的情,他骨碌碌滾下了山坡,僥幸未傷,惊魂稍

定,气焰又再囂張起來,在山下高聲說道:“邵老頭儿,姓連的用不著你賣好,今日我是寡

不敵眾,總有一天,我要重來此地,与你一決雌雄!”

    邵叔度的涵養功夫本來甚好,但這人如此不通情理,激得他也禁不住怒气上沖,用傳音

入密的功夫答道:“好,我隨時等候閣下前來,你邀人助拳也好,獨自前來也好,我只和你

單打獨斗,分個強弱存亡!”

    劇斗過后,大家都松了口气,蕭月仙上來向云紫蘿道謝,說道:“媽,你剛才沒來,我

們可真是危險极了,幸虧有這位姐姐拔刀相助。咦!媽,你怎么啦!你怎么老是盯著人家,

也不替我說一聲多謝?”

    云紫蘿笑道:“謝什么,我是你的表姐,姨媽!你還認得我么?”

    蕭夫人眯著眼睛咧開笑口說:“果然是紫蘿,讓我算算看,我最后那次見你,恐怕都快

有二十年了吧?那時你還是拖著鼻涕的丫頭,月仙還未出世,想不到今日咱們方才見面。听

說你嫁往北方,夫婿是誰,有了孩子沒有。”

    云紫蘿給她挑動了心頭的創痛,一時之間,也不知說些什么話好。

    蕭月仙知道是表姐,這一下可樂開了,拉著云紫蘿的手,搖了又搖,笑道:“表姐,我

到蘇州找過你的,你知道嗎?表姐夫是誰,為什么不和表姐夫一同來探我們?”

    云紫蘿說道:“知道,給你開門的那個小牛儿已經告訴我了。他說你是和一位姓邵的少

年來的,是這位邵大哥吧?”

    蕭月仙剛剛和邵鶴年鬧了別扭,有點尷尬,說道:“這個小牛儿倒是記得牢。嗯,我卻

忘記問候姨媽了,听說姨父已經不幸身故,姨媽好么,是不是和你們夫妻同住?”

    蕭夫人也道:“這十多年來我一直在挂念他們,現在見著了你,如同見著你的母親一

般。對啦,你的母親為什么也不來?難道你這次回家,就只是單身一人么?”

    一連串的問題,云紫蘿不知從何答起,只好勉強笑道:“說來話長,我這次是特地來投

靠你們的,容我以后再行稟告好嗎?”蕭夫人笑道:“不錯,倒是我老糊涂了,忘記了你剛

剛劇斗一場了。你累不累,累了,慢慢再說不遲。”

    她們親戚相認,邵叔度不便就去插嘴,同時他也記挂著儿子的受傷,當下就過去察看邵

鶴年的傷勢,見他傷得不重,這才放下了心上的石頭,問道:“鶴年,你們是怎么和那姓連

的家伙打起來的?”

    邵紫藤道:“爹,哥哥最后來才來的,我告訴你,那人是為了找繆叔叔來的。”

    邵叔度詫道:“他既然是繆叔叔的朋友,你們為什么打起來?”

    邵紫薇笑笑:“爹,你還沒有听清楚我的話呢!听那人的口气,他來找繆叔叔恐怕乃是

尋仇,而非訪友!”

    邵叔度道:“他說了些什么?”

    邵紫薇道:“他并沒有說出他和繆叔叔結的是什么梁子,他只是气勢洶洶的逼我們把繆

叔叔交出來給他。我們气他不過,這就打起來了。”

    邵叔度嘆了口气,說道:“結了這個仇家,可是麻煩。”

    邵紫薇噘起小嘴儿道:“爹,難道你怕他不成?”

    邵叔度道:“怕當然是不怕的,但以后你們行走江湖可就多要些小心了。”

    邵紫薇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說。爹,咱們現在也該上去道謝人家啦。”

    邵叔度道:“不錯。”攜了儿女,走過去,說道:“恭喜你們親戚重逢。云女俠,小儿

這次幸得保全性命,多虧了你啦。”

    云紫蘿道:“哪里的話,令郎劍法高明,其實并不輸于那人,只是稍欠臨敵的經驗而

已。要不是令媛令郎和表妹先打了一楊,只怕我也難免要在那人的判官雙筆之下吃虧呢。”

    蕭夫人道:“這位邵先生是你姨父生前的好朋友,也是我們這几年來的鄰居。”

    云紫蘿呆了一呆,說道:“姨父不幸也身故了?”

    蕭夫人嘆口气道:“你們是甲子那年來到蘇州的,是么?你姨父就是在前一年去世的。

我們也正是因此才离開了這儿好多年,這件事慢慢再告訴你吧。”

    邵鶴年見蕭月仙不理睬他,她們母女也只顧和云紫蘿說話,自己又插不進口,于是就裝

作受傷力弱,舉步遲緩,故意落后了。

    蕭夫人道:“叔度,你已經知道那人的來歷么?”

    邵叔度道:“知道了,那人是連家的人,据我猜測,恐怕就是被稱為‘連家白眉’的連

甘沛。”

    蕭夫人皺起眉頭說道:“繆長風可曾告訴你,他是怎地和連家結仇的?”

    邵叔度道:“繆長風游俠江湖,好朋友固然很多,仇家也是不少,他哪能和我一一細

說。以他這樣嫉惡如仇的性格,和連甘沛結怨也不稀奇。”

    蕭夫人道:“我對江湖上的事情甚是隔閡,不過听說連家近二十年來倒是頗為收斂,并

不怎樣仗勢欺人?不知這個連甘沛何以不遵家訓?”

    邵叔度道:“不錯,据我所知,是有這么一回事。大約二十年前,連家筆的掌門人連城

虎受了當朝宰相曹振鋃的聘禮,不惜以一派掌門之尊,屈就相府的護院。有一次他給曹相國

送禮給西昌將軍帥孟雄,俠義道的人物決意對他小施懲戒,由現任紅纓會的舵主厲南星和六

合幫的副幫主李敦聯同出手,中途截劫,連城虎敗在厲南星劍下,复被李敦毒針所傷,武功

全廢。后來連城虎答應改過自新,從此閉門封筆,李敦方始給他解藥。

    “經過這次教訓之后,連城虎果然遵守諾言,從此閉門封筆,絕跡江湖。不但如此,他

還告誡家人弟子,絕對不許他們在外面鬧事。是以連家的气焰近年來的确大為收斂了。”

    “剛才悻悻然而去的那個連甘沛是連城虎的嫡親侄儿,也是連家晚一輩侄子之中本領最

高的一個人,故此號稱‘連家白眉’,他倒是常在江湖行走的,不過也沒听說他有過什么惡

行。繆長風何以与他結仇,這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

    蕭夫人道:“或許連城虎的閉門封筆,乃是為勢所迫,心實不甘,佯作改過,暗中仍与

官府往來的。”

    邵叔度道:“你是怀疑這個連甘沛乃是經他叔父的授意,暗中替官府出力的么?”

    蕭夫人道:“不知繆長風是否反清的人物,或者犯過什么案件?”

    邵叔度笑道:“我和繆長風的交情不錯,但這樣的秘密他還是不肯和我說的,不過以他

這樣豪邁不羈,嫉惡如仇的性格而論,你這兩個猜測,也是都有可能。”

    蕭夫人嘆口气道:“若然我猜得不錯,今后的麻煩只怕是不會少了。”

    邵叔度道:“過兩天我去拜訪陳天宇,希望可以打听到一些消息。”

    蕭夫人母女和邵叔度、云紫蘿四個人走在前面,談論如何對付連甘沛的事情,邵鶴年和

他的妹妹走在后頭,也是在竊竊私議。

    邵鶴年因為蕭月仙不理睬他,甚感尷尬,故意落后。邵紫薇情知哥哥怀有心病,便也特

地放慢腳步,和他作伴,悄悄的問他道:“哥哥,你今天怎么啦?現在是秋高气爽的時節,

你卻像是春天的天气一樣,陰晴無定!”

    邵鶴年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邵紫毅笑道:“可不是嗎?你舍了性命救蕭大妹子,為什么突然又生她的气了?”

    邵鶴年悶聲道:“你分明知道,還來問我?”邵紫薇道:“我知道什么?”邵鶴年冷冷

說道:“你們說的話我都听見了!”

    邵紫薇面上一紅,說道:“這都怪我不好。本來我也是為了你的緣故,才特地試探她

的,可恨我笨嘴笨舌,不會說話,說呀說的,就和她吵起來了。我想她和我吵嘴時候說的話

也定是一時之气,你又何必當真?”

    邵鶴年道:“我是樣樣比不上人家,我自己知道。”

    邵紫薇甚為后悔,說道:“哥哥,你這可是和我生气了。這話是我說的,但也是我為了

故意激她,才這樣說的。她可沒有說你比不上人家,也沒有說不喜歡你,只是不肯承認和

你、和你‘相好’罷了。女孩儿家臉反薄,她嘴里不說,心里可是對你好的。剛才她不是都

要為你敷傷嗎?唉,你卻不該作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態度,哥哥,你給她賠賠罪吧,賠一賠

罪就沒事了。”

    邵鶴年輕輕哼了一聲,說道:“你不用替她掩飾,她對我如何,我自己心里明白。”

    邵紫薇嘆口气道:“哥哥,我對她疑心已是錯了。你不該也是這樣多心。”

    蕭夫人的談話剛好告了一個段落,隱隱听得邵鶴年哼那一聲,霍然一省,說道:“我倒

忘了鶴年受了傷了,走得動嗎?”

    邵鶴年道:“沒什么,只是受點輕傷,多謝伯母挂記。”

    蕭夫人放慢腳步,等候他們兄妹上來,笑道:“年青人應該和年青人在一起,月仙,你

的年哥為你受了傷,你也不去陪他?”蕭月仙淡淡說道:“表姐剛來,我忙著听表蛆和你說

話,一時忘了。”云紫蘿笑道:“我不會很快走的,咱們說話的時候多著呢,你還是去照料

邵大哥吧。”邵鶴年道:“云女俠,多謝你出手相助,我真的只是受了一點輕傷,并不礙

事,用不著人家照料。”他把蕭月仙稱作“人家”,冷淡之情,已是見之辭色。蕭月仙咬著

嘴唇,不再說話。

    蕭邵兩家相鄰,不知不覺,回到家門,蕭夫人道:“你們不進來坐一會儿?”邵叔度

道:“不了,你們姨甥久別重逢,我不打扰你們啦。”蕭夫人道:“好,那么年侄你今晚早

些安歇,養好了傷,明天我和阿仙再來看你。”邵鶴年淡淡說道:“不敢當。”這次他的父

親也感覺到了,邵叔度瞪了儿子一眼,說道:“你瞧蕭伯母對你多么体貼,你要知道感激才

好。”

    回到家中,蕭夫人道:“仙儿,你是不是和你的年哥又嘔气了?”蕭月仙道:“沒有

呀,他不理睬我,難道要我去巴結他么?”蕭夫人道:“還說不是嘔气?不嘔气怎會你不睬

我我不睬你,唉,我不明白你們是怎么搞的,一會儿好,一會儿吵,真是一對小冤家!”

    蕭夫人只道這是小儿女的尋常事,卻不知這次的“嘔气”和以往大不相同。

第十五回 虔涼身世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

    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陸游

    從未見過面的表姐妹相逢,本來應該是很高興的,但蕭月仙為了日間之事,心里卻是悶

悶不樂。晚飯過后,陪表姐坐了一會,就和母親說道:“媽,我有點頭痛。”先去睡了。

    蕭夫人搖了搖頭,嘆口气道:“這孩子才真是令人頭痛呢!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樣樣

都要我為她操心。”

    云紫蘿說道:“邵家那孩子很是不錯,姨媽你何不早點作主,替表妹定下這頭親事。”

    蕭夫人道:“前几年你表妹年紀還小,我本來想等她今年十八歲生日過后就和她訂親

的,誰知他們近來卻好似合不攏,也不知是什么緣故,端的令我擔心!”

    云紫蘿道:“姻緣前定,他們若是彼此相愛,偶爾吵吵嘴,那也算不了汁么。不過再等

一兩年,等他們長大了訂親也好。”她是知道其中緣故的,但卻不便對姨母說出來,心里想

道:“待到表妹性情定了,她自必知道應談選擇誰的,但愿她不要像我這樣,錯過良緣才

好。”

    蕭夫人道:“對啦,你還沒有告訴我呢。你嫁的是誰家儿郎?夫妻可和睦么。為什么這

次沒有和夫婿同來,是不是有難言之隱?”

    云紫蘿的确是有難言之隱,給姨母触動了她心上的創傷,不由得眼眶紅了。

    蕭夫人怔了一怔,說道:“紫蘿,你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好好的和姨媽說吧。說出來也

好讓姨碼替你想法。”

    姨媽雖親,但她与孟元超的隱情,卻怎能向姨媽吐露?在姨媽追問之下,只好忍淚說

道:“姨媽,我現在已經是沒有親人,唯有來投奔你了。”

    蕭夫人吃了一惊,說道:“你的丈夫呢。是翁姑待你不好,還是丈夫遺棄你了?”

    云紫蘿道:“你的甥女婿是薊州楊牧,他、他待我一向很好。”

    蕭夫人道:“啊,原來你的夫婿就是薊州楊牧,我也曾听說過他的名字,听說他是一個

很著名的武師,在江湖上也算得是闖出了万儿來的。既然他對你不錯,何以你還如此傷

心?”

    云紫蘿眼淚掉了下來,說道:“他,他已經死了。”

    云紫蘿是并不想對姨媽說謊的,但一來是難以說出隱情,二來她的确是曾為丈夫舉喪,

親友咸知,楊牧詐死之時,又曾一再叮囑過她,要她保守秘密。她并不知道楊牧后來的事

情,既然編造不出別的謊言,也就唯有順理成章,遵守丈夫的叮囑了。

    蕭夫人呆了一呆,輕撫她的秀發。說道:“唉,苦命的孩子。別哭,別哭,姨媽會照顧

你的。不過,我還要問一問你,你先別哭吧!”

    云紫蘿抹去眼淚,說道:“多謝姨母,不知你老人家想要知道什么?”

    蕭夫人道:“你夫家還有什么人?”

    云紫蘿道:“我過門的時候,翁姑早已去世了,楊牧也并無兄弟,只有一個已經守寡了

的姐姐!”

    蕭夫人道:“你可有生養?”

    云紫蘿道:“有一個孩子,今年七歲了。”說至此處,不禁面上一紅,因為楊華這孩子

其實并非楊牧的骨肉,而是她和孟元超所生。

    蕭夫人道:“既然有了孩子,為何不留在夫家,那孩子呢?”

    云紫蘿道:“他的姑姑把他帶走了。”

    蕭夫人是個老于世故的人,听到這里,心里已然明白几分,說道:“楊牧的姐姐是否与

你不和?”

    云紫蘿不禁又是珠淚瑩然,說道:“我討不到大姐的歡心,那也是我的命苦。”

    蕭夫人道:“她對你怎樣?”

    云紫蘿在姨媽的追問之下,無法閃避,只好半吐實情,說道:“她說弟弟死得可疑,不

許我撫養他們楊家的骨肉。”

    蕭夫人心道:“原來她是給大姑赶出來的。”她不知原委,禁不住心中火起,說道:

“你這個大姑也未免太過橫蠻無理了,好甥女,你不用擔心,我一定替你出气。”

    云紫蘿道:“孩子我當然是想要回來的,但目前我還不想与她大吵大鬧,且待過了几

年,孩子稍微長大了再說。姨母為我出頭,我是十分感激,但請你老人家暫忍一時。”

    蕭夫人道:“我也知道你的為難,但最少也得和她理論,她嫁的是哪家人家,住在哪

里?”

    云紫蘿道:“她嫁給保定齊家,這家人家,在武林中也是甚有名望的,丈夫名叫齊紹

北,已經去世多年了。”

    蕭夫人忽地呆了一呆,說道:“保定齊家了有一個渾號四海神龍的齊建業,是她夫家的

什么人?”

    云紫蘿道:“正是她丈夫的叔叔!”

    蕭夫人一拍桌子,咬牙說道:“這老匹夫我本來就要找他算帳,好呀,如今他們又欺侮

你,舊恨加上了新仇,這件事情,我是非管不可的了!”

    云紫蘿吃了一惊,說道:“姨母,你和那四海神龍齊建業結了什么梁子?”

    蕭夫人道:“你的姨父就是因為他而死的!這十几年來,我們東奔西跑,不敢回家,也

就是因為要躲避這個老賊。”

    云紫蘿大惊道:“這是怎么一回事?”心想:“齊建業脾气雖然不好,也算得是江湖上

的俠義道,怎的卻會与姨父結上如此深仇?”

    蕭夫人道:“說起來這己是十八年前的事情,那一年我剛怀著你的表妹。”云紫蘿心

想,“原來正是我到蘇州的前一年。”

    “你的姨父有個朋友,名叫孟千山,為人仗義疏財,你姨父少時,家境貧窮,曾得過他

的周濟。后來這姓孟的開山立柜,做了飲馬川的寨主。那時我和你的姨父已經結了婚,我不

愿意你的姨父有綠林朋友,那姓孟的也不想連累你的姨父,是以他們也就斷絕了來往了。但

由于交情非比尋常,你的姨父雖然不便与他往來,也還是時常惦記著他的。”

    蕭夫人追思往事,嘆了口气,說下去道:“這件事情說起來也是你的姨父好管閑事之

故。那一年孟千山劫了一支鏢,這支鏢是京師震遠鏢局保的。震遠鏢局的總鏢頭韓巨源是北

方數十家鏢行的領袖,你的丈夫是名武師,想必會知道他。”

    云紫蘿道:“豈只知道,楊牧的大弟子閔成龍還是震遠鏢局的一個鏢頭呢,不過他是前

兩年才進鏢局的。”

    蕭夫人點了點頭,說道:“這就對了。時間雖然隔了十多年,但你們的大弟子能夠進震

遠鏢局當鏢頭,和這件事恐怕也不無關系。”

    當下蕭夫人喝了口茶,繼續說道:“震遠鏢局所保的鏢被劫,韓巨源自是不肯善罷甘

休。本來他若是托人說情,孟千山一定肯還給他的,偏偏他恃勢凌人,气焰之高,到了孟千

山難以忍受的地步。他要孟千山邀請黑白兩道的成名人物,把劫去的鏢分毫不少的雙手奉

還,而且還要孟千山當著天下英雄的面前,向他磕頭賠禮!”

    云紫蘿道:“孟千山也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當然是不肯的了。”

    蕭夫人道:“是呀,所以你的姨父就不能不卷入漩渦了。孟千山不甘屈服,自忖又敵不

過韓巨源,只好邀你的姨父助拳。我勸你的姨父不要管這件閑事,但你的姨父說他欠了姓孟

的交情,人家有急難求助,豈能袖手旁觀?宁可在還了這次交情之后,以后就閉門封刀,不

再涉足江湖。”

    云紫蘿道:“江湖上以義气為先,姨父這樣做也是應當的。”

    蕭夫人嘆了口气,說道:“我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但韓巨源的武功委實太過厲害,當

時我又有孕在身,不能和他同去,我實在是擔心得很。”

    云紫蘿想道:“兩虎相斗,必有一傷。傷的想必是姨父了。”是以她雖然急于知道比武

的結果,卻是不敢動問。

    蕭夫人似乎知道她的心意,說道:“當初我也像你一樣,只擔心你的姨父傷在韓巨源之

手,哪知這位大名鼎鼎的韓總鏢頭竟是名過其實,比武的結果,反而是他險些喪命,這倒是

我始料之所不及了。”

    云紫蘿松了口气,說道:“那不是很好嗎?”

    蕭夫人嘆道:“可是還有我更想不到的事情。孟千山邀了你姨父助拳,韓巨源也是有人

助拳的。”

    云紫蘿恍然大悟,說道:“韓巨源那位助拳的朋友,敢情就是四海神龍齊建業?”

    蕭夫人道:“一點不錯,就是那四海神龍齊建業!”憤恨之情,見于辭色,過了半晌,

方始接下去說道:“我沒有陪你的姨父同往,比武的情形是他后來和我說的。

    “他說他震于韓巨源的威名,不敢不用全力,雙方惡斗之下,刀劍上又沒長著眼睛,有

一招韓巨源來勢极凶,刀光閃閃,竟似一刀就想殺掉你的姨父似的,你的姨父當然不敢讓他

半分,逼得也使出了殺手絕招對付,這一劍就刺穿了韓巨源的小腹,韓巨源血如泉涌,登時

倒地!

    “齊建業看見韓巨源倒在地上,變成了一個血人,以為他已經喪命,大怒之下,便即出

楊,要取你姨父的性命。本來按照江湖規矩,你的姨父已經打過一場,齊建業又是成名人

物,應該顧著自己的身份,你的姨父是大可以不必應戰的,但一來齊建業咄咄逼人,他說要

憑一雙肉掌擋你姨父手中的長劍,算不得是占車輪戰的便宜,你的姨父若不應戰,等于是在

天下英雄面的示弱。二來你的姨父也以為自己是殺了韓巨源,這個禍闖得大大,一人作事一

人當,你的姨父也唯有豁出性命,挺身應戰了。

    “韓巨源雖說是名過其實,但也畢竟是非同小可的人物,武功比你的姨父差不了多少

的。你的姨父和他惡斗了一楊,胜得了他,已是強弩之末了。四海神龍齊建業當時還不是怎

樣有名,但真實的本領早已在韓巨源之上,你的姨父气力不加,如何能是他的對手?劇戰之

中,你的姨父終于輸了一招,給他以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重重擊了一掌!”

    云紫蘿大惊道:“姨父敢情是在他這一掌之下受了重傷?”

    蕭夫人黯然說道:“你的姨父保得住性命已屬僥幸,焉能不受重傷?”

    “當時韓巨源已有他的手下鏢頭搶救,敷上了金創藥止了血了。也許齊建業是因為見韓

巨源并沒喪命,這才沒有取你姨父的性命的。

    “其實韓巨源所受的創傷表面看來很重,你姨父所受的內傷卻是比他更重!”

    云紫蘿心里想道:“原來是在這樣的情形之下結的仇,江湖的漢子講究的是為朋友兩肋

插刀,這可也不能完全怪責四海神龍。”當然這只是她的想法而已,不敢和她的姨媽說的。

    蕭夫人喘過口气,把激動的心情稍微平靜下來,繼續說道:“可怜你的姨父受了內傷,

回到家中,卻不能安心養病,不久又要避難了。”

    云紫蘿詫道:“這卻為何,難道那四海神龍已經重傷了姨父,還不肯放過他嗎?”心

想:“四海神龍當時只是一時火气,事后想必也有點后悔的吧,何況,他若要取姨父的性

命,當場就可以取了。”

    蕭夫人道:“這次倒不是四海神龍要來与我們為難,而是韓巨源要報你姨父這一劍之

仇。”

    云紫蘿皺眉道:“一掌還一劍,他這仇不是已經由齊建業報了嗎?”

    蕭夫人道:“可惜他不是你這樣的想法。”接著說道,“韓巨源自命是全國鏢行中坐第

一把交椅的人物,這次給你的姨父殺得一敗涂地,當然是視為奇恥大辱的了。是以他在傷好

之后,就四處打听,打听你的姨父住在什么地方,非報這一劍之仇不可。”

    “好在有一個熱心的朋友,听到了這個風聲,立即赶來告訴你的姨父,我們方得有所准

備。

    “你的姨父內傷未愈,我又怀孕在身,除了搬家避仇之外,還有什么法子好想?

    “可怜我們東躲西避,過了十多年。你的姨父的內傷后來雖然醫好,但身体已是大不如

前。他,他是在三年前病死的。雖然說是病死,但若不是因為曾經受過內傷,身子虛弱,最

少他還可以再活二十年!

    “追源禍始,你說我能夠不恨齊建業這老匹夫嗎?韓巨源雖然也是我們的仇人,畢竟還

在其次。哼,若不是你姨父受了內傷,武功大減,我們哪里會怕韓巨源的尋仇!”

    云紫蘿听了結仇的經過,心里卻在想道:“其實四海神龍齊建業的人品卻是要比那個震

遠鏢局的總鏢頭韓巨源好得多。”

    蕭夫人繼續說道:“你姨父死后的第二年,韓巨源這 也病死了。震遠鏢局的總鏢頭由

他的儿子韓威武繼任,這個少年听說倒是比他的父親明理得多,頗有与我們和解之意。”

    “當年那位給我們通風報信的熱心的朋友知道韓威武有此心意,便出來給兩邊調解,不

用我和韓威武見面,他就向那人答應今后不再記仇。這位熱心的朋友本來和震遠鏢局也是有

點淵源的。”

    云紫蘿道:“這位熱心的朋友是誰?”

    蕭夫人微微一笑,說道:“就是我現在的鄰居邵叔度,我們避難之時也曾經在他的家里

住過兩年的。如今我搬回來住,他也跟著我們搬來了。你有沒有注意到他是新蓋的房子,特

地來作我們的鄰居的。”

    今晚一整晚蕭夫人和云紫蘿說的都是不愉快的事情,直到此際,說至邵家之時,她方始

臉有笑容。

    云紫蘿笑道:“邵先生搬到這儿,恐怕是‘奉子之命’吧?”

    云紫蘿說得有趣,蕭夫人不覺也給她逗得笑了起來,說道:“他們小孩子在一起慣了,

舍不得分開也是有的。不過令我擔心的是,在搬回來之后,他們這兩個孩子,反而好像沒有

從前那樣好了。”

    云紫蘿道:“年紀大了,當然是難免有點害羞了。”她口里是這么說,心里可知道并不

是這個緣故。

    蕭夫人嘆口气說道:“還是你剛才說得對,儿女的事情讓儿女大了自己去管,做父母的

也用不著太過為他們操心,好,紫蘿,咱們還是回到咱們原先的話題吧!他們小孩子的事情

我可以不管、你受齊家的人欺侮,這件事情我卻是非管不可!”

    接著又道:“本來我為了免得令你為難,最初我只是想替你出頭,和他們理論的。如今

我知道了四海神龍齊建業原來就是楊大姑的夫叔,這我可不能和他們齊家的人客气了。兩件

事情合做一件來辦,我要為你出气,也要為我自己的丈夫報仇!紫蘿,你肯不肯答應我拋下

和楊大姑的情面,倘若我和齊建業動手之時,楊大姑插手的話,你就用你的躡云劍法對付

她?我自信苦練了十多年,大概也對付得了四海神龍了!”

    云紫蘿對楊大姑殊無好感,但卻不愿姨媽与齊建業冤冤相報,永無已時。可是姨媽口口

聲聲說為她出頭,她豈能反而拒絕幫忙?姨媽傷心丈夫之死,念念不忘報仇,她縱然想要化

解,一時也是化解不了,又如何能夠勸阻她去報仇呢?”

    大感為難之下,云紫蘿訥訥說道:“這個,這個!”

    蕭夫人皺眉道:“什么這個那個?你到底是肯是不肯?”

    云紫蘿因為少睡,精神本來就不大好,此時給姨媽逼問,忽覺胸口作悶,“哇”的就把

剛才喝下的冷茶噴了出來。

    蕭夫人是有經驗的婦人,不覺怔了一征,用目打量,仔細的看了看云紫蘿的腹部,說

道:“紫蘿,你是不是有了身孕?”

    云紫蘿低下了頭,臉上泛起紅暈,低聲說道:“不錯,是有了大概兩個月了。”

    蕭夫人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她支吾以對,原來是因為有孕在身。”問道:“楊大

姑知不知道?”

    云紫蘿搖了搖頭,說道:“我也是在离開楊家之后,方始發現自己有了孩子的。”

    蕭夫人點了點頭,說道:“這還好些,若然這潑婦知道你怀有她弟弟的遺腹子,還赶你

出門,那就更加不可饒恕了。”接著笑道:“我也是糊涂,沒有看出你有孕在身,還想叫你

幫我動手呢。”

    云紫蘿松了口气,心道:“好在有這個藉。”于是說道:“我就是恐怕心有余而力不

足,所以剛才不敢答應姨媽。”

    蕭夫人道:“你有孕在身,當然是不便和人交手的了。你說得對,君子報仇,十年不

晚。找齊家算帳之事,且待你生產過后,身体复原了再說吧。”

    云紫蘿道:“但憑姨媽你老人家作主。”

    蕭夫人道:“對啦,找還沒間你,你媽不是和你們夫妻同住,她在哪儿?”

    云紫蘿說道:“媽說要回老家看看,我嫁到楊家之后,八年來卻沒有得過她的消息。”

其實云夫人与女儿分手之時,是說要到小金川找孟元超的,云紫蘿逼不得已,又向姨媽撒了

個謊。

    蕭夫人嘆了口气,說道:“想不到你的命也是這樣苦,但你也不必太過傷心,姨媽會照

料你的。你安心在這儿住下,讓姨媽慢慢替你打听你媽的消息。你有孕在身,應該善自保

重,有話咱們明天再談,你去睡吧。”

    說罷站起身來,抬頭看看天上的星辰,說道:“都是我的粗心不好,忽略了你有孕在

身,老是和你說話,不知不覺都已經過了三更了。”

    云紫蘿給姨媽安排与表妹同房,她進了臥房,只見蕭月仙睡得正酣,絲毫也沒知覺,不

禁暗暗好笑,想道:“畢竟還是個小站娘,我以為她和邵鶴年鬧了別扭,一定是滿怀心事的

了,她能夠倒下身子,便即熟睡如泥。”

    云紫蘿累了一天,本來很想睡覺,但不知怎的,輾轉反側,卻是不能入夢。

    松風呼嘯,心潮澎湃,浮想連翩,云紫蘿一夜無眠。她一忽儿想起孟元超,一忽儿又想

起楊牧,想道:“他不知躲在什么地方,但我已經去找過孟元超了,還有臉回去再見他嗎?

唉,我雖然并不愛他,但他待我總算不錯,他這孩子我將來總是應該交還他的。”隨即又想

道:“楊大姑不知道楊華這孩子不是她的嫡親侄儿,想來一定會好好看待他的。但他是孟元

超的骨肉!我也總得設法叫他們父子團圓。”可怜云紫蘿對后來的事情一點也不知道,還只

當楊華是在他姑姑家里,卻不知是已經落在點蒼雙煞的手上了。

    將近天明的時候;云紫蘿疲倦不堪:這才朦朦朧朧的打了個眩。但沒有睡了多久,又給

姨媽和表妹的說話聲音惊醒了。

    云紫蘿睜開眼睛,只見陽光已經透過紗窗。外面,蕭夫人和女正在大聲說話。

    只听得蕭月仙大聲說道:“他又不是不能走動,為什么要我先去看他?”

    蕭夫人嘆了口气,說道:“唉,你這孩子真是不知好歹。你的邵哥哥重傷也好,輕傷也

好,他總是為你受的傷。你是應該去慰問他的”

    蕭月仙道:“我去也不打緊,但只怕他以為我要討好他了。”

    蕭夫人道:“唉,你們小兩口子怎么老是不能和和气气的相處?但既然鬧了別扭,總得

有一方先賠不是。既然本來是你的不對,你就先去向他賠個不是,又有什么打緊?”

    蕭月仙本來是想去的,只是由于少女的矜持,希望邵鶴年先來向她討好罷了,听了母親

的話,登時噘起小嘴儿道:“你怎么知道是我的不對,哼,我偏偏不去看他。”

    云紫蘿走了出來,笑道:“表妹,你別賭气,我和你去吧。”

    正在拉拉扯扯之際,忽听得一聲咳嗽,隨即傳來了兩個人的腳步聲。

    蕭夫人滿面堆歡,笑道:“邵伯伯來了,還不快去開門?這下你可應該高興了吧,你

瞧,人家才不和你一般見識呢!”

    蕭月仙也以為是邵鶴年跟他父親同來,不料打開大門,只見和邵叔度一同來的,卻不是

邵鶴年而是邵紫薇。

    邵叔度一進門就問道:“鶴年可曾來過你們這里么?”

    蕭夫人怔了一怔,說道:“什么,鶴年不見了么?我們正想到湖邊去看他呢!”

    邵叔度神色黯然,嘆口气道:“不勞挂心,他的傷倒是好了。可是也不知道為了什么,

他留下一封信就偷偷的跑了。也不知是什么時候跑的。”

    蕭夫人大吃一惊,說道:“跑了?他的信怎么說的?”

    邵叔度道:“他說他要出外訪求名師,學好武藝,方始回來,其實我的本領雖然有限,

也還可以勉強教他。何況你又答應傳授他的劍法,名師就在眼前,何必外求?我看,這恐怕

只是他的一個藉口。所以我想來問問月仙侄女,他有沒有和你說過別的原因?可知道他要去

哪儿?”

    蕭月仙又是吃惊,又是后悔。在吃惊与后悔之中,還夾有几分气惱,說道:“他昨天就

不理睬我了,怎么會和我說呢?”

    邵叔度听得蕭月仙這樣說,稍稍放了點心,心里想道:“果不出我的所料。是小兩口子

嘔气。”

    蕭月仙卻是好生后悔,暗自想道:“想必他是為了那天我的几句說話,其實我并不是有

意激他的,怪也只能怪他自己太過多心。”

    陳家的“冰川劍法”据說是得自尼泊爾一位公主所傳,這套劍法是從喜馬拉雅山上縱橫

交錯的冰川形勢妙悟出來的,武林的傳說,把它說得神奇無比。陳家的二公子陳光世來了之

后,有一天蕭月仙和邵紫薇在梅林練劍,恰值陳光世也到梅林漫步,碰上了頭。蕭月仙想起

那個傳說,禁不住好奇心起,遂請這位陳二公子練一趟冰川劍法給她們開開眼界,陳光世卻

不過她們的再三邀請,只好遵命。

    冰川劍法施展開來,果然与中原各家各派的劍術都不相同,端的是神妙無方,虛實莫

測。蕭月仙看了之后,不禁喜歡贊嘆,和邵紫薇說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兩句老話

當真說得不錯。一向我跟媽和邵伯伯和邵大哥練武,對他們十分佩服,只道天下武技已盡于

此。如今才知自己是井底之蛙。”邵紫薇輕輕一聲咳嗽,蕭月仙這才驀然發覺,邵鶴年就在

她的身旁。原來那鶴年早已來了,只因蕭月仙全神貫注在冰川劍法之上,是以沒有留意。

    邵鶴年并沒說什么,倒是陳光世有點不好意思,當時說了几句客气的說話,推崇蕭邵兩

家的武功,事情也就這樣過去了,蕭月仙并沒放在心上。

    現在蕭月仙听得邵叔度談及他儿子留下的那一封信,這才驀地想起那天的事情,心道:

“邵伯伯以為邵大哥的出走是另有原因,只有我知道他不是說謊。但愿他因此一气,會有大

成。真的訪得名師,學成絕技回來。我雖然不是有心气他,也算是無意中幫了他的忙了。”

她卻還未知道,邵鶴年并不僅僅是為了這件事情。

    邵叔度卻是另一种想法,他想小兩口子嘔气,乃是閑事,邵鶴年气消了自會回來。不過

父子畢竟是痛痒相關,邵鶴年又是沒有什么江湖經驗的,如今离家出走,他總是難以放心,

于是決定去找儿子,說道:“陳天宇的二公子曾到咱這里作客,我想去回拜他,順便打听犬

子的下落。陳天宇交游廣闊,就是他不知道,也可以托朋友盡力。”

    蕭夫人道:“都是我這女儿不好,不知她怎樣得罪了鶴年,把他气走了。”

    邵叔度笑道:“小儿女的事何必這樣認真,焉知不是鶴年不好,得罪了令媛呢?管它誰

是誰非,我找他回來向令媛賠禮就是。我走了之后,還要請令媛過來陪伴小女呢。”

    蕭夫人笑道:“你簡直比我還要寵她,好,你放心去陳家吧,我決不會讓她和紫薇再吵

嘴了。”

    蕭月仙嘟著小嘴儿道:“媽,你這么說,倒好像我是專門喜歡和人家吵嘴的了。”蕭夫

人笑道:“你不是么?”

    邵紫薇道:“伯媽,你放心。我們以后是決不會再吵的了。”說話的神气似乎很是認

真,原來她因為昨天和蕭月仙吵架給哥哥听見,過后很是后悔。“我妒忌蕭大妹子和陳光世

好,不該從嘴里罵出來。哥哥的出走,多半是因為听見我們這番吵架的緣故。”她想。

    蕭夫人笑道:“這就最好了。好,仙儿,邵伯伯走了,你就過去陪薇姐吧。叔度,我不

送你了。”

    邵叔度笑道:“我這次也不是出遠門,少則七日,多則十天,就會回來的。”陳家在蘇

州木讀合,正是在太湖邊上,順水行舟,不過兩天就可到達。

    邵叔度走了之后,蕭月仙也過邵家去了,屋子里只留下蕭夫人和云紫蘿。

    蕭夫人道:“紫蘿,你昨天來的時候,是不是正碰見她們在梅林里練劍。”云紫蘿道:

“不錯。”蕭夫人道:“她們是不是一面練劍一面吵嘴?”

    云紫蘿不便把她們吵嘴的說話說出來,笑道:“我距离得遠,沒听清楚她們說些什么。

不久,那姓連的漢子就來了。不過年輕人多半好胜,就是吵吵嘴世算不了什么。”

    蕭夫人忽地嘆了口气,說道:“不錯,我倒是擔心鶴年這次的出走,并非因為仙儿和他

吵嘴的緣故呢!”

    話題又回到邵鶴年出走這件事情,云紫蘿怔了一怔,一時尚未明白姨媽的意思。只見蕭

夫人若有所思,過了半晌,這才說道:“你們以前住在蘇州,和陳家相去不遠,可有往來

么?”

    云紫蘿道:“宋伯伯的一家和陳家是有來往的。我爹生前卻沒有去拜訪過他們。”

    蕭夫人道:“你可听得宋家的人談過這位陳二公子,听說他的文才武功都很不錯。少年

得志,在江湖上已經是頗有聲名的了!”

    云紫蘿道:“我离開蘇州已有八年,八年前這位陳二公子大概還沒出道,所以我倒沒有

听得宋家的人說過。不過我昨天卻見著他了。誠如姨媽所言,這人的文才武功的确都很不

錯。”

    云紫蘿將湖上碰見陳光世与繆長風之事告訴姨媽,蕭夫人說道:“他們二人都是人中俊

杰,尤其這位陳二公子,年少未婚,更是做父母的理想佳婿。唉,我就擔心這個──”

    云紫蘿道:“姨媽擔心什么?”

    蕭夫人道:“你不是外人,我不妨將心事告訴你。我擔心這次的風波恐怕就是因這位二

公子而起,”

    云紫蘿心中一動,想道:“知女莫若母,莫非姨媽已經知道。”

    果然便听得蕭夫人說道:“邵叔度是你姨父生前最好的朋友,我知道他這次請繆長風和

陳光世來他家望,為的就是要繆長風做媒,好讓女儿得到佳婿。

    “可是陳二公子來了之后,我卻發現了一件始料不及的事情,這就是仙儿對鶴年的態

度,和以前大有不同了。

    “這兩個孩子以前雖也常鬧別扭,但鬧過也就算了,最多隔一兩天就會和好如初。但陳

二公子在邵家這几天,他們二人倒是沒有鬧吵。”

    云紫蘿笑道:“在客人面前,當然是不好意思吵鬧的了。”

    蕭夫人搖了搖頭,說道:“仙儿沒有和他吵鬧,但那几天也從來沒有和我提及他,倒是

常常把這位陳二公子挂在口邊,冰川劍法是怎樣神奇啦,他又會做詩又會畫畫啦,他和紫薇

說了些什么話,和她又說了些什么話啦,等等,等等。唉,紫蘿,你是過來人,像這樣的情

形,想必你也是應該明白的了。”

    云紫蘿默默不語,心里想道:“少年情侶,不怕吵嘴,最怕的是彼此冷漠。姨媽可算是

觀察入微。”

    蕭夫人接著說道:“知女莫若母,月仙這丫頭好動,好新奇的物事,又時時歡喜不切實

際的空想,她和鶴年的性情确是有點不大會得來,不過她和那位陳二公子的性情其實也相差

頗遠,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罷了。”

    云紫蘿暗自想道:“姨媽倒是頗有知人之明,可惜她對四海神龍齊建業的分析卻不能恰

如其分。大概這是因為涉及私人恩怨的緣故,以至就不能冷靜觀人了。”

    蕭夫人嘆了口气,繼續說道:“我擔心的就是怕這丫頭愛上了她不該愛的人,傷了鶴年

這好孩子的心暫直不說,我們兩家的交情也要給她毀啦!”

    云紫蘿沉默一會,說道:“男女間的事情微妙得很,姻緣前定之說,我以前是不信的,

現在也有點相信了。依我之見,儿女的姻緣,還是讓他們隨緣撮合吧。這种事情,實是人力

所不能勉強的。”

    蕭夫人道:“你說得是,也只好由得他們去了。”說至此處,忽地望著云紫蘿微微一

笑,接下去說道:“不過說到姻緣二字,紫蘿,你別見怪,我倒是想和你說几句知心的話

了。”

    云紫蘿怔了怔,說道:“我是個未亡人,還怎能說及姻緣二字?”

    蕭夫人道:“你不比我,你年紀輕輕,就做了寡婦,在你的處境,我以為若是找到合适

的人,還是改嫁的好。”

    云紫蘿紅暈雙頰,說道:“姨媽,你、你怎的說這個話?我肚子里還有楊家的一塊肉

呢!”

    蕭夫人正色說道:“論理這個話我似乎是不該說的,但這個‘理’是世俗之‘理’,腐

儒之‘禮’,也不見得就應該奉為金科玉律。”

    “先談世俗之見。妻子死了,丈夫續弦,人人都當作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誰也不會

去責備丈夫,那么丈夫死了,妻子又為什么不能再嫁?”

    “再談儒家之禮。其實所謂‘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的說法,也只是從宋代才開始提倡

的,宋以前一般的儒生,并不認為這是大逆不道,漢代的司馬相如娶卓義君,千百傳為佳

話。唐朝的皇后甚至也都有再嫁的寡婦呢。”

    “甚至到了最講禮法的宋代,真正讀通了書的人,也認為年輕的寡婦再嫁,合乎天道人

情。王荊公(安石)的儿子死了,他親自作主,把媳婦嫁出去,就是一般人所熟知的故事。

所以,‘夫死婦不再嫁’這乃是從腐懦所定的‘禮’而變為世俗所依的‘理’的。這個

‘理’其實并不合理。

    “何況你本是武林中人,江湖儿女,更無須拘泥于世俗之見了。”

    云紫蘿听得出神,不覺笑道:“想不到引起了姨媽大發議論。不過,不過──”

    其實云紫蘿之所以不愿再嫁,也并非她要遵從“禮法”,但蕭夫人卻哪里知道她的心

事,听得她連說兩個“不過”,便打斷她的話,接下去說道:“不過什么?我知道你肚子里

有楊家的一塊肉,但正是因此,我才勸你改嫁的!”

    “你今年不過二十多歲,這個遺腹子還要你撫養十多二十年方得成人。如今你是無依無

靠,只有我一個親人。我是五十開外的人了,也不知還能伴你几年?再說,縱使你有親人依

靠,也總不如自己有一個家。到了老年,也有個老伴儿共慰寂寥。”說至此處,勾起喪夫之

痛,不覺眼眶紅了。

    云紫蘿道:“多謝姨媽關心,但我已是心如槁木,根本就沒有再嫁的念頭了。”

    蕭夫人道:“當然我說的人一定得要合你心意。我不勉強你,但你听我講,說,又有何

妨?”

    云紫蘿只好默不作聲,蕭夫人便繼續說道:“這個人不但是文學武功,兩皆出色,更難

得的是他胸襟气度,超邁俗流,當真稱得上是個大丈夫、真豪杰!”

    云紫蘿笑道:“姨媽這樣盛贊此人,想必是不會錯的了。但可惜我──””

    蕭夫人道:“你要知道這個人是誰嗎?這個人就是你曾經見過的那個繆長風!”

第十六回 心事迷茫

    燕雁無心,太湖西畔隨云去。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第四橋邊,擬共天隨住。今何

許?憑欄怀古,殘柳參差舞。

                                                 ──姜白石

    云紫蘿不禁心中苦笑,想道:“原來她說的是繆長鳳。不錯,這個人的确是豪气干云,

人中俊杰。但他再好,我也決不會嫁給他的。莫說我的丈夫還在人間,即使楊牧死了,我的

心亦已另有所屬。”當然這些話她是不能和姨媽說的。

    簫夫人見她默不作聲,以為她有點動心,繼續說道:“剛才你笑我大發議論,其實這乃

是我拾人牙慧,本來是繆長風說的,有一天邵叔度問他,何以年已四十尚未娶妻,他說:娶

妻并非只是為了傳宗接代,一定得要合意才行。當時我也在座,我就向他打趣:要怎樣的人

才合你的心意?東不成,西不就,假如到你老了,再找到合意的人,那時只怕人家的姑娘,

也不肯嫁給你了。他說:我也不是眼角太高,說來很是尋常,我要她有女性的溫柔,內心里

有須眉的豪气。邵叔度笑道:還說尋常,像這樣的閨女,我活了這一大把年紀,還沒見過。

他說若有這樣的人,就是寡婦又有何妨,何須定要黃花閨女?跟著他就發了剛才我和你說的

那一套議論。說了之后,又再嘆道:姻緣姻緣,講的恐怕還是一個緣字。我若無緣碰上一個

我真正能夠喜歡的人,今生我是宁愿不娶的了。

    “紫蘿,剛才你和我談及仙儿和鶴年這孩子的事情,你曾說過讓他們隨緣遇合的話,我

就覺得你和他的見解頗有昭合之處,而你也正是他所要找的人!”

    “倘若換是別人,我決不敢為你做媒,但是繆長風就不同了。他是言行如一的人,他說

過那樣的話,我敢擔保他歡喜了你,就決不會賺棄你是有了孩子的母親。”。

    云紫蘿心里想道:“楊牧也何嘗不是知道我有了孩子還要我的,我嫁了他卻從未得到快

樂。如今我又不是受情勢所逼,我可以名正言順的把孩子養下來,沒來由何苦自招煩惱?”

于是淡淡說道:“多謝姨媽好意,無奈甥女已是心如止水,并不揚波!”

    蕭夫人見她態度冷淡,嘆口气道:“好,那就當我沒有說過這些話吧。”

    果然從此之后,云紫蘿的姨媽就沒有和她再提繆長風了。不知不覺過了七日,邵叔度還

宋回來。這一天早上,云紫蘿起得早。獨自無聊,走到梅林散心。梅花正在盛開,放目梅

林,只見紅滿枝頭,花光似海。云紫蘿心中的郁悶登時消散許多,想道:“我已有好多天沒

練過劍法了,爹爹所傳的那三招劍法,自從那次用它打敗了點蒼雙煞之后,我似乎悟出了一

些變化,卻也沒有試過,正好借這盛開的梅花,練練我的新招。”當下就在梅林展開劍法,

使到疾處,輕輕的飛身一掠,削下了一朵梅花。

    梅枝輕輕一顫,除掉那朵梅花落下之外,還有兩片樹葉跟著落下來。云紫蘿搖了搖頭,

心里想道:“我的劍法還是未曾學得到家。”

    原來她家傳的躡云劍法,最講究的就是“輕靈”二字。中原各大門派的劍法,都有獨到

之處,但若論到輕靈翔動,卻要推躡云劍法第一了。尤其她父親晚年所創這三招劍法,變化

雖然繁复奇奧,但卻一气呵成,更是深得輕靈翔動之妙。

    這三招劍法倘若練到爐火純青之境,可以在繁花密繆的枝頭,隨意削下一片花瓣,枝不

搖,葉不落,同一朵花的另一片花瓣也絕不會受到損傷。如今云紫蘿削下了一朵梅花,卻連

帶触落了兩片樹葉,离爐火純青之境,自是還有相當遠了。

    云紫蘿凝神靜气,把得失署之腦后,靈台一片清明,意与神合,神与劍合,將參悟了的

劍法重新施展,到了最后,終于隨心所欲,削下了三朵梅花,枝葉毫不搖動。

    云紫蘿滿怀歡悅,但低頭一看,只見遍地梅花,殘紅混染污泥,余香隨風飄散,心中歡

悅之情,不禁化為烏有,“為了練這劍法,糟蹋了如許梅花,此舉何殊焚琴煮鶴?”她本來

是最愛梅花的,嘆息之余,突然聯想到自己的身世,与這沾泥墮塵的梅花,難道沒有相同之

處?想到此處,不禁更是悲從中來,難以斷絕。

    小時候讀過一首詠梅花的詞忽地涌上心頭,這首詞是南宋詩人陸游所作的“卜算子’,

詞道:“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

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本來陸游的這首詞是以梅花的高風亮節自比的,但此際云紫蘿卻是將眼前“零落成泥碾

作塵”的梅花,和自己平生的不幸聯想在一起了。想到丈夫死別生离,意中人后會難期,而

姨媽還要為自己做媒,禁不住心中苦笑。眼前雖是麗日晴天,心中卻是雨絲風著的黃昏,翹

首云天,有家歸不得,她感到自己就像是“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的梅花一樣。

    心頭悵触,情難自己,不知不覺,就把在心中默念的這一詞,從口中念了出來。

    忽听得有人贊道:“好劍法!好詞!”

    云紫蘿驟吃一惊,嚇得几乎跳了起來,抬頭看時,只見一個短須如朝的黃衫客已是站在

她的面前。

    這個黃衫客正是繆長風。

    云紫蘿不禁面紅過耳,就好像在無意之中突然給人窺破了心底秘密的少女一樣。

    繆長風施了一禮,說道:“我本來不該偷看姑娘的劍術,只是姑娘的劍法委實太過精

妙,我經過此地,看了一眼,就禁不住自己不看下去了。”

    云紫蘿殮身還禮,說道:“繆先生過獎了,我這几手見不得人的劍法,在繆先生面前施

展,只怕當真是班門弄斧,貽笑大方呢。”

    繆長風怔了一怔,說道,“請恕唐突,敢問姑娘高姓大名。我們以前好像沒有見過?”

心里有點奇怪,不知云紫蘿何以會知道他的姓名。

    云紫蘿說道:“小姓云,賤字紫蘿。蕭夫人是我的姨媽,我來了才不過几天。”

    繆長風笑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我前几天剛剛來過,卻沒有見著姑娘。”

    云紫蘿說道:“我听得姨媽說過,听說繆先生是和陳大俠陳天宇的二公子一同來的。”

    繆長風道:“不錯,但這次我卻是為了自己的事情來的,陳二公子另有事情,他可不能

陪我再來做邵家的客人了。”

    云紫蘿道:“邵老伯剛好是在我來的第二天离家,他說要到陳大俠家里回拜,你們沒有

見著嗎?”

    繆長風道:“是嗎,這么說我倒是和邵叔度錯過了見面的机會了。”

    接著說道:“邵叔度不在家,我見令姨媽也是一樣。不知云姑娘還要不要再練劍法?”

    云紫蘿說道:“我陪繆先生去見姨媽吧。”

    兩人走出梅林,繆長風忽道:“我与姑娘初會,有句話不知該不該問?”

    云紫蘿心里有點納罕:“不知他要問我什么?”她本來是個端庄洒脫兼有之的俠女,不

是小家气的姑娘可比,當下也就落落大方地說道:“繆先生請說。”

    繆長風道:“姑娘的躡云劍法輕靈翔動,有如天馬行空,不可羈勒。但和陸游那首詠梅

花的詞,卻似乎并不相稱?”話中之意,即是要問云紫蘿何以在練了如此洒脫的劍法之后,

卻會念出那樣幽怨的一首詞來?

    云紫蘿淡淡說道:“沒什么,我不過因見梅花零落,墮落沾泥,偶爾想起了這首詞罷

了。”

    繆長風笑:“我素來是胡亂說話的,請姑娘不要見怪。我想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有時

一個人也難免忽生感触,無端惆悵的。但多愁善感,卻似乎不是我輩所宜。尤其是在這西洞

庭山,放眼一看,就可以看見煙波浩藏的太湖,我們的胸襟是應該更加寬廣了。嗯,我胡說

一通,姑娘不會怪我文淺言深吧?”

    一個初相識的男子和她說這樣的話,确實可算得是交淺言深。云紫蘿心里想道:“這個

人做朋友倒是不錯。”當下笑道:“我自問還不是個太過多愁善感的女子,但繆先生的金玉

良言,我還是要感謝的。”

    繆長風哈哈一笑,說道:“或許是我浪跡江湖,已經慣了。縱使是有天大的煩惱,轉眼

間我也就會忘了。比如就說那些零落的梅花吧,我見了卻想起了另外的兩句詩來。”

    云紫蘿給他引起了興趣,不覺就問他道:“是哪兩句?”

    繆長風道:“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想起了這兩句詩,我就不會為梅花傷

感了。”

    云紫蘿心里嘆了口气、想道:“我若是能夠像他這樣洒脫,倒是可以免掉許多煩惱。”

    二人言語投机,談談說說,不知不覺,已是回到云紫蘿姨媽的家中。

    蕭夫人看見云紫蘿帶了繆長風來到,又是詫异,又是歡喜,說道:“什么風把你又吹來

了?嗯,你已經認識了我的甥女,那就用不著我再給你們介紹了。”

    坐定之后,繆長風說道:“我是為了打听一件事情來的。”

    蕭夫人是個急性子的人,說道:“且慢,我也要向你打听一件事情。你是從陳家來的

吧?”

    繆長風道:“不錯。陳天宇和陳光世兩父子要到泰山去參加一個什么扶桑派在中原重建

的典禮,所以那位陳二公子不能來了。”

    蕭夫人道:“我問的不是陳二公子,我想問的是邵叔度有沒有到過陳家?”

    繆長風道:“我不知道,我沒有見著他。”

    蕭夫人道:“你是什么時候离開陳家的。”

    繆長風道:“三天之前。”

    蕭夫人不覺有點擔憂,說道:“邵叔度离家已有六日,按說他兩天就可以到達陳家的,

但你卻沒有見著他,他到了哪里呢?”

    繆長風笑道:“邵叔度本領高強,江湖經驗又是极之丰富,你還怕他會失了嗎?我想或

許他也是赴泰山之會去了。听說扶桑派的掌門人牟宗濤,這次要在中原開宗立派,光大門

戶,是以大張旗鼓,遍邀江湖上的成名人物。邵叔度雖然沒有接到請帖,那是因為牟宗濤不

知道他的住址之故。老邵想是听得這個消息,想去見一班平時難以見到的朋友。他料想牟宗

濤是決不會嫌他不請自來的。”

    蕭夫人心里想道:“不錯,叔度赴泰山之會,要打听儿子的下落,自是比只去陳家打

听,更為方便了。”當下笑道:“那你又為什么不去?”

    繆長風笑道:“我本來是想去的,就因為要到你這里打听一件事情,以至不能湊這熱鬧

了。”

    蕭夫人心里已然明白了:“想必他是要打听連甘沛那件事情。”心念未已,果然便听得

繆長風接下去說道:“蕭大嫂,我走了之后,可曾有一個姓連的人到過這里找我?”

    蕭夫人道:“不錯,是有一個叫連甘沛的人跑到這儿撤野。他不自量力,竟敢向我們討

人。大概是你的仇家吧?”

    繆長風道,“后來怎樣?”

    蕭夫人笑道:“你應該多謝我的甥女,是紫蘿她幫你把這個姓連的打發了,嘿,嘿,這

人敢來和你作對,我以為他的本領定然十分了得,誰知紫蘿一出手,就叫他不能不夾著尾巴

逃走,不過話說回來,這人的本領雖然不是十分了得,也可算是相當不錯的了。若不是紫蘿

使出了躡云劍法,只怕還當真不容易將他打發呢。”

    云紫蘿有點不好意思,說道:“這人雙筆點穴的功夫确是十分了得,我好不容易才僥幸

胜了一招,結果還是邵伯伯和姨媽將他赶跑的。”

    繆長風道:“想不到我給你們惹了麻煩了。你們知不知道這個姓連的來歷?”

    蕭夫人道:“大不了是‘惊神筆’連家的人,我雖然是女流之輩,本事低微,也還不至

于就怕了連家。”

    繆長風道:“蕭大嫂,你是女中豪杰,即使連甘沛的叔叔,那個當年曾与金逐流、厲南

星爭胜的連城虎武功未廢,也未必是你的對手。不過,咱們害怕的不是連家──”

    蕭夫人道:“那又是誰?”

    繆長風道:“据我所知,連甘沛已經投在御林軍統領北宮望門下!”

    蕭夫人吃了一惊,說道:“你是說他已經做了清廷鷹犬?”心望想道:“這倒給邵叔度

猜中了!”

    繆長風道:“不錯,但他是為清廷暗中出力,江湖上一般人還是不知道的。像他這樣的

武林敗類還有好几個呢。在江湖上突然消聲匿跡的那個石朝璣也是其中之一。”

    蕭夫人口里說是不怕,心里其實卻是有點顧慮的。要知得罪了御林軍的人,是隨時可能

給加上反叛的罪名,招致滅門之禍的。不錯,蕭夫人雖然是同情反清的人物,但她還不愿意

卷入漩渦。心里暗自想道:“我還有夫仇宋報,若然變了‘欽犯’,這個麻煩倒真是不小

了。”

    繆長風道:“蕭大嫂,我真是過急不去,連累了你們。唉,這個地方,恐怕你們是不能

再住下去了!”

    蕭夫人畢竟是個女中豪杰,雖然有所顧慮,隨即就想道:“事已如斯,怕又有什么

用?”如此一想,豪气陡生,笑道:“反正我也是四海為家慣了的。不過,繆大哥,我倒還

未知你也是義軍中人呢!”

    繆長風笑道:“義軍中的人物,我倒倒認識一些,說道加盟義軍,當個頭目那我卻還不

配呢!”云紫蘿道:“繆先生客气了。”繆長風道:“不是客气,我是匹不受羈勒的野馬,

即使我想參加義軍,又怕他們也不敢要我呢。”說罷哈哈大笑。

    蕭夫人道:“然則連甘沛這 又何以要來捉你,難道竟是私怨嗎?”

    繆長風道:“私怨也有一點,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大約是五年前,有一天我經過

連家庄,恰巧碰上他和一個農夫爭路。那時他的惊神筆法大概還沒有練成,也還沒有投入北

宮望的門下。

    “他和那個農夫各自一方行來,在一條獨木橋上迎面碰上了。農夫是挑著兩桶大糞的,

自是不便在獨木橋上倒退回去,他又不肯相讓。

    “爭持不下,吵了起來,俗語說得好,相罵無好口,那農大自是不免說了几句粗話。連

甘沛就發起怒來,冷笑說道:‘好,你不肯讓路,那你就站在這里吧!’折扇輕輕一點,點

了那農夫的穴道,又再慢條斯理地說道:‘好啦,你喜歡站多久就站多久,除非你向我求

饒,求我放你,否則你是休想再走的了,誰也救不了你!’說罷。這才一捋長衫,翩如飛鳥

般從那農夫頭頂飛過。

    “我惱他欺侮鄉下人,口气又太狂妄,遂決意將他戲耍戲耍。當他以‘黃鵲沖霄’的輕

功身法掠過那農夫的頭頂之際,我把兩顆石子投人糞桶之中,他那件洁白的長衫登時給糞汁

濺污。

    “這一下他當然勃然大怒了,气沖沖向我跑來,可是他終于不敢發作。”

    云紫蘿听得有趣,笑道:“雖然惡作劇,但用惡作劇來懲戒惡徒,卻正是最妙不過。那

 為什么又不敢發作呢?”

    繆長風道:“我接著擲出一顆石子,把他的獨門點穴手法解開,那農夫突然能夠走動,

莫名其妙,以為是受了他的邪法作弄,而這邪法卻給過路的神靈解了,于是一路罵不絕口的

挑著兩桶大糞回家。

    “連甘沛見我破了他的獨門點穴手法,登時不敢發作,請問我的姓名。我這才和他說

道,我不是有意和你為難,只因你說你的點穴功夫無人能解,我這才試試而已。連甘沛大概

也知道江湖上有我這么一個人,听了我的名字之后,一言不發,就回去了。”

    蕭夫人道:“小人此仇必報,他吃了這樣一個啞虧,自是難怪要怀恨在心的了。不過听

說連家的點穴功夫,乃是武林一絕,不傳之秘,你卻是怎么會解的呢?”

    繆長風道:“連家的惊神筆法決非浪得虛名,不過要兩人同使,使出四筆點八脈的功

夫,才能發揮最大的威力。連甘沛上來是惊神筆法還沒練成,二來只是一個人,點的又非隱

穴,才能夠破解。若然真正交手,碰上了四筆點八脈的功夫,只怕我也是只能防御,不敢讓

他們點中的了。”

    蕭夫人笑道:“雖然如此,但你破得連家的獨門點穴手法,你這武學的廣博,已經是足

以令人深深佩服的了。”

    繆長風道:“蕭大嫂,多謝你給我臉上貼金,好在我的臉皮厚,否則可真要給你說得臉

紅了。”他卻不知蕭夫人是有意在云紫蘿面前夸贊他的。

    云紫蘿說道:“但他那大來勢洶洶。若然只是為了這樣一件小事,恐怕不會如此。’\

    繆長風与:“不錯,他當然不僅是為了這件小事,他如今已是北宮望的手下,在御林軍

中,有了個挂名差事的。只能說他是因利乘便,假公濟私,公報私仇。因為我雖然沒有加入

義軍,但承北宮望‘看得起’,卻也早已把我列名為朝廷的欽犯了。”

    蕭夫人吃了一惊,問道:了你是怎樣變成欽犯的?”

    繆長風道:“事情是這樣的,江湖上有個天地會,你們可知道次?”

    蕭夫人道:“听說大地會是個反清的組織,現任的舵主叫林道軒,年紀還不到三十歲,

是武林第一高手江海天的徒弟。我說得對嗎?”

    繆長風道:“不錯,江海天有四個徒弟,大弟子葉幕華是大涼山的義軍副首領,二弟子

字文雄是江湖遙俠,林道軒排行第三,他還有一個師弟名叫李光夏,也是天地會的副舵主。

我和江海天師徒并不相識,但在天地會卻也有個老朋友,此人名叫戴漠,他的父親就是曾經

當過京師震遠鏢局總鏢頭的戴均。”

    蕭夫人吃了一惊,說道:“震遠鏢局的前一任總鏢頭不是韓巨源嗎?”

    繆長風道:“戴均就是給韓巨源排擠掉的,他做震遠鏢局的總鏢頭還在韓巨源之前。當

然他离開鏢局也還有一些其他原因,這里不必細說了。”

    蕭夫人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心道:“原來如此,他和我的仇家也是有粱子的。否則

我和繆長風說話,也要有所顧慮了。”

    繆長風繼續說道:“去年我經過保定,到天地會總舵拜訪戴謨,想藉此結識林、李二

人。不料林道軒和李光夏都不在家,我在天地會中作客等待他們回來,誰知第三天晚上,就

遭遇了突襲!”

    云紫蘿吃了一惊,問道:“是誰這樣大膽,竟敢偷襲天地會的總舵。”

    繆長風道:“是北宮望派來的御林軍中的高手,共有十八人之多,為首的是北宮望的師

兄西門的。此人武功据說不及師弟,但所練的血神掌卻是歹毒之极。林、李二人不在,敵強

我弱,戴謨和我殿后,掩護大地會的弟兄逃走。一場惡戰,截謨不幸傷重身亡。我擊斃了對

方七名高手,也著了西門的的一掌,僥幸還能逃得出來。但卻從此變成了欽犯了。”說罷解

開上衣,只見胸瞠上有個掌印,好像火烙一般。繆長風苦笑道:“這就是那天晚上,西門的

在我身上留下的記號了。好在我剛剛練成了護体神功,否則真是不堪設想。”蕭夫人和云紫

蘿看了,都是不禁駭然。

    繆長風說道:“去年連甘沛這 已經在御林軍中拴上名了,不過他是不露面而作虎悵的

鷹爪孫,那天晚上,沒有和西門的同來。

    “北宮望和西門的不知我的姓名來歷,据我猜想,想必是連甘沛自告奮勇,要為朝廷緝

拿我的。北宮望的手下只有他認識我,這差事也就順理成章的落在他的身上了。”

    蕭夫人道:“他前几天剛給我們赶跑,而且還受了一點傷,料想不會這樣快就能邀了高

手再回來的。不如你在這里多住几天,等到邵叔度回來,咱們再作計較,也還來得及吧?”

    云紫蘿道:“邵伯伯若果是去赴泰山之會,恐怕就不知要什么時候才能回來了。”

    繆長風知道蕭夫人舍不得這里的家,說道:“我來的時候已經想好一個主意,我不怕他

們來找,只怕他們不來。”

    蕭夫人詫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

    繆長風道:“他們到來,我和他們作個了斷。無論如何,你們不要插手。這樣,就不關

你們的事了。”

    蕭夫人怫然不悅,說道:“我雖是女流之輩,肩膊也還敢擔當一點事情。”

    繆長風道:“話不是這么說,我怎敢小覷大嫂,只是不想連累你們而已。再說,若有兩

全之策,你們又何苦卷入漩渦?蕭大嫂,你不答應,那我只好現在就走了。”

    蕭夫人暗自思量:“暫且答應下來,當真到了迫不得已之時,說不得我也只好出手

了。”主意打定,于是笑道:“這樣說來:要盼望那姓連的別這樣快來了,最好他在一年半

截之后才來,你可以多住一些時候。”

    繆長風道:“我擔心的就是等不著他們,因為我恐怕只能在這里逗留不超過一個月的時

間,如果我走之后他們才來,那就要連累你們了。因此,我又為你們想好了一個主意。”

    蕭夫人笑道:“我只知道你的武功超卓,卻原來還是個很會出主意的小諸葛呢。”

    繆長風道:“大嫂你別見怪,我這個主意卻是要委屈你們的。”說罷,拿出了几張薄如

蟬翼的面具,接著說道:“這是十年前我從苗疆得來的人皮面具,制作十分精巧,輕柔軟

熟,且有彈性,可以張開來粘在臉上,決計不會給人看破。當時我為了好玩,搜羅了各式各

樣的十多張,送了一些給朋友,現在恰好還剩下四張,正好分給你們。如果我等不著他們,

無法和他們在此作個了斷。那么你們還是离開這里的好。”

    蕭夫人道:“難為你給我們想得這么周到。”要知她和云紫蘿、邵紫薇、蕭月仙四人都

是和連甘沛見過面的,尤其是她,在江湖上熟人更多、若然要遠走他方避禍的話,當然最好

是不要讓人識破她的本來面目。

    繆長風笑道:“戴上這個面具,包管熟人也認不出你們。只是有一樣可得請你們原諒,

這几張面具的主人,生前都是丑女。”

    蕭夫人笑道:“我都是雞皮鶴發的老婦人了,容貌的好丑還會放在心上么?只是我這甥

女花容月貌,要她變成個母夜叉,卻确實是有點委屈了。”

    云紫蘿道:“我只怕戴上這种人皮面具,難免會感到惡心。”

    繆長風道:“當然能夠不用,那是最好。但有備無患,留下來也是好的。”云紫蘿听得

他這樣說,只好接過一張人皮面具,多謝他的禮物。

    繆長風道:“令媛和邵姑娘怎么不見?”蕭夫人道:“想必是到外面玩耍去了,待我叫

她們回來。”

    繆長風道:“讓我叫她們吧,她們會听得出我的龍吟功的。”說罷一聲長嘯,果然是宛

若龍吟。震得蕭夫人都感覺耳鼓有點嗡嗡作響。云紫蘿那日在湖上听過他的龍吟功,不以為

异。蕭夫人不禁暗暗佩服,心里想到:“怪不得叔度贊他天生异稟,是個不出世的武學奇

材,他今年不過四十歲,但只憑他這份內功造詣,已是遠遠在我之上。”

    過了一會,邵紫薇和蕭月仙飛跑回來,蕭月仙道:“我和薇姐在后山練劍,不知道是繆

叔叔來了。媽,你也不早點叫我們。”邵紫薇沒有見著陳光世,卻有點失望。

    繆長風笑道:“這次只有我一個人來,我還有點儿害怕你們不歡迎我呢。”當下將陳天

宇父子赴泰山之會的事情,說給她們知道。

    邵紫薇給他說中心事,面上一紅,說道:“繆叔叔真會說笑、我們練習劍術,正是巴不

得有你這樣一位大行家來指教呢。”

    繆長風笑道:“大行家就在你們自己家里,何用外求?”

    云紫蘿道:“繆先生太客气了,我也正想請你指點几招劍法呢。”

    蕭夫人巴不得他們接近,跟著說道:“對啦,紫蘿家傳的躡云劍法,外人是很少知道

的。你一見就說得出它的名字,我也有點奇怪呢。怪不得人家說你武學廣博,果然名不虛

傳。你不要客气了,看在我的份上,你也該指點指點她們才是。”

    繆長風道:“大嫂,你又給我臉上貼金了。躡云劍法的奧秘,我只是一知半解,云姑娘

卻是衣缽真傳,當真要說到指點二字,那可得顛倒過來說才對。”

    蕭月仙噗嗤一笑,說道:“繆叔叔,你一向都很爽快,從未見過你這樣哆哩哆嗦的說客

套話的。好啦,你們都不要客气了,不用指點二字,大家切磋好啦。你們切磋劍法,我也好

沾光。”

    第二天繆長風果然和她們到梅林練習劍術,邵紫薇道:“纓叔叔,你沒有帶劍,卻怎么

練?暫且用我這一把如何?”

    繆長風微笑道:“不用。”隨手折下一株樹枝,說道:“云姑娘,請你展開躡云劍法,

盡管向我刺來,不必顧忌。”

    云紫蘿知他武功超卓,倒不怕誤傷了他,只是心里想道:“我這把劍雖然不是削鐵如泥

的寶劍,但這樹枝卻是一削就斷的,難道他還能夠總不讓我碰著不成?”

    繆長風說了一個“請”字,樹枝輕輕一揮,使了一招普通的“請手式”,云紫蘿恐怕一

交手就削斷他的樹枝,于他面子不大好看,當下來取避實擊虛的域術,劍尖一顫,避開他的

樹枝,喇的一劍,刺向他膝蓋的“環跳穴”。

    哪知繆長風這株樹枝竟是活似靈蛇,吞吐騰挪,變化莫測,云紫蘿一劍刺空,他的樹枝

已是突然從云紫蘿意想不到的穴位刺來。學武之人,抵御敵人的進攻乃是出于本能,急切間

云紫蘿無暇思索,立即回劍一圈,還招反擊。

    繆長風贊了一個“好”字,霎那間身形步換,樹枝沒有給她碰著,又是從她意想不到的

方位刺來了。

    云紫蘿識得這是武當派的招數,名為“星漢浮搓”,這是上刺咽喉,斜削雙目的凌厲絕

招,不敢怠慢,連忙以躡云劍法的“移星摘斗”一招化解,不料繆長風的樹枝倏地中途一

變,看似“星漢浮搓”,其實卻不是“星漢浮磋”,只听得“嗤”的一聲,云紫蘿的衣袖已

是給他的樹枝拂著,云紫蘿面上一紅,連退三步,說道:“繆先生劍術果然神妙非凡,我輸

了招了。”

    繆長風笑道:“這是你還有顧忌之故,并非真的輸招。再來,再來!”

    再度試招,云紫蘿哪里還敢輕視他手中的“樹劍”,顧忌一去把躡云劍法發揮得淋漓盡

致!

    繆長風亦是不禁暗暗佩服,心里想道:“躡云劍法傳到她的手上,似乎又多了許多變

化,其中精微之處,我以前想都沒有想到。嗯,像她這樣能夠把劍法推陳出新的聰明女子,

在須眉之中也不多見!”

    繆長風眼中的云紫蘿是如此,云紫蘿眼中的繆長風更是令她心折,感到他的劍法難以捉

摸了。只見他所出的招數,時而少林,時而武當,時而峨眉,時而峻幗,各家各派的劍迭紛

然雜陳,奇招妙著,層出不窮,但每招每式,盡管是脫胎自各大門派,卻又都有別出心裁之

處,或大同而小异,或大异而小同。

    轉眼過了三五十招,繆長風的一株樹枝使得虎虎風生,矯若游龍,雖是柔枝,勁道不亞

刀劍。由于他的每一招都是制敵机先,攻敵之所必救,云紫蘿被迫轉為防御,拆了三五十

招,仍然未能削著他的樹枝。

    忽地繆長風一招刺來,竟是躡云劍法的招數,云紫蘿的本門劍法自是熟极如流,不用思

索,立即便用相應的招數化解,不料繆長風陡然加以變化,又是從云紫蘿意想不到的方位刺

來,云紫蘿吃了一惊,百忙中一個“風刮落花”的身法,這才堪堪避過、繆長風說道:“我

這一招輕云出帕,按貴 的劍理,是應該先慢后快的,我改為先快后慢,不知也可以使得

么?”云紫蘿道:“繆先生別出心裁,令人佩服。不過若非內力足以駕御,恐怕不宜。”這

話當然還是稱贊繆長風的,意思是說,倘若是尋常的武學之士,沒有繆長風這樣的內功道

詣,那就不宜更改原來的劍法了。一面是稱贊對方,一面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見,話出了口,

云紫蘿這才突然感到有點不好意思,想道:“我和他初初相識,他的武學造詣又遠胜于我,

我這話只怕是說得太直率了。”

    繆長風大為歡喜,說道:“云姑娘說得不錯。”過了數招,繆長風又是一招略加變化的

躡云劍法,這次云紫蔡已有准備,使出她最近參悟的三招劍法中的一招絕招,心里想道:

“這次無論你如何變化,我總可以削著你的樹枝了吧?”心念未已,繆長風的樹枝果然給她

的青鋼劍碰著,可是那樹枝卻似一片木片似的附著在她的劍脊上,云紫蘿突然感到一股粘默

之勁,青鋼劍不知不覺給他帶過一邊,那根樹枝仍然沒有削斷!

    繆長風霍地跳出圈子,扔掉樹枝,笑道:“這次是我真的輸了招了。云姑娘的躡云劍法

端的是出神入化,非我所及。”

    邵、蕭二女看得目眩神迷,在繆長風扔掉樹枝之后,心神稍定。

    蕭月仙詫道:“邵叔叔,這一招分明是你贏了表姐,怎的反而說是輸了?”

    繆長風道:“我不過是在內力上稍胜你的表姐一籌,劍法上實是已經受制,不能不甘拜

下風。”

    云紫蘿道:“繆先生,你這話就說得不對了,躡云劍法或者是各有變化,我勉強夠得上

和你切磋。但你精通各家各派的劍術,這卻是我望塵莫及的了。”

    邵紫薇笑道:“你們的劍法都是令我大開眼界,受益不少,大家都不必謙讓了,繆叔

叔,你怎的懂得這許多門派的劍術,當今天下,恐怕是再也沒有第二個人了!”

    繆長風哈哈笑道:“好在這里沒有第二人,你這話若是給別人听見,只怕會笑掉別人牙

齒!”

    邵紫薇道:“我不信還有別人在劍術上比得上你。”

    繆長風道:“比我劍法高明的不知多少呢!如金逐流,如厲南星,如牟宗濤等人,他們

就都是一派的劍木名家,遠遠在我之上。”

    蕭月仙道:“你和他們交過手?”

    繆長風道:“人的名儿,樹的影儿,盛名之下無瞻士,何須交過手才知高下?”

    邵紫薇道:“焉知他們不是浪得虛名?何況即使如你所言,他們也不過只是一派的劍術

名家,你卻是精通各家各派?”

    繆長風笑道:“你這話就外行了。第一、我不過是對各派的劍法涉獵得多一些,距离精

通二字,還差得遠呢。第二、武學的最高境界,是要融會百家,自辟蹊徑。融會百家我還未

能做到,自辟蹊徑,獨創一派,那就更談不上了,又怎能与他們早已成為一派宗師的相提并

論?”

    云紫蘿心里想道:“這人有狂放的一面,也有謙虛的一面,倒是難得。”不過,雖然知

道他說的是客气話,但細細咀嚼他說的“融會百家,自辟蹊徑”這八個字,亦是感到得益不

少。

    邵紫薇和蕭月仙卻是不約而同的有另一种想法,他們昨日听得繆長風說過泰山之會的事

情,此際心中都是想道:“牟宗濤是此會的主人,繆叔叔剛才說的金、厲等人都是上客,另

外還不知有多少武學高明之士?陳光世和他父親也都去了。唉,倘若我也能赴會開開眼界,

這該多好!”

    繆長風來了之后,蕭月仙已經和邵紫薇搬回家里,把邵家的客房讓給繆長風。她們合住

蕭月仙的臥房。云紫蘿則住在蕭夫人的房間。

    這晚云紫蘿怕她姨媽嘮叨,說她不愿意听的話,一早就假裝熟睡,到了午夜時分,忽然

听得遠處隱隱似有長嘯之聲!

    听這嘯聲,似是來自數里之外的梅林,云紫蘿大為詫异,心里想道:“嘯聲從數里之外

傳來,依然听得清清楚楚,自必是繆長風的龍呤功無疑。半夜三更,他為何無端端跑到梅林

發嘯?”

    嘯聲未歇,忽地又听得兩种异聲,相繼傳來。如狼嗥,如裊鳴,難听之极,三种聲音,

相互糾纏,相互撞擊,好像拚殺一般。繆長風的嘯聲似是在那兩种异聲包圍之中覓縫鑽隙,

搖曳而出,音細而清,宛如游絲裊空,若斷若續,狼嗥与裊鳴這兩种异聲雖然宏亮,卻也掩

蓋不了他這清冷的嘯聲。陡然間嘯聲大振,有如孤軍奮戰,突破重圍。又如白居易“琵琶

行”中所描寫的那樣:“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響遏行云,群峰回應,久久

不絕!

    云紫蘿是個武學行家,大惊之下,忙即披衣而起,說道:“姨媽,你听!恐怕是繆長風

碰上勁敵了!”

    蕭夫人早已坐了起來,說道:“不錯,這兩個人恐怕都是練有獨門內功的高手,不過你

也不用擔心,繆長風大概也還可以應付得了。紫蘿,你做什么?”只見云紫蘿推開了窗門。

    云紫蘿道:“我出去看看!”

    蕭夫人道:“你忘了他的叮囑嗎?他這嘯聲想必就是要叫咱們躲開的。要去也只能我

去!”

    云紫蘿道:“姨媽,你是一家之主,你應該留下來照顧表妹和邵姑娘,還是我去的好!”

    蕭夫人道:“我看繆長風是對付得了的,對付不了,咱們再出手不遲。何況,你、你─

─”

    她想說的是“何況你又有孕在身”,話猶未了,云紫蘿已是躍出窗子,說道:“若然來

的不止兩個強敵呢?他縱然對付得了,咱們也不能讓他獨自對付強敵!”說到最后的几個字

之時,身形已經翻過圍牆,到了屋子外面了。

    蕭夫人本來要阻攔她的,轉念一想:“患難見真情,我不是要撮合他們的嗎?那就讓她

的真情給繆長風知道也未嘗不好。”同時心里又不禁暗暗叫了一聲“慚愧!”想道:“我年

紀大了一些,俠气倒是不及她們小一輩的。”

    云紫蘿踏入梅林,只听得風聲呼呼,人還未見,卻已見到了滿空都是飛舞的梅花!

    云紫蘿向那聲音來處走去,走得稍近一些,忽地感到一股熱浪襲來,好像鼓風爐中吹出

的熱气,触人如炙。方自一惊,陡地又有一股寒冷襲來,登時又似從鼓風爐畔突然移到了冰

窟之中。饒是云紫蘿的內功已有相當造詣,也是不由得机伶伶的打了一個冷顫。

    抬頭一看,只見淡月疏星之下,紅黑黃三條人影,倏合倏分,斗得正酣。

    原來圍攻繆長風的那兩個人,一個是披著黑色斗篷的武士,一個是披著大紅袈裟的和尚。

    那和尚披的是木紅袈裟,掌心也好像涂滿鮮血一樣紅得怕人,每一掌劈出,都挾著一般

炙人的熱風。

    那黑衣武士的打法卻完全兩樣,遠不如和尚的凶悍粗獷,一掌拍出,輕飄飄的若不經

意,但一股侵肌刺骨的寒冷卻隨著他的手足起處,突然無聲無息的襲來!

    云紫蘿雖然尚未練成上乘內功,一看之下,亦已看出一些門道,暗自思忖:“姨媽說得

不錯,這兩個人果然都是練有獨門的邪派內功,黑衣武士似乎練得更純。我的功夫和他們相

差太遠,明刀亮劍,只怕未必近得他們身子。”

    繆長風在這兩人夾攻之下,雙掌盤旋飛舞,掌力時而柔如柳絮,時而猛若狂濤,忽柔忽

剛,變化莫測。旁人看來,似乎是他處在下風,其實卻是個各有顧忌的相持局面。黑衣武士

接連拍出連環七掌,內力有如排山倒海般的從掌心發出,直攻過去,只听得“ 喳, 喳”

之聲不絕于耳,那是在他方圓三丈之內,無數的樹枝給他的掌力折斷的聲音,但他的每一掌

仍是輕飄飄的拍出,不帶風聲!繆長風頭頂上發散出熱騰騰的白气,白气越來越濃,似是正

以絕頂的內功抵御對方的陰寒之气,抵御得相當吃力。可是黑衣武土卻感到對方的內力堅韌

非常,面前好像堆著一堵無形的牆壁,任憑他如何沖擊,總是攻它不破。

    繆長風雙掌一合,划了一道圓圈,冷冷說道:“西門的,你縱然練成了玄陰掌,加上這

個禿驢的火龍功,卻又能奈我何哉?你們是不是還要再打下去,但在這里我可不想奉陪了!”

    西門的喝道:“你說不怕,為何要跑?”与那和尚一前一后,堵住繆長風的去路,繆長

風冷笑道:“我只是不想糟塌梅花,毀坏風景,你當我是怕了你么?有种的你跟我來,咱們

另找一個合适的地方,分個雌雄,決個高下,你們盡可放心,纓某決不會找人幫手!”

    云紫蘿躲在一棵老梅樹后,心里想道:“繆長風想必是已經知道我來到了,他這番話是

有意說給我听的。他要把那兩個人引開,他不想我卷入漩渦。可是看這情形,他要跑也難以

跑開,我又焉能袖手旁觀。”

    心念未已,果然便听得西門的喝道:“這里便是你喪身之地,何須另選地方?”那和尚

也喝道:“任憑你花言巧語,你要跑就是不成!”兩人聯手夾攻,攻得更加緊了。

    繆長風哈哈一笑,說道:“你有多大本領,膽敢口吐狂言?”輕輕的一掌拍出,把對方

兩個人的掌力化開,西門的正在使到第七重的玄陰掌功夫,忽覺微風颯然,如受春風吹拂一

般,竟有懶洋洋的感覺。西門的大吃一惊,心里想道:“難道他竟練成了太清气功?”

    太清气功乃是道家的一种上乘內功,龍吟功則是從佛門的獅子吼功脫胎的,云紫蘿未來

之前,繆長風已經用龍吟功和他們較量過了,此時又再使出太清气功輕描淡寫的化解了他們

的攻勢,饒是西門的武學深堪,見多識廣,也是不禁為之駭然,想道:“這小子的武學也真

雜得可以,怪不得我的師弟歷來是不佩服別人的,也不能不稱贊他是當今武學最博之士,果

然名不虛傳!他不但通曉各大門派的劍法,居然還擅長佛道兩家的正宗內功!看來我若不冒

險一施殺手,今日只怕難逃一敗。”

    三人各以正邪各派的絕頂功夫比拼,西門的的玄陰掌有如嚴冬肅殺,那和尚的火龍功有

如炎夏驕陽。但繆長風的太清气功卻有如和煦的春日。肅殺的寒气,三伏的炎威都在春風之

中溶解。

    西門的也端的非同小可,一受太清气功的侵襲,僅僅退了兩步,立即就默遠玄功,片刻

之間,真气周行全身三十六道大穴。消除了那股懶洋洋的感覺。隨即化掌為指,輕輕的一指

向繆氏風胸口的“璇璣穴”彈去。

    繆長風焉能給他彈著,吞胸吸腹,身形登時挪后少許,恰恰避開。可是雖然沒有給他彈

個正著,胸口卻突然感到火烙一般,渾身發熱。呼呼風聲,那和尚的雙掌又是連環擊到。他

是練有火龍功的,掌風如同鼓風爐中噴出的熱風,令得繆長風熱得更加難受,不由自己的接

連退出七八步。

    繆長風也不禁吃了一惊,要知西門的的玄陰掌發的本來是奇寒的陰煞之气,和他這一指

所用的陽剛气功路子剛好相反,縱使武學高明之士,也很難把兩种大相逕庭的內功迅速轉換

的。繆長風自忖:“敗是不會敗給他們,但只怕過后可得大病一場。”

    殊不知西門的這“雷神指”的功夫也未練成,強自把玄陰掌迅速變化雷神指,本身真气

亦是耗損不少,決計不敢多用。而繆長風每退一步,就消去了對方的一分勁道,退出了七八

步,已是把對方那寒熱的作用消除了。

    只云紫蘿不明這种上乘武學的奧秘,她躲在樹后伺机出手,看見繆長風接連退了七八

步,卻是禁不住心慌了!

    大吃一惊之下,云紫蘿無暇思索,摸出了三枚銅錢,立即便向西門的打去。

    云家的錢鏢打穴功夫也是武林一絕,三枚錢鏢分打西門的上盤的“太陽穴”,中盤的

“愈气穴”,下盤的“歸藏穴”,黑夜之中,認穴不差毫厘!

    西門的喝道:“誰敢偷施暗算?”陡然間三枚錢鏢都向著云紫蘿反射回來。不但錢鏢反

射回來,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掌力也隨之而至!

    云紫蘿禁不住那股力道的沖擊,大惊之下,迫出了她絕妙的輕功,一個“細胞巧翻

云”,跳將起來,纖手一按梅枝,在半空中翻了一個筋斗,退縱出數丈開外!幸而她內功頗

有道詣,順著那股力道的來勢,輕輕巧巧的落下地來,這才得以沒有摔倒!

    可是那三枚反射回來的錢鏢,仍然如影隨形的跟著她,她剛剛腳尖著地,那三枚錢鏢也

跟著到了。

    云紫蘿听風辨器,听出錢鏢來勢已緩,既是無法閃避從三路打來的錢鏢,便即伸指疾

彈,鎊、缽、鉻三聲,把三枚銅錢彈開!

    錢鏢雖給彈開,但她的手指与反射回來的銅錢接触,卻突然感到一股冷意,直透心頭,

不由得机伶伶的打了一個冷顫。

    忽地有一雙手從她后面伸來,拖著她就跑。云紫蘿惊魂未定。吃了一惊,正要掙扎,身

邊听得蕭夫人的聲音說道:“別慌,是我!”

    西門的以劈空掌力反擊云紫蘿,這就給了繆長風一個可乘之机,當下身形一起,猛的就

向他的琵琶骨硬劈下來!

    西門的在對方強攻之下,不敢拼個兩敗俱傷,他的功夫也已到了能發能收的境界,雙掌

向前滾動之勢,倏然變為向上接招。

    只听得“蓬”的一聲,西門的雙掌一合,夾著了繆長風的手掌。繆長風內力一震,西門

的虎口發熱,雙掌連忙松開,繆長風電光石火般的疾即轉身,雙掌齊出,十指如鉤,只听得

嗤嗤聲響,那個和尚剛剛向他攻來,給他掌指兼施,反擊回去。饒是這和尚閃避得快,身上

披的那件大紅袈裟已是給他撕去了一幅。

    繆長風暗暗叫聲“慚愧。”心里想道:“若不是云紫蘿助我一臂之力,只怕我還當真不

容易脫身呢。但我無論如何也是不能連累她了!”

    蕭夫人把云紫蘿拖入梅林深處,埋怨她道:“紫蘿,你怎的可以如此冒險,不怕惊動了

胎气嗎?”

    云紫蘿還不來得及說話,忽听得長嘯一聲,宛若龍吟。霎那間繆長風已是出了梅林了。

西門的和那和尚緊追不舍,激戰過后的梅林,恢复了原來的宁靜。

    云紫蘿道:“姨媽,你別只是顧我,繆先生恐怕──”話猶未了,就好像听得繆長風在

她耳邊說話一般,說道:“我不礙事,多謝你們。快照我那天說的話去做!”繆長風用的是

最上乘的傳音入密的功夫。云紫蘿見他仍然能夠運用這樣上乘的內功,心頭的一塊大石方始

落下。

    蕭夫人道:“這你可以放心了吧,我早說過繆長風是可以應付得了的。咦,你怎么啦?

手心如此寒冷!”云紫蘿道:“沒什么,大概是著了點涼。”

    蕭夫人緊緊握著她的雙手,以本身深厚的內功助她驅除寒气,過了大約半柱香的時刻,

黃豆般大小的汗珠一顆顆從云紫籮的額上滴下來,云紫蘿的臉色這才開始恢复紅潤。蕭夫人

噓了口气,說道:“原來你是沾上了玄陰掌的寒毒,卻還對我遮瞞,好在你只有兩個月身

孕,胎儿尚未成形,沾上的寒毒也不算多,否則你縱然可免內傷,腹中的胎儿卻只怕是難以

保全了。唉,我也想不到敵人竟是如此厲害的!”

    云紫蘿低下了頭,睛暗叫了一聲“僥幸”,心里想道:“楊牧非常盼望有一個自己的孩

子,幸虧我保得住腹中這一塊肉,否則是更對不起他了。”

    蕭夫人責備了她一頓之后,想把气氛弄得輕松一些,接著笑道:“紫蘿,你說你心如槁

木,其實卻是個熱心人呢!經過了今晚的事情,我看繆長風是永遠也不會忘記你了。”

    云紫蘿面上一紅,說道:“我只問事情應不應為,他既然算得上咱們的朋友,換了另一

個,我也會這樣做的。”

    蕭夫人微微一笑,為了避免甥女太過尷尬,說道:“為朋友固然緊要,但也得愛惜自己

的身体啊!這次的事情已經過去,以后你可得謹慎一些。”云紫蘿低頭說道:“姨媽說得

是。”

    蕭夫人道:“咱們現在應該說正經的事啦,繆長風的話想必你也听見了,我看明天一

早,我們就應當离開這儿。”

    剛說到這里,只見邵紫薇和蕭月仙上气不接下气的匆匆跑來。手中都拿著一把出了鞘的

長劍,一見蕭夫人,便即說道:“繆叔叔呢?咱們快幫他打架去!”

    蕭夫人笑道:“繆叔叔早已把敵人赶跑了,還用得著你們赶來幫忙。你們還是赶快回去

收拾東西吧。”

    蕭月仙怔了一怔,說道:“收拾東西。上哪儿去?”

    蕭夫人道:“這里是不能再住的了”,我想和你們回三河縣的老家去,暫且躲避一時。”

    邵紫薇道:“爹爹和哥哥還未回來,我們走了,怎樣和他們互通消息?”

    蕭夫人皺了皺眉頭,說道:“我也是為了此事放心不下,還沒有想到好的主意,唉,但

也只好先走了再說吧。”

    蕭月仙道:“媽,我倒有個主意。”

    蕭夫人道:“你這丫頭只懂玩耍,還能有什么好主意?姑且說來听听吧。”

    蕭月仙道:“繆叔叔說,邵伯伯和邵大哥多半是前往泰山,去參加那個什么扶桑派的開

宗立派的大會去了,因此、我想、我想……”

    蕭夫人道:“你也想到泰山去湊這個熱鬧,是么?”

    蕭月仙道:“媽,你讓我去好不好?我戴上人皮面具,不會有人認識我的。你若還不放

心,可以叫薇姐和我一同去。”

    蕭夫人道:“我道是什么好主意?原來是找個藉口好去胡鬧。不行!”

    蕭月仙嘟著小嘴儿道:“為什么不行?我答應你決不胡鬧就是。”

    蕭夫人道:“這樣的一個盛會,不知有多少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到場,你當是玩耍的么?

你又沒有半點江湖經驗,你不鬧事,只怕事情也會鬧到你的頭上來!別哆嗦了,不行就是不

行!”

    蕭月仙大失所望,但見母親說得這樣斬釘截鐵,也是不敢撒嬌了。

    “這個主意我也曾想過的,我也不敢去呢。”蕭夫人回過頭來,接著對云紫蘿說道:

“震遠鏢局的人和四海游龍齊建業想必也會在場,我雖然不怕他們,但這樣的場合,卻不是

我報仇的時机。”

    云紫蘿忽道:“姨媽,我看還是讓我去最好!”

    蕭夫人吃了一惊道:“你去?”

    云紫蘿道:“第一、我在江湖上沒有仇家。第二、我戴上了面具,縱然瞞不過四海游

龍,他總算是我的長輩親戚,料也不會与我為難。第三、在這樣的盛會之中,說不定我還可

以碰到爹爹的朋友,打听得媽媽的消息。”說罷,悄悄的豎起兩個指頭,讓蕭夫人看見,表

示自己只有兩個月的身孕,姨媽大可放心。

    蕭夫人道:“你不怕碰上連甘沛這一班人,給他們看一出破綻。”

    云紫蘿道:“泰山之會,有金逐流、厲南星等許多名震江湖的俠義道在場,清廷鷹犬縱

然混了進來,也決計不敢鬧事。”

    蕭夫人道:“且說泰山之會乃是重九召開,只悄你赶不上。”

    云紫蘿道:“如此盛會,總有几天,赶不上我就在山下等候邵伯伯和他們回家。”

    蕭夫人也想找到邵家父子,見云紫蘿既然堅決要去,雖然她還是不大放心,終于也答應

了。當下与云紫蘿約定,若然見著了邵叔度父子,就和他們一同回到三河縣的云家老屋來。

第十七回 道上相逢

    恨君不似江樓月,南北東西,南北東西,只有相隨無別离。恨君卻似江樓月,暫滿還

虧,暫滿還虧。符得團圓是几時?

                                                 ──呂本中

    依然是一葉扁舟,依然是极目無涯的水天景色,相隔不過十天,但去時的心情已是和來

時兩樣了。

    云紫蘿橫渡太湖,看魚躍鴛飛,濤惊波緊,不禁思如潮涌,難以自休。

    “這樣的英雄大會,百載難逢,元超和騰霄大概也是會來的吧?”

    原來云紫蘿的心底還藏有一個秘密,未曾和姨媽說的。固然她要為姨媽找尋邵家父子,

但她更渴望的是能夠再一次見到孟元超。

    “那一晚元超都認不出我,這一次我有繆長風的面具,更是不怕給他看穿了。”云紫蘿

心想。殊不知廢園喋血那晚,孟元超雖然沒有立刻認得是她,過后卻是知道的。

    “華儿是他的骨肉.我應該把這孩子的下落告訴他。最好是我能夠單獨見著宋騰霄,請

騰霄為我代傳消息。”

    心上的創痕當然是不容易磨滅的,不過她卻沒有來時的傷悲了。

    來時她是万念俱灰,覺得天地雖大,無處容身。但求找著了姨媽,把孩子養下來,以后

就無聲無意的過這一世。

    此際,她雖然仍感往事辛酸,不堪回首,但胸襟卻開闊了許多。

    是受了三万六千頃的太湖滌蕩?還是受了繆長風的豪邁所影響呢?

    她不知道。或者這兩者都有吧?

    這次她是要前往泰山,忽地心中起了一個奇怪的念頭:“元超沉實堅毅,就像泰山一

樣。我在他的身邊,是什么也不會感到恐懼的。但繆長風卻像太湖,博大能容,在他的身

邊,一個人的胸襟就自然開闊。元超可以做一個好丈夫,可惜我今世已是与他無緣;纓長風

可以做一個好朋友,就像我和騰霄一樣。他和元超并不相識,如果他們也能夠成為朋友,那

該多好!”

    想至此處,不由得有點怀念起繆長風來,雖然和他不過才相識几天。

    這是她第一次除了孟元超之外,如此深刻的想到的第二個男子。宋騰霄和她相識最久,

但在她的目光之中,卻似乎還及不上纓長風這樣的了解她。

    “他們三人倘能成為好友,那該多好!”云紫蘿再一次心里想道。

    繆長風的一段話好似還在她的耳邊:“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有時一個人也難免忽生感

触,無端惆悵的。但多愁善感,卻似乎不是我輩所宜。尤其是在這西洞庭山,放眼一看,就

可以看見煙波浩藏的大湖,我們的胸襟是應該更加寬廣了吧?”

    此際,云紫蘿身在煙波浩森的太湖之中,對這段話的体會自是更深了。

    當然她還是不能完全免于傷感。比如說她這次前往泰山,就是希望只見孟元超一面,卻

不讓他知道,以后就不再見他的了。“可惜我還不能像繆長風那樣的洒脫呢!”云紫蘿不由

得心中苦笑了。

    但此際當她想起了繆長風的這一段話,當她在期望繆長風和孟元超、宋騰霄二人能夠成

為最好的朋友之時,心里卻忽地有了另一個念頭:“為什么我要終生避免再見元超?自苦乃

爾!難道我和元超不能成為夫妻,就連朋友也不可以做了?”

    腦海里現出一個白衣少女的影子,是那天晚上,出現在孟元超那座書樓上的呂思美。云

紫蘿幽幽的嘆了口气,又再想道:“但現在還不是我和他相見的時候,我只能設法轉托騰霄

把我要說的話告訴他了。唉,他的小師妹這樣可愛,當真是我見猶怜,我豈能妨礙了他們的

姻緣?要与元超重續友誼,也只能等待他們結婚之后;再過若干年了!”

    惆悵猶如柳絮,隨風飄落心湖。雖然她的胸怀已是開朗許多,卻又怎能不蕩起一點漣

瀕,沾上几分惆悵?“元超赴泰山之會,他的小師妹想必是一定和他同行的了。我現在想著

他,他會不會也想著我呢?唉,有小師妹在他的身邊,但愿他能夠忘記了我,那不是更好嗎。

    云紫蘿以為孟元超必定和小師妹同在一起,但不知道孟元超乃是革騎獨行,赶赴泰山之

會。他的小帥妹還在宋騰霄的家中養病呢。

    一路上孟元超也是情思重重,心事如潮。

    當然他最怀念的還是云紫蘿,“泰山之會過后,我一定要到太湖找她!縱然破境難圓,

也必須見她一面!”

    第二個他所怀念的人是呂思美,“騰霄和她的性情接近得多,但愿他們得到幸福。”他

是怀著祝福的心情,怀念著呂思美對他的好處的。

    但還有一小少女,也曾在他心中投下不能磨滅的影子。雖然剛剛相識,和她的感情遠遠

不能和云、呂兩人相比,孟元超也是怀念著她的。

    盂無超所怀念的第三個人可就不是云紫蘿所能知道的了。因為她只知道有一個呂思美,

卻不知道還有一個林無雙。

    “這位杯姑娘天真無邪,倒是有點像小師妹,不過沒有小師妹的活潑。”孟元超心里想

道:“牟宗濤是她的表兄,那天尉遲炯要我和她同赴泰山之會,我因為要先拜見金大俠,只

能讓她先走。想必她現在已經到了泰山了。”

    孟元超又再想到金逐流托她向自己報訊之事,自思:“后來我見了金夫人,金夫人又再

三和我說及這位林姑娘。莫非這次的事情,乃是他們夫婦有意想讓我和這位林姑娘相識?”

孟元超并不糊涂,隱隱猜到了金逐流夫妻和尉遲炯的用意,心中苦笑:“可惜我己是曾經滄

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

    孟元超畢竟是個歷盡風霜的豪俠,情場上失意雖然給他帶來了心上的創傷,但他卻是個

提得起放得下的人,此際他正憧憬著泰山上的群雄盛會,英雄的豪气替代了儿女的情怀,縱

然還是有一些郁悶的心情,也是像淡云遮蓋不住燃燒的太陽了。

    孟元超跨下的這匹紅鬃馬本是御林軍統領北宮望的坐騎,給尉遲炯偷了來給他的。离開

了金家之后,孟元超生怕赶不上泰山之會,一路快馬疾馳,不過三天,就從山東的東平踏入

了泰安縣的境內,泰山在泰安縣北部,已經是可以看得見了。距离重陽還有兩天,孟元超松

了口气,心里想道:“想不到這匹馬跑得這樣快,我倒是來得早了。來得早也好,可以多點

机會結識各方豪杰。”

    這匹馬跑得興起,四蹄生風,仿佛不著地一般,輕快無孟元超豪興勃發,想起了詩圣杜

甫所寫的一首詠駿馬的詩,放聲吟道:“胡馬大宛名,鋒棱瘦骨成。竹批雙耳駿,風入四蹄

輕,所向無空闊,真堪托死生。驍騰有如此,万里可橫行。”

    “鋒棱瘦骨”“竹批雙耳”是寫馬的外表,据說馬的雙耳小而尖銳,有如削開的竹管一

樣,就是好馬。而德里馬也總是瘦骨突起,有如鋒棱,決不會長著許多肥肉的。

    “所向無空闊,真堪托死生。”是寫駿馬的腳力和主人對馬的信賴。意思是說:當這匹

馬絕塵而去的時候,無遠弗屆,千里一躍。騎著這樣好的馬,一旦有患難的時候,真可以安

心把生命付托給它了。

    孟元超反复吟了“所向無空闊,真堪托死生。”這兩句詩,想道:“這兩句詩倒也可以

借用來贈給知己呢。”

    正在豪情与駿馬競馳之際,忽見前面也有三四匹駿馬,跑得風一般的快!

    名馬寶刀,英雄所重。似這樣的駿馬,等閑都不容易見著一匹,現在卻突然發現三匹之

多,孟元超不禁又惊又喜,心里想道:“這三個人想必也是和我一樣,乃是前往泰山赴會

的,倒不妨攀交攀交。”

    一來想和這三個人結識,二來也想試試自己這匹坐騎的腳力能不能賽過他們的馬匹,于

是孟元超快馬加鞭,流星赶月般的疾追上去。

    三個騎客,兩女一男,走在最前面的一騎是個衣裳淡雅的少婦,后面兩騎并轡驅馳,靠

得很近,態度親熱,似乎是對夫婦。男的三紹長須,女的鬢云高聳,大約都是四十左右年

紀,裝束不類中原人士。

    這對中年男女在听得孟元超朗吟之時早已回過頭來,轉眼間孟元超騎的這匹紅鬃馬已是

來得近了。這兩人看得清楚,咕了一惊,那男的陡地喝道:“你這匹紅鬃馬哪里來的?”夫

妻倆不約而同的撥轉馬頭,迎將上來,一左一右,把孟元超夾在中間。

    這句悶話大出孟元超意料之外,他本來是准備一追上了就和他們打招呼的,听得這樣的

問話倒是不禁怔了一怔了。

    要知孟元超是“欽犯”的身份,而這匹坐騎他又已經知道是尉遲炯偷來的,本來是御林

軍統領北宮望的坐騎。是以听得這樣的問話,心中自然是不能不有所戒懼了。

    “牟宗濤的扶桑派是從海外搬回來的,這次在中原開宗立派,意欲重光千万戶,邀請來

觀禮的客人听說也是龍蛇混雜,未必都是吾道中人。這人一張口就問紅鬃馬的來歷,只怕多

少也是和北宮望有點關系的了。”

    俗語說:“逢人但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何況友敵未明,焉能推心置腹?孟元

超想至此處,怔了一怔之后,便即反問他道:“閣下是誰?因何要問這匹坐騎?”

    那三綹長須的男子道:“你管我們是誰,快點實話實說!”

    孟元超心中有气,當下也就冷冷說道:“我這匹坐騎是怎么來的,你們也管不著!”

    那中年婦人哼了一聲說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你這匹馬是從尉遲炯這老賊的手上得來

的是不是?我們想要知道的只是:這匹馬是送給你的呢?還是你從他的手上奪來的?快說出

來,免得自誤!”

    那男的接著冷笑道:“憑這臭小子的本事,焉能從尉遲炯手中奪得坐騎?我看你是不用

多問了!”

    這兩人一出口罵了尉遲炯,孟元超越發斷定他們是清廷鷹大無疑,當下勃然大怒,喝

道:“我不管你們是什么人,你們攔住我的馬頭意欲何為?”

    那三綹長須的漢子喝道:“把這匹紅鬃馬留下來,我就放你過去!”

    孟元超一聲冷笑,拍馬就沖過去,喝道:“有本事的你就把它留下吧!”

    話猶未了,只見青光一閃,那三綹長須的漢子已是喇的一劍迎面刺來!

    孟元超橫刀一磕,“當”的一聲,火花飛濺,跨下的紅鬃馬已是疾馳而過。

    這一招雙方竟是旗鼓相當,但孟元超的坐騎較胜一籌,是以也就稍微占了上風。

    中年婦人喝道:“哪里跑!”一捏劍鞘,輕輕一抖,鞘中的長劍突然飛了出來。這是純

憑內力的沖擊,把劍從鞘中“射”出來的,和一般的“拔劍”,迥然不同!

    這一下頗出孟元超的意料之外,陡然間只見白刃耀眼,冷气森森,倒也不覺吃了一惊,

心道:“這臭婆娘的內功倒是頗為了得!”

    心念電轉之間,孟元超的快刀已是劈將出去,刀劍相磕,那柄長劍又再飛回。中年婦人

的快馬也業己赶上去了。只見她側身一閃,手腕一翻,就把長劍接到手中,手法的干淨利

落,确是不同凡響。

    孟元超心里想道:“這對夫妻扎手得很,還有那個少婦,恐怕也是一個強敵。彼眾我

寡,必須速戰速決!”刀隨心轉,用足了力道。立即就是一招“五丁開山”!

    中年婦人長劍轉了一圈,只听得叮叮之聲,不絕于耳,原來這霎那之間,刀劍已是碰擊

了七八下!中年婦人用的是“法輪三轉”的連環劍勢,絞著孟元超的快刀,化解了他的那股

內力。

    可是這中年婦人的內功雖然了得。本身真力到底是及不上孟元超,勉強解了這招,虎口

卻給震裂。雖然不是重傷,但濺出的血花已是染紅藕臂。

    那三綹長須的雙子見愛妻受傷,大怒喝道:“我不但要留下你這匹紅鬃馬,你的性命也

要留下來了!”

    孟無超心道:“若不是我不想殺這婦人,你的妻子早已沒了命了。”他不愿向敵人討

好,淡淡說道:“是么?但只怕你留不住我吧!”

    他的紅鬃馬本來是已經跑到前頭了,但前頭還有一個少婦,忽地頭也不回,反手就是一

鞭!

    這一鞭鞭風呼響,孟元超一听鞭風,就知道少婦的功力更在那個中年婦人之上,和那個

三綹長須的漢子大約是在伯仲之間。

    他這匹紅鬃馬乃是慣經陣仗的戰馬,狩然遇襲,不待主人操縱,立即竄過一邊。

    三綹長須的漢子快馬赶到,一招“推窗望月”,長劍平胸刺到。孟元超一個“鐐里藏

身”,斜挂雕鞍,避招還招,快刀劈出。刀鋒閃電般的轉了一圈,旁邊的人看來,似乎他只

是使出了一招,其實這一招之中,已是包含了十三個复雜的招式,只因他的快刀委買太快,

旁人看來,就只見一片刀光,耀目生輝了!

    那三綹長須的漢子倒吸了一口涼气,暗自想道:“這小子的快刀競似不遜于尉遲炯當

年,難道他是尉遲炯的弟子?但路數又好像并不一樣。”想到自己苦練多年的劍法,本來是

准備用來斗一斗尉遲炯的,如今卻連一個后生小子也斗不過,假如這“小子”當真是尉遲炯

的弟子的話,那尉遲炯的本領豈不是更非自己所能企及,想至此處,不由得暗暗气餒。

    說時遲,那時快,那中年婦人亦已拍馬追來,孟元超已經知道在對方的三個人之中,她

的武功較弱,意欲先行突破最弱的一環,不閃反迎,雙腿一夾,紅鬃馬陡地躍起,孟元超站

在馬上,趁著這快馬一躍之勢,刀挾勁風,居高臨下的就向那中年婦人猛劈下去。

    不料這中年婦人功力雖不如他,卻是個擅于以柔制剛,以靜制動的高手,一覺不妙,立

即變招,伊似蜻蜒點水,一掠即過,而且在掠過之際,劍尖逢點紅鬃馬的眼睛。幸而這匹名

駒慣經陣仗,一覺劍光耀眼,拉蹄就屈下來,孟元超刀背磕下,那中年婦人己是收刀掠過了。

    紅鬃馬這一伏一躍,若不是孟元超騎術精妙,几乎給摔下馬背。但那中年婦人躲過這絕

險的一招,也是嚇出一身冷汗!

    孟元超大怒喝道:“好呀,你別以多為胜,我亦不懼!你們并肩子都上來吧!”

    那少婦這才回過馬來,冷冷說道:“石師叔,桑師嬸,請你們暫且退下,侍我和這位英

雄見個高低。嗯,你若胜得過我手中的軟鞭,我就放你過去。”

    那對中年夫婦說道:“好,但為了防這小子逃跑,我們給你掠陣!”意思即是,倘若孟

元超要跑的話,他們就仍要插手。

    那少婦尊稱這對夫婦做師叔師嬸,但她的本領卻是比師叔師嬸還強得多,一條軟鞭,使

得活若靈蛇,而且在鞭法之中,竟然還夾有刀劍的招數,力貫鞭梢之際,那條長鞭抖得筆

直,竟然就像利劍刺來一樣。武學有云“槍怕圓,鞭怕直”,能夠把軟鞭使到如此境界,那

是最上乘的鞭法了。單打獨斗,孟元超本是不屈服于這個少婦的,但還有兩個強敵在一旁虎

視眈眈,如今他不能不受些影響。

    正在吃緊,忽听得有人叫道:“練姐姐,住手!”孟元超听得這個聲音,不禁又惊又

喜,原來是林無雙來了。

    那少婦“啊呀”一聲,跳下馬來,叫道:“無雙,是你啊!我找得你好苦,听說你早已

到了中原,你卻躲在哪儿?”

    林無雙道:“我爹爹在漁村隱居,不過最近這兩年卻是住在金逐流的家里,不知他可來

了沒有?”

    那少婦道:“你就住在金大俠的家里?怎么他一直沒有告訴我我們?金大俠昨天已經來

了?”

    林無雙心中苦笑,想道:“半個月前,我自己也想不到我會改變主意,前來赴會呢!”

原來正是因為金逐流知道她的心事,知道她不愿意和表哥見面,是以才沒有她的的消息告訴

牟宗濤夫妻的。

    此時那對中年夫婦亦已走上前來,叫了一聲“林師妹”,說道:“師伯可好?這次本門

大典,不知他老人家可會來么?”說話之際,眼睛還在瞪著孟元超。”

    林無雙道:“爹爹年老体衰,早已不問世事,恐怕不會來了。”

    正想給孟元超介紹,那少婦已先說道:“對啦,我還沒有請教這位英雄的高姓大名呢,

林師妹,你們是──”

    林無雙笑道:“這位孟元超大哥是從小金川來,他是金逐流的好朋友,也是特地來做你

們的客人的,怎的你這個主人卻和客人打起來了。”

    那少婦很是不好意思,臉上一紅,襝衽施禮,說道:“原來是孟大俠,這可真是應了一

句眼前即景的俗語,我們是有眼不識泰山了。”

    孟元超慌忙還禮,說道:“不敢。一點小小的誤會算不了什么。”心里卻有一點詫异,

林無雙和這少婦姐妹相稱,這少婦叫那對中年夫妻做師叔師嬸,而林無雙和他們卻又是師兄

妹,“他們相互之間不知是什么關系?”孟元超心想。

    林無雙接著說道:“她是我的表嫂,也就是這次泰山之會的女主人。這位是我的石師

兄,單名一個衛字。這位是石師嫂桑青。

    孟元超這才知道這個少婦就是牟宗濤的妻子。牟夫人名叫練彩虹,林無雙第一次和他見

面之時,早已經告訴他了。

    石衛唱了個喏,說道:“這都怪我的魯莽,只是孟兄這匹紅鬃馬……”

    林無雙恍然大悟,說道:“敢情你們認出了這匹紅鬃馬的來歷,因此才生出這個誤會?”

    石衛怔了一怔,說道:“林師妹,你也知道這匹紅鬃馬的來歷么?”

    林無雙道:“它是御林軍統領北宮望的坐騎,后來給尉遲炯偷來的,對不對?”

    桑青道:“不錯!那么,你知不知道我們和尉遲炯結有粱子?”

    林無雙也好像有點詫异的神色,望了師嫂一眼,說道:“听說你們已經和宗神龍分道揚

鑣,難道還在給薩福鼎和北宮望辦事么?”

    這正是孟元超想要知道而不便發問的問題,當下留心听他回答。

    石衛哼了一聲,說道:“我們夫妻以前听宗神龍的擺布,實是糊涂。不過我們雖然早已

恢复了閑云野鶴之身,不受任何人的差遣,但和尉遲炯的這筆帳卻還是要算的!帥妹,你不

知道尉遲炯曾經如何欺負我們──”

    林無雙微微一笑,說道:“我早已知道了。”

    石衛詫道:“你怎么知道?”

    林無雙道:“是尉遲炯告訴爹爹的。有一件事情恐怕你們卻不知道,爹爹和我回到中

原,第一個交上的朋友就是尉遲炯。爹爹曾經吩咐過我,叫我倘有机會見著你們,就替他轉

達几句說話。爹爹說立身處世,大事不可糊涂,小節無須計較。冤家宜解不宜結。何況只是

一點無關大節的私仇。因此爹爹希望你們和尉遲炯所結的梁子,能夠看在他的份上,雙方化

解!”

    林無雙的父親在扶桑派中輩份极尊,石衛夫妻不能不賣他的面子,半晌,石衛說道:

“林師伯既然有此盼望,我們怎敢怫逆他的意思。好,從今之后,此事休提!”

    話雖如此,但這話卻是說得极為勉強,連林無雙這個毫無心机的少女也可以听得出來。

    孟元超不知扶桑派的底細,心中更是藏著一個疑團,想道:“牟宗濤在中原開宗立派,

遍邀武林同道觀禮,他和金大俠又是朋友,按說應該是名門正派了。怎的他的同門。卻又与

清廷御休軍有瓜葛牽連?這姓石的和尉遲炯結的也不知是什么粱子?”初次見面,不便盤根

問底,疑團只好放在心中。

    練彩虹笑道:“無雙,你的表哥前几天還在和我說起你,很是惦記你呢,咱們還是赶快

走吧。”

    林無雙勉強笑道:“對,我還得要你們請我補喝喜酒呢!”練彩虹笑道:“你是几時知

道我們成親的,你想不到我會變成你的表嫂吧?”林無雙道:“真是意想不到,但我卻真是

為你們歡喜呢!”說話之際,她們已是跨上坐騎,并轡同行了。

    他們的坐騎都是駿馬,放馬疾馳,中午時分就到了泰山腳下。
第十八回 泰山之會

    岱宗夫如何?齊魯青來了。造化鐘神秀,陰陽割昏曉。

    蕩胸生層云,決呲入歸鳥。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杜甫

    牟宗濤為了這次的開宗大典,籌備經年,十分周到,山腳下早就起了一間客棧,以便招

呼客人,派有得力門人作為執事。這樣的措施,當然也含有防范不軌之徒充作客人前來搗亂

的用意。

    到了客棧,練彩虹道:“現在已經來了的客人,只是你的表哥的一些熟朋友,還不很

多。不過后天就是正日,明天一定會有很多客人來到,新進的門人弟子,恐怕對本門中人都

未能完全認識,所以我和順叔、帥嬸想留在客棧幫忙他們招呼客人。無雙,你陪孟大俠上山

吧。趁你的表哥現在還不很忙,你們表兄妹也可以相敘傾談。他當真很惦記你呢。”

    林無雙心里有股說不出的滋味,分別多年的儿時所崇拜的表哥就可以見著了,卻想不到

是這樣的情況之下相見,心情也不知是甜是苦是辣是酸。

    她正在浮想連翩,尚未開口,孟元超已是十分歡喜,先自說道:“好,听說金大俠已經

來了,我也很想早點和他見面呢。”他這么一說,林無雙自是只好應承陪他上山了。

    泰山號稱“五岳之長”,雖然在現在的中國人眼中,它已經不算是最高最大的一座山

了,迫在交通未發達的主倫,它是最受尊崇的一座名山,和中國的歷史文明都有密切相聯的

名山──詩經說:“泰山嚴嚴,民具爾瞻。”孔子說:“登泰山而小天下。”孟子也有“挾

泰山以超北海”之句。可見得泰山在人們心目中的地位。它是帝王的“封禪”圣地──相傳

古代有七十二位君主,都曾在泰山上會諸侯、祭天地、登大位,并刻石記號。歷代的名士詩

人,如漢朝的司馬相如、司馬遷,晉朝的陸机、謝道蘊,唐朝的李白、杜甫,宋朝的蘇軼、

蘇轍,元朝的李簡、王奕,明朝的宋鐮等人,都到泰山游歷過,留下了無數的詩篇。登山途

上,著名的刻字,隨處可見。

    孟林二人從聳立在泰山南髓的“岱宗坊”開始登山,穿過了參天的右相矗列兩旁的“相

洞”,走出來便是泰山中部的“中天門”了。懸崖下的幽谷名為“鷹愁澗”,懸崖上的奇峰

名為“龍虎皤”。中天門上的黑風口,巨石沖天,有拔地而立的“大天燭峰”和“小天燭

峰”,形似一對摩天的蜡燭,每當云霞飄過峰頂的蒼松,真像“天燭”升起,裊裊紫煙。

    孟元超一路觀賞風景,瀏覽碑刻,看到好的就禁不住停下來摩娑再三,不忍釋手。林無

雙笑道,“以你這樣走路,只怕天黑了都走不到山頂的玉皇觀。

    孟元超道:“你來看杜甫的這首‘望岳’五言古詩,寫得真好!”林元雙拂拭了碑上的

塵土,念道:“岱宗夫如奶齊魯青未了。造化鐘神秀,陰陽割昏曉。蕩胸生層云,決毗入歸

鳥,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林無雙道:“真是好詩。呀,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下,讀到這樣的好詩,胸襟眼

界,都好像開闊許多了。”

    孟元超道:“站得高,看得遠,所以一個人決不能把自己局限在小天地里。嗯,這兩句

話真是至理名言。”

    林無雙道:“不錯。這兩句俗語似乎也正可以拿來作為杜這兩句名句益釋呢!”

    兩人感触各自不同,孟元超想到自己這一個月來,為了失掉云紫蘿以至心情頹喪,暗暗

警惕。林無雙卻想到了表哥在泰山頂上開宗立派,大會群雄,不禁又是為他高興,又是有點

儿為自己惆悵。在她的心目中,表哥就像泰山一樣巍峨,自己站在他的面前,實在渺小得

很。

    突然她想起了尉遲炯所說的那件事情,又想起史紅英說過的“霧里看花”的說話,不覺

打了個寒噤,心里想道:“紅英姐姐的暗示該不是對我和表哥而發吧?呀,我把表哥設想得

這樣完美,我真是有點害怕只是一個幻像!呀,但愿尉遲叔叔說的那件事情只是捕風捉影,

与我表哥無關。”尉遲炯說那晚他曾在御林軍統領北宮望的家里,發現牟宗濤所派的密使,

這件事情,林無雙兀是不相信。

    中天門在一座突出的山頂上,望上去云霧彌漫,南天門就好像隱現在云海之中似的。泰

山的云乃是有名的奇景,“云以山為体,山以云為衣。”有時白云把山切成兩段,這就是泰

山八大景之一的“泰山扎腰”了。有時整個云霧隱沒了主峰,人們叫做“泰山戴帽”,就將

是有雨的象征了。

    天色忽轉陰沉。云霧彌漫,极目所及,都是一望無際的茫茫云海在滾動。只有最高的玉

皇峰,猶似海洋中的孤島露出海面。孟元超道:“泰山戴帽,恐怕就要下雨了。”果然不久

就下起雨來。幸而只是雯雯細雨,在雨絲飄拂中登山更饒情趣。云海翻騰,忽聚忽散,幻出

种种千奇百怪的景物,如虎如獅,如大鵬展翼,如野馬揚蹄,如西子捧心,如老僧入定……

林無雙看得呆了,心里想道:“秋云多變,正如世事一般。但表哥該不會變得令人難測吧?”

    心神不定,忽一步踏空,險些滾下懸崖,幸得孟元超及時將她拉住。孟元超笑道:“泰

山的云,雖是奇景,但云封霧鱗,卻是令人不明。林姑娘,還是小一點的好。嗯,你可是在

想些什么?”

    言者無心,听者有意。林無雙听了這番好似語帶雙關的說話,不覺怔了一怔,半晌說

道:“多謝你的提醒,我可并沒有想什么。”幸好云霧彌漫,孟元超沒有看見她臉上泛起的

桃花顏色。

    孟元超笑道:“你沒有心事,我倒是在想著一樁事情呢。”

    林無雙道:“什么事情,可以和我說嗎?”心里想道:“他一路沉默寡言,莫非也是藏

有心事,她天性純真,對人富有同情心,是以雖然由于尉遲炯要為她和孟元超撮合,不免令

她有多少芥蒂于心,此際卻早已忘怀了。

    孟元超好似知道她的心思,說道:“倒不是我有什么心事,我想的是貴派的事情。貴派

某些人的行事,令我有點莫測高深,卻不知該不該向你請教?”

    林無雙對人毫無机心,但卻并非愚笨,听了這話,登時恍然大悟,說道:“尉遲炯是金

大俠和我爹爹的好友,但卻又是我的師兄師嫂的仇人,你莫非是覺得這件事有點奇怪,是

么?”

    孟元超道:“不知他們是怎樣結怨的?”

    林無雙道:“這事說來話長,要從我們扶桑派怎樣來到中原之事說起。我們這一派的來

歷,想必你是已經知道的了?”

    孟元超道:“听說是唐代不出世的武學宗師虯髯客,在海外所建?”

    林無雙道:“不錯,本派的始租是唐代的虯髯客,他本有逐鹿中原之心。后來見了唐太

宗李世民,知道中原己有真主,故而推坪劍手,遠走扶桑,亦即后來改稱扶桑的一個海島

的。他的大弟子華就是本派的第二代宗師名為牟滄浪,正是我表哥的遠祖。”

    孟元超道:“原來如此,怪不得貴派擁立輩份較小的你的表哥做掌門人,這原是順理成

章之事。”

    林無雙接著說道:“是呀,所以我的師叔宗神龍就不肯心服了。

    “本派從唐代至今,時歷千年,分成三支,分散海外,本門中人,往往有不相識的。我

的表哥是嫡派正支,我的爹爹是另一旁支,宗神龍和我的石師哥等人又是另外一支。

    “我們父女最先回到中原,第二批是宗神龍和另外六位師兄師嫂,號稱“扶桑七子”,

我的表嫂練彩虹本來也是名列扶桑七子之中的o

    “扶桑七子初到中原,不明世事,受了清廷大內總管薩幅鼎的籠絡,久而久之,宗師叔

就變成了他的心腹,甘心情愿受他差遣了。

    “尉遲炯是朝廷所要緝捕的大盜,有一次碰上了扶桑七子,宗神龍敗在尉遲炯的快刀之

下,石師哥夫妻又給尉遲炯的妻子千手觀音祈圣因暗器打傷,這就是他們結怨的由來了。

    “但對于依附清廷之事,扶桑七子之中也有三派不同的意見,因此后來也就分道揚鑣

了。”

    孟元超道:“是哪三派?”

    林無雙道:“一派認為和薩福鼎往來,得點便利,幫他一點小忙,也無所謂。但不可過

于為他利用,以至失了高人身份,一派是初起糊里糊涂,跟著宗神龍走。后來逐漸明白過

來,因而對他不滿的;還有一派則是死心塌地的跟著宗神龍走的。我的石師哥夫妻是第一

派,表嫂練彩虹是第二派。還有另外三人始終跟著宗神龍走,是第三派。

    “后來表哥表嫂成了婚,表嫂把師哥夫妻拉了過來,于是扶桑七子正式宣告分道揚鐮,

宗神龍和我的表哥也就處于誓不兩立的地位了。這些事我本來都不知道,是金逐流大哥和我

說的。

    “我的表嫂本是我的鄰居,后來我們父女回到中原,与她分手,不知怎的,她卻投到了

宗神龍的門下,最后又叛了師門,嫁給表哥的。我和她一向姐妹相稱慣了,也就不計較什么

輩份啦。”

    孟元超道:“你的石師哥,師嫂,既然是已經明白過來,何以現在還那么仇恨尉遲炯?”

    林無雙道:“他們為人歷來自負,几年前為了金大哥說過一句得罪他們的話,且還曾和

金大哥打了一架呢。”

    孟元超道:“你表哥這次在中原開宗立派,請不請追隨宗神龍的那些人參加?”

    林無雙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想了片到,說道:“孟大哥,听說你是小金川義軍中

的豪杰,是么?”

    孟元超道:“豪杰二字不敢當,我只是為義軍盡點力而已。”

    林無雙道:“金逐流大哥和尉遲炯叔叔都是与義軍有十分密切的關系的,听金大哥說,

我的表哥和義軍中人亦有往來,但他們的關系又与金大哥和義軍的關系不同,你明白我的意

思嗎?”

    孟元超霍然一省,心里想道:“不錯,牟宗濤只能算是義軍的朋友,甚或只是多少有點

同情義軍的人。我不應該對他太過苛求。他的同門和俠義道中的人不和,那也不算奇怪。”

    林無雙卻是想道:“表哥回到中原已有几年,和金大哥又是這樣要好,想必他早就應該

識得分辨是非,不會拋棄俠義道的朋友,反而依附朝廷了。”

    兩人各怀心事,繼續前行。山道越行越險,踏入了泰山著名險峻之處的“十八盤”路上

了。“十八盤”是十八個盤旋曲折的山路彎路,有俗語形容“十八盤”的道路是:“前人回

頭望,只見后人頭;后人抬頭望,只見前人腳”。可知它的險峻了。

    云霧彌漫,饒是他們藝高膽大,也不禁有點提心吊膽,走了一程,孟元超忽然發現什么

似的,“咦”了一聲。

    林無雙以為他要滑倒,吃了一惊,連忙拉他一把,說道:“小心石上的蒼苔。”

    孟元超道:“不是路滑。我好像听見有兵器碰擊的聲音。”

    前面是一片松林,風聲過處,松濤大作,像是潮水上漲,像是怒濤拍岸,像是三軍吶

喊,像是万馬奔騰。林無雙笑道:“恐怕你听錯了吧,說不定是狂風刮過樹枝折斷的聲音。”

    孟元超道:“咱們過去看看,腳步放輕一些!兩人步人松林,林元雙道:“這几棵松樹

真大,枝杈交接,葉葉相連,把天空都遮住了,倒是一個避雨的好處所。”

    孟元超道:“這几棵松樹,名為五大夫松,正是因為它能夠遮風避雨,所以才得到官爵

的。”

    林無雙笑道:“松樹也有官銜,倒是稀奇古怪。是哪個皇帝老儿,玩的無聊把戲。”

    孟元超道:“五大夫’是秦朝的官爵,傳說秦始皇祭泰山時,走到這里天落大雨,幸虧

這棵松樹,使他免去挨受雨淋之苦。于是秦始皇便封這几棵松樹為五大夫。”

    林無雙笑道:“咱們可沒有可以封賞它呢。不過說到姿態的离奇,我倒是更喜歡那邊的

兩棵松樹。”

    孟元超望過去,只見雙峰夾峙,兩邊的懸崖上都有一棵橫伸出來的松樹。孟元超道:

“這也是有名堂的,那兩座似乎相連的山峰合名‘對松山’,這兩棵松樹一棵叫‘迎客松”

一棵叫‘送客松’,你看它們的根生在懸崖上,伸身外探,是不是就像打拱作揖,迎客送客

一般?”

    這時雨已止了,濃霧仍然未散,他們和那兩棵松樹的距离大約還有十數丈之遙,林元雙

忽道:“你快來仔細瞧瞧,樹上好像有人。”

    只見兩棵松樹之間,有几根樹枝穿梭來往,一道電光閃過,果然隱約可以見到,在那兩

裸松樹上,各有一人藏在繁枝密葉之中。

    孟元超悄聲說:“這兩個人似乎是在比斗上乘劍法,咱們不要扰了他們的清興。”

    其實無須孟元超提醒,林無雙已是看得目定口呆了。

    那兩個人坐在樹上,手里各自拿著一根樹枝,空中又有四根樹枝穿梭來往。每當有樹枝

飛到身前,那兩個人就把手上的樹枝輕輕一撩,樹枝又向對方射去。樹枝每次飛出,都帶著

刺耳的嘯聲,顯見兩人的內功非同小可!

    更令人惊詫的是,看來他們似是比拚暗器的功夫,但落在行家的眼里,卻看得出他們是

在較量上乘劍法!

    雙方的樹枝飛出,都是變化莫測。有時似箭一樣的直射,到了中途,卻突然拐了個彎,

本來是射對方的咽喉的,卻指向了對方的丹田,本來是射額角的太陽穴的,卻射到了膝蓋的

環跳穴。四根樹枝,穿梭來往,絕少碰著,偶然碰著了,也還是改了個方向,向對方射去。

就象是兩個隱形的高手,在空中斗劍,操縱自如,變化精絕!

    孟元超知道,藏在樹上的那兩個人,內力已臻化境,所以才能把樹枝代劍,射將出去,

勁力用得恰到好處。他看得呆了,心里想道:“似這樣的把內功,暗器和劍法合為一体,隔

著峰頭比劍,當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這兩個人是什么人呢?”又想道:“天外有天,

人外有人,這兩句話真是說得一點不錯。我在小金川見了蕭志遠的青城劍法,自愧不如;前

几天碰上尉遲大哥,他的快刀更是令我五体投地;如今這兩個人的劍法奇幻無比,又更在蕭

大哥的劍法和尉遲大哥的刀法之上。嗯,這一劍,突然從對方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若然換

了是我,真不知該當如何防御?”

    云霧彌漫,距离也還有十數丈之遙,那兩個高手似乎正在專心比武,尚未發現他們藏在

附近。

    孟元超看得目眩神迷,殊不知林無雙看得比他更是呆了。

    孟元超只是醉心于這兩大高手的絕妙劍法,林無雙卻看得出來,這是她本門的劍法。

    空中樹枝穿梭來往,怦如玉龍相斗,一近身就給藏在樹上的人撩開,又向對方飛去,輕

靈翔動,端的好似比劍一般。而這劍法,乃是和中土的各家各派都不相同的。孟元超不懂這

些招數的奧妙,林無雙卻是心領神會,一看就知道是本門的劍法無疑了。

    那兩人藏在主松的繁枝密葉之中,云霧彌漫,林無雙未能看清楚他們的廬山真相。

    可是在本門之中,誰能夠有這樣高深的造詣,她卻是心中清楚的。

    “除了爹爹,宗神龍也不會有這樣的造詣,其中的一個,莫非就是我的表哥?但另外一

個卻又是誰?”

    正在百思莫解,忽听得 喳一聲,兩根樹枝在空中碰個正著,一根樹枝折斷,一根樹枝

仍向對方飛去。

    藏在右邊峰頂那棵松樹上的人把對方的陶枝挑開,說道:“金兄,我苦練了三年,畢竟

還是輸你一籌。”

    “哦,原來是金大哥,怎的他卻也會使本門的劍法?”林無雙心想,心念未已,忽又听

得有人贊了一個“好”字,聲音宛如金屬交擊,刺耳非常。

    原來比劍這兩個人正是金逐流和牟宗濤。金逐流家學淵源,聰明絕頂。各家各派的劍

術,只要他曾經見過,便即過目不忘。非但過目不忘,而且還能夠別出心裁,自創新招。許

多武林中人,認為他已經胜過了師兄江海天,是當今的第一高手,他和牟宗濤相識之后,每

次見面,照例都要切磋劍法,是以他對扶桑派劍法的奧秘,已是盡悉無道。但因他從沒有与

林無雙提及此事,所以林無雙雖然住在他的家中,卻不知道他竟會通曉她這一派劍法。

    那人贊了一個“好”字,聲音錚錚,頓時間山谷里響起一片回聲,“好,好……”不

絕。金逐流吃了一惊,叫道:“是哪位高人,請來相見!”

    孟元超正自喜出望外,心道:“果然是金大俠。”但因适逢其會,金逐流請的那位“高

人”,他不禁有點躊躇,不知是否應該在這個時候出來和他相見。

    就在這一瞬間,忽听得暗器破空之聲,原來是牟宗濤折下了几枝樹枝,用連珠箭的手

法,向孟元超射來。

    內功練到了最高境界,有“摘葉飛花,傷人立死”之能。牟宗濤雖未練到這個境界,也

是第一流的內家高手了。“樹枝”射來,隱隱挾著尖銳的嘯聲。孟元超驟吃一惊,幸而他的

快刀本領亦是不凡,快刀出鞘,連忙撥打樹箭。

    快刀疾削,叮叮之聲,不絕于耳。那是“樹箭”碰著刀鋒的聲音。孟元超一口气削了牟

宗濤射來的七支樹箭,但還有兩支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射來。

    這兩支樹箭是射向他的要害穴道的,孟元超正道要糟,忽地“奇跡”發生,大出他的意

外,那兩支樹箭突然改了方向,插在他身旁的一棵樹上。

    金、牟二人雖然隔著一座山峰,但中間的裂口不過是一丈多寬,金逐流一躍即過,搶在

牟宗濤的前面,來到了孟元超的藏身之所了。

    牟宗濤叫道:“金兄,擒下活口,待小弟問他。哼,我倒要看看是誰這樣大膽,敢來偷

看我的劍法!”

    林無雙連忙在岩石后面現出身形,說道:“金大哥,這位就是你要我送信給他的孟大俠

孟元超了。”

    余逐流哈哈笑道:“牟兄,你弄錯了。你快來看看是誰?”

    牟宗濤怔了一怔,望著林無雙過了半晌,失聲叫道:“你,你,你是無雙?”林無雙

道:“不錯。表哥,難為你還認得我。”

    牟宗濤道:“剛才不是這位孟兄贊好么?”

    金逐流道:“那人早已去得遠了。”牟宗濤暗暗道了一聲“慚愧!”說道:“我竟不知

那人逃向何方,几乎誤傷了孟兄。”

    金逐流嘆道:“這人來去無蹤,端的是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异人,可惜不肯現身和我們

相見。”

    牟宗濤若有所思,半晌說道:“賓客之中,除你之外,決無如此高手。嗯,我看他定是

有所為而來,我倒是必須提防一二了!”

    金逐流心中一動:說道:“牟兄,你是否已經猜到是誰了?”心想,“否則他以主人的

身份,決不會一聞聲響,就立施殺手的,不怕誤傷了客人么?”

    牟宗濤道:“可能是我初到中原的時候,曾經會過的一個怪人。當時也不知道他是為了

試我的功夫還是有心害我,在一處險峻的山道相逢,他听說我是扶桑派的,突然就要和我比

武,一說立即動手,招招凌厲,逼得我非与他懸崖搏斗不可。結果我給他打了一掌,病了三

個月,他也吃了我一點小虧。迄今還未知道他的姓名來歷。”

    金逐流詫道:“有這樣的高人,屆然能夠將你打傷,我卻毫無所知,這倒是奇了!”要

知金逐流和他的師兄江海天,交邂极廣,武林中頂儿尖儿的人物,無一不是和他們有交情

的,倘若當真有牟宗濤所說的這樣一個“怪人”,他不知道,他的師兄也該知道。

    但金逐流感到奇怪的卻還不僅是自己的孤陋寡聞,而是這件事情,為什么牟宗濤現在才

告訴他呢?他是牟宗濤初到中原之時就交上的朋友,彼此相識,業已數年,牟宗濤經常向他

請教有關中原武林人物的來歷,但這個令他病了三個月的“怪人”,他卻從無一字提過。

    金逐流本是個對朋友十分熱情的人,但這几年來在他師兄教導之下,多少也懂得了一點

世故,心里想道:“或者他是有難言之隱,我倒是不便打破沙鍋問到底了。”于是說道:

“早知如此,我剛才實是不該阻你出手。”

    牟宗濤哈哈笑道:“幸虧你接連兩次阻我出手,否則我可要得罪了這位孟兄了。孟兄,

請你恕我道才誤會,冒犯虎威。”

    孟元超這才知道牟宗濤剛才已經向兩個方向連發“暗箭”,i射向自己這邊的“暗箭”

是金逐流以絕頂內功,出手撥歪了的。他剛才削斷了牟宗濤的几枝樹箭,受他勁力所震,虎

口兀是有點隱隱作痛,不禁心中駭然,想道:“金大俠號稱天下武功第一,果然名不虛傳,

他救了我,我還不知,唉,我從前真是坐井觀天,不知天下之大,想不到世間竟有如此高明

的能手,金大俠的武功固然遠遠非我所及,即如牟宗濤這樣的本領,我再練十年,只怕也還

是比不上他。”

    牟宗濤与孟元超寒暄過后,又道:“我對小金川方面的義軍人物仰慕已久,難得孟兄到

來,令敝寨增光不少。以后還得請孟兄多多指教。”

    林無雙一直插不進口,心中忽地感到一片茫然。

    這几年來,她常常在想,若然見著表兄,將會是怎樣的一個情景?

    小時候那段“朦朧的愛情”雖然早已幻滅,但儿時的游伴,一旦重逢,總是抑制不住內

心的喜悅吧。

    他會喜歡得跳起來叫我的小名?還是意外的相逢使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頓然呆了?他

會提起多少儿時的舊事?他會訴說多少別后的惦記。

    牟宗濤只顧和孟元超談論即將來臨的盛會,不錯,他有著不能自制的興奮之情,但這興

奮之情,卻是為了這樣一位名聞江湖的年少英雄,義軍中的一個重要的人物的光臨而發。并

不是為了他的表妹。

    還有就是和金逐流談論那個來去無蹤的怪客,以至今他在興奮之中透露出几分可以令人

覺察的惊惶。

    “惊惶”与“惊奇”有時是會令旁人不易分別的,但不管是“惊惶”也好,是“惊奇”

也好,林無雙心里明白,都不是為了她!

    除了初見面時那片刻的惊奇之外,他的表哥竟好似忽略了她的存在了!

    許多美麗的幻想像肥皂泡一樣的破滅,林無雙不禁感到一片茫然了。

    倒是金逐流首先發覺冷落了她,霍然一省,笑道:“牟兄,你想不到會見著表妹吧,說

真個的,我也想不到無雙會來呢。”

    金逐流倒确實是為了林無雙的來到而惊奇的,他初時還有點擔心,恐怕他們兩個相見之

后,會触動林無雙心上的創傷。林無雙外表的平靜,頗出他意料之外。

    “紅英的主張不錯,看來她這移花接木之計已是得到成功,無雙亦是情有所屬了。”金

逐流心想。

    他不知道孟元超和林無雙是剛在山下相逢的,只道他們是蘇州相識之后就一路同來。因

此當他看見林無雙默默的跟在孟元超的身邊,心上的一塊石頭就放了下來,發出了會心的微

笑了。

    牟宗濤霍然一省,說道:“無雙,咱們有十多年沒見面了吧,你都長得這么高了。你見

著表嫂了嗎?”

    林無雙道:“見著了,表兄,恭喜你啊!”

    牟宗濤道:“待你表嫂回來,咱們再敘敘家常。這兩天我比較忙些。”

    林無雙淡淡說道:“咱們又不是外人,你盡管忙你的事情,不用和我客气。”

    她口說不是“外人”,心中卻感到表哥好像是外人了。

    雨收云散,天朗气清。牟宗濤走在前面帶路,一行人繼續登山的路程。過了險峻的“十

八盤”,就是泰山最后的一重門戶“南天門”了,剛勁的西北風從南天門的門洞中吹出來,

山風振衣,令人頗有飄然欲舉之感。

    出了南天門,往下眺望,眼前一片奇景:舉目所及,平原無際,遠處有一條閃動微亮的

翠帶,那便是數百里外的東海了。林無雙胸襟一暢,笑道:“孟大哥,現在才真是一覽眾山

小了。”

    金逐流道:“明天你們起個早,在泰山上看日出,那更是奇景呢!”

    林無雙道:“是么?那么明天你來叫我。”

    金逐流道:“明天我恐怕要下山去接陳光照、陳光世兩兄弟,他們姑蘇陳家和我是世

交。你叫孟大哥陪你去吧。”

    牟宗濤卻是如有所触,半晌說道:“一覽眾山小,杜老此詩真是令人腳襟開闊。我想此

次天下英雄在泰山相會,若是有人能夠領袖群雄,作番事業,倒也可以媲美泰山呢!”。金

逐流笑道:“我但愿縱游山水之間,可沒這樣的雄心,只有期望于你牟兄了。”

    牟宗濤道:“金兄說笑了。我只求做個一派的掌門,于愿已足。”話雖如此,但連林無

雙也听得出來,他實是雄心不小。

    從“南天門”上去,到了“玉皇頂”,已是泰山的最高處了。玉皇頂上有座玉皇廟,給

牟宗濤借了來招待賓客,周圍還有許多新搭的木屋,准備給各派的門人弟子住宿。

    牟宗濤給林無雙安排了住所,是廟中后進的一間雅致的小房子,本來是准備給江海天的

夫人住的,江夫人已知是不會來了,是以就給了林無雙。牟宗濤帶她進了房間,忽道:“表

妹,你今晚睡得早么?“林無雙怔了一怔,說道:“什么事?”牟宗濤道:“沒什么,我有

些話想和你說,但恐要到晚上才有空閑。”林無雙道:“也好。但到了二更,我可就要睡

了。”

    牟宗濤笑道:“當然,若是過了二更,我也不會來了。”

    到了二更時分,卻不見表兄來到。林無雙正自胡思亂想,不知表兄要和她說些什么,忽

听得“吱吱”的叫聲,林無雙嚇了一跳,抬頭看時,只見圄中有一只十分可愛的小鳥,羽毛

碧綠,長啄卻似晶瑩的一條紅珊瑚。

    說也奇怪,這翠鳥好似懂得人性似的,知道林無雙喜歡它,林無雙看它,它也側著頭看

著林無雙。

    林無雙童心忽起,走過去要捉它,小鳥從窗口飛出,卻又停在樹上,只朝著她叫。

    本來小鳥在晚間是不會飛出來的,林無雙覺得奇怪,笑道:“你是有意來和我交朋友的

么?”說著便追出去。

    林無雙放輕腳步,走到樹下,施展“一鶴沖霄”的輕功,抓那只停在樹上的翠鳥。樹枝

一顫,翠鳥已是給她嚇得飛起。

    林無雙笑道:“小鳥小鳥,別慌別怕,我只是想和你作個伴。”

    說也奇怪,這小鳥真的就好像懂她的話似的,繞樹三匝,緩緩又飛到她的頭上盤旋。

    林無雙抓不著它,又舍不得用石子將它打落,笑道:“你若是喜歡我,你就自己下來

吧。”

    這次小鳥可不听她的話了,在她頭上盤旋一會,又緩緩向前飛去,飛了一會,卻又在前

面的一棵松樹上停下來。

    林無雙童心未脫,給它逗得心痒難熬,笑道:“且看你把我引到哪儿?”

    不知不覺進了密林深處,那只翠鳥卻不知飛到哪里去了。

    林無雙忽然想起儿時和表兄爬樹捉鳥的情景,不禁啞然失意,心道:“剛才若是給表哥

看見,不知他會笑話我么?唉!他現在只想做個媲美泰山的英雄,哪里還會記得小時候這些

胡鬧的事情?”

    月色朦朧,星河黯淡,泰山群峰在夜間更顯得庄嚴肅穆。而對肅穆的群峰,心靈都好像

在“淨化”了。有一种說不出的幽美的感覺。

    林無雙心道:“反正我回去也是睡不著覺了,不如在這里多坐一會。”

    靜夜幽林,林無雙坐在樹下冥思默想,也不知過了多久,忽听得似乎有人走來。

    林無雙給腳步聲惊起,凝神望去,只見有兩個背影正在那邊的山坳走過。

    雖然只是見著背影,她卻已可以認得出其中一個是她的表哥。

    另外上個人穿著一身黑色衣褲,頭戴一頂闊邊的氈帽,林無雙可就不知是什么人了。

    山風正向著她這邊吹來,林無雙隱約听得表哥說道:“過了山坳,有一條小路下山。”

那人說道:“我知道,牟兄,你請回吧!”牟宗濤道:“我再送你一程。”說到這里,兩人

已穿過山坳,背影不見,話聲也听不見了。

    林無雙有點奇怪,心里想道:“這人難道不是表哥邀來觀禮的客人么?后天就是本門的

開宗大典,為什么他不待這百載難逢的盛會過后才走?要走也該在白天光明正大的走才是,

卻又為何要在這深夜里悄悄离開。”

    林無雙百思不得其解,驀地想起尉遲炯和她說過的那件事情,不覺打了一個寒噤。

    “難道這個客人竟是那一方面派來的見不得光的密使?”林無雙驀地想起尉遲炯所說的

那件事情,他說他曾經在御林軍統領北宮望的家中,見著牟宗濤派來的密使?“那么禮尚往

來,說不定,說不定……”林無雙不敢往下再想了。

    畢竟她還是相信她表哥,呆了一會,便又想道:“不會的,不會的,表哥正要開宗立

派,結交天下英豪,他怎能与清廷密使私自往來,不怕身敗名裂么?我這是瞎猜疑了!”想

至此處,不禁有了几分內疚的心情,盡量回憶牟宗濤對她的好處。

    心潮起伏,不知怎的,她的思路突然轉到了孟元超的身上來。“孟大哥是個极有見識的

人,可惜這件事情我卻不敢跟他商量。”

    她又想道:“表哥今晚和我的約會大概是取消的了,我還是早點回去睡覺,准備明天一

早孟大哥來邀我去玉皇頂看日出吧。嗯,他現在一定是在夢中,想不到我卻在這里觀賞泰山

的夜景?”

    林無雙沒有猜對,她以為孟元超還在夢中,殊不知孟元超此際也是在這山上,与她所在

之處不過隔著一個山坳。

    這一晚孟元超也是和林無雙一樣,浮想連翩,心事如潮,輾轉反側,不能入寐。

    約莫三更時分,忽似听得有衣襟帶風之聲從瓦背掠過。孟元超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一

听就知是有夜行人出沒。不禁吃了一惊,心頭好生駭异。

    “天下英雄在此聚會,難道竟有夜行人敢來窺探?但若是自己人的話,他又何必在這半

夜三更的時分悄悄出來?”

    時机稍縱即逝,孟元超無暇細思,立即披衣而起,跑出去追蹤這夜行人。

    月色朦朧,那條黑影向西北方奔去,轉瞬間已是沒入林中。

    孟元超暗自思量:“倘若是俠義道的前輩高人給他發覺我在追蹤,可是不好意思。”于

是借物障形,躡手躡腳,跟著進去。

    忽听得有人說道:“牟宗濤雖然不能盡如我們所愿,但他已是答應決計不會与我們為難

的了。四海神龍這老頭子明天上山,你可得好好演一出戲。”

    這人說話的聲音很輕,事實上他是在同伴的耳邊私語的,只因孟元超練過伏地听聲的本

領,是以仍然能夠每一個字都听見了。

    “咦,這人的聲音好熟,似乎是在哪里听見過的?”孟元超不禁大為詫异了。

    另一個人低聲說道:“石大人,你放心。我胸口的掌印未褪色呢,那老頭儿一定相信我

的。”

    這人說話的聲音很小,帶有濃重的薊北鄉音,“石”字和“葉”字很是相似的。

    孟元超隱約听得“石大人”三字,心頭一動,驀地想了起來,“石大人?敢情就是那什

么御林軍的副統領石朝璣,怪不得我覺得他聲音好熟!”

    石朝璣就是孟元超在路上碰上的那個冒充藥材商人的黑衣漢子,他顛倒是非,把尉遲炯

說成是清廷的鷹爪,而自己則是与小金川的義軍有過來往,因而受到鷹爪追蹤的人。害得孟

元超和尉遲炯打了一架。

    御林軍的副統領竟會混在天下英雄之中,來到泰山,參加盛會,而且還与這次盛會的主

人牟宗濤有所密商。對孟元超來說,這當真是不敢想象的事了!

    因為他們說話的聲音很小,孟元超仗著“伏地听聲”的本領偷听,雖然听得見,但卻不

是十分清楚。是以孟元超也就不禁自己怀疑起來:當真是石朝璣么?

    孟元超心里想道:“這人說的不知是石大人還是葉大人?若然是我听錯,我可不該亂起

疑心!”

    月色朦朧,密林深處,更為幽暗,孟元超想要揭開那人的廬山真相,只好冒險走近一些。

    不知是否那人發覺暗中有人,突然就加快腳步跑了。孟元超正來到山坳高處,居高臨

下,隱約看得見那人的背影,果然像是那天晚上,他所見的那個黑衣漢子,而且裝束也很相

似,一樣的黑色衣裳,一樣是頭上戴著頂闊邊氈帽。

    孟元超大惊之下,不顧一切就追下去。就在此時,忽覺微風颯然,另一個人已然襲到!

    孟元超反手一掌,那人功力似不及他,輕輕“哼”了一聲,罵道:“好大膽的奸細!”

身形一個盤旋,閃電般的一口气攻了六六三十六掌。

    掌法飄忽不定,掌力又是剛柔及濟,忽如狂濤驟至,忽如柳絮輕揚,孟元超從宋見過這

套掌法,一時間竟然給他弄得眼花撩亂!

    孟元超使開雄渾的掌力,把他逼出一丈開外,看清楚了,不覺又是大吃一惊!

    原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孟元超在金逐流家中所見過的那個楊牧!

    當時孟元超是和六合幫的副舵主秦沖在客廳里說話,另一位副舵主李敦替金夫人送客,

和這個楊牧從客廳外面的院子經過的。因此,他是見著了楊牧,楊牧卻未曾見著他。

    孟元超做夢也想不到會在此時此地見著云紫蘿的丈夫,這霎那間不覺呆了。

    楊牧趁此時机,猛扑過來,孟元超冷不及防,給他打了一掌,仗著內功深湛,雖然覺得

很痛,卻也沒有受傷。但這一掌印把他打醒了。

    孟元超連忙斜躍丈許,叫道:“住手,住手,你可是薊州楊牧么?”

    楊牧怔了一怔,喝道:“你是誰?”

    孟元超霍然一省,心里想道:“楊牧正在四處亂造謠言,說我拐帶了他妻子,我若表明

身份,只怕更是難纏!”

    楊牧一怔之后,也是突然省起,心里想道:“我和石朝璣的說話,恐怕已給這 偷听去

了,管他是誰,殺之滅口可也!”

    孟元超心里想道:“我若傷了他,可是對紫蘿不住。”可是楊牧又不給他以解釋的机

會,攻得越來越緊。孟元超不敢傷他,只有招架的份儿。一口气都几乎透不過來,當然更不

能夠從容說話了。

    林無雙在幽林里獨自排徊,心亂如麻,正想回去睡覺,忽听得樹葉沙沙作響,出現了一

個人,林無雙吃了一惊,叫道:“表哥,是你!”

    牟宗濤也好像吃了一惊,同時叫道:“無雙表妹,原來是你!”

    月色朦朧之下,牟宗濤的面色顯得似乎分外鐵青,兩道冷冷的目光盯著林無雙。不知怎

的,林無雙忽然覺得表哥有點可怕!

    牟宗濤走了走神,說道:“無雙,你為什么不睡覺,卻在半夜三更,一個人跑到這林子

里來!”

    林無雙本來想說:“你為什么也是半夜三更出來送客?”可是這霎那間,她突然覺得表

哥很是陌生,很是可怕,這話終于咽了下去,沒說出來。

    “你不是說來找我的嗚?我等不見你,睡不著覺,出來走走。嗯,泰山的夜色,可是比

白天還亮呢!”林無雙不慣作偽,說話的聲音,不覺也有些顫抖。

    幸虧牟宗濤沒有覺察,笑道:“你還是小時候的脾气,喜歡在黑夜里一個人靜靜的坐

著,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無雙澀聲說道:“小時候的事情你還記得?”

    牟宗濤似乎忽地想起一事,說道:“咱們先別談小時候的事情。你剛才說什么,說是一

直等不著我,是么?”

第十九回 石窟寄遇

    紫府丹成化鶴群,青松手植變龍文。

    壺中別有仙家日,岭上猶多隱士云。

    獨座遺芳成故事,褰帷舊貌似元君。

    自怜筑室靈山下,徒望朝嵐与夕曛。

                                                 ──李義山

    林無雙道:“是呀,我以為你忘記了這個約會呢。等到三更,連你的影子都沒見著。”

    牟宗濤放下了心上的石頭,想道:“無雙一向不會說謊,以她的脾气,剛才她若是見著

了我,一定會追上來叫我的。”于是說道:“我怎會忘了你的約會呢。不過因為有個客人來

和我聊天,他遲遲不走,我又不好下逐客令,好在你還沒有睡覺,卻在這里給我找著了。”

    林無雙道:“你有什么話要和我說?”

    牟宗濤道:“咱們別了這許多年,我也不知有多少話要說,但不知從何說起。”

    林無雙心中苦笑:“不知從何說起,這話倒是說得對了。”當下淡淡說道:“表哥,你

是貴人事忙,無關緊要的事情,例如往事的回憶啦,別后的境況啦,等等,大可不必提了。

你就說你現在要和我說的正經事儿吧。”

    牟宗濤怔了一怔,說道:“我以為你和從前一樣,卻原來也有點變了。”

    林無雙道:“什么變了?”

    牟宗濤苦笑道:“你几時也學會了說鋒利的話儿,一見面就諷刺起我來了。什么貴人不

貴人的,我可還是你從前的表哥啊。”

    林無雙似笑非笑地說道:“有點不同吧?你從前只是表哥,現在可就要當上掌門的人

啦。我不會說話,掌門人大概也可以算作貴人了吧?”

    牟宗濤面色一端,說道:“無雙,別開玩笑。不過,你說到掌門這件事情,我倒要向你

表白表白。”

    林無雙道:“表白什么?”對他的話,似乎頗感意外。

    牟宗濤道:“本來過個掌門人應該讓你爹爹當的,這几年來我也一直在找他老人家。”

    林無雙道:“爹爹早已閉門封刀,莫說掌門人他不會當,你就是請他做皇帝他也是不會

做的。”

    牟宗濤道:“我也知道他老人家是要閉門納福,不愿出山的了。所以對同門的擁戴,我

才勉強依從。不過,本門的事情,可還得他老人家幫忙才成。”

    林無雙道:“你已經知道爹爹不愿出山,他還能幫上你什么忙?”

    牟宗濤道:“不必他老人家親自出來,只要,嗯,只要你代他說一句話,說是──”

    林無雙天真無邪,但卻并非愚蠢,怔了一怔之后,隨即就明白了表哥的意思,說道:

“是不是你要我代表爹爹,擁戴你做本派的掌門?”

    牟宗濤有點不好意思,說道:“你爹爹是本門輩份最尊的長輩,得他老人家一言九鼎,

我才敢放心做這個掌門。”

    林無雙心里想道:“本門之中實在也沒有誰比他更造合當掌門的了,但他把掌門的位子

看得這樣重,竟似乎有點患得患失的樣子,倒是不大像他從前的為人了。”當下笑道:“表

哥,你何須如此客气,這個順水人情我還不會做嗎?爹爹一向也是夸贊你的。”

    牟宗濤心花怒放,說道:“表妹,咱們多年不見,難得如今見了面仍然像從前一樣,并

沒生疏。我有几句心腹的話儿要和你說,你莫怪我多嘴。”’

    林無雙心頭一跳,說道:“你這樣說倒是顯得生疏了,說吧。”心里卻在暗自猜測:

“他要和我說些什么心腹話呢?”

    牟宗濤道:“听說尉遲炯和你爹爹很是要好,有這事么?”

    林無雙想不到他問的是這件事情,直言說道:“不錯,尉遲叔叔是爹爹回到中原交上的

第一個朋友,他對朋友十分熱心:幫過我們父女不少的忙。”

    牟宗濤緩緩說道:“雖然如此,但我勸你們還是不要和他來往的好。”

    林無雙詫道:“為什么?”

    牟宗濤道:“你不知道他是朝廷欽犯么?”

    這句話更出林無雙意料之外,呆了一呆之后,冷冷說道:“表哥,你是怕惹事上身?”

    牟宗濤道:“不是我怕,我是為你們著想。對啦,還有一件事情我要問你,你和那個從

小金川來的孟元超是怎樣結識的?我瞧你們的交情似乎已經很是不錯了,是么?”

    林無雙面上一紅,不禁發起嬌嗔,說道:“是金大俠叫我給他送信結識的,我和他的交

情好又怎樣,不好又怎樣?”

    牟宗濤道:“本來這是你的私事,我管不著。但我忝屬掌門,為了本門利害,還是不能

不勸一勸你,少和他來往好些。年少的英雄多得很,超過孟元超的人我不認為你找不到。

嗯,你該懂得我的意思吧?”

    林無雙忍耐不住,冷笑說道:“你這話說得太离奇了,我這個笨丫頭可是一點不懂!請

問,為什么我和孟元超往來,竟會關連到本門的利害來了?”

    牟宗濤好像把她當作小孩似的,教導她道:“孟元超是義軍中的重要人物,咱們扶桑派

這次在中原重建,為的是要光大本門,稱雄武林,可犯不上和朝廷作對。當然我這樣說,也

并不是要和義軍作對。你盡可以同情他們,但切莫和他們太過接近,免招朝廷之忌。要知咱

們是新建的宗派,根基未固,可經不起朝廷的壓迫啊!”

    林無雙道:“那你為什么又和金大俠這么要好,他和義軍不也是十分接近的嗎?還有昨

天你和孟元超不也是親熱得很?你就不怕招朝廷之忌了?”

    牟宗濤似乎有點尷尬,半晌說道:“我和你不同,黑道白道,都不會猜疑我的。”

    “黑道”本來是指綠林人物而言,但在牟宗濤的口中說出來,卻變成了和清廷作對的俠

義道了。林無雙听他用這兩個江湖術語。頗感刺耳,不過還是听懂了他的意思,心里想道:

“表哥說的自是指朝廷的鷹爪了。”想起尉遲炯所說的那件事情,不覺疑心頓起:“為什么

朝廷不會猜疑表哥?”

    牟宗濤似乎知道她想的是什么,接著說道:“無雙,你不用猜疑。總之我自有我的權謀

術數,可以避免卷入漩渦,令雙方都不忌我。”

    林無雙心里還是藏著一個悶葫蘆,若在往日,她非打破沙鍋問到底不可,但現在站在她

面前的雖然還是她的表哥,卻不是往日那個表哥了,這個表哥變成了神秘莫測的陌生人,她

只好把悶葫蘆仍然藏在心里。

    就在此時,忽听得山坳那邊似是有人喝罵打斗的聲音,林無雙吃了一惊,失聲叫道:

“是孟大哥!咦,他和什么人打起來了?”

    牟宗濤也是嚇了一跳,心道:“楊牧怎的和孟元超打起來了?”原來牟宗濤送石朝璣過

了山坳,便即回來。楊牧躲在那條路上,等候石朝璣來告訴他和牟宗濤會談的結果,牟宗濤

卻還沒有知道。

    楊牧的金剛六陽手乃是武林一絕,孟元超只守不攻,給他逼得几乎透不過气來,不禁動

了點儿怒气,腕底加了几分內力,呼的一掌,掌風刮過,楊牧的耳鼓給震得嗡嗡作響,臉皮

火辣辣的發燒,大吃一惊,連忙退了几步。

    牟、林人匆匆赶到,牟宗濤叫道:“住手,住手,孟兄,住手!”

    楊牧听得一個“孟”字,怔了一怔,說道:“這人是誰?”

    牟宗濤哈哈笑道:“原來你們還宋相識,怪不得有這場誤會。來,來,來,我給你們介

紹,這位是薊州的名武師楊牧大哥,這位是小金川的孟元超大俠。”

    楊牧雙眼一翻,忽地縱聲笑了起來,笑得十分刺耳:“嘿,嘿,嘿嘿!原來你就是孟元

超,可真是久仰了,想不到在這里見到你!”

    孟元超淡淡說道:“我也想不到在這里又見到了你!”強調一個“又”字,暗示給楊牧

知道,他曾在別的地方見過了他。

    楊牧何等机靈,登時省起:“听說金逐流和他的交情不錯,那日我在金家,李敦不讓我

見的那個客人莫非就是這 ,時机未到,我還是暫緩發作為妙。”

    牟宗濤笑道:“兩位原來早已彼此聞名,這可真是應了一句俗話不打不成相識了。但和

不知兩位因何生出這場誤會?”

    孟元超心想:“此事關系重大,我非問個水落石出不可。”于是說道:“楊武師請恕冒

昧,我想知道一件事情,要問閣下。”楊牧已知來意不善,心頭一震,但仍是十分鎮定地說

道:“什么事情?”

    孟元超道:“剛才和閣下同在一起的那個人是誰?”

    楊牧冷冷說道:“你查問此人,是何用意?”

    孟元超道:“此人小可似曾相識。”

    牟宗濤暗吃一惊,心道:“莫非石朝璣的行藏已經敗露,給他識破?”當下裝作沒事人

的樣子說道:“今日之間,新來了許多朋友,有孟兄的相識在內,也不稀奇。但卻不知是哪

一位?”

    孟元超牙根一咬,緩緩說道:“是江湖上的獨腳大盜石朝璣,不知他是否為牟兄請的貴

客?”石朝璣做了御林軍的副統領,江湖上雖然有人知道,但并不多。孟元超礙著牟宗濤的

面子,是以不想便即點破他的身份,先行試探口風。

    牟宗濤故作大為惊詫的神气,說道:“石朝璣?我可沒有請他呀!敝派這次開宗大典,

黑道上的朋友雖然也請了不少,但因這石朝璣在江湖上的聲名不好,小弟可不敢請他。”他

也裝作糊涂,裝作不知石朝璣的身份。

    楊牧“哼”了一聲,接著說道:“若是石朝璣這 膽敢混進來,不勞孟兄動手,我旱就

將他拿下了。”

    牟宗濤道:“哦,楊武師,你是和他有仇。”

    楊牧咬牙切齒地說道,“小弟曾因避仇,假傳死訊,此事兩位想必亦是知道的了。不瞞

你說,小弟這個仇家,就是石朝璣。”

    牟宗濤聰明絕頂,業已隱隱猜到楊牧是石朝璣的同党,裝作又吃一惊的樣子,說道:

“楊兄因何与石朝璣這 結上這么大的梁子?”

    楊牧說道:“此事說來話長,待后天貴派大典過后,我想當著一眾英雄面前,說明此

事。”

    兩人一唱一和,倒把孟元超弄得糊涂起來了,心想:“難道我當真是看錯了人。”

    楊牧似乎知道孟元超的心思,緊接著說道:“不錯,我剛才的确是和一個人同在一起,

這個人的身材也的确是有几分像石朝璣。孟兄要知道此人來歷,可以問牟掌門。”

    牟宗濤怔了一怔,笑道:“我還未知道你問的是准呢?”

    楊牧面對著牟宗濤,眼珠一轉,神不知鬼不覺的便給牟宗濤打了一個眼色,說道:“是

葉香主。”

    牟宗濤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气,哈哈一笑,說道:“哦,原來是他,這么說來,盂兄當真

是誤會了。這位葉香主是敝派弟子,今晚奉了我命令,下山巡邏的。”

    扶桑派的确是有這么一個人,但牟宗濤說的卻并非事實,這個人是在山上巡邏,而且是

在鷹愁澗那邊,并不是在這個山頭。牟宗濤捏造事實,自是有心替楊牧圓謊的了。他料想孟

元超決不至于要把這個人找來對質,即使找來對質,這個人是他的心腹,也決不會戳破他的

謊言。

    楊牧說道:“葉香主下山巡邏,我陪他走一段路,趁這机會敘敘別情。不料這位孟兄突

然竄出來,我還以為他是奸細呢。孟兄,真是對不住了。”

    楊牧的薊州士話,石葉二字的發音頗為相似,孟元超自己也不禁狐疑起來,想道:“難

道當真是我听錯了?但我分明听得他叫那個人做‘石大人’即使我把葉字听錯,但一個香

主,也不能稱作‘大人’呀,難道這兩個字我也听錯不成?還有那個人為什么一發現我,便

匆匆跑了?縱然他是有命在身,要下山巡邏,也不該在發現可疑的人物之時就跑開呀。”

    不過因為有牟宗濤以主人的身份出來替楊牧作証,孟元超雖然心有所疑,礙著牟宗濤的

面子,也是不便對楊牧再盤問了。

    當下孟元超只好向楊牧陪了個禮,說道:“小弟看錯了人,惹出這場誤會,冒犯楊兄,

請別見怪。”

    牟宗濤笑道:“一場小小的誤會,揭過了也就算了,誰還能放在心上嗎?對啦,孟兄,

明天一早,你要陪無雙看日出,時候不早,你們也該歇息了。”原來他雖然猜得到楊牧是石

朝璣的党羽,但總還是有點放心不下,想問個清楚,是以叫孟林二人先行回去,好留下來与

楊牧說話。

    林無雙走出林子,忽地說道:“孟大哥,這段路我有點害怕,你送我一程,好嗎?”

    孟元超料想她有話要說,答了一個“好”字,兩人走了一程,估計牟宗濤是決不會听到

他們的談話了,林無雙低聲說道:“孟大哥,你剛才怀疑的那個人,是不是身穿黑衣,頭上

戴一頂闊邊氈帽的?”

    孟元超怔了一怔,說道:“不錯,你也碰見了這個人么?”

    林無雙說道:“我見著他,他可沒有見著我。是表哥送他下山去的,從那林子的外面經

過。”

    孟元超吃了一惊,說道:“是你表哥送他下山去的?這可真有點奇怪了,你當真沒有看

錯嗎?”

    林無雙道:“我怎會錯認表哥,我還听得他向那人指點下山的道路呢!”

    孟元超道:“他既然是個香主,又是奉命下山巡邏的,怎的還不熟悉道路,要勞你的表

哥指點。”

    林無雙道:“是呀,所以我也覺得莫名其妙,以為是表哥半夜送客呢。”

    孟元超默默不語,低首冥思。這事對他來說,實在是太過离奇了!牟宗濤怎能与一個身

為御林軍副統領的人往來?此事若非從林無雙口中說出,他是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的。

    林無雙在他耳邊的問話將他惊醒:“這石朝璣究竟是什么人?”

    “他是清廷的御林軍副統領。”孟元超一字一頓,緩緩的說了出來。

    其實石朝璣的身份,林無雙早已從尉遲炯口中知道,她問孟元超,不過是要加証實而已。

    事情已經得証實,林無雙不禁從初時的一片茫然,更進而為大為惶惑了。

    “尉遲叔叔說的果然不假,表哥真的是和朝廷勾結了,但只不知他這樣做,是只為了扶

桑派呢?還是為他的功名富貴呢?”

    “不,我不應該這樣怀疑表哥,他不是對我說過,他只是想置身事外,避免卷入漩渦的

嗎?”

    林無雙心亂如麻,越想越亂,忽地想起了史紅英和她說過的几句話:“我們要驅除韃

子,恢复中華。凡是中華儿女,就不能置身事外!”

    “那么即使表哥只是想避免卷入漩渦,那也是大大的錯了。”林無雙想道。

    孟元超似乎知道她的心情紊亂,說道:“林姑娘,你先別胡思亂想,今晚之事,也不要

隨便說出去。侍我和金大俠商量,設法務必查個水落石出。”

    林無雙道:“我知道。好,咱們在這里分手吧,明天你早點來找我。”

    此時已是月過中天,孟元超也不想給人看見他送林無雙回去,免招閑話。于是和林無雙

約好,明天破曉的時分在玉皇觀門外見面。

    孟元超走后,林無雙悵悵惆惆,獨自前行。忽听得鳥鳴嚶嚶,抬頭一看,只見那只翠

鳥,又在她的面前出現。

    林無雙笑道:“我只道你到哪里去了,卻原來還在這儿,你是舍不得我,特地來找我的

嗎?”

    說也奇怪,那只翠鳥當真像是依依不舍一般,在她身旁飛來飛去。

    林元雙暗自心緒不宁,得這翠鳥作伴,愁怀頓解,見它在自己面前緩緩低飛,不覺童心

忽起,笑道:“剛才追不到你,你又飛來逗我,且看你要把我引到哪儿?”

    這只翠鳥竟是似通靈性,林無雙跑得快時它飛得快,林無雙走得慢時它飛得慢,逗得林

無雙心痒難熬,不知不覺使出了上乘輕功,在亂山磐石之間,輕登巧縱,一路直追下去。

    也不知跑了多少時候,眼睛忽然一亮,前面地勢開曠,形成一個在山峰圍繞下的小山

谷,側面山峰挂下一條瀑布,在月光下如珍珠四濺,景色清絕!

    林無雙笑道:“多謝你把我帶到這個地方,真是無殊世外桃源。”

    話猶未了,奇事忽然發生,翠烏竟然穿過水帘,不知去向。

    林無雙大為奇怪,心里想道:“敢情瀑布后面亦有個水帘洞?這鳥儿不在樹上作巢卻在

洞中栖宿倒是少有。”

    好奇心起,林無雙遂也施展輕功,穿過水帘,意欲一探究竟。

    穿過水帘,果然發現一個葫蘆形的山洞。林無雙毫沒心机,根本就沒想到可能有人暗

算,逕自進去,笑道:“且看你還能飛到哪儿?”

    話猶未了,忽听得“轟隆”一聲,一塊大石突然滾下,堵塞了洞口,眼前一片漆黑。

    天下決沒有這樣的巧事,這么大的一塊石頭,遲不掉下,早不掉下,恰好在林無雙踏入

山洞的時候就掉下來的。林無雙再沒心机,亦是猜想得到,這塊石頭定是有人特地將它推下

來的了!

    林無雙惊魂稍定,用力推那石頭,卻哪里推得動?

    困處洞中,但听得瀑布沖擊岩石的聲音仿佛雷鳴,休說在這荒僻的處在沒人經過,就是

有人經過,她在洞中呼救,那人也未必能夠听見。林無雙不由得吸了一口涼气,心里想道:

“這里离玉皇觀恐怕很遠了,他們怎會想到我困在這儿,我呼救也沒有用。”

    那只翠鳥再也不見出現,林無雙气上心頭,不禁罵道:“我把你當作朋友,你卻引我墜

入陷阱。”忽地霍然一省:“不對,這只小鳥怎會布下陷阱?一定是有人養熟了它,指使它

飛來引誘我的。”

    無計脫困,林無雙索性拔出寶劍防身,借著劍尖的微光,摸索進去,看這山洞有什么古

怪。

    走了一會,忽見角落處有閃閃發光的東西,拿起來一看,卻原來是一串又圓又大的夜明

珠!

    林無雙對于鑒賞珠寶的學問,雖是淺陋之极,但見這串夜明珠光華耀目,亦知是世上奇

珍。覺得好玩,就隨手拿了起來把玩。

    這樣的稀世奇珍,若給別人發現,定然大喜如狂,但此際落在林無雙的手中,她如是唯

有心中苦笑,想道:“我困在洞中,只怕是難以重出生天的了。明珠雖好,于我又有何

用?”

    在這漆黑的山洞之中,本來是看不見東西的,如今明珠在手,吐出光華,雖然遠遠不及

燈燭的明亮,卻也可以隱約辨別一些物事了。林無雙以珠代燭,摸索前行,笑道:“雖然不

能當火燭,卻也還有一些用處。”

    忽見兩邊石壁,平滑如鏡,上面似乎繪有圖形。林無雙好奇心起,湊近去看,只見畫的

是兩個人像。左面繪的是個虯髯虎目的漢子,神態威猛;右面繪的是個桃腮杏臉,長眉入鬢

的美人,宛若含情脈脈,對著那虯髯漢子,翎栩如生。更奇怪的是,他們手上都是拿著一把

長劍,盡管那女的砷態雖然似是含情脈脈,作出來的卻是比劍的姿勢,而且劍尖對准了那男

的要害穴道。林無雙雖然不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看之下,也知雙方使的都是一招极為厲害

的劍法。

    林元雙覺得這虯髯漢子的相貌好熟,心里想道:“奇怪,這個人我好像在哪里見過似

的?”

    驀地想了進來,原來這個畫中男子正是她這一派的祖師虯髯客。林無雙的父親珍藏有一

幅祖師的畫像,輕易不肯拿給外人觀看,但林無雙當然是見過的,“怪不得似曾相識,原來

是祖師爺!”林無雙連忙跑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這個女人卻又是誰呢,听爹爹說,本派故老相傳,祖師爺可是獨身終老,沒有娶過妻

子的,嗯,且別管她是誰,且看她如何和祖師比劍?”林無雙心想。

    兩邊石壁一共繪有十三幅圖畫,每一幅圖畫畫的都是這兩個人,在作出比劍的姿勢。

    林無雙從第一幅畫看起,看了一會,不知不覺就入了迷。只覺不但是他們的劍法奧妙無

窮,身法步法,亦是奇幻莫測。原來這十三幅圖畫,畫的乃是連續性的動作,林無雙初時沒

有發覺這點,看得久了,這才突然領悟,從劍法的奧妙進而領悟到身法和步法的奧妙了。

    這一發現,令得林無雙不禁大喜如狂,當真好似天上掉下寶貝一般!比起壁上本派的武

功秘圖,手上的這串夜明珠真是如同糞土了。

    狂喜過后,林無雙忽地心頭一動,想道:“莫非那個人是有心叫翠鳥引我到此地的么?”

    林無雙用心看石壁上的劍法,看得如醉如痴,可惜夜明珠的光亮,究竟比不上燈燭,看

得十分吃力,仍未能看得仔細。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覺眼睛一亮,原來已是第二天的白天了。山洞上方有條狹窄的

石縫,陽光從縫隙透過,射入了這個山洞。

    林無雙想起了和孟元超的約會,心道:“他一定是到處在找我了,可惜我卻不能陪他上

玉皇頂看日出了。嗯,古人有云:朝聞道,夕死可矣。我如今得睹本派的武功秘圖,縱然餓

死在這洞中,又有何妨?”

    石壁上有水珠滴下,林無雙張開嘴吧,讓它滴在口中,喝了一點水,解除了最難忘的焦

渴,倒也不覺飢餓。

    此時陽光滿洞,眼前豁然開朗,石壁上的圖形是看得清楚多了。

    林無雙收拾了夜明珠,又再從頭看起,看了兩遍,這才發覺,原來每幅圖形下面還有几

個蠅頭小字,第一幅圖像男子的腳下寫的是“走乾門,進离位。”女子的腳下寫的是“轉坎

門,退震位。”林無雙心里想道:“原來他們的步法是按照五行八卦的方位走的,幸虧爹爹

曾經教過我。”

    看懂了圖中深奧的身法步法之后,對這十三幅有連續性的上乘劍法也就有了更深的領

悟,終于豁然貫通了。

    原來那美婦人的劍法正是針對那扶桑派的劍法的,而虯髯客的劍法亦是解招還招,愈變

愈奇,結果乃是打成平手的。

    林無雙暗自想道:“原來我以前只是學得本派劍法的一些皮毛,若是用來對付這個婦

人,只怕是當真不堪一擊。”

    林無雙把石壁上的劍法牢牢記在心中,當下盤膝跌坐,又在心中再溫一遍,揣摩其中精

微的變化。

    忽听得轟隆一聲巨響,把她從如醉如痴的境界之中惊醒過來,抬頭一看,只見封著洞口

的那塊大石已經移開,倒挂洞口的水帘飛珠濺玉,水泡已經噴到她的臉上來了。

    林無雙望空拜了一拜,說道:“多謝高人指引,使我得睹本派的武功秘笈。”話猶未

了,忽然似乎有人在她耳邊輕輕說道:“不要給你表哥知道。”

    林無雙鑽出洞口,穿過水帘,游目四顧,但見空山寂寂,唯有山風搖樹,惊鳥离巢,卻

哪里有人的影子?林無雙知道這位前輩高人不肯現出身形,求也沒用。

    林無雙心想:“他們一定找得我十分焦急的了,我還是回去一趟,以后再來。”

    心念未已忽所得有人叫道:“無雙,無雙!”是牟宗濤的妻子練彩虹的聲音。

    林無雙應道:“我在這儿!”遠遠听得練彩虹叫道:“找著啦!”隨即發出一支蛇焰

箭,一道藍色的火焰射上天空。

    蛇焰箭是夜行人慣常用來作為聯絡信號的東西,現在雖是白天,也有一道藍火升空,周

圍十數里內的人們,也是看得見的。

    林無雙過去与她相見,笑道:“表嫂你回來了,何必這樣緊張?”

    練彩虹道:“我今早回來,听說你失了蹤,可把我嚇坏了。他們在滿山尋找你呢,你倒

逍遙自在,還說別人緊張。”

    林元雙抱歉道:“真是對不住,為了我惊動大家。”

    練彩虹道:“你昨晚躲在哪儿?表哥還以為你昨晚是和孟元超在山間賞月,流連忘返

呢。今早孟元超跑來找不見你,他才著了慌。”

    林無雙面上一紅,說道:“我咋晚回來的時候,路上看見一只翠鳥,十分可愛,我想捉

著它,不知不覺就追到這里來了。”

    練彩虹不覺笑了起來,說道:“你這小鬼頭還像從前一樣淘气。”

    說話之間,只見牟宗濤和孟元超各自一方匆匆赶來,練彩虹笑道:“你瞧,著急的可不

只是我呢。”

    牟宗濤吁了口气,說道:“總算是找著了,孟大哥一大清早就找你,可真是把他急坏了

呢!對啦!你們剛才在笑什么?是笑無雙淘气是不是?我可還未知道她是怎么樣個淘气呢。”

    練彩虹把林無雙剛才說的話告訴丈夫,牟宗濤詫道:“我在山上住了几個月,可從沒有

見過這樣碧羽丹像的翠鳥。但你追不著翠鳥,也就該回去呀,怎的卻在這里過了一晚,中午

還不回來?”

    林無雙想起了那人的咐吩:“不可讓你的表哥知道:“但她又不擅于說謊,遲疑半晌,

只好說道:“瀑布后面有個山洞,我見那只鳥儿穿過水帘,飛入洞中,我也就跟著進去

了。”心里想道:“表哥是本派掌門,本派的武功秘綏,本來是不該瞞著他的。那人叫我不

要讓他知道,或者是指不讓他知道我練過石壁上的劍法這件事吧。”

    牟宗濤吃了一惊,說道:“你在山洞里發現了什么?”

    林無雙道:“山洞里黑漆漆的,在晚上哪里看得見東西?天一亮我就赶忙出來,心慌意

亂,不覺就迷了路了。”她迫不得已,為了遵守那人的咐吩,撒了個謊,指尖按著藏在袋里

的那串夜明珠,不禁臉上微微發熱。

    牟宗濤更是惊詫,若有所思,過了片刻,忽地說道:“哦,有這么一個山洞,我倒想進

去看看,那條瀑布在什么地方,你總該記得吧?你現在就帶我去探索如何。”

    練彩虹皺眉道:“表妹餓了一個晚上,半個白天,你就讓她回去吃過了飯再來尋找吧。”

    牟宗濤道:“你知道什么,這是一件緊要的事情,豈容或緩!”

    林無雙道:“多謝表嫂關心,我倒不覺得餓。”她是為了不想牟宗濤夫妻爭吵才這樣說

的,心里則在想著:“敢情表哥是亦已知道了洞中的秘密,才會這樣緊張?但壁上的像不會

自己跑掉,又何須急在一時?唉,這個表哥畢竟不是從前的那個表哥了。”想起“從前的那

個表哥”對她的好處,不覺黯然。

    練彩虹嘀咕道:“山洞里有什么古怪,你好像非得馬上去看個明白不可!”

    牟宗濤道:“不錯,我正是馬上要去看個明白。”一副無暇和妻子再說的神气,便催林

無雙快快走了。

    林無雙賭著气一鼓勁儿的跑,把牟宗濤等人帶到那條瀑布下面,說道:“山洞就在瀑布

后面。”

    牟宗濤笑道:“表妹,多虧你啦!若不是陰差陽錯,教你踏進這個山洞,只怕我再費力

尋找,也是難以發現呢!”

    練彩虹道:“你究竟在尋找什么?”

    牟宗濤道:“進去了你自會知道。現在我也不知道我所要找的東西是不是在里面呢?”

當下一馬當前,一個燕子穿帘式穿過水帘,進入山洞。

    孟元超帶著好奇之心,跟在林無雙后面,也進入了山洞。牟宗濤“啊”的一聲說道:

“孟兄,你也來了。”

    孟元超霍然一省:“莫非這洞里有什么秘密,他不愿意給我見到。”但若馬上道出,可

又嫌太著痕跡。

    正自尷尬,忽听得牟宗濤失聲叫道:“不好了!”

    林無雙吃了一惊,定睛看時,這才發現石壁上的圖形竟已化為烏有!

    只見地下鋪滿石屑,不可可知,石壁上的圖形定然是給人鏟平了的。

    林無雙心中明白,想道:“一定是那位异人所做的事。我离開才不過半個時辰,他就把

十三幅圖形全部鏟掉,真是利落干淨!”想至此處,又不禁暗暗叫了一聲“僥幸”,心道:

“原來這位异人是不想表哥知道本派的武功秘簽,好在我沒有告訴他。”

    練彩虹尚自莫名其妙,說道:“什么不好了?”

    牟宗濤嘆了口气,說道:“現在告訴你們亦是無妨。你知道我們的遠祖滄浪公是祖師爺

虯髯客的大弟子,他曾傳下一個秘密,只有牟家的后人知道,說是祖帥爺在泰山的一個山洞

之中,曾留下本派的武功秘笈。可是卻連他也未見過。”

    練彩虹道:“你焉知就是這個山洞,或許那部武功秘笈藏在別的地方也說不定?”口里

在安慰他,心中卻是不由得感到絲絲寒意:“夫妻如同一体,本是應該沒有秘密可言,這件

事情他卻一直在瞞著我!唉,難道他竟對我也不敢信任了?”

    牟宗濤則在想道:“無雙是不會說謊的,她又沒攜刀劍,以她的掌力,決不能把這石壁

削得如此光滑平整,這是誰的所為呢?石壁上一定是寫有什么東西的了,但不知是不是那部

武功秘笈?”胡思亂想,驀地想起了一個人來:“莫非就是昨日在那濃霧之中長嘯之人?”

想到這個可能是他的大對頭的人,心里里是怔怔不安,只好勉強和妻子笑道:“但愿如你所

言。”

    練彩虹道:“這里既然沒有什么武功秘笈,咱們就該回去啦。你別忘了……”

    練彩虹想要說的本是:“你別忘了表妹還沒有吃早飯呢!”話猶未了,牟宗濤已是接著

說道:“不錯,明天就是正日,有好几位貴客還未見來,今天想必也應該來了,咱們是該赶

快回去准備迎接貴賓了。”

    林無雙与練彩虹心意相通,練彩虹那句話雖然只是說了一半,她已知道她要說的是什么

了。此時听了表哥的打岔,不覺心中苦笑:“表哥全心全意,想的只是他的事業,哪里還會

記得我呢?”看練彩虹時,練彩虹也是露出了尷尬的苦笑。

    牟宗濤正在患得患失,也沒留心她們的神態,一個轉身,便竄出水帘洞了。

    一行人出了水帘洞,還沒走上几步,果然就看見一個扶桑派的弟子匆匆跟來,說道:

“牟掌門,請你赶快回去,有貴客到!”

    牟宗濤道:“是哪位貴客?”

    那弟子道:“有好几位呢。一位是四海神龍齊建業。還有蘇州陳大俠父子三人全都來

了!”

    牟宗濤大喜過望,說道:“陳大俠是江南的武林領袖,我還怕請不動他的大駕呢,想不

到他老人家不但自己來了,兩位公子也都來了。還有齊老英雄,他一向最四海為家,行蹤不

定的,我正愁請帖送不到他的手上,不知他會不會來呢?他也來這可真是更難得了!”

    那弟子道:“石師叔正在陪著他們上山,請掌門從這里抄捷徑赶往‘五大夫松’相候。”

    牟宗濤熟悉路徑,當下便即施展輕功,前面帶路。一行人到了“五大夫松”,正好碰見

石衛帶領四位貴客上山。牟宗濤与他們寒暄過后,依次替孟元超介紹。四海神龍齊建業听了

孟元超的名字,忽地哼了一聲。

    孟元超不知這齊老頭儿乃是楊牧的長親,甫經相識,見他對自己竟似有不悅之色,倒是

不禁一愕。

    齊建業哼了一聲,側目斜瞧,盯著孟元超冷冷說道:“原來你就是孟元超,這几年你在

江湖闖出的‘万儿’(名气)不小啊!”

    孟元超莫名其妙,只好和他客气一番:“不敢。江湖上的朋友替我臉上貼金,言過其

實,還望老前輩指教!”

    齊建業淡淡說道:“我老了,不中用了。哪里還敢在年少英雄面前擺老前輩的架子?指

教二字,再也休提。”心里卻在想道:“待我問清楚了楊牧這件事情,總得教訓教訓你這無

名的小輩!”

    孟元超正自尷尬,幸得金逐流及時來時,給他解窘。金逐流和陳天宇父子乃是世交,和

齊建業也是相識的。

    金逐流和他們見過禮后說道:“這位孟兄是從小金川來的,小金川的義軍近几年干得轟

轟烈烈,孟兄的功勞是不小!”

    齊建業道:“小金川的冷鐵樵和蕭志遠等人,我是一向佩服的。但可惜他們兩位都是有

個缺點,對手下管束不嚴,以致龍蛇混雜,良莠不齊。義軍中固然多的是英雄豪杰,但只怕

也有一些無行之輩!”

    這几句話分明是在指桑罵槐,不但孟無超吃了一惊,金逐流也是甚為詫异,不知他這話

是因何而發。

    孟元超忍不住說道:“義軍兄弟有數万之多,有良莠不齊,恐怕亦屬難免。但不知齊老

一前輩風聞是誰有劣德敗行之事,還望賜告。我一定轉稟冷大哥嚴加懲處。”

    齊建業冷冷說道:“待我拿到了确實的証据,我自會告訴你們的冷大哥。”

    金逐流知道其中定有蹊蹺,但因和齊建業不是很熟,不便多問,想道:“少林寺的大悲

禪師和這老頭儿是老朋友,請他幫忙,或者可以問個水落石出。”當下只好把這悶葫蘆暫時

藏在心里,轉個話題,和陳天宇說道:“陳叔叔,這位孟兄,原籍雖然不是蘇州,卻是在蘇

州長大的。你們算得是半個鄉親。”

    陳天宇忽道:“蘇州城外,有一位云重山云老英雄,孟兄不知是否相識?”

    云重山乃是云紫蘿的父親,孟元超听得陳天宇提起他,不覺心里一酸,說道:“可惜云

老英雄早已去世了。”

    陳天宇道:“我知道,我也可惜我在云老英雄生前未得和他相會呢。我是因為最近碰上

了一位朋友,因而想起這位云老英雄的。金世兄,說起我這位朋友,他倒是很想和你結識

呢。”金逐流道:“陳叔叔的朋友想必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了,不知是哪位前輩?”陳天宇

笑道:“他与我是忘年之交,才不過四十歲左右年紀。繆長風這個名字你听過么?”

    金逐流道:“是不是那位曾經幫過天地會的大忙,在保定力戰清廷七名高手的繆大俠?”

    陳天宇道:“不錯,正是此人。那年他在保定的天地會總舵作客,恰巧碰上清廷派來的

高手偷襲,幸而得他拔劍相助,這才救出了天地會的許多兄弟。”

    金逐流嘆道:“听說此人豪邁不羈,是個笑傲江湖的俠士,可惜我和他只是聞名,無緣

相識。”

    陳天宇道:“這次他本來要和我一同來此參加盛會的,可臨時有事,到西湖的西洞庭山

去了。”

    牟宗濤道:“听說有一位蕭景熙蕭老英雄住在西洞庭!”

    陳天宇道:“蕭熙蕭早已去世了,他的妻子正是云重山的大姨;蕭景熙膝下無儿,只遺

一女。簫家母女二人,現在還是住在西洞庭山上。繆長風和蕭家乃是世交。”說至此處,微

微一笑,指著他的次子陳光世接著說道:“金世兄,不瞞你說,繆長風是想為這孩子做媒,

說的就是這位蕭家的姑娘。”金逐流道:“恭喜,恭喜。”

    陳光世羞得滿面通紅,說道:“我可不想成親。我已經和繆叔叔說過了。”

    陳天宇道:“哦,你不喜歡蕭家的姑娘,那么你是喜歡邵家的姑娘嗎?”

    陳光世道:“繆叔叔這么大的年紀還未成親,爹,你何必為我著急,那兩位姑娘我不過

是剛剛認識,哪里就談得上喜歡二字?”

    金逐流笑道:“終身大事,讓他們自己作主也好,省得父母操心。但不知那家邵家又是

什么人?”

    陳天宇道:“是蕭景熙生前的一位好友,名叫邵叔度,他們兩家乃是鄰居。兩家姑娘的

年紀差不多。”

    陳天宇和金逐流閑談家常,孟元超插不進口,他也無心應酬,一顆心已是飛到云紫蘿那

里去了。

    “原來云紫蘿有個姨媽在西洞庭山,怪不得金夫人說有人曾在西洞庭山見過她,敢情她

是投奔姨媽去了。唉,現在總算知道了她的下落,但卻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去找她?”孟元超

正自遐思,不知不覺落在后面,林無雙放慢腳步,趁著牟宗濤和陳天宇說話的當儿,悄悄的

和孟元超說道:“明天一早,請在梅林等我。”

    孟元超從沉思之中惊醒,云紫蘿的幻影消失了,替代云紫蘿的幻影出現在他的眼前的是

林無雙。孟元超不覺臉上浮出一絲苦笑。林無雙道:“你听見我的話嗎?記著明早在梅林等

我!”

第二十回 干崖秋色

    湛湛長空黑,更那堪,斜風細雨,亂愁如織。老眼平生空四海,賴有高樓百尺。看浩

蕩,千崖秋色。白發韋生神州淚,盡凄涼不向牛山滴。追往事,去無跡。

                                                 ──劉克庄

    孟元超不覺有點詫异,心里想道:“扶桑派的開宗大典定在明日日出之時舉行,她是決

不能和我單獨到玉皇頂看日出的了。怎的她還有這樣閑暇的心情,在本派的開宗大典之前的

片刻与我約會?嗯,莫非她是有甚么緊要的事情和我說么?”

    心念未已,忽見又是一個扶桑派的弟子匆匆跑來。

    金逐流暗道:“又是哪位貴客來了?”

    那名弟子向牟宗濤稟道:“有一個名叫邵叔度的人來到,他是沒有請帖的。不過他說他

和陳大俠認識。”

    牟宗濤笑道:“陳大俠,這可真是巧极了。你剛剛說到那位邵老前輩,他就來了。”回

過頭來,吩咐那弟子道:“你還不赶快去請這位邵老前輩上山。”

    這天各方豪杰絡繹上山,孟元超給牟宗濤拉去作陪,也忙了整日。

    忙了一個白天,孟元超在晚上輾轉反側,不能入寐。

    “待明日閉會之后,我就可以赶往太湖去找紫蘿了。但不知楊牧是否要找我的麻煩?他

正在找他的妻子,這消息我又要不要告訴他呢?”

    再又想到:“冷大哥叫我拜訪的各路英雄,差不多有一半已經來到這里了,今天我不便

和他們詳談,會散之后,只怕還得請金大俠陪我去找他們,多耽擱几天了。”

    接著又再想到:“無雙与我相識不久,對我倒似十分信賴。唉,她也真是一位可愛的姑

娘,可惜我的心早已給了紫蘿,雖然我和紫蘿無緣結合,我的心也不能再給他人了。唉,紫

蘿,紫蘿,什么時候我才能夠見到你呢?”

    輾轉反側,心亂如麻,不知不覺,東方已白。

    孟元超徹夜無眠,不過,縱然是他做夢的話,他也夢想不到云紫蘿此時已經來到泰山了。

    那日云紫蘿与姨媽分手之后,在太湖北岸的一個小鎮上買了一匹坐騎,小鎮上當然不會

有良駒出賣,只不過是一匹普通的瘦馬,因為云紫蘿白天不便施展輕功,用它聊以代步而

已。

    好在云紫蘿本來的計划是并不准備進去赴會的,她只打算在山下相候,希望碰見邵叔

度,把姨媽的遭遇告訴他。當然她也希望見著孟元超,但并不打算和他會面,馬走得慢,那

也無關緊要了。

    她戴上繆長風留下的人皮面具,一路前行,這日到了山東境內的祖陽,离泰山大約還有

二百里路程,經過一片几乎找不著路的紅草荒原,正行走間,忽听得一聲胡哨,亂草叢中突

然飛出許多暗器!

    幸而云紫蘿身手矯捷,應變得宜,驟然遇襲,雖惊不亂,閃電般的拔劍出鞘,一招“夜

戰八方”,只听得叮叮鐺鐺之聲不絕于耳,三支飛鏢和兩柄飛刀已是給她打落。可是暗器如

蝗,防不胜防,護得了人,護不得了馬,她的坐騎中了一支見血封喉的毒箭,登時倒了下來。

    云紫蘿滾下馬背,那些人只道她已經中了暗器,紛紛從亂草叢中竄出,拍掌歡呼:“倒

也,倒也!”“哈哈,你這臭婆娘號稱千手觀音,想不到也有今日吧!”云紫蘿一個鯉魚打

挺,翻起身來,又打落兩支袖箭。還有几份份量較輕的暗器,打不到這么遠,在她后面落下。

    忽听得有人叫道:“不對,你們弄錯啦,不是這個婆娘!”三騎快馬跑來,其中的一個

是和“千手觀音”交過手的,他也是這幫人的指揮。

    那些人叫道:“啊呀,不好,果然弄錯了!”有一個叫道:“錯索性錯到底,這婆娘還

沒有死,咱們可不能留下活口,斃掉她!”那首領道:“說得對,是要斃掉她,嘿,嘿,你

可別怨我們心狠手辣,你碰上了這是你的晦气!”

    暗器又再紛紛打來,那三個騎在馬上發出的暗器,尤其打得又狠又准,云紫蘿使出超卓

的輕功,騰挪閃展,兀是避不開暗器的圍攻。那三個人所發的暗器碰著她的青鋼劍。她的虎

口就是一陣酸麻。云紫蘿倒吸了一口涼气,心道:“想不到我竟在死在這幫強盜之手!”

    正在十分危急之際,云紫蘿自分是必死無疑,忽听得馬鈴聲響,紅草荒原上又出現了一

匹白馬,騎在馬背上的是一個中年婦人,人未來到,聲音已是傳了過來:“千手觀音在此,

鼠輩休得猖狂!”

    那首領把手一揮,喝道,“快,快用暗青子喂她!不要慌亂?”暗器轉移了方向,向那

婦人打去,有如雨落!

    “千手觀音”冷笑道:“你們這些雕虫小技,居然也敢在我的面前賣弄?”只見她一只

手揮長鞭,防衛坐騎,另一只手就騰出來接暗器,隨接隨發。片刻之間,“哎喲,哎喲!”

的呼號之聲此起彼落,對方有几個人接連中了暗器,慌忙滾入亂草叢中,忍著痛溜走。不中

暗器的也都慌了,逃得更快。

    云紫蘿并不擅長暗器,卻也是個行家,見了這婦人的惊人絕招,不由得目瞪口呆,佩服

不已:“怪不得外號千手觀音,果然是名不虛傳!”

    那個首領見手下傷的傷,逃的逃,他也只好拔轉馬頭逃跑。“千手觀音”冷笑道:“我

道是誰,原來是宗神龍的替死鬼。哼,宗神龍不敢露面,卻叫你來送死。你想跑得這么容

易?給我留下一點記號吧!”

    冷笑聲中,一手連環三暗器飛出,那人的身手也是委實不弱,一個“鐙里藏身”,避開

了打他上盤太陽穴的袖箭;橫刀一封,又撥開了射他中盤方向的一支透骨釘,可是卻終于避

不開打他下盤的一柄飛刀,飛刀掠過,削掉了他膝蓋的一大片皮肉,那人一個倒栽蔥跌落馬

背,他是和另外一個同伴并轡奔馳的,幸虧這同伴出手得快,一把將他提了起來,隨即一刀

插進馬臀。這一插用的力恰到好處,不會傷著馬的骨頭,卻能令它負痛狂奔,絕塵而去!

    那匹失了主人的駿馬受了惊嚇,在草原上盲目亂跑。“千手觀音”說道:“這位姐姐,

請你稍等一會。”快馬加鞭,追上那匹無主的坐騎,跳過去騎上馬背。那匹馬起初不肯服

她,跳起一丈多高。“千手觀音”抓著鬃毛,輕輕拍它后頸,撫弄一會,那匹馬不再發脾气

了,俯首帖耳的讓她騎了回去。云紫蘿看得有趣,心里想道:“原來千手觀音不但暗器精

艷,馴馬的功夫也是人所罕及。”她卻不知這“千手觀音”祈圣因乃是尉遲炯的妻子,尉遲

炯是關東馬賊出身,祈圣因的馴馬本領是跟丈夫學的。

    祈圣因回來說道:“我名叫祈圣因,祈連山的祈,圣賢的圣,因緣的因。這幫強盜本來

是要偷襲我的,几乎連累了你,我實在過意不去。你失了坐騎,這匹坐騎就賠給你。它已經

給我馴服了,你可以放膽騎它。”說罷,跳下馬背,將那匹坐騎交給云紫蘿。

    云紫蘿道:“多謝祈女俠救了我的性命,我已是感激不盡,厚賜如何敢當?”祈圣因笑

道:“反正我是順手牽羊拿過來的,你又何必客气?我是個爽直的脾气,你為我遭殃,我都

未曾多謝你呢!姐姐,你貴姓大名,去的哪儿?”

    云紫蘿捏了一個假名,說道:“我叫孟華娘,想到泰安去的。”

    祈圣因道:“你的本領很不錯啊。恕我冒昧,請問你是不是要上泰山觀禮的?”泰山在

泰安縣境,祈圣因心里想道:“孟華娘這名字我可沒听過,不過她的武功這樣好,想必是牟

宗濤邀請的客人了。”

    云紫蘿說道:“牟宗濤在泰山開宗立派,此事我也曾听人說過。不過我還不夠資格做他

的客人。我有一個朋友或許會到泰山觀禮,因此我想去泰安縣城,等他回來。”

    祈圣因笑道:“何用這樣麻煩,你和我一同去好了。我也是沒有請帖的,不過我擔保你

可以順利上山。”

    云紫蘿見她性情爽朗,也想結交這樣一個朋友,暗自思忖“我戴了這張人皮面具,料想

孟元超不會認識我的。”于是說道:“得祈女俠帶我去一開眼界,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事。”當下跨上那匹坐騎,兩人就結伴同行了。

    路上云紫蘿問道:“這幫強盜是些什么人?”

    祈圣因道:“他們的首領名叫宗神龍,但剛才尚未露面。這姓宗的是清宮大內總管薩福

鼎手下的第一號鷹爪,不過江湖上的朋友知道的還不多。他也是扶桑派掌門人牟宗濤的師

叔,這次牟宗濤開宗立派,我猜想他多半也是會來的,因此我才要赶上泰山。”

    云紫蘿愕然問道:“牟宗濤不是俠義道么?怎么他的師叔……”

    祈圣因道:“牟宗濤早已和他的師叔翻臉了,不過……”云紫蘿道:“不過什么?”

    祈圣因心里想說的是:“不過牟宗濤恐怕也不是如你所想象的俠義道呢!”但她的性情

雖然爽朗,和云紫蘿畢竟乃是初交,這話終于沒有說出來。說道:“不過知人知面不知心,

牟宗濤是海外歸來的一派掌門,我和他也并非相知很深呢。”這話答得模棱兩可,云紫蘿關

心的只是孟元超,對牟濤宗的為人倒是不想深究,因此也就沒有再問下去了。

    幸虧云紫蘿換了一匹坐騎,跑路比她原來的那匹坐騎快得多。兩人兼程赶路,第三日一

大清早就到了泰山。

    這時正是牟宗濤的扶桑派開宗大典,隆重的典禮剛剛開始的時候。

    泰山之巔,“玉皇頂”的草坪上,黑壓壓的坐滿了人。孟元超和林無雙也在其內。

    天空飄浮著灰白色的云朵,玉皇頂好像涂上一層鉛白,夜色沉沉,四周還是那么靜耀,

不過透過云層的缺口,已經可以瞥見半角天穹閃耀的曙光。但日頭還未露面。

    牟宗濤的開宗大典是定在日出的時候舉行的。所有的客人為要起得上看日出的奇景,早

都來了。

    林元雙像孟元超一樣,昨夜也是整夜無眠。

    她的表哥和石朝璣往來之事已經給她發現,雖然她還不能斷定表哥是否就与朝廷勾結,

卻總是不能無疑了。

    她想起了自己答應過尉遲炯的諾言,不由得心煩意亂,“我難道真的要和表哥作對

嗎?”這是她從來不敢想象的事,“唉,但愿我所猜疑之事,不是真的。”林無雙只好這樣

想了。

    在來到這個草坪之前,她和孟元超已經在梅林見過面,這是他們在昨晚約好的,林無雙

也已經把自己的心事和石洞中的奇遇告訴他了。

    孟元超也不敢斷定牟宗濤就是坏人,不過他對牟宗濤的怀疑卻要比林無雙更多。為了預

防禍患,他向林無雙提出一個主意。

    這個主意是:不讓牟宗濤做掌門!

    “不讓他做,誰做?”

    “你!”

    “我?”林無雙做夢也沒有想到孟元超會叫她來做掌門,和表哥作對,已經是她不敢想

象之事,何況是和他爭奪掌門呢?“不錯,是你。我想來想去,要找出一個人來,不讓牟宗

濤當上掌門,只有你最适合了,你的爹爹在扶桑派中輩份最尊,德高望重,你出來和他爭做

掌門,本門弟子,即使是擁護牟宗濤的人,也得給你爹爹面子,決不敢公然反對。若以武功

定奪,你已經學成了祖師的秘傳法,也可以胜得了他。”

    “可是……”

    “可是什么?”

    “說不走他是另有用心,才与石朝璣來往。并不像尉遲叔叔所想那樣坏。”

    “唉,我已經和你說過了,這只是預防万一。与其貽患無窮,不如狙禍于無形!”

    “我,我什么也不懂,怎能當掌門?”

    “大家會幫忙你的。”

    “我不過昨天才見到石壁上的祖師劍法,距离‘學成’二字還差得遠。劍法上也未必胜

得過他。”

    “我相信你能夠取胜的。即使不能,試一試也總比不試的好!”

    “唉,我……”

    “這事關系重大,你要從大處著想,千万別讓私人恩怨糾纏不清,無雙,你莫三心兩意

了!”

    孟元超在梅林和她談話,已經向她再三剖析利害。可是林無雙卻仍是躊躇未決。

    此際她与孟元超肩并著肩,坐在人堆之中,孟元超可是不便再和她說了。

    “看,日出啦!”人叢中有人說道。許多人都把眼睛朝向東方。

    牟宗濤的開宗大典是定在日出之時舉行的,就要開始了,孟元超突地緊緊握看她的手,

在她耳邊悄悄說道:“無雙,要有勇气!”

    在泰山看日出當真是一大奇景,東方現出了魚肚白,只見云層下面抹上了一層迷人的紅

色,和天空漸漸分清了界限。凌亂的淡紅的云朵滿天飛舞,一忽儿向東,一忽儿向西,云朵

越集越濃,好像砌成了一座金黃色的宮殿。猛然間天際射出一道耀眼的金光,像一條金龍在

云端飛動。大地披上了紅色的彩霞,宁靜的泰山蘇醒了。

    舉目遙觀,凝神注視,在東方天際的紅光卜邊,隱隱出現了一條閃動微亮的水平線,像

是在風中飄動的彩帶。有人說那是千里之外的東海,也有人反駁說在泰山上不可能看到東

海。但不管是不是東海,眼前的景象,那一輪旭日卻的确是像海中跳出來似的。(羽生按:

這是一种光的幻象,但古代的人不可能有這樣科學的解釋,就以為在泰山上看到的是海景

了。)

    突然,鮮紅的旭日露出了一角,遠遠望去,好像是碧藍藍的海水搖搖晃晃的承托著它,

跳起來,用力,再跳起來!一團火球猛的躍出“海面”,射出万丈光芒!

    天空由灰變白,由白變黃,由黃變橙,由橙變紫,由紫變紅,紅艷欲滴的朝陽噴霧而

出,開始象一盞扁圓的宮燈懸挂在空中,霎眼間便變成了滾圓的火輪高高升起!

    扶桑派擔任贊禮的弟子唱道:“日出扶桑,光輝中士,泰山之巔,立吾門戶。”扶桑派

在中土重新開宗立派的典禮開始了。

    賓客有人竊竊私議:“牟宗濤的口气未免太大了。”但也有人說:“口气雖然狂傲一些,

但扶桑派從海外歸來,卻的确是為武林添一异彩。”

    在弟子的禮贊聲中,牟宗濤緩緩登上草坪當中平台,向四周作了個羅圈揖,開始致辭。

    他的話倒是說得很客气,首先多謝武林前輩各派掌門和四方豪杰賞面前來,參加他的開

宗典禮。跟著敘述扶桑派的歷史:“紅花綠葉,同是一家。徑渭分派,源頭則一。本派的始

祖是唐代的虯髯客,各位武林前輩想必知道。是以本派雖然創于海外,其實源出中土。時歷

千年,今日方得歸來……”接著講述扶桑派在海外發展的經過,怎樣由盛而衰,由式微而又

中興;怎樣分為二支,如今又重行合并,是以要在中土開宗等等。

    扶桑派的歷史有許多人已經知道,對他兄長的敘述不耐煩听了。當然也有不知道的人,

听得津津有味。

    不過既然有了不耐煩听的人,草坪上也就不能保持初時的肅靜。來參加大典的人,不乏

草莽英豪,來自四方,平時難得見面。如今突然在這里發現,便有好些人在人叢擠來擠去,

找尋相識的朋友談話。

    孟元超緊緊握看無雙的手,悄悄說道:“無雙,你的主意打走沒有?”

    林無雙唯有苦笑。這話已經是孟元超第二次問她了,她的主意卻還沒有打定。

    正在她心情紊亂之際,忽然有一個人擠到她的身邊,輕輕的拍一拍她,笑道:“無雙,

我找得你好苦!”

    林無雙又惊又喜,說道:“嬸嬸,原來是你,尉遲叔叔呢?”原來這個擠到她身邊的婦

人,正是尉遲炯的妻子祈圣因。

    祈圣因道:“你叔叔沒來,我是和一位朋友來的,這位是孟元超孟大俠吧?嗯,你們的

事情,我那當家的(丈夫)已經和我說了。他還擔心孟大俠你不能及時赶到与林姑娘相會

呢!”

    孟元超和祈圣因見過了禮,說道:“多謝尊夫贈我良駒,我是前天來到的。”

    祈圣因笑道:“區區小事,何足挂齒。你不知道,偷或劫別人的好馬是我們夫妻的拿手

好戲,說來倒是無獨有偶,這次我在路上也交了一位朋友,她的坐騎也是我從一個鷹爪的手

中搶來送給她的。”

    林元雙道:“對啦,嬸嬸你的那位朋在在哪里,何不請她過來相見?”

    祈圣因道:“她在那邊。她因為是沒有請帖跟我來的,不想到處走動惹人注目。我和她

亦最初交,有些話不便當著她的面說,所以她既然不愿意過來,我也就不勉強她過來了。”

    孟元超与林無雙順著祈圣因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個黑衣少婦,獨自坐在一個角落,

低頭若有所思。可能因為她穿著寡婦的服飾,也沒人和她交談。

    孟元超心中一動,想道:“咦,這個女人我好像在哪里見過似的?”但因云紫蘿戴著薄

如蟬翼的人皮面具,雖是薄如蟬翼,卻遮掩了本來面目,孟元超在人群之中發現了她,仍是

認不出她!

    林無雙道:“嬸嬸,你這朋友叫什么名字?我看她孤零零的坐在一邊,沒人理會,倒似

怪可怜的。”

    祈圣因道:“她姓孟名叫華娘,听她說也是來找朋友的,大概還沒有找著。無雙,閑事

少理,我有十分緊要的事情正要和你說呢,你附耳過來!”

    林無雙笑道:“嬸嬸什么事情這樣緊張?”見她神色凝重,不由得心頭一震,隱隱猜到

几分。當下与祈圣因坐得更貼近一些,听她耳語。

    祈圣因暗運內功,把聲音凝成一線,送進林無雙的耳朵。這种上乘的傳音入密的功夫,

可以在十數丈外,把話聲傳進對方耳朵、不讓旁人听見。何況祈圣因如今是在林無雙的耳邊

說話!即使是坐得最近的孟元超,也只是見到她的嘴唇微微開闊而已。

    孟元超也不想偷听她們的談話,不知不覺,他的目光又投向云紫蘿那邊了,越看越覺得

似曾相識,可是他仍然做夢也想不到會是云紫蘿!

    孟元超做夢想不到云紫蘿會上泰山,自思自想,不禁啞然失笑:“紫蘿遠在太湖,怎會

是她。唉,這也是我對紫蘿思念太深之故,發現一個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女子,就怀疑是她

了。其實這個女子不過僅僅是体態和她稍為相似,卻怎比得上她的艷世容顏!”

    他哪里知道云紫蘿是戴著人皮面具的,在漠然似是毫無表情的外貌掩蓋之下,正有著一

顆火熱的跳動的心。

    云紫蘿低下了頭,若有所思,好像是對周圍的一切視而不見,听而不聞。其實她亦已是

偷偷的看見孟元超了。

    “原來他是和小師妹在一起,我的希望總算沒有落空了,咦,又好像不是他的小師妹,

這女子是誰呢?”

    林無雙的相貌和呂思美有几分相似,云紫蘿初看之時,几乎錯認作呂思美,發覺不是之

后,心中不覺一片茫然。

    好像孟元超那樣,云紫蘿自思自想,不禁也是啞然失笑:“只要他找著了合意的姑娘,

是小師妹也好,是別的女子也好,我都應該為他歡喜。何必管她是誰?唉,他怎的老是看

我,難道,難道他已認出我了?”心念未定,忽見孟元超回過頭去,不再看她了。原來祈圣

因已經把要告訴林無雙的事情都說給她听了,此時林無雙正在和孟元超說話。

    “啊,原來他還是沒有認出我。他怎能認得我呢?或許他是看別個人,都是我瞎疑心

了。”云紫蘿本來是不想給孟元超認識她的,但不知怎的,孟元超真的不認識她了,她卻又

不禁有點心酸,不由得心中苦笑了。

    人叢中忽地有人竊竊私議:“咦,那不是薊州的名武師楊牧嗎?你來看看,是不是我的

眼花了?”“不錯,是他,奇怪,楊牧不是已經死掉的么?”

    陡然所得“楊牧”的名字,云紫蘿几乎給嚇得跳了起來。那几個竊竊私議的人坐在她的

附近,她朝著他們目光注視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人叢之中發現了她的丈夫!

    這一發現,比剛才發現孟元超還更令她心情波動。發現孟元超是在意料之中,但發現丈

夫卻是在她急料之外!

    “怎的他也來了?他做什么?他不是不許我泄漏他假死的秘密的么?為何他自己卻又要

當著天下英雄的面前出現?”云紫蘿惊詫無比,唯有心中默禱:“但愿他不要和元超鬧出事

情才好。”

    楊牧和兩個扶桑派的弟子在一起,那兩個弟子此時正向平台走去。

    牟宗濤冗長的致辭剛剛完畢,那兩個弟子神色張皇的走到他的面前,低聲稟告:“宗神

龍帶了一班人來,有几位本門的師叔在內。”雖然壓低了聲音,坐在前面的人已是听得清清

楚楚,登時傳遍全場。像一顆石子投下湖心,登時也就引起了場中的騷動。大家都在睜大眼

睛,看牟宗濤如何應付。

    牟宗濤淡淡說道:“他已經不是本門中人,但還是武林一脈,既然要來觀禮,就讓他來

吧。石師兄,請你去作知客,不可怠慢了他。”石衛應了聲“是”,和那兩個弟子去了。眾

人暗暗稱贊牟宗濤應付得体。要知開宗立派乃是一件喜慶之事,能夠避免 殺總是避免的好。

    宗神龍一班人來到,贊禮的弟子正在唱道:“本門弟子參拜祖師。”平台上挂起祖師虯

髯客的畫像,林無雙一看,果然是和她在石壁上所見的那畫像相同。

    宗神龍也要擠進來,牟宗濤道:“宗朋友,請那邊坐。”他客客气气的叫宗神龍一聲

“朋友”,那即是把宗神龍當作普通賓客看待,不承認他是本門的長輩了。

    宗神龍“哼”了一聲,說道:“牟宗濤,你不認我作師叔,那也罷了,我來參拜祖師,

你憑什么身份阻攔?”雙臂一振,推開了做知客的石衛。一班人都擠了進來,到來平台之下。

    牟宗濤道:“你早已被逐出本派門牆,還有何顏參拜祖師?”

    宗神龍哼了一聲,冷笑說道:“牟宗濤,你現在還未是掌門人呢!你憑什么身份膽敢驅

逐師叔?”

    宗神龍接連兩次質問他是憑著什么身份,這一問倒是把牟宗濤問住了。要知牟宗濤的掌

門人身份,雖然獲得了本門弟子的公認,但未經公告武林同道,究竟還不能算是正式的掌門。

    牟宗濤心里想道:“且待大典完成之后,我再正式以掌門人的身份,宣布把他逐出門

牆,也不為遲。”于是,暫忍一時之气,淡淡說道:“念在你心中還有祖師,就讓你行個禮

吧。”

    不料,不僅是宗神龍一人磕頭,他帶來的那班人也都向虯髯客的圖像行了大禮。其中只

有兩個人是本來屬于“扶桑七子”之列的,其他的人,牟宗濤都不認識。

    一來是不便在這庄嚴的典禮之際吵鬧,二來即使是別派中人對本派的祖師行禮,那也只

能說是“逾份的禮”,若用武力阻攔,未免不近人情。是以牟宗濤也就只好由得他們跪拜

了。

    行過禮后,贊禮的弟子朗聲說道:“請掌門人牟宗濤即位,讓眾弟子參拜!”

    宗神龍陡地喝道:“且慢!”

    牟宗濤輕搖折扇,傲然說道:“姓宗的,你意欲何為?”這把折扇乃是他的兵器,心里

想道:“動口也好,動手也好,我都穩操胜算。你就是存心來此搗亂,我又何懼?”

    宗神龍冷笑道:“你這掌門是誰封的?”

    圖窮匕見,果然不出眾人所料,宗神龍是要來爭奪掌門。

    石衛說道:“牟掌門是我們一眾弟子公推的!”扶桑派弟子登時圍攏上來,對宗神龍怒

目而視,大聲吆喝。

    宗神龍冷笑道:“牟宗濤,你叫他們搖旗吶喊,就以為可以篡奪掌門了嗎?”

    牟宗濤把手一揮,叫眾弟子退下,說道:“本派之事,不容外人置啄。姓宗的,你再無

理取鬧,可休怪我不客气了!”

    宗神龍道:“怎見得我是無理取鬧?你開口本派,閉口本派,把我身為師叔的排斥于本

派之外,這才是無理呢!”

    牟宗濤道:“我以掌門人的身份,正式宣布,將你逐出本派門牆!”

    宗神龍哈哈大笑,說道:“你這掌門不過是私相授受,豈能服眾?你要講理,就不能先

以掌門人自居!”

    牟宗濤道:“好,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歪理,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宗神龍道:“你說是本門弟子公推你做掌門嗎?”

    牟宗濤道:“不錯,本門縱有一二不肖之徒或許會跟你,那也只是大樹的枯枝而已。”

這兩句話是針對“扶桑七子”之中那兩個宗神龍的党羽說的。

    宗神龍道:“好,那么我來問你,除了石衛夫妻,你們夫妻和林無雙這五個人本來就是

扶桑派的之外,其他這些弟子哪里來的?”

    牟宗濤道:“是我這几年來所收的弟子!”

    宗神龍又是哈哈一笑,指著他帶來的那班人道:“他們是我這几年來所收的弟子,你問

問他們,是不是擁護你?”

    那些人齊聲喊吶:“論輩份,論武功,都輪不到你姓牟的做掌門!”

    果然是一番歪理!但這番歪理卻也不是完全“無理取鬧”,因為牟宗濤既然尚未能夠以

掌門的身份把宗神龍逐出門牆,那么牟宗濤收的弟子是扶桑派弟子,宗神龍收的弟子也就應

該算是扶桑派的弟子了。

    石衛說道:“掌門人唯有德者居之,輩份的尊卑尚在其次……”

    話猶未了,宗神龍“呸”的一聲,說道:“牟宗濤在你們眼中是正人君子,在我眼中也

不過是小人而已。不見得他就有那樁德行胜過我了!”

    石衛怒道:“放你屁,你是什么東西,膽敢和牟掌門相提并論?”

    宗神龍冷冷說道:“你目無尊長之罪,慢慢我再和你算帳。現在我只是告訴你,我的德

行雖不敢說一定好過牟宗濤,与他相提并論,卻無論如何也不算是辱沒他!”

    牟宗濤折扇一揮,說道:“石師兄,請你退下,我和他說。”心里想道:“莫非他亦已

知道了我和北宮望是有來往了唉,其實我和北宮望套套交情,不過是出于光大本門的一片苦

心。但這片苦心,卻是不便當眾揭露。”

    牟宗濤恐怕宗神龍揭露他的秘密,有了顧忌,不能不客气一些,說道:“你也說得不

錯,德行二字,見仁見智,實難比較。我也不敢自居是有德之人。那么你說,本派的掌門,

應該是以什么來定?”

    宗神龍大聲說道:“本來我是師叔,應該先論尊卑。現在看你已退一步的份上,我也退

一步讓你占點便宜吧。不論長幼,胜者為雄!”

    此言正合牟宗濤的心意,當下微笑說道:“那么就是大家較量本派的武功,誰胜誰做掌

門了!”

    宗神龍道:“正是如此!”

    牟宗濤道:“好,我本來不想以力服人,但本門弟子,要我做掌門,我也不能就讓了

你。如果有哪一個胜得過我的,我也可以讓他做掌門。”

    牟宗濤因為宗神龍提出“不論長幼,胜者為雄。”自己已經同意,故此樂得顯示大方。

心里想道:“石衛桑青一班本派弟子當然是不會和我爭的,宗神龍帶來的這一班人,即使有

高手在內,也決不能用本派的武功胜得了我。”

    宗神龍冷笑道:“你胜得了我,再說這樣的話也還不遲!”

    五年前宗神龍曾敗給牟宗濤,几乎給牟宗濤廢了武功,故此牟宗濤自忖是穩操胜算。但

此際見宗神龍好像极有把握的樣子,心里卻又不禁有點惊疑不定,想道:“他是我手下敗

將,若不是自問有胜得過我的功夫,像他這樣老奸巨滑之人,決不敢如此魯莽跑來挑戰?”

    此時扶桑派弟子已向四面退開,騰出了一片空地,宗神龍道:“閑話少說,下場吧!”

    牟宗濤把折扇一合,正要下場。人群中忽地出來一個少女,說道:“表哥,不用你來對

付這老賊,讓給我吧!”這少女正是林無雙。

    牟宗濤怔了一怔,說道:“無雙,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林無雙道:“誰鬧著玩。我可是認真得很,宗神龍想做掌門,先得過我這關!”

    宗神龍哈哈大笑,說道:“無雙,我可怜你的痴心,但你來幫表哥,可是太不自量力

了!”

第二十一回 爭奪掌門

    何處淬吳鉤,一片城荒枕碧流,曾是當年龍戰地,颼颼。塞草霜風滿地秋。霸業等閑

休,躍馬橫戈總白頭。莫把韶華輕換了、封候。多少英雄只廢邱!

                                                 ──納蘭容若

    林無雙倒不生气,淡淡說道:“是誰不自量力,可要比過方知!只盼你這次別像上次那

樣,未待終場,便又夾著尾巴匆匆逃跑!”

    宗神龍上一次曾給林無雙与孟元超聯手殺敗,听了此言,不由得勃然大怒,喝道:“臭

丫頭,這次可沒有姓孟的幫你了。你既然膽敢口出大言,不自量力,我做師叔的只好教訓教

訓你這臭丫頭了!”說罷唰的一劍便刺過去。

    這一劍平胸刺出,將到未到之際,劍尖陡地一翻,划了半個弧形,變成橫卷之勢,名為

“暴卷天河”,變化奇幻,當真是凌厲之极!

    場中不乏劍術的大行家,看見宗神龍一出手便是如此凶猛的攻勢,無不替林無雙捏了一

把冷汗,扶桑派的若干弟子,識得本門劍法的精妙,更是嚇得叫出聲來!

    惊叫聲中,只見林無雙不慌不忙的斜退兩步,好像漫不經意的隨手還了一招“玉女投

梭”,宗神龍那一招凌厲之极的劍招竟連她的衣角都未沾著,給她這一招輕描淡寫的“玉女

投俊”一下便化解了先手攻勢,逼得要回劍防身了。

    “玉女投梭”乃是一招甚為普通的招數,中土各大劍派之中都是有這一招的。扶桑派的

劍術与中士各派不同,擔這一招卻也不過是与各派大同小异,并無特別精奇之處。是以扶桑

派的弟子見林無雙用這樣普通的一招“五女投梭”,不但化解宗神龍的攻勢,而且還能立即

轉守為攻,不由得都是呆了一呆,感到莫名其妙,呆了一呆之后,這才爆出了震耳如雷的彩

聲!

    眾弟子莫名其妙,宗神龍可是有苦說不出來。原來林無雙這招雖是平平無奇,但卻是恰

到好處的指向他的要害。若然不是他見机得快,迅即回劍防身,只怕已是要給林無雙乘虛而

入了。

    牟宗濤看得大為惊詫,心里想道:“想不到無雙這小妮子居然懂得上乘劍法中攻敵之所

必救的訣竅。”他起初本是想攔阻林無雙出手的,此時定下了心,轉念一想:“宗神龍膽敢

向我挑戰,不知他是練成了什么高明的武功,讓無雙試試他也好,打下去無雙當然是要輸給

他的,但看她現在的造詣,只怕最少也可以抵敵個五六十招,宗神龍的底我就可以摸透。”

    宗神龍一惊之后,還道林無雙是仗著身活的巧妙和劍法的配合得宜而已,不信她的真實

本領能在自己之上。是以雖吃一惊,卻是惊而不亂。當下轉采攻守兼施的綿密劍法与林無雙

交手。不料林無雙見招拆招,見式拆式,竟是隨意揮洒,俱成佳妙!宗神龍使出渾身解數,

兀是占不到半點便宜!

    牟宗濤本來只希望她能夠抵敵五六十招的,不料她過了百招,仍是未露敗象,牟宗濤不

禁暗暗惊奇,疑心頓起,想道:“難道她昨天在那石窟之中找到了祖師所藏的武功秘笈?”

但留心觀看,卻又不見林無雙的本門劍法,有什么特异之處。

    原來林無雙并未使出石壁上的劍法,但因她已領會了本門上乘劍法的精髓,宗神龍所使

的任何一招,都已在她的意料之中,旁人看來,宗神龍的招數招招凌厲,在她眼中,卻是等

同儿戲;用不著使出祖師所傳的劍法,隨意揮洒,已是足以應付有余!

    宗神龍屢攻不胜,不由得心中煩躁,暗自想道:“我若不使出看家本領,只怕是胜不了

這臭丫頭了。胜不了這臭丫頭,怎能和牟宗濤爭奪掌門?”

    原來扶桑派的劍法,經過了將近輾轉千年的傳授,每一支弟子所得的都不過是斷簡殘

篇,一鱗半爪。但也正是因此,所學的雖是大同小异,卻又各有各的不傳之秘。宗神龍因年

前敗給了牟宗濤之后,苦心鑽研他這一支的秘傳劍法,自創新招,練成了一套他自認為足以

出奇制胜的劍法。他就是因為練成了這套劍法,才敢向牟宗濤挑戰的。

    這套劍法,他本是准備用來對付牟宗濤的,現在卻逼得要先用來對付林無雙了。

    酣斗中宗神龍劍法突變,只見劍花錯落,劍勢如環,連綿不斷。樂划一圈,西划一圈,

大圈圈,小圈圈,圈里加圈,式中套式,一個圈圈接著一個圈圈,重重疊疊,好像波浪般的

涌上來,圈上來,登時把林無雙的身形套在他的劍圈之內。

    林無雙衣袂飄飄,在他劍圈之內騰挪閃展,似乎是只有躲避的份儿,給他逼得越來越緊

了。

    牟宗濤暗暗惊心,想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宗神龍這 真的是在暗中練成了一套劍法

來對付我。唉,他這一招如何化解?”自忖倘若是換了自己下場,恐怕也只能与宗神龍打個

平手而已,要想破解他這套劍法,實是沒有把握。

    石衛看得捏了一把冷汗,悄悄的和牟宗濤說道:“牟掌門,你赶快下場替換林師妹吧。

否則林師妹不肯認輸,只怕會遭了宗神龍的毒手。”

    牟宗濤正自用心揣摩應該如何破解宗神龍的劍法,石衛說了第二遍他才听見。但听見之

后,仍是淡淡地說道:“你急什么,讓她再過十招八招,實在不行,我再出去也還不遲。”

    石衛越看越惊,急得頓足說道:“牟掌門,她可是你的表妹啊!再遲片刻,恐怕就要后

悔莫及了!我倒想出去,可惜我的本領不濟,不能給她化解。”石衛本來是悄悄的和牟宗濤

說的,不知不覺,聲音越來越大,場中的人,都听見了。

    場內群豪也在竊竊私議,陳天宇和金逐流說道:“金世兄,你看如何,這小姑娘似乎還

可抵敵几招。”金逐流道:“我看不用擔心,這位林姑娘不僅可以抵敵,而且在十招之內,

必能取胜。”陳天宇是一位劍術大行家,但听了金逐流的話,卻也不敢相信。牟宗濤給石衛

說得不好意思,正要出去,就在此時,忽所得林無雙笑道:“宗神龍,我著你這十八盤連環

劍法,練得還不到家!”

    此言一出,宗神龍不禁大吃一惊,心想:“她怎么知道我這劍法?”

    原來這套劍法乃是虯髯客從泰山“十八盤”的地勢得到靈感,別出心裁創立的。宗神龍

獲睹的不過是斷簡殘篇,一鱗半爪。他根据這一鱗半爪而演變,以為是自創新招;其實不過

是略得原來的“劍意”而已,遠遠不及虯髯客原來劍法的精妙。

    宗神龍冷笑道:“小妮子懂得什么,你說我練不到,你練給我看看。”

    林無雙笑道:“我練給你看,你也不懂。我也沒有工夫陪你練了,干脆破了你的劍法,

叫你輸得心服口服吧!”

    話猶未了,林無雙在劍圈籠罩之下,倏的欺身直進,閃電般一劍插去,笑道:“這一招

叫做大漠孤煙直,正好破你的長河落日圓!”

    旁人連她怎樣出手都未看得清楚、只听得宗神龍失聲惊呼,劍光電射,他手中那柄長劍

已經飛了出去,剛好插在一棵松樹上,劍柄顫動,久久未休。

    金逐流估計她十招之內可以取胜,誰知說話之后,才不過一招,她就逼得宗神龍的長劍

脫手飛出。連金逐流都不禁大為惊詫,旁人自是不用說了。

    這霎那間,全楊鴉雀無聲,過了半晌,大家才不約而同的突然拍掌大叫起來:“好

啊!”其實這一招劍法到底是怎么個“好法”,場中群豪,十居八九,仍是莫名其妙。

    牟宗濤惊喜之余,卻在想道:“這一招似乎不大像是本門的劍法!”但一來因為他知道

林無雙從沒有學過別派劍法,二來是扶桑派分為三支,劍法本來是各有秘傳,是以他雖然覺

得“劍意”不大似,卻只以為是自己沒有學過的一招,唯有惊詫而已。

    原來林無雙用的是石壁上那女子所使的劍法,這一招是她用來破解虯髯客的劍法的,如

今林無雙用來對付宗神龍,簡直可以說得是牛刀割雞了。

    宗神龍像斗敗了的公雞,垂頭喪气,忽地說道:“你這一招是什么劍法?”原來牟宗濤

所怀疑的他亦已想到了。

    林無雙道:“我不是告訴了你么,這一招名叫大漠孤煙直,正好破你的那招長河落日

圓。”

    宗神龍道:“我是問你是哪一派的劍法,你別裝蒜。”要知爭奪掌門之位,當然是必須

用本門的武功。

    林無雙道:“當然是本派的了。本派劍法,有一招就必有相應的解招,你學了這許多

年,難道還不明白?”心里想道:“那個女子与祖師切磋劍法,即使不是本門中人,也一定

是和本門關系极深的了,我這話也不算說謊。”

    宗神龍道:“我不相信,除非你也會使我那一招。”

    因為林無雙說過本派劍法必有相應的解招,宗神龍就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辦法与她為

難,心里想道:“我這一招是自創的,不信你也會使。”

    林無雙笑道:“這有何難?”隨手執劍一揮,划出了七個圈圈,旁人還看不出其中妙

處,宗神龍种是看得出來,她使的這一招“長河落日圓”确是比自己不知高明了多少。

    林無雙笑道:“本來所謂相應的解招,指的是‘拆解’而非‘破解’,你給我破了,那

是因為你學未到家的緣故。現在你服了么?”林無雙用的是虯髯客与那女子的“拆招”,倘

若雙方所用的招數達到了他們的境界,确實是應該打成平手的。

    牟宗濤笑道:“你若不服,我也試給你看。”拔出劍來,唰的刺出,其直如矢,果然极

像林無雙剛才使的那招“大漠孤煙直”。原來牟宗濤聰明無雙,看過的劍招,便能牢記心

中。林無雙雖然知道他只是“形似”而非“神似”,也不由得暗暗佩服。

    牟宗濤使了這招之后,說道:“你還敢說她使的這一招不是本門劍法么?這只怪你自己

未曾學得完全。”原來牟宗濤巴不得林無雙替他打發了宗神龍,生怕宗神龍節外生枝。

    宗神龍不由得心灰意冷,長嘆一聲,說道:“好,我認輸了!”他一走,他帶來的那班

人也都跟他走了,祈圣因冷笑道:“宗神龍,今日我不打你這只喪家之大,遲早我還是要和

你算帳的。”宗神龍哪里還有心思和她爭斗,垂著頭只當听不見,匆匆下山。

    宗神龍一走,牟宗濤只道再也無人与他爭奪掌門,心中歡喜無限,說道:“表妹,想不

到你本門劍法練得精妙如斯,一出手就叫那老賊夾著尾巴逃走,當真是難為你了,你回去歇

歇吧。”

    可是林無雙仍然站在場中,并不回去。

    牟宗濤怔了一怔,說道:“表妹,你怎么啦?”

    林無雙淡淡說道:“沒什么。多謝你稱贊我的劍法,我卻不知比不比得過你呢。”

    余宗濤笑道:“過兩天有空的時候,我陪你練招就是。”

    林無雙道:“你現在沒有空么?表哥,我并不是要和你練招。”

    牟宗濤吃了一惊,說道:“什么,你是說現在就要和我比劍?唉,你真是太孩子气了,

我現在哪有工夫陪你玩呢?”他已隱隱感到不妙,但還希望這只是林無雙孩子气的說話。

    林無雙臉上毫無笑容,一個字一個字的緩緩說道:“表哥,我可不是和你說著玩的,你

再沒有工夫,可也得和我比劍呀!”

    牟宗濤做夢也想不到林無雙要搶他的掌門,每一個字他雖然都听得清清楚楚,兀是不敢

相信自己的耳朵。一陣茫然,問道:“為什么?”

    林無雙道:“難道你不想當掌門了么?”

    牟宗濤嚇得几乎跳了起來,失聲叫道:“無雙,你究竟是開玩笑還是當真?難道你也想

做掌門?”

    祈圣因在人叢中站了起來,冷冷說道:“林無雙為什么不可以當掌門?‘不論長幼,胜

者為雄。’這話可是你自己剛才說過的!”

    牟宗濤強作鎮定,暗自想道:“去年我派密使入京謁見北宮望,听說那天晚上恰巧碰上

了尉遲炯前來盜馬,莫非這秘密已經給他們夫妻知道,告訴了表妹了?”

    牟宗濤尚未知道他只是猜中了一半,另一半更出他意料之外。

    原來石朝璣前晚得楊牧之助,雖然僥幸避開了孟元超,可是在他下山之后,第二天在路

上卻又碰見了尉遲炯夫婦。尉遲炯追他去了,祈圣因則獨自上山把這秘密告訴林無雙。祈圣

因是先碰見石朝璣,之后才碰見云紫蘿的。

    其實牟宗濤与石朝璣往來,林無雙早已知道,不過尚未敢十分确定。如今由祈圣因口中

說出來,可就完全証實了。

    “搶牟宗禱的掌門”這主意是孟元超出的,林無雙初時一尚未下決心,听了祈圣因的

后,她可不能不下決心了。

    牟宗濤強作鎮定,低聲說道:“表妹,你不要听外人挑撥。”他的傳音入密功夫尚在祈

圣因之上,旁人只見他嘴唇開闔,只有林無雙听見他說什么。

    但林無雙卻裝作听不見他的說話,朗聲說道:“表哥,我并不想做掌門,万一我僥幸贏

了你,我也不當就是。”

    她說的是“我也不當掌門就是”,話中這個“也”字可是刺耳非常。

    牟宗濤不禁老羞成怒,暗自想道:“她的開蒙劍法還是我教的,我怕她什么?即使她得

了祖師秘傳的劍法,也只是一天的功夫,她胜得了宗神龍,未必胜得了我。”當下哈哈一

笑,說道:“大丈夫一言九鼎,我說過話豈能不算?無雙,你若胜得了我,這掌門你盡管去

做,也不必客气了。進招吧!”

    林無雙道:“表哥,你教過我的劍法,我不敢有僭。”

    牟宗濤冷笑道:“你現在已經是翅膀硬了,我哪里還能教你?好吧,你要我獻拙,我也

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語言諷刺,咄咄逼人,林無雙不禁一陣心痛,想道:“區區一個掌門,看得這樣重,

唉,從今之后,只怕表哥定要恨我一生,但他本來的面目,卻也露出來了。掌門之位,确實

是不該讓他這樣的人來坐。恨就恨吧,今天我是一定要搶他的掌門了!”

    心念未已,牟宗濤折扇一張,已是向她撥來,牟宗濤用一柄扇子使出本派的劍法。招數

雖然還是本派的招數,但由于以扇代劍,卻是另有一套特异的變化。而且他這柄扇子卻可以

當作五行用劍,又可以當作點穴撅使,扇子一張一合之際,功能更可以隨意變化,和普通的

劍法尤其大不相同。

    林無雙見他一出手就是十分狠毒的招數,心里想道:“幸虧我看過石壁的劍法,否則只

怕是難免給他傷了!”要知虯髯客在石壁所留的劍法,已是包羅了扶桑派劍法的精華。牟宗

濤所加的變化雖然奧妙,總也离不開這個范圍。當下霍的一個“鳳點頭”,輕輕巧巧的就避

開了這一招。

    牟宗濤得理不饒人,欺身扑進,扇子一合,點林無雙脅下的“愈气穴”,雙指一旋,倒

轉扇柄,又刺向她的虎口。這兩招之后跟著還有一招极狠毒的后著,可用雙指旋轉之力,張

開折扇,“撥打”林無雙面上雙睛。以牟宗濤的功力,扇風撥眼,林無雙一個應付不當,雙

眼定盲。

    旁觀的金逐流見牟宗濤使出如此狠毒的連環三招,不禁大吃一惊,想道:“牟宗濤怎能

對表妹下得這樣殺手,縱然十分想做掌門,也盡可以點到即止呀。”金逐流和牟宗濤的交情

本是相當不錯的,見他這樣,也難以同情他了。當下暗暗拈了一枚銅錢,藏在掌心,只待牟

宗濤最厲害的第三招使出之際,林無雙若然不能應付,他就要飛出錢鏢,打落牟宗濤的折

扇。

    石壁上的劍法有一招是可以恰到好處的破解牟宗濤這連環三招的,但使出那一招,牟宗

濤就非受傷不可。林無雙卻不忍刺傷表哥。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只見扇影千重,劍花錯落,衣袂飄飄。“叮”的一聲,林無雙頭

上插的一支玉渠飛了出去。扶桑派弟子的惊叫聲中,林無雙翩若惊鴻的掠出數丈開外。原來

林無雙因為不忍刺傷表哥,只好舍棄最适當的一招不用,改用一招僅足自保的招數。本來也

還可以全身而退的,但因臨時變招,又貝表哥惡狠狠的攻來,未免有點慌亂,是以對付牟宗

濤的連環三招,就只能避開兩招半。最后那招扇風撥眼的招數,林無雙霍的一個“鳳點頭”

閃避,雖然沒有給他傷著眼睛,頭上的玉簪卻已給他撥落。

    一眾英雄松了口气,他們還只道牟宗濤是顧念表兄妹之情,才只是嚇嚇林無雙而沒有下

辣手的。江南大俠老英雄陳大宇微笑道:“林姑娘年紀輕輕,劍術造詣棱妙如斯地算是很難

得了。表兄妹不必再比了吧。”這話似褒實貶,其實即是叫林元雙認輸算了。不過,這也是

他想要保全林無雙的一番好意。

    金逐流卻笑道:“林姑娘還未盡展所長呢,反正是表兄妹,何妨再比下去,也好叫我們

一飽眼福。”原來他的眼力比江南大俠更胜一籌,他本來是捏一枚銅錢,准備在必要之時,

發出錢鏢救林無雙的,一看到林無雙的身法,就知她不但可以應付,而且足有余力反擊的,

她不反擊,這是她手下留情,并不是牟宗濤手下留情。金逐流收起那枚銅錢,暗暗叫了一聲

“慚愧”,心道:“原來我還是看錯了。”

    金逐流這几句話說得很響,大家都听見了。金逐流是武林公認的數一數二的高手,大家

不敢不信他的話,可又不禁都有一點怀疑,禁不住竊竊私議,陳天宇悄悄說道:“金世兄,

万一牟宗濤有甚么失手……”頗有怪責金逐流不作調停,反而鼓勵林無雙打下去之意。金逐

流微笑道:“世叔不用擔心,咱們還是看下去吧。”陳天宇心道:“難道這次又是我看走了

眼了?”

    牟宗濤听得眾人竊竊私議,心中一動,趁著林無雙似乎立足未穩之際,立即扑將過去,

折扇一張,搶先占了有利的攻勢,口里卻笑道:“愚兄承讓了!”即是以戰胜者自居,最好

林無雙就此認輸。若不認輸,他已搶先占了攻勢,也有取胜的把握。

    哪知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如今林無雙更加有气,心里想道:“我不信你就這樣糊涂,競

看不出我是手下留情?”心頭火起,冷冷說道:“不錯,你是贏了一招,但胜負卻還未決

呢!”按照比武的規矩,當然是要到了最后分出胜負,才能作為定論的。

    眾人听了金逐流剛才那几句說話,都是怀著半信半疑的心情看下去。只見牟宗濤的折扇

倏張倏合,著著搶攻,咄咄逼人,林無雙似乎只有招架的份儿。

    陳天宇不禁有點為林無雙擔心,說道:“金世兄,好像有點不對吧?”金逐流道:“還

未曾到五十招呢。”孟元超坐的地方和他們距离不遠,金逐流說的這句話他也听見了。他本

來是手心捏著一把冷汗的,听了這話,心上的一塊石頭方始落了下來。但仍然不禁有點怀

疑,想道:“金大俠這句話的意思,似乎是說無雙在五十招之內,就可反敗為胜。恐怕不見

得吧?能夠轉守為攻,已是好了。”

    心念未已,只見牟宗濤的折扇盤旋飛舞,扇影千重,把林無雙的身形都籠罩了。那柄折

扇,時而當作五行劍使,時而當作點穴撅用,當真是變化莫測,難以捉摸。林無雙衣袂飄

飄,倏進倏退,看來似乎尚是神色自如,但額角上卻已沁出几滴汗珠了。孟元超見了,更是

擔心。

    原來林無雙雖然參悟了石壁上的劍法,但劍法可以在旦夕之間精進,功力卻是不能精進

的,由于她讓了牟宗濤一招,牟宗濤搶了先手攻勢,立即用重手法對付,幸而雙方功力尚未

至于相差太遠,否則林無雙早已受傷了。但林無雙要用劍法補功力之不足,必須逐步化解牟

宗濤的先手攻勢,急切之間,仍是未能轉守為攻。

    林無雙心中著惱,想道:“我不想傷他,他卻要傷我。我本來想令他知難而退,沒奈何

如今只好叫他丟個大大的面子了。”當下腳踏五行八卦方位,斜進三步,复退五步,這八步

一走,牟宗濤的先手攻勢,已是給她化解于無形。旁人見她進三步退五步,還只道她是困勢

未解,只能掙扎而已。

    牟宗濤見她劍法無懈可擊,而且往往意在劍先,好像料到自己后著似的,搶先攻向自己

必救之處,心中不由得暗暗吃惊,想道:“她的劍術已經到了似拙實巧,反璞歸真的境界。

我苦練多年,也還未能達到如此境界,她一定是在那山洞之中,得到祖師所傳的武功秘笈

了。”心中隱隱知道不妙,但仍希圖僥幸,在敗象未露之前,以內家真力,打傷表妹。

    算盤打得如意,可惜林無雙己是不愿再讓他了,劍光扇影之中,只見林無雙劍光暴起,

閃電間划了七個圈圈,正是宗神龍曾使過的那招“長河落日圓”,劍圈套著了牟宗濤的折

扇,倏的便一劍刺去,劍直如矢,從“長河落日圓”一下子又變成了“大溪孤煙直”!

    單獨一招,牟宗濤或者還可以勉強應付,兩招精妙絕倫的劍法混合使用出來,叫他如何

還能抵擋?牟宗濤只覺虎口一麻,手掌一顫,折扇已是飛了出去!敗得和宗神龍一模一樣。

那柄折扇恰好落在一灘污泥之中,更是令他面上無光,黯然失色!

    林無雙微微一笑,收劍凝身,說道:“承讓一招,表哥,你還要不要拾起扇子再比?”

    按照比武的規矩,兵器給人擊落,可說已是輸得一敗涂地,在眾目瞪瞪之下,以牟宗濤

的身份,如何還能夠厚顏再比?

    而且牟宗濤心里亦是明白,林上雙這一招實在也還是手下留情的。她的劍尖刺著了牟宗

濤的虎口,所用的力道非常巧妙,剛好令得他掌握不牢,扇子非得落地不可,倘若加多一分

力道的話。牟宗濤的手少陽經脈就要受傷,終生下能使用右手与人動武了。

    但牟宗濤也是有苦說不出來,他知道“長河落日圓”是本派的招數,“大漠孤煙直”似

是而非。但他剛才在宗神龍給林無雙擊敗之時,為恐宗神龍多生枝節,還曾親口替表妹辯

護,說這兩招都是本門劍法的,如今又焉能自相矛盾,指責表妹用的不是本門劍法?

    牟宗濤又是气憤,又是羞愧,只好苦笑說道:“表妹,恭喜你啦,練成了這樣高明的劍

法!愚兄再也比不過你的了,只好認輸罷了!不過,我也想不到你也會騙我。”

    林無雙淡淡說道:“表哥,你似乎有些事也沒有對我說出真話!”

    牟宗濤霍然一省,心道:“莫非她業已街道前晚那個人是石朝璣?若然給她當眾揭破我

的謊言,那就更不妙了。”連忙勉強裝出笑容,說道:“表妹,你得到祖師的秘笈,這也是

机緣湊合,愚兄替你歡喜還來不及呢;哪有怪責你的意思?”

    林無雙在困勢之中突然輕描淡寫的兩招就擊敗了牟宗濤,那霎那間,所有在場的人還几

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家都呆住了。直到牟宗濤親口認輸,眾人方始醒覺這是事實。詫

聲贊嘆聲,喝彩聲紛然而起。

    金逐流微笑道:“比我預料的還少了十招。長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這兩句

老話當真說得不錯。”陳天宇暗暗叫一聲“慚愧”,笑道:“從今之后,我可不敢小視后輩

了。”

    牟宗濤的妻子練彩虹心情复雜之极,為丈夫難過,卻也有點高興,心里想道:“當掌門

有什么好處,他為了要當這掌門,不知用了多少精神,連妻子都冷淡了。我但求得与他白頭

偕老,与世無爭,与人無爭,倘徉于山水之間,于愿已足。”于是在污泥中拾起那把折扇,

走上前去,說道:“宗濤,你還沒有向新掌門道賀呢。本派的開宗大典,現在應該請表妹主

持了。”

    牟宗濤恨不得把折扇撕破,拂袖而去。但轉念一想:“小不忍則亂大謀”,終于還是忍

住了。

    牟宗濤心里想道:“無雙這小妮子會當什么掌門,只要討得她的歡心,她做了掌門,大

權還不是落在我的手上。何況本派弟子十居八九都是我所收的,即使她不喜歡我,也是非得

依靠我不行,罷,罷,大丈夫能屈能伸,我若一走了之,給天下英雄恥笑還不打緊,以后就

難有東山复起的机會,這一生恐怕要默默無聞了。”

    主意打定一說道:“對啦,我真是糊涂了。表妹,你如今已是本派掌門,請你繼續主持

大典。”

    林無雙笑道:“這話說得早了一點,不知還有哪位師兄師姐出來指教?”

    牟宗濤為了掩飾窘態,打了個哈哈說道:“我都敗在你的劍下,還有誰能和你爭奪掌

門?”

    石衛以監誓人的身份按規矩問了三聲,果然沒有人站出來。于是石衛就正式宣布扶桑派

的掌門由林無雙擔任。

    眾弟子正要上來行參見掌門之禮,林無雙說:“且慢。”石衛怔了一怔,問道:“掌門

有何吩咐?”

    林無雙道:“你且慢叫我掌門,我說過的,我若僥幸胜了表哥,我也不想當這掌門人。

石師兄,你為人老成持重,我想還是你當掌門的好,我讓給你。”其實石衛也配不上“老成

持重”這四字,不過為人還相當正直,林無雙一時想不出更适當的人,是以就想做個順水人

情送給石衛。她把讓位的理由說成是因為石衛“老成持重”。而不說是因為他的正直,那是

因為不想令得表哥太過難堪之故。

    石衛連忙搖手道:“掌門大任,哪有私相授受之理?我也有自知之明,我怎配當這掌

門?”

    石衛堅決不肯接受,牟宗濤夫妻也都勸她不要椎辭。當然牟夫人練彩虹乃是真心,牟宗

濤則是假意。

    林無雙見推辭不掉,想了一想,說道:“石師兄不愿挑這重擔,我只好勉為其難了。但

你可得幫我的忙才行。”石衛說道:“這個當然。你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就是。”林無雙

立即說道,“多謝石師兄答允,那么請你委屈當個副掌門吧。”石衛愕然說道:“沒听說哪

派有副掌門的?”林無雙笑道:“咱們這派本來是海外歸來的,我想也不必盡依中原規矩。

此例自我首創,又有何妨?”石衛對牟宗濤亦已漸有不滿之心,見林無雙如此倚重自己,想

道:“我若不答應,只伯大權還是要落在牟宗濤手上。”便答應了。

    林無雙說道:“我是個女孩儿家,恐怕不能經常留在本派總舵。我不在的時候,請石帥

兄代行掌門職權。”接著說道:“牟師兄,我還得請你幫忙。”牟宗濤心里暗喜,想道:

“石衛都可以當副掌門,無雙不好意思叫我屈居石衛之下吧。”便道:“請掌門吩吩。”

    心念未已,只听得林無雙緩緩說道:“我想仿效少林寺達摩院的辦法,設立虯髯堂,請

牟師兄做虯髯堂主,專心研究和傳授本派的武功。”

    達摩是少林寺的開山祖師,少林寺的“達摩院”之設,就是尊崇這位祖師的。能夠進入

達摩院的弟子,必須是本領超群之輩,達摩院的“長老”身份尤其尊貴,往往是掌門人的長

輩,對本門的武學,有极其深湛的研究的。“虯髯堂”既是相當于“達摩院”,那么牟宗濤

在扶桑派的地位就等于是少林寺的長老了。

    牟宗濤听了大為失望,心里想道:“這臭丫頭倒是想得好主意,這不分明是把我踢上神

樓,當作菩薩一樣供奉嗎?菩薩雖然得享人間香火,但卻一點權柄都沒有,不過是任人擺布

的偶像罷了!”繼而一想:“或許她是這樣想,但這小妮子能有多大道行,豈能擺布得了我

牟宗濤,哼,她讓我做了虯髯堂的堂主,我們好可以名正言順的叫她把本派的武功秘笈交我

保存。”當下說了几句謙虛的話,也就答應了。

    大典告成,扶桑派弟子行過參見掌門之禮,眾賓客也部紛紛來向林無雙道賀。林無雙

道:“各位辛苦了,請到玉皇觀用齋吧。”話猶未了,忽听得一蒼老而宏亮的聲音說道:

“且慢。”

    眾人愕然望去,只見這個站出來說話的人正是在武林中足以与江南大俠陳天宇并駕齊驅

的老英雄──“四海神龍”齊建業。

    林無雙怔了一怔,說道:“齊老前輩有何指教?”

    齊建業說道:“難得天下英雄在此相聚,老朽想沾貴派的光,趁這机會,向各位英雄解

釋一件事情。還有一個小小的糾紛和這件事情有連帶關系的,也希望能夠趁著雙方當事人都

在這儿,得到解決!”言下之意,竟似有一樁要付之公議的事情,要請与會諸人,判斷個是

非曲直!

    眾人竊竊私議,不知他要說的是什么事情,只有孟元超心里明白,想道:“楊牧唆使四

海神龍替他出頭,今日場風波,看來我是難以避免的了。”饒是他膽气豪雄,但碰上這种尷

尬之事,也是禁不住惴惴不安了。

    林無雙莫名其妙,只好說道:“老前輩請說。”

    齊建業朗聲說道:“楊牧出來!”楊牧應聲而出,站在場子當中,向四周作了個羅圈

揖。剛才有些人還未曾看見他的,此時都是不禁嘖嘖稱异。

    齊建業接著說道:“各位大概知道我這世侄是三個月前逝世了的,或者還有人參加過他

的喪禮,怎么他又從棺材里走出來呢?想必大家愿意知道吧?”

    楊牧交游廣闊,場中好友頗多,齊聲說道:“是啊,楊兄你究竟是為了什么事情,出此

下策?”

    楊牧苦笑道:“還是請齊老世伯給我說吧。”

    齊建業說道:“我和楊家有姻親關系,但我可不是因為姻親之故,稱贊這位世侄。他的

骨气,的确是令人欽佩。”這几句話好像文章的“破題”一樣,頓一頓才接下去說道:“他

是為了逃避清廷籠絡,避免鷹爪找他的麻煩,這才不得已出此下策的。

    “石朝璣這個人大家想必听過他的名字吧,他現在是御林軍的副統領了,他就是替清廷

來作說客,對楊牧威逼利誘的人。”

    有些還未知道的人甚為惊詫,說道:“原來石朝璣這 竟然做了御林軍的副統領,怪不

得這几年不見他在江湖露面。”

    齊建業接下去說道:“石朝璣在御林軍任職,但卻是大內總管薩福鼎的人。他要楊牧入

京去見薩搞鼎,當然他不敢說出薩福鼎的真正企圖,只能把薩福鼎說成是個禮賢下士的好

官,慕我這世侄之名,因而請他去見面的。但若當真上了他的圈套,卻又不肯就范的話,那

還能夠生出都門嗎?”

    眾人說道:“是啊,楊武師當然不會上這個當!”

    楊牧不覺內愧于心,但听得眾人這樣信任他,羞恥之心迅即消失,又不禁得意起來了。

當下滿面堆歡,再次向一眾英雄作了個羅圈揖,說道:“多謝各位信得過我楊某人!”

    孟元超心中冷笑,想道:“想不到楊牧竟是這樣一個無恥小人!居然敢在天下英雄面前

捏造謊言,沽名釣譽!紫蘿嫁了給他,真是一個天人的錯!唉,可是為了紫蘿,我又不忍揭

破他的謊言。倘若我說出他前晚還和石朝璣同在一起,紫蘿以后如何能夠做人?”

    林無雙心里也在暗罵楊牧的無恥,可是她亦是有所顧忌。一來此事牽涉了她的表哥年宗

濤,她已經奪了表哥的掌門,不忍再令他當眾出丑;二來她雖然知道那晚的人是石朝璣,但

既然沒有當場捉獲,她的表哥一口咬定是另一個人,她也沒有辦法。

    齊建業繼續說道:“我這世侄只好詐死避他,唉,可惜還是躲避不了。

    “我這世侄本來是想從此隱姓埋名。不在江湖露面的,但為了家庭一件意想不到的變

故……這件事待會儿再說,他迫不得已前往蘇州。不知怎的給石朝璣探出了風聲,追蹤前

往,又再与他糾纏。楊牧躲避不開,只好与他動武,把他打走,但卻也受他打了一掌了。”

    場中還有一個心情激動得比孟、林二人還更厲害的人,她是悄悄的躲在一角一直默不作

聲的云紫蘿。

    她倒不知道楊牧存有中傷孟元超的企圖,她是因為听得丈夫給石朝璣打傷而激動的。

    云紫蘿心里想道:“石朝璣來作說客,替薩福鼎來拉攏他的這件事情,總的他從來沒有

和我說過?他的詐死他分明是說了要成全我和元超,卻怎的突然又變成了是為了躲避石朝璣

了?難道他是怕我擔心,才把這件事情瞞著我嗎?他想到以后不能在人前露面,又知道我不

是真心歡喜他,因此才想成全我和元超的?唉,若然真是這樣,楊郎你也真是用心良苦了。”

    再又想道:“石朝璣之事雖然他沒對我說過,但他給石朝璣打傷之事,齊老伯已經給他

証實,這就決不會是假的了,我一直希望他做個反清的義士,如今是如我所愿了。這件事情

過后,我一定要和他相認,把我怀著他的孩子的事情告訴他。”

    云紫蘿胡思亂想之際,齊建業繼續說道:“我這世侄給石朝璣打傷,情知以后躲避也躲

避不了,他倒是有點后悔從前不敢光明正大的站出來反清了,現在他算是再世為人,以后的

楊牧就大不一樣了。”言下之意,當然是說以后的楊牧就更是個“俠義道”中的人了。

    眾人大聲贊好,齊建業待贊好之聲稍稍平靜,接著說道:“現在我要說到他的那件家庭

變故了,雖然是他私事,卻与此地一位英雄有關……”

    孟元超心頭正在卜卜的跳,忽听得有一人大聲說道:“且慢!”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一個髯須如戟的漢子,業已站在“四海神龍”齊建業的面前。這個

人是關東大俠尉遲炯。

    尉遲炯比楊牧還更交游廣闊,場中的人差不多都認識他,見他突如其來,都是不禁有點

詫异。

    齊建業怔了一怔道:“尉遲大俠有何話說?”

    尉遲炯道:“大俠兩字不敢當,但事情必須分清黑白,魚目不可混珠,這种粗淺的道

理,我還是懂的!”

    齊建業皺起眉頭,說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尉遲炯道:“楊牧當真是給石朝璣打傷嗎?恐怕不見得吧!”

    齊建業怫然說道:“楊牧,你解開衣裳給尉遲大俠看個清楚。陳大俠,你是識得雷神指

功夫的,請你也來作個証明。免得有人怀疑我和楊牧弄假!”

    楊牧解開上衣,露出胸瞠,只見胸膛有淡紫色的掌印。陳天宇給齊建業拉了出來,看了

一看,說道:“不錯,這是雷神指之傷。”

    “雷神功”是一种邪派內功,功夫深的練成“雷神掌”,功夫淺的只能使用指力就是

“雷神指”了。懂得這門功夫的天下只有一家,住在華山的一家复姓歐陽的人家。主人名叫

歐陽堅,只有一個徒弟,這個徒弟就是從前的獨腳大盜,現在的御林軍副統領石朝璣了。師

父練成了“雷神掌”,徒弟則只是練成了“雷神指”,這也是許多人都知道的。是以陳天宇

一說出這是“雷神指”之傷,那么打傷楊牧的這個人不用說也就是石朝璣了。

    齊建業繼續說道:“尉遲大使要不要再看個清楚?”

    尉遲炯望了楊牧一眼,緩緩說道:“齊老先生切莫見怪,我也只不過是想探個水落石出

罷了。”

    齊建業道:“那么,現在算得水落石出了吧?”

    尉遲炯哈哈一笑,走近兩步,說道:“楊武師受了雷神指之傷,居然還能夠把石朝璣擊

敗,佩服,佩服!”口中說話,向楊牧伸出手來,楊牧只道他是當真對自己表示敬意,遂也

坦然和他握手。

    不料一握之下,尉遲炯的五根指頭好像變成了鋼鉤,楊牧痛徹心肺,不由得面如土色,

“哇”的一聲大叫起來。

    開建業喝道:“你這是干嘛?”呼的一掌向尉遲炯右臂關節擊下,尉遲炯把楊牧擰了半

個圈,左掌拍出,雙掌相交。“蓬”的一聲,雙方各退三步,彼此功力相當,不過齊建業的

身形卻多晃兩晃。那是因為他年紀老大,气力上自然比不過正在壯年的尉遲炯。

    齊建業大怒道:“尉遲炯,你為什么無端欺負我這世侄?”

    尉遲炯笑道:“老先生,你誤會了,我只不過是試試楊武師的功夫。”

    齊建業道:“哦,你要試他功夫,什么意思?”

    尉遲炯道:“楊武師的功夫我已試出來了,晤,好像有點不對!”

    齊建業喝道:“什么不對?”

    尉遲炯道:“實不相瞞,我和石朝璣曾經交過兩次手。最近這次還是昨天的事情,就在

這泰山腳下。他的‘雷神指’功夫如何,我是一清二楚!”

    此言一出,群豪都是大為惊詫,想道:“石朝璣怎的會在泰山腳下出現,難道他曾經偷

偷到過此間?”

    齊建業亦是有點惊詫,不過他在目前卻是無暇盤問這件事情,怔了一怔之后,雙眼盯著

尉遲炯冷冷說道:“你知道石朝璣的功夫那又怎樣?”

    尉遲炯淡淡說道:“沒怎么樣。不過依我看來,楊武師的說話就似乎不能盡信了!”

    楊牧面色鐵青,跳了起來,叫道:“尉遲炯,你敢說我說慌?”

    尉遲炯板起臉孔,雙目圓睜,毫不客气地說道:“不錯,我确實是有這怀疑!”

    齊建業道:“尉遲大俠何所見而云然?”

    尉遲炯說道:“以楊牧的本領而論,石朝璣不當敗在他的掌下。他受了雷神指之傷,至

少也應該大病一楊,決不能才不過一個多月的功夫,就好得這樣快。”

    楊牧冷笑道:“欲加以罪,何患無辭?你說我‘不應當’打得過石朝璣,偏偏我卻打贏

他了。你不信我也沒有辦法,當時石朝璣是給我先打了一掌,這才用雷神指傷了我的。不

錯,我的功力是比不上你尉遲大俠,但也不至于就會死在石朝璣的雷神指之下吧?何況,你

不許我有善治內傷的靈丹妙藥么?”

    楊牧振振有辭,這些話亦是說來有理。要知武功的比較,本來就是极為微妙的事,尉遲

炯雖然是武學的大行家,眼光也不見得就完全正确。

    眾人竊竊私議,十之七八,倒是覺得尉遲炯似乎有點無理取鬧。

    齊建業吁了一口气,說道:“這既然只是尉遲大俠的揣度,那就似乎沒有爭論的必要

了。咱們還是回到正事來吧,除非尉遲大俠可以找到人証。”

    齊建業這話本來調侃尉遲炯的,不料尉遲炯卻是一臉孔認真的神气,冷冷說道:“你要

找什么樣的人証?”

    齊建業道:“請尉遲大俠把石朝璣抓來,和楊牧對質,不就是可以水落石出了么?抓不

著石朝璣,最少也得抓一個他們的人!”

    話猶未了,尉遲炯忽地朗聲說道:“好,我就給你找這么一個人証。”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大為惊异,眼光集中在尉遲炯的身上。

    只見尉遲炯從人叢中拖出一個人來,武學行家一看,就知他早已點了穴道的。

    齊建業吃了一惊,說道:“這是什么人?”

    尉遲炯朗聲說道:“這人是薩福鼎手下的一名大內侍衛,各位請看!”說罷,從這個人

的身上掏出一面金牌,金牌上刻有一只孔雀,涂著紅色。

    滿州人的神話,傳說他們的始祖是吞服朱雀的卵而生的。是以滿州人把朱雀當作”神

鳥”,(羽生按:原始部落大都有這樣一种眾所尊崇,視為禁忌的“神物”,民俗學者稱為

“圖騰”。)清宮大內的侍衛每人佩有一面朱雀金牌,這面金牌不但可以出入宮禁,出差的

時候,也可以作為身份的憑証的。場中不乏和大內侍衛打過“交道”的人,例如陳天宇和金

逐流就曾見過這樣的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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