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天無据,被依留得香魂住,如夢如煙,枝上花開又十年。五千里,風痕雨點斑里。莫
怪怜他,身世依然是落花。
──龔自珍
陳天宇道:“不錯,這是清官侍衛的朱雀金牌,小時候我曾在先父的衙門見過的。”原
來陳天宇乃是宦官人家的子弟出身,他的父親曾經做過清廷派駐拉薩的“安撫使”,經常有
大內侍衛來到他的衙門的。
金逐流道:“尉遲大俠,這個鷹爪你是怎樣給你抓來的?”
尉遲炯道:“昨日我在路上碰見石朝璣,這 是他的接應。我追拿石朝璣,慚愧得很,
只捉著這 ,卻給石朝璣跑了。不過,從他的口中也還可以盤出一些東西!”
金逐流笑道:“尉遲大俠,你真是神通廣大,捉了這么一個人來,我們都未知曉。好,
有了這個活口,事情的真相就不難大白了。”
原來尉遲炯將這人帶上泰山,點了他的穴道,在人叢中一擱。這才出來質問楊牧的。當
時大家擁在留心听齊建業和楊牧的說話,尉遲炯悄然來到,竟是誰也沒有發覺。
齊建業鐵青著面,說道:“這個鷹爪孫的說話就能夠相信嗎?”
陳天宇道:“問問他的口供,又有何妨?”
金逐流也道:“不錯,讓他和楊武師對質,是真是假,總可以听出一點端倪。”口气之
中,顯然已是對楊牧有了怀疑,比較相信尉遲炯的說話了。
齊建業面色越發難看,說道:“真金不怕烘爐火,尉遲大俠信不過我這世侄,那就盡管
盤問你這‘人証’吧。不過楊牧并非犯人,可不能由你審問。”言下之意,即是許那個衛士
和楊牧“對質”,只能由楊牧去盤問他。這話固然是在發尉遲炯的脾气,同時也是針對金逐
流的。
金逐流心中暗笑:“這個老頭儿火气倒是好大。”說道:“這也好。尉遲大俠,你解開
這鷹爪孫的穴道,咱們且听他說些什么?”
尉遲炯解開那人穴道,喝道:“快說實話!”
這人卻也相當倔強,閉著嘴哼也不哼。尉遲炯冷笑道:“你說不說?”輕輕在他背上一
拍,這人登時面如土色,冷汗迸流。原來尉遲炯用上分筋錯骨的手法,只是這么輕輕一拍,
那人渾身的關節穴道,便似有無數利針插了進來似的。那人抵受不住,顫聲叫道:“你要我
說些什么?”。尉遲炯道:“石朝璣是不是曾經暗中來過這儿?”那人點了點頭,“不
錯。”尉遲炯問:“他偷上泰山,圖謀何事?會見過什么人?”
牟宗濤站在一旁,听尉遲炯盤問這人的口供,听到此處,饒是他如何故作鎮定,臉上已
是不由得微微變色,心頭更是有如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再也裝不出那副悠然的神態了。
就在牟宗濤心中顫栗,眾人也都在凝神靜听,要听這名大內侍衛說出石朝璣偷上泰山是
和什么人勾結的時候,忽听得一聲惊心動魄的慘叫,那名大內侍衛突然倒地,七竅流血!
尉遲炯這一惊非同小可,連忙施救,只見這人的腦門插著一枚小小的梅花針,早已气絕
了。
尉遲炯大怒喝道:“是誰偷施暗算?”目光不知不覺的盯在楊牧身上。
楊牧故意大惊小怪地嚷道:“尉遲大俠,你的分筋錯骨手法也未免太厲害了!怎不小心
點儿,把這活口扼斃了!”
尉遲炯怒道:“什么,你是說我扼斃的么?你不見他的腦門插著一枚梅花針?”
楊牧這才慢慢走近,裝作開始發現的神气,冷笑說道:“你總不至于怀疑是我吧,我可
沒有這樣高明的暗器功夫。”
尉遲炯一想不錯,楊牧的本領有限,這暗器若然是他所發,決計瞞不過自己的眼睛,于
是不知不覺的又移到了牟宗濤身上。
但牟宗濤站立之處和他距离頗遠,而且是在平台上正面向著會場的,場中多少高人,他
若出手,焉能瞞過這么多人的眼睛?所以最合理的推斷應該是:發暗器的人是混在尉遲炯背
后這一堆人叢中的。但尉遲炯也注意過了,在他背后這一堆人中,并沒有足以令他也難以防
備的暗器高手。
這人是誰呢?尉遲炯不禁大為惊异了。
牟宗濤負手閑立,意態悠然。當尉遲炯的目光和他接触的時候,他這才緩緩說道:“尊
夫人號稱干手觀音,若論暗器的功夫,在場的人恐怕沒有誰比尊夫人更高明的了!”
祈圣因柳眉一豎,站了出來,怒道:“牟宗濤,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牟宗濤道:“尉遲夫人,你切莫誤會,我可沒有說是你暗算的,我的意思只是懇請你參
詳一下,你是暗器的大行家,或者可以從這枚梅花針看出那人的門派來歷?”
尉遲炯用目光詢問他的妻子,夫妻兩心意相通,祈圣因微微的搖了搖頭。原來她早就提
防牟宗濤可能謀殺人証,因此一直都在注意著牟宗濤的。牟宗濤的确是未曾發過暗器。
祈圣因心里想道:“可惜我只是注意一個牟宗濤,卻沒提防他們還有本領高明的党羽,
看來這人的暗器功夫只有在我之上,決不在我之下。”當下拿出一塊磁石,將那枚梅花針吸
出來一看,一看之下,不覺皺了眉頭。
尉遲炯道:“怎么樣?”祈圣因道:“這是用孔雀膽藥液淬煉過的毒針,傷人立死。”
尉遲炯不覺也皺起了眉頭,說道:“名門正派是決不會用這种歹毒的暗器的。”祈圣因道:
“這种毒針,我也還是第一次見到。邪派中最歹毒的暗器,我曾經見過的,也不過是鶴頂淬
煉的而已。”牟宗濤冷冷說道:“我所邀請的賓客,可并沒有邪派中人。”
金逐流道:“尉遲大俠,這 可曾透露過什么口風?你說出來讓大家听听,咱們再行判
斷。”
尉遲炯緩緩說道:“他并沒有透露石朝璣偷上泰山是約會什么人,不過卻也透露了一點
口風,石朝璣和楊牧并不是對頭冤家,恰恰相反,他們是好朋友!”
楊牧冷笑道,“死無對証,現在只好任憑你說了!”
尉遲炯怒道:“你是說我捏造的嗎?”
楊牧道:“不敢。但你既然可怀疑我,我為什么不能怀疑你?哼,我受了石朝璣的雷神
指之傷,如今尚未痊愈,又怎能突然變成了他的好朋友了?”
齊建業忽然縱聲大笑,說道:“尉遲大俠,你上當了!”
尉遲炯怔了一怔,說道:“我上了什么人的當?”
齊建業道:“你上了石朝璣和這鷹爪的當了。你是個老江湖,難道還不明白嗎?”
此言一出,有几個人不約而同的叫出來道:“不錯,這是栽賊反誣的离間之計。”
齊建業道:“對啦!正因為石朝机不能迫使楊牧就范,反而成了仇家,是以他們才故意
造楊牧的謠言!嘿嘿,這樣的詭計,想不到尉近大俠居然也會相信。”
尉遲炯道:“今日之事是死無對証,但事情總還會有水落石出之時。”
楊牧道:“好呀,尉遲炯你現在還在怀疑我嗎?哼,你這是什么居心,倒是值得我思疑
了!”
尉遲炯虎目圓睜,喝道:“你思疑什么,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齊建業連連搖手道,“這件事情已經結束,你們還爭吵什么?”他知道尉遲炯极不好
惹,心里倒是希望息事宁人。
不料楊牧卻不听他勸阻,冷冷說道:“尉遲大俠,孟元超是你的好朋友吧?”
話題突然扯到孟元超身上,在孟元超是意料之中,在尉遲炯卻是意料之外,怔了一怔,
說道:“不錯,孟元超是我新近結交的好朋友,這又怎樣?”
楊牧搖頭晃腦地說道:“這就難怪了!”
尉遲炯大怒道:“你到底要說什么,打開大窗說亮話吧!”
楊牧長嘆一聲,裝模作樣的緩緩說道:“家丑本來不便外揚,但事已如斯,我也只好請
各位主持公道了。孟元超,你站出來!”
這几句話宛似晴天霹靂,獨自悄悄的躲在一角的云紫蘿几乎給它震暈,她就是做夢也想
不到楊牧會說出這种話來,來得太過突然,這霎那間,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中只
是感到一片茫然。“他究竟要說些什么?”
此事雖然早在孟元超意料之中,但在要來的終于來到之際,他也不禁有點惊惶失措了。
楊牧喝道:“怎么,孟元超你不敢站出來回答我么?”
孟元超一咬牙根,大步跨出場中說道:“楊牧,你莫含血噴人!”
齊建業冷笑道:“你怎知他是含血噴人?哼,哼,他還沒有說話你就害怕了?這不是不
打自招嗎?”
楊牧沉聲說道:“各位前輩,各位朋友,我楊牧是忍無可忍,只好說了。孟元趟這 ,
他,他勾引我的妻子!我要請各位主持公道!孟元超,你敢否認沒有這事么?”
孟元超道:“并無此事!”但他心中不無多少怯意,說出話來,聲音并不響亮。
好奇之心,人人都有。尤其對于別人的隱私,某些人更是特別感到興趣。這霎那間,全
場寂靜無聲,連一根針跌在地上都听得見響。過了片到,竊竊私議之聲才突然爆發,雖然只
是耳語,俱四方紛起。場中亦是顯得相當亂哄哄的了。好些人的心里都是想道:“此事若然
是誣賴孟元超的,孟元超還能不暴跳如雷么?如今他卻并無理直气壯的模樣,這事看來只怕
是真的了?”
云紫蘿又是羞慚,又是吃惊,又是气憤!在种种錯綜复雜的情緒之中,還有几分受騙的
悲哀!她和楊牧做了八年夫妻,雖然她不真愛丈夫,但在她的心目之中,楊牧卻總是一個愛
她敬她的“好丈夫”的,為此,她還曾深深的感激過楊牧。想不到這個“好丈夫”現在露出
了本來面目,把她過去的幻想都弄得好像肥皂泡般的破滅了。
云紫蘿一陣眩暈,幸虧她是戴著人皮面具,旁人看不見她臉上的神情,但身子搖搖欲
墜,坐在她旁邊的人卻是注意到了。
那人說道:“咦,你怎么啦?尉遲夫人,你的朋友──”這人本來想伸手扶云紫蘿,但
因云紫蘿是個陌生女人,穿的又是寡婦孝服,他略一遲疑,想起了這個寡婦,是和祈圣因一
同來的,因此便把祈圣因叫來。
云紫蘿猛然一省,連忙鎮攝心神,說道:“沒什么,我只是稍稍感到有點頭暈,不必惊
動尉遲夫人啦。”
祈圣因走過來道:“大概是人多气濁的關系,我和你到清靜一點的地方去,好嗎?”云
紫蘿道:“多謝夫人關心,我只是偶然不适,現在好了。”
祈圣因是有經驗的婦人,早看出云紫蘿是身怀六甲,心想她昨天經過一場劇戰,今天又
起得早,昨晚想必沒有好睡。是以听云紫蘿說是頭暈,也就不覺得什么奇怪了。
云紫蘿道:“尉遲夫人,你那邊有事,請不必為我操心了。”
祈圣因道:“楊牧也真是太不要臉了,他這分明是自己抹污臉孔,來轉移別人的視線。
讓人家議論他的家庭丑事,這樣一來,就不會深究他和石朝璣勾結的事情了。哼,真是無
恥!”
發了一番議論之后,接著說道:“我有諸葛武侯秘方配制的行軍散,你服一包試試。好
好歇歇,待會儿,我再來看你!”
云紫蘿听了祈圣因的說話,心里十分難過,暗自想道:“尉遲炯為人正直,爹爹也是曾
經稱贊過他的。他該不至于無中生有,誣賴楊牧吧?唉,但若說是楊牧真有那事,我又怎敢
相信?”跟著又想道:“他和石朝璣勾結之事,是真是假,暫且不論。他當著天下英雄面
前,破坏孟元超的名譽,這卻是大大的不應該了!唉,我真想不到他是想的一套,說的一
套,做的又是一套的反复小人!”想起那晚楊牧還口口聲聲對她說是要“成全”她和孟元
超,因而才要詐死的事情,不覺心中苦笑:“我倒宁愿他是小人,不愿他是偽君子。”八載
夫妻,此時方始露出本來面目。云紫蘿苦笑之際,不由得一股冷意直透心頭!
場子里鬧哄哄的,楊牧和孟元超正在劍拔弩張之際,倒沒有注意到祈圣因与云紫蘿。
一陣刺耳的笑聲把云紫蘿從沉思中惊醒,原來她的丈夫正在指責孟元超。
“并無此事?嘿、嘿,你是不是要我抖露出來?”
孟元超曾經托快活張帶過一封信給楊牧,希望楊牧能讓他見見自己的孩子的。他不知道
這封信并不是在楊牧手上,心中不無怯意,想道:“抖露出來,我不要緊,紫蘿以后如何能
在人抬起頭來。”
楊牧冷笑道:“怎么,不敢說話了嗎?”
孟元超道:“不錯,我和尊夫人是青梅竹馬之吏,但自九年前分別之后,可就沒有見過
她。更不會有如你所想象的苟且行為。”
楊牧冷笑道:“孟元超,你還是老實點吧。只要你交還我的妻子,我倒可以不再追究。”
孟元超又气又急,說道:“你,你這話是從何說起?我根本就沒有見過尊夫人!”
楊牧冷冷說道:“你倒抵賴得干淨!我下葬那天,你跑來搶了我的孩子,那賤人則在你
來之前离開楊家,難道還不是和你約好私奔的么?這件事情,是我的姐姐和我的六個門人都
親眼見到的,難道還能有假?”
齊建業道:“不錯,這件事情我也是知道的!”
把楊華從楊大姑手中搶走的是宋騰霄,宋騰霄當時是蒙著面的。是以齊建業听得侄媳說
起此事,也把宋騰霄當作是孟元超了。
不過楊牧后來卻是知道并非孟元超的,他現在一口咬實是孟元超,當然是存心誣賴孟元
超的。
孟元超不知此事,大吃一惊,說道:“什么,我、我、我,你、你、你……”
楊牧冷笑道:“什么你你我我?”
孟元超霍然一省,心逗:“我几乎露出真情。”定了定神,說道:“什么,你的孩子竟
然給人搶走?但這事卻的确是与我無關!”
楊牧“哼”了一聲,說道:“与你無關?你為什么這樣著急?別抵賴了,你把那賤人藏
在何處,快快認實招供吧!”
云紫蘿是個外柔內剛的女子,听了丈夫一再罵她“賤人”,几乎炸心肺,心里想道:
“他這樣侮辱我,我還何必顧他体面?”正要不顧一切的站出來大叫“我在這儿!”幸好在
她心念方動之際,有一個人卻站出來替孟元超解圍了。
這個人是邵叔度。
邵叔度緩緩說道:“楊武師,恐怕你誤會了。奠夫人在什么地方,我倒知道。”
楊牧也是認識邵叔度的,怔了一怔,說道:“邵老前輩,你怎么會知道的?”
邵叔度道:“尊夫人有位姨媽,嫁給我的好朋友蕭景熙。我們兩家乃是鄰居,住在太湖
的西洞庭山。尊夫人是上個月來到西洞庭山投奔她的姨媽的。楊武師,你若然不相信,可以
和我一同到西洞庭山去。包管你們可以夫妻相會!”
陳大宇也出來作証道:“不錯,我有一位朋友名叫繆長風,那几天正好在邵家作客,他
也曾親眼見到尊夫人。”
兩位老前輩相繼出來作証,楊牧自是不敢再向孟元超討還妻子了。牟宗濤哈哈笑道:
“原來是一場誤會,揭過了就算吧。”他另有顧慮,倒是不愿意這件事糾纏下去的。
眾人正以為可以風平浪靜,不料楊牧卻道:“且慢,事情還沒了呢!”
孟元超料不到他又枝節橫生,怔了一怔,冷冷說道:“尊夫人的下落已經分曉,証明与
我無關,楊武師還有什么指教?”
楊牧卻回過頭來,向邵叔度恭恭敬敬施了一禮,說道:“邵老前輩,楊某尚有一事未
明,要想請問。”
邵叔度道:“請說。”
楊牧問道:“拙荊投奔她的姨媽,不知可有攜帶小儿?”
邵叔度道:“令郎老朽倒是沒有見到。”楊牧道:“這么說只是拙荊單身一人了?”邵
叔度道:“不錯。”
楊牧問完了邵叔度之后,又再回頭來,向孟元超冷笑說道:“私奔之事,算我是錯怪了
你。但我的儿子是你搶去的,這你不能抵賴吧!妻子我自己去找,儿子可還得向你討還!”
孟元超又气又惱,怒道:“我已經說得清清楚楚沒有這一回事,你怎么老是糾纏不清!”
楊牧也大聲說道:“難道我的姐姐和我的六個門人眼睛都是瞎的么?他們親眼見到你
的!”
孟元超冷笑道:“他們親眼見到我?這倒真是天大的怪事了!你是哪天‘下葬’的?”
楊牧道:“七月初四。”
孟元超冷笑道:“七月初四那天,我在蘇州。你不相信,我可以找人作証。”
陳天宇道:“人有相似,齊大哥,你的侄媳或者是看錯了人也說不定。”
齊建業道:“那人蒙著面的,不過,除了是孟元超,誰還會去搶楊牧的孩子?”
孟元超“哼”了一聲,說道:“你們根本沒有見到我的面,怎么可以一口咬定?”
齊建業怒道:“孟元超,你好歹也算是個小金川義軍中的人物,怎可以這樣胡賴?除非
你能夠把那個蒙面人找出來,否則你的嫌疑就是跳進黃河也是洗不清的了。”
正在雙方爭論不休之際,忽地有一個人朗聲說道:“楊牧的孩子在哪里,我知道!那個
蒙面人是淮,我也知道!”
只見一個中年書生搖著折扇,從人叢中走了出來,走到楊牧面前,笑吟吟說道:“楊武
師,你總該還認得我吧,你那天雖然是化了裝,我可是認得你的!”
這一瞬間,饒是楊牧如何老奸巨滑,也不由得陡然一惊,面色蒼白如紙了!
原來這個中年書生不是別人,正是“點蒼雙煞”之一的段仇世。
“點蒼雙煞”僻處滇南,不過在場的各路英雄,也還是有人認得他的。
“咦,這不是滇南雙煞中的老二,冷面書生段仇世嗎?”
“滇南雙煞是什么人?”
“是介乎邪正之間的人物,這人是老二,還有一個老大名叫卜天雕,綽號八臂靈猿,听
說他們平生足跡不出滇南,這次万里迢迢的跑來泰山,倒是怪事!”
“不,他們兩個月前曾在蘇州出現,听說還曾和孟元超打過一架呢!”
“那么他應該是幫楊牧的了,但看樣子又不大像呀!”
“這個冷面書生段仇世性情怪誕,行事不經,他是來幫誰的,倒是難以預測!”
認得點蒼雙煞的人都在詫异不已,議論紛紛。
站在場中的孟元超和躲在角落偷看的云紫蘿更是惊駭莫名了!
“他怎么會知道華儿的下落。莫非他是因為那晚傷在我劍下,故而搶了我的孩子報仇?
但他怎么知道那晚傷他的人是我?”云紫蘿心想。
“點蒼雙煞和我結了這么大梁子,怎的這個段仇世卻會站出來為我洗脫嫌疑?”孟元超
心想。
就在眾人竊竊私議聲中,段仇世輕搖折扇,已經走到楊牧的面前來了。
楊牧面色鐵青,喝道:“你胡說什么?我可從來沒有見過閣下。”
“你沒有見過我?哈哈,你沒有見過我?楊武師,你是善忘呢還是裝蒜,嘿,嘿,你還
沒有听我說話,又怎么知道我是胡說?”
金逐流道:“楊武師,你不是要想知道孩子的下落嗎?那就听他說說,又有何妨?”
楊牧恨不得把段仇世撕成兩片,但有金逐流在一旁主持公道,他可是不敢胡來,只好硬
著頭皮,心中好像有著十五個吊桶似的,七上八落,听段仇世說了。
段仇世緩緩說道:“齊老先生,你猜錯了,那個在靈堂劫走楊華的蒙面人,不是孟元
超,是宋騰霄!”
齊建業道:“你怎么知道?”
孟元超也吃了一惊,不由自己地叫出來道:“我不相信,宋騰霄為什么會搶那孩子?”
楊牧則嘀咕道:“孟元超也好,宋騰霄也好,誰不知道他們是好朋友?使那個蒙面人是
宋騰霄,他也是受孟元超指使的!”
段仇世道:“這個原因我也打听出來了,楊牧詐死,初時楊大姑還未明真相,以為是他
的妻子云紫蘿害死他的。楊大姑赶走了云紫蘿,留下這個孩子。孩子不肯跟她,受她虐待。
宋騰霄不值她的所為,是以把這孩子搶走。”
齊建業道:“這是你后來才去打听的,是么?”段仇世道:“不錯。”齊建業道:“那
么最初你是怎么知道這孩子是落在宋騰霄的手中?”
段仇世把折扇一合,指著楊牧,說道:“是他告訴我的。哼,哼,他分明知道那個蒙面
人是誰,卻要誣賴是孟元超,我看不過眼,所以我雖然是和孟元超結有梁子,也不能不挺身
出來作証了!”
楊牧硬著頭皮抵賴,叫道:“胡說八道,你是白日見鬼了!”
段仇世張開折扇,搖了兩搖,哈哈笑道:“一點不錯,那天我确是白日青天見鬼了,這
個鬼就是你!”
“才不過是兩個月前的事情,楊武師,你想必還不至于這樣善忘吧,那天你和我談一樁
交易,你要我們點蒼雙煞替你搶這個孩子!”他的雙眼冷冷的盯著楊牧,口里說的一直是
“這個孩子”,而不是說“你的孩子”。盯得楊牧心里發毛,孟元超心里也是思疑:“難道
他已經知道了這個孩子的來歷?”
楊牧只惊又怒,喝道:“誰能相信你的鬼話,我為什么要你搶我的孩子?”
段世仇打了個哈哈,又用扇柄指著楊牧,說道:“你不僅要我搶這孩子,還要我利用這
個孩子,幫忙你去報仇!”
齊建業莫名其妙,道:“報什么仇?”
段仇世道:“他以為孟元超是我和他共同的仇人!卻不知道我姓段的雖然是和姓孟的結
有梁子,可不能干這樣卑鄙勾當!”
齊建業道:“你的說法太奇怪了,楊牧怎能利用自己的孩子向孟元超報仇。”
段仇世道:“內里原因,楊牧心里明白!我是心存忠厚,不愿意當眾說出來。哼,楊
牧,你若是一定要逼我非說不可,那……”
楊牧心里發慌,喝道:“你在這里胡言亂語,說什么也難以令人相信。”
陳天宇是個老于世故的人,情知內中定有見不得人的隱私,說道:“別要節外生枝,這
孩子現在何處?”
段仇世緩緩說道:“我從宋騰霄的手中把這孩子搶了過來,現在他已經是我的弟子了!”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大為惊詫。楊牧又叫道:“胡說八道,我的孩子怎會拜你為師?”
齊建業搖了搖頭,說道:“孩子你又沒有帶來,你說他在你門下,我怎知是真是假?”
段仇世道:“我有憑証。”說罷,拿出一塊晶瑩的白玉佩。這塊玉一亮出來,孟元超和
楊牧都是不禁大吃一惊,孟元超的心情尤其激動。
原來這塊玉佩正是孟元超与亡紫蘿分手之時,留下來給云紫蘿的。他還記得當時說道:
“世事亥變,你我將來是否能夠團圓,只怕──”云紫蘿連忙掩住他的嘴說道:“不許你說
不吉利的說話。任憑海枯石爛,我總是等著你的。”他輕輕移開了云紫蘿的手,說道:“我
當然也是但愿如此,但意外的遭遇,也不能不有所提防。這是我給孩子的信物,他年倘若咱
們在戰亂之中失散,難以團圓,這玉佩你留下給咱們的孩子,也好有個父子相識的信物。”
想不到海也未枯,石也未爛,他与云紫蘿已是破鏡難圓!
想不到如今見著了這塊玉佩,卻沒有見著自己的孩子,饒是孟元超如何鐵石心腸,也不
禁心內凄然,目中蘊淚了。幸好他還能夠极力忍住,不讓眼淚流了出來。
在孟元超是心情的激動多于吃惊;在楊牧則是吃惊多于激動。
云紫蘿与他結婚以后,以為孟元超已死,什么都不瞞他,這塊玉佩的事情也對他說了。
他就是偷了這塊玉佩,在和“點蒼雙煞”談那樁“見不得光的交易”之時,說出這塊玉佩的
來歷,叫點蒼雙煞搶了楊華,就拿這塊玉佩去威脅孟元超的。
不料結果“交易”不成,這塊玉佩卻給段仇世拿了去,不還他了。
“這 不知道還會抖露我什么秘密?”楊牧不由得內心顫抖了。
還有一個心情比孟元超更為激動,而吃惊又比楊牧更甚的人,她就是悄悄的躲在一角的
云紫蘿。
激動的是她更進一步的發現了丈夫的本來面目,竟是如此丑惡,丑惡到令她難以想象的
地步。“八年來,他總是在我面前裝出是個寬宏大量的人,口口聲聲說是定必把華儿視同己
出。誰知他竟然要暗害華儿!”這可比丈夫要陷害孟元超還更令她痛心。吃惊的是:她的孩
子落入了點蒼雙煞手中,而點蒼雙煞又正是和她結有梁子的。
楊華彌月之時,云紫蘿曾經把這塊玉佩挂在他的身上,齊建業也曾見過。
齊建業呆了一呆,說道:“這塊玉佩倒似不假!”
楊牧殺机陡起,說道:“點蒼雙煞是邪派中著名的魔頭,他搶了我的孩子或者不假,在
這里胡說八道,卻分明是想陷害我的,牟兄,這 可是你請的客人。”
牟宗濤何等聰明,立即便知他的用意,搖了搖頭,說道:“我怎會邀請這等邪派中
人。”
段仇世瞧出牟宗濤目光有异,冷笑說道:“姓牟的,你打算殺──”話猶未了,牟宗濤
和楊牧不約而同的陡然出手,牟宗濤一把向他的琵琶骨抓下,喝道:“剛才偷發毒針的人是
不是你?”他要殺害段仇世,當然必須找個藉口。楊牧則更加陰狠,一聲不響,便用金剛六
陽手擊他背心要害。
只听得“乒”的一聲,雙掌相交,牟宗濤晃了一晃,退了兩步,但這個擊退牟宗濤的人
卻不是段仇世,而是尉遲炯。原來尉遲炯亦己瞧出牟宗濤是目露凶光,暗藏殺机的了;可是
他只是提防牟宗濤,卻還沒有提防楊牧。
孟元超大吃一惊,搶救已來不及。只見楊牧“呼”的一掌打下,“咚”的一聲,倒下了
一個人。
倒下的卻是楊牧。
段仇世騰身飛起,翩如飛鳥般越過石台,向后山逃走。只見空中破布飛揚,他的背心衣
裳恰好穿了巴掌般大小的洞。段仇世喝道:“姓楊的,你這一掌之仇,老子記下了。哼,你
──”原來他是早就預防楊牧暗襲他的,楊牧那一掌擊下之時,他已是運了內家真气護著背
心。可是楊牧的金剛六陽手也委實厲害,結果楊牧固然是給他震得跌了個仰八叉,他也稍稍
受了一點內傷,不敢分出心神多說話了,他本來想要更進一步揭發揚牧的陰謀的。
牟宗濤內功深湛,卻敵不住尉遲炯的神力,晃了一晃,身形未穩,恐防尉遲炯再來打
他,連忙橫掌護胸,喝道:“你們還不上去捉人?邪派魔頭,不請自來,格殺不論!”
尉遲炯冷笑道:“牟宗濤,你想殺人滅口么?”剛才段仇世未能說出的話,終于由他說
出來了。
牟宗濤大怒道:“尉遲炯,你這是什么意思?”兩人劍拔弩張,看看又要動手。
牟宗濤在扶桑派一向是被當作掌門人的,他說的話就是命令,大家都已習慣了,他發出
命令,叫本派中人去追擊段仇世,不但他的門人弟子唯命是從,石衛、桑青這對夫婦本來對
他有惡感的,也不知不覺的遵命追去。其中還有几個人已經發出暗器。
林無雙當机立斷,喝道:“不許加害客人,你們給我退下!”
石衛霍然一省,朗聲說道:“謹遵掌門之命!”“掌門”二字,說得特別響亮,眾弟子
這才驟吃一惊,大家想了起來。“不錯,牟宗濤已經不是掌門人啦,我們當然應該听掌門之
命。”于是也都跟著石衛夫妻退下了。林無雙回過頭來,牟宗濤苦笑道:“掌門師妹,請恕
我亂發號令之罪,但我也是為了本派之故。”
牟宗濤頓了一頓,繼續說道:“本派的開宗大典,給邪派中人混了進來,不加懲處,焉
能樹立聲威?”
杯無雙道:“我以為還是以德服人的好,縱然不請自來,好歹也是客人。”
牟宗濤冷笑道:“對客人不可無禮,對凶手似乎不必寬容!我看他多半是殺害那個活口
的凶手。”
林無雙道:“他為什么要殺人滅口?殺掉那個活口,不是對楊式帥有利嗎?他卻分明不
是來幫楊武師的呀。”
林無雙心直口快,一口道破其中關鍵。楊牧此時己給齊建業扶了起來,听了這話,義惊
又怒,冷笑說道:“林掌門,你這么說,咱們倒是非把那個偷發毒針的人找出來不可了,否
則只怕我楊某人也洗脫不了嫌疑。”
林無雙道:“楊武師你別多心,我并沒有說你。”
孟元超插口道:“我曾經和點蒼雙煞交過手,据我所知,點蒼雙煞都是不擅長暗器的。”
牟宗濤強辯道:“或許他當時是故意藏一手呢,至于掌門師妹問他為何要殺人滅口,這
我怎么知道,不過他是邪派魔頭,說不定就是特地要來搗亂的。殺了人証,讓咱們正派中人
互相猜疑。”
尉遲炯冷冷說道:“但是要殺人滅口的不是他。”
牟宗濤道:“尉遲炯,你說誰?”尉遲炯道:“誰人心里有鬼我就說誰!”兩人爭吵起
來,雙方都是面色鐵青,眼看又要動手,林無雙連忙調解。
段仇世已經跑上玉皇觀側面的山峰,但牟宗濤、尉遲炯和楊牧等人的吵鬧聲音,他還是
听得見的。他心里感激林無雙對他維護,想道:“大不了拼著和唐家的人結怨,我就替他們
揭發這個凶手吧。”
林無雙正在進行勸解,忽听得段仇世在山上朗聲說道:“偷發毒針的人在那邊!”拾起
一顆石子,向平台右側一個地方飛去。只見一塊大石頭后面,突然竄起了一個人,是個青衣
老者。
青衣老者一竄出來,立即便向段仇世追去,喝道:“冷面書生,你竟敢和老夫作對,你
是活得不耐煩了。”白光一閃,一柄飛刀向山頭飛去。段仇世受了一點內傷,剛才又用傳音
入密的功夫,耗了若干真力,不敢接他暗器,只好加快腳步飛奔。
幸虧一個是在山頂,一個是在山坡,青衣老者的飛刀從下面飛上去,飛不到這么遠,鋒
的一聲,插進了石壁。但飛刀所著之處,卻也正是段仇世剛才站立之處,如果段仇世走慢一
步,那就難免要中了他的飛刀了。青衣老者這一擲的力道如此厲害,眾人都是不禁駭然,對
段仇世在受傷之后還能飛跑,大家也是暗暗佩服。
邵叔度識得此人,吃了一惊,說道:“這老頭儿不是唐家三老中的唐天縱嗎?咦,怎的
他會做出這种勾當?”
四川唐家是世傳的暗器名家,分為三房,長房家主唐天橫,三房家主唐天直,三房家主
就是這個唐天縱了。三兄弟人稱“唐家三老”,尤以老三唐天縱的暗器功夫最為厲害。
不過唐家雖然以暗器著名,一向卻是很少在江湖上為非作歹的,是以邵叔度覺得有點奇
怪。
和邵叔度站在一起的丐幫幫主仲長統說道:“不錯,是唐老三。這樣看來,那個消息竟
然是真的了!”
邵叔度道:“什么消息?”
仲長統道:“听說他為名利所動,受了薩福鼎的重金禮聘,到他的總管府傳授暗器的打
造方法。我初時還不敢相信呢。”
此此時已有十多個輕功較好的扶桑派弟子追了上去,賓客中也有若干見義勇為之士幫忙
擒凶。陳天宇的兩個儿子陳光照和陳光世也都去了。陳天宇叫道:“你們小心了!”他是武
林中的領袖人物,顧著身份,可不便自己出手。
唐天縱哈哈笑道:“對不住,少陪了!”笑聲中把手一揚,梅花針、飛蝗石、透骨釘、
鐵套漠、蝴蝶鏢,各种暗器,雨點般打來,登時有四五個扶桑派的弟子中了他的暗器。
陳光照、光世兄弟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叫你也見識見識我們陳家的暗器!”
陳家兄弟的暗器名為冰魄神彈,是普天下最奇怪的一种暗器,是用額爾唐右納山上冰窟
中亙古不化的寒冰煉成的。普通的暗器仗的是准頭,必須打中了方能傷人。只有冰魄神彈是
奇寒之气傷人,無須碰著對方身体,若是打個正著,威力就會更大。
冰魄神彈飛了過去,在唐天縱的頭頂上方裂開,化成了一團寒霧,饒是唐天縱內功深
湛,也不由得机伶伶的打了一個寒戰。
唐天縱怒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嘿、嘿,冰魄神彈何足道哉,且叫你嘗嘗我這火
龍珠的滋味!”
只听得霹靂連聲,三枚“火龍珠”打了出來。這火龍珠其實即是一种硫磺彈,中貯火
藥,出手爆開,噴發火煙。雖然比不上冰魄神彈的奇妙,卻比冰魄神彈更為霸道。
陳光照飛身掠出三丈開外,陳光世閃得稍慢,衣角著火焚燒,連忙在地上打了個滾,這
才把火頭滅了。雖沒受傷,亦是十分狼狽了。
說時遲,那時快,尉遲炯夫婦已是疾風似的追上去。祈圣因喝道:“好,我來領教你唐
家的暗器功夫!”
唐天縱哼了一聲說道:“你就是江湖上號稱千手觀音的祈圣因嗎?老夫正想瞧你有多大
能為!”話猶未了,火龍珠已是向他們夫婦打過來了。
尉遲炯大聲一喝,身形側立如弓,雙掌平推似箭,這一記劈空掌用上了十成功力,勁道
非同小可,只听得“乒乓”連響,三枚火龍珠給他的劈空掌力反震回去,在唐天縱的背后爆
炸,幸而雙方距离頗遠,反震回去打不到這樣的距离,這才在他的背后爆炸,剛好讓他躲過。
唐天縱嚇出一身冷汗,不敢再發這太霸道的火龍珠,但仍是手不停揮,向尉遲炯夫婦發
各式各樣的暗器。
唐家暗器,果然是名不虛傳,只見有的暗器直線飛來,有的暗器彎彎曲曲的走著弧形。
還有的暗器竟是打著圈圈來到。有的暗器嗚嗚作響,有的睹器卻是無聲無息的突然就飛到了
面前。場中不乏暗器高手,人人都是看得心惊膽戰,想道:“若然換了是我,這樣高明的暗
器功夫,只怕我也是躲避不了。”
祈圣因防他暗器有毒,早已戴上了鹿皮手套,把對方飛來的暗器隨接隨發,對方的暗器
打得快,她接得更快,而且還不時騰出手來,發出自己的暗器。尉遲炯則仍然使用劈空掌護
身。
場中群豪方始松了口气,俱是想道:“尉遲夫人果然不愧這千手觀音的雅號!”
但唐天縱也并非相形見絀,和祈圣因一樣,他也是隨接隨發。有時來不及接,就用暗器
將祈圣因飛來的暗器打落,百不失一。在旁觀者看來,出手的迅捷,他雖然似乎稍有不如,
但手法的巧妙,打法的狠准,卻又似乎還在祈圣因之上。
棋逢敵手,各有千秋。暗器在半空中穿梭來往,蔚為奇觀。
楊牧剛才口口聲聲迫尉遲炯找出謀殺人証的凶手,心里以為那個凶手是早已溜走了的,
樂得出個難題難一難尉遲炯下,不料如今真的找了出來,他可是不由得暗暗著慌了。“這唐
老頭儿在薩福鼎手下的身份和石朝璣相等,我的秘密他一定知道。老天保佑,可千万別讓他
給尉遲炯捉著了逼供才好。”
心念未已,只見祈圣因身形疾掠,退過山坳,一聲叱 ,以“滿天花雨”的手法,洒出
了一把銅錢。
出手是“滿天花雨”,錢鏢飛出之后卻又与各家各派的這种手法大不相同。那些銅錢竟
然在半空中互相碰撞,而不是逕直的向對方飛去。
但這是瞬息間事,轉眼又不同了!
只听得叮叮之聲,不絕于耳,十二枚銅錢在空中互相激撞,卻沒有一枚落下。有的繞著
圈儿盤旋向前,有的如箭疾射。每一枚銅錢,依然是向唐天縱飛去。
唐天縱或閃或接,同時還發出暗器將錢鏢擊落,并且還擊對方。十二枚錢鏢,給他閃過
四枚,接了三枚,擊落三枚,另外兩枚錢鏢初時來勢甚緩,唐天縱一時未曾留意,不料那兩
枚錢鏢卻是后發先至,待到唐天縱霍的一個“鳳點頭”之時,閃避已是來不及了。一枚錢鏢
擦過他的額角,刮出了一條血痕,一枚錢鏢打著了他的左肩井穴,幸而他有閉穴的功夫,距
离稍遠,打中了也只是稍感疼痛而已。
可是他是天下聞名的暗器大名家,比暗器輸在千手觀音手下,如何還有顏面再比下去
了?顧不得山坡上荊棘叢生,只好一抱頭就滾下去了。
祈圣因縱聲大笑,忽听得丈夫“哼”了一聲,罵道:“好呀,你這老賊有种的就莫逃
跑!”祈圣因听得丈夫聲音有异,吃了一惊,回過頭來問道:“你怎么啦?”尉遲炯苦笑
道:“天天打雁,卻給雁啄了一口啦。不過也沒什么,那老賊喂毒的暗青子料想也還不能奈
何得我!”
原來尉遲炯看得高興,一個疏神,給唐無縱的一枚透骨釘打著。尉遲炯有“沾衣十八
跌”的功夫,尋常的武學之士沾著他的衣裳便會摔倒,暗器碰著他的身体也會彈開。但唐天
縱的功力与他相差無几,那枚透骨釘卻是穿破了他的衣裳才跌落的。釘頭稍稍刮破一點表
皮,以尉遲炯深厚的內功,唐天縱這枚透骨釘雖然是淬了毒的,亦是毫無妨礙。
尉遲炯回到牟宗濤面前,冷冷說道:“可惜給這老賊跑了,如今是什么人証也沒有
啦!”說話之時,眼睛朝著楊牧望去。楊牧暗暗歡喜,嘴里卻道:“可惜我本領不濟,幫不
上你尉遲大俠的忙。”
牟宗濤也冷冷說道:“讓他跑的可不是我!”
眼看兩人又要爭吵起來,林無雙勸道:“事情總有水落石出之時,他們跑得過今天,跑
不過明天,自己人可別傷了和气。”
陳天宇接著說道:“點蒼雙煞的說話當然是不能相信的,不過,他既然悅楊兄的令郎是
在他那里,楊兄和齊老前輩也不妨去蔡看察看。”
尉遲炯跟著說道,“對啦,這件事情你總不能說還是和孟元超有關了。”
楊牧僥幸逃過兩次難關,心里已是暗暗叫了几聲好險,當然也就不敢再追究了。他自覺
無顏,說道:“好,我馬上赶去點蒼山查究這件事情,孟元超,我錯怪了你,告罪啦!”交
代了這几句場面話,灰溜溜的便走了。
齊建業道:“林掌門,貴派大典業已告成,老朽也該走了。”林無雙怔了一怔,說道:
“難得齊老前輩來到,何故匆匆便走,莫非是怪我們招待不周么?”齊建業道:“楊牧是我
帶他來的,他和鷹爪結了大仇,如今傷尚未好,万一在路上出了什么岔子,我如何對得住他
的姐姐。所以我必須和他回去。”言下頗有為楊牧不少之急,也不再听林無雙挽留的說話,
便即邁開大步,追上楊牧,和他一同下山去了。
尉遲炯哼了一聲,說道:“這老頭儿不是怪你,他是怪我冤枉了楊牧。哼,把楊牧說得
好像受盡委屈的樣子,總有一天我要把楊牧的真面目揭開來,讓這老頭儿看個明白。”陳天
宇說道:“齊老頭儿有點糊涂,不過心地還是好的。”
風波平靜,雨過天晴,林無雙笑道:“都快是正午的時分了,想不到發生這一連串的事
情,拖到現在,累得大家受餓,我真是過意不去。”當下便叫石衛宣布禮成,請一眾賓客回
玉皇觀用齋。
祈圣因惦記看云紫蘿,說道:“我也該去找那位朋友了,她剛才還有點不舒服呢,不知
好了沒有。”
孟元超心中一動,說道:“尉遲夫人,我陪你去,對啦,你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我還
未曾知道呢。”
祈圣因笑道:“我不是和無雙說過過么,當時你在旁邊,難道沒有听見?怎的就忘
了?”
孟元超說道:“當時我顧著听楊牧的說話,你們說些什么,我可沒有听得清楚。好像你
說她是姓孟?”
祈圣因道:“不錯,她和你正是同姓,名叫孟華娘。”這是云紫蘿亂口捏造的假姓名,
祈圣因不懂它的含義,孟元超听了,心里可是更加疑惑了。
“孟華娘,這名字倒是有點古怪!嗯,不知是我瞎猜疑呢還是她當真就是紫蘿?”孟元
超心想。
祈圣因走到原來的地方,卻沒看見云紫蘿,吃了一惊,詫道:“咦,她到哪里去了?我
和她說好了請她在這里等我的。”
正要仔細尋找,忽見一個人來到他們面前,說道:“尉遲夫人,你的朋友留下一封信給
你。”這個人正是剛才坐在云紫蘿旁邊的那個人。
祈圣因道:“為何要留信給我,她走了么?”
那人說道:“不錯,剛才走的。她叫你不必去找她了。”
祈圣因搖了搖頭,說道:“她也真怪,匆匆而去,為的什么?”把那封信拿過來一看,
卻原來是請她轉交給邵叔度的。
孟元超霍然一省,心里登時就明白了。
祈圣因“咦”了一聲,說道:“你的面色怎的這樣蒼白,也是不舒服么?”
孟元超道:“沒有什么,或許是有點餓了。”
祈圣因暗自想道:“他适才受了楊牧的誣蔑,心情自然是很不好過,也怪不得他有點心
神不屬的樣子。”當下笑道:“好,那么咱們赶快找著邵叔度,把這封信給他。好放下心來
吃飯。”
邵叔度听說祈圣因的朋友有一封信留給他,初時也頗惊詫,因為他是一個隱士,尉遲炯
祈圣因這對夫妻則是關東馬賊,和他一向沒有來往的,按說不應該有共同的朋友。
“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她叫孟華娘,是個寡婦。”
“孟華娘?是個寡婦?奇怪,我可并不認識有個姓孟的寡婦呀!”邵叔度說道。
祈圣因不由得也納罕起來,說道:“她的信封上是寫明交給你的,你就拆開來看看吧。”
邵叔度看了這封信,這才知道“孟華娘”就是云紫蘿。
原來云紫蘿因為不愿在人前露面,這封信她是早寫好了的。准備万一找不到邵叔度單獨
談話的机會,就托人轉交給他。但卻也想不到自己會走得這樣匆忙,以至不能不托祈圣因代
為轉信,作為不辭而行的交代。
云紫蘿這封信是把他离家之后所發生的事情告訴他的,告訴他清廷的鷹爪曾到過西洞庭
山騷扰,蕭夫人只好遷地為食,帶了自己的女儿和他的女儿回三河縣原籍去了。信上沒有署
名,但邵叔度看了這封信,當然也就知道是云紫蘿了。
“這個孟華娘到底是誰,現在知道了吧?”祈圣因問道。
信上沒有署名,邵叔度知道云紫蘿是不愿意他說出來的,他看了看孟元超,想要不說,
但尉遲炯夫妻在武林中是何等身份,他可又不愿意在尉遲夫人面前說謊,只好壓低了聲音悄
悄說道:“她并不是寡婦,她,她就是楊牧的妻子云紫蘿。”
祈圣因恍然大悟,說道:“怪不得悄悄溜走,原來她是楊牧的妻子。唉,有這樣一個丈
夫,當真是宁可做寡婦更好。”
孟元超雖然早已料到了是云紫蘿,但從邵叔度的口中得到了証實,卻仍是心情激蕩難以
自休。“我們的孩子名叫楊華,其實是應該叫做孟華才對。怪不得她取的假姓名要叫做孟華
娘。“唉,只從這點看來,我已經知道她是永遠不能忘記我了。唉,紫蘿,紫蘿,你又為什
么總是不肯讓我見一見呢?”
孟元超不禁暗自神傷了!
孟元超暗自神傷,想道:“紫蘿受了這樣大的刺激,此際正不知是如何傷心!唉,她孤
零零的一個人走,可有誰能夠安慰她呢?”
祈圣因暗自嘆息。“他和楊牧的妻子想必是少年愛侶,至今尚未能夠忘情。可惜云紫蘿
已經是為人妻母,他們的這段情緣,不了也應該了結了。我應該想個辦法解開他心上的結才
好,晤,對了,最好的辦法莫過于找一個可以在他的心里替代云紫蘿的人!”
“你瞧,金大俠和林無雙在前面等著咱們呢,咱們赶快過去吧。”想至此處,祈圣因微
笑說道。她的丈夫想替孟元超做媒人之事,她也是早已知道了的。
四人會合之后,祈圣因暗暗使了一個眼色,金逐流懂得她的意思,故意放慢腳步,和祈
圣因走在后面。
孟元超和林無雙不知不覺的走在前頭,正當孟元超心煩意亂之際,忽听得林無雙低聲說
道:“孟大哥,你還記得那天你說過的兩句話嗎?”
孟元超怔了一怔,道:“哪兩句話?”
林無雙緩緩說道:“那天我和你登上泰山,不是在路上看見有一方刻著杜詩的石碑么?”
孟元超道:“不錯,那是詩圣杜甫的一首‘望岳’五絕。”
林無雙道:“我喜歡最后那兩句‘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當時你曾為這兩句詩意
發揮,你說:‘站得高,看得遠。這是千古不易的名言!’”
孟元超猛然一省,說道:“一個人是應該站在高處,眼界才能開闊。”
林無雙又道:“我覺得還應該加上兩句,意思就更完全了。”
孟元超不知不覺給她引起了興趣,說道:“是哪兩句?”
林無雙道:“還應該只向前看,不向后看!”
孟元超如受當頭棒喝,喃喃自語道:“啊,只向前看,不向后看?”
林無雙嘆了口气,說道:“一個人往往免不了為往事所苦惱,你說是么?”
孟元超驀地想起了宗神龍奚蔣林無雙的那些說話,想道:“她和牟宗濤也是青梅竹馬的
伴侶,或許她對表哥也是尚未能忘情?不過牟宗濤卻怎能和我的紫蘿相比,他們之間的情
感,也決沒有我和紫蘿的深厚!”但雖然如此,他亦已是有了同病相怜之感,對林無雙的說
話比較听得進去了。當下點了點頭,說道:“你說得不錯,一個人是唯有向前看不向后看,
才可以免除這种苦惱。”
林無雙微笑道:“不瞞你說,我以前也是有過這种苦惱的,現在可沒有了。”
燦爛的陽光下林無雙容光煥發,臉上的笑容像是一朵蓓蕾初綻的鮮花。
孟元超受了她的感染,心上的陰霉也好像是在陽光下漸漸消散了。“她搶了牟宗濤的掌
門,不知需要多少勇气?她是一個女子,都能夠擺脫感情的困扰,我一個男子漢大丈夫豈可
不如她了?”
苦惱是減輕了許多,但要他忘怀云紫蘿卻是談何容易!
孟元超禁不住又想道:“我有無雙給我開解,卻又有誰給她分擔心上的愁煩?嗯,她走
了大概有半個時辰了吧!不知已經過了十八盤沒有?”
想至此處,不自覺的就向山下眺望。山間云霧迷漫,哪里看得見云紫蘿的影子!
山間云霧迷漫,像是波翻浪涌。孟元超的心里也是思潮起伏,如浪難平了。
林無雙見他臉上陰晴不定,笑道:“孟大哥,你在想些什么?”
孟無超定了定神,說道:“沒什么。嗯,無雙,無雙,我,我──”
林無雙笑道:“你怎么樣?”
孟元超道:“無雙,我感激你,感激你對我的關心。但我卻要向你告辭了。”
林無雙怔了一怔,笑容頓斂,說道:“你不是還有未了之事嗎,怎的這樣快就要走了?”
孟元超道:“我的未了之事,可以拜托尉遲大俠。”
此時尉遲炯剛好走來,見他們停下腳步,笑道:“你們在背后說我什么?”
孟元超道:“有一件事情想拜托你。”
尉遲炯哈哈笑道:“老弟,用不著客气,你要我替你做什么,說罷。”心想:“最好是
替你做媒。”但見孟元超一本正經的樣子,可不敢開他玩笑。
孟元超道:“金大俠,厲舵主等人我已經見過了,還有几位前輩我還未曾拜會,請大哥
代為轉達蕭冷二兄的心意。”“蕭”是蕭志遠,“冷”是冷鐵樵,這二人乃是小金川義軍的
領袖。
尉遲炯皺了皺眉頭,說道:“這個容易,但你何須這樣快走?”
孟元超道:“我還有點另外的事情,倘不現在就走,怕有耽誤。”
尉遲炯只知道是義軍方面的事情,不便多問,說道:“那么待吃過了齋再走,也不遲
吧?”
他卻不知孟元超是要去追蹤云紫蘿。
孟元超道:“后會有期,我想還是現在就走吧。”
尉遲炯笑道:“餓著肚皮走大段山路,恐怕不是很好受的啊。你把我的這袋干糧拿去
吧。”
孟元超与眾人道別過后,循著來時的原路下山。走過南天門,越過十八盤,想起和林無
雙初上泰山的景情,不禁喟然興嘆,想道:“世事變化,真如蒼狗白云,想不到我又錯過了
一次和紫蘿見面的机會,卻不知紫蘿現在是怎么樣想?”又想道:“除了正事之外,我結交
了許多的朋友,總算是不虛此行了。尉遲大俠的古道熱腸固然可感,無雙的交情更是彌足珍
貴,咳,不知什么時候,我才能夠報答他們的情誼?”
林無雙的影子在他腦海中閃過之后,接著又是云紫蘿的影子浮現了。孟元超想道:“現
在最緊要的還是先找著紫蘿,唉,我欠她的比欠誰的都多!”
他一口气跑到山下,卻沒有見著云紫蘿。只好在客棧取了尉遲炯送給他的那匹駿馬,心
想云紫蘿必定回三河原籍探她姨媽,當下便即快馬加鞭,朝著往三河縣的那條路走。
云紫蘿在一條小路上踽踽獨行。
她是從北面,和孟元超所走的路并不相同。
回頭望上去,南天門、玉皇頂等等名胜之地已是在云封霧鎖之中,只有那黑龍潭的瀑布
宛似銀河倒挂,飛珠濺玉,在陽光下蔚成七彩虹霞,遠遠的還可以看得見。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云紫蘿也不禁喟然興嘆了。
云紫蘿當然也是免不了有所傷感的,不過,卻并不如孟元超所想象的那樣軟弱,那樣可
怜。
“我雖然不比泰山的岩石,但也要受得住瀑布的沖擊,唉,說什么逝水年華,恨什么凄
涼往事,過去的就都讓它過去吧!”
心潮起伏,云紫蘿又再想道:“這次給我發現了楊牧的本來面日,對我固然可悲。但若
是一直給他瞞著,那就恐怕比現在更可悲了。
“孩子養了下來,我可以托姨媽交給他。這一生我是決不愿再見到他了。”
跟著就想到了孟元超,想到了他,云紫蘿是又有難過又有歡欣。“看他們的情形,元超
和林無雙恐怕已經是很要好朋友了。嗯,他們倒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元超能夠找到這樣
好的一個妻子,我也就可以放下心事了!”
想至此處,縱有些憂郁的心情中好像淡云遇上燃燒的太陽了。云紫輕心清楚得輕快起
來,在燦爛的陽光下加快了腳步!
第二十三回 落拓江湖
十年磨劍,玉陵結客,把平生涕淚都飄盡,老去填詞,一半是空中傳恨,几曾圍燕欽蟬
鬢?不師秦七,不師黃九,倚新聲玉田差近。落拓江湖,且分付歌筵紅粉。料封候白頭無
份。
──朱竹培
記挂著云紫蘿、想要找尋云紫蘿的,除了孟元超之外,還有一個人。
這個人是繆長風。
雖然只是相處几天,云紫蘿已經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日前他离開了西洞庭山,渡過
太湖,仗著超卓的輕功,終于擺脫了西門和那胖和尚的糾纏,可是盤拓在他心頭的云紫蘿的
影子,卻是擺脫不了。
“中年心事濃如酒。”繆長風不禁為自己這份感情苦笑了。
他本來是和陳天宇父子約好在泰山見面的,但為了這件意外的事情耽擱,算算日期,已
經是赶不上泰山盛會了。
“天下英雄,但得結交一二,己是快慰平生,我又不是去趁熱鬧的,酒闌人敬,又有何
妨?”他想天下英雄來赴泰山之會,大典過后,也不會立即就全部离開的。于是仍然按照原
來的計划,前往泰山。
他并不知道云紫蘿也赴泰山之會的事情,他只希望能有机會可以見著尉遲炯和金逐流等
人。
這一日他經過一個小鎮,已經是下午未時的時分了,忙于赶路,未吃中飯,肚子覺得有
點餓了,便在小鎮上找了一間門面比較整洁的酒館進去。
小鎮上的小酒家,平時的客人已經不多,這個時候又正是一天之中生意最淡的時候,就
只有他一個客人。
這家酒店不但門面整洁,里面布置得也很雅致,倒是頗出繆長風意料之外。
“奔波了几日,難得有這樣一個清靜的地方喝一喝酒!”繆長風心想。
“有什么好酒,給我來上三斤。”繆長風點了几個小菜,隨口這樣吩咐店小二。他可不
敢指望小酒店里能有什么好酒。
不料又是一個大大的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店小二給他端來的酒竟是又醇又香。“哈,真
是好酒!”繆長風喝了一杯,不禁大聲贊嘆了。
“這是我家主人自釀的美酒,許多外來的客人都稱贊的。”店小二微笑說道。
繆長風道:“你家主人高姓大名,住在這里么?”
店小二道:“家主姓陳,名德泰。他住在鄉下的,因為喜歡結交朋友,所以開了這間酒
店。”
繆長風道:“原來如此。”心里想道:“敢情這個姓陳的乃是鄉下的小孟嘗之流。”
喝了几杯酒,繆長風抬起頭,看牆上挂的一幅中堂,只見寫的是國初詞人朱竹姥的一首
“解佩令”,鐵划銀鉤。筆力甚為遒勁。把平生涕淚都飄盡,老去填詞,一半是空中傳恨,
几曾圍燕釵蟬鬢?不師秦七,不師黃九,倚新聲玉田差近。落拓江湖,且分付歌筵紅粉。料
封侯白頭無份。”
有了几分酒意,念了這首詞,不覺頗生悵触。“我雖然不是詞人,朱竹姥這首自慨生平
的詞,倒是有几分好似為我寫照。唉,十年磨劍,五陵結客,把生平涕淚都飄盡。我不也正
是如此么?我今年已是四十有二了,未敢云老,兩鬢亦已微霜。只是我落拓江湖,卻哪里去
求紅顏知己?”情怀歷亂,驀地想起了云紫蘿來:“奇怪,我怎的老是想著她?唉,就不知
她愿不愿意把我作為知己?”繆長風心中苦笑,不知不覺已是把壺中的麥酒喝了一大半了。
“這家酒店的主人倒是一個雅士,可惜不在這儿。”繆長風心想。
正在浮想連翩之際,忽覺眼睛一亮,有一對青年男女走了進來。男的俊眉朗目,神采飛
楊,女的則是衣裳淡雅,笑靨如花,令人一見,就生好感。
“真是一對璧人!想不到在這小鎮上卻有如此人物!”繆長風不禁暗暗贊嘆了。
這對青年男女找了一個靠窗的坐位,男的笑道:“這地方倒是很清雅,酒也不錯,小師
妹,你也喝一點吧!”
那“小師妹”笑道:“我怕喝醉了不能赶路,宋師哥,請你自便吧。”
那男的笑道:“怕什么,反正咱們也是赶不上泰山的盛會了。”
繆長風怔了一怔,心里想道:“原來他們也是到泰山去的。”
那女的淺嘗即止,笑道:“我的酒量實在不行,可惜孟師哥不在這儿,否則你們倒可以
喝個痛快了。”
那男的說道:“我的酒量比不上孟大哥。嗯,小師妹,咱們這次到了泰山,說不定可以
見著他。”
那女的忽地笑道:“宋師哥,你說實話,你赶去泰山,到底是想要見誰?恐怕不僅僅是
為了孟師哥吧?”
那里的道:“小師妹你又來開我玩笑了,我不是為了孟元超還能為誰?”
“小師妹”噗嗤一笑,說道:“我還沒有說出來呢,你怎么就知道我是開你玩笑?可見
得你是著實有著心病了。”
那男的連連搖首,說道:“你這張小嘴儿越發厲害了,好,我倒要請你說說,你以為我
是有了什么心病?”
“小師妹”笑道:“我看你恐怕是為了云紫蘿的緣故,才這么著急赶上泰山的吧。”
繆長風听得“云紫蘿”的名字從那少女口中說了出來,不禁心頭一震,不知不覺的放下
了酒杯,想道:“原來他們是云紫蘿的朋友,听這女的口气,難道、難道她的這個宋師哥竟
是云紫蘿的情人?也是為她害了相思病的了?”
繆長風猜中了一半,原來這一男一女正是宋騰霄和呂思美。
宋騰霄确實是曾為云紫蘿害過相思,但自從他知道了孟元超和云紫蘿的秘密之后,尤其
是在和呂思美重逢之后,他對云紫蘿的感情也早已經淨化了。
當然往事難以后怀,云紫蘿的影子也總是不能在他心頭抹去的。不過這份思念之想卻已
不是愛慕的“相思”,而是好友的怀念了。
宋騰霄強笑道:“這回你可是說得沒有道理了!”
呂思美道:“何以見得?”
宋騰霄笑道:“紫蘿怎么會赴泰山之會?她又不是一個愛管閑事、喜趁熱鬧的人。”
呂思美道:“那你又何以認為孟大哥十九會赴泰山之會。”
宋騰霄道:“孟大哥當然不同,他是要會天下英雄的。”
呂思美笑道:“你說我沒有道理,我說你才是聰明一世、糊涂一時呢!”
宋騰霄笑道:“我怎地糊涂了?”
呂思美道:“云紫蘿不想見別的人,只有孟大哥她卻是想要見的。我們猜想孟大哥會上
泰山,難道她會想不到嗎?”
宋騰霄笑道:“你倒好像很懂得云紫蘿的心事?”
呂思美道:“我雖然沒有見過云姐姐,但從那大晚上的事情看來,我知道她是決計忘怀
不了孟大哥的。”
宋騰霄道:“那天晚上,她不是本來可以見著元超卻又避而不見的么?”
呂思美道:“你這話有點語病。”
宋騰霄道:“什么語病?”
呂思美道:“她不是已經見著孟大哥了?只是孟大哥沒有見著她的本來面目而已。不
錯,她是不愿意讓孟大哥見著她,可是她卻是要偷偷去看一看孟大哥的。說老實話,我倒是
很為她的這點痴情感動呢。”
宋騰霄默然不語,滿滿的喝了一杯酒。
呂思美看他一眼,低聲說道:“宋師哥,對不住,我惹起你的傷感了。”
宋騰霄道:“不,我不是為了自己感傷,我是慨嘆造化弄人,云紫蘿和孟元超本來應該
是很好的一對的。陰差陽錯,如弄成了今天這個局面。”
呂思莫道:“哦,你只是為著好友嘆息,我還以為你也是痴情种子呢。你這樣快就能忘
記云姐姐了?”
朱騰霄嘆了口气,說道:“每個人都是情有所鐘,但情之為物,卻也是不能勉強的,不
錯,我還在想著紫蘿,但請你相信我,在我的心中,是早無雜念了。”
呂思美臉上忽地泛起一片紅潮,半嗔半喜地笑道:“你有雜念也好,沒雜念也好,關我
什么事,何必要我相信?”
宋騰霄看著她宜喜宜嗔的粉臉,禁不住心頭一動,想道:“小師妹為什么老是喜歡拿我
開玩笑?啊,不錯,她說我糊涂,我可真糊涂了。我忘記了思美早已不是當年不懂事的‘小
師妹’啦!”
對著呂思美的笑靨如花,宋騰霄禁不住心神一蕩,停杯在手,呆了。
呂思美道:“宋大哥,你又在想些什么?”
宋騰霄道:“沒什么,小師妹,咱們別談不愉快的事情好不好?”
呂思美道:“好,那么咱們談些什么呢?對啦,你最近學了什么新曲子,我倒想听听你
的蕭聲呢。”
宋騰霄笑道:“這里又不是小金川,我怎能在酒樓上吹蕭給你听?”
呂思美不覺也笑了起來,說道:“不錯,在小金川的時候,我記得你是最喜歡在春暖花
開的時候吹蕭給我听的。唉,可惜這樣的好日子已經過去了。”盡管她是用著感傷的口吻遺
思往日,她的心情還是愉快的。
在一旁落漠寡歡的只有繆長風。听著他們笑語喧喧,他的心里不覺一片茫然,“想不到
云紫蘿還有一個舊情人。”
正在他茫然自思之際,又進來了一個客人,手拿折扇,書生打扮。
宋騰霄一見此人,登時就跳了起來。
原來這個書生不是別人,正是曾經在他手里搶了楊華那個段仇世。
宋騰霄跳了起來,叫道:“好呀,我正要找你算帳!”呂思美連忙問道:“這 是
誰?”宋騰霄道:“這 就是我和你說過的那個點蒼雙煞中的老二段仇世!”
說話之際,宋騰霄已是身形倏起,向段仇世扑過去了!
段仇世冷笑道:“想必你還未知道泰山之會發生的事,不錯,我是搶了他們的孩子,可
是我是收他作徒弟的,孟元超和云紫蘿都還要感激我呢!你要不要听我細道前因后果?”
宋騰霄如何能夠相信他,喝道:“誰听你的花言巧語?”段仇世怒道:“好呀,你不相
信,那咱們就再打一架,你以為我怕你不成!”
酒店里是擺有許多桌椅的,宋騰霄嫌這些桌椅礙手礙腳,騰的飛起一腳,將當中的一張
桌子踢翻,桌子好似車輪般向段仇世滾去,段仇世雙掌一按,“乒”的一聲,那張圓桌面四
分五裂,木塊紛飛,其他桌子也被波及,茶杯碗筷,跌了滿地。嘩啦啦一片響,杯碗的破片
向繆長風飛來,繆長風衣袖輕輕一拂,破片連他的袖角都沒沾著,就掉下來了。
段仇世眼觀四角,耳听八方,暗暗吃了一惊,心里想道:“這人不知是誰,他這沾衣十
八跌的內功只怕還在宋騰霄之上,倘若是宋騰霄的朋友,那就糟了。”
說時遲,那時快,宋騰霄己然扑到,段仇世折扇一指,點向他的脈門,宋騰霄一個轉
身,反手奪他扇子。段仇世左掌拍出,宋騰霄顧忌他的毒掌,掌鋒斜斜切出,搶攻空門。兩
人的身体交叉插過,都沒有打著對方。卻又有兩張桌子給他們碰翻了。
呂思美在他們動手的時候,早已拔出劍來,搶占了門口,防備段仇世逃走,點蒼雙煞長
于輕功,她是曾听宋騰霄說過。
店小二瑟瑟縮縮的躲在一角,顫聲叫道:“客官,你們打架不打緊,可別打坏了小店的
東西,我們做伙計的賠不起!你們到外面去打好不好?”
宋段二人正在打得吃緊,哪有心神听店小二的說話?呂思美說道:“你別害怕,打坏了
多少東西,待會儿我賠給你就是。”
繆長風神色自若的仍然坐著喝酒,但心中卻在暗自思量:“我要不要管一管這件閑事
呢?”
原來段仇世不認識他,他卻是知道段仇世的。他有一位朋友是滇南大俠管昆吾,曾經和
他說過段仇世的為人行事,去年他到大理暢游,本來想請管昆吾作介,与段仇世結交的,不
巧點蒼雙煞卻都外出去了。
管昆吾曾經与他言道,點蒼雙煞雖然被人視為魔頭,其實也無多大惡行,不過是喜怒隨
心,性情比較怪僻而已。師兄八臂靈猿卜天雕据說是母猴養大的野人,不通世務,粗魯無
文,卻也有他質朴可喜之處。至于師弟冷面書生段仇世,他本來是貴家公子,不知怎的,突
然變成了一憤世嫉俗的人,此人不但是文武全材,而且頗重言諾,可惜崖岸自高,輕易不肯
与人接納。
繆長風暗自思量:“他們算的不知是一筆什么糊涂帳?宋騰霄指責段仇世搶了孟元超和
云紫蘿的孩子,紫蘿不是楊牧未亡人嗎,怎的又和孟元超有了孩子?泰山之會也不知發生了
什么事情,可惜宋騰霄不肯听他分辯,我這個外人就更不便打听人家的私事了,不過這兩個
人都是值得結交的人物,我好不好充當一次魯仲連呢?”
繆長風莫名其妙,滿腹疑團。由于真相未明,也就不敢貿然勸解。正自躊躇未決之際,
忽听得有人喝道:“好呀,看你這次還能跑掉!”有兩個客人沖進這家酒店,一個是童顏鶴
發,身材高大的老頭,一個是短小精悍,大聲呼喝的中年漢子。
繆長風吃了一惊,心里想道:“這個壯健的老頭儿,莫非是名震江湖的四海神龍齊建
業?”要知四海神龍的聲名极大,繆長風雖然沒有見過他,也曾听得人家說過他的特殊相
貌。
繆長風猜得不錯,這個身材高大的老頭果然就是四海神龍齊建業,那個短小精悍的中年
漢子當然就是楊牧了。
楊牧跑在前面,气勢洶洶的沖進這家酒店,站在門口的呂思美首當其沖。
由于彼此都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呂思姜突然看見楊牧向她沖來,自是兔不了心頭一震,
以為這兩個是清廷的鷹爪。要知她和宋騰霄乃是義軍中人,過去曾經不知多少次碰上鷹爪的
追蹤,免不了有這怀疑。
楊牧也不知她是什么人,一掌向她推去,喝道:“小丫頭給我滾開!”呂思美使出穿花
繞樹的身法,楊牧扑了個空,身形傾側,呂思美立即唰的一劍向他刺去,斥道:“你是何
人,如此無禮!”
這一劍勢道极為凌厲,不過卻只是一招刺穴的劍法。因為呂思美還不能斷定對方的身
份,是以雖然心有所疑,也不敢立即就取他的性命。
楊牧武功非同泛泛,險此跌了個狗吃屎,不由得怒從心起,喝道:“原來你這野丫頭是
點蒼雙煞的党羽!”使出金剛六陽手的剛猛掌力,呼的便是反手一掌!
這一掌的力道非同小可,呂思美只覺胸口如受重物所壓,几乎透不過气來。幸而她練成
了穿花繞樹的身法,身法輕靈,隨著楊牧的掌風飄閃,這一掌仍然沒有打到她的身上。呂思
美怒道:“胡說八道,誰是點蒼雙煞的党羽!”劍尖划過,“嗤”的一聲,划破了楊牧的衣
裳。
齊建業喝道:“問清楚了再動手!”衣袖一拂,呂思美的長劍脫手飛去,“鐺”的一
聲,正巧插在繆長風的那張桌子上。
繆長風裝作大大受惊的模樣,摔出酒杯,連人帶椅,跌在地上,叫道:“你們打架,怎
么打到我頭上來了!”
楊牧正在向段仇世奔去,繆長風那一杯酒向他照面而來!楊牧躲閃不及,給潑個滿頭滿
面,火辣辣的作痛,雙目到也睜不開來!
楊牧是練過內功的人,尋常的人打他一拳,他也未必會痛。如今給一杯冷酒潑著,竟然
火辣辣的作痛,自是不由得大吃一惊,生怕對方暗算,慌忙把雙掌掩著面門。
齊建業朗聲說道:“你既然不是點蒼雙煞的一伙,那就退下吧。”邁步上前,伸手就要
抓段仇世的背心。繆長風深知齊建業的功夫厲害,他可不能用對付楊牧的法子來對付四海神
龍,若要幫段仇世的忙,非得親自出手不可。他是裝作受惊跌倒的,此時還沒有爬起來,要
救段仇世也來不及了。
正在他為段仇世暗地捏著一把冷汗的時候,卻有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
那個店小二本來是瑟瑟縮縮的躲在一角的,忽然跑了出來,抱著齊建業叫道:“客官,
客官!求求你們,可別要在小店打架!”
四海神龍齊建業是何等身份,豈能出手打一個絲毫不懂武功的酒店小 ?也正是因此,
他才會給那店小二抱著的。
齊建業只好輕輕的將他拉開,那店小二卻仍然伸開雙臂攔著他和他糾纏。齊建業又是好
气又是好笑,說道:“你別害怕,打坏了多少東西,我照价賠償就是。”店小二道:“那位
姑娘也是說過這樣的話的,我怎么知道你們說的可是當真?”
楊牧抹去了臉上的酒水,向著繆長風怒聲問道:“你是什么人?”
繆長風爬了起來,冷笑說道:“我是喝酒的客人,好好的在這里喝酒,又沒惹著你們。
你們打架,卻几乎打坏了我吃飯的家伙,如今還向我發脾气,哼,哼,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
理!”
楊牧雙眼一辟,哼了一聲,冷笑說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倒是我楊某走了眼
了。待會儿再領教閣下的功夫。”
繆長風淡淡說道:“楊先生,你莫開玩笑,我哪有什么功夫啊!”此時那店小二尚在和
齊建業糾纏不清,繆長風又是好笑,又是有點奇怪。心里想道:“這店小二适才怕成那個樣
子,怎的忽然又膽大了。”此時呂思美已經退到一旁,宋騰霄知道來的是齊建業和楊牧,也
不禁怔了一怔,招數略緩。
段仇世急中生智,忽地說道:“宋騰霄,這禍是你闖出來的,如今人家找上門來了,你
不与我分擔,也還罷了,還要倒戈相向,以求免禍,這是正人君子所為么?嘿、嘿,未免太
說不過去了!”
宋騰霄怒道:“你胡說什么?”話猶未了,段仇世已是一個“移形易位”避開了宋騰霄
的攻擊,恰如海燕掠波,從他身旁掠過,倏的從窗口跳出去了。
齊建業無可奈何,只好用輕巧的手法,點了店小二的麻穴,這才擺脫了他的糾纏。喝
道:“往哪里跑!”可是已經遲了一步,從窗口望出去,段仇世的背影都不見了。也不知躲
進了那個橫街小巷。
楊牧呆了一呆,陡地喝道:“你就是宋騰霄么?”
宋騰霄道:“不錯,你待如何?”
楊牧喝道:“好呀,你搶了我的孩子,搗亂我的靈堂,侮辱我的徒弟,這還不算,又居
然欺侮我的姐姐。如今撞在我的手上,你還想置身事外么?哼,哼,跑得了段仇世,跑不了
你!”
宋騰霄冷笑道:“你的孩子?嘿、嘿,就算是你的孩子吧。你的姐姐折磨這個孩子,我
是云紫蘿的好朋友,豈能不將他帶走?”
楊牧大怒道:“气死我也,你居然還敢在我的面前承認和那賤人、和那賤人──”大怒
之下,口不擇言,可是話到口邊,“私通”二字,究竟是不便說出口來。
云紫蘿是宋騰霄最敬的人,听了這話,也不禁大怒喝道:“楊牧,你莫含血噴人!含血
噴人,只能自污其口!”兩人正面相對,劍拔弩張,就要動手。
那日楊牧的姐姐辣手觀音楊大姑吃了宋騰霄的大虧,回家之后,曾向齊建業哭訴,央求
齊建業替她報仇。不過她當時還未知那個蒙面人是宋騰霄。但齊建業在泰山之會過后,則是
知道了。
齊建業心里想道:“段仇世輕功超卓,現在去追他未必追得上,不如光抓著了這個姓宋
的再說,免得顧此失彼!”
楊宋二人劍拔弩張,眼看就要動手,齊建業忽地喝道:“且慢!”
宋騰霄冷冷說道:“齊老先生有何指教?”
齊建業緩緩說道:“楊大姑是我們齊家的人,這件事應該由我來管。楊牧,你先退
下。”原來他因為在泰山之會見過孟元超的本領,心想宋騰霄和孟元超并駕齊名,姓宋的本
領決不會比姓孟的差到哪里去,只怕楊牧不是他的對手,若待楊牧敗了,自己才出手對付
他,未免更是有失身份,是以赴忙先把事情攬到自己的身上。
楊牧應了一個“是”字,垂手退過一旁,說道:“是,請姻伯主持公道,替家姐出一口
气。”
齊建業道:“我自有分數。”說罷,才回過頭來,指著宋騰霄道:“念在你也是個俠義
道中的人物,俗語說得好:殺人不過頭點地,我也不愿太過將你難為。你就借這酒家擺個和
頭酒吧,只要你給我們磕個頭賠個不是。這件事嘛,也就算了。”
宋騰霄气往上沖,冷笑說道:“男儿膝下有黃金,姓宋的自問并無不是之處,如何要向
別人磕頭賠罪?”
齊建業道:“那么咱們就只有按江湖規矩,用拳頭說理了!你可別怪老夫恃強凌弱,以
大欺小!”
宋騰霄一向自高气傲,最恨別人小覷自己,听了這話,冷笑說道:“齊老前輩比我年
長,我是該對長者尊敬。待會儿請長者先行賜招就是!”言下之意,只承認齊建業比他年
長,“以大欺小”的說法勉強可以同意,“恃強欺弱”云云,他可是不敢苟同!
齊建業不由得也是气往上沖,喝道:“好狂妄的小子,居然要和老夫動手,還敢口出大
言,讓我出招!你可知道,老夫出手,就是決不留情!”
宋騰霄冷笑道:“我的劍上也沒長著眼睛!”楊牧說道:“姻伯,你就教訓教訓這渾小
子吧!別讓他多說廢話,我听了也有气。”
宋騰霄道:“咱們到外面去打,免得惊嚇店里的人。”
齊建業冷笑道:“好,諒你也跑不了!”
宋騰霄和呂思美先走出去,齊建業跟在后面,楊牧回過頭來,了繆長風一眼,最后也走
出去了。
繆長風待楊牧前腳走出大門,立即便走過去替店小二解開穴道,笑道:“你的膽量可不
小啊,佩服,佩服!”
那店小二揉揉酸麻之處,說道:“客官,原來你是大有本領之人,我可真是肉眼不識高
明了。”
繆長風听他說話不俗,更覺奇怪。正要問地,外面的齊建業和宋騰霄已經在開始交手
了。
齊建業喝道:“亮劍吧!”他是武林前輩的身份,而且在中年過后,從未用過兵器与人
對敵,亦是人所共知,故此他要用一雙肉掌來与宋騰霄的寶劍過招,當然也就不能算是一种
藐視了。宋騰霄縱然心高气傲,對他多少也要給几分面子,當下拔出劍來,說道:“好,晚
輩領教了。”唰的一劍刺去。
這一劍平胸刺出,劍尖輕輕顫了兩顫。這招有個名堂叫做“東岳朝宗”,乃是對前輩表
示敬重的“起手式”。不過雖然只是平淡無奇的起手式,但劍尖輕顫,也自發出嗡嗡聲響,
顯見宋騰霄的功力委實不弱。旁觀的楊牧吃了一惊,心里想道:“好在我剛才沒有和他動
手,否則只怕就要吃眼前虧了。”
齊建業冷冷說道:“不用客气!”拂袖成風,把那柄長劍的劍尖震得彈了起來,表示拒
絕受禮。宋騰霄也不禁心頭一凜,想道:“這老頭儿果然是功力深厚,名不虛傳。”
說時遲,那時快,只听得呼呼風響,齊建業已是還招出擊。雖然沒有打到宋騰霄的身
上,掌力已是逼得他几乎透不過气來。宋騰霄長劍一圈,身形疾轉,倏時冷電精芒,繽紛飛
舞,不見人影,只見劍光。斗到緊處,只見四方八面,都是宋騰霄的影子。就像十几個宋騰
霄持劍從四面八方而來,向齊建業展開了暴風驟雨般的攻擊。
旁觀的呂思美看得眉飛色舞,不覺喝起彩來,心里想道:“宋師哥陪我練了几年穿花繞
樹的身法,這門功夫,看來他似乎是比我要高明了。這老頭儿浪得虛名,未必就胜得過宋師
哥。”她的武學造詣究竟是較遜一籌,看不出四海神龍乃是采取以靜制動的上乘武功,要待
看清楚了宋騰霄的強弱优劣的所在之后,方始以有效的反擊方法,克敵制胜。
宋騰霄感到對方的掌力有如暗流洶涌,越來越緊,可是有苦說不出來,只好仗看輕靈的
身法,奇詭的劍招,繼續采取攻勢。心知倘若出招稍緩,便難抵擋對方的反擊了。
呂思美心念未已,陡地听得齊建業又是一聲大喝,雙掌翻飛,只見劍光流散,四面八方
的人影突然消失。宋騰霄踉踉蹌蹌的接連退了几步。
齊建業喝道:“好小子,還不甘心認輸嗎?”宋騰霄冷冷說道:“大丈夫宁折不彎,要
我向你認輸,那是万万不能!”在他說這三句話的時間,齊建業是接連劈出七掌還是沒有打
著宋騰霄,宋騰霄也還了五招。
這次呂思英是看出來了,宋騰霄的确不是四海神龍的對手,只是仗著穿花繞樹的身法,
趨避得宜,才能勉強支持,暫時不至落敗而已。
第二十四回 陌路相逢
花底新聲,尊前舊侶,一醉盡生平。司馬無家,文鴛未嫁,贏得是虛名。
──彭駿孫
楊牧站在一旁,得意洋洋的為齊建業喝彩。
呂思美正在思量怎樣去幫宋騰霄的忙,驀地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瞅了楊牧一眼,冷笑
說道:“楊武師,听說你在薊州也有不大不小的名頭,原來就只會搖旗吶喊么?”
楊牧怒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呂思美道:“我們鄉下有個笑話,二人吵架,其中一個卷起衣袖,气勢洶洶,似乎非得
立即和對方打上一架不可,可是當對方起而應戰的時候,他卻是只敢動口不敢動手了。他罵
一句,退一步,大叫大嚷的要人家等他,等他回家去把姻‘伯’請來!”
這個笑話其實是各地都有的,不過多數說的回去請哥哥。呂思美說成是請“姻伯”,當
然是調侃楊牧的了。
楊牧大怒道:“不是看在你是個黃毛丫頭的份上,我非得教訓你不可!”
呂思美笑道:“好呀,那正是求之不得!要打就赶快打吧,趁你的姻伯還在這儿,有你
的便宜呢!”
宋騰霄叫道:“小師妹,這不關你的事,你走吧!”
呂思美笑道:“我可不想做笑話中的主角。你們打得這樣高興,我豈可不湊湊熱鬧?哈
哈,楊武師來吧,來教訓我吧!”說到“教訓”二字,她已是唰的拔劍出鞘,朝著楊牧的面
門,就是一晃。
楊牧大怒道:“這可是你自己找死!”雙掌划了道圓弧,一招“游空探爪”,左掌拍
出,右掌向呂思美的肩頭抓下。
這一招本是他家法的“金剛六陽手”的絕招,左掌以陽剛之力蕩開對方的劍尖,右掌就
可以抓著對方的琵琶骨。剛才在酒家里呂思美曾給他一掌推開,他以為呂思美縱然通曉劍
術,也不會高明到哪里去,根本就不把她放在眼內。滿以為一定可以手到擒來,心里還在打
算要怎樣來折辱她呢。
哪知呂思美是謀定而動,早有准備。在空地動手,不比堆滿了桌椅的酒店難以騰挪,楊
牧一抓抓來,她早已是一飄一閃使出了穿花繞樹的身法,繞到了楊牧的背后了。
楊牧一抓抓空,陡覺金刃劈風之聲,心知不妙,反手一掌拍出,身形轉了一個圈圈。
他的武功也确是委實不弱,這一招化解得妙到好處,呂思美功力稍遜一籌,劍點歪斜,
倘若硬刺過去,刺著了他,也不會傷得很重,卻得提防給他抓著。
呂思美當机應變,仗著輕靈的身法,迅即變招,楊牧剛剛轉了一圈,腳步未曾站穩,只
見劍光耀眼,呂思美又已是從他面上刺來了。
呂思美指東打西,指南打北;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忽焉在右;展開了穿花
繞樹的身法,和楊牧游斗。端的是儼如蜻蜒點水,彩蝶穿花,衣袂飄飄,繞得急時,就如隨
風飄舞的一團白影。
楊牧雖然是功力稍胜一籌,打不到呂思美的身上,也是無奈她何。
掌風劍影之中,楊牧一招“陰陽雙撞掌”擊去,左掌陽剛,右掌陰柔。剛柔兩股力道互
相牽引,呂思美滴溜溜的轉了個身,冷笑說道:“金剛六陽手也不過如此,見識了!”楊牧
一掌打空,陡然間只見劍光一閃,耀眼生輝,饒是楊牧躲閃得快,只听得“嗤”的一聲,衣
襟已是被她的利劍穿過,幸而沒有傷著。
齊建業呼的一掌,將宋騰霄逼退兩步,叫道:“楊牧,過這邊來!”逼退了宋騰霄,他
的身形也向楊牧這邊移動。
呂思美“噗嗤”一笑,說道:“對啦,快去求你的姻伯庇護吧!”楊牧剛才險些給她利
劍所傷,嚇出了一身冷汗,性命要緊,顧不得她的恥笑,慌忙便溜過去。
呂思美如影隨形,跟蹤急上,說時遲,那時快,一招“玉女投梭”,明晃晃的劍尖,又
刺到了楊牧的背心。
此時楊牧剛好和齊建業會合,齊建業自是不容呂思美傷他,中指一彈。“錚”的一聲,
正巧彈著無鋒的劍脊。
齊建業施展的是“彈指神通”的功夫,雖然只是用了五成力道,呂思美己是禁受不起,
虎口一麻,青鋼劍脫手飛上半空。
宋騰霄連忙一劍向楊牧刺去,這是“圍魏救趙”之策,攻敵之所必救,楊牧惊魂未定,
身形未穩,如何能夠抵擋?當然又唯有依靠齊建業替他解困了。
三方面動作都快,齊建業左肘一撞,用了個巧勁,將楊牧撞過一邊,橫掌如刀,一招
“斜切藕”的招式!右掌向宋騰霄臂彎削下。這一招也是攻敵之所必救,宋騰霄一個“盤龍
繞步”收劍回身。
就在這霎那之間,呂思美飛身一掠,也已把青鋼劍接到手中,退而复上了。
宋騰霄埋怨道:“小師妹,你何苦管這閑事,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我的事不用你
管。”
呂思美笑道:“我本來就是愛管閑事,何況你的事怎能說是与我無關?”
宋騰霄知道她的脾气,無可奈何,只好說道:“齊老頭儿的擒拿手十分厲害,你可要小
心了!”呂思美又笑道:“我知道,剛才我已經領教過了。嘿,嘿,我只是一個初出道的晚
輩,難得有這机會向名震江湖的四海神龍請教,傷了也是值得的啊!”
四海神龍是何等身份,听了這話,不覺臉上一紅,心里想道:“我若用重手法傷了這個
初出茅蘆的小姑娘,只怕要給天下英雄所笑。”當下說道:“誰叫你這女娃儿不知好歹,你
若不和楊牧糾纏,我也不會難為于你,你走吧!”
呂思美道:“你們這邊兩個,我們也是兩個。我若走了,你們豈不是占了便宜?”口中
說話,手上的那柄青鋼劍招數可是絲毫不緩,劍劍攻向楊牧的要害。楊收空手斗不過她的長
劍,齊建業無可奈何,又只好騰出手來替楊牧解招。楊牧不敢离開他的靠山,于是變成了雙
方都是二人聯手作戰的局面,齊建業本來是被迫應戰的,卻給她顛倒來說,弄得他啼笑皆
非。
楊牧連遇几次險招,怒道:“這野丫頭刁滑得很,她自討苦吃,可怪不得咱們,姻伯,
你還是把她先打發了吧,免得她來歪纏。”呂思美“噗嗤”一笑,說道:“原來那個笑話并
不是我們鄉下才有”。對准楊牧,唰的又是一劍。
齊建業道:“我自有分寸。”沉下了面,喝道:“女娃儿,你再不知好歹,我可不客气
了!”
呂思美笑道:“老頭儿,你一把斑白的胡子,生了气胡須也會動的,很是有趣!”
齊建業給她弄得啼笑皆非,想道:“這女娃儿也确實是有點可惡,好,待我想個法儿,
不傷她的身体,點了她的穴道。”
可是呂思美的“穿花繞樹”身法,運用得十分精妙,她好似窺破了齊建業的心思,身子
滴溜溜的老是繞著楊牧來轉,無形中等于拿了楊牧來作盾牌,教齊建業無法點著她的穴道。
齊建業不由得動起怒來,驀地一聲大喝,加重了掌力,向宋騰霄猛扑。轉換目標,心里
想道:“待我斃了這個小子,看你這野丫頭還能不束手就擒?”
呂思美所受的壓力稍松,立即又向楊牧加緊攻擊,叫齊建業不能全神去對付宋騰霄。
如此一來,變成了互相牽掣的局面。不過呂思美的功力畢竟是和四海神龍相差太遠,而
楊牧雖然空手,卻可以与她勉強周旋,是以始終還是齊建業和楊牧這邊大占上風。
宋騰霄給齊建業的掌力逼得几乎透不過气來,心里可是感到甜絲絲的,想不到師妹竟要
為我拼命,這次倘若能夠脫難,我真不知應該如何報答她才好。
繆長風坐在店中觀戰,心里可是焦急非常,正想出去幫宋騰霄的一把,忽見一個手拿旱
煙杆,披著粗布大褂的老頭儿在街頭出現,正向著打斗的地方走來。
那店小二跳了起來歡呼道:“這可好了,我的東家來了!”
繆長風心中一動,想道:“莫非這個老頭儿乃是隱于市肆的風塵异人,為了結交江湖朋
友,才開這間酒店?”
心念未已,那老頭儿已是走得近了。店小二站出門口大叫道:“老東家,不好了,快來
呀!這几個客人在咱們店子里打架,去了一撥,又來一撥,店內打得不夠,又打到了大街
上。咱們店子里的東西毀了還不打緊,鬧出了人命來可不得了!”
楊牧喝道:“識趣的走遠一些,別來多管閑事,打坏了多少東西我們自會賠給你。”此
時正打到緊要的關頭,楊牧這邊大占上風。宋騰霄被齊建業的掌力籠罩,雖然奮力解拆,已
是力不從心,呂思美气力不足,身法亦已漸見遲滯,遠不及剛才的輕靈了。
那老頭儿慢條斯理的拿起旱煙杆,吸了口煙,緩緩說道:“老兄,你這話又說得不對
了。你們在我的店子里鬧出事情,焉能說是我多管閑事?東西可賠,人命可是不能賠的。打
死了人,你們一走了之,事情還不是到了我的頭上?”
口中說話,腳步逐漸走近。突然就插進打斗的圈子當中!齊建業本是個江湖上的大行
家,料想這老頭儿定非常人,正想問他,未曾出口,對方已然出手。
此時楊牧正在一掌向呂思美劈去,呂思美則在全副心神用來幫忙宋騰霄抵御四海神龍的
攻勢,眼看楊牧這一掌就可以把她的琵琶骨打碎,那老頭儿陡地插進當中,把呂思美輕輕一
推,推出了三丈開外!他用的是一股巧勁,呂思美好似是給他拉開似的。身形只是轉了一
圈,就站穩了。
楊牧一來是煞不住勢,二來也是怒火頭上,心道:“這可是你自己找死!”雙掌掌力盡
發,“蓬”的一聲,竟然打到了那個老者的身上。
齊建業大吃一惊,叫道:“楊牧,住手!”話猶未了,楊牧已是四腳朝天,跌在地上。
那“蓬”的一聲,卻是他身子触著硬地的聲音。
齊建業大惊之下,也不知楊牧有沒受傷,無暇思索,一把抓去,抓著了老頭儿的煙杆。
那老頭儿笑道:“齊老先生,你也喜歡抽煙么?”
以齊建業的功力,這一抓石頭也要裂開。他滿以為這煙杆是非斷不可的,不料只覺触手
如燙,一股力道反震他的掌心,手指一松,煙杆已是掌握不牢。這招一試,齊建業方始知道
對方的功力不在他之下。
齊建業驀地想起一人,連忙問道:“來的可是煙杆開碑陳德泰陳老先生么?”
原來陳德泰這根煙杆乃是一件寶物,外表看來,似是漆木,其實卻是青銅混合玄鐵鑄
的。玄鐵是一种稀有金屬,比凡鐵重十倍。有一次陳德泰和几位朋友喝酒,酒酣興起,曾用
這根煙杆試演武功,一敲敲碎了一塊石碑,是以得了“煙杆開碑”的外號。齊建業剛才拗不
斷這根煙杆,反而給震得虎口發麻,也就是因為它是玄鐵之故。
陳德泰打了個哈哈,說道:“賤名有辱清听,陳某不胜惶恐,齊老先生的大名,我也是
久仰的了,此次光臨小店,請恕有失迎接之罪。不知齊老先生何以和這兩位客人為難,可否
看在小老儿的面上,大家一笑作了?”
齊建業心道:“你倒說得這樣輕松?”眉頭一皺,說道:“此事一言難盡。本來沖著陳
老英雄的金面,齊某是應該罷手的。但好不容易碰見了這兩個人,若不趁此作個了斷,以后
就恐怕沒有這樣的机會了。請恕得難從命!”
陳德泰淡淡說道:“齊老先生不肯給我面子,那我可沒有辦法了。”
齊建業道:“不是我不肯給你面子──”話猶未了,陳德泰已是擺了擺手,說道:“不
必多說了。”不听他的解釋,回過頭來,卻對宋騰霄說道:“請問,宋時輪是閣下何人?”
宋騰霄道:“正是先父。”
陳德泰哈哈笑道:“怪不得你的追風劍法使得這樣到家,原來果然是宋時輪的儿子。那
么,你想必就是在小金川和孟元超齊名的宋騰霄了?”宋騰霄道:“不錯,陳老先生敢情是
先父舊交?”
齊建業見他們攀親道故,心里已知不妙,果然便听得陳德泰說道:“二十年前,我与令
尊締交,后就沒有見過面,不料他已經仙逝,實是可惜。好,今日碰上了這件事情,你就讓
我替你了結吧。閑話少說,你們走吧!”
齊建業是個久享盛名的人物,怎能丟這面子,喝道:“不許走!”
陳德泰冷笑說道:“凡事抬不過一個理字,撇開私人的交情不說,我是這間酒店的主
人,你們兩位和他們兩位都是客人,客人在小店鬧事,我就有權來管。是我叫他們走的,齊
老先生不肯甘休,問我要人就是!”
齊建業年紀雖老,火气很大,听了這話,勃然大怒,說道:“好吧,那我就只好領教你
陳老哥的煙杆開碑的功夫了。不過,這兩個人可還不能夠現在就走!”
陳德泰煙杆一橫,說道:“只要你有本領抓得住他們!不過,可先得過我這一關才
行!”
宋騰霄也是個心高气傲的人,一聲冷笑,說道:“為朋友兩肋插刀又有何妨?齊老先
生,你不用擔心,宋某既然敢為朋友出頭,就不怕三刀六洞,你叫我走,我也是不會走的。
陳老伯,小侄多蒙你的愛護,但還是讓我自己了斷吧。老伯的盛情,小侄虧心領了!”
陳德泰道:“不行,事情是在我的店子里鬧出來的,我就非管不可!”
局面一變,突然變成了宋騰霄和陳德泰爭執,大家爭著要和四海神龍齊建業交手,倒是
頗出齊建業的意料之外。
試了剛才那招,齊建業已知陳德泰的武功不亞于他,心中自恃,和陳德泰單打獨斗的
話,或許還可以有几分取胜的把握,加上了一個宋騰霄,自己就是必敗無疑了。
當然以陳德泰的身份,決不能和宋騰霄聯手打他,可是倘若自己出手攻擊宋騰霄的話,
陳德泰有言在先,那就是逼得他非和宋騰霄聯手不可了。
齊建業雖然是在怒火頭上,也不能不有點躊躇了。
繆長風從酒店走了出來,說道:“兩位老先生可肯听小可一言么?”
店小二跟在后面說道:“老東家,剛才他們打架的時候,這位客官正在喝酒,几乎殃及
池魚,給他們打破頭顱。事情的經過,這位客官也是曾經目擊的。”
陳德泰吃了一惊,心里想道:“此人精華閃斂,雙目炯炯有神,顯然是個武學行家。不
知他是來幫誰的?”雖然店小二的口气,這人似乎是站在自己這邊,心里也不能不有點戒
備。當下說道:“客官有何指教?”
繆長風道:“依小可之見,冤家還是宜解不宜結的好。”
陳德泰說道:“我是但愿息事宁人,就不知齊老先生愿不愿意。這話你應該和齊老先生
去說。”
齊建業方自沉吟,楊牧記起剛才所吃的虧,怒道:“你是什么東西,也配來管閑事?”
繆長風哈哈一笑,說道:“天下人管得天下事,我雖然是個無名小卒,也總可以說句話
吧。嘿、嘿,依我看來,你們還是和解的好。”
楊牧道:“不和解又怎么樣?”
繆長風道:“若然大家都是有仇必報,有帳必算,那么我和你也有一筆帳未曾算呢!對
啦,剛才你不也是口口聲聲要和我算帳的么?不過我還是希望大家能夠和解的好。”
言下之意,齊建業和楊牧若是不肯接受調停,沒奈何他也是要和楊牧算帳的了!
楊牧仗著有齊建業作靠山,正要發作,齊建業卻忽地瞪他一眼,說道:“讓我來說。”
口中說話,足尖暗運內力。
這條街道是用石塊鋪的,齊建業暗運內力,當他移開腳步之時,只見石塊上已經給他用
腳尖打了兩個交叉十字。就好像用斧頭鑿出來似的,凹痕一般深淺。用腳踏碎石塊不難,似
這等只是划開兩道深淺相等的裂痕,而不波及其他部份,必須內力能夠集中一點、操縱自如
才行。陳德泰見他顯露這手上乘的功夫,也不禁暗暗吃了一惊,想道:“這老頭儿果然名不
虛傳,內功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若然只是較量內功,只怕我也未必能夠胜他。”
繆長風淡淡說道:“愿聆齊老先生高見。”
齊建業移開腳步,緩緩說道:“冤家宜解不宜結,這句話是說一般情況,但也不可一概
而論。有的粱子,比如打破了的茶杯,踩裂了的石頭,那就恐怕是補不回來,抹不平淨的
了。”
話中有話,所謂“打破了的茶杯”,只不過是個陪襯,“踩裂了的石頭”才是他想要打
的比喻。言下之意,除非繆長風可以抹平了石上的裂痕,否則這“梁子”就是終不可解。
這分明是給繆長風出了一個難題,要令繆長風知難而退。
原來齊建業是個武學大行家,陳德泰看得出繆長風是個身怀絕技的人,他當然也是早已
看出來了。不過卻未能夠准确估量繆長風功夫的深淺如何,是以要試他一試。
繆長風不慌不忙的踱著方步,從那塊石塊走了過去,說道:“天下除非是殺父殺母的不
共戴天之仇,否則決沒有化解不了的梁子!”
移開腳步,那兩個交叉十字已是無影無蹤,而且他不僅僅是“抹平”了那兩道凹痕而
已,整塊石頭就好似給削了一層似的,平平整整,什么痕跡都不見了。
這份功夫,縱然不能說是在四海神龍齊建業之上,至少也是旗鼓相當!
齊建業暗暗吸了一口涼气,心里想道:“當真是長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想
不到后輩之中,竟然出現了這許多高手。”
只是和陳德泰單打獨斗,他已經沒有必胜的把握,倘若不肯接受調停,繆長風一定要和
楊牧“算帳”的話,他和楊牧二人,那是必敗無疑的了。更何況對方還有宋騰霄和呂思美二
人,這二人也是決不肯袖手旁觀的。
饒是四海神龍火气再大,在這樣強弱懸殊,眾寡不敵的形勢之下,那也是無可奈何,必
須罷手的了!
繆長風顯露了這手功夫,仍然恭恭敬敬地說道:“不知齊老先生以為晚輩的話是否得
當?”
齊建業道:“閣下高姓大名?”
繆長風道:“小可是蓬萊繆長風。”山東蓬萊縣乃是他的籍貫。
齊建業吃了一惊,心里想道:“怪不得陳天宇盛贊他。果然了得。”當下明知故問:
“江南陳大俠是你的好朋友?”
繆長風道:“陳大俠折節下交,我可不配稱作他的朋友。”
齊建業哈哈一笑,說道:“好,看在兩位陳大哥的面上,今日之事,就此揭過,后會有
期。”他先提陳天宇,然后才說“兩位陳大哥”。“兩位陳大哥”雖然也包括了陳德泰在
內,顯然是主從有別了。還有二層,他只是說“今日之事,就此揭過”,卻并沒有說就此解
開与宋騰霄所結的“梁子”,意思當然只是暫且罷手而已。
陳德泰明知他是遮蓋的說話,心里暗暗好笑。但陳德泰但求息事于人,也就不想再給他
難堪了。當下說道:“我還未曾得盡地主之誼呢,齊老先生請進小店再喝一杯。”
齊建業冷冷說道:“多謝你了,不啦!”回過頭來,拂袖便走。他一走楊牧當然也是灰
溜溜的跟著他走了。
呂思美“噗嗤”一笑,說道:“這老頭儿真是死要面子,可笑得緊!分明是自知不敵,
偏要說是看在江南陳大俠的份上。這事卻与陳天宇又有什么相關?”
陳德泰笑道:“原來是繆大俠,小老儿是久仰大名的了。多虧繆大俠顯露這手神功,否
則只怕還嚇不走這四海神龍呢!”
繆長鳳笑道:“陳老前輩給我臉上貼金,我可擔當不起。”
宋騰霄因為是久在邊荒之地的小金川,卻不知繆長風的名頭,但見陳德泰這樣稱贊他,
對他也不由得另眼相看。不過由于繆長風剛才在酒店里曾經暗助過段仇世一臂之力,宋騰霄
卻是不免對他尚有芥蒂。
陳德泰哈哈笑道:“相請不如偶遇,今日我得見故人之子,又得与繆兄幸會,就請大家
都來同喝一杯。”
宋騰霄忽地淡淡說道:“繆先生,你剛才在酒店里顯露的那手功夫,更是令我佩服!”
陳德泰不知就里,說道:“繆大俠,你剛才顯露了什么功夫,可惜我沒有眼福見到。”
繆長風道:“沒什么,剛才那姓楊的几乎打到我的頭上,我和他開個玩笑,潑了他一臉
酒。”
陳德泰哈哈笑道:“這姓楊的最是可惡,繆兄,你這個玩笑開得好。”
呂思美心直口快,禁不住就說道:“繆先生,想不到點蒼雙煞也是你的朋友。”
繆長風淡淡說道:“我是個浪蕩江湖的人,三教九流的朋友識得不少。不過點蒼雙煞卻
不是我的朋友。但如果有机會的話,我倒也想和他們結交結交。”
陳德泰道:“不錯,我听說點蒼雙煞乃是介乎邪正之間的人物,行事雖然有點怪僻,卻
也并無多大過錯,尤其是冷面書生段仇世,文才武藝俱都出色當行,的确是值得交一交的朋
友。你們為何提起了他?”
一來是因為涉及好友孟元超的私隱,宋騰霄不便說給陳德泰知道;二來陳德泰的口气對
段仇世又頗有贊許之意,宋騰霄就更不便說了。當下悄悄向呂思美使了一個眼色示意叫她不
可多言,便含糊其辭地說道:“沒什么,不過老伯所說的那個冷面書生段仇世,适才恰好到
過這里,是以我們隨便問問。”
陳德泰道:“哦,他到過這里,可惜我來遲了一步。想必他已經走了?”
那店小二接著說道:“他還未曾來得及坐下喝酒,那齊老頭子就跑進來要找他打架了。
繆先生暗中幫了他一把忙,他才能夠逃跑的。”他故意隱瞞了宋騰霄曾和段仇世打架之事,
說成了好像段仇世是和宋騰霄站在一邊的。
陳德泰說道:“原來如此。這位冷面書生行事怪僻,得罪了四海神龍也不稀奇。哈哈,
如此說來,你們雖然都是并不相識,卻倒是同仇敵愾呢!”
陳德泰這么一說,宋騰霄自是更不便再提了。只好甚是尷尬的應道:“是呀,我也希望
有机會能夠再碰見他。”
繆長風微微一笑,跟著說道:“宋兄和呂姑娘,你們的一位好朋友倒是和我相識。”
宋騰霄怔了一怔,道:“是誰?”
繆長鳳道:“云紫蘿。”
呂思美喜歡得跳了起來,說道:“原來你听見了我們剛才的說話了。我們正想找云姐姐
呢,她在哪里,你知道么?”
繆長風道:“她在她的姨媽蕭夫人那里。”
宋騰霄詫道:“她有一位姨媽,我倒未知,是住在哪里的?”
繆長風道:“在太湖中的西洞庭山,不過她們現在是否還在那儿,我可就不知道了。”
呂思美道:“為什么?”
繆長風道:“說來話長──”
陳德泰笑道:“對啦,咱們還是進去一面喝酒,一面再說吧。”
店小二打掃干淨,重整杯盤,繆長風把他和云紫蘿相識的經過,以及云紫蘿在西洞庭山
的遭遇,一一告訴了宋騰霄。
呂思美道:“啊,這個消息咱們應該盡快傳報給孟大哥知道。”又道:“繆先生,你幫
了云姐姐這樣的大忙,我們都很感激你。孟大哥知道了,更要感激你。”
繆長風道:“你說的這位孟大哥可是孟元超、孟大俠么?他和云女俠──”
呂思美道:“云姐姐、孟大哥,和這位宋師哥,他們三人是從小就在一起,一同長大
的。”繆長風道:“哦,原來如此。”
宋騰霄忽地冷冷說道:“繆先生,你對云紫蘿倒似乎很是關心。”
繆長風本來想從呂思美的口中,探听孟元超和云紫蘿的關系的。听了來騰霄這話,心里
很不舒服,也就不便再問呂思美了。當下苦笑說道:“我這個人是有點好管閑事。”
陳德泰說道:“我也是一個好管閑事的人。對啦,說起了孟元超,我倒想告訴你們一件
事情,一件十分可笑的事情。”
呂思美怔了一怔,說道:“孟大哥有什么可笑的事情傳之眾口。”
陳德泰道:“做出這件可笑事情的人不是孟元超,但卻把他牽涉在內。”
呂思美道:“那人是誰?”
陳德泰喝了一杯酒,說道:“宋世兄,你們敢情是要到泰山去的。是嗎?”
宋騰霄道:“不錯,但只怕是赶不上泰山之會了。”
陳德泰道:“扶桑派的開宗大典已經舉行過了,但一定還有許多客人未散去的。”
接著說道:“這件事情,就是發生在大會上的。做這件可笑的事情的人是楊牧。我有一
位參加泰山之會的朋友,昨天經過這里,告訴我的。
“楊牧請齊建業替他出頭,硬說孟元超勾引了他的妻子,后來水落石出,才知道云紫蘿
是在西洞庭山,根本就沒有見過孟元超的面。
“家丑不宜外揚,古有明訓。何況是在別人開宗立派的大會之中,當著一眾英雄的面?
而且整個事情又只是捕風捉影!天下竟有如此疑心之重,重到連面子也不要的丈夫,你說可
不可笑。”
宋騰霄可是笑不出來。陳德泰以為是“捕風捉影”,他卻是知道“事出有因”的事情,
他只是為孟元超感至難過。當下陪著干笑几聲,便即扭轉話題,逗引陳德泰談論泰山之會的
奇聞异事。
宋騰霄感到難過,繆長風則是感触更多了。
第二十五回 破鏡難圓
前事銷凝久,十年光景匆匆。念云軒一夢,回首春空。彩鳳遠,玉蕭寒,夜悄悄,恨無
窮。難黃塵,久埋玉,斷腸揮淚東風。
──孫道絢
宋騰霄對他心怀芥蒂,只顧和陳德泰說話,不知不覺把他冷落一旁。
繆長風大口大口的喝酒,酒意有了几分。酒在杯中搖晃,云紫蘿的影子在酒中搖晃。
湖上相逢,梅林練劍,花下談心。与云紫蘿的許多往事,驀地里都涌上心頭了。
“唉,我是落拓江湖,她是飄泊人海。我們都是一樣的運蹇時乖。不過她的遭遇卻比我
更難堪得多,不知她能不能支撐得住?”
陳德泰是個老于世故的人,發覺繆長風似乎落落寡歡,瞧出有些不對,遂舉杯笑道:
“繆兄,今日難得相逢,我敬你一杯。喝過了酒,我還有事要求你呢。”
繆長風一飲而盡,說道:“陳老先生有何吩咐?請說。”
陳德泰道:“久仰繆兄文武全材,請繆兄給我留個墨寶。”
繆長風笑道:“老前輩開我玩笑了!文武全材四字,我怎么當得起?老先生,你才是令
我欽佩的義武全材,我怎敢班門弄斧?”
陳德泰道:“我不過是附庸鳳雅罷了。”
繆長風道:“這幅中堂想必是老前輩的筆跡?”
陳德泰笑道:“寫著玩的,我是老來無聊,故此對朱竹埃這首詞特別喜愛。”
繆長鳳道:“這首詞我也喜歡,詞中固然是有滿腔抑郁,也有一股豪情。嗯,十年磨
劍,五陵結客,把平生涕淚都飄盡。晚輩落拓江湖,對這几句也頗有同感呢。”
陳德泰笑道:“听說繆兄尚未娶妻?”
繆長風怔了一怔,一時不懂他的意思,未曾接口,陳德泰已接著說道:“落拓江湖,且
吩咐歌筵紅粉,這也是朱竹埃的詞句。繆兄游俠江湖,恐怕是沒有閑情流連歌場的了,不過
若能求得個紅顏知己,共偕白首,那也是人生一大美事。”
繆長風笑道:“人過四十不娶,不宜再娶。再說紅顏知己,又豈易求?”
陳德泰道:“這种古人的迂腐之言,豈能奉為金科玉律?”
呂思美笑道:“陳老前輩,你勸繆先生娶妻,莫非你是有意為他做媒?”
宋騰霄卻冷笑說道:“繆先生的心目中恐怕是早已有了人了。”
繆長風的酒意已經有了七八分了,對他們的話恍若听而不聞。
他此時正在想著云紫蘿:“紅顏知己,我本已有幸相逢,可惜又失之交臂了。”一時間
頗有“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的感慨了。
陳德泰見他若有所思,笑道:“繆兄可是正在思索佳句么,我替你准備紙筆。”
忽听得腳步聲響,進來一個女客。
店小二迎上前去,賠笑說道:“小店正在修理,今天不做生意。請女客人見諒。”這店
小二其實是陳德泰的徒弟,他知道師父此時一定是不愿意有人來打攏的,故此也不請示,就
替師父擋客了。
他以為還要費一番唇舌的,因為陳德泰和繆長鳳他們正在喝酒,這女客說不定要提出質
問。
不料這女客卻好像著了定身法似的,剛剛踏進門口,忽然就似呆住了。
這女客頭上戴著孝,穿的是黑色的寡婦衣裳,臉上木然毫無表情。站在門口,就似一尊
石像。
店小二吃了一惊,忙道:“女客人,你怎么啦?”
話猶未了,那女客已是倏的轉過了身,就這樣的匆匆而來,匆匆而去。自始至終,一句
話都沒有說。
店小二大為詫异,哼了一聲,笑道:“這女客人不是神經病就一定是啞吧。”
陳德泰是個武學的大行家,見這女客人身法輕靈,走得甚快,心里起疑,正想問在座之
中有誰認得這個女客,話未出口,繆長風忽忽站了起來,說道:“我有急事,請恕少陪。他
日歸來,再替老先生涂鴉補壁。”匆匆忙忙的說了這句話,好像生怕陳德泰不許他走似的,
一說完,旋風似的便沖出去了。
呂思美道:“咦,這是怎么一回事!”
宋騰霄冷笑道:“真沒禮貌,我想多半是他看中了人家的小寡婦。”
呂思美道:“宋師哥,我不許你說這樣輕薄的話。”宋騰霄面上一紅,拿起酒杯,掩飾
窘態,說道:“走了也好,咱們喝酒。”陳德泰心道:“繆長風一定是和這女客人相識。”
他是老成長者,不愿談論別人私事,于是也舉起了酒杯,笑道:“對,咱們還是喝酒吧。”
呂思美拿起酒杯,卻不喝酒,似乎在想什么事情似的,半晌忽地說道:“宋師哥,這個
女人我好像是在哪里見過似的?”
宋騰霄剛才沒有怎么留意,此時給呂思美提醒,想了一想,“咦”了一聲說道:“不
錯,的确好像是哪個熟人似的,她是誰呢?不對,不對!”陳德泰怔了一怔,說道:“什么
不對?”呂思美道:“宋師哥,你以為是云紫蘿?”
宋騰霄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說道:“是有點相似。但云紫蘿燒成了灰我也認識,怎
會變了個人!”殊不知這女客人可正是云紫蘿!
原來云紫蘿是戴著人皮面具的,這張面具是繆長風所送,故此只有繆長風知道是她,旁
人都看不出來。
“騰霄還是從前的模樣,而找已是歷盡滄桑。唉,舊夢塵封休再啟,此心水只東流。西
子湖邊,姑蘇台畔,三人同游的往事,今生是恐怕不能再有的了!”
友情并未淡忘,往事已是不堪回首。云紫蘿為了不想給孟元超知道她的行蹤,是以只好
連宋騰霄也避而不見了。
“离巢乳燕各自分飛。值得高興的是他們也都找到了伴侶了。元超性情沉毅,朴實無
華,配上那位林掌門一定可以創出一番事業。騰霄風流丈來,瀟洒不羈,配上這位聰明活潑
的呂姑娘,也似乎更為适合。”云紫蘿在心里暗暗為他們祝福。
跟著就想到了繆長風,“我本來希望他和元超能夠成為朋友的,想不到卻是騰霄和他先
結上了。繆長鳳想必會知道是我吧,他會不會告訴騰霄呢?”
心念未已,忽听得有人叫道:“紫蘿,紫蘿!”來的人可不正是繆長風!
云紫蘿心亂如麻,低首疾行。繆長風走到她的身邊,笑道:“紫蘿,難道你也要躲避我
么?你有什么心事,可不可以讓我替你分憂?”
雖然只是寥寥數語,其中卻包含了多少關怀,多少情意?兩人目光相接。好像有一股暖
流流過全身,云紫蘿深深感覺到一份友誼的溫暖了。
“終于還是瞞不過你的眼睛,”云紫蘿苦笑道:“騰霄呢?你一個人追出來,他們不起
疑么?”
“你看見我,一言不發,立即就走。我猜想你大概是不愿意給宋騰霄認出你吧?所以我
也就不告訴他。”繆長風笑道:“至于他們是否起疑,那我可顧不得了。”
云紫蘿幽幽嘆了口气,說道:“我本來應該見一見宋騰霄的,小時候我們是經常在一起
玩耍的好朋友……”繆長風插口道:“我知道,宋騰霄已經告訴我了。”云紫蘿低下頭續
道:“但想了想,還是不見的好。”
繆長風道:“紫蘿你怎么會來到這儿?”
云紫蘿忽地臉上一紅,好像想說甚么,事情難于出口似的,對繆長風問她的說話,也不
知是听不見還是不想回答,目光中透露著一派迷茫,只是在看著繆長風。
繆長風道:“紫蘿,你想說甚么,說吧!”
云紫蘿一咬銀牙,終于說道:“我的事情慢慢再告訴你。我先問你,你可見著了他沒
有?”
繆長風見她欲說還休的樣子,怔了一征,隨即恍然大悟,說道:“你問的可是尊夫?”
云紫蘿銀牙一咬,澀聲說道:“我問的是楊牧!他已經不把我當作妻子,我也不能把他
當作丈夫了!”“尊夫”二字,刺耳鑽心,云紫蘿積壓在心頭的悲郁,終于像沖破堤防的洪
水,發泄出來了。
繆長風吃惊道:“紫蘿,這是怎么一回事?你們──”
云紫蘿道:“我現在的心亂得很,你先別問我,只請你回答我剛才的問話。我要知道楊
牧和宋騰霄是否已經見了面,鬧出了些什么事情來了?”
原來云紫蘿踏進這個小鎮之時,正是楊牧跟著齊建業逃出去的時候,幸虧云紫蘿戴著人
皮面具,她閃過路旁,楊牧匆匆而逃,對她似乎沒有留意。
繆長風道:“你定一定神,我慢慢告訴你。”兩人并肩走了一會,云紫蘿沒有剛才那樣
的激動了,繆長風這才把在酒店里發生的事情,說給云紫蘿知道。
談及楊牧和宋騰霄沖突的經過之時,繆長風的措辭已經是力求審慎,避免刺激云紫蘿的
了。但云紫蘿听了,仍是不免再次激動起來。心上的傷口本來未曾复合,現在又好像給利針
刺了一下似的,滴著鮮血了!
半晌,云紫蘿嘆口气,說道:“他作踐我也還罷了,還要辱及我的朋友,甚至不惜制造
謠言,把四海神龍請出來難為我的友人。你說,我們怎么還能夠重作夫妻?”
繆長風道:“夫妻分手,固然是一大不幸,但也不可一概而論。好比身体長了一個毒
瘤,忍得一時之痛,割了或許更好。紫蘿,你別難過。你的事情可以和我說嗎?”
云紫蘿抹去了眼淚,說道:“我知道你心上有許多疑團。好吧,你要知道,我就告訴你
吧。”
忍著心頭的苦痛,云紫蘿把難堪的往事,從頭說起,全都告訴了繆長風。有些事情,過
去母親問她,她不愿意說的,現在也告訴了繆長鳳了。要知道她在深受刺激之余,實在是需
要一個了解她的朋友,讓她可以傾吐心中的抑郁啊!
說了半個時辰,云紫蘿方始把這前因后果說完。說完了之后,這才忽地自己也感到詫异
起來,繆長風不過是自己新相識的朋友,為什么自己竟然肯把藏在心底的最隱秘的事情都告
訴了他呢?
但說也奇怪,對繆長風傾吐之后,她的眼淚雖還是在流,心中卻已是平靜得多,舒服得
多了。
繆長風緩緩說道:“有句話說得好,過去种种比如昨日死,過去了的,就讓它過去
吧!”
云紫蘿道:“當真死了倒還好些。可是,可是,唉!”
繆長風一時誤解她的意思,澀聲說道:“夫妻的情份,本來是不容易一刀兩斷,不過─
─”
話猶未了,只見云紫蘿已是珠淚盈眶,哽咽說道:“我和楊牧還有什么夫妻情份!你不
懂,唉,你不懂的!我,我,我已經有了……夫妻可以一刀兩斷,母子是不能一刀兩斷的,
你,你明白嗎?”
繆長風霍然一省,說道:“你怀有楊牧的孩子,我早已知道。你不用擔憂那孩子將是無
父孤儿,如果你不嫌冒昧,我,我……”
畢竟是一個上了四十歲的中年人,臨到求婚之際,反而比一個年青人更為害羞,一時間
竟不知如何惜辭才好。對云紫蘿他雖然是早就有了愛慕之心,也還想不到這樣快就要向她求
婚的。
云紫蘿心頭鹿撞,臉上發燒,幸虧她是戴著面具,臉上的神情沒有讓繆長風瞧見。
這件事情來得太過突然,一時間云紫蘿也不知如何是好。但在她定了定神之后,終于得
了一個主意,裝作听不懂繆長風的意思,說道:“繆大哥,多謝你的關怀,這個孩子,將來
我也是要托你照顧的,你若不嫌冒昧,我想和你結為异姓兄妹,不瞞你說,我沒有兄長,在
我的心里,我是早已把你當成哥哥的了。”
繆長風呆了一呆,想不到她是這樣回答,同樣的一句“不嫌冒昧”,意義卻是大不相
同。
云紫蘿強抑心神,微笑說道:“繆大哥,你為什么不說話呀?莫非是嫌我配不上做你的
妹妹嗎?”
繆長風苦笑道:“不,不。有你這樣一個妹妹,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
云紫蘿笑道:“好,那么咱們就撮士為香,當天一拜。”
兩人結拜過后,云紫蘿道:“繆大哥,你上哪儿?”
繆長風道:“我是浪蕩慣了的,沒有一定的去處。你呢?”
云紫蘿道:“我想回三河原籍找我姨媽。”
繆長鳳道:“我和你一同去好嗎?”
云紫蘿怔了一征,說道:“這個,這個恐怕不大方便吧?人言可畏──”
繆長風恢复了豪邁的故態,哈哈一笑,說道:“紫蘿,我只道你是女中丈夫,怎的也有
這許多顧慮。咱們如今已是兄妹,要避什么嫌疑。只要你信得過我是個光明磊落的男子,別
人的閑話,何必管它?”
云紫蘿正自躊躇未決,忽听得有人飛跑的腳步聲。跟著說話的聲音也听得見了。
說話的那兩個人竟然是四海神龍齊建業和她的丈夫楊牧。
只听得齊建業說道:“楊牧,我看多半是你的瞎疑心吧。你的媳婦儿在西洞庭山,怎會
突然跑到這里?”
楊牧說道:“你老人家剛才恐怕沒有看得清楚,那個女人确實有點像云紫蘿。”
齊建業道:“你敢情是想媳婦儿想得瘋了?你說的那個女人分明是個鄉下婦人,有哪點
和云紫蘿相像?云紫蘿怎樣變也不會變成那個樣子。”
楊牧說道:“面貌雖然兩樣,可是我和她是做了八年夫妻的,她走路的姿態和一些我日
常看慣的言談舉止可是瞞不過我。我一見她就覺得似曾相識,叫我如何不起疑心?”
幸虧是隔著一個山坳,云紫蘿和繆長風還沒有給他們瞧見。
云紫蘿心里暗暗叫苦,想道:“我只道他沒有留意,卻原來他是看得這樣仔細,早已起
了疑心。”
繆長風握著她的手,低聲說道:“別慌,你現在還不想和他們撕破臉,是不是?”云紫
蘿六神無主,點了點頭。繆長風道:“好,那咱們就暫且躲他一躲,躲不過去,由我出頭應
付。”
他們是在一條山邊的小路行走的,兩人剛好躲進松林,齊建業和楊牧也已經走過山坳,
來到了他們原先所在的地方了。
齊建業似乎有點不耐煩的樣子,說道:“從這小鎮出來,只有兩條路,東面那條路我們
已經追出十里之外,沒有見著。如今在這條路也走了十多里了,也仍是鬼影不見一個。我看
那個農婦恐怕是早已回家了。”
楊牧說道:“我知道你老人家不相信那女人是云紫蘿,但我若然不再見她一見,心里的
疑團總是難以消除。”
齊建業忽地嘆了口气,說道:“不是我說泄气的話,媳歸儿己變了心,她回來也沒有
用。我勸你還是放手了吧!”
楊牧說道:“我宁可把她找了回來再把她扔掉,這口气我受不了,再說我們楊家出了這
樣賤人,辱及家門,楊家的親戚也沒面子!”
云紫蘿听了這話,气得發抖,繆長風在她耳邊說道:“忍耐點儿,他們就要過去了。”
不料他們忽然停下腳步,不走了。
楊牧說道:“這里有一片松林,說不定她是躲在里頭,咱們進去搜搜。”
齊建業無可無不可地說道:“好吧,你既然有這疑心,那我也不妨陪你進去看看。”
云紫蘿手心淌汗,說道:“繆大哥,我不能連累你,讓我去!”
繆長風緊緊握著她的手,說道:“天塌下來我也不怕,我只怕坏了你的名聲!你不許
動,讓我出去!”
云紫蘿苦笑道:“我的名聲反正是已經坏了,讓我出去!”
兩人正在爭著出去,楊牧也已經走到林邊,忽听得有個人叫道:“齊大哥,怎么你還在
這儿呀,咱們可是巧遇了!”
繆長鳳喜出望外,說道:“有救星,來的是江南大俠陳天宇,他是我的好朋友,一定會
幫我的。”
云紫蘿道:“那你也不用出去了,且听他們說些什么?”
他們在樹林里小聲談話,路上陳天宇和他的兩個儿子已經來到。
陳天宇說道:“齊大哥,你那天走得太快,我本來想請你到舍下盤桓几天的。不過,好
在現在又遇上了。令親若無別事,也請一同去吧。”原來陳天宇父子是后天才下山的,他們
只道齊建業早已走遠了,是以在這里遇見,頗有意外之喜。
齊建業道:“多謝陳兄厚意,不過我還有點小事在身,他日再到貴府叨扰陳兄吧。”
陳天宇道:“齊大哥,你有何事,可否見告?”
齊建業本來就不相信那個女人是云紫蘿,說出來恐怕惹陳天宇笑話;二來陳天宇在泰山
之會那天,是幫孟元超說好話的,換言之也就是他對楊牧根本就不相信。齊建業是更不方便
說了。當下只好說道:“也不是什么緊耍的事,不過我這世侄受了點傷,我想還是陪他回家
調治的好。”
陳天宇道:“楊兄不是傷得重吧?不如到我家里,一樣可以調治,還可以省得扶病再走
長途。”
楊牧知道騙不過陳天宇的法眼,說道:“多謝陳大俠好意,我只是一點點輕傷。”
陳天宇哈哈笑道:“既然你們兩位沒有什么緊要的事,那么這個東道主我是作定的了。
齊大哥,我知道你是喜歡結交朋友的人,有兩位朋友,我希望你和他們結識,所以你非接受
我的邀請不可!”
齊建業不得不問:“是哪兩位朋友?”
陳天宇笑道:“一位是煙杆開碑陳德泰。齊大哥想必還未知道,陳德泰就在這小鎮上開
了一間酒店的,我此來正是要拜訪他。”
齊建業甚是尷尬,說道:“這位煙杆開碑我已經見過了。”
陳天宇道:“啊,你已經見過他了,那更好啦。咱們一同回去,我他喝酒。”心里可是
有點奇怪:“陳德泰素來好客,他既然見著了四海神龍,為什么不留佳客?”
齊建業道:“還有另一位朋友是誰?”
陳天宇道:“就是我曾經和你說過的那位繆長風。上個月他去了西洞庭山,說過還要到
舍下一趟的。”
齊建業更是尷尬,說道:“這位繆長風我也見過啦!”
陳天宇大感意外,說道:“什么時候,在哪里碰上的?”
齊建業淡淡說道:“就是剛才在煙杆開碑陳德泰的酒店里。”
陳天宇見他面色甚是難看,吃了一惊,說道:“敢情你們是,是有了什么誤會?”
齊建業忍不住爆發出來,說道:“誤會沒有,只是你這兩位朋友和敝親楊牧倒是結了一
點梁子。”
陳天宇道:“啊,什么梁子,可以沖著我的面子化解么?”
楊牧道:“不必再提它啦,這粱子也已經化解了。”
涉及私人的恩怨,本來就是江湖中人視為禁忌的一种事情,楊牧不肯說,陳天宇自也不
便多問,當下哈哈一笑,說道:“這么說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俗語說得好,不打不
相識,你們大概還不至于動上手吧?就是打過架,那也無妨。咱們一同回去喝酒,彼此哈哈
一笑,也就是了。怎么,你們不肯賞我這個面子嗎?”
陳天宇有江南大俠之稱,乃是武林中的領袖人物之一,論起武林中的地位,他還在四海
神龍齊建業之上,他既然說到這樣的話,齊建業自是不能不賣他的面子,心里想道:“那個
姓宋的小子,這個時候,大概也該走了。哼,就是不走,我四海神龍也不怕見他。”于是就
答應了陳天宇的邀請。
一楊虛惊終于過去。繆長風听得他們的腳步聲已經去得遠了,松了口气,笑道:“紫
蘿,咱們也可以走啦!”
云紫蘿揭開面具,深深吸了口气。繆長風見她面色蒼白如紙,吃了一惊,說道:“紫蘿
你怎么呢?”
云紫蘿道:“讓我再歇一歇。”原來她剛气得發抖,此時气還不過,想站起來,只覺得
全身乏力。
繆長風道:“一個人但求問心無愧,別人誣蔑,又何必去理會它?不過,紫蘿,你有孕
在身,我實是放心不下,你讓我伴你回家吧,咱們已經是兄妹了,做哥哥的照料妹妹,你要
避忌么?”
云紫蘿一躍而起,說道:“你說得對,但求無愧我心,又何須害怕人言可畏!”本來她
是有點顧臉的,受了這場刺激之后,反而下了決心了。
云紫蘿抖落身上的塵沙,与繆長風步出幽林,迎著耀目的陽光,心上的陰霉也好像在陽
光下消失了。
自此兩人兄妹相稱,一路同行。這种微妙的感情,起初大家還有點不習慣,漸漸也就習
慣了,相處得當真就像兄妹一般。繆長風固然是個豪邁不羈的嘆子,卻也頗能以禮自持。云
紫蘿對他越發敬重,心境也是逐漸開朗了。
一路平安無事,這日到了薊州,云紫蘿的故鄉就是在薊州屬內的三河縣的,相去不過是
兩日的路程了。
“近鄉情更怯”,云紫蘿微微說道:“我离開故鄉的時候。未滿十歲,現在雖非老大回
鄉,只怕也是儿童相見不相識了。”
繆長風笑道:“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重來舊地,山水有情,又何須定
要有人相識?何況你至少還有一親人在鄉下呢。”
云紫蘿笑道:“你說得真對,故鄉的山水也許比不上江南,但卻确是常在我的夢中重現
的。這座北芒山就是我小時候常常游玩的地方。”
北芒山是薊州境內的名山,綿延百余里,云紫蘿的故家就在山的那頭,此時他們正從山
下經過。
行走間忽听得有人叫道:“威──震一河──朔,遠──近──聞──名。”是四個人
的聲音,周而复始的連接著唱出來的,抬頭一看,只見前面人影綽綽的約有十多個人。打著
一面繡著黑鷹的鏢旗。
繆長風道:“原來是震遠鏢局的人。”震遠鏢局是北五省最大的一間鏢局,鏢局習慣,
經過他們認為可能有強人出沒的地方,走在前面的四個“趟子手”(走鏢時喝道開路的伙
計)是要拉長聲音,唱出本鏢局的名字的。“威震河朔,遠近聞名”就包含有“震遠”二
字。
不過繆長風也有點奇怪,心里想道:“從未听說北芒山聚有強人,而且這里接近都門,
正是震遠鏢局的地頭(震遠鏢局開在北京),他們何用這樣大張旗鼓?”
回頭一看,正想和云紫蘿說話,忽見云紫蘿面上變色,匆匆忙忙的把人皮面具拿了出來
戴上。
繆長風听她說過她的姨媽和震遠鏢局的總鏢頭結有梁子的事情,心里想道:“莫非她是
不想給震遠鏢局的人認識。但這是她姨父母的事情,結這梁子時候,她還是小孩子呢,卻又
与她何干?何須這樣避忌?”他卻怎知云紫蘿乃是另有原因。
繆長風還未來得及問她,那班震遠鏢局的人已經走近。
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那班鏢局的人,忽地一字擺開,攔住他們的路。
繆長風大為惊詫,說道:“我們是赶路百姓,又不是強盜。你們攔了路不許我們走,這
是什么意思?”
一個滿面麻子的年青鏢師走了出來,冷冷說道:“這娘儿是你什么人?”
繆長風气往上沖,怒道:“關你什么?”
一個像首領身份的人說道:“成龍不可無禮,閣下可是繆長風繆大俠?”
繆長風道:“大俠兩字不敢當,繆長風正是在下。請問閣下可是震遠鏢局的韓總鏢
頭?”
那人說道:“不錯,我正是韓威武。”
繆長風抱拳說道:“久仰了,請問韓總鏢頭何故留難?繆某自問可沒有得罪貴鏢局。”
韓威武道:“繆大俠言重了,我們怎敢留難閣下。我們只是想要知道,這位娘子究竟是
何人?”
繆長風道:“是我的妹妹,怎么樣!”
那麻子忽地冷笑道:“恐怕不是吧!”
繆長風大怒道:“是也好,不是也好,与你何關?你意欲如何,爽快說吧!”
韓威武仍然保持一份禮貌的微笑,說道:“繆大俠切莫誤會,他是好意。”
繆長風正自莫名其妙,只見那個麻子已經走到云紫蘿面前,恭恭敬敬的行了個禮道:
“弟子閔成龍特來拜見師娘。師娘駕到,請恕迎接來遲。”
原來這個麻子正是楊牧的大弟子閔成龍。他本來是個英俊少年,只因為那次宋騰霄來到
楊家,“靈堂”奪子,他在宋騰霄与楊大姑的惡斗之中受了池魚之殃,給宋騰霄反打回來的
梅花針變成麻子的。
傷他的人雖然是宋騰霄,但事情卻是因云紫蘿而起。何況他也曾為追索師父的拳經劍譜
之事,和師娘鬧翻,還給云紫蘿打了他一記耳光,他怎能不把云紫蘿恨入骨髓!
云紫蘿又是生气,又是吃惊,心里想道:“楊牧都不能馬上認出我,他怎么知道我
呢?”此時想要不承認也是不行,因為只要一開口說話,就難以隱瞞了。
心念未己,只听得閔成龍又冷笑道:“師娘何故遮掩本來面目,是因為出了楊家,有了
新人,故而羞見故舊么?師娘,你雖然出了楊家,弟子也還是不敢不認師娘的,師娘,你又
何必如此?”
云紫蘿給他气得几乎炸了肺,一怒之下,剝下面具,斥道:“閔成龍你給我滾開!”剛
要給他一記耳光,還未打到他的面上,忽地又听得一個熟悉的聲音喝道:“你這賤婦還敢打
人,給我住手!”
云紫蘿心頭一震,又气又怒又惊,手掌微顫,只听得“拍”的一聲,那記耳光略失准
頭,沒有打著閔成龍的面門,卻掃著了他的肩頭琵琶骨下三寸之處,這一下痛得更加厲害,
閔成龍口噴鮮血,摔出一丈開外。幸而琵琶骨沒給打碎,否則更是不堪設想。
那個毒罵云紫蘿的人走出人叢,扯下了面具,冷笑說道:“你有人皮面具,我也有人皮
面具,你以為瞞得過我嗎?哼,哼,捉奸捉雙,捉賊拿贓,如今人贓并獲,你還有什么話
說,不過令我想不到的,原來你的奸夫不是孟元超,卻又換了繆長風了!水性楊花,真是可
恥!”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云紫蘿的丈夫楊牧!
原來楊牧那天找不著云紫蘿,疑團莫釋,一直耿耿于心。四海神龍齊建業被江南大俠陳
天宇邀去作客,而且他是武林領袖身份,也開始覺得此事有點無聊,不愿意再陪楊牧到處去
找云紫蘿了。
楊牧沒有辦法,想起了大弟子閔成龍是震遠鏢局的鏢師,總鏢頭韓威武和他的交情也很
不淺,于是快馬入京,跑到震遠鏢局求韓威武幫忙。韓威武一來是也有利用楊牧之處,二來
他也想做出几件惊動武林的事情,以求揚名立万,三來听說云紫蘿所要投奔的姨媽,正是他
仇人的妻子,于是便立即答應了。
他們既然知道了云紫蘿要回三河原籍,北芒山正是她必經之路,韓威武就帶了几個得力
鏢師,和楊牧師徒一齊,赶來這里攔截,果然恰巧給他們碰上。楊牧計划周詳,先叫閔成龍
出面,逼使云紫蘿露出本來面目,他這才以丈夫的身份,出來“捉奸”。
云紫蘿气得几乎暈倒,強自支持,顫聲罵道:“你,你含血噴人……”
楊牧冷笑道:“含血噴人。嘿,嘿,你這奸夫可是活生生的站在這儿!”口中說話,一
抓就向云紫蘿抓下。
繆長風擔心云紫蘿有孕在身,大怒喝道:“楊牧,你狗嘴里不長象牙,你敢動她一根毫
發,我決不將你放過!”
楊牧冷笑道:“天下可沒見過這樣凶橫的奸夫,不過你這樣一來,可也是不打自招了!
各位朋友請作見証,楊某今日拼了受奸夫淫婦所害,也叫你們決計難逃公道。”口中說話,
手腕一翻,又向云紫蘿抓去!
繆長風怒不可遏,喝道:“是非黑白,終有水落石出之時。管你說些什么,我都不
怕!”飛身一搖。人還未到,掌風已是震得楊牧退了一步。
忽覺背后生風,繆長風心頭一凜,知道此人掌力非同小可。本來他也不想取楊牧的性
命,震退了他,便即反手一掌,先御敵。
雙掌相交,聲若郁雷。繆長風身形一晃,斜躍三步,回頭看時,只見背后襲來的這個人
果然是震遠鏢局總鏢頭韓威武。
韓威武喝道:“你拐了人家的妻子,還敢行凶,韓某本領縱不如你,也非主持公道不
可!”
云紫蘿正在危急之中,繆長風哪有閑心和他分辯?當下哼了一聲,冷笑說道:“你要狗
拿耗子,那也隨你的便!”
“狗拿耗子”即是多管閑事的意思,本來是一句北方民間的俗語,繆長風隨口說了出
來,韓威武听了,卻是禁不住勃然大怒了。須知他是以北五省的武林領袖自居的,豈能讓人
以狗相比。
韓威武大怒喝道:“你敢口出污言,辱罵于我!”話猶未了,只听得乒乓兩聲,原來是
他手下的兩個鏢師,上前攔阻繆長風,給繆長風的連環飛腳踢翻了。
繆長風喝道:“鏢局的朋友,這不關你們的事,你們硬要插手,可休怪我不再客气!”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繆長風向楊牧沖過去的時候,韓威武亦已赶至,又是一掌,向他
的背心劈來了。
繆長風心中焦躁,想道:“他既不知進退,不給他一點厲害瞧瞧,只伯是不行了!”一
個回身拗步,身形唰立如弓,雙掌平堆如箭。左掌用的是陽剛之力,右掌用的是陰柔之力,
兩股力道,互相牽引。韓威武所發出的力道,給他化解于無形,陡然間只覺對方的掌力便似
排山倒海而來,饒是韓威武功力深厚,胸口也好像給大石壓住似的,身不由己的打了一個盤
旋!
韓威武悶哼一聲,腳步未穩,一個旋盤,又已從繆長風側面扑到!嘶啞著聲音喝道:
“繆長風,我与你拼了!”繆長風只道可以摔他一跤的,不料他立即便能反擊,亦不禁心頭
一凜:“果然不愧是威震河朔的總鏢頭,一楊惡戰,恐怕是難以避免了!”
韓威武看似身形歪斜,腳步不穩,其實卻是最難練的“醉八仙”身法。韓威武見識過他
的本領,此時早有提防,掌法用得虛實莫測,飄忽不定,登時只見四面八方,都是他影子,
繆長風只要稍有不慎,就要著了他的道儿。
那兩個給繆長風踢翻的鏢師各自一個鯉魚打挺,同時躍起,只覺并不怎么疼痛,都是甚
感意外。原來繆長風用的是一股巧勁,并非有意踢傷他們的。
可是震遠鏢局的鏢師在江湖上一向是橫行慣了的,仗著鏢局這塊威震河朔的招牌,誰不
給他們几分情面,几曾吃過如此大虧?是以這兩個鏢師雖沒受傷,鏢局的人卻已動了公憤,
一窩蜂的扑上來了!
繆長風冷笑道:“貴鏢局果然不愧是自稱威震河朔,當真是人人了得,個個威風!”話
中有話,當然是譏諷震遠鏢局以多為胜了。
韓威武面上一紅,喝道:“懲戒武林敗類,用得著講什么江湖規矩!”他是五行拳的高
手,口中說話,招數絲毫不緩,拳打、掌劈、指戮,全取攻勢,前招未收,后招即發,連用
“劈、鑽、炮、橫、崩”五字訣,蘊舉著五行生克的深奧武學,攻勢展開,儼如長江大河,
滾滾而上,繆長風兀立如山,不為所動,在掌法中兼施擒拿化解之技,韓威武疾攻了五十余
招,兀是占不到他的便宜。有兩個鏢師逼得太近,給繆長風一個分筋錯骨手法,只听得 嚓
連聲,兩個人的手腕,几乎是在同一時間,給他拗斷!
驀地風生兩側,一刀一槍,左右所刺,也是在這霎那之間,同時攻來,繆長風揮袖一
拂,把長槍引開,剛好和大刀碰上。可是他的衣袖亦已給槍尖刺破,划穿了一點皮肉,繆長
風的鐵袖功已是接近爐火純青之境地,以為這拂拿捏時候,恰到好處,應該可以把那一刀一
槍都得脫手的,不料結果雖然化解了敵人的攻勢,自己仍然不免“挂彩”,亦是不禁心中一
凜。原來這兩個人乃是韓威武最得力的助手,使長槍的名叫徐子嘉,使大刀的名叫石沖,也
都是在武林中早已成名的人物。
韓威武叫道:“周,羅,鄧,王四位兄弟,你們退下把鳳。”
山邊小路,地勢狹窄,人多反而不易施展,韓威武把本領較弱的四個鏢師退開之后,攻
勢是更加凌厲了,繆長風咬牙狠斗,總是無法突圍。
繆長風在這邊陷于苦斗,另一邊,云紫蘿更是險象環生。
云紫蘿避了几招,險些給楊牧抓住,又是傷心,又是气憤,心里想道:“他如此待我,
還有什么夫妻情義可言!”把心一橫,倏地身形一轉,小臂一彎,手指點向楊牧胸膛。這一
招有個名堂,叫做“彎弓射雕”,正是她家傳的躡云掌法的一招殺手,原來她雖然痛恨丈
夫,但八載夫妻之情,總是不能一下抹掉,是以直到給楊牧逼得無可奈何之際,方始狠了心
腸。
不過,雖說是狠了心腸,待到指尖堪堪就要戳著楊牧胸膛的“璇璣穴”之時,畢竟還是
狠不起來。因為“璇璣穴”乃是人身大穴之一,若給重手法點著這個穴道,縱然不死,也成
殘廢。
云紫蘿心腸一軟,強自把已經發出的力收回,澀聲說道:“楊牧,你別欺人太甚好不
好?”不料話猶未了,楊牧已是一掌向她的天靈蓋劈了下來!
第二十六回 一紙休書
紅酥手,黃騰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赶。一怀愁緒,几年离索。錯!錯!
錯!
──陸游
繆長風眼觀四面,耳听八方,見此情形,不由得大吃一惊,陡地喝道:“楊牧,你敢傷
她,我斃了你!”
他這一喝,用的乃是佛門的“獅子吼功”,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
楊牧心頭一震,這一掌雖然仍是劈了下去,去勢已緩了兩分,給云紫蘿霍的一個“鳳點
頭”避開了。這倒不是他怕了繆長風的恐嚇,而是給“獅子吼功”震攝了心神。
“獅子吼功”頗傷元气,韓威武手下的鏢師給霹靂似的一聲大喝,震得耳朵嗡嗡作響,
手上的勁道都發不出來,不由得都是后退几步,但韓威武功力深湛,卻是不懼“獅子吼
功”,趁這時机,呼的長拳搗出,狠狠的打中了繆長風一拳。
不過這一拳雖然打中,韓威武也沒占到多大便宜。繆長風練有護体神功,韓威武的拳頭
好像打著了一團棉花,忽地一股力道反彈回來,韓威武竟然身不由己的像他手下的鏢師一
樣,退了几步,心頭大駭,“今日以眾敵寡,若然還是胜不了他,震遠鏢局的招牌,可就要
給我自己親手毀了。”
殊不知他固然是心頭大駭,繆長風也是暗暗叫苦。他的功力不過胜韓威武少許,在運用
“獅子吼功”之際,著了這拳,只覺五臟六腑都要翻轉過來!幸虧韓威武不知虛實,剛剛給
他震退,不敢立即扑上,繆長風這才得以緩過口气,運气三轉,活血舒筋,消除了可能受到
內傷的隱患。
韓威武畢竟是個武學的大行家,見繆長風沒有趁這個机會沖出去,登時省悟:“敢情他
也是受了傷?”所料雖然不中。繆長風的弱點已是給看出了。韓威武哈哈大笑,喝道:“繆
長風,你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啦!”大笑聲中,与眾鏢師又再扑上。
云紫蘿避開了那致命的一劈,气得咬牙罵道:“好呀,楊牧,我不想傷你,你卻要殺
我!”唰唰唰連環三劍,這一回可是不再讓他了。
云紫蘿的武功本在楊牧之上,楊牧是仗著有震遠鏢局這個大靠山才敢和她動手的,不料
韓威武和他手下的得力鏢帥給繆長風一個人絆住,剩下四個本領不濟的把風鏢師,又不敢過
來幫他。
楊牧吸了一口涼气,心里想道:“這回可是糟糕透了!”想要求饒,又擱不下這個面
子,說時遲,那時快,云紫蘿又是唰的一劍刺來了。
楊牧一個倒縱,叫道:“紫蘿,饒──”“饒命”二字尚未說得完全,忽見云紫蘿一個
蹌踉,一劍剁空,反而自己險些跌倒!
這一劍若是給云紫蘿刺個正著,喪命雖不至于,受傷那是免不了的。楊牧僥幸逃過,嚇
出了一身冷汗,心里可又是有點莫名其妙,想道:“以她的本領,這一劍是不應該失手的,
難道她當真是還念著夫妻之情?”
閔成龍此時已爬了起來,喘息已定了。他不過給云紫蘿打了一記耳光,雖然跌倒,并沒
受傷,看見師父好像逐漸占了上風,登時膽壯,拿出了一對五行輪,冷笑說道:“云紫蘿,
你眼中已是沒有師父,可休怪我眼中也沒有你這個師娘!”楊牧哼了一聲,說道:“對啦,
這話你早就應該說了!”
云紫蘿腹內隱隱作痛,見他們師徒聯手攻來,心頭的气苦實是難以形容,想道:“我死
了不打緊,腹內的嬰儿卻是何辜,要死在他父親的手下!唉,夫妻之情我是顧不得了,嬰儿
的性命我必須保住!”
五行輪的邊沿是鋒利的鋸齒,是一种很厲害的奇門兵器,閔成龍乘著云紫蘿給楊牧的掌
勢罩住之際,一個盤龍繞步,繞到她的背后,雙輪向她背心推去。
云紫蘿斥道:“你這小子也敢助紂為虐,前來欺我!”飄身一閃,反手一劍逢刺他的胸
膛。只听得 嚓一聲,五行輪斷了兩齒鋸齒。但云紫蘿的青鋼劍竟也損了一個缺口,并沒有
刺著閔成龍。
楊牧此時亦已看出云紫蘿气力不加,又是詫异又是歡喜,喝道:“云紫蘿,你謀害親夫
那是不成的了,你若能自知悔改,乖乖的跟我回家,說不定我還可以覆水重收。”
云紫蘿遭受了這么重大的刺激,神經都已經麻木了,听了這話,倒也沒有坐气,只是冷
笑說道:“楊牧,須要悔改的恐怕是你而不是我吧?”
楊牧大怒道:“你這是什么意思?”怒形于色,心中可是有點膽怯,“難道她已經知道
了我和石朝璣勾結的事情?”想至此處,登時動了殺机,加強掌力,狠下殺手!云紫蘿也橫
了心腸,咬牙苦戰。可是腹中的疼痛越來越是厲害,漸漸已是力不從心。
繆長風在韓威武与一班鏢師的圍攻之下,無法沖開缺口,眼見云紫蘿迭遇險招,性命即
將不保,忍不住大怒罵道:“虎毒不食儿,楊牧,你,你還算得人嗎?”說話稍一分神,韓
威武一個“龍形穿掌”拍來,“蓬”的一聲,繆長風又著了他的一掌。這一次他的護体雖然
還是發生作用,反彈的力道卻已減了許多,韓威武只不過是身形晃了一晃,就站穩了。
楊牧听了這話,卻是不禁呆了一呆,心道:“虎毒不食儿,這是什么意思?”
“虎毒不食儿!”當云紫蘿听得繆長風說出這句話來的時候,禁不住身軀陡地一顫,臉
色唰的一下變得蒼白如紙了。幸虧此時楊牧也呆了一呆,未能抓緊這個時机,對她施展殺
手。
云紫蘿几乎想要叫喊起來:“繆大哥,不要再說下去,不要再說下去啦!不要責罵他,
更不要替我求情,用為我早已是對他絕望了!”只恨喉梗塞,想說也說不出來。不過,也用
不著她叫喊,繆長風此時又正在應付韓威武的急攻,再也不能分神說話了。
“繆長風這話是什么意思?”偶然一瞥,剛好碰著云紫蘿射來的目光,那兩道如寒冰,
如利剪的目光,那兩道有著七分气憤,卻帶著三分凄怨的目光!這霎那間,楊牧也是禁不住
打了一個寒噤,心中感到一片茫然了!
其實楊牧也并非毫無夫妻之情,盡管他娶云紫蘿的時候是別有用心,盡管他也知道妻子
一直沒有愛過他,但這八年來夫妻相處的日子,對他總還是甜蜜的回憶,縱然甜蜜之中也有
辛酸。
愛恨之間,往往只是相隔一線。而又往往是一開始走錯了一步,跟著就錯下去了。終于
越陷越深,難以自拔。
楊牧初時把自己打扮成一個心胸寬大的丈夫,本來以為假以時日,當可獲取妻子的芳
心。誰知得到的只是妻子的尊敬。
當然,由敬也可以生愛,但可惜的是,當云紫蘿剛要對他發生愛意的時候,發現了孟元
超還在人間。
多好的偽裝也是不能永遠保持的,何況楊牧對妻子的愛且還混有許多雜念。妒火蒙蔽了
理智,使得“聰明一世”的楊牧做出了糊涂事來,他以詐死來試探妻子,繼而一錯再錯,錯
到要用毒辣的手段來謀殺孟元超。終于給石朝璣抓到了他的把柄!
碰著了云紫蘿气憤而又凄怨的目光,這霎那間,楊牧的心頭也未嘗沒有一絲悔意,“我
怎能這樣對待紫蘿,難道我當真要把她置之死地么?她縱然沒有愛過我,也曾經是對我十分
体貼的妻子啊!”楊牧心想。
迷茫中忽似听得石朝璣那獰笑的聲音就在他的耳邊:“我正是要你這樣對待她!因為我
要陷害孟元超,我也要令繆長風聲名掃地!你應該知道,這兩個人都是朝廷的對頭,誰叫云
紫蘿剛好沾惹這兩個人,管她是冤枉也好,不冤枉也好,都得牽累她了!你必須替我出面干
這件事情。在武林中制造風波,殺不了他們,也要叫他們自己人互相猜疑!哼,哼,你若敢
不听我的話,那你就准備嘗我的毒辣手段,准備嘗嘗自己身敗名裂滋味吧!”
想到了違抗石朝璣的后果,楊牧不禁又打了一個寒噤。他現在已是操縱在石朝璣手中的
傀儡,實在沒有膽量違抗他了。“哼,說什么虎毒不食儿?你姓繆的哪里知道楊華根本就不
是我儿子!何況楊華落在點蒼雙煞的手中,這也根本不是我的過錯。”楊牧只道繆長風說的
乃是楊華,怎知是云紫蘿肚里的孩子,是云紫蘿和他的孩子!
一半是由于畏懼石朝璣的威脅,一半是妒火中燒,楊牧咬一咬牙,又狠起心來對付妻子
了。
“好呀,你殺了我吧!”云紫蘿不顧一切,硬沖過去!為了保全孩子,她是不能不作死
里逃生的打算了。
劍光閃處,一片紅光,閔成龍的肩頭給划開了一道五寸長的口子,鮮血泉水般似的噴出
來,五行輪也猛的朝云紫蘿砸下去。
“賤人,你跑不了啦!”楊牧橫身一擋,左肘一撞,把閔成龍撞開,“咕咚”一聲,閔
成龍立足不穩,倒在地上。楊牧不理會他,右臂一伸,跟著就向云紫蘿抓去,用的是一招极
為厲害的大擒拿手法!不過他用的招數雖然厲害,心里卻是這么想的:“活的總比死的好,
只要廢掉她的武功,我就能夠看管著她,不讓她再跑了!哼,就算她恨我一輩子,那也算不
了什么。總比她跟了孟元超或者這個姓繆的好!”原來他若是不把閔成龍推開的話,閔成龍
固然免不了要在云紫蘿的劍下送命,一對五行輪砸了下去,云紫蘿只怕也未必保得住一條性
命。
可是楊牧打的算盤雖然如意、卻是不能如他所愿。
就在他的五根指頭堪堪要抓著云紫蘿的琵琶骨之際,只听得尖銳的“嗚嗚”聲響,一塊
盾牌飄輪馭電似的向他飛來,楊牧大吃一惊,哪還顧得活擒妻子,連忙伏他一滾,那塊盾牌
几乎是擦著他的頭頂飛過!
原來是繆長風看見云紫蘿將遭毒手,一急之下,也不知是哪里來的神力,此時恰好一個
鏢師用盾牌向他背心擊下,這個鏢師是有名的“鐵牌手”,這面鐵牌重達三十多斤,一擊有
千斤之力。繆長風反手一拿,抓著他的手腕,以硬碰硬,雙方虎口震裂,那面盾牌卻給繆長
風奪過去了。繆長風立即把盾牌向楊牧飛去,他雖然不長于暗器,擲牌的手法卻也巧妙非
常。
鏢局那個“鐵牌手”怎能禁起繆長風的內功真力,雖然繆長風虎口也震裂,但比較之
下,那個“鐵脾手”傷得卻是厲害得多。虎口震裂,跟著“ 嚓”一聲,腕骨也斷折了。那
人狂噴鮮血,另一個鏢師連忙將他拖走。看來只怕十九不能活了。
韓威武大怒喝道:“好呀,你殺了我的鏢師,我非要你的命不可!”
怒气填胸,繆長風反而縱聲大笑,“繆某人只有一條性命,有本領的你們盡管拿去!”
陡地一聲大喝,雙掌翻飛,韓威武手下的兩個鏢師,給他掌力一震,又像皮球般的拋了起
來,摔出三丈開外!
說時遲,那時快,韓威武已是飛身躍起,凌空扑下,左掌划了一道弧形、右掌五指如
鉤,抓向他肩上的琵琶骨,這一招名為“鷹擊長空”,正是韓威武獨門擒拿手法中最厲害的
一招殺手!
雙掌相擊,聲若郁雷,只見韓威武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著地之時,竟似風中殘燭股
的搖搖晃晃,嘴角沁出血絲,繆長風邁上一步,嘶啞著聲音喝道:“韓總鏢頭,你是不是還
要拼命?”
徐子嘉見勢不妙,只道繆長風是乘胜追擊,要傷他們總鏢頭的性命,連忙一個旋身,槍
尖從左往右一領,唰地刺向繆長風脅下的“愈气穴”,槍尖堪堪刺到,這才猛地喝道:“賊
子休得逞凶!”這一招正是攻敵之所必救!
按武學的道理來說,這一招繆長風是不宜力敵的,不料他已拼著豁了出去,突用險招,
身軀只是微微一矮,閃過槍尖,反手一拿,就拿著了槍杆,大喝一聲“撤手!”兩股力道爭
持之下,“崩”的一聲響,那支渾鐵槍竟然當中斷為兩截!半截槍杆反戳回來,徐子嘉的肋
骨斷了兩根,口噴鮮血,跌了個四腳朝天。
繆長風亦是嘴角淌下鮮血,臉如金紙,顯然受到內傷了。
原來他和韓威武硬拼那掌,韓威武固然是受傷不輕,他也好不了多少。再和徐子嘉以力
相拼,受的傷已然比韓威武更重!
韓咸武身為全國第一大鏢局的總鏢頭,豈甘敗在繆長風手下,他把喉頭涌上來的鮮血吞
下,喝道:“不錯,我正是要和你拼命!”
繆長風一聲凄厲的長笑,苦笑道:“也好,那咱們就同歸于盡吧!”口中說話,手上那
半截槍杆便當作標槍擲出去。不過卻不是擲向韓威武,而是擲向他的另一個得力助手石沖,
因為這時石沖正在舞著一柄大斫刀向他斫來。
“鐺”的一聲,半截槍杆撞著大刀,大刀墜地,槍杆去勢未衰,“ 嚓”一聲,撞著了
石沖的胸膛,石沖是練有鐵布衫的功夫的,也禁不住這猛力的一撞,半截槍杆又再一分為
二,是石沖的肋骨卻斷了四根,傷得比徐子嘉更重!
就在這一霎那,韓威武已是兀鷹般的凌空扑下,繆長風雙臂一振,乒乓兩聲,兩個人同
時跌翻,可是繆長風一個鯉魚打挺,便跳起身,韓威武卻還是在地上打滾。
繆長風哇的一口鮮血噴出,雙眼圓睜,喝道:“哪個還要拼命的就來!”
韓威武手下七個鏢師,有四個業已受傷,余下三人,有兩個又是一開始就領教了繆長風
的厲害,給韓威武叫他們退下去把風的,哪里還敢過來?另一個本領較高還沒受傷的鏢師也
赶忙過去照料他們的總鏢頭了。
其實只要他們膽大一些,敢于上去和繆長風纏斗,繆長風一定跑不了。原來繆長風和韓
威武硬拼了三掌,受的傷不過是僅僅比韓威武稍輕一些,縱然能夠勉強支持,也是強弩之末
了。不過他們都是惊弓之鳥,怎能有這膽子?
繆長風提一口气,猛沖過去,喝道:“楊牧,你還敢傷人!”楊牧也不知繆長風已受內
傷,見他一來,先自慌了!說時遲,那進快,繆長風使了一招近身搏斗的小擒拿手法,一抓
就抓著了楊牧肩上的琵琶骨。
云紫蘿嘆口气道:“饒了他吧。”
琵琶骨是人身要害,倘被捏碎,多好武功出成殘廢。不過,練武之人,要害被襲,本能
的也會生出反應。繆長風在楊牧的那股反彈之力剛要開始發出之時,掌心輕輕一旋,將他推
開,冷冷說道:“紫蘿對你已是仁至義盡,你還要害她,慚不慚愧?”楊牧立足不穩,咕咚
一聲,倒在地下。
這一招繆長風若是用重手法捏碎楊牧的琵琶骨,他本身也必將受到對方的反彈之力傷上
加傷。不過,繆長風卻并非為愛惜自身,而的确是為了看在云紫蘿的面上,才放過他的。
只見云紫蘿面如金紙,毫無血色,搖搖欲墜!繆長風吃了一惊,連忙將她扶穩,說道:
“你怎么啦?”
云紫蘿道:“繆大哥,你也受了傷了,是不是?我不能再牽累你了,麻煩你給我姨媽報
個汛,我恐怕不能跟你走了!”原來她已是油盡燈枯,剛才只是勉強支持的。此時這口气一
松,只覺腹痛腰酸,雙腿已是不听使喚。
繆長風道:“別說喪气的話,你走不動,又有何妨?難道這個時候你我還須顧男女之嫌
嗎?他們愛怎樣想,就讓他們怎樣想好。”反手一抱,把云紫蘿背了起來,邁開大步就走。
劇斗半日,天已黃昏,楊牧爬了起來,看著他們的背影在暮色蒼茫之中消失,不由得眼
眶微濕,呆立有如石像,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閔成龍道:“師父,一時胜敗算不了什么,可是繆長風和我們鏢局的這個仇是結定的
了。咱們也不愁沒有机會報仇啦!”楊牧恍似視而不見,听而不聞。半晌才訥訥自語:“報
仇,唉,報仇?”閔成龍從沒有見過師父這副神情,不由得吃了一惊:“師父敢情是瘋
了。”
繆長鳳背著云紫蘿飛跑,只覺胸中气血翻涌,腦袋一陣陣眩暈。繆長風強用內功支持,
心里想道:“好在剛才沒有和楊牧拼個兩敗俱傷,否則我此刻恐怕是已經支持不住了。我死
不足惜,紫蘿卻依靠誰?殺了揚牧,也不能抵償這個損失!”
幸虧鏢局的人都不敢追來,繆長風跑上了北芒山,到了山深林密之處,把云紫蘿放下,
這才得以喘過口气。
“繆大哥,你為了我們母子,冒這么大的危險,我,我真不知道要怎樣感激你才好!”
云紫蘿哽咽說道。
“你先別說話,歇息一會。咱們現在總算是暫時得到平安了。你歇一會,我去找點食
物。”
云紫蘿盤膝坐在地上,目送繆長風的背影沒入林中,心頭不禁思如潮涌,又是歡喜,又
是悲傷。歡喜的是自己有這么一個知心的朋友,悲傷的卻是自己的命運,命運如斯,只怕今
世是難以報答繆長風的了。“繆大哥,我知道你對我的心意,可惜我的心早已死了。我已經
害苦了孟元超,不能再害你了。”云紫蘿想至此處,不由得暗暗嘆了口气。
心亂如麻,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見繆長風一手提著一只野兔,一手拿著一個水囊,舉步
蹣跚,一步一步的走到她的面前。
云紫蘿見他好像落湯雞似的,衣上沾滿污泥、濕漉漉的,吃了一惊,說道:“繆大哥,
你怎么弄成這個樣子?”
繆長風苦笑道:“我去瓢水,一不小心,跌在山澗里。只不過擦傷一點皮肉,并不礙
事。”笑著又道:“我只打了一只野兔想要再打一只,可惜追它不上。”
原來繆長風已是精疲力竭,獵取一只野兔,已是竭盡所能,再去打水,精神可就支持不
住了。
云紫蘿心中難過,說道:“你歇一會,我來生火烤兔。”
繆長風道:“且慢,你的面色不大好,我這里有顆小還丹,你先服下。這是少林寺秘制
的丹藥,大悲禪師送給我的,功能固本培元。不但對內傷有效,還是安胎的靈藥呢?”
云紫蘿道:“你呢?我看你的傷勢恐怕也不輕吧?”
繆長風道:“我已經服了一顆了。”其實他只有一顆小還丹,說謊騙云紫蘿,那是為了
免她心里不安。
云紫蘿服下了小還丹,哽咽說道:“大恩不言報,我肚里的孩子若能保得平安,你愿意
做他的義父嗎?”這話有兩層意思,一層是把繆長風當作她唯一可以信賴的人,但另一層卻
也不啻是向繆長風再一次表示,她是決不能嫁給他的了,所以才要他做孩子的義父。
繆長風苦笑道:“你放心,我今生是不會有妻儿的了,我一定把你的孩子當作自己的親
生孩子一樣。”
云紫蘿香腮綻笑,像是一朵蒼白的小花,這是發自內心的微笑,但卻不知是喜悅還是凄
涼。半晌,幽幽說道:“繆大哥,得你千金一諾,我,我是可以放心了,嗯,天已黑啦,咱
們也該吃晚飯了。我去生火烤兔,你歇歇吧。唉,繆大哥,你今天也實在太累了。”
繆長風心里好似有一股暖流通過,他深深感到云紫蘿對他的体貼,以及超乎体貼之外的
那份感情!但這是怎樣一种感情呢?他心里懂得,要說卻又說不上來。當然不是普通的朋友
之情,和兄妹之情也好似有些兩樣,但卻又不是愛情!
云紫蘿走入樹林拾取枯枝生火,夜幕降臨,繆長風的眼睛跟著她轉,她的背影已模糊
了。
“但得兩心相對,無燈無月何妨!”繆長風心里想道:“人生得一知己可以無憾,原就
不必一定要做夫妻!”心頭最后的一個“結”解開,繆長風頓覺靈台一片清明,當下就盤膝
運起功來,不知不覺進入了物我兩忘的境界。
也不知過了多久,繆長風張開眼睛,只見云紫蘿拿著一只烤熟的野兔,正是站在他面
的,向他微笑。
“呀,野兔烤熟了,你為什么不先吃?”
云紫蘿微笑道:“剛才你几乎把我嚇坏了,你的頭頂散發著熱騰騰的白汽,我知道你是
默運玄功,到了緊急的關頭,只恨我的功力不濟,卻又沒法幫忙你。”原來自我運功療傷,
這是一件相當冒險的事情,功力不足,或者偶有不慎,就可能帶來走火入魔的危險,輕則半
身不遂,重則有性命之危。
繆長風笑道:“好在難關已經度過了,你看我現在的精神是不是好多了?”
云紫蘿道:“繆大哥,我真是佩服你的內功深厚,面色的确是紅潤多了。不過,你也應
該吃點東西啦。”
“我現在倒不覺得餓了。”繆長風道。
云紫蘿笑道:“不吃那怎么行?總得有點气力才能走到我姨媽的家里呀,難道還能要我
背你嗎?唉,我只盼早點到姨媽家里,過几安靜的日子。”繆長風給她說得笑了起來,這才
分了她一條兔腿吃了。
他們以為到了云紫蘿姨媽的家里,便可以最少得到暫時的安了,哪知卻又是事与愿違。
第二天一早動身,由于他們在昨日的劇斗中大傷元气,不敢施展輕功,黃昏時分,才走
到云紫蘿的三河縣故鄉。
隔別了故鄉十多年,云紫蘿憑著模糊的記憶,好不容易找到了姨媽的家,此時已是三更
時分了,半夜敲門,突如其來,她的姨媽見了他們,又惊又喜!
“咦,你們怎的弄成這個樣子?”
“說來話長,表妹呢?”云紫蘿不見她的表妹蕭月仙和邵紫薇,心里有點奇怪,想道:
“她們都是練過武功的人,怎會不知醒的?她現在已經听到我的聲音了,照表妹的性情,她
還不大叫大嚷的跳起來?”
蕭夫人面色一沉,說道:“我還以為你是來告訴我她們的消息呢,怎么,你沒有見看她
們嗎?”
云紫蘿吃了一惊,說道:“怎么,她們不是跟你回家的么?”
蕭夫人嘆了口气,說道:“咱們進屋子里再說”
坐定之后,蕭夫人說道:“你還記得嗎,在西洞庭山的時候,她們不是吵著要到泰山去
趁熱鬧嗎?給我說了一頓,她們不再嘈吵,我以為她們已經放棄了這個念頭,誰知她們在半
路卻偷偷的瞞著我跑了。那天我們在一個小鎮投宿,她們說是到市集買點東西,一去就不回
來。”
云紫蘿吃惊道:“我在泰山可沒有見著她們了。”
蕭夫人道:“你見著了邵伯伯沒有?”
云紫蘿道:“邵伯伯我倒是見著了,不過我沒有和他說,我是托一位很可靠的朋友,把
你們的消息告訴他的。”
蕭夫人不禁又嘆了口气,說道:“我那個野丫頭失了不打緊,紫藤這孩子倘有什么意
外,她叫我有什么臉見她爹爹?”
云紫蘿只好安慰姨媽道:“她們都不是小孩子,本領也很不差,我想該不至于有什么意
外的。”
蕭夫人澀聲道:“但愿如此,好在你們今天來到,若是再遲兩天,恐怕就只能看見我留
給你的信了。”
“姨媽,你又要离家么?”
蕭夫人道:“這里离京城不過一天多的路程,我這次雖然是悄悄回來,但听說震遠鏢局
已經知道我回來的風聲了。不過我也不是害怕他們,我是想去找尋女儿,暫且也避避風
頭。”
繆長風禁不住哼了一聲,說道:“又是震遠鏢局,我倒想再掃一掃他們的威風!”
蕭夫人詫道:“怎么,你也和震遠鏢局結有梁子?啊,紫蘿,你們遭遇了一些什么,弄
成這個樣子,現在可以說了吧?”
云紫蘿看了繆長風一眼,說道:“讓繆大哥早點安歇,我和你慢慢再說。”
蕭夫人笑道:“對,我都忘記安頓客人了。”心想:“看他們的樣子,只怕是早已經孟
光接了梁鴻案了。紫蘿不好意思當著他的面說。”她哪里知道她所想象的完全不是這回事。
蕭夫人和甥女進入臥房,只見云紫蘿未曾說話,珠淚已是盈眶。蕭夫人柔聲說道:“紫
蘿你受了什么委屈,和姨媽說吧,說出來就舒服了。”
哪知云紫蘿說出來的事情,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本來是要安慰外甥的,听了一
半,卻先自吃惊了。
“怎么,原來楊牧是還在人間的嗎?你怎么不和我說!”
“不錯,楊牧是還活著。但在我的心里,他是早已死了!”
“唉──”蕭夫人嘆了一聲,說道:“本來我是很想撮合繆長風和你的姻緣的,但現在
可又不同了,你扣楊牧畢竟是做了多年的夫妻,何況你還怀著他的孩子,能夠不分手總是不
分手的好!”
“姨媽,你不知道──”云紫蘿咬牙說道:“若不是多虧繆大哥,我這孩子那天恐怕是
早已喪在楊牧之手了。”
蕭夫人皺了皺眉,說道:“那么,你是不是決意嫁給長風?咱們雖說是江湖儿女,不必
像讀書人那樣注重名節,不過──”
“不,姨媽,你誤會了!”云紫蘿打斷她的話說道:“我和繆大哥是結拜的兄妹,我是
決不會嫁給他的!”
蕭夫人道:“那你為何不愿与楊牧破鏡重圓?你不是和我說調過,楊牧根本就不知道你
怀有他的孩子嗎?你們這次的誤會雖然很大,但夫妻之間,只要有一方肯讓一步,僵局未必
就不能挽回。”
“姨媽,你不明白,這,這不是誤會!”
“那又是什么?”
蕭夫人一再盤問,云紫蘿倒是感到有口難言了。她和楊牧之間的恩怨糾纏,實在太過复
雜。她不愿意再提起她与孟元超的舊事,也不愿意把她怀疑楊牧与石朝璣勾結的事情說出
來。而后面這個原因卻是比楊牧作踐她還要令她痛心的。不過她還是抱著一線希望,希望楊
牧能有一天幡然悔改,是以不愿說出這個秘密,以至毀了楊牧一生。
蕭夫人凝視著她,說道:“你是不是心亂得很?好吧,那你先睡一覺,明天待你精神好
了,冷靜下來,咱們再從長計議。”
云紫蘿道:“我睡不著。”心中正自躊躇,不知是否應該向姨媽稍為透露一些,忽听得
門外似有人聲和腳步聲。蕭夫人吃了一惊,披衣起立,說道:“山村午夜,哪來的這許多
人,只怕是仇家到了!”
話猶未了,只听得兩個聲音同時說道:“齊建業、韓威武求見蕭夫人!”他們用的是傳
音窯密的功夫,靜夜中傳入蕭夫人的臥室,說得并不大聲,可每個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云紫蘿苦笑道:“姨媽,你還勸我和他破鏡重圓,他卻不肯放過我呢!”她只道齊建業
和韓威武都已來了,楊牧當然也是來了。
蕭夫人道:“他們和我結有梁子,未必是為你而來。讓我去應付他們,你和長風暫且不
要露面。”
大門打開,只見門首站著四個人,齊建業与韓威武之外,蕭夫人認得其中一個是韓威武
的師弟白武子,另一個面如黃蜡似帶病容的漢子卻不認得。
蕭夫人冷冷說道:“齊老英雄和韓總鏢頭光臨寒舍,當真是蓬草生輝,不胜榮幸。可惜
先夫早已去世,不能招待貴客了。不過我雖然是個婦道人家,也還擔當得起,先夫与你們結
下的梁子,你們盡管朝著我划出道儿!”
齊建業哈哈一笑,說道:“蕭大嫂你誤會了。過去的事,我也頗為后悔,只恨不能到蕭
大哥的靈前磕頭賠罪,不過韓老鏢頭亦是早已死了,你們兩家的仇冤也應該可以化解吧?”
韓威武接著說道:“我早有這個意思,曾經拜托邵叔度老前輩轉達蕭夫人,但愿能夠得
到蕭夫人的諒解。”
蕭夫人心里想道:“你們說得倒是輕松,我的夫仇豈能不報?這十几年來所受的苦楚又
豈能輕易算了?”不過敵強我弱,蕭夫人雖然是宿怨難消,卻也只好暫且忍住。當下不置可
否,淡淡說道:“你們既然是不想來為難我這婦道人家,那又是什么來意?”韓威武道:
“請問繆長風和云紫蘿是不是在你這儿?”
齊建業接著說道:“我知道云紫蘿是你甥女,但她也是楊家的人,她与楊家的事情未
了,我是楊家的長輩煙親,特地來為楊家了結這件事情的,請你叫她出來吧!”
韓威武跟著又道:“繆長風和我們震遠鏢局的事情也未了結,不過此事与你蕭夫人無
關,你不必誤會。只要你不插手,決不牽連到你頭上。”
簫夫人情知瞞不過他們,心里不覺躊躇,不知是爽快承認的好,還是索性抵賴到底的
好。正在躊躇未決,云紫蘿和繆長風卻已走出來了。
云紫蘿道:“齊伯伯,我和楊家的事,不敢勞頰你老人家,你叫楊牧來親自和我說!”
她不見楊牧在內,頗是有點奇怪。
繆長風則是哈哈笑道:“韓總鏢頭,你們來得好快啊!你說得好,此事与蕭夫人無關,
繆某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們就沖著我來吧!”眼光朝著震遠鏢局的那三個人掃去,看見那面
如黃蜡的漢子之時,不覺吃了一惊。
原來這人正是邪派中一個有名人物,名叫歐陽堅,所練的“雷神掌”功夫十分歹毒,只
因十年前敗在丐幫幫主仲長統手下,此后江湖上就不再見他露面。蕭夫人不認識他,繆長風
卻曾与他有過一面之緣。
繆長風心里想道:“听韓威武說話的聲音,中气充沛,看來他的功力至少也恢复了六七
分,今日他們的人數雖然比那天少得多,卻個個都是一流高手。只是個歐陽堅,就抵得上震
遠鏢局的十個鏢師,今日此戰,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繆長風天生傲骨,明知敵強己弱,卻也傲然不懼,冷笑說道:“韓總鏢頭真是看得起在
下,請來了四海神龍齊老前輩不算,還邀得歐陽先生下山,繆某今日得會當世的兩大高手,
幸何如之!”
齊建業眉頭一皺,正想說話,歐陽堅已是哈哈一笑,先自說道,“繆兄,十年不見,你
在江湖上闖出的名頭可不小啊,不過你的消息卻似乎太不靈通了。”
繆長風側目斜瞧,冷冷說道:“什么意思?”
歐陽堅笑道:“听你口气,你似乎以為我是給韓威武助拳來的?”
繆長風冷笑道:“你不是么?”
歐陽堅哈哈笑道:“你錯了,我現在的身份是震遠鏢局的副總鏢頭!震遠鏢局的事情就
是我的事情啊!”言下之意,即是表明他是當事人之一,決非尋常的助拳者可比。助拳的朋
友可以點到即止,當事人動手,那就是決不留情的了。
歐陽堅在江湖上的名頭和本身的武功均在韓威武之上,他肯屈居韓威武的副手,倒是頗
出繆長風意料之外。
繆長風怔了一怔,冷笑說道:“原來歐陽先生榮任了震遠鏢局的副總鏢頭,恭喜,恭
喜!繆某与貴鏢局結下梁子,該當何罪,決不躲避!嘿,嘿,你是一個人上呢,還是和你們
的總鏢頭并肩子上呢?”
歐陽堅道:“繆長風你莫瞧不起人,你胜了我的雷神掌再說!”
繆長風道:“很好,我正是想領教你的雷神掌功夫!”
兩人就要動手,齊建業忽道:“且慢!”
歐陽堅退過一旁,齊建業緩緩說道:“兩樁事情,不要混在一起,請讓我先了結楊牧委
托我辦的這件事情吧。”說至此處,眼睛向云紫蘿望去,說道:“楊牧今天不來,我可以替
他說話。我請你從長考慮,是不是可以重回楊家。到你想清楚再說,用不著馬上答复我。”
云紫蘿卻是立即說道:“用不著考慮,你要我重回楊家,除非你把我打死了把我的尸体
抬回去!”
齊建業眉頭大皺,說道:“俗語說得好,一夜夫妻百夜恩,你怎能說得這樣決絕?”
云紫蘿道:“楊牧若是把我當作妻子,他也不會這樣對待我了。齊老先生,小女子言盡
于此,要殺要剮,任隨尊便!”
齊建業一聲長嘆,說道:“你既是執意不從,老夫勸也沒用,好,那就成全你的心愿
吧!”
“成全”二字,正面解釋,自是好意,但在江湖人物口中說出,往往卻是相反的意思。
此言一出,繆長風和云紫蘿的姨媽不禁都是大吃一惊,繆長風邁上一步,擋在齊建業与
云紫蘿之間,蕭夫人則哼了一聲,冷冷說道:“我不管你是四海神龍還是八海游龍,你敢傷
我甥女,我和你拼命!”
齊建業怔了一怔,說道:“誰說我要傷她性命?”一面說話,一面拿出一封信來,回過
頭再對云紫蘿說道:“楊牧也已料到你不肯回去的了,好,你拿去吧,這是楊牧給你的休
書!從今之后,你与楊家一刀兩斷,不許再用楊家的名頭招搖!”
原來楊牧內疚于心,但又不敢擺脫石朝璣的魔掌,想來想去,只有出之休妻一途,在石
朝璣面前好有個交待,自己也可以多少挽回一點面子。他和韓威武回轉鏢局那晚,恰好齊建
業從江南赶到,齊建業并不知道他与石朝璣的秘密,只是不愿他自尋煩惱,是以也勸他不如
把云紫蘿休了算了。楊牧覺得自己慚愧,不敢再去見云紫蘿,就把這封休書托齊建業帶去。
云紫蘿接過休書,冷笑說道:“齊老先生,你回去叫楊牧放心,從今之后,他走他的陽
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我是連他名字都不想再提了,誰還希罕用他楊家的名頭,不過,這
封休書,我卻不能接受!”
齊建業一時不懂她的意思,說道:“你不是要和楊牧分手的嗎?難道──”
云紫蘿道:“不錯,楊牧要和我一刀兩斷,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不過,過失不在
我這一方,分手就干脆分手好了,何須要休書?他寫這休書,分明是對我的侮辱!”冷笑聲
中,把休書撕成片片。
這一下倒是頗出齊建業意料之外,他認識云紫蘿已有八年,這才知道她是個外柔內剛的
巾幗須眉。盡管他對云紫蘿還是有許多誤解,卻也不禁有點佩服了。
“好,休書你要也好,不要也好,事情總是了結了。現在該說到震遠鏢局和繆長風的事
情啦!”
一楊風暴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的消散了,另一場更大的風暴隨之又來!眾人的目光緩緩的
從云紫蘿這邊移到繆長風身上。
繆長風哈哈一笑,說道:“我和震遠鏢局的粱子不結也已結了,唯有舍命陪君子罷啦,
還有什么好說!”
齊建業道:“話不是這樣說,俗語說:殺人不過頭點地,你們的梁子本來是因楊牧而
起,如今楊牧的事情已經了結,只要繆先生給韓總鏢頭賠一個罪,我想韓總鏢頭也會給老朽
保存面子,將這梁子一筆勾銷!”
韓威武道:“好,沖著齊老前輩的面子,韓某不為己甚,就便宜你繆長風吧。只須你照
殺人不過頭點地的規矩,給我磕個響頭!”
繆長風冷冷說道:“韓總鏢頭,你似乎是說錯了吧。”
韓威武道:“我說錯什么?”
繆長風道:“這話應該顛倒過來說才對。嘿,嘿,只要你給我磕個響頭賠罪,我也宋嘗
不可看齊老前輩的份上,將這梁子一筆勾銷。”
韓威武大怒道:“好呀!是特地消遣我是不是?你消遣我不打緊,齊老前輩一片好心,
也給你拿來當作消遣了!”
齊建業面挾寒霜,說道:“且讓我再問他一句。繆長風,你當真是不吃敬酒,要吃罰
酒。”
繆長風气往上沖,縱聲笑道:“齊老先生,我等著你這杯罰酒!不過你們有四個人之
多,一杯罰酒,似乎用不著四個人端。不如我放開肚皮,你們多少罰酒,我都喝了就是!”
歐陽堅喝道:“姓繆的,你用不著這樣狂妄,只我這杯罰酒,恐怕你就要喝不了兜著
走,何須勞動齊老先生。”
齊建業道:“讓我先說個清楚,”頓了一頓,目光射向蕭夫人這邊,這才接下去說道:
“不錯,我是震遠鏢局的朋友邀請來的,不過他們請我到場,只是要我作証人,主持公道,
并非要我越俎姐代庖,如今我既然調解不成,唯有任憑你們雙方作個了斷。不過,我也得有
話在先,我不越俎代庖,也不希望別人越俎代庖!”
言下之意,即是只准繆長風和震遠鏢局的人動手他便袖手旁觀。倘若有人幫忙繆長風的
話,他可就要插手了。
這話當然是針對蕭夫人而發的,云紫蘿低聲說道:“姨媽,繆大哥救了我的性命,我可
不能袖手旁觀,你讓我出去吧。”
蕭夫人沉聲說道:“紫蘿,我不許你插手!”突然反手一指,點了云紫蘿的麻穴,叫她
不能動彈。
就在這時,歐陽堅已是呼的一掌向繆長風劈下來了!
云紫蘿不能動彈,但還是看得見听得到的,急得她尖聲叫道:“姨媽,你──”
第二十七回 舊友重逢
一帽征塵,留君不住從君去。片帆何處?南浦沉香雨。回首風流,紫竹屯邊住。孤鴻
語,三生定許,可是梁鴻侶。
──納蘭容若
云紫蘿話猶未了,只見姨媽一聲冷笑,已是走上前去,說道:“繆長風是我家的客人,
你們登門欺侮我的客人,我豈能置身事外!”
云紫蘿這才知道,姨媽點了她的穴道,原來是避免她卷入漩渦的。要知道齊建業与韓威
武等人都是武林中极有身份的人物,只要云紫蘿不動手,他們當然不會無緣無故去傷害她。
何況齊建業又已有言在先,聲言楊家的事情已經了結。點了她的穴道,倒是似危實安,令她
獲得保障了。
云紫蘿感激姨媽的好意,可是她卻又怎能安心于置身事外。心里想道:“繆大哥功力尚
未完全恢复,姨媽只怕未必敵得過四海神龍,我雖然幫不上什么大忙,好歹也得与他們禍福
同當才是!”但她知道姨媽決不會給一她解開穴道,當下只好自己運气沖關,自行解穴。她
有孕在身,內功的運用自是受了影響,只能慢慢的凝聚真气,要急也急不來。
齊建業哼了一聲,說道:“這么說你一定要插手的了。你沒有听清楚我剛才的說話嗎,
你要插手,這可要迫使我不能不和你動手了。”
蕭夫人冷笑道:“十年前你傷了我的丈夫,今日再傷了我,豈不正遂了你的心愿。假惺
惺什么,動手吧!”
齊建業道:“蕭夫人,你別纏夾不清,這是兩樁事情。不過你一定要記舊仇,算舊帳,
那也隨你的便!”
蕭夫人不接這話,卻解下一條束腰的白綢帶,淡淡說道:“按規矩我是主人應該讓客,
你不出招,我只好僭越了!”皓腕一翻,白綢便似匹練般向齊建業卷去。
齊建業見她使出上乘的柔功,心里想道:“不給她一點厲害瞧瞧,焉能令她知難而
退。”當下施展大力鷹爪的功夫,便想撕她這條綢帶。
蕭夫人用的是以柔克剛的功夫,齊建業卻故意用最剛猛的鷹爪功去對付她,他是自恃本
身的功力遠較蕭夫人深厚,是以不怕為她所克。
哪知蕭夫人的功力雖不如他,這條綢帶卻是使得出神入化,齊建業一抓抓空,陡然間只
見青光疾閃,耀眼生輝。原來是蕭夫人抽出了一柄短劍,劍尖上吐出碧瑩瑩的光芒。
蕭夫人以白綢掩護青劍,閃電般的欺身進招,綢帶風揚,如飄瑞雪,青芒閃爍,恍若繁
星,她的劍法自成一家,每一招都是暗合一句唐詩的詩意的。這一招叫做“三春白雪歸青
家”,正是她的一招得意絕招。
蕭夫人劍法固然神妙,四海神龍可也不是泛泛之輩,就在這霎那間,只听得他一聲斥
,登時綢帶飄開,劍光流散!
齊建業喝道:“蕭夫人,我可不愿与你再結冤仇,你卻定然要和我拼個你死我活嗎?”
齊建業掌力使開,儼如波翻浪涌,一個浪頭過去,跟著一個更大的浪頭又打到來。掌風
刮面如刀,饒是蕭夫人功力不弱,也覺呼吸為之不舒。
蕭夫人一咬牙根,倏的一個移形易位,儼如靖蜒點水,燕子穿帘,綢帶飄飄,劍光天
矯,霎那間疾轉數圈。這一招名叫“万里黃河繞黑山”,是繞身游斗的一招极為高明的招
數,齊建業抓不著她的綢帶,震不落她的短劍,也是不禁心頭一凜。
蕭夫人疾攻數招,冷冷說道:“不錯,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齊建業嘆口气道:“夫人苦苦相逼,那我可是沒有辦法了。”話雖如此,心里卻在想
道:“有什么法子可以令她知難而退,而又不傷她的体面呢?”
蕭夫人這邊斗得難解難分,繆長風在那邊卻已是頻頻遇險。
繆長風功力尚未完全慚复,跳躍不靈,斗了十數招,歐陽堅雙掌斜飛,繆長風躲閃不
開,只好和他硬拼一掌。雙掌相交,“蓬”的一聲,雙方各退三步。
歐陽堅大吃一惊,心里想道:“繆長風昨日惡戰韓威武,听說受傷很是不輕,不料還有
如此功力!”
繆長風和他拼了一掌,只覺好像触著了一塊燒紅了的鐵塊一般,饒他練有護体神功,掌
心竟也火辣辣的作痛,也是吃惊不小。
“歐陽堅的雷神掌果然名不虛傳,怪不得當年的丐幫仲幫主也要懼他三分,我若戰下
去,只怕終是難逃一敗。說不得只好運用大清气功与他一拼了。”
大清气功頗耗真力,繆長風平時也是不肯輕易用的,如今功力未复,用之當然是更傷元
气了。
激戰中繆長風輕飄飄的一掌拍出,登時就好像在炎熱的夏天忽然吹來了一陣和煦的春風
一樣,令人感到懶洋洋的提不起精神。歐陽堅是個武學大行家,心知不妙,极力支撐。但雷
神掌發出,卻仍是力不從心。
韓威武看出不妙,說道:“師弟,今日乃是為了鏢局的榮辱而爭,不必和這 講什么江
湖規矩!”他的師弟白武子說道:“不錯,咱們并肩子上吧!”
韓威武昨日受的傷不在繆長風之下,但他鏢局里有的是上好人參,此時亦已恢复了六七
分功力。白武子擅長分筋錯骨的功夫,本領和師兄也相差不遠。這兩人并肩同上,變成了以
三敵一,繆長風即使沒受過傷,也是難以抵敵了!
歐陽堅來了幫手。本身所受的威脅業已解除,精神陡振,立即轉守為攻,把雷神掌的功
夫發揮得淋漓盡致;韓威武要報昨日的一掌之仇,七十二招大擒拿手使得更是凌厲無前,手
腳起處,全帶勁風;白武子則是尋暇覓隙,伺机偷襲。斗到緊處,只見人影翻騰,掌風激
蕩。歐陽堅的雷神掌熱气四溢,韓威武的擒拿手隱隱陝著鳳雷之聲!
云紫蘿正在運气沖關,自行解穴,本來是應該心無雜念,靜气凝神的,她卻忍不住向繆
長風這邊看去。俗語說關心者亂,她見繆長風在強敵圍攻下險象環生,一顆心禁不住卜卜的
跳。
忽听得“嗤”的一聲,聲如裂帛,原來是白武子偷襲得手,一抓之下,撕破了繆長風的
衣裳,在他的胸膛抓出了五道血痕。
云紫蘿這一惊非同小可,“啊呀”一聲叫了出口,好不容易方始凝聚的儿分真气又再渙
散了。
只見白武子踉踉蹌蹌的連退几步,韓威武說道:“師弟,何必著忙,他已是釜底之魚,
諒也逃不出咱們掌心的了!”
原來白武子雖然偷襲成功,吃虧也很不小。本來他是要用分脅錯骨手法扭斷繆長鳳的肋
骨的,卻給他的太清气功反震回來,五只指頭登時紅腫,痛徹心肺!
白武子道:“不錯,咱們和他慢慢的耗!”他的一條右臂已是不能用力,領教過繆長風
的厲害,再度交手,也就不敢像剛才那樣的放肆了。不過繆長鳳的險象也尚未解除,只是略
為好轉而已。
云紫蘿看見繆長風雖然受傷,傷得似乎還不太重,稍稍安心。就在此時,忽听得繆長風
的聲音好似在她耳邊說道:“紫蘿,閉上眼睛!”他用的是最上乘的“傳音窯密”的的功
夫,把聲音送入云紫蘿的耳朵。旁邊的人,但見他嘴唇開闊,卻不知他說的是什么。
云紫蘿霍然一省,心道:“不錯,必須待我的穴道解了才能幫他的忙。”當下閉上眼
睛,對周圍的一切恍若听而不聞,專心一意,把渙散的真气,又再聚集起來。
韓威武冷笑道:“繆長風,你搗什么鬼求天老爺吧?哼,只怕天老爺也幫不了你的忙
了,除非你向我磕頭!”他想激起繆長風的气,那就更容易取胜了。繆長風卻一聲不響,沉
著應付。
四海神龍齊建業見鏢局的人已是胜券穩操,心里想道:“冤家宜解不宜結,我也應該讓
這婆娘一招了!”蕭夫人的白綢青劍剛好攻來,齊建業大袖一樣,將她的白綢卷住,右手中
食兩指倏的夾著她的劍脊。
這一招使得惊險絕倫,稍一不慎,五只指頭,只怕都要給劍鋒削掉。但蕭夫人的短劍一
給他的雙指挾著,便即不能動彈。
原來這是齊建業經過深思熟慮,摸熟了蕭夫人的獨門劍法之后才敢出此一著的,看似惊
險絕倫,其實他已是极有把握。
齊建業使出“隔物傳功”的本領,蕭夫人陡地心頭一震,只覺一股強勁的內力,源源不
絕的從短劍傳來,沖擊她的虎口。此時她要撒手扔劍也不可能,因為敵強己弱,劍一拋開,
對方的內力更將直接沖擊到她的身上。
蕭夫人這一惊非同小可,心里想道:“糟糕,這老頭儿要和我硬拼內力,我如怎生是
好?”在這樣的形勢之下,明知不敵,也唯有拼命支撐了。
比拼內功,全憑實力,決難取巧。蕭夫人只好集中全力,將左手的綢帶松開,左手抬
高,牢牢握著劍柄,力透劍尖,希望藉著寶劍之利,敗中求胜,削掉對方的手指。
齊建業挾著數十年的功力,焉能容她得逞?不過片刻,蕭夫人只覺虎口酸麻,對方的內
力仍是源源不絕的攻來!蕭夫人不由得心上一涼,想道:“夫仇報不成,如今連自己的性命
也是難保,不如自盡了吧!”
說也奇怪,就在她這心念剛動之際,對方的內力卻忽然相應的減弱了。蕭夫人雖然還是
不能揮動寶劍,但已不怕給對方的內力所傷。
蕭夫人暗暗納罕:“這老頭儿的內功遠胜于我,論理似乎還不至于到強弩之末的地步,
怎的忽然比剛才弱了許多?難道他是有心要耗盡我的气力,才下殺手么?”
再過一會,蕭夫人不知對方如何,她自己卻确是感到精疲力竭了。心里想道:“我何必
受他戲耍?”正要放棄支撐,忽覺壓力一松,劍尖竟然能夠稍稍移動了。
高手比斗,只要發現對方有一絲破綻,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就要攻擊對方的。蕭夫人也不
例外,在這霎那間,她本能的揮劍向對方刺去,只听得“嗤”的一聲,齊建業胸口的衣裳給
劍尖划開了一道三寸多長的裂縫!
齊建業大叫一聲,一個鷂子翻身,倒縱出數丈開外,朗聲說道:“夫人劍法精妙,老朽
不胜佩服!多謝夫人劍下留情,今日之事,老朽是無顏再管的了!”說罷,以手掩胸,一個
轉身,徑自走了。
簫夫人一片茫然,當啷一聲,短劍掉在地上。強敵走了,她亦已是精疲力竭,不堪一斗
的了。齊建業說話的聲音中气充沛,佯作受傷,其實并未受傷。莫說蕭夫人是個武學的大行
家,就是再糊涂心中亦已明白是對方手下留情了。
蕭夫人渾身乏力,不覺一際茫然,半晌想道:“齊建業真是個老狐狸,他用這等手段,
可是叫我想要插手也難插手了!”
原來齊建業以上乘內功和她拼斗,拿捏時候,恰到好處,剛剛到她真力耗盡之際,這才
佯敗一招,保全她的面子。這樣一來,即使蕭夫人不領他的情,她亦是有心無力,不能再去
幫忙繆長風了。
蕭夫人暗暗嘆了口气,心里想道:“事已如斯,我只好帶了紫蘿走了。唉,但不知紫蘿
肯不肯听我的話!我若把她背了就走,繆長風若有不測,只怕她要怨我終生!”
正自躊躇不決,忽听得有人叫道,“紫蘿,紫蘿!你怎么樣了?快應我呀!”
云紫蘿運气解穴,正在緊要關頭,突然听得有人呼喚,如夢初醒,又喜又惊,還有几分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連忙應道:“是宋師哥么?快──呀……”她忘了自己的真气尚未收
束,一時激動,叫出聲來,一口气硬著喉嚨,登時不省人事。
原來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宋騰霄和呂思美。
宋騰霄听得云紫蘿那聲尖叫,尖叫之后,寂然無聲,不由得大吃一惊,叫道:“不
好!”立即施展輕功,如飛跑來。
齊建業走上大路,剛和他們打了一個照面。宋騰霄怒道:“清官難管家務事,云紫蘿和
她的丈夫分手,關你這老頭儿什么事,要你老是幫著楊牧欺負她!”
齊建業冷笑道:“我倒要請問,云紫蘿的事情与你又有何干?哼,我告訴你吧,楊牧將
她休了,我才沒有功夫再去理會她呢。你要向她討好,這倒是時候。不過可惜云紫蘿早已看
上別人,只怕輪不到你了。”
宋騰霄面色鐵青,說道:“我敬你是武林前輩,你再胡說八道,我──”
齊建業一聲冷笑,說道:“你怎么樣?哼,我可不屑和你打架呢!”大袖一揮,把宋騰
霄沖開兩步,逕自走了。
宋騰霄气得雙眼翻白,心里可又有一股說不出的味儿,想道:“空穴來風,其來有由,
這老家伙也是這么說,莫非我听到的當真不是謠言?”
呂思美道:“宋師哥,你看,那姓繆的人正和鏢局的人打架,那邊樹下有個暈倒了的女
子,想必是你的云姐姐了。別和這老頭儿一般見識,別生气了,快去吧!”
宋騰霄瞿然一省,三腳兩步的匆忙跑到云紫蘿身邊,呂思美也到了。
呂思美微笑說道:“不用擔憂,她只是一時暈過去的,待我給她推血過宮。”心中暗暗
好笑,想道:“宋師哥想是怕我多心,其實他和我相處這樣久,也應該知道我決不是個小心
眼的姑娘了。”原來推血過宮的急救方法,宋騰霄也是會的,只因呂思美在他身旁,他不免
有點要避男女之嫌,是以遲遲不敢動手,卻給呂思英窺破他的心意了。
云紫蘿只是一口气堵著咽喉,得呂思美替她推血過宮,“噫”的一聲,就醒過來,說
道:“宋師哥,我不打緊,請你幫幫這位繆大哥的忙。”
宋騰霄猛然一省說道:“是啊,小師妹,這位繆先生幫過咱們的忙,咱們也該幫他的忙
才對。”他這話向著呂思英說,一來是向呂思美暗示他不是為了討好云紫蘿;二來他的心情
也實是十分复雜,雖然決定了幫忙繆長風,但也還要找個藉口,不自覺的就露出一點酸溜溜
的味儿。
呂思美道:“云姐姐的穴道還未解開呢,糟糕,我可不知道如何解決。”
蕭夫人走了過來,說道:“我是紫蘿的姨媽,待我給她解穴。”她歇息過后气力已經恢
复一兩分,和高手比拼當然還不能夠,替云紫蘿解穴卻是可以的了。
宋騰霄拔劍出鞘,冷笑說道:“震遠鏢局,名震江湖,以眾凌寡,卻不怕給天下英雄所
笑么?”
歐陽堅冷笑道:“你這小子也配自命英雄?你懂什么,繆長風与我們鏢局有不解之仇,
知趣的你莫多管閑事!”
宋騰霄正自有一股恐气無處發泄。哼的一聲說道:“我偏要多管閑事!”唰的一劍就向
歐陽堅剁去。呂思美拔出了一長一短的柳葉刀,也和白武子交上了手。繆長風壓力減輕,精
神陡振,呼呼呼連環三掌,把韓威武打得只有招架之功。
歐陽堅初時不把宋騰霄放在眼內,接戰之后,見宋騰霄劍法精妙,這才吃了一惊。當下
把雷神掌的功夫盡量發揮,喝道:“你這小子不知好歹,好,那就只有自討苦吃了!”
宋騰霄好像置身于煉鐵的鼓風爐口,登時大汗淋漓,好不難受。心里想道:“怪不得繆
長鳳打不過他們,其他兩人不知,這 的功夫可當真是邪門得很!”
幸虧歐陽堅已經惡斗了許多時候,真力耗了几分,雷神掌發揮得淋漓盡致,漸漸就難以
為繼了。宋騰霄的劍法輕靈迅捷,也今歐陽堅不能不小心提防。這樣此消彼長,不過半柱香
時刻,宋騰霄便已占了上風,熱得也沒有那么難受了。
呂思美和白武子交手,此時亦已逐漸占了上風!
原來白武子擅長的是分筋錯骨手法,利于近身搏斗,只要一抓著對方,立即使可扭斷對
方的筋骨,把敵手制得服服帖帖,不能動彈。可是呂思美擅長的卻是穿花繞樹身法,她可以
蒙上眼睛,在枝繁葉茂的花樹叢中疾跑,不触落一朵花一片葉。白武子的分筋錯骨手法雖然
厲害,想要抓她,連她的衣角都沒沾著。
白武子給她轉得頭昏眼花,情知相持下去,定然不妙,急于求胜,驀使險招,雙掌如
環,一招“陰陽雙撞掌”向前扑攻,呂思美霍地一轉,掩到敵人背后,趁得白武子未及回
身,雙掌按著他的背心,運勁一推,可惜她的气力稍弱,這一推只是推得白武子身形歪斜,
仍未跌倒。
白武子陡覺勁風颯然,貼身扑來,要向前竄,怕她就招赶招,力上加力,再推一下,自
己必然跌倒;要向旁竄,又怕她借勢牽引,掌擊空門。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白武子無暇思
索,惡气頓生,立即一個“旋轉乾坤”,回過身來,竟不救招,反取攻勢,右掌向外一挂,
左拳翻起,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羚羊挂角”,乃是近身搏斗中一招拼個兩敗俱傷的打
法,惡狠狠的照呂思美面門打來。他以為呂思美比他矮一個頭,气力又弱,自己居高臨下,
占了优勢,呂思美必然不敢和他硬拼,即使敢于硬拼,自己吃的虧也決不會比她更大。
哪知呂思美早已料到他有反扑的招數,他這一回身反扑,剛好湊上她的殺手。白武子一
掌擊空,只听得“ 嚓”一聲,右臂關節已是給呂思美硬生生拗折。他擅長的是分筋錯骨
手,不料這次卻竟然給呂思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還是呂思美一念慈悲,插刀入
鞘之后,才拍斷他的關節,否則用刀斷他的手臂,他就要終生變成殘廢了。
白武子縱然頑強之极,關節折斷,手臂吊了下來,痛得他也是不禁像是殺豬般的大叫
了,歐陽堅和韓威武听得他的大叫,不由得都是大吃一惊。
高手比斗,哪容得稍有分心,何況他們又已是處在下風之際?宋騰霄乘机一劍刺去,快
如閃電,歐陽堅正在一掌打下,掌心給刺個正著。
歐陽堅大吼一聲,五根指頭合攏一抓,抓著劍柄,宋騰霄吃不住他這一股猛力,長劍給
震奪出了手。可是歐陽堅的掌心被利劍刺穿,雷神掌的功夫已廢了一半,奪劍不過是憑一下
狠勁,過后立即支持不住。大吼聲中,快劍向宋騰霄反擲回去,連忙就跑。
白武子關節折斷,更是不堪再戰,當然也跟著跑了。三個跑了兩個,剩下來就只有一個
韓威武了。
繆長風雙掌斜飛,形如白鶴亮翅,把韓威武身形罩住。韓威武心頭一涼,只道繆長風是
取他性命。身形在對方雙掌籠罩之下,要躲也躲不開了。只好硬著頭皮,一招“橫架金梁”
雙掌掌心向上,橫在頭頂,保護腦門。
這一招只是在無可奈何之中,希望能夠勉強保住性命的招數。對方的雙掌若然猛擊下
來,重傷還是免不了的。
韓威武正自心頭顫栗,不料四掌相交,對方的掌力卻不似他想象那樣的沉重。不過,雖
不沉重,卻有一股粘勁,令他擺脫不開。
繆長風淡淡說道:“韓總鏢頭,俗語說冤家宜解不宜結,你這次受人唆擺,我也不能怪
你,你回去吧!”雙掌一收,韓威武重心不穩,踉踉蹌蹌的斜竄几步。
韓威武滿面羞慚,說道:“你殺了我不打緊,震遠鏢局的威名可不能在我手上毀了!”
這話的意思即是說個人事小,關系鏢局的榮辱事大,震遠鏢局和繆長風所結的梁子還是不能
就此算了的。
繆長風嘆口气道:“你不肯化解,那也由你,但我卻何苦殺你。”
韓威武道:“好,青山綠水,后會有期,他日你若落在我的手上,我也饒你一次便
是。”
震遠鏢局的人都己走了,繆長風記拴著云紫蘿,當下抱拳向宋騰霄施了一禮,笑道:
“宋兄,想不到咱們又得以在這里見面,多謝你拔劍相助之德了。我和紫蘿是异姓兄妹,你
和她則是總角之交,咱們今日可得好好的敘一敘了”
宋騰霄淡淡說道:“那日在陳德泰的酒店里,你幫過我的忙。咱們誰也不必領誰的
情!”繆長風見他神情如此冷淡,不覺為之一愕。
宋騰霄冷冷的扔下這几句話,就不再理睬繆長風,逕自走到云紫蘿面前,說道:“紫
蘿,我有几句話想和你說,請你和我到那邊去好不好?”
好友相逢,云紫蘿本是一團高興的,但宋騰霄的神情舉止,卻是頗出她意料之外。她不
覺也是怔了一怔,半晌,才緩緩的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好”字。
“宋騰霄要和她說什么呢?”被冷落在一旁的繆長風則是不覺茫然了。
“長風,我也有几句話要和你說,咱們到那邊去好不好?”蕭夫人說道。
繆長風如夢初醒,抬起頭來,只見蕭夫人面挾寒霜,好像擔著很重的心事。繆長風忽地
心頭一跳,似是感到什么不祥的預兆,默默的點了點頭,一聲不響的跟著蕭夫人就走。
日影西斜,山含瞑色,情怀惘惘,空山寂寂。四人各怀心事,步入幽林。
“就在這里吧。”宋騰霄停下腳步,面對著云紫蘿,前塵往事,都上心頭,一時間竟不
知從何說起。
結果還是云紫蘿先問他道:“騰霄,想不到今日又能夠見到了你。咱們不見面恐怕已有
將近十年了吧?但你怎的今日來得這樣巧呢?”
宋騰霄心中苦笑,想道:“那天在陳德泰酒店里碰見的那個女子難道不是她么?唉,紫
蘿,你那天雖然是改容易貌,也還是瞞不過我的,為什么你不肯承認呢?不過,我現在亦已
懂了,想必你當時還是有點不好意思,不愿意給我知道你另外又有了一個繆長風,所以才要
避開我吧?”原來正是宋騰霄當時起了猜疑,是以才和呂思美來到云紫蘿的故鄉訪查她的。
一個男子,對他最初所愛慕的女子,往往有著十分复雜的心情,宋騰霄不是吃醋,更不
是對云紫蘿還存有什么非份之想,但在他在內心深處,卻又的确有著這樣一個想法,宁愿讓
他的好朋友孟元超得到云紫蘿,而不愿云紫蘿再嫁,嫁給一個和他們毫無關系的繆長風。
宋騰霄苦笑道:“難為你記得清楚,咱們不見面快滿十年了。就不知十年前的事情,你
可還記得么?”
云紫蘿說道:“你說的是哪樁事情?”
宋騰霄道:“記得有一天咱們和孟大哥同游西湖,我問過你一句話──”
那天他問云紫蘿是愛山還是愛水,因為云紫蘿曾經將他比作西湖,而把孟元超比作泰
山,當時她答的是“湖光山色一般佳。”但在其后的說話中,卻隱隱透露出她是喜歡泰山多
于西湖。宋騰霄重提此事,不用說當然是想挑起她對孟元超的回憶了。
云紫蘿面上一紅,心中卻是無限辛酸:“騰霄,原來你也不能諒解我。”勉強笑道:
“好像是有這么一回事,但這些陳年往事,還提它干嘛?唉,我已經是厲盡滄桑了。你喜讀
詩詞,這兩句詞想必你曾讀過,舊夢封塵休再啟,此心如水只東流。”
宋騰霄心道:“你倒說得這樣輕松。”于是也勉強笑道:“就只怕有一個人忘記不了。
紫蘿,你知道我是想到什么就說什么的,請你原諒我要向你打听一個人了。”
云紫蘿當然明白他要打听的是什么人,心頭卜通一跳,果然便听得宋騰霄說道:“听說
你曾參加泰山之會,不知你在那里可曾見到了孟元超?”
云紫蘿強忍悲酸,說道:“見著了。不過只是我見著他,他可沒有見著我。”
宋騰霄忍不住說道:“紫蘿,你為什么不肯和他見面?你知不知道這十年來他是怎樣的
在想著你。”
“孟大哥沒有告訴我,但我是知道的。在小金川的時候,他恨不得每天都有 殺,我懂
得他的心情,因為在你死我活的 殺中沒有空暇讓他回憶往事,免受許多痛苦的折磨。”
“在空閑的日子里,他常常獨自發呆。春秋多佳日,小金川的春天和秋天尤其美得令人
心醉。春天的時候,漫山遍野都是野花,有紅里參白像大紅瑪瑙的茶花,有桃紅花瓣包著金
絲花蕊的杜鵑花,有青綠花蕊鑲著乳白花瓣的報春花。密密叢叢,到處都是。秋天的時候,
楓林參染,紅得像潑天大火,紅得像遍野涂脂,又是一番光景。而天高气爽,更是宜于打獵
的天气。可是每一次我和小師妹去采摘野花,去森林打獵,邀他作伴,他總是不肯和我們同
去。為什么?我想你是應該懂得他這份心情的。他是怕触景傷情啊,在蘇州的時候,咱們三
人常在春秋佳日出游;在小金川,同樣的是三個人,有我,有他,但卻少了一個你了!”
宋騰霄替好友訴說相思,或許這正是所謂“借他人酒杯,澆自己胸中的塊壘”吧?他所
描繪的孟元超的心情,或多或少也正是他体驗過的。是以他說得充滿了感情,說得云紫蘿在
不知不覺之間,眼眶也都濕了。
云紫蘿抹了抹臉上的淚痕,過了好一會,黯然說道:“物換星移,十年來的變化縱然不
是滄海桑田,也是物是人非了,現在你告訴我這些,已經遲了!”
宋騰霄說道:“現在還不太遲!紫蘿,請你恕我唐突,我可要把心里的話說出來了。不
錯,在孟大哥和你分手之后,你是有了丈夫,有了儿子,似乎是太遲了,但現在又不同啦,
楊牧雖然在人間,但你的手上卻已有了他的休書。”
云紫蘿緩緩說道:“有一件事情,或許你也未曾知道?”
“什么事情?”
“在泰山之會,我不但見著元超,也見著了新任扶桑派的掌門人林無雙。他們兩人是在
一起的,我知道他們是十分要好的了!”
宋騰霄半信半疑說道:“或許是你的猜疑吧?”
云紫蘿嘆道:“你怎的這么說?難道我還會多心?我是誠心誠意希望元超和這位林姑娘
能夠結合的啊!剛才真正是彼此适合的一對。”
宋騰霄呆了一呆,忽地望著云紫蘿說道:“你希望他們結合,那么你,你和這位繆先生
──”
云紫蘿甚為難過,心里想道:“想不到連騰霄竟也疑心我和長風有甚私情。難道身為女
子,除了丈夫之外,就不能再有朋友么?”當下柳眉微蹙,澀聲說道:“騰霄,你問這是什
么意思?我和長風是异姓兄妹,就像你我從前一樣。”她和宋騰霄小時候雖然沒有正式結
拜,可也常常以兄妹相稱。云紫蘿的言外之意,當然是向宋騰霄表白,她是不會嫁給繆長風
的了。
宋騰霄卻是另外一种想法,本來不想說的,忍不住還是說了出來。
“紫蘿,請你恕我直說,我看恐怕不大一樣。”
“什么不大一樣?”
“咱們從前以兄妹相稱,朝夕一起,那時大家還是未成年的大孩子,不怕有人閑話。”
“哦,那么你的意思是說,我現在和繆長風常在一起,那就一定會有人閑話了。”
宋騰霄不覺有點尷尬,說道:“紫蘿,我知道你是個敢作敢為的女子,不怕別人閑話,
但孟大哥是最關心你的人,只怕他不愿你結人說閑話。”
好朋友卻不能諒解自己,云紫蘿不禁有几分气憤,更有几分傷心,淡淡說道:“騰霄,
你呢?你也坦白和我說吧!”
宋騰霄感到她咄咄逼人的辭鋒,苦笑說道:“我也不愿意你給人說閑話,不過這是你自
己的事情,我是只能望你好自為之了。”頓了一頓,接著又道,“紫蘿,我不知道你是否怀
念以往的日子,我卻是常常希望咱們三個人還是能夠像從前一樣的、但愿我們能夠找得著元
超,把事情弄個明白。說老實話。我可不敢相信,他會這樣快就愛上了別人。”言外之意,
自是希望云紫蘿能夠等待孟元超,希望他們兩人結合。不過,他一時說溜了口,卻沒想到,
他說這話也是大大傷了云紫蘿的自尊心了。他說他不相信孟元超會這樣快愛上別人,豈不是
暗中含有責備云紫蘿之意?
云紫蘿難過极了,強自忍住,說道:“騰霄,多謝你的關心,我懂得怎樣處理自己的事
情的。但你也不必為我操心了,我盼望元超能得佳偶,但不管他和那位林姑娘怎樣,我,我
和他……啊,不如這樣說吧,咱們三個人都是不能像從前一樣過活了。過去了的就是過去
了,不會再回來的了。我是個薄命人,好在還有個孩子,從今之后,孩子才是我至親至近的
人,誰也不能替代他了,騰霄,我言盡于此,你懂了么?”
宋騰霄當然是懂得她的意思的,她是說從今之后她只能母子相依為命,今生是決不會再
嫁的了。听了這話,他也不禁深深的為云紫蘿難過了。
宋騰霄嘆了口气,說道:“紫蘿,你又何必如此自苦,但咱們要說的話都已說了,我也
應該走啦。”
宋騰霄走出樹林,呂思美低聲問道:“怎的就要走了,你們十年不見,為何不多敘一
會?嗯,宋師哥,我不會多心的。”最后這兩句話,就像琵琶輕撥的顫音,又輕又快,不是
用心靜听,怕會听不清楚。呂思美說了之后,臉上泛起一片紅霞。
宋騰霄苦澀的心頭感到一絲甜意,在她耳邊說道:“小師妹,你真好。過去我常想著回
家,現在我卻是想到你再回小金川了。”呂思美臉上綻出笑容,可還是有點擔憂,問道:
“云姐姐和你說了些什么?我看你好像有點悶悶不樂。”宋騰霄道:“沒什么,咱們走吧。
路上我會告訴你的。”
云紫蘿望著他們的背影漸行漸遠,終于消失,心中無限辛酸。她知道和孟元超的愛情固
然是不能恢复,甚至和宋騰霄的友情也不能恢复了。想不到儿時的好朋友也是這樣的不能諒
解自己,云紫蘿至今難過得心頭如墜鉛塊,想道:“我還希望他們三個人成為好朋友呢,
唉,如果元超也不能原諒我,我還有什么勇气再活下去!”
當云紫蘿傷心于不能獲得好友的諒解的時候,繆長風在蕭夫人自以為是“良言”的勸告
之下,也是同樣的感到難堪。
蕭夫人道:“我本來希望你們結合的,但現在她的丈夫未死,你可得為她著想了。不
錯,楊牧是給了她休書,但夫妻畢竟總是夫妻,過了几年,大家的气平了,未必沒有破鏡重
圓之日。”
繆長風苦笑道:“你不用擔心,我和紫蘿只是异姓兄妹,人生得一知己可以無憾,我非
常珍惜她的這份友情,我是決不會對她有非份之想的了。”
蕭夫人道:“你知道我不是迂腐的人,但你我可以不受禮法拘圃,別人卻未必能像你我
一般。你和紫蘿太親近了,總是會惹起別人閑話。”
繆長風說道:“紫蘿大概沒有和你仔細的談論過楊牧的為人吧,你希望他們破鏡重圓,
据我看來,恐怕是不會的了。不過,你可莫要誤會,我不是幸災樂禍,希望她和丈夫分開之
后改嫁給我。”
蕭夫人道:“听你這么說,楊牧這個人大概是坏得不可收拾了?”
繆長鳳道:“我不喜歡在背后說人坏話,或者紫蘿將來會把她所身受的告訴你。”
蕭夫人道:“那我就更多一層擔憂了,楊牧既然那樣坏,他寫了休書,心中定必仍有不
甘。紫蘿若沒有把柄給他拿著還可說,你們常在一起,最少他就會在江湖上亂造你們的謠
言。”
繆長風道:“他還要把我置之死地呢,豈僅只是造我謠言。!嘿,嘿,狗嘴里不長象
牙,他喜歡怎樣說我,就由他怎樣說吧!”
蕭夫人說道:“紫蘿有孕在身,只怕她可是受不起刺激!若是再來一次今天這樣的事,
我可不能不為她擔心了,再說震遠鏢局和你的粱子也還未解呢!”
繆長風霍然一省,心里想道:“不錯,韓威武是一定還要來找我的麻煩的,我可不能連
累了她們。以齊建業和韓威武的身份,他們說過的話,不能不算,我离開這里,最少他們是
不會為難紫蘿的了。剩下一個楊牧,縱然還要興風作浪,也只能是找人來對付我。他一個人
要害紫蘿和蕭夫人,諒他沒有這樣本事。”
思念及此,心意立決,說道:“蕭大嫂,我把紫蘿送到你這里,總算盡了一點心事,這
副擔子我想是可以卸下來了,今后要你多多照顧她啦!”
蕭夫人道:“她是我的甥女,我當然會照顧她的。但你卻是到哪里去呢?”
繆長風苦笑道:“我是流浪慣了的,要往什么地方,現在我也不知。天地之大,總有個
容身之地吧!”
蕭夫人道:“那姓宋的不知和紫蘿要說些什么,猜想大概也是在勸她吧。咱們過去看
看,看他們出來沒有?”
云紫蘿獨自在林邊徘徊,神思惘惘,臉上猶有淚痕。不必她說,繆長風已經知道宋騰霄
是和她說了些什么了。
“咦,紫蘿,你怎么啦?你那位宋師哥走了?是不是他說了一些你不中听的話?”蕭夫
人問道。
“沒什么,他說的話倒是為我著想的,不過我自己難受罷了。啊,你們也談完了。”
繆長風說道:“紫蘿,我可也要走了,請你不要問我什么緣故,你自己多多保重吧。”
云紫蘿呆了一呆,不過這樣的結果也早已在她意料之中,“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云紫
蘿心里想道,“只是他對我的情份,我今生可是永難報答的了!”
“我明白,”云紫蘿說道,“人与人之間本來就很難互相了解,咱們也只能但求無愧于
心了。唉,你走也好。”
蕭夫人道:“我也不想在這里住下去了,月仙有個奶媽住在另一處鄉下,我和紫蘿准備
到那里暫住些時,待紫蘿生產了再說。長風,你們暫時分手,一年之后,你還可以再來看她
的。”
“一年之后,我卻不知在什么地方了。紫蘿,你好好保重啊,我走了!”
繆長風的影子看不見了,悲苦的吟聲還在遠遠傳來:“十年磨劍,五陵結客,把平生涕
淚都飄盡……
“落拓江湖,且吩咐歌筵紅粉……”
第二十八回 神偷窺秘
妙手空空負盛名,官街甲帳任縱橫,孤身偏向虎山行。不道人心多險惡,詫他“大俠”
作嘉賓,神偷窺秘也心惊。
──浣溪沙
一抹斜陽,半山落照;蕭條景物,落寞心情。在傍著北芒山的官道上,宋騰霄也和繆長
風一樣,默默前行。所不同的只是一個向南,一個向北,一個是只影孤身,一個有如花作
伴。
宋騰霄默默前行,老半天沒說一句話,這時方始長長的嘆了口气,呂思美擔心起來,倚
偎著他,低聲問道:“宋師哥,你為什么這樣難過?”
“我慨嘆的是人事無常,情心易變!”朱騰霄忍不住說出來了。
“哦,你是說云姐姐的事情?”
“你別誤會,我是說云紫蘿和孟大哥。他們兩人不知有過多少次海誓山誓,經過多少折
磨苦難,我正以為他們現在可以苦盡甘來,破鏡重圓,誰知他們又各自有了意中人了。”
“吹皺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呂思美不禁“噗嗤”的笑了起來,說道:“你說他們各
自有了意中人,云姐姐的意中人想必是那位繆先生了,但孟大哥的意中人又是誰呢?”
宋騰霄若有意若無意的望了呂思美一眼,緩緩說道:“听說他和扶桑派的新掌門林無雙
很是要好,大概已經不是普通的朋友了,這是云紫蘿告訴我的。小師妹,你听了這個消息,
高不高興?”
“啊!這可真是一個好消息!”呂思美跳了起來,說道:“我當然是為他們高興的,難
道你不高興么?”
宋騰霄道:“我是希望他和紫蘿能破鏡重圓,不過現在已經鬧成這樣,孟大哥另外有了
意中人,我當然也是為他高興的。”接著笑道:“為什么你覺得這是一個好消息?”
呂思美雙頰微紅,啐道:“宋師哥,你好坏,我不說!”宋騰霄笑道:“你不說我也明
白。”要知呂思美的父親生前本來有意將她許配孟元超的,如今孟元超有了意中人,呂思美
當然是如釋重負了。
宋騰霄道:“小師妹,你想不想見孟大哥?”
呂思美道:“泰山之會已經散了,他行蹤無定,怎知到哪里找他?”
宋騰霄道:“咱們到北京找他!”
呂思美詫道:“你怎么知道他在北京呢?”
宋騰霄道:“孟大哥這次离開小金川,是奉命聯絡各方豪杰的,對不對?”
呂思美道:“不錯,他是曾這樣對我說過。他之所以參加泰山之會,想必也是為了這個
原因。”
宋騰霄道:“北京乃是臥虎藏龍之地,孟大哥雖然在泰山會了許多豪杰,料想也還要到
北京一行。”
呂思美笑道:“對,即使找不著孟大哥,咱們趁這机會到京城玩一趟也好。反正咱們已
經到了這里,再去北京,也只不過是兩天路程了。”
宋騰霄道:“不過京師之地,不比別的地方,咱們可得分外當心才行呢!”
呂思美霍然一省,說道:“是呀,咱們若是在客店投宿,碰到盤查,可是不便!如何是
好?”
宋騰霄笑道:“我早已想到一個人了,這個人可以做咱們的居住主人。”
呂思美道:“這人是誰?”
襟騰霄道:“震遠鏢局前任總鏢頭戴均之子戴謨。他是咱們蕭志遠大哥的朋友,和義軍
也有暗通消息的。”
呂思美眉頭一皺,說道:“又是和震遠鏢局有關系的人,咱們可是剛剛和韓威武結了梁
子的呢。”
宋騰霄道:“你不用擔心,戴均當年之所以离開震遠鏢局,就是因為給韓威武的父親將
他擠掉的。如今戴均和韓威武的父親都已死了,韓威武接任了總鏢頭,戴均的儿子戴謨和震
遠鏢局早已沒有往來。不過我沒有想到會來北京,在小金川之時,蕭大哥和我說起戴謨這個
人,我卻沒有問他地址。入京之后,還要向人打听打听呢。”
呂思美道:“不怕碰上震遠鏢局的人么?”
宋騰霄道:“咱們當然要机靈一些了。到時見机而作吧,用不著太早擔心。”
兩天之后,他們來到北京,只見京都气象,果是不凡,通衢大道,車水馬龍,宮殿巍
峨,金碧輝煌。皇宮位在京城的中心,宮殿都是用琉璃瓦蓋的,遠遠看去,就像無數閃著金
光的鱗片,壯麗難以言狀!
皇宮前面有座廣場,廣場正北,一片朱紅色宮牆中聳峙著一座雄偉的城樓,這就是世界
聞名的天安門了。他們不知不覺的被吸引到天安門前的廣場上。
天安門的城樓下面是白玉石的“須彌座”,連接著一座三丈多高的大磚台,磚台上有重
檐的大殿,橫九楹,菱花窗門三十六扇。樓頂覆蓋著金黃色的琉璃瓦,前面臨“外金水
河”,河上有七座玉帶形曲折多姿的橋,統稱“外金水橋”。門前有渾圓挺秀的華表各一,
還有一對威武雄厚的大石獅子。繞著外金水橋,有雕花的白石欄干環列。
庄嚴巍峨的城樓,巧妙地鑲嵌著華表、石獅這些珠玉般的裝飾,使天安門成為一個完美
的藝術杰作,它既气勢磅礡、雄偉壯麗,同時又秀巧精致,平實質朴。
皇宮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以前的人,也只有在經過天安門時,才可以望一望它。長住北
京的人,每次經過天安門廣場也不禁要駐足遙觀。何況是初到北京的宋騰霄和呂恩美,更不
免要為天安門前的景物所吸引了。
正在他們目迷五色,陶然如醉之際,忽听得“杭唷,杭唷”的苦力叫喊聲,原來是几個
炭夫,每人背著重重的一簍煤球,正是向著他們迎面而來。重負壓得他們彎下了腰,在經過
天安門的人流中,恐怕也只是他們沒有心情瞻仰皇宮的了。
宋騰霄道:“小師妹,小心!別沾上煤灰,弄污衣裳!”
話猶未了,一個炭夫從呂思美身旁走過,煤簍擺動,呂思美的衣裳已給輕輕擦了一下,
登時黑了一片。
宋騰霄怒道:“你這個人怎的這樣不小心?”呂思美說道:“師哥,他們彎著腰走路,
也怪不得他們。何必和苦人儿生气?”
呂思美是怕宋騰霄和炭夫生气,所以才把責任推到自己頭上。但在她的心里可是有點暗
暗奇怪,原來她剛才听得炭夫咳喝之時,已經是小心閃躲的了,但是還給他碰上,她是練過
穿花繞樹的身法的,竟然閃躲不開,可見那人是有心碰撞她的,而且必定是練過武功的才能
有那樣靈敏的身法,不過她怕宋騰宵鬧出事來,是以不敢說出心中的疑竇。
炭夫過去一會,宋騰霄忽地感覺身上好像少了什么東西,用手一摸,不由得“啊呀”一
聲,叫了出來。
呂思美道:“師哥,你怎么啦?”
宋騰霄道:“那個炭夫是小偷?”
呂思美道:“你怎么知道?”
宋騰霄道:“我的佩劍不見了!”原來他的佩劍是藏在衣裳之內,挂在腰間的,如今卻
只剩下一個劍鞘。
呂思美道:“哪有這樣厲害的偷儿?”
宋騰霄道,“當真是不見了,快去追他!咦,你頭上的玉簪呢?也不見了!”
呂思美把手一摸,果然不見頭上的玉簪,不由得大吃一惊,失聲叫道:“天下果然是有
這樣厲害的偷儿!”
通衢大道,不便施展輕功,但好在那几個炭夫,背著煤簍,走得不快,他們雖然發覺得
遲,追了一會,漸漸也追上了。
過了外金水橋,那几個炭夫分開來走,走三個不同的方向,宋騰霄道:“小師妹,你還
認得那個碰撞你的炭夫嗎?”那些炭夫臉上都沾滿煤灰,黑漆漆的,好像個個都是一樣,走
路又都是嘔僂著腰,身材高矮,若非分外留意,也難分別。
呂思美正自遲疑,忽見向東面走的那個人,回頭向他們似笑非笑的望了一眼。呂思美心
中一動,說道:“不錯,正是此人,看來他只怕是有意和咱們開個玩笑的。”
宋騰霄早已想起一個人來,說道:“咱們且別聲張,慢慢的跟著他走。”
那人走到路邊,放下煤簍,拿出一條毛巾,絞濕了洗臉。此時跟在他背后的,除了宋騰
霄和呂思美之外,已經沒有第三者了。
那人抹干淨了臉上的煤灰,站起來笑道:“你們赶來要我賠衣裳嗎?我這個窮炭夫可是
賠償不起。”
宋騰霄又惊又喜,笑道:“快活張,原來是你,其實我早就應該知道是你了,天下除了
你快活張,還能有誰有這樣妙手空空的絕技?”
快活張笑道:“多承宋大爺夸獎,大爺不發小人的脾气了吧?”
原來這個炭夫不是別人,正是外號“快活張”的天下第一神偷張逍遙。宋騰霄上次与他
在蘇州相會,分別不知不覺已近一年,想不到如今卻在京城碰上。
宋騰霄道:“快活張,你怎的改行做起炭夫來了”
快活張笑道:“我并沒有改行呵,做我們這行的是應該有各种各樣不同的身份的。你宋
大爺不就是因為失了東西才來追我的么?”
宋騰霄道:“對啦,我正要罵你呢,你為何和我也開起玩笑來了?開我的玩笑不打緊,
把我的小師妹也嚇慌了。”
快活張道:“不是和你們開這個玩笑,怎引得你們到這里來?天安門前,可是不方便說
話的呢!”說罷拿出了宋騰霄的佩劍和呂思美的玉簪,還給他們。
宋騰霄道:“你甚么時候來北京的,孟元超在不在北京,你知道嗎?”
快活張說道:“我來了已經三個月了,可沒有听見孟大爺的消息。你們住在什么地
方?”
宋騰霄道:“我是今天剛剛到的,想找從前震遠鏢局的少鏢頭戴謨,尚未曾打听到他的
住址。”
快活張道:“戴家住在奶子胡同,從天安門朝西走,到了路口,向北拐彎,再向東轉過
一條橫街,就是奶子胡同了。”
呂恩美笑道:“這個胡同的名字倒是古怪。”
快活張笑道,“你嫌它難听是不是,它倒是大有來歷的呢。它是明朝一個皇帝的奶媽居
住過的地方,所以叫做奶子胡同。這個名字已經沿用了二百余年了。”
宋騰霄道:“快活張,你和戴謨既是相識,何不和我們一起去他家里。”
快活張道:“我今天的活都未干完,對不住,可是不能陪你了。”
宋騰霄道:“我和你說正經事儿,怎的你又和我開起玩笑。”
快活張道:“唉,你這位大少爺不用干活,說得倒是風涼。我干的這活儿才是正經事
呢。”
宋騰霄皺眉說道:“難道你當真要做炭夫?你不是說你只是用這身份來作掩飾的嗎?”
快活張笑道:“真真假假,真也好,假也好,總之我要干活可不是胡亂說的。再說我知
道戴謨,戴謨可不知道我呢。”
宋騰霄道:“這是何故?”
快活張道:“干我們這一行的人,到了一個地方,例必要打听清楚這個地方上的有名人
物。那些有名頭的人物可就不一定知道我這個無名的小偷了。”
呂思美笑道:“你是天下第一神偷,還說沒有名頭。”
快活張道:“戴謨或許是知道我的名字的,但他沒有和我見過面,也一定不知道我是到
了北京。你們見了他,最好不要提及是我把他的地址告訴你們。”
宋騰霄心里想道:“他冒充炭夫,其中定有不想給外人知道的原因。”當下也就不便多
問,說道:“那么,你住在什么地方,改天我去拜訪你。”
快活張連忙搖手,笑道:“炭夫住的地方不用我說,你也應該知道是破破爛爛的地方
了,你一身光鮮可千万不要到這种地方來。你不介意,我的同伴也會起疑。你若要見我,我
自會去找你的,包你神不知鬼不覺。”
宋騰霄听他這么說,只好作罷,向他道謝過后,便即按址去找戴謨。
戴謨和小金川義軍首領蕭志遠的交情非比尋常,對宋騰霄亦是聞名已久,見他來到,自
是歡迎不暇。
宋騰霄和呂思美二人在戴謨家里住下,暫且不表。
且說快活張与他們相會之后,獨自一人回到居停處所,此時已經是掌燈時分了。
居停主人正在和一個髯須如朝的漢子喝酒,看見快活張回來,哈哈笑道:“快活張,你
溜到哪里去自尋快活去了?幸虧你回來還算及時,再遲片刻,這缸上好的竹葉青,只怕都要
給尉遲大俠喝光了。”
快活張笑道:“崔老板,你可別冤枉我,給你老干活,我怎敢偷懶?”
原來這位居停主人姓崔,乃是北京東城一間煤炭行的老板。
那個髯須如朝的漢子卻是關東馬賊出身,如今名震江湖的尉遲炯。
尉遲炯笑道:“快活張,今回我們給你的差事可真是委屈你了,叫你整天背著煤簍,哪
里還能風流快活?剛才我還替你擔心呢,你回來這樣晚,是不是撞上了北宮望了?”
快活張說道:“北宮望即使碰上我也決不會認得我。不過我今天倒是碰上了一位朋
友。”
尉遲炯道:“是誰?”
快活張道:“是宋騰霄!”
尉遲炯道:“就是和孟元超齊名的那位宋騰霄么?”
快活張道:“不錯,他還向我打听孟元超的下落呢。但我不敢把咱們的事告訴他。”
尉遲炯道:“對,宋騰霄不比孟元超,听說他是富家公子出身,為人恐怕沒有孟元超的
穩重,對他還是小心一點的好,不過,說起孟元超,我也是很惦記他呢,你還記得嗎,上次
我得你幫忙,偷來的那匹御馬,后來就是送給了孟元超的。如果孟元超當真也是到了北京,
那么咱們就真可以放開拳腳,大干一場了。”
那姓崔的老板說道:“咱們的人手是少一些,不過天地會的總舵將會派人來的。對啦,
快活張,你今天可探听到什么消息沒有?”
快活張說道:“還沒有得到确實的消息。不過北宮望和薩福鼎的家中我都曾經去過了,
用不著再‘踩道’啦。待到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我就可以逕自去進行夜探了。”
崔老板道:“我看還是等總舵的人來了再說的好!”
尉遲炯道:“江大俠把他徒弟的事情托我,我若不早日探出李光夏的消息,心中實是難
安。快活張高來高去的本領天下無雙,崔老板你大可以放心,我和他一同去,料想不至于出
甚岔子。”
快活張笑道:“到時再說吧。”
原來天地會乃是一個反清的秘密幫會,舵主林道軒、副舵主李光夏都是江海天的弟子。
天地會在各地設立有許多分舵,最大的一個分舵、亦是最接近京師的一個分舵設在保
定。
保定分舵三年前給清廷發現,遭受了很大損失,故此副舵主李光夏親自出馬,到保定視
察情況,收拾殘局。為了避免惹起清廷注意,李光夏沒帶隨從,單身前往。
李光夏和林道軒約好,至遲三個月就可以回來的,不料一去去了半年,竟是毫無消息。
林道軒曾派人打听,匿藏在保定城中的會員,誰也沒有見過他。不過從間接得到一個風聲,
算日子正是李光夏應該抵達保定的時候,北京來了几個大內高手,搜捕天地會的余党;据說
城中天地會的人沒有捉,卻捉了一個外來的欽犯。林道軒疑心這個欽犯就是他的師弟李光
夏。
林道軒一面叫北京的會眾打听,一面請求師父營救。但江海天不能即來北京,因此又轉
托尉遲炯。
京師防范森嚴,天地會在北京沒有分舵,只有隱藏身份的會員,在京師從事各种行業。
開煤炭行的這個“崔老板”就是其中的一個。他亦是這次主持營救李光夏的人。
快活張從蘇州來到北京,做了几件案子,手上有了花不完的銀子,玩得樂极忘形,就在
北京住下,舍不得走了。尉遲炯找著了他,請他務必幫忙,快活張沒法不答應他,只好委屈
自己,在崔老板的煤炭行里,充當一個炭夫。
北京的人,每到冬天,家家戶戶都是燒煤球的。充當炭夫,藉著送炭球的机會,就可以
穿堂入室,到普通的人所不能到的富貴人家。
崔老板已經打听清楚,天牢中并沒有關新來的欽犯,那么欽犯被囚的處所,只有兩處可
能,一是御林軍統領北宮望的“統領府”,一是大內總管薩福鼎的外宅,欽犯是不能困在宮
中的。
快活張到過這個地方,他是以炭夫的身份送煤球去的,當然不便打听消息,不過卻大致
摸熟了進出的道路。做偷儿的人,要做大案,偷的不是普通人家,第一步准備功夫,就是要
摸熟這家人家的地形和進出道路。這在小偷這一行中,有個術語,名叫“踩道”。現在快活
張的這步准備功夫是已經做到了。
說也湊巧,第二大就是一個天色陰沉,月黑鳳高的晚上。尉遲炯急不可待,就要和快活
張先去探一探御杯軍統領北宮望的府邸。
快活張笑道:“尉遲大俠,武功我是遠不如你,做小偷你卻遠不如我,我看還是讓我獨
自去的好。”
尉遲炯道:“我知道你的本領神出鬼沒,來去無蹤,不過御林軍的統領府非比尋常,也
總得提防万一;万一當真要打起來,我在那里,多少也有個接應。你怕我失風,我在外面等
你。不跟你穿堂入室,也就是了。”
快活張想了一想,說道:“這樣吧,那條街上的轉角處,有一家小酒店,專做賭鬼的生
意,別家酒店,天黑之后,二更未到,一早關門,這家酒店,卻是整晚都做生意。你在那里
等我,一個時辰之后,我不出來,你再進行打听。”
尉遲炯笑道:“你的鬼門道真多,但御林軍統領府所在的街道,竟有這樣一間特別的酒
店,倒是稀奇。”
快活張笑道:“說出來一點也不奇怪,那條街上有兩個開門的賭窟,就是御林軍的軍官
包庇的。我在那兩個賭窟賭過錢,也在那酒店喝過酒,你裝作賭客在那儿喝酒,包管沒人來
查問你。”
尉遲炯道:“這樣也好。我給你一技蛇焰箭,你藏在身上,倘有意外,你把蛇焰箭射上
半空,我就會赶來的了。”蛇焰箭是夜行人慣常用來作聯絡的信號的,射上半空,會發出一
團藍色的火焰,方圓數里之內,都看得見。
計議已定,三更時分,他們便即按照計划進行。
這天晚上,無月無星,快活張早已“踩”熟了“道”,胸有成竹,果然神不知鬼不覺的
就進了統領府。
但進去之后,可就發覺有點儿不對了。
他是從后花園進去的,踏入園中,只見假山石畔,花木叢中,黑影幢幢,敢情巡夜的人
還當真不少。尋常的日子,御林軍統領府晚上雖然有巡邏的衛士,那不過是例行公事而已。
他們料想小偷決不敢偷到統領府的府中,等閑的江湖人物,也決不敢到太歲頭上動士。
“莫非今晚有些什么不尋常的事情?”快活張心想,心念不已,忽听得有“汪汪”的狗
吠聲。
快活張練有一雙夜限,躲在一塊假山石后,偷偷看出去,只見在他前面不遠的地方,有
兩個人牽著兩條大狗。快恬張認得其中一人是北宮望的師弟西門灼。
快活張吃了一惊,心里想道:“西門灼是府中的第二號人物,怎的也出來巡夜,我可得
分外小心了。這兩條狗長得好像野狼,想必极為凶惡。我在別的地方,可沒見過這种惡
狗。”
只听得和西門灼一起的那個武士說道:“今晚倒可以試試這兩條西域靈獒的本事了,听
說它可以嗅出生人的气味,不知是真是假。就只怕沒有生人敢來。”話猶未了,那兩條“西
域靈獒”又汪汪的大吠起來。
西門灼道:“靈獒吠得這樣厲害,莫非真的有生人來了?”把手一松,兩條狠狗登時如
箭离弦,向快活張藏身之處扑去。
快活張早有准備,心里想道:“拖得一時,就是一時。”把手一揚,擲出兩個肉饅頭。
這肉饅頭是加上一种特殊的香料制的,狗最喜歡聞這种香味,但饅頭卻是混有毒藥的。
這兩條西域靈獒訓練有素,若是普通的肉饅頭還不會令得它們垂涎。如今它們給這种特
殊的香味吸引,快活張把肉饅頭一向左斜方擲出,它們登時也就改了方向,向左斜方扑去
了。
西門灼和另一個武士赶上來,那兩條狼狗早已把肉饅頭吃得干干淨淨。西門灼道:“奇
怪,這里沒有人,靈獒怎的又不吠了?”幸虧這天晚上無月無星,快活張躲在假山背后擲出
肉饅頭,這才得以沒有給他發現。
快活張明知擊斃靈獒,行藏也是必將敗露,但在這危急關頭,也只能行此緩兵之計了。
不料那兩條西域靈獒雖然中毒,卻沒有立即倒斃。原來快活張的毒饅頭對付一般的惡
大,自是綽綽有余,但這兩條西域靈獒卻是体質壯健,非一般的惡犬可比。
就在西門灼來到的時候,那兩條靈獒中的毒開始發作,在地上打了兩個滾,突然又狂吠
起來,再次向快活張藏匿之處扑去。
快活張料不到它們竟然沒有倒斃,而且還來得這樣快,他正想轉移,卻尚未來得及轉
移。只听得西門灼失聲叫道:“不好,看樣子靈獒是中了毒,快去咬死你的仇人!”
“不好,老天爺保佑,保佑,保佑我逢凶化吉,遇難呈祥!”快活張一顆心几乎要從口
腔里跳出來,此時西門灼和那武士已經跟著這兩條靈獒追來,他只要一動,只怕就要給西門
灼發覺,只能求老天爺保佑。
果然真的就有奇跡發生,那兩條靈獒跑到快活張躲藏的那座假山前面,忽然又改了方
向,跑入花樹叢中。
西門灼一面跑一面向四下發出劈空掌,此時見靈獒追入花樹叢中,他也跟著改了方向,
叫道:“賊人躲在假山梅林里面,你們快來搜查!”
西門灼還未來到假山的面就轉過身,但他所發的劈空掌,掌風已是刮到假山后面,快活
張不禁打了一個寒噤,幸虧沒有弄出聲音,原來西門灼練有“玄陰掌”的功夫,掌風奇寒透
骨,還幸快活張有假山作為屏障,略受波及,還可抵受得了。
快活張又惊又喜,心道:“奇怪,難道當真是老天爺保佑么?”
那兩條靈獒跑進花樹叢中,中的毒已是大大發作,只听得几聲狂叫,兩條靈獒同時倒
斃。
一個武土叫道:“賊人從那邊跑出去了!”西門灼喝道:“你們還不快追!”快活張偷
偷的從假山石后伸出頭來,他是練有夜眼的,隱隱可以看見一條影子正在超過圍牆。
快活張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在這園子里另外還有一個“生人”,不知他用什么辦法把兩
條靈獒引開,也有可能是它們中毒漸近昏迷之際,嗅到另外一個“生人”的气味就追擊了。
“這人不知是誰,倒似有心來救我似的?但以他的這份輕功而論,決不會是尉遲大
俠。”不過快活張亦已無暇仔細推敲了,趁著西門灼和那班衛士追出去時候,連忙溜入屋
內。
西門灼追不上那人,果然又再回來,叫道:“大伙儿仔細搜查,提防賊人還有党羽。”
快活張曾經來送過兩次煤球,統領府中,他最熟悉的地方乃是廚房,于是不知不覺就跑
入廚房來躲。廚房里大廚師和一個助手正在炒菜,快活張一閃閃到堆在廚房角落的煤堆后
面,那兩個人竟是毫無知覺。
快活張可是有點怪,心里想到:“三更半夜,即使是北宮望吃的宵夜,也用不著大廚師
親自下廚呀?”
心念未已,只見一個小 進來問道:“小菜弄好沒有?”
大廚師道:“樟茶鴨火候恐怕未夠,蜜餞羊腿也還要調味。赶著要么?”
那小 道:“不,大人叫你用心烹調,遲點無妨。他不過叫我來看看,順便告訴你,叫
你記得開一缸陳年善釀。”
大廚師道:“知道啦,來的是什么貴客?”
小 笑道:“統領的客人,我怎敢上樓窺探?”
大廚師嘀咕道:“總之來了客人,就活該我們倒霉啦。三更半夜還要起來。”
原來這個大廚師乃是北宮望重金禮聘來的名廚,北京的名廚,有他們這一行傳統的規
矩,主人家要以賓禮相待。這個廚子架子尤其不小,平日根本就用不著他下廚,半夜三更起
來做菜,更是從所未有之事,是以很不高興。
小 不敢答話,退了出去。快活張心里想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北
宮望住在何處,我尚未知道。這小 回去稟報,我正好跟著他走,說不定可以探听到一些消
息。”
正要悄悄的溜出去,忽听得門外又有人聲。
大廚師皺眉道:“什么事情吵吵嚷嚷,我做菜的時候最怕人吵。你出去看看。”
進來搜查的那個武士是個急性子,一踏進院子就嚷道:“你們這里有沒有生面人來
過?”
廚師的助手吃了一惊,說道:“廚房里只有大師傅和我,生面人怎會到廚房來。”
那武士說道:“是這樣的,園子里鬧賊,西門大人恐怕賊人還有余党溜進屋內躲藏。”
大廚師正自不好气,不待那武士進入廚房內就走出去說道:“鬧賊是什么時候的事
情?”武上道:“就是剛才的事情,還沒有半柱香時刻。”
大廚師道:“我一個時辰之前就在廚房了,一直沒有离開過,除非我是瞎了眼睛,賊人
怎能在我的眼皮底下躲藏?你們進來搜查不打緊,東翻西抄,弄得我心神不宁,調味品放多
一點放少一點,什么佳肴美點,味道都要變啦。”
武土賠笑道:“我只是循例進來看看,不會東翻西抄的。”心里想道:“廚房里沒有什
么地方可供躲藏,又是這么悶熱,料想賊人也不會躲在里面。”
大廚師攤開雙手道:“好吧,那你就進來看吧。”
快活張悄悄從炭堆后面出來,順手牽羊抓了兩方蜜餞羊肉送進嘴里,又喝了半壺陳年善
釀,這才好整以暇的溜出廚房。
那武士知道大廚師脾气不好,進了廚房,看過炭堆后面不見有人,告了個罪,就出去
了。
大廚師正在冷笑,助手忽地咦了一聲,說道:“這壺酒怒么只剩下了一半?”原來他提
起酒壺,感覺輕了許多,這才發現的。
大廚師小心察視,也發覺蜜餞羊肉少了兩方,笑容登時僵冷,連忙悄聲說道:“你別聲
張出去,叫人笑話咱們當真是瞎了眼睛。”快活張溜出廚房,心里暗暗好笑:“這大廚師的
手藝當真不錯,那陳年善釀也要比崔老板家里藏的酒好得多,回去告訴尉遲炯知道,不羡慕
他才怪。”
武士們逐戶搜查,一時間還未能進入內院,快活張偷偷跟在那小 后面,彎彎曲曲的走
過几道回廊,小 走進一座樓房。
快恬張知道北宮望是不會見這小 的,定是樓下的管家听他回報,于是施展輕功,悄悄
的上了樓。有一間房子燈光火亮,快活張足勾檐角,倒挂金鉤,在后窗看進去,只見房子里
只有一個人,這個人他認得是楊牧。
“奇怪,難道那貴客竟是楊牧?”快活張不禁大為詫异了。
“原來這 果然還沒有死,”快活張心里想道:“但卻何以出現在統領府中?北宮望又
把他當作貴賓看,真是奇哉怪也!”
要知楊牧不過是個武師,雖然頗有名气,也只是個平民。北宮望是御林軍統領的身份,
按說是不會接見他的,何況是三更半夜,密室私會?快活張久歷江湖,隱隱猜到有些不對,
想必他們之間是有著什么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了。
心念未已,忽听得一聲咳嗽,有個人走進房間,正是御林軍統領北宮望。
楊牧大吃一惊,站了起來,滿臉都是惶惑的神色。
北宮望微微一笑,說道:“你就是楊牧嗎,我是北宮望。”
楊牧連忙跪倒,說道:“不知統領大人駕到,我,我……”
楊牧是惶惑不堪,窗外偷看的快活張也是十分奇怪:“原來他們不是約好的,這更奇
了。那個貴賓如果不是楊牧卻又是誰呢?”
北宮望雙臂一伸,輕輕一托,楊牧只覺一股大力托著他的身子,不由自己的站了起來。
北宮望笑道:“楊武師,你以為是誰?”
揚牧惊疑不定,訕訕不能出之口。北宮望不待他回答,已是接下去說道:“你以為是石
朝璣,石副統領,是嗎?”
“帶小人來的那人是奉了石大人之命。小人只道是石副統領召我進府。”楊牧答道。
北宮望又是徽微一笑,說道:“那么我來會你,你是大感意外了?”
楊牧恭恭敬敬答道:“小人是受寵若惊。”
北宮望道:“你愿意做我的心腹還是做石朝璣的心腹。”楊牧惊疑不已,說道:“蒙大
人知遇之恩,小民粉身碎骨,無以為報。”
北宮望哈哈一笑,說道:“石朝璣能夠給你的功名富貴我更可以給你。好,你既然愿意
做我的人,那就老實告訴我,石朝璣和你入京,有沒有和你去見過薩總管?”
“我是昨天剛到,石大人都還沒有見過。”楊牧答道。
北宮望面露喜色,說道:“很好,很好,那么有几件事你要听我吩咐。”
楊牧忙不迭答應,北宮望跟著說道:“第一,你今晚見我之事,用不著給石朝璣知道。
你對他要像從前一樣,越能取得他的信任越好,決不可惹起他的疑心!”
楊牧這才知道今晚召他進統領府的那個武士,竟是北宮望假借他的副手名義派來的。
原來御林軍統領北宮望和大內總管薩福鼎一向不和,兩人爭權奪勢,斗角勾心,已經到
了無所不用其极的地步。副統領石朝璣就是薩福鼎安插在北宮望身邊的一枚棋子。北宮望初
時不知,日子久了,終于也知道了。
他打听到石朝璣收服了楊牧的事情,而楊牧是和江湖的俠義道甚至義軍中的人物都有來
往,這么一來,楊牧的背后是石朝璣,石朝璣的背后是薩福鼎,楊牧就等于是薩福鼎派出去
的探子。北宮望知道了這件事情,自是不能不要動用心思了!早知楊牧若是探得什么義軍的
秘密,薩福鼎就可用來向皇上邀功,北宮望就有失寵之慮。
正是為了這個緣故,北宮望才假借石朝璣的名義,把楊牧召來。
楊牧當然不知道這許多复雜的關系,但他是個聰明人。卻已隱隱猜想得到是正統領与副
統領之間失和,北宮望是正統領,在他的想法,攀上北宮望的關系自是要比依附石朝璣好得
多,是以一听得北宮望有意收羅他作心腹,便即大喜過望,滿口應承。
北宮望繼續說道:“以后我會另外派人和你聯絡,你打听到什么消息,先告訴我。一些
無關重要的消息,那就告訴石朝璣也是無妨。還有石朝璣和你說了些什么話,或者你知道他
們那邊有些什么動靜,也必須老老實實的告訴我,若有隱瞞,甚或泄漏我的秘密,我必取你
性命!”
楊牧諾諾連聲,說道:“小人怎敢。”北宮望道:“諒你也不敢。”楊牧道:“大人還
有什么吩咐。”北宮望道:“待我想想,晤,震遠鏢局的韓總鏢頭和你很熟,是不是?”楊
牧道:“不錯,大人有何指示?”
剛說到這里,西門灼走進來報告剛才園子鬧賊之事。快活張縮作一團,躲在槽角的凹槽
里,剛好可以遮蔽他的身形。
北宮望道:“我已听得靈獒的吠聲,那賊人想必是已給你們發現,逃出去了,你們追不
上他,是不是?”
北宮望只是憑著听聲的本領,園子里發生的事情,他竟有如目睹。躲在屋頂的快話張不
由得大吃一惊,心里想道:“幸好他只是察覺逃出去的另外那人。”快活張高來高去的本領
已臻化境,他自信剛才跟在那小 后面,決不會有絲毫聲息,但此時也給嚇得大气也不敢
透,生怕呼吸稍重,就要給北宮望發覺。
西門灼說道:“只怕賊人還有余党,不過我也叫他們逐屋搜查過了,并無發現。”
北宮望笑道:“我這里是賊人決不敢來的。既然搜查不到党羽,想必來的就只是一人
了。你們不必再鬧了,免得客人來了笑話。”
西門灼深知師兄之能,笑道:“縱有不知死活的賊人,膽敢跑到這儿,決計也瞞不過師
兄的耳日。我不過進來報個訊罷了。”
北宮望道:“現在已是三更時分,那位貴客恐怕就要來了。”
西門灼道:“是,我替師兄出去迎接貴賓。”
北宮望道:“不,那位客人不想給人知道,他會自己來的。你們不用替我迎接了。倒是
這位楊先生,我要請你代我送他回去。”心里想道:“楊牧雖然和那人相識,也還是不要讓
他們見面的好。”
楊牧道:“統領大人,剛才你說到震遠鏢局的那位韓總鏢頭。”
北宮望略一沉吟,說道:“韓威武的事情以后再說吧。我有用得著你的時候,自會叫人
通知你的。師弟,你帶楊先生從后門出去。”
西門灼和楊牧走了之后,北宮望喚來一個心腹隨從,說道:“大廚師想必已經弄好了,
你去把酒菜端來吧。”
決活張本來想要离開,听他這么一說,不由得又是好奇心起,“不知道貴客是誰,我倒
要看個明白了。”
心念未已,忽見一條人影翩如飛鳥的落在樓頭,說道:“牟宗濤特來拜會統領大人,勞
大人久候了。”
北宮望哈哈大笑,打開房門,出來迎接,說道:“牟兄果是信人,幸會幸會。”
快活張心頭大駭:“怎的竟然是牟宗濤?”他雖然沒有見過牟宗濤,也知牟宗濤是扶桑
派中首屈一指的人物,名气比新任掌門人的林無雙大得多,和俠義道許多響當當的人物都是
有交情的。
北宮望道:“我對牟兄是仰慕已久,今日幸得識荊,請牟兄千万不要客气,北宮望不過
偶然做到御林軍的統領而已,牟兄當世高人,若用官場稱謂,可叫小弟汗顏無地了。”
牟宗濤道:“恭敬不如從命,那么請問北宮兄,叫小弟的來,可有何事見教?”
北宮望道:“不敢。我只是想結識牟兄這樣一位好朋友。若蒙不棄,愿与牟兄作長夜之
談。小弟新得皇上賞賜兩瓶御酒,正好与牟兄共謀一醉。”
牟宗濤道:“北宮兄折節下交,令小弟大有知己之感。請恕小弟冒昧一問,府中剛才可
是鬧賊?”
北宮望怔了一怔,隨即哈哈笑道:“對,咱們都不必酸溜溜的說些客气話了,我也正想
問你呢,你是不是和那賊人交過手了?”原來牟宗濤穿的是一件十分干淨的白綢長衫,但長
衫上卻有兩團泥污的痕跡。
第二十九回 詭謀毒計
輸他覆雨翻云手,利鎖名 動客心。
能見鬼魅施伎倆,匣中寶劍作龍吟。
牟宗濤見北宮望的眼光注視自己,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衫上的污泥痕跡,不由得心頭一
震,臉上發燒,勉強笑道:“北官兄好眼力,不錯,我來的時候,在長街轉角之處,恰好碰
上那個從府中逃出來的賊人。這人的輕功委實高明,我打了他一掌,也不知他受傷沒有,一
抓抓不著他,就給他跑了。”
北宮望哈哈笑道:“牟兄絕世武功,料想那賊人定必受了內傷,縱然給他逃跑又有何
妨?但不知牟兄可知道那人的來歷么?”牟宗濤抹干淨了身上的污泥,說道:“只是交手一
招,可看不出那人的武功門派。”北宮望給他臉上貼金,但北宮望的笑聲在他听來卻是大感
刺耳。牟宗濤只好陪著他笑,笑得甚是尷尬。
原來在牟宗濤將到統領府的時候,隔著一條街,看見一條黑影從他身邊疾掠而過,后面
有几個武士正在追來。牟宗濤何等机靈,一見這個情形,便知此人定是從統領府中逃出來
的,說不定還是什么要犯,于是立即發掌向那人打擊。心想若是擒了此人,倒是一份最好的
見面禮。
他發的這掌蘊藏著小天星掌力,正是扶桑派獨門的殺手,滿以為這一掌縱然打不到那人
身上、發出的小天星掌力也可以將他震翻。
不料一掌打到那人身上,只覺軟綿綿的好像一團棉花,把他的小天星掌力化解于無形。
那人是從他身邊掠過的,著了他的一掌,腳步不停,霎眼間就去得遠了,黑夜中只听得他的
笑聲遠遠傳來。
這笑聲刺耳非常,鏗鏗鏘鏘,宛如金屬交錯。牟宗濤听入耳中,不由得感到陣陣寒意,
透過心頭。原來這個特异的笑聲,乃是他從前曾經听見過的。
扶桑派舉行開宗大典的前兩天,他和金逐流在泰山十八盤比劍,那天大霧彌漫,忽听有
人贊好,他追不及,就像今晚一樣,大霧中那刺耳的笑聲遠遠傳來。
牟宗濤捉不著那人,不愿給統領府的武士知道,當下兜了一個圈子,才悄悄的進入統領
府來赴北宮望之約。這晚是個月黑風高的晚上,他可還未知道那人已經在他身上留下“標
記”,抹了污泥,直到此刻,在燈光之下,方始給北宮望發現。
“這個神秘高手,偏偏在今晚出現,是巧合呢,還是有意的呢?”要知牟宗濤這次來与
北宮望私會,是不想給外人知道的,這個戲弄過的高手卻巧在他來到的時候,從御林軍的統
領府出來,牟宗濤自是不禁有點惴惴不安,以為這個人是有意來窺伺他的了。
在屋頂偷听的快活張也是好生詫异,心里想道:“牟宗濤在武林中是可擠進十大高手之
列,今晚竟也栽了個不大不小的筋斗,那人不知是誰。”
此時那個武士已經把酒菜送來,北宮望道:“我和牟先生在這里喝酒,你到樓下守衛,
不論是什么人都不許上來。”
武士退下之后,北宮望回過頭來,說道:“我府里這許多人都拿不著一個小賊,說來更
是丟臉之至。嗯,咱們莫說這些煞風景的話了,喝酒,喝酒!這是皇上賞賜的御酒,牟兄,
你品評品評。”
牟宗濤干了一杯,說道:“好酒!北宮兄,多謝你看得起我,不過我可得有言在先,咱
們今晚喝酒,只談風月,不談國事!”
北宮望笑道:“談武功行不行?”
牟宗濤笑道:“京城的酒樓,十九都貼有莫談國事的字條,這兩句話我不過是借來用用
罷了。我也不是什么文人雅士,說老實話,風月之事,要我談也談不來呢。文人把酒論文,
咱們是武夫,把酒論武,那正是最好不過。”
北宮望道:“說到武功,牟兄,我倒是要為你可惜了!”
牟宗濤怔了一怔,說道:“這話是什么意思,請恕牟某愚魯,可是不懂。”
北宮望道:“牟兄,你是虯髯客的嫡派傳人,身具絕世武功,天下誰人不曉!想不到貴
派在中士重建,掌門人卻給一個無名的小丫頭占了去,我能夠不為牟兄可惜么?”
牟宗濤淡淡說道:“我只求光大本門,倒不在乎做掌門。”其實他口里說得滿不在乎,
心里可是极不舒服。北宮望正是說中他的心病。
北宮望笑了一笑,說道:“牟兄胸襟寬廣,佩服,佩服!不過說到光大門戶,那也須得
本門中德才兼備的弟子,方能當此重任,林無雙一個乳臭未干的小丫頭,想要光大貴派門
戶,嘿,嘿,恐怕未必做得到吧?還有一層,不是我危言悚听,林無雙做了掌門,只怕對貴
派還有大禍呢。”
牟宗濤佯作不解,說道:“這又是什么緣故?請道其詳。”
北宮望道:“听說林無雙和孟元超很是要好,甚至可能已經有了婚姻之約,林無雙是靠
他撐腰才當上掌門的。牟兄,這個姓孟的是小金川賊党中的第三號人物,想必你也應該知道
吧!”
牟宗濤面色一端,說道:“北宮兄,我說過不談國事!你若用御林軍統領的身份和我說
話,請恕牟某告辭!”
北宮望哈哈一笑,說道:“牟兄,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是怕我勸你歸順朝廷,是以
才避談國事,對也不對?”
牟宗濤毅然說道:“不錯,牟某閑云野鶴之身,平生志趣,只在發揚本門武術。北宮大
人若能体諒在下這點苦衷,牟某才敢高攀,和大人交個朋友。否則請大人將我拿下,我也宁
死無辭!”
快活張听到這里,心里倒不禁有點佩服起牟宗濤來,想道:“道不同不相為謀,不過,
牟宗濤來到統領府与北宮望結交雖然失當,卻也還算得是個有骨气的,比起楊牧,好得多
了。”
心念未已,只听得北宮望又是哈哈一笑,說道:“牟兄,這是哪里話來?牟兄當世高
人,我豈敢勉強牟兄做不愿意做的事!”
牟宗濤欣然說道:“人之相知,貴相知心。難得北宮大人体諒在下,牟某可以開怀暢飲
了。”
北宮望笑道:“既蒙折節下交,怎的你又用官場的俗套來稱呼我了?”
牟宗濤笑道:“好,現在彼此心跡已明,北官兄,我敬你一杯!”
北宮望一飲而盡,說道:“牟兄,你是俠義道,我非但不會強你所難,而且還要送你一
件禮物,讓你在俠義道中,聲名更顯,天下英雄都要佩服你呢!”
牟宗濤怔了一怔,說道:“多謝你請我喝御廚美酒,我已感激不盡,厚賜還怎敢當?”
北宮望笑道:“這禮物可不是尋常的禮物!”
牟宗濤好奇心起,說道:“那是什么?”
北宮望道:“天地會的副舵主李光夏給我們的人捉了,你知道么?”
牟宗濤道:“這又怎樣?”
北宮望道:“李光夏是給薩福鼎的手下捉去的,如今關在他們的總管府中。据我所知,
尉遲炯已經來到北京,正在打听他的消息,准備營救他了。”
快活張大吃一惊,心里想道:“這 的消息好靈通,我們躲在崔老板的煤炭行,卻不知
他知道了沒有。”
只听得北宮望接著說道:“尉遲炯住在什么地方,我們還未知道。不過牟兄要想知道,
料也不難。丐幫的人,必定知道他的行蹤,我們打听不到,牟兄去問他們,他們當然會告訴
你。”
牟宗濤冷冷說道:“你是要我為你打听尉退炯的行蹤?”
北宮望連連搖手,說道:“不,不,牟兄,你誤會了!”
牟宗濤心里其實已經明白几分,佯作不解,說道:“然則你要我打听尉遲炯的住址,卻
又是為了什么?”
北宮望笑道:“不是為我,這是為你!”
牟宗濤道:“北宮兄,請恕小弟愚眯,我還是不懂你老哥的意思。”
北宮望哈哈笑道:“牟兄聰明人,怎的還會不知?這件事情就是和我們所要送給你的禮
物有關的呀!”
牟宗濤道:“如何有關,倒要請教。請北宮兄細道其詳。”
北宮望道:“喏,明白的說吧,我要送給你的禮物就是天地會的副舵主李光夏!”
牟宗濤裝作吃了一惊,說道:“北宮兄,你不是開玩笑吧?”
北宮望正容說道:“北宮望生平不打謊語。”
牟宗濤道:“你可是御林軍的統領啊!”
在屋頂偷听的快活張,听到這里,也是滿腹疑團,心里想道:“不錯,北宮望是御林軍
的統領,他又怎能夠把大內總管薩福鼎捉來的‘御犯’,當作禮物,送給別人?”
只听得北宮望笑道:“不是這樣,焉能表達小弟渴欲与牟兄結交的誠意?”
牟宗禱道:“好,北宮兄的誠意,小弟感激不盡。但請問你又怎能把李光夏送給我呢?
這与尉遲炯又有什么相干呢?”
北宮望繼續說道:“薩福鼎手下雖然頗有能人,牟兄与尉遲炯聯手,要進出總管府嘛,
諒這班人也阻攔不了你們!”
牟宗濤方始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气,說道:“哦,原來北官兄的意思是要我和尉遲炯聯
手,到總管府救人!”
北宮望道:“我還可以把總管府中的地形和李光夏被囚的處所,繪一個詳圖給你,包管
你馬到成功!”
牟宗濤道:“你不怕皇帝老儿降罪么?北宮兄,我感激你相交之誠,可不想連累你!”
北宮望笑道:“只要你不泄漏出去,誰能知道是我暗中助你?嘿嘿,据我所知,如今林
道軒正在拜托各路英雄訪查他的師弟,若是你能夠把李光夏從總管府救出來,天下英雄哪一
個還敢不佩服你!那時莫說區區一個扶桑派掌門,就是天下武林盟主,牟兄,你也盡可以當
得!”
牟宗濤道:“這份禮物,太不尋常!小弟可不能平白受你的恩惠!”
北宮望正是要他說這句話,當下笑笑道:“你我份屬知交,我豈能望你報答,這話休要
再提!不過有一件事情,對咱們兩人倒是有好處的!”
牟宗濤道:“那是一樁什么事情,請北宮兄明白見告。”
北宮望道:“孟元超這小子實在不是個好東西,他拐帶楊牧的妻子,又誘騙你的師妹,
你說這樣的人還能算得是江湖上的俠義道嗎?”
牟宗濤道:“不錯,說起孟元超這小子,我也气惱。但掌門師妹喜歡他,我也沒有辦
法。”
北宮望微笑道:“你就不想把這禍根除去么?”
牟宗濤佯作大吃一惊,說道:“這怎么可以?”
北宮望道:“為什么不可以?你不是也認為他是無行敗類,算不得江湖上的俠義道嗎?
你除掉他,并非是為了朝廷,而是為了伸張正義,當如是除掉一個武林敗類而已,又何須心
里有所不安?”
牟宗濤道:“北宮兄,你有所不知,孟元超這小子雖然算不得什么俠義道,但俠義道中
几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和他倒是頗有交情。”
北宮望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例如金逐流和尉遲炯就都是他的好朋友。正因為俠義道
中的首腦人物存有私情,不肯下手除他,我才請牟兄相助,替天行道啊!”
牟宗濤暗自想道:“北宮望當真是個老狐狸,他明明因為孟元超是個朝廷欽犯,才要除
他,卻編出一套好听的說話,勸說我作他的幫凶,不過,說實在話,除掉了孟元超,對我的
确也有好處。無雙這丫頭失去了他,孤掌難鳴,我要奪回掌門之位,這就更容易了!”
他猜得一點不錯,北宮望正因為孟元超的地位比李光夏的地位更重要,他才愿意做這樁
“交易”的。“用小金川匪軍的第三號人物換一個天地會的副舵主,即使皇上知道,我也是
功大于過,何況牟宗濤決不敢泄漏出去,又有誰能知道?嘿,嘿,薩福鼎失了重犯,我卻擒
獲另一更重要的欽犯,這才真是一石兩鳥的妙策呢!”北宮望心想。
牟宗濤心里已是愿意,口里卻仍是說道:“不行,不行,我可不便下手!”
北宮望哈哈笑道:“當然不是要你下手!我叫兩個人投入貴派門下,這點小事,你總可
以作得了主吧?”
牟宗濤道:“這兩個是何等樣人?”
北宮望道:“你放心,我當然不會派御林軍的人。江湖中人也不會知道他們的來歷
的。”
牟宗濤道:“他們來了之后又怎么樣?”
北宮望道:“孟元超和你的師妹既是彼此愛慕,一定會常相過從,這兩個人自有机會可
以下手。而且我已安排妙計,可以讓你完全擺脫關系!”
牟宗濤道:“我倒想听听是何妙策?”
北宮望笑道:“牟兄既是還不放心,我就告訴你吧。”
躲在屋頂的快活張聳起耳朵留心來听,不料在這緊要的關頭,卻忽然听不到下面說話的
聲音了。原來北宮望為人极是小心,雖然他不知道外面有人偷听,但在他說到极為机密的事
情時,他也還是按照平日的習慣,和對方咬著耳朵說話的。
過了一會,才听得牟宗濤哈哈笑道:“好,果然是妙計,妙計!”
北宮望道:“多承夸贊,那么牟兄也總可以放心了吧!牟兄,你把李光夏救了出來,我
的計划成功之后,決沒有誰人膽敢疑心到你!”說罷,兩人都哈哈大笑了。
這一陣笑聲,听得快活張不禁毛骨悚然,他雖然沒有听見他們計划的“妙計”是什么,
但從他們這一陣得意的笑聲已是不難猜想得到,這是一條企圖謀害孟元超的十分陰毒的計
謀,而牟宗濤也已經同意做北宮望的同謀了。
快活張毛骨悚然,暗自想道:“想不到名滿天下的牟宗濤竟會上了北宮望的鉤,我可不
能讓尉遲炯上他的當,更不能讓他害了孟元超!”
快活張本來就想回去告訴尉遲炯,但轉念一想,或許還可以偷听一點什么秘密,又想多
待一會。
正自躊躇,只听得牟宗濤說道:“北宮兄,多謝你送我的禮物,我也有一件禮物送
你。”
北宮望道:“什么禮物?”
牟宗濤向屋頂一指,做了一個手勢,但躲在屋頂上的快活張可瞧不見,他還正在豎著耳
朵想听牟宗濤說的是什么禮物呢。
牟宗濤的聲音尚未听見,卻忽地有另一個陌生的聲音就好像在快活張耳朵旁邊說出來似
的:“快跑,快跑!”
快活張大吃一惊,無暇思索,連忙騰身而起,使出絕頂輕功,飛身一掠,掠上對面的一
棵大樹。
就在此時,只听得“轟隆”一聲,震耳欲聾,屋頂上裂開一個洞,正是快活張剛才躲藏
之處。
原來快活張剛才听得出了神,忘記了要屏息呼吸,呼吸的气息稍粗一點,就給牟宗濤察
覺了。
牟宗濤有意在北宮望面前逞能,他打的手勢,就是叫北宮望与他合力震破屋頂的。
出乎他的意外,屋頂震開,卻并沒有人跌下來。牟宗濤立即從這裂開的洞口竄出去。
此時快活張已經從第一棵樹上飛上附近的第二棵枝上,就這樣的腳踏樹梢,一溜煙的
“飛”走了。
牟宗濤還隱約可以看到一條黑影,北宮望出來的時候卻只見樹梢風動,四下黑沉沉的什
么都瞧不見了。
牟宗濤不知道是快活張,轉眼之間,不見了他的蹤影,不由得心頭一凜:“莫非又是那
人?”
北宮望則是惊疑不定,說道:“牟兄,莫非你听錯了吧?”
牟宗濤嘆道:“此人輕功之高,端的是我平生僅見!”
眾武士听得這邊好像是塌屋的聲音,紛紛赶來。北宮望連忙說道:“沒什么事,我和客
人在這里練功夫。你們都給我出去!”要知他和牟宗濤,乃是秘密的約會,當然不愿張揚出
去,而且他以御林軍統領的身份,給賊人從眼皮底下溜走,倘若給人知道,傳開去也是一個
天大的笑話。
北宮望退入密室,說道:“牟兄,你疑心是誰?”
牟宗濤道:“只怕就是剛才從貴府跑出去的那個人,又回來了。哼,哼,堂堂統領府,
竟然給這個人來去自如,此人不除,終是大患!”
北宮望道:“這人武功既然如此高明,定必有些來歷。牟兄,你和江湖上的所謂俠義道
相識甚多,是否可以找一些線索?”
牟宗濤說道:“各大門派高手,我盡都相識。据我所知,俠義道中,似乎沒有這個
人。”
北宮望道:“他不是所謂俠義道中的人物,我倒可以放下一重心事了。”
牟宗濤道:“不過有這樣一個人和咱們暗中作對,總得將他除去,才得安心。”
北宮望道:“這個當然。我想此人來到京師,定有圖謀,不會很快离開,我准備知會九
門提督,請他選派得力的捕快,注意京城一切可疑的人物。”
牟宗濤笑道:“不過有一個人你可別惊動了他。”
北宮望道:“你先別說這人的名字,讓我猜猜。哈,我想我大概會猜對了,是不是尉遲
炯?”
牟宗濤道:“不錯,你若惊動了他,咱們的那個計划恐怕就會有波折了。”
北宮望笑道:“我倒希望能夠惊動他。”
牟宗濤道:“那豈不是打草惊蛇,我還如何能夠找他來幫手?”
北宮望道:“若然發現他的行蹤,我自有更巧妙的安排,使得咱們的計划更可以天衣無
縫,包得他對你毫沒疑心!”
牟宗濤道:“你也暫且別說,讓我先猜一猜。哈,你的安排是這樣吧。”在北宮望耳邊
悄悄說了几句,北宮望哈哈大笑道:“牟兄,你當真是聰明絕頂,果然猜得一點不差。”兩
人彼此稱贊,大有“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之感,笑過之后,牟宗濤道:“但只怕沒有這
樣巧吧。”
北宮望道:“實不相瞞,我早已有人偵察他的行蹤。剛才接到一個消息,就在附近的一
個地方,發現一個可疑的人物,說不定就是尉遲炯。”
尉遲炯在那間酒店里自個儿在喝悶酒,不知不覺,听得譙樓鼓響,已是三更。
這是一間很特別的酒店,專做附近几家賭窟的生意的,進來喝酒的客人都是賭徒。
据說最容易令人流露自己真性情的兩件物事乃是賭和酒,這些賭徒,剛從賭窟出來,來
到這里喝酒,贏錢的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輸錢的帶著追悔莫及的懊惱。興奮的贏家向賭友
夸耀戰績,口沫橫飛,嘩哩嘩啦的說個不停;懊惱的輸家有的是呆若木雞,茫然失神的只顧
大杯大杯的喝酒,有的則更爆發出來,或頓足捶胸:或唉聲嘆气,或破口罵人……。人生百
態,在這种場合一覽無遺。
尉遲炯可是沒有心情欣賞這些賭徒丑態,濃煙辣酒的气味加上嘈嘈雜雜的噪聲,只能令
他越來越是煩躁!
“三更已經過了,快活張怎的還不回來?”正自等得心焦,忽見外面進來三個人。這間
酒店的客人川流不息,尉遲炯本來是無心理會的,但這三個卻有點特別,引起了他的注意。
這三個人一個是狀貌粗豪的大漢,一個是涂滿胭腊水粉,打扮得十分妖冶的婦人,另外
一個卻竟然是個和尚。
“女賭徒不足為奇,”尉遲炯心里想道:“出家人竟然也在京師賭錢喝酒,不知是哪個
廟里鑽出來的野和尚!”
心念未已,只見這三個人走近一張桌子,采取三面包圍的態勢。這張桌子只有一個客人
在獨自喝酒,面色十分陰沉,對他們的來到,恍若視而不見,听而不聞。”
待得這三個人都已靠近了他,這個人才忽地放下酒杯,哈哈笑道:“相請不如偶遇,
來,來,來,我請你們三位喝酒。”
那大和尚哼了一聲,說道:“你贏了我們的錢,倒在這里風流快活!”
那漢子笑道:“胜敗乃兵家常事,待會儿咱們還可以再賭,大師又何必气惱?”
那妖冶的婦人忽地一拍桌子,喝道:“你這騙子瞎了眼睛,竟敢騙到致們頭上!”
那漢子怒道:“卓二娘,你輸了卻來誣賴我!”
話猶未了,另一個粗豪的漢子已是拿出三粒骰子,三只手指一捏,只听得一陣爆豆似的
聲響,三粒骰子竟給他的指力捏碎,碎成片片,落在桌上。
以指力捏碎骰子,在武功高明之一,當然算不了什么,但在一個賭徒來說,有這樣的本
領卻是大不尋常了。尉遲炯皺起眉頭,心里想道:“他們若是打將起來,可是有點不妙
了。”要知這間酒店和附近的几家賭窟雖然是御林軍的軍官包庇的,但若有人打架鬧事,地
方官可也不能不管。酒店的主人排解不了,多半也會通知他的靠山。
那漢子把骰子捏碎,冷笑說道:“各位看看,這是不是灌鉛的假骰子!”酒店里的客人
眼看他們就要打架,膽小的已是嚇得匆匆躲避,哪里還敢過來?只有几個膽大的隔著几張桌
子,伸出頭來瞧瞧,說道:“不錯,是灌了鉛的假骰子!”
只听得“乓”的一聲,那妖冶的婦人又是一拍桌子,駕道:“你這 憑手气贏了我,我
沒話可說,愿賭服輸。你用假骰子騙我的錢,老娘可不是省油燈!”
那客人冷冷說道:“你們知道是假骰子,當場何以不拆穿它?如今卻拿來与我理論!
哼,哼,誰知道你們是哪里找來的這副假骰?你說我騙你,我說是你們來訛詐我才是真
的!”
那胖和尚大喝道:“這波皮竟然還敢反咬咱們一口,不打他一頓,他只當咱們是好欺負
的了!”
那客人霍的站起身來哈哈一笑,說道:“我喝了酒渾身是勁,正沒地方去使。要打架
嗎,奉陪,奉陪!”
話猶未了,“轟”的一腳踢翻桌子,那人已是先動手了。胖和尚一拳搗出,那張桌子正
向他壓下,登時給他打得裂開,跌在地下滾動,桌子上的杯盤碗筷撤滿一地,破片亂飛。店
子里的客人發出一聲喊,跑了十之七八,店主人叫道:“喂,喂,你還沒付帳呀!付帳,付
帳……”
那妖冶的婦人雙刀飛舞,左手長刀,右手短刀,向那客人猛砍過去,一面格格笑道:
“店主人,你別慌,殺了這個潑皮,他身上的錢是夠賠償你的。”另一個漢子抽出一雙鐵
尺,也從那客人背后打來了。
“呀,動刀子啦!要出人命案子啦!”剩下比較膽大的那十之一二的客人,也都逃避一
空了。
店子里除了掌柜和伙計之外,還在喝酒的客人就只有尉遲炯一個了。
尉遲炯好生為難,心里想道:“我和快活張約好在這里會面的,怎能跑開?但若不跑
開,可又是太過引人注目,待會儿說不定就有官兵來到,那時更是不妙。”
尉遲炯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略一躊躇,隨即想道:“三更早已打過,快活張也應
該就快回來了。我正待一會。”于是把桌椅搬到幽暗的角落,仍然在獨自喝酒。
那騙子仍是面色陰沉沉的一聲不響,沉著應戰。尉遲炯看得大皺眉頭,心里想道:“這
騙子的本領比對手高得多,但也不過是江湖上二三流的小腳色,他一個人打三個,縱然能夠
取胜,至少也得半個時辰。但愿快活張快點回來才好。”
那騙子拳腳展開,把三個敵人逼得連連后退,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竟然打到尉遲炯
的身邊來了。
尉遲炯冷冷說道:“你們打架,可不能打到我的頭上,走遠一點。”口中說話,伸手向
那胖和尚輕輕一推。他見這胖和尚武功平庸,這一推只是用了一兩分气力,生怕將他推倒。
不料這一推竟然未能將胖和尚推開,胖和尚喝道:“好呀,你先動手打人,可怪不得我
了!”呼的一掌就向尉遲炯劈下,掌風竟然是熱呼呼的,就像是從鑄鐵的鼓風爐中噴出來似
的。哪里是庸手的功夫,分明是武林中的反肩手!
幸而尉遲炯身經百戰,此事雖然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令他几乎冷不及防,但畢竟也
還是應付了對方的偷襲,半點也沒吃虧。
只听得“蓬”的一聲了,尉遲炯的掌力早已到了能發能收的境界,一覺不妙,突然間就
增到了七八分,胖和尚踉踉蹌蹌的退了七八步,身形還要打了兩個圈子,方始消解了尉遲炯
這一掌的后動。
那妖冶的婦人喝道:“這賊漢子掃了咱們的興,咱們先打他一頓,自己人慢慢再打不
遲。”口中說話,手里的一柄氏刀一柄短刀已是盤旋飛轉的向尉遲炯斫來。那個漢子的一對
鐵尺也在同時向尉遲炯砸下。
尉遲炯大怒道:“好呀,原來你們這幫潑皮沖著我來的!”快刀如電,把一對鐵尺蕩
開,又把那婦人的長刀打落。他拔刀出鞘,出招攻敵,又快又狠,當真是在武林高手中也是
罕見的功夫。但這兩個人卻沒有給他斫著,可知身手也是大不尋常的了!
那“騙子”哈哈一笑,說道:“不錯,我們正是要打到你的頭上!嘿,嘿,你把我們當
作潑皮,這可是你閣下走了眼,我可要說我是罵得一點不差!”
歐陽堅打了個哈哈,皮笑肉不笑地說道:“閣下武功太強,俗語說兵不厭詐,我們這樣
對付你,正是看得起你,你應該引以自豪啊!你顛倒罵我,豈不有失名家風范?”
這几句捧得恰到好處,倒是令得尉遲炯大為受用,當下哈哈笑道:“多承抬舉,好,那
么我尉遲炯唯有勉力以報,免得辜負你的青眼了!”刀光如電,就在說這几句話的時間,已
是劈出了六六三十六刀,對方四人,每個人都是感到尉遲炯的刀鋒正是所向自己的要害,刀
光耀眼、遍体生寒!
歐陽堅暗暗吃惊,心里想道:“這 竟然不畏我的雷神指,功力之高,還在我估計之
上。幸虧我找來三個幫手,否則只怕己是要傷在他的快刀之下了。”
那妖冶的婦人足尖一挑,把剛才給尉遲炯打落的那柄長刀踢了起來,接到手中,加入戰
團。尉遲炯道:“我這寶刀不殺女流之輩,但你不知進退,可就休怪我要破戒了!”那婦人
道:“你要殺我,只怕也沒那么容易!”語猶未了,只見一片刀光,已是罩將下來只是她使
的雙刀,卻是無法抵擋尉遲炯這柄單刀的一劈。
尉遲炯心道:“殺一個婦人,莫要坏了我的名頭。”正要一刀削斷這婦人的右臂,饒她
性命,忽覺勁風颯然,使鐵尺的那個漢子,把一對鐵尺當作判官筆使,豁了性命,冒險進
招,雙點尉遲炯兩脅的“愈气穴”。
這一招正是攻敵之所必救,尉遲炯反手一刀,格開那人的一對鐵尺,說時遲,那時快,
歐陽堅正面戳出一指,胖和尚側面劈來一掌,這一掌一指,都是极為厲害的邪門武功,尉遲
炯逼得回刀對付他們。那婦人僥幸保存了一條手臂,卻也嚇出了一身冷汗了。她還未曾知
道,尉遲炯剛才那一刀若是稍快半分,早已取了她的性命。
尉遲炯喝道:“我听說震遠鏢局有個鏢頭名叫劉興元,善使鐵石打穴,是不是你?”
那漢子笑道:“我是一個微不足道之人,尉遲大俠居然識得賤名,不胜榮幸!”
尉遲炯道:“震遠鏢局名頭不坏,竟然出了你這樣一號小人,我可要為震遠鏢局的招牌
可惜了。”
歐陽堅冷冷說道:“尉遲炯,你可知道我又是什么人?”
尉遲炯冷道:“以前不大清楚,現在可知道了,你是武林中的敗類!”
歐陽堅笑道:“是否敗類,見仁見智,我不和你分辯。我現在的身份卻是震遠鏢局的副
總鏢頭!”
尉遲炯怔了一怔,手上的快刀可是絲毫不緩,一面應戰,一面冷笑說道:“失敬,失
敬,原來你榮任了震遠鏢局的副總鏢頭啦。這么說,莫非竟然是你們貴鏢局有意和我為難
了?嘿,嘿,已故的韓老鏢頭和我倒有几分交情,你們卻如此對我,我很想知道其中的原
故?要知若然只是劉興元一人,以震遠鏢局一個普通鏢師的身份,來与尉遲炯作對的話,那
還可說他是瞞著鏢局的胡作非為,如今竟是震遠鏢局的副總鏢頭親自主持,這件事可就不能
說是与鏢局無關了。”
歐陽堅哈哈一笑,說道:“你一定要問,我就說給你听,也好叫你死得明白。嘿,嘿,
你可知道這位大師是誰?”
尉遲炯冷笑道:“誰知道他是哪個破廟子里鑽出來的野和尚?”
歐陽堅大笑道:“尉遲大俠,你又走了眼了。這位炎炎大師住的可不是破廟,他住的地
方是御林軍的統領府!是北宮望統領大人的上客!”
尉遲炯恍然大悟,喝道:“想不到戴老鏢頭創立的震遠鏢局竟然毀在你這 手里!哼,
哼,這么說,你是把震遠鏢局當作本錢,投靠朝廷,和北宮望作成了買賣啦!”
歐陽堅笑道:“好說,好說。震遠像局開設在天子腳下的北京城,我們不為朝廷出力,
難道我為你這位關東馬賊效勞么?索性都告訴你吧,現任的韓威武韓總鏢頭只是不愿意出
面,才叫我來罷啦!”
歐陽堅說的話半真半假,原來他是北宮望叫他到震遠鏢局做副總鏢頭的,但韓威武卻并
不知情。他在震遠鏢局也只是拉攏了一個劉興元而已,他編造謊言,乃是移禍東吳之計。
尉遲炯大怒道:“好呀,你們要想殺我,只怕也沒那么容易!”大怒之下,快刀如電,
劉興元夫妻武功較弱,給他的刀風逼退至一丈開外!
但歐陽堅和炎炎和尚的武功可是非同泛泛,炎炎和尚就是曾在西洞庭湖和繆長風交過手
的那個和尚,他練的火龍功雖然比不上歐陽堅的雷神指,卻也是武林一絕。
尉遲炯以一敵四,居然不懼,不過,畢竟是好漢不敵人多,斗了半柱香的時刻,初時他
是攻多守少,漸漸就給對方逼得他不能不攻少守多了。
且說快活張從統領府中逃了出來,心里想道:“如今總算知道了李光夏的下落,在尉遲
炯的面前可以交差了。”不料走近那間酒店,只听得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尉遲炯的高呼
酣斗之聲,也听得見了。快活張不由得暗暗叫聲“苦也!”
快活張武功不高,伏地听聲的本領卻是世間第一,酒店里劇斗方酣,他不敢進去,于是
悄悄的伏在外面牆角偷听。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呀,竟是四個高手在圍攻尉遲大俠。哈,這几刀劈得又快
又重,一定是尉遲大俠狠攻敵人。可惜,可惜,這一刀本來可以斫著那臭婆娘的,怎的卻沒
斫著?”
他卻不知這是因為尉遲炯要應付歐陽堅的雷神指之故。指力比掌力輕得多,出掌之際,
雖有微風惻然,但混在金鐵交鳴聲中,快活張可是不能細審了。對方四人,臭婆娘使的是柳
葉刀,一個賊漢子使的不是棍就是鐵尺,這兩個人似乎不怎么高明。咦,還有兩個竟是什么
兵器也沒有,他們竟敢空手應付尉遲大俠的快刀,這樣的事情、若不是我親耳所听,我也不
敢相信,糟糕,糟糕,尉遲大俠的快万似乎慢得多了,只怕凶多吉少。”
快活張越听越是吃惊,忽听得有急促的跑步聲跑來,抬眼偷偷一看,只見一條黑影在巷
口出現,轉眼間已是跑到這間酒店來了。這晚沒有月亮,沒有星星,但快活張天生的一雙夜
眼,一看就認出了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剛才与北宮望在密室定謀的那個牟宗濤。
快活張知道牟宗濤的厲害,剛才他在統領府中,就是給牟宗濤發覺他的行蹤的,當下嚇
得大气都不敢透,心里想道:“北宮望正要用他來使尉遲大俠上當,大概他現在還不至于就
傷害尉遲大俠的吧?哼,我且看他用的是什么詭計。”
酒店的尉遲炯正在吃緊,快刀劈出,漸漸已是力不從心。他眼觀四面,耳听八方,听得
有腳步聲跑來,只道是對方的援兵,不由得心中苦笑:“想不到這間酒店竟是我喪身之地。
我縱橫半世,今晚拼五名高手,縱然死了,那也值得!”
歐陽堅哈哈笑道:“尉遲炯,你不行啦!俗語說惺惺相惜!我歐陽堅倒還當真不忍殺你
呢。嘿,嘿,尉遲炯,我勸你不如投降了吧。”
尉遲炯大怒道:“放你的屁!你們有多少人,盡管來吧!我殺一個夠本,殺兩個就有利
錢!”
“來吧”兩字剛自口吐出,牟宗濤已是跑了進來,他裝作十分惊詫的樣子,沖入店中
“啊呀”一聲叫道:“尉遲大俠,原來是你!別慌,我幫你打發這班強盜!”
炎炎和尚裝作不認識他,喝道:“你是什么人,膽敢來管我們的閑事?吃洒家一掌!”
兩人假戲真做,立即就打起來。
第三十回 云自遇敵
舉頭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須長劍。人言此地,夜深長見,斗牛光焰。我覺山高,潭空水
冷,月明星淡。待燃犀下看,憑欄卻怕,風雷怒,魚龍慘。
──辛棄疾
牟宗濤深知尉遲炯是個武學大行家,可不能讓他看出破綻,是以雖然是在做戲,使的可
是真實的功夫,不敢絲毫弄假。
炎炎大師一掌劈出,熱風呼呼,牟宗濤冷笑道:“火龍功又能奈我何哉?”折扇一撥,
用了扶桑派祖師虯髯客秘傳的內功心法,登時就像是在炎炎夏日里吹來一陣清風,正在劇斗
中煩躁不安的尉遲炯世感到遍体生涼,心里想道:“怪不得金逐流時常与他切磋武功,他的
內功心法确是有獨得之秘,我一向不大看得起他,這倒是我的不是了。”
兩人假戲真做,炎炎大師這可就吃了苦頭了,熱呼呼的掌風給牟宗濤反撥回去,登時令
他自作自受,不過片刻已是大汗淋漓,渾身濕透。
劉興元夫婦雙雙扑上,丈夫的一雙鐵尺點向牟宗濤背后的“風府穴”,妻子的兩柄柳葉
刀盤旋飛舞,“雪花蓋頂”向牟宗濤猛砍下來。
尉遲炯焉能任由他們轉移目標去圍攻牟宗濤,當下一個“移形換位”,跺開了正面向他
戳來的歐陽堅的“雷神指”,快刀如電,大喝一聲“著!”
“當啷”聲響,劉興元的一雙鐵尺竟然給尉遲炯劈為四段,幸而他的武功還相當了得,
兵器劈斷,人倒沒有傷著。
与此同時,牟宗濤喝聲“撒刀!”折扇倏合,輕輕一敲,劉興元的妻子雙刀墜地。尉遲
炯本來正在刀鋒斜轉,准備削掉這婦人的雙臂的,牟宗濤的折扇正在進招,他這一刀自是不
便劈下去了。
牟宗濤喝道:“去吧!”騰的飛起一腳,把劉興元的妻子踢得飛了起來,直跌出了酒店
的大門之外。
劉興元把妻子背起,那婦人裝作雙腿跌斷,連聲慘叫,劉興元罵道:“君子報仇,十年
未晚!打落牙齒和血吞,忍著吧!”其實牟宗濤這一腳用的乃是一股十分高明的巧勁,看來
勢道凌厲,那婦人可沒傷著分毫。
牟宗濤冷笑道:“看在你是個婦人家,我不傷你性命。”尉遲炯以為那婦人真是斷了雙
足,倒是有點不忍,說道:“不錯,由她去吧!”
歐陽堅驕指向牟宗濤一戳,“嗤”的一聲,把牟宗濤的折扇戳破一孔。尉遲炯快刀劈
去,歐陽堅和炎炎和尚已是奪門跑了。
牟宗濤還要去追,尉遲炯道:“附近就是御林軍的統領府,咱們露面,可是有點不安,
牟兄,窮寇莫追,由他去吧!”
牟宗濤趁勢收招,說道:“不錯,我可是正要找你的呢。”
尉遲炯道:“歐照堅的雷神指甚是厲害,讓我看看你有沒有受傷?”牟宗濤道:“不妨
事,幸虧他這一指沒有戳著我的穴道。”
尉遲炯定睛一看,只見在牟宗濤胸口“璇璣穴”的旁邊有一個紅點,不問可知,乃是
“雷神指”留下的指痕了。饒是尉遲炯膽气豪雄,見了也不禁駭然。
躲在外面牆角偷听的快活張暗自思量:“我若是喝破牟宗濤的詭計,只怕尉遲大俠未必
相信。附近也不知還有沒有統領府的人埋伏,我的行藏敗露,性命可就難保了。”
心念未已,只听得尉遲炯說道:“牟兄,你怎的也到京師來了?”
牟宗濤笑道:“正是為了找你啊。我听金逐流說你來了京師,我就跟著來了!”
尉遲炯有點詫异,說道:“這么說今晚可真巧极了。但不知牟兄找我何事?”雖然他覺
得牟宗濤來得太過湊巧,但眼見牟宗濤和那些人惡斗,而且為自己几乎受了重傷,也只道的
确是“湊巧”而已,對牟宗濤可沒疑心。
此時躲進內房的掌柜和伙計已有數人出來,仍是瑟瑟縮縮的不敢上前。牟宗濤道:“尉
遲兄,這里不是說話之所,咱們還是早离是非之地吧。”
此時已是將近四更時分了,尉遲炯霍然一省,想道:“快活張為人机警,他并無發出蛇
焰箭,可知他在統領府中并沒出事。想必他是見這里出了事,如今已經回到崔老板那里報訊
了。”
尉遲炯道:“好,咱們另外找個地方。”快活張忙即悄消溜走,躲在長街暗角,只見尉
遲炯与牟宗濤聯袂而去,走的方向,卻不是前往崔老板那間煤炭行的。原來尉遲炯為人膽大
心細,那間煤炭行是天地會設在京城的秘密分舵,他事前沒有知會崔老板,可不敢隨便帶一
個外人進去。
俠活張倒是有點擔心尉遲炯帶領牟宗濤到煤炭行去,如今見他們走的是相反方向,心上
一塊石頭方始放下,想道:“牟宗濤決不會今晚就下毒手,尉遲大俠明天自必回來。我且先
回去和老崔商量商量。”
他回到煤炭行所在的那條街道,早已是天光大白了。把眼一看,不由得又是暗暗叫了一
聲“苦也!”
原來那間煤炭行的門前站著兩名士兵,大門緊閉,貼住一張大紅官印的封條。此時街道
上雖然已經有人行走,可誰也不敢湊近去看,快活張當然是更不敢露面了。
快活張心道:“看來煤炭行已是被官府查封了,我且暫避風頭,再作打算。”剛剛閃入
一條橫街小巷,忽地給一個人一把揪住。
快活張練有縮骨功,善能脫綁解困,給人突然從背后了把抓著,雖然不免驟吃一惊,卻
是雖惊不亂。當下一個沉肩縮肘,企圖溜走,不料竟是未能掙脫那人的掌握。方自吃惊,只
听得那人笑道:“別慌,是我。”聲音好熟,回頭一看,卻原來是孟元超。快活張又惊又
喜,說道:“孟爺,你開這玩笑可嚇死我了,但你怎的卻也跑到這里來呢?”
孟元超道:“我正要和你詳談。我住在大前門(地名)的一間小客棧。”
到了孟元超寓所,快活張關上房門,說道:“我也有許多事情要告訴你,不過還是先听
你的吧。”
孟元超笑道:“說來似是巧遇,其實我是特地到那里去的。”快活張道:“你已經知道
那間煤炭行的秘密了?”孟元超道:“不錯,李光夏出的事我也知道了,這地址是金逐流告
訴我的,我本來想去我尉遲炯,不料卻碰見了你。”
快活張連忙問道:“你可知道崔老板他們怎么樣了。”
孟元超道:“我來的時候,剛好見著官兵把一行人押走,一共是十三個人,不知有沒有
崔老板在內。”
快活張道:“連尉遲大俠和我在內,一共是十五個人。這么說,煤炭行里的人是全給他
們抓去了。”
孟元超笑道:“你這鬼精靈又是怎么溜走的?”
快活張道:“昨晚我和尉遲炯去了別處,不是住在行內。”
孟元超道:“原來如此,我道尉遲大哥若是在那里的話,豈能容得官兵得手。你們昨晚
去了什么地方?”
快活張悄聲說道:“御林軍的統領府。”
孟元超吃了一惊,說道:“御林軍的統領府?李光夏是被囚在那里嗎?”
快活張道:“不是,他是被囚在薩福鼎的總管府中。”接著笑道:“還有令你更惊奇的
事呢,咋晚我在北宮望的統領府見著一個人,你猜是誰?”
孟元超道:“別賣關子了,快說吧。”
快活張笑道:“讓你猜也猜不著!這人是牟宗濤!”
孟元超這一惊非同小可,說道:“牟宗濤,他到那里做什么?”
快活張道:“當然是沒有好事了,對啦,我忘記告訴你,除了牟宗濤,我還見著了楊牧
呢。他們是一先一后來到北宮望的密室的。”當下將昨晚的所見所聞,點滴不漏的告訴了孟
元超。
孟元超嘆了口气,說道:“楊牧我早已對他起疑,他与北宮望私會不足為奇,牟宗濤竟
也如此,這确實是太出我的意料之外了。”
快活張嘆道:“名關利鎖,不知有多少本來是豪杰之上也沖不破,北宮望以扶桑派的掌
門為餌,也怪不得牟宗濤上了鉤,不過咱們的當務之急,卻不是為牟宗濤惋借,而是赶快找
著尉遲大俠,免得他上牟宗濤的當。”
孟元超忽地想起了林無雙來,心里想道:“此事若是給她知道,又怕她是更傷心了。我
們固然要提防尉遲炯上他的當,更得提防無雙上他的當,無雙太過純真,不識人心險惡,比
尉遲炯尤其可慮。”
快活張道:“孟兄,你在想些什么?”
孟元超道:“你說得不錯,我已經有了主意了。”
快活張道:“什么主意?”
孟元超道:“你剛才說北宮望准備暗助牟宗濤到總管府救人。”
快活張道:“這是一個陰謀,牟宗濤救出了李光夏,就可以取信于天下英雄。將來不僅
可以做扶桑派的掌門,甚至可以當上武林盟主。”
孟無超道:“我知道,但咱們不也正可以將計就計么?”
快活張道:“愿聞其詳。”
孟元超道:“李光夏咱們是要救出來的,北宮望利用牟宗濤,咱們也可以利用他呀,他
和尉遲炯聯手到總管府救人,決計不會耽擱太久,想必就是這几天晚上的事情了。”
快活張道:“這又怎樣?”
孟元超道:“可要你冒點風險!”
快活張笑道:“越冒險越有刺激,這在我是家常便飯。”
孟元超道:“明天晚上起,每晚你偷入總管府窺伺,一發現有什么動靜,你就發蛇焰箭
叫我來。”
快活張道:“對,這就無須費神找尋尉遲大俠了。”
孟元超道:“不僅如此,我闖進去幫尉遲炯救人,還可以當面揭破北宮望和牟宗濤的陰
謀。”
快活張道:“只怕尉遲大俠不敢相信呢?”
孟元超道:“我与尉遲炯肝膽相照,別人的話他不信,我的話他不至于不信。還有一
層,尉遲炯縱或一時間不敢相信,大內總管薩福鼎卻是非得相信不可!”
快活張心領神會,哈哈笑道:“不錯,薩福鼎与北宮望為了爭權奪利,斗角勾心,縱然
沒有人和他說,他也一定這樣怀疑,為什么尉遲炯會知道李光夏囚在我這里呢?對我這里的
情形為什么又這般熟悉,一闖進來就直趨囚犯處所,有如探囊取物?咱們一旦揭發了這個陰
謀,他當然是非相信不可了。哈哈,這么一來,好戲還在后頭呢。妙計啊妙計!”
孟元超笑道:“不過這么一來,咱們可也要冒性命之險了。薩福鼎和北宮望固然要殺咱
們,牟宗濤也非除掉咱們不可。我本來是個欽犯,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但你卻是不必卷入漩
渦的。失掉了吃飯的家伙,你這俠活張,就快活不成啦,你后不后悔?”
快活張若有所思,忽地說道:“對,咱們還可以找一個幫手。”
孟元超道:“于這樣的事,須得与咱們有過命的交情才成,你去找誰?”
快活張笑道:“這個人早就是你的生死之交了。你還猜不著么?”孟元超道:“究竟是
誰?”
快活張哈哈笑道:“宋騰霄!”
孟元超又惊又喜,說道:“宋騰霄也來了?你見著他了?”
快活張道:“你的小師妹也來了呢。他們住在戴謨家里。戴謨兄弟說不定也可幫上咱們
的忙。”
孟元超道:“戴氏兄弟有家有業,咱們不能連累他們。小師妹也不想她冒這樣的大險。
宋騰霄倒是可以和他商量的。”
快活張道:“多一個高手,到了那晚,即使牟宗濤反戈相向,咱們也可以闖出總管府
啦。尉遲大俠是盡可以敵得住牟宗濤的。”
孟元超笑道:“你不要太樂觀了,我可保不了你的吃飯家伙。是否要連累騰霄,我也還
在躊躇呢。”
快活張笑道:“我打不過,不會跑嗎?何況我已經快活了這許多年,亦已夠了。”
盂元超道:“當然,不論如何,宋騰霄和小師妹已經來了,我是一定要去見他們的。”
快活張道:“好,那么事不宜遲,咱們今日就去找他。”
宋騰霄和呂思美住在戴謨家里,不知不覺過了几天,兀是未能打听到孟元超的消息。
這天戴謨回到家里,說道:“孟大俠的消息沒有,但卻听到一樁奇怪的事情。”
宋騰霄道:“什么古怪的事情?”
戴謨說道:“御林軍統領府所在的地方,附近有這么的一間古怪的酒店!”原來戴謨是
個老北京,那間酒店咋晚發生的事情,已經有人告訴他了。
戴謨把听來的消息說了之后。接著說道:“這間洒店的后台老板是御林軍的軍官,居然
有人在那里鬧事,這已是一奇。可還有更奇怪的事呢!”宋騰霄道:“哦,那又是什么?”
戴謨說道:“超初是四個人圍攻一個髯須漢子,有人認得其中一個是新任震遠鏢局的副
總鏢頭歐陽堅。”
宋騰霄吃了一惊,說道:“歐陽堅,這人的武功可是很厲害啊!我曾經幫忙繆長風和地
交過手的。”
那日路上的遭遇,宋騰霄早已告訴了戴謨,戴謨嘆口气道:“先父過世之后,震遠鏢局
的事情我是早已不聞不問了。但我今日听來的這個消息,如是委實令我痛心。”
宋騰霄莫名其妙,說道:“歐陽堅在酒店里鬧酒打架,當然是有失鏢局的体面,但也不
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呀?”
戴謨說道:“宋少俠有所不知,那四個人中,除了歐陽堅之外,還有一個胖和尚。這胖
和尚告訴我消息的人雖然不認識他,但他一說我可是知道是誰了。”
宋騰霄道:“這野和尚是什么樣的人物?”
戴謨道:“是御林軍統領府的高手之一的炎炎和尚。”
宋騰霄怔了一征,說道:“這么說來,歐陽堅竟是和清廷的鷹爪做一伙了,怪不得戴大
哥痛心。”
呂思美好奇心起,說道:“歐陽堅已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那胖和尚受北宮望重用,
當然亦非泛泛之輩,然則那個受他們圍攻的虯髯客卻又是誰?居然能夠力敵四名高手?”
戴謨道:“這人用一柄單刀,据說四個高手竟然無奈他何,后來來了一個中年書生幫
他,這就把歐陽堅他們四個人都打得夾著尾巴逃走!天下使刀的好漢,快刀使得如此高明的
人沒有第二個,一定是──”
說至此處,呂思美和戴謨同時叫了出來:“尉遲炯!”
宋騰霄大喜道:“尉遲炯的大名我是欽慕已久的了,想不到他也到了京師,若有机會結
識得這就好了!”
呂恩美道:“尉遲炯和我爹爹倒也有點交情,小時候我曾見過他的。不過他現在鬧出這
件事情,想必定然遠走高飛,不會留在京城的了。”
戴謨說道:“不錯,依常理推測,在御林軍統領的眼皮底下鬧出這樁事情,北宮望自是
決不會不查究的,說不定現在已經知會了九門提督,暗中注意可疑的人物了。”
宋騰霄何等机靈,听至此處,心中一動,說道:“戴兄,你是武學世家,京中的知名之
士,恐怕會引起他們的注意吧?我們在你這儿,只怕有點儿不大方便吧。”
戴謨說道:“我与公門中人相識不少,他們多少要賣我一點交情。你們盡管放心住下,
不過當然也還是小必謹慎一點為妙。”
宋騰霄道:“我和小師妹本來想到万里長城游玩,不如我們就去游玩几天,避避風頭也
好。”
戴謨想了一想,說道:“到了北京,万里長城是應該去逛逛的。兩位暫時离開這里几天
也好,但可惜我卻不能陪兩位游玩了。”戴謨是個穩重的人,雖然自信公差不會找他麻煩,
究竟沒有十分把握,是以在深思熟慮之后,終于同意了讓宋呂二人暫且离開。
宋騰霄道:“听說八達岭下有供游人住宿的客棧,我們可以找一個小客棧躲几大,戴兄
不用挂心。”
戴謨說道:“住在客棧恐怕不方便,我倒有個地方,可供兩位駐足。”宋騰霄道:“這
就更好了,不知是什么所在?”戴謨說道:“八達岭上有間道觀,觀中道士与我相識,兩位
說出我的名字,他們必定讓你借宿。”
万里長城從嘉峪關到山海關,在叢山峻岭中婉蜒一万二千里,沿途有著不少形勢險要的
關口,居庸關和八達岭就是其中之一。北京來的游客,逛万里長城、就是經過八達岭的這段
長城了。
宋騰霄与呂思美天未亮就動身,到了八達岭已是日影西斜的時候,但距离入黑的時分,
約莫也還有兩個時辰。
走上八達岭,只見腳下的長城像是一條見首不見尾的長龍在翻山越岭,令人豪气頓生。
居庸關屹立在南口(地名)北面,兩旁高山夾著一條狹窄的山溝,山崗上山花野草蔥籠郁
茂,好像是碧波翠浪,織成一幅美麗的圖案。這就是有名的燕京八景之──居庸疊翠了。
呂思美看得心曠神抬,不由得贊嘆道:“啊,這里的景色比小金川還美,咱們玩到天黑
了再去找那間道觀好不好?”
宋騰霄笑道:“小師妹高興,我自當奉陪。”在居庸關附近,民間流傳著不少動人的傳
說,如“五郎像”“六郎影”“穆桂英點將台”等等,都是和北宋抗遼英雄“楊家將”有關
的故事,后人將之附會的。宋騰霄雖然是第一次來此游玩,但自他博覽群書,前人的游記讀
得不少,是以對這些名胜古跡,如數家珍,呂恩美听得津律有味,尤其對“穆桂英點將台”
更是心焉向往,流連不忍即去。
宋騰霄道:“前面還有更好玩的地方呢。”呂思美道:“是么?”游了一會,忽听得有
叮叮當當的清脆音響,呂思美道:“咦,這里怎的竟有琴聲?”
宋騰霄笑道:“這不是有人彈琴,這地方名叫彈琴峽,由于水流音響清脆有如琴聲得
名。”
呂思美道:“不對,這分明是真的琴聲!”宋騰霄凝神細听,果然听得在淙淙的水聲中
的确夾有琴聲。真假琴聲混在一起,但還是可以分別出來。
宋騰霄道:“這人在彈琴峽彈琴,也算得是雅人了。”呂思美道:“彈得真好听。宋師
哥,你的玉蕭有沒有帶來?”宋騰霄道:“可惜沒有帶來,就是帶來,我也不敢在高人面前
獻拙。”呂思美笑道:“我還以為有耳福可以听一曲琴蕭合奏呢,真是可惜了。但宋師哥,
你是一向不肯輕易稱贊別人的,這人當真是個琴道高手么?”宋騰霄道:“你都覺得他彈得
好听,當然是個中高手了。你可知道他彈的是什么嗎?”呂思美笑道:“我只知道好听,說
不出所以然的。嗯,難得在名山碰上高士,咱們過去与他結識如何?”
琴韻悠揚中只听得那人朗聲吟道:“芳挂當年各一枝,行期末分厭春期。江魚朔雁長相
憶,秦樹嵩云自不知。下苑經過勞想像,東門送餞又差池。霸陵柳色無离恨,莫在長安贈所
思。”這是唐代詩人李義山怀念好友的詩篇,宋騰霄點了點頭,說道:“這人倒也是個性情
中人。”
只見一個白衣少年在彈琴,臨流浞足,坐在一塊形如圓鏡台的石上彈琴,水從岩孔流
過,叮咚有聲,隱隱与琴聲相和。來騰霄道:“這位兄台彈得好琴。”
白衣少年推琴而起,說道:“佳客遠來,請恕疏狂之罪。”宋騰霄笑道:“俗客扰亂了
兄台清興,我們才應該向兄台請罪呢。請恕冒昧,敢問高姓大名。”
白衣少年心想:“看來他們不是常人,就讓他們知道,料也無妨。”當下說道:“小弟
是姑蘇陳光世。”
宋騰霄“啊呀”一聲,說道:“令尊可是江南大俠陳天宇陳老先生?”
陳光世道:“不敢當。兩位是──”
宋騰霄道:“我也是家住蘇州的,小姓宋,家父宋時輪,小可名叫騰霄。她是我的師妹
呂思美。”
陳光世大喜笑道:“原來是宋兄,賢喬梓我也是久仰的了。想不到咱們都是蘇州人氏,
今天方始相識,听說宋兄在小金川,怎的來到此地?”
宋騰霄道:“我們是到京城找一位朋友的,今日特地來看一看万里長城。陳兄适才所吟
詩句,隱隱行遠人之思,莫非也是來找朋友的么?”
陳光世道:“正是,我已經到過北京了,沒有找著那位朋友。宋兄,你是今天從京城出
來的嗎?”宋騰霄道:“不錯。”陳光世道:“我來了這里已經三天了,現在正想回去。宋
兄,你我的那位朋友是誰?”宋騰霄道:“孟元超,不知陳兄的貴友又是哪位?”
陳光世道:“不知宋兄可曾听過繆長風這個名字?”宋騰霄道:“啊,原來你找的是繆
長風。”
陳光世道:“宋兄敢情和他相熟?”
宋騰霄道:“談不上深交,不過我們在路上曾与他兩度相遇。”他知繆長風和陳光世是
好朋友,有些事情自是不便和他說了。
呂思美加是個沒有机心的人,笑道:“陳大哥,你這位朋友鬧出的事情可不小呢,他和
四海神龍齊建業与及震遠鏢局的韓總鏢頭都結了架子。”
陳光世詫道:“有這樣的事,為什么?”
宋騰霄向呂思美使了一個眼色,說道:“我們在路上曾見他和震遠鏢局的人打了一架,
卻不知道為了什么?”
陳光世道:“有人受傷嗎?”
宋騰霄道:“這個,這個我倒沒有問他。”呂思美忍不住說道:“他是和云紫蘿同在一
起的。云紫蘿的姨媽原籍三河,你不妨到三河縣打听打听。”
陳光世道:“多謝指點。三河縣离北京不遠,我先到三河縣去找他們,希望咱們將來能
在京中相會。對啦,忘記問你們,你們在北京可有聯絡的地方?”
宋騰霄道:“我們本來是住在前任震遠鏢局少鏢頭戴謨的家里的。”
陳世光道:“哦,戴謨?我知道他。那么我一回到北京就馬上到他家里。”
陳光世走后,宋騰霄笑道:“逢人但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小師妹,你和他說
話,怎的全然不知忌諱?”
呂思美噘著小嘴儿道:“他是鼎鼎大名的江南大俠的二公子,又不是坏人。”
宋騰霄道:“他可也是繆長風的好朋友呢,你不知道我剛才真有點怕你說及繆長風和云
紫蘿的私情,那就不好听了。”
呂思美道:“我才不高興理人家的閑事呢,只怕是你自己還怀著心病吧?”
宋騰霄道:“你又來了,好,咱們別吵啦,天快黑了,還是去找那間道觀吧。”
陳光世獨自下山,心中頗是不安,想道:“齊建業是我爹爹的好朋友,震遠鏢局的韓總
鏢頭与我家也是頗有交情,怎的繆叔叔卻与他們結了梁子?不過,他和云紫蘿同在一起,這
倒是一件值得歡喜的事。”當日同游太湖与及西洞庭山的往事,不覺重現眼前了。
眼前浮現出西洞庭山的景色,山下是煙波浩渺的太湖,山上是一片盛開的梅林,兩個天
真活潑的少女在梅花叢中比劍。
想起了西洞庭山的往事,陳光世心里不禁暗暗好笑:“繆叔叔為我做媒,如今卻是他替
自己找到了佳偶了。那位云女俠當真可以說得是剛健婀娜兼而有之,配繆叔叔正是天生一
對,地設一雙。”隨著想起了邵叔度的女儿邵紫薇和蕭夫人的女儿蕭月仙,“這兩位姑娘聰
明伶俐、活潑可愛,但比起云紫蘿來,卻是缺乏一股可以吸引男子的魁力。或許這是因為她
們年紀太輕未曾入世的緣故吧?她們像是水清可以見底的溪流,云紫蘿都是波耀光明,而又
一望無涯的太湖。唉,姻緣二字,本是可遇而一不可求,旁人做媒,豈能合乎自己心意?只
怕我這次去找繆叔叔,難免又要碰上這兩位姑娘,倒是有點尷尬了。”
陳光世獨自下山,胡思亂想,不知不覺走到一座石台底下,這是八達岭的名胜古跡之
一,名喚“云台”。云台全部用漢白石砌成,它的半五角形券頂結构,在中國古代建筑中极
為少見。在券洞和券門上都有石刻。券洞刻的是四大天王像,浮雕精美,神情威猛。四大天
王像之間刻著梵、藏、西夏、蒙、漢諸种文字及“陀羅尼經咒頌文”,對佛典和古代文字具
有很高价值。券頂上滿布“曼陀羅”圖畫,花中刻有佛像。据說是元代名雕刻家的优秀作
品。
陳光世早就在前人游記中讀過有關“云台”的記述,但這兩天忙于游覽別的地方,卻還
宋曾找著“云台”,几乎都忘記了,想不到在下山的時候恰好從云台底下經過。
正要去仔細鑒賞券頂的石刻,忽地目光卻給台下的几堆亂石吸住。說是亂石,其實也不
是胡亂堆砌的,一共是三堆,排三個品字形,最下面是九塊石頭,跟著遞減,最上面的一塊
卻不是石頭,而是人頭骨。
陳光世好生惊詫,心里想:“這該不是小孩子玩的把戲吧?呀,莫非是什么秘密幫會或
者黑道人物的標記,他們是約好了在這里相會。”
心念未已,忽听得似有人聲,陳光世吃了一惊,想道:“果然我是料得不錯,黑道人物
的秘密約會是最忌碰上外人的,為了兔惹麻煩,只好暫且躲他一躲了。”當下縱身跳上云
台,躲到石刻背后。
剛剛把身藏好,只見一個胖和尚和一個短小精悍的漢子從不同的方向上來,同時到達陳
光世心中一動:“這胖和尚倒像繆叔叔和我描述過的那個炎炎和尚?”果然便听得那短小精
悍的漢子打招呼道:“炎炎大師,你可到得早啊,我還擔心你來不成呢!”
炎炎大師打了一個哈哈,說道:“葛老二,怎的你以為我是一個慣于失約的人么?”
那個被叫作“葛老二”的漢子說道:“不是這個意思。我听說京城里風聲正緊,前晚還
鬧出一樁事情。我以為你多半抽不出空來了。”
炎炎大師笑道:“你的消息倒是很靈通呀!一點不錯,前晚鬧的那樁事情,也有我這個
酒肉和尚在內。說來也是真夠險的,我几乎吃了尉遲炯的快刀。”
葛老二道:“原來你是和尉遲炯打架,把他捉著了沒有?”
炎炎大師道,“我們是有心放他走的,要不然他怎能逃得出我和歐陽堅兩人的手心?”
他這話雖然是給自己臉上貼金,卻也并非完全說謊。
葛老二詫道:“這又是為了什么?”
炎炎大師:“這是北宮大人安排的巧計,放長線,釣大魚,偷偷告訴你一樁秘密,牟宗
濤也是我們的人啦,這出戲將來就是要他來唱大軸的。”
葛老二惊异不已,說道:“真的?那么你們究竟唱的是什么戲?”
炎炎大師故作神秘,笑道:“總之有好戲你瞧就是啦,以后再告訴你。”
在云台后面偷听的陳光世更是惊駭莫名,几乎不信自己的耳朵,“牟宗濤是金大俠的好
朋友,怎的會与鷹爪走上一路?不過若是尉遲大俠當真來了京師,我倒是應該去找他了。”
心念未已,只听得那葛老二說道:“也好,待玄風道長來了再說,奇怪,每次約會都是
他最先到的,怎的現在還不見他的蹤影,難道出什么事了?”
炎炎大師沉吟半晌,說道:“据我所知,他是到三河縣的,他的一手亂披風劍法,足可
抵敵當世一流高手,不過繆長風的武功委實是非同小可,只怕比他還要高明。說老實話,我
也有點擔心了。”
陳光世不禁又是大吃一惊:“怎的說到繆叔叔頭上來了?”
他們剛好說到這里,便听得有人笑道:“多謝你們挂念,貧道并沒少了一根毫毛。”
笑聲中,一個三絡長須的道士來到。
炎炎大師道:“你和繆長風交過手么?”
玄風道人道:“連他的影子都沒見著。”
炎炎大師笑道:“這就怪不得你沒少了一根毫毛了,原來你是白走了一遭。”
玄鳳道人滿不高興,說道:“你這是在門縫里瞧人,忒也把人瞧扁了。我倒巴不得碰上
繆長風,和他較量較量呢。你吃了他的虧,不見得我就一定輸給他了。”
炎炎和尚与玄風道人是有十几年交情的朋友,玄風道人在武林的名望又是在他之上,是
以吃了玄風道人的搶白雖然亦是心里甚不舒服,臉上卻是不能不強作笑容,打個哈哈說道:
“道兄,我是和你說笑的,你怎的認真起來了?不過說真的,北宮大人卻是不希望你和繆長
風交上手呢。”
玄風道人道:“我知道他是怕我打草惊蛇,這次他只是要我去打听消息的。”
炎炎和尚道:“對啦,我還沒有問你,打听到什么消息沒有?”
玄鳳道人道:“歐陽堅透露的消息倒是不假,繆長風是曾到過三河縣,住在云家老屋。
可惜我來遲兩天,蕭景熙的婆娘和她的外甥女儿楊牧的妻子都已走了。”
陳光世心里想道:“原來蕭夫人和繆叔叔和云紫蘿都已不在三河縣了,好在我偷听了這
個消息,否則我也要白走一遭了。”
炎炎和尚道:“不知他們是搬到哪儿?”
玄風道人道:“這我可還沒有打听出來,不過這次我也不是白走一遭,雖然打听不到繆
長風的下落,卻也有點意外收獲?”
炎炎和尚道:“哦,什么意外的收獲?”
玄風道人道:“云家老屋的人都走光了,那天晚上,我和老夏老廖他們就在那里留宿。
哈,說來也真巧,三更時分,就有兩個標致的女娃儿來到云家自投羅网。”
炎炎和尚笑道:“哈,你們這可是飛來的艷福,那兩個女娃儿是誰?”
陳光世在云台后面偷听,听到這里,心頭不禁卜通通的亂跳,“莫非就是蕭月仙和邵紫
薇這兩個不知江湖險惡的姑娘?但怎的她們卻不跟蕭夫人一起走呢?”
果然便听得玄風道人說道:“一個是那婆娘的女儿,名叫蕭月仙,一個卻是邵叔度的女
儿,名叫邵紫薇。邵叔度是蕭家的老朋友,他們在西洞庭山上是鄰居的。”
炎炎和尚道:“怎的這兩個女娃儿卻沒有大人作伴?”
玄風道人道:“這兩個女娃儿給我們捉住,起初閉口不說,但終于還是給我們套問出
來。原來她們本是与蕭景熙的婆娘一路同行,因為想去赴泰山之會的熱鬧,半路上偷跑
的。”
玄風道人接著笑道:“想是這兩個女娃儿經歷了一些江湖風險,想想還是靠著母親的
好,這就回家來了。”
炎炎和尚笑道:“這兩個初出道的雛儿可沒想到正有一頭饞鷹在窩里等著,她們回巢,
哈哈,這可就便宜你了。”
玄風道人“呸”的一聲說道:“你別心邪,你當我是像你一樣不守清規的野和尚么?”
炎炎和尚道:“你莫裝假正經,好呀,那我倒要問你,你把人家標致的小姑娘捉住了來做什
么?”
玄風道人道:“我是出家人,當然不會要這兩個小姑娘的。不過我不要自有人要。”炎
炎和尚道:“我明白了。你是想拿去巴結誰?”玄風道人道:“我正在打不定主意呢,不知
是送給北宮大人的好,還是送給雍王府的三貝勒好?”炎炎和尚道:“唔,這倒是值得考慮
的事情。”遲遲未答。玄風道人說道:“送給北宮大人,可以拿來迫使邵叔度和那婆娘就
范,甚至還可以布成陷阱,誘擒繆長風。但若是送給雍王府的三貝勒作妃子,說不定咱們得
的好處更多。”炎炎和尚道:“反正人已在你手中,咱們從長計議不遲。那兩個小姑娘你沒
有送京吧?”玄風道人道:“我赶來赴這約會,哪有工夫就送她們進京?而且我自己尚未打
定主意,不會這樣就把她們帶進京里。我把老夏和老廖留在云家老屋看守她們。”炎炎和尚
笑道:“你有好處,可別忘記了洒家啊!”玄風道人道:“這當然。我特地說給你听,就是
要想你給我參詳的。”
炎炎和尚道:“好,回京之后,咱們再合計合計,看看是哪一邊的好處多些,現在可正
有著一樁玩命的事儿等著咱們去干呢。”
玄風道人道:“什么玩命的事儿?”
炎炎和尚把前晚發生的事情复述一遍,這次比較詳細多了。北宮望和牟宗濤密室定謀,
他知道了多少,也都說了。最后說道:“今早得到的消息,据說孟元超也到了京城里了。是
以北宮大人特地叫我召你們進京,說不定還要和尉遲炯孟元超再拼一次呢。這次可就是真正
性命相搏,不是做戲了。”
陳光世偷听了這兩樁秘密,不由得心惊肉跳,暗自想道:“是救人要緊呢,還是向尉遲
大俠通風報訊要緊呢?邵紫薇和蕭月仙落在他們的手里,蕭夫人還未知道,多一天就多一分
危險。可是尉遲大俠倘若上了他們的當,事情可就更大了!”
第三十一回 舊游人杳
飛花時節,垂揚巷陌,東風庭院。重帘尚如昔,但窺帘人遠。葉底歌鶯樹上燕,一聲聲
伴人幽怨。相思了無益,悔當初相見。
──朱宅竹
正自心亂如麻,躊躇不定,忽听得玄風道人喝道:“哪一條道上的朋友,為何躲躲藏
藏,光明正大的出來吧!”
躲在云台后面偷听的陳光世只道是已給他們發覺,剛要應聲而出,只听得有人縱聲笑
道:“我早已在這里了,你們都是睜眼的瞎子,怪得我么?”
炎炎和尚等人抬眼向笑聲來處望去,只見就在他們前面的一棵樹上,坐著一個气字軒昂
的黑衣人,身形隨著樹枝起伏不定。
那個“葛老二”是個暗器高手,有人藏在附近,他這個暗器高手竟沒發覺,自覺無顏,
想要在同伴面前挽回面子,一抖手發出了七种不同的暗器喝道:“給我滾下來吧!”
黑衣人也不知用的是什么手法,只听得一陣叮叮當當之聲宛如繁弦急奏,葛老二所發的
七种不同的暗器,全部反打回來!
饒是葛老二擅于接發暗器,也給他鬧個手忙腳亂,那人反打回來的勁道比發出去的勁道
大得多,他接了一枝袖箭,一枝鐵蓮子,跟著來的鐵蒺藜他可不敢接了,只好一個懶驢打
滾,身驅倒下,這才堪堪避開。鐵蔟藜几乎是貼著他的額角飛過。玄風道人見勢不好,長劍
出鞘,一招披風劍法,替他把其余的四种暗器打落。
葛老二尚未爬起身來,那人在大笑聲中已是從樹上躍下,衣袂飄飄,翩然而至,說道:
“我遵命來啦,你卻怎的躺下去了?有何指教,站起來說吧!”
陳光世在石碑后面偷看出去,看清楚了這個人,不由得又惊又喜。原來這個人是紅纓會
的舵主厲南星。
紅纓會在江湖上是僅次于六合幫的第二個大幫會,前任幫主公孫宏早已告老退休,厲南
星是他女婿,繼承了他的幫主之位。他和金逐流年紀相若,交情最好,在武林中也是并駕齊
名的。陳光世在泰山之會曾見過他。
玄風道人卻不認識厲南星,怒喝道:“你是什么人,膽敢偷听我們說話!”炎炎和尚連
忙說道:“玄風道兄,這位是紅纓會的厲總舵主!”玄風道人面上一陣青一陣紅,但說出的
話收不回來,只好硬著頭皮冷笑說道:“是紅纓會的總舵主,那就更不該鬼鬼祟祟的偷听人
家說話了。”
厲南星淡淡說道:“誰叫你們瞎了眼睛,什么地方不好談話,偏要在我的身邊嘰嘰呱呱
的說個不休,嘿嘿,我不想听也听見了,你們商議的事情也不見得光明正大呀!哼,你們商
議的是謀財害命不是?我都听見了,你們怎么樣?”
玄風道人与炎炎和尚交換了一個眼色,同聲喝道:“那就唯有把你殺了滅口了!”
厲南星一聲長笑,冷冷說道:“憑你們這點微不足道行,就想殺我?也好,且看誰向閻
王殿上報到吧!”長笑聲中,寶劍出鞘,倏地抖起三朵劍花,分別向對方三人刺去。那個葛
老二早已爬了起來,使一對判官筆。加入了戰團。
玄風道人有意炫露他的亂披風劍法,東刺一劍,西刺一劍,看似雜亂無章,劍柄微微搖
晃,忽然間,一柄劍化成兩柄,兩炳劍化成四柄,四柄劍化成八柄,幻出了千重劍影,登時
把厲南星的身形罩住了。
躲在云台后面偷看的陳光世看得目眩神搖,心里想道:“怪不得這牛鼻子臭道士膽敢夸
口,他這劍法果然頗為不凡。我要不要出去幫忙厲叔叔呢?”
心念未已,只听得厲南星冷笑道:“亂披風劍法本來也算得是上乘劍法,可惜你練得不
到家。”要知厲南星是劍術的大名家,在陳光世眼中認為高明的劍法,在他看來,卻是算不
了什么。
只見他徐徐出招,劍勢甚緩,劍尖上好像拴著千斤重物似的,東一指,西一划,但卻隱
隱挾著風雷之聲。說也奇怪,玄風道人那么奇幻迅捷的劍法,竟是一到他身前八尺之內就給
迫開,連他的衣角都沒沾上。
炎炎和尚喝道:“讓你也見識見識我的火龍功!”雙掌連環劈掌一口气劈出了六六三十
六掌,熱風呼呼,連躲在云台后面的陳光世也感到熱得難受。
厲南星又是一聲冷笑,說道:“黃昏日落,荒山苦寒,多謝你的火龍功暖了我的身
子。”單掌拍出,登時就像在炎炎的夏日吹來了一股清風,令人舒暢之极。
那葛老二本領稍弱,但判官筆點穴的功夫卻也頗為了得,厲南星以一敵三,傲然不懼,
但在迫切之間,卻也無法取胜。
激戰中厲南屋以掌對掌,以劍對劍,一招“鷹擊長空”,迫令炎炎和尚回掌自保,右手
長劍划了一道圓弧,化解了玄風道人一招七式极其复雜的劍招。葛老二以為有隙可乘,雙筆
一分,分點他兩脅的“期門穴”,厲南星喝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反手一劍,緩慢的
劍勢突然間快如閃電,只听得當的一聲,火花四濺,葛老二右手的判官筆只剩下半截,嚇得
他連忙后退。
就在此時,玄風道人也猛地喝道,“撒劍!”青光疾閃,急刺厲南星虎口。他的亂披風
劍法擅于尋暇覓隙,這一劍當真可以說是攻得恰到好處。厲南星剛剛削斷葛老二的判官筆,
攻守之勢,未能立即轉換。
陳光世正自心想:“我該出去幫忙厲叔叔了。”哪知厲南星的身法比他的動念還快。
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只听得厲南星一聲冷笑,說道:“不見得!”身形平地拔起,長劍
向前伸出,拍在身前數尺外的一根石柱上,這一借力,伊如鷹隼穿林,登時掠過石柱,躍到
石碑后面,那地方正是陳光世藏身之處。
陳光世張大嘴巴,“啊呀”一聲卻還未叫得出來,就給厲南星掩住。
厲南星掩住他的嘴巴,在他耳邊小聲說道:“你切不可給他們發現!”放開手,一個轉
身,又躍出去了。
玄風道人和炎炎和尚剛好跳上,厲海星站在最上一層台階,居高臨下,唰唰兩劍,左一
招“李廣射石”右一招“玄鳥划砂”,勢道凌厲之极,玄風道人回劍自保,只听得“嗤”的
一聲,炎炎和尚的僧袍卻給他削去一幅,兩人一惊之下,都是不由自己的接連退了三級台
階。厲南星占了地利,已是立于不敗之地。
玄風道人喝道:“有膽的你下來!”厲南星哈哈笑道:“有膽的你可別逃!”果然便跳
下去,一招“鷹擊長空”,把玄風道人和炎炎和尚逼得退下台階,又在平地上和他們交鋒。
厲南星是因為不愿意讓陳光世給他們發現,故此宁愿放棄居高臨下的地利。
陳光世是個聰明人,吃惊過后,仔細琢磨,已是懂得厲南星的用意。心里想道:“不
錯,現在他們尚未知道我已知道他們的秘密,我可以在暗中行事。比厲叔叔出面,方便得
多。若是給他們發覺,至少到三河縣救人,就沒有那么便利了。”
厲南星和三個強敵再度交鋒,過了半柱香時刻,仍是不分高下,瞑色四合,暮靄含山,
天色已是將近入黑的時分了。玄風道人与炎炎和尚都是同樣心思,決不能容厲南星活著下
山。炎炎和尚把火龍功發揮得淋漓盡致,玄風道人把亂披風劍法使得凌厲無前,葛老二本領
雖稍差,那剩下的一支判官筆也像一道銀蛇,繞著厲南星的身形飛舞,筆尖所指,不离三十
六道大穴。
只見厲南星出劍收劍,似乎漸漸顯得有點窒滯生硬,陳光世暗暗吃惊:“好漢敵不過人
多,久戰下去,只怕厲叔叔會有閃失。”炎炎和尚那熱呼呼的掌風,饒是陳光世躲在云台后
面,也是感到越來越是難受。
陳光世心里想道:“雖然我是不能讓他們發覺,但厲叔叔受困,我焉能袖手旁觀?不如
我用冰魄神彈暗中助他,敵人未必知道。當真給他們發覺,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陳光世卻不知道,厲南星此時之所以采取守勢,乃是因為他正在默遠內功,准備反擊
的。
冰魄神彈乃是陳家的獨門暗器、武林异寶,它是用唐吉古斯山上冰履之中的万載玄冰提
煉成的,別的暗器講究的是准頭和勁力,只有冰魄神彈是仗著本身的陰寒之气傷人。
云台下面,劇斗方酣,陳光世偷偷彈出一顆冰魄神彈,想道:“厲叔叔練有正宗的上乘
內功,陰寒之气,料想不會誤傷了他。這野和尚的什么火龍功卻是非給我的冰魄神彈克制不
可!”
冰魄神彈見風即化,何況是飛入了好像是從鼓風爐中噴出來的熱風里面。這顆冰蟬彈將
出去,無聲無息,下面的人果然都沒發覺。
炎炎和尚正在把火龍功發揮得淋漓盡致,忽地感到一股寒气,奇寒刺骨,气血不舒!在
運功的緊要關頭,哪容得這樣突如其來的侵扰,炎炎和尚凝聚在掌心的熱力發不出去,倒涌
回來,不由得大吼一聲,口噴鮮血。其他兩人卻比較好些,玄風道人功力深厚,只是打了一
個寒噤;葛老二的功力雖然還不及炎炎和尚,但因冰魄神彈是火龍功的克星,故此炎炎和尚
受傷最重,葛老二卻還勉強可以禁受得起。
他雖然禁受得起,厲南星可不容他再斗下去,騰的飛起一腿,將他踢得骨碌碌的滾下山
坡,冷笑喝道:“你這 值不得污我寶劍,饒你一死,滾吧!”
炎炎和尚只道是厲南星的一种獨門功夫,就在最后才下殺手的,噴出一口鮮血之后,又
惊又怒,喝道:“厲南星,老子与你拼了!”他料想厲南星決不會饒他,是以明知拼斗不
過,也不能不豁出性命扑將過去。玄風道人抱著了同一心思,長劍閃電般的向厲南星急刺。
陳光世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果然沒有給他們發覺。”他知道炎炎和尚的火龍功已
是大為減弱,葛老二又已跑了,厲南星以一敵二自是穩操胜算,用不著自己再發冰魄神彈。
不料心念未已,只听得炎炎和尚一聲大吼,從厲南星身旁沖過,飛跑下山;玄風道人的
衣袖一片殷紅,跟著也跑了。厲南星似乎是想去追赶他們,但身子搖搖晃晃,邁出兩步,便
即凝身,顯然也是受了傷。
陳光世又是吃惊,又是后悔,心道:“早知如此,我應該再發几顆神彈,拼著給他們發
覺,但厲叔叔卻可以免于受傷了。”
炎炎和尚与厲南星最后拼的那掌,也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他本以為是性命難保的,一
拼之下,忽覺厲南昌的內力減弱許多,雖然自己還是拼他不過,但他似乎亦已是受了自己所
傷。
炎炎和尚得意之极,縱聲笑道:“厲南星,你雖然傷了老子,你至少,也得臥病半年。
咱們后會有期,但愿你的傷治得好,可莫短命死了。”言下之意,即是還要找厲南星報仇。
他雖然不敢回頭再斗,門面話可是不能不說。
厲南昌故意喘著气說道:“很好,很好。我也但愿你的傷能夠快好,咱們再決雌雄。”
說了這几句話,似乎已是有點支持不住的樣子,坐在地上。炎炎和尚与玄風道人已是去得遠
了。
陳光世跳下云台,說道:“厲叔叔,你怎么啦?”正要過去扶他起來,厲南星已是一躍
而起,哈哈笑道:“我裝得像嗎?想不到連你也給我騙了。”
陳光世又惊又喜,說道:“厲叔叔,原來你并沒有受傷。但你為什么要放他們?”
厲南星笑道:“我是讓他們以為我是受了傷,他們才不會提防我呀!多謝你這顆冰魄神
彈,不過,你出手卻也早了點儿。我本來想再斗百招之后,才裝作兩敗俱傷,好教他們更不
會起疑的。”
陳光世暗暗叫了一聲“慚愧”,說道:“厲叔叔,你裝作受傷,是為了方便入京行事
吧?”
厲南星道:“不錯,我要殺他們不是不能,但還是留下他們的好。讓牟宗濤幫忙尉遲炯
把李光夏救出來,不是可以省卻咱們許多气力嗎?殺了他們,反而打草惊蛇,嚇得北宮望和
牟宗濤不敢按照原來的計划,那就倒是誤了事了。”
陳光世說道:“原來他們的說話,厲叔叔你也都听見了。我卻在為尉遲大俠擔心呢。”
厲南星道:“你是不是想入京報訊?”
陳光世道:“不錯,但我又好生委決不下。邵老前輩和蕭夫人的女儿被他們捉去了,家
父和他們兩家頗有交情,此事我已得知,自是不能坐視。”
厲南星道:“你到三河縣救人,我入京報訊。”
陳光世正是這個主意,說道:“好。那么我先到三河,但愿能夠順利救出她們,再入京
拜見厲叔叔和尉遲大俠。”
厲南星道:“你救了人赶快回去,切莫入京。”
陳光世詫道:“為什么?”
厲南星說道:“北宮望的統領府,能人不少。炎炎和尚雖然不知道是你發的冰魄神彈,
回去一說,別人看了他的傷勢就難保沒有人看得出來。我想令尊大概也不愿意你在外面‘闖
禍’的。”原來陳光世的祖父曾經做過朝廷的大官,是以他的父親陳天宇雖与反清的義士結
交,但卻不愿正面与朝廷作對。
陳光世方才明白,原來厲南星剛才不許他露面還有這么一個原因。心里想道:“其實爹
爹早已是受鷹爪思疑的了。那年薩福鼎六十大壽,送了帖子來,我爹爹不去道賀,听說他們
就很不高興,聲言要對付我的爹爹。目前不過暫且相安無事而已,遲早也免不了要和他們沖
突。”不過厲南量以長輩的身份囑咐他,陳光世卻也不便多言,只好應諾。
厲南星道:“救人如救火,咱們這就分道揚鐮吧。”
陳光世忽地想起一事,說道:“厲叔叔,你到了京城,會不會去見戴謨?”
厲南星道:“戴謨是我的老朋友,我這次到北京去,本就是准備住在他的家里的。你有
什么事嗎?”
陳光世道:“正是有一件事情想拜托叔叔。”厲南星道:“說吧!”
“我剛才結識了一位新朋友,他就是和孟元超齊名的宋騰霄。他和他的一位姓呂的師妹
也是住在戴謨家里的,今天才從京城出來,到此游玩,听說准備在這里逗留几天,在這山上
的道觀借宿。”
厲南星道:“宋騰霄是江湖上的后起之秀,我也常常听得武林朋友談起他。可惜我現在
都沒有工夫見他了。可是他有什么事情要你轉告戴謨么?”
陳光世道:“他這歡到北京是想找尋他的好友孟元超的,但如得不到他的消息,也不知
他來了沒有。”
厲南星道:“剛才那個炎炎和尚和那牛鼻子(玄風道人)談話,好像是說孟元超已經到
了北京。北宮望和牟宗濤串通,就是想要對付他。”
陳光世道:“是呀。所以我想轉托叔叔,將這件事情告訴戴謨。他是老北京,說不定可
以打听到孟元超的消息。”
厲南昌道:“好,我會留心在意的。我与孟元超在泰山之會結識,我也很想再見到他
呢。”
兩人分手之后,陳光世連夜赶往三河縣。他卻不知道在他的前面有一個人也正是要到三
河縣的,這個人乃是孟元超。
這兩天北京風聲正緊,孟元超是個膽大心細的人,心里想道:“我負了義軍的重托,可
不能鬧出事來。”驀地想起云紫蘿的老家是在三河縣,三河縣离北京不過兩日路程,“不如
到三河縣看看紫蘿是否已經回家,順便避一避風頭,待得風聲平靜,再回京吧。”打定主
意,于是就轉道前往三河了。
孟元超小時候曾跟隨師父金刀呂壽昆到過三河,也曾在云紫蘿家里住過,舊地重來,不
知不覺已是將近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事,一到心頭,儿時舊侶,相見恐無由。孟元超踏進這條山村,自是不禁甚多
感触了。
驀地想起了与云紫蘿分手前夕,宋騰霄給他看的那幅圖畫,那幅畫是宋騰霄父親少年時
候畫的,畫中三個少年騎著駿馬在原野上奔馳,一個是孟元超的師父呂壽昆,一個是云紫蘿
的父親云重山,還有一個就是宋騰霄的父親宋時輪自己。宋時輪這幅畫就是紀念他們三人的
友誼的。
孟元超心頭悵愁,低聲吟誦畫上的題詞:“秋色冷并刀,一派酸風卷怒濤。并馬三河年
少客,粗豪,皂櫟林中醉射雕。殘酒憶荊高,燕趙悲歌事未消。憶昨牢聲寒易水,今朝,慷
慨還過豫讓橋。”
舊地重來,心頭浪涌。孟元超不禁想道:“唉,上一代的交情不知我們這一代還能不能
繼續下去?宋騰霄和我還有見面的机會的,只是紫蘿和我卻怕是相親爭如不親,有情卻似無
情了。唉,我和她的孩子今年也已經有九歲了。她縱然不想見我,我也非得見她不可。”
浮想連翩,不知不覺云家的大屋已經在望。此時大約是三更時分,夜深人靜,忽听得屋
內似有笑語喧喧。
重門深鎖,屋子里的話聲外面的人本來是不容易听見的,但因孟元超是自小練過暗器功
夫的,耳目特別靈敏。是以未到門前,已是听得內間人語。
一听之下,孟元超不禁大為奇怪了。“怎的里面全是男人的聲音,有的還是在划拳賭
酒。紫蘿和她的姨媽都是愛好清靜的,決不會邀請這些粗豪的客人在家中鬧酒。”
孟元超心知有异,于是毫不聲響,悄悄的繞到屋背,施展輕功,偷偷進去。
云家的客廳前面是一個很大的院庭,院子里有几株梧桐樹,孟元超藏身在一棵梧桐樹
上,只見客廳里有六七個粗豪漢子,果然正在鬧酒。
忽地有一個人說道:“咱們還是适可而止的好,可別喝醉了。”另一個人道:“怕甚
么?”那人說道:“你忘記了玄風道長怎樣吩咐咱們嗎?”此言一出,接連有好几個人笑了
起來!“廖大哥你也忒小心,看守兩個小姑娘,還怕她們會飛嗎?”
那姓廖的說道:“他們當然是飛不出去,但也得提防有人來救她們呀!你們知不知道,
云紫蘿新近有了一個情人,這個人就是繆長風。”
這几句話听入孟元超耳朵,不由得他不又是吃惊,又是惱怒,心里想道:“這班家伙想
必不是強盜就是鷹爪,我豈能容得他們信口雌黃,污蔑紫蘿?但听他們的口气,似乎是有兩
位少女被他們囚在這儿,這兩位姑娘卻不知是誰?這班家伙為什么別的地方不去,偏偏要來
這儿把紫蘿的老屋占作巢穴?”為了摸清這班人的道路,孟元超暫且隱忍不發,希望多听一
些。
只听得一個人說道:“繆長風?是不是曾在太湖西洞庭山上和炎炎大師交過手的那個
人?听說那次炎炎大師吃了點虧。”
那姓廖的說道:“不錯,那次炎炎大師還是和咱們統領大人的帥弟西門灼聯手的呢。”
那几個鬧酒的漢子听了這話,不知不覺也都放下酒杯了。一人說道:“玄風道長已經走
了,繆長風倘若跑來這里找他的姘頭,這可如何是好?”
孟元超記起那天在泰山上陳天宇曾經和金逐流談過繆長風這個人,暗自想道:“怪不得
陳大俠夸贊這個姓纓的是江湖上一尊人物,大有古代游俠之風。這班家伙提起他就這么惊
恐,可見陳大俠說的并非虛言。可能他是紫蘿新結識的朋友吧?”
那姓廖的這才說道:“你們也無須如此惊恐,老夏已經去邀請楚老前輩,說不定歐陽堅
也會和他們一同來呢。今晚不來,明天早上准會到的。”
那几個放下了心,很是不好意思,一個說道:“笑話、笑話,咱們這許多人,怎會怕一
個繆長風。”一個說道:“當然,楚老前輩來了,咱們更可以放心。不來也不打緊,咱們喝
酒吧。”
那姓廖的笑道:“我勸大家還是少喝一點,小心為宜。最怕楚老前輩沒來,那姓纓的先
來了。喝醉了酒怎么打架?”那兩個大吹法螺的家伙听了這話,果然不覺又是憂形于色,放
下酒杯。
孟元超正自暗暗好笑,忽听得似有衣襟帶風之聲從對面屋頂掠過,膝朧的月色下只見一
條黑影藏身在中間正屋的屋瞻下面,方向正對著這間客廳。
孟元超皺了皺眉頭,心里想道:“這人莫非就是繆長風,若然當真是他,陳大俠的話可
就有點言過其實,這人的輕功雖也不錯,卻還算不得是第一流的功夫。比起我的小師妹似乎
還比不上。”他卻不知此人并非繆長風,而是陳光世。
好在屋子里的人也不過是江湖上的二三流角色,陳光世從屋頂掠過的衣襟掠風之聲,他
們竟未發覺。
孟元超正在偷笑這班人口出大言,胸中并無實學,只听得又有腳步聲響,一個中年漢子
陪著一個身材魁梧的老者進來。
那姓廖的漢子“啊呀”一聲,連忙站起來迎接,滿面堆歡的說道:“楚老爺子,請得你
老的大駕到來,我們真是不胜榮幸。”
那老者手上玩著兩個鐵彈,當當啷啷作響,說道:“你們的北宮大人早就有信給我,我
已歸隱多年,想不到他還知道我的名字。我遲至今日方能進京,還得向他請罪呢。”話雖如
此,得意之情則是現于辭色。
孟元超心中一動,想道:“莫非這個老家伙就是外號通天狐的楚天雄?”原來楚天雄在
三十年前是橫行西南數省的獨腳大盜,后來不知怎的,忽地金盆洗手,隱居在云南的哀牢山
中,孟元超曾經听得蕭志遠說過他,剛才一時間卻想不到會是他。
果然便听得那姓廖的說道:“你老人家從滇南遠來,一路辛苦了。”
陪他來的那個中年漢子說道:“玄風道長想請你老人家在這里暫住一兩天,待他回來,
再一同進京。”
楚天雄道:“玄風的師父是我的結拜兄弟,我可也正想見見他呢。他去了哪里?”
那姓廖的道:“他和炎炎大師有個約會,快的話明天就可以回來了!”
那中年漢子,道:“歐陽堅本來約好和我一同出京迎接楚老前輩的,臨時卻不見他,想
必是京中有事,給北宮大人留下來了。”
那姓廖的道:“咱們慢慢再談。楚老前輩,你一路辛苦了,先歇歇吧。
楚天雄忽地哈哈一笑,說道:“我恐怕還不能歇息呢!”
那几個人愕然相顧,正自不明其競,楚天雄陡地喝道:“外面的朋友,請進來吧!”
孟元趟吃了一惊,心道:“這老頭儿果然厲害。”正要跳下去,只听得“轟然”一聲,
楚天雄已是飛出手中的兩個鐵彈,沖窗飛出,正是向著陳光世蔽身之處,陳光世慌忙躲閃,
只見瓦片紛飛,屋瞻崩了一角,屋頂穿了個洞。隔著一間院子,楚大雄飛出的鐵彈竟有如此
威力,孟元超見了也是不禁暗吃一惊。
陳光世大怒道:“來而不往非禮也,讓你們也嘗嘗我的冰魄神彈滋味!”他少年气盛,
險些吃了楚天雄的虧,大怒之下,不假思索,便跳下來,人未闖進廳堂,六七顆冰魄神彈已
是連珠打入。
冰魄神彈遇風即化,化作一團寒光冷气,彌漫開來,儼如濃霧。客廳里的那七個漢子,
有五個冷得牙關打戰,格格作響,瑟縮一團,連話也說不出來。但那姓廖的漢子和陪伴楚天
雄同來的那個漢子卻只是打了個寒顫,立即便能跑出門外迎戰,顯然功力不凡,至少不在陳
光世之下。
楚天雄哈哈笑道:“我正嫌屋子里的熱難受,多謝你給我送來這陣清涼。”隨手向東南
西北拍出四掌。把那團寒霧驅散。
那姓廖的漢子正自一刀向陳光世劈去,他的刀是鋸齒刀,善能克制刀劍,不料陳光世的
冰川劍法卻是与任何一派劍法不同,唰的一招“冰川渭流”刺出,寒气沁人,寒光耀目,這
姓廖的漢子雖然禁受得起,卻也不能不退了兩步。另一個漢子剛要上去幫忙,忽听得楚天雄
喝道:“暫且住手!”
陳光世是個初生之犢不怕虎,傲然說道:“你們恃多為胜,我又何懼。”
楚天雄哈哈一笑,說道:“少年人,我要擒你易如反掌。”說至此處,飛出一枚銅錢,
當的一聲,就把陳光世刺向姓廖的漢子的長劍打得歪過一邊。陳光世的虎口發熱,長劍都几
乎把握不牢。
陳光世吃了一惊,仍然說道:“我敢到你們這里,本來就不打算活著回去,你們有多少
人,盡管來吧”
楚天雄笑道:“好一個倔強的小子,但老夫可不想以大壓小,我問你,你是不是陳天宇
的儿子?”
陳光世道:“哦,原來你也知道我爹爹的名字,不錯,那又怎樣?”
楚天雄笑道:“我与令尊雖未相識,卻也彼此聞名,你回去告訴他,他就知道我是誰
了。嗯,看在你爹爹的份上,我不与你計較,你回去吧!”話中之意,顯然是對陳光世的父
親頗有几分顧忌。
陳光世道:“你把蕭家和邵家的兩位姑娘放出來,我自然會走。”
楚天雄道:“什么蕭家和邵家的姑娘?”
那姓廖的漢子道:“那兩個女娃儿是玄風道長拿下的,北宮大人要她們有用,可不能給
這小子。”
陪伴他同來的那個漢子道:“楚老爺子,你若是不方便和這小子動手,待我們對付他。
我們可用不著害怕什么江南大俠陳天宇。
這几句話可叫楚天雄面子挂不住了,當下一聲冷笑,說道:“這么說我倒是非動手不可
了,否則別人只當我怕了陳天宇啦。”
聲出掌發,一個“神猴探爪”,疾抓陳光世的肩頭,陳光世滴溜溜一個轉身,橫劍反
削。他快,楚天雄更快,一個“登山路虎”式,欺身而進,拳頭劈面打來。他這一拳大出陳
光世意料之外,兩人的距离本來還有一丈開外,他只是跨上一步,照理拳頭還不會打到對方
身上的,不料他身形前俯,手臂突然間好像暴長了尺許,閃電般就打到了陳光世的胸前。
陳光世豎劍一立,心里想道:“好歹也得叫他受一點傷。”要知高手過招,只差毫厘,
楚天雄的拳頭若是先打著了陳光世,以他這一拳的勁力,陳光世非得重傷不可。那時他的劍
縱然傷著對方,也是無關緊要的了。”
按拳理而論,楚天雄這一拳是應該先打著陳光世的,但他卻突然變招,喝道:“撒
劍!”化拳為抓,一抓抓著了陳光世的寶劍,雙指鐵鉗般的鉗著劍脊。原來他到底是多少有
點儿顧忌陳光世的父親江南大俠陳天宇,是以不敢傷他性命。
他卻不知陳光世這柄寶劍与別不同,這柄劍是用寒玉練成的“冰魄寒光劍”楚天雄抓著
了它,只覺奇寒徹骨,冷得難受。他雖是內功深厚,寒气傷不了他,但因出其不意的突感奇
寒,抓著劍脊的那股勁道不知不覺就松了几分,陳光世喝道:“不見得!”趁這机會,振臂
反削。楚天雄逼得五指松開,喝道:“好小子,你不扔劍認輸。可休怪我不客气了。”
陳光世手臂酸麻,倒躍數步,橫劍以待,楚天雄剛要扑過來,忽听得一人喝道:“欺負
小輩,算什么好漢。我來和你這老狐狸比划比划!”院子里的梧桐樹上跳下一個人,不問可
知,自是孟元超了。
陳光世曾在泰山之會見過孟元超,又惊又喜,叫道:“孟大俠!”与此同時,那個陪伴
楚天雄一同來的漢子也在失聲叫道:“啊,是孟元超!楚老爺子,這姓孟的是欽犯,可不能
放過了他!”原來這人名叫夏平,他是曾經參与過某一次清軍圍攻小金川之役的,是以他認
識孟元超,不過孟元超卻不認識他。
孟元超心里想道:“這老狐狸的通臂拳差不多已臻化境,須得以巧著破他。”他在樹上
觀戰,早已想好對付之法,當下寶刀一攻,緩緩划了一道圓弧,向對方削出。
楚天雄冷笑道:“原來名震小金川的孟元超,伎倆也不過如此?”使出空手入白刃功
夫,便要硬搶孟元超的寶刀。孟元超陡地大喝一聲,刀光如電,突然由极慢變為极快,橫斫
直劈,一口气連劈了一十三刀!只听得嗤嗤聲響,楚天雄的半截衣袖給他快刀削去,化成片
片蝴蝶!
孟元超這一十三刀一气呵成,快如閃電,傷不了楚天雄,也是不禁有點吃惊。心里想
道:“陳光世若是對付那兩個漢子,今晚只怕要糟。”
楚天雄身形一矮,伸指一彈,倏的長身扑起,只听得“掙”的一聲,孟元超的寶刀竟然
給他彈開,這一指是在孟元超的一路刀法剛剛告一段落之際彈出的,使得險到极處,卻也妙
到毫顛。夏平和那姓廖的漢子大聲喝彩,陳光世暗暗心惊。孟元超刀鋒一偏,使了個“旋刀
式”,內中暗藏六七個复雜的殺著,楚天雄衣袖被削,心中也是吃惊不小,一時間倒也不敢
太過急攻。
楚天雄跳開一步,打個哈哈說道:“當今之世,以快刀馳譽江湖的,除了尉遲炯就是你
了。嘿,嘿,英雄出少年,這話果然不錯,但你想要胜過老夫,目下只怕還是不能!”笑聲
中又再扑上,与孟元超再度交鋒。打法与剛才大不相同。
孟元超凝神應戰,只覺腥風扑鼻,好不難受。楚天雄雙臂長异常人,這還不算古怪,他
的十只手指竟如鳥爪一般,長逾數寸、烏黑光亮。十指一伸一縮,宛似十枚利針,“刺”向
孟元超的關節要害。与他指甲一彈之際,就有腥風扑鼻!
孟元超心道:“他這指甲里藏的不知是毒粉還是練成毒爪。”當下暗運內功,預防中
毒。快刀隨著對方的身形疾轉,卻不劈將出去,只是把刀鋒對准對方的要害,那兩個漢子看
不出其中的奧妙,楚天雄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卻是不敢不防。這樣一來,楚天雄不敢近身搏
擊,孟元超也怕給他抓著,只能用守中寓攻的刀法緊迫對方,雙方各有顧忌,一時間倒變成
了僵持的局面。
陳光世正要上去,那姓廖的漢子道,“姓陳的,咱們胜負未決,再決雌雄!”鋸齒刀揚
空一閃,使出瑣劍法來對付陳光世的冰魄寒光劍。他已經領教過冰寒光劍的厲害,早就有准
備,气沉丹田,不怕寒气的侵襲。
夏平說道:“陳光世,你本來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卻和朝廷的叛逆做了一伙,當真可惜
啊可惜”!
陳光世怒道:“你們做韃子的奴才,才當真是可恥啊可恥!”
夏平冷冷說道:“我本想看在令尊份上,饒你一命的,你這么說,我倒是不能饒你了。
擒拿叛賊,我可顧不了江湖規矩啦”
陳光世怒道:“并肩子上吧,羅嗦什么?”夏平哈哈笑道:“好,你這小子活得不耐煩
了,那就成全你吧!”取出一對判官筆与那姓廖的聯手夾攻,他一出手,陳光世便知他的本
領在那姓廖的之上。
夏平雙筆一錯,分點陳光世兩脅的期門穴,陳光世橫劍一封,還了一招“橫云斷峰”,
攻中帶守。哪知夏平的筆法溜滑之极,筆尖稍偏,倏然間又指到了他的膝蓋的環跳穴。陳光
世劍法。雖然精妙,臨敵經驗卻無多,給他一輪急攻,攻得手忙腳亂。
那高瘦的漢子名叫廖凡,和夏平是老搭檔,他的鋸齒刀本來是擅克刀劍的兵器,如今得
了夏平相助,可以無慮陳光世的反攻,兵器有威力更能大大發揮。好在陳光世用的是冰魄寒
光劍,与普通刀劍不同,但卻也給他逼得不能不小心翼翼的對付。劍上所發的寒气侵襲不了
對方,陳光世斗到三十招開外,已是險象環生。
陳光世一個轉身,夏平喝道:“哪里跑?”口未合攏,忽地覺得奇寒徹骨,寒意直透心
頭。原來陳光世乘他不備,轉身之際,偷偷彈出枚冰魄神彈,夏平正在張開大口,冰魄神彈
飛入他的口中。饒是他功力不凡,也不由得不急退三步,只能舞起雙筆防身,好緩過口气運
功御寒,攻勢登時緩了。
陳光世正要再發冰魄神彈對付廖凡,把手一掏那裝盛冰彈的玉匣,不覺大吃一惊,暗暗
叫聲“糟了!”原來他的冰魄神彈已經用得一顆不剩。
本來冰魄神彈若不是恰好彈入夏平口中,也是無濟于事的,但最少還有個可以反敗為胜
的希望,如今冰魄神彈已是用光,連這點希望也沒有了。
夏平緩過口气,冷笑說道:“好小子,你還有什么伎倆?”雙筆急攻,他不知陳光世的
暗器已經用盡,要迫他騰不出手來。陳光世在一刀雙筆夾攻之下,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
之力。漸漸連招架亦是感到為難了。
孟元超与楚天雄惡斗,一個是快刀如電,一個是捷若猿猴,但由于孟元超要提防他的毒
爪,卻是不免稍稍屈處下風。
正在吃紫,忽听得一聲長嘯,宛若龍吟,說時遲,那時快,嘯聲未歇,一條黑影已是飛
過牆頭,落下云家院子。
陳光世這一喜非同小可,叫道:“繆叔叔,你來得正好!”廖凡則是大吃一惊,失聲叫
道:“不好,繆長風來了!”:
孟元超听得陳光世叫出“繆叔叔”三字怔了一怔,心道:“啊,原來他才是繆長風。”
只听得繆長風叫道;“光世不用著慌。蕭夫人和云紫蘿呢?”陳光世道:“不知她們哪里去
了,我只知道蕭月仙和邵紫薇已經是給這班賊子捉著了啦。”孟元超心里想道:“他一來就
問紫蘿,看來交情是很不尋常的了。”
高手比拼,哪容得稍有分神。楚大雄乘机進招,嗤的一聲,把孟元超的衣裳撕破,正是
肩頭琵琶骨的位置,幸而還沒有給他的毒爪傷著。孟元超一條左臂麻木不靈,橫躍三步。
在這時間,繆長鳳亦已對廖凡、夏平二人痛下殺手。廖凡知道是繆長風,早已慌了,鋸
齒刀揚空一閃,沒頭沒腦的斫下來。繆長風使出個“卸”字訣,衣袖一揮,裹住刀鋒,輕輕
一帶,“嗤”的一聲,廖凡大刀脫手,沖力過猛,跌了個四腳朝天了。
夏平功夫較好,但也抵擋不了繆長鳳的三招。繆長風霍的一個“鳳點頭”,閃開筆尖,
也不拔劍,便把雙指使出判官筆法,虛虛一戳,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讓你們也見識見
識我的點穴功夫!”夏平雙筆一封,哪知是個虛招,突然間繆長風的指法由虛化實,點向他
的肩井穴,夏平使個“脫袍解甲”的家數,想避招進招,不料眼看繆長風的雙指是點向他的
左肩的,不知怎的,連看也未看清楚,只覺右肩一麻,右肩井穴已是給地點個正著,跟在廖
凡之后,“卜通”一聲,夏平也跌倒了。
此時孟元超剛剛吃了楚天雄一點小虧,橫躍斜避。繆長風迎上前去,陳光世說道:“這
位是孟元超,孟大俠!”
繆長風啊呀一聲,不由得呆了一呆,心道:“原來這人就是孟元超。唉,只怕這次我又
是來得錯了。”原來他本是不想再來見云紫蘿的,只因放心不下,是以走了一程,又折回
頭,想到云紫蘿的家探听一下消息,若然她們安然無事,他才放心离開。不料一到村頭,就
听見云家的打斗聲音,這就逼得他不能不現身露面。想不到又恰恰在云家碰著了孟元超。他
雖然不是很清楚知道孟元超与云紫蘿的關系,但亦早已知道他們的交情非比尋常。頓時間心
頭不覺一片茫然。
廖凡爬了起來,給夏平解開穴道,叫道:“里面的人,快把那兩個女娃子押出來!”他
是想用邵蕭二女作為人質,威脅繆長風不敢用武。
陳光世瞿然一省,叫道:“繆大哥,快快打發這個老賊,進去救人!”
繆長風性情豪邁,一時心情的激蕩迅即過去,定下心情,叫道:“孟大哥,你和光世進
去救人,我來對付這老狐狸!”
孟元超見他打倒廖复二人的手段,知道他是可以對付得了通天狐楚天雄,說道:“好,
多勞繆大哥啦。”
陳光世急急忙忙的沖進內堂,孟元超跟著進去,但心里卻是有點惴惴不安。
“紫蘿不知是否也已落在敵人手上?嗯,早知道繆長風今晚會來,我就不用來了。”孟
元超心想。心念未已,忽听得尖銳的女子叫聲,把孟元超從迷茫中惊醒,孟元超心頭一震,
連忙飛跑進去。
陳光世听見叫聲,沖入一間房間,只見邵紫薇和蕭月仙業已給兩個大漢捉住,旁邊還有
四個他們的人。陳光世唰唰兩劍,以劍尖刺穴之法,點倒二人。第三劍正要刺出,那兩個大
漢喝道:“你敢再動,我就要了這女娃子的性命!”他們的手掌,一個按在邵紫薇的背心,
一個按在蕭月仙的背心,所按的位置正當脊椎骨第三節下面的“風府穴”,只要掌心勁力一
吐,登時就可要了她們的性命。
邵紫薇叫道:“陳大哥,別要顧我,你把他們盡都殺了,我縱然性命不保,也是心
甘。”
按住她的那個大漢獰笑道:“很好,很好。我這條爛命換一個千矯百媚的美人儿,那也
很值得啊。姓陳的小子,你听她的話,那就來吧。”
陳光世如何敢上,忍气說道:“你們待要怎樣?”
那兩個漢子喝道:“你先給我出去!”
就在此際,一個冷冷的聲音忽地接下去說道:“你們有沒有誠意作成這樁買賣,价錢可
不是這樣討法啊!”
孟元超沖進來的時候,已經殺了兩人,衣裳上滿是血污。虎目圓瞪,手按刀柄,神威凜
凜。那兩個漢子雖然有人質在手,也是給他嚇得心頭卜卜的跳。
捉住蕭月仙的那個漢子道:“對不往,這樁交易,我們大占上風,价錢是不能讓的了。
你們給我出去,我答應不傷她們的性命”
孟元超冷冷說道:“這位陳公子和她們是好朋友,我与她們可是無親無故,用不著顧
忌,嘿嘿,咱們還是求個公平交易,各讓一步吧。你們雖是漫天討价,我卻并不就地還錢,
你們只須放走一個,我們就走,這樣你們也還有一個人質可以自保呀。這叫做當中取价格不
吃虧。否則我姓孟的說得到做得到,你害了她們,我在你們的身上碎割三十六刀!”
陳光世想不到孟元超會想出這個辦法,大吃一惊道:“盂大俠,這,這怎么可以?”蓋
元超道:“不能全救,救一個也好。”邵紫薇和蕭月仙則各自為對方著想,爭著叫道:“留
下我,放邵姐姐。”“留下我,放蕭姐姐。”
那兩個漢子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是答應這條件的好還是不答應的好,陡地刀光一閃,
這兩個漢子未叫得出聲,右臂已是給孟元超的快刀削了下來。原來孟元超乃是故意与他們胡
扯,轉移他們的注意的。
第三十二回 蝶血京華
弱水萍飄,蓮台葉聚,十年心事憑誰訴?劍光刀影燭搖紅,禪心未許沾泥絮。絛草凝
珠,曇花隔霧,蓬山有路疑無路。狂歌一闋酒醒時,龍爭虎斗京華暮。
──踏莎行
孟元超和他們距离本來在一丈開外,事前毫無征兆,說到就到。這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擊
當真是險到极點,但也妙到毫厘。那兩個人掌心的內力還宋來得及吐出,手臂就給他的快刀
削下來了。
那兩個漢子倒了下去,鮮血噴在蕭邵二女身上,惊得她們失聲惊呼。孟元超笑道:“對
不住,嚇了你們了。”
房間里還有兩個未曾受傷的漢子,這兩個人嚇得面無人色,要想逃跑,雙腿卻是不听使
喚。孟元超喝道:“給我站住,否則這兩人就是你們的榜樣。”
邵紫薇与蕭月仙脫困之后,也不知是否惊魂未定還是別的原因,身子都是搖搖欲墜。陳
光世將她們扶穩,說道:“你們怎么啦,有沒有受傷?”
孟元超看出不對,鋼刀揚空一閃,喝道:“你們給兩位姑娘服了什么毒藥,快快把解藥
拿出來。”
那兩個沒受傷的漢子顫聲道:“我們沒,沒解藥。”
孟元超道:“解藥在誰身上?”那兩個漢子道:“誰也沒有。”孟元超喝道:“胡說八
道,解藥拿不出來,我要你們性命!”
邵紫薇道:“我也不覺什么,只是气力使不出來。”
那兩個漢子說道:“孟大俠,我們決不敢瞞騙你老人家。廖凡在給她們喝的清水之中下
了酥骨散,這是大內秘制的一种藥粉,可以化去內力,大內總管只發給他們酥骨散,可沒發
給他們解藥,不過你們也不用擔心,這藥對身体別無傷害,有解藥固然好得快些,沒解藥也
無大礙。”
孟無超道:“為什么?”那兩個漢子道:“只須過了三天,藥粉的效力就會自然消失。”
蕭月仙道:“還有三天。唉,陳大哥,我們跑不動,可怎能跟你出去?”
陳光世道:“我有天山雪蓮泡制的碧靈丹,能解百毒,這酥骨散并非特別用于惡的毒
藥,說不定可以見效。對啦,你們盤膝靜坐,我助你們運功,見效或許更能快些。”邵蕭二
女怕看面前血淋淋的景象,不約而同的都閉上眼睛。
孟元超道:“好,你在這里幫她們治傷,我把這些人另外關起來,免得扰亂你的心
神。”當下將受傷的沒受傷的都押出去,點了他們的穴道,關在柴房之內,說道:“待我回
來再問你們。”
在云家大屋搜索一遍,不見再有敵人,也沒有發現云紫蘿。
孟元超放下心上一塊石頭,“原來紫蘿与她姨媽是早已离開此地的了。”當下再跑出門
外,此時夏平和廖凡二人早已溜走,通天狐楚天雄也給繆長風殺敗,正在要跑了。
只听得嗤嗤聲響,楚天雄忽地身形一矮,打了一個圈圈,待他長身躍起之時,外衣已是
解開,挂在繆長風的劍尖上,外衣穿了七八個洞,他卻沒有受傷,一溜煙的跑了。原來他這
一招名叫“金蟬脫殼”,是在落敗之際脫身自保的妙招。繆長風從未見過這樣古怪的招數,
一個疏神,就給他跑掉了。
繆長風笑道:“這老狐狸果然名不虛傳,狡猾得很。”孟元超道:“就讓他跑吧。里面
的敵人,我都已料理了,受傷的沒受傷的都關了起來,不愁沒有活口盤問口供。”
繆長風道:“陳光世呢?”孟元超道:“在里面替那兩位姑娘療傷。”繆長風微笑道:
“那么咱們待一會儿進去。”心想:“這兩小姑娘都似乎對陳光世有點意思,卻不知他中意
的是誰?”
孟元超料想他是有話要說,心里思潮起伏,默默的點了長頭,兩人便在屋外林邊,徘徊
漫步。彼此各怀心事,一時之間,竟是都有不知從何說起之感。
兜了一個圈子,繆長風道:“孟兄,咱們雖是今日初會,我卻聞名已久了。紫蘿曾經与
我道及,說是和孟兄乃是總角之交。”孟元超道:“我与她分手差不多已有十年了。繆兄也
是來探望她的吧?你們相識多久了?”繆長風道:“我是在西洞庭山蕭夫人家里和她認識
的,還未夠三個月。不錯,我此來是想探她的消息,但我卻并不准備与她相見。”
孟元超怔了一征,說道:“這卻為何?”繆長風道:“請恕冒昧,我有几句心腹之言,
想与孟兄說說。”
孟元超想不到他要嘛不說,一說便是單刀直入,倒是有几分喜歡他的爽快!便道:“是
關于紫蘿的事吧。”
繆長風道:“不錯。論起与她相交之深,我自是遠不及孟兄,不過多少也知道她一點心
事。”
孟元超苦笑道:“古人有云:白頭如新,傾蓋如故。相知深淺,原不在于歲月。”
繆長風心想:“想必他已經听到了一些什么閑言閑語。”當下也不辯白,接著說道:
“孟兄,紫蘿的為人你當然比我清楚,她實在是個胜過須眉的女中豪杰,只可惜遭遇如未免
太可悲了。”
孟元超道:“你是指她嫁給楊牧這件事么?”
繆長風道:“孟兄,有件事情或許你未知道,楊牧已經把她休了。”孟元超心頭一震,
說道:“啊,有這樣的事!”繆長風道:“名義上是楊牧休她,事實上則是她看穿了楊牧這
個丈夫的,當下將那日楊牧托四海神龍代他休妻之事告訴孟元超。孟元超听得又惊又喜,說
道:“這樣的丈夫,不要也罷!”
繆長風道:“不錯,這好比毒瘤,越早割了越好。但紫蘿受了這樣大的打擊,雖然受得
起,心也傷透了。孟兄,除了你還有誰能給她慰解,孟兄,你是個胸襟闊大的武林豪杰,想
必不會拘泥于世俗之見,嫌她是個再嫁婦人吧?”
孟元超听他說得十分真摯,心里甚為感動,卻也禁不住心里苦笑,想道:“大概他還未
曾知道我和她已經是有了孩子的了,何須他來說媒。只是世事滄桑,人所難料。我縱然有心
复合,好事也未必能諧。”
繆長風道:“孟兄何以沉吟不語,莫非是怪小弟悅錯話么?”
孟元超道:“繆兄,請你也恕我冒昧,有句話或許是我不該問的。”繆長風道:“孟
兄,咱們是一見如故,相交以心。孟兄有話,請盡管說。”
孟元超道:“以繆兄的口气,繆兄對紫蘿似乎也是十分傾慕。”
繆長風道:“不錯,我佩服她是個外柔內剛的巾幗須眉。有一件事情我正想告訴孟兄,
我和她已經是結拜了的异姓兄妹。”
孟元超道:“何以你又沒起求偶之心?”
繆長風哈哈一笑說道:“姻緣二字,豈可強求?你們雖然隔別十年,我可知道她是一直
沒有忘記你的。是前生注定事,莫錯過姻緣。孟兄,這份好姻緣應該是你的,你可莫要錯過
啊!”
孟元超苦笑道:“多謝吾兄關心,不過此事似乎言之尚早。啊,天色已經不早,不知不
覺又過了半個時辰啦,陳光世給那兩位姑娘療傷,想必亦已畢事了,咱們還是進去看看
吧。”心里想道:“不知紫蘿如今的心情怎樣?她兩次避不見我,我總得見了她的面才能再
說。”又想:“繆長風此人果然名不虛傳,是一位值得結交的朋友,怪不得紫蘿把他視為知
已,結為兄妹了。他對紫蘿傾慕備至,我若然与她今世無緣,他們能夠結合,那也是一大佳
事。”
繆長風見他似乎不愿意再說下去,卻不知他有這樣复雜的心思,暗自想道:“交淺言
深,原也怪不得他不愿意深談下去。”于是說道:“也好,這班賊人是什么來歷,咱們也應
該去盤問盤問了。”
邵紫薇和蕭月仙服了碧靈丹之后,得陳光世相助運功,气力果然漸漸慚复,雖未恢复如
初,已是和平常人一樣。她們見了繆長風,都是十分高興,七嘴八舌的問個不停。她們是不
知道孟元超和云紫蘿的關系的,言語之中自是不知避忌,老是把繆長風和云紫蘿連在一起來
問,使得繆長風甚是尷尬。
陳光世笑道:“你們別和繆叔叔歪纏了,他還要去審問那班賊人呢!”
孟元超解開了那班人的穴道,喝道:“按說我本來要把你們一刀兩段,但看在你們不過
只是從犯的份上,只要你們肯說實話,我也未嘗不可饒你們一死。”這几個人都是貪生怕死
之輩,不用怎樣逼供,就都和盤托出來了。盂元超問完了他們的口供,說道:“死罪可免,
活罪難饒。你們倚仗懂得几手三腳貓的功夫為非作歹,我就廢掉你們的武功吧!”當下捏碎
了他們的琵琶骨,卻給他們敷上了金創藥,然后把他們都赶了出去。
繆長風嘆道:“想不到竟有這等事情,但不知是否北宮望故意放出來的謠言,好陷害牟
宗濤的?”原來在那些人的口供中,已是把牟宗濤曾經到過御林軍統領府的事情供了出來。
陳光世道:“繆叔叔,還有一些事情是這班人都未曾知道的呢。你們听了一定更要惊
訝。”繆長風道:“什么事情?”陳光世道:“牟宗濤己是甘心情愿受北宮望的利用,第
一,要用他來騙尉遲大俠上當;第二:要用他來謀害一個比李光夏更重要的人。你們猜這個
人是誰?”繆長風道:“我怎么知道?”陳光世道:“就是孟大俠!”
孟元超笑道:“想不到北宮望竟然要和牟宗濤串同了謀害我,我倒是‘受寵若惊’了
呢。”
繆長風道:“此事關系重大,這消息你是怎么得來的,可靠嗎?”
陳光世道:“是我們听得炎炎和尚和玄風道人說的。”
繆氏風道:“啊,炎炎和尚。他就是曾經和我在西洞庭山上交過手的那個禿驢呀!那次
他与北宮望的師弟西門灼聯手,我差點儿吃了他們的虧。只是炎炎和尚本領很是不弱,怎的
卻會給你們听了他們的密商。”
陳光世道:“說來全是湊巧。”當下將那日在八達岭碰上炎炎和尚那些人的聚會,他躲
在云台后面偷听,以及厲南星其后到來,將那些人打跑等等事情說了出來。
繆長風道:“据我所知,炎炎和尚、玄風道人乃是北宮望手下一等重要的人物,遠非剛
才咱們盤問的這班小腳色可比。這樣說來,事情一定是真的了。孟兄,你倒不可不防呢!”
陳光世道:“孟大俠,何以你似乎并不怎么惊訝?”
孟元超笑道:“牟宗濤要想害我,這是我還未想得到的,不過他与北宮望勾結,我倒并
不覺得出奇,甚至可以說是早在我的意料之中了。”當下也把在泰山那晚曾經見過牟宗濤送
御林軍副統領石朝璣下山的事情說了出來。
繆長風搖頭嘆息,說道:“牟宗濤本來是個人材,可惜走上了歪路。”盂元超道:“在
泰山之會中,我已發覺他的野心不小。一個名心太重的人,一旦走上歪路,朋友想要幫他,
只怕也是挽救不來的了。當務之急,咱們須得赶,快進京找到尉遲大俠,揭破牟宗濤的陰
謀。可不能只是坐在這里,為他可惜了。”
繆長風道:“這個當然,不過孟兄,他們正要對付你,定然嚴密注視你的行蹤,恐怕你
有點不大方便去吧。”
孟元超縱聲笑道:“我本來想要避避風頭的,如今卻是非去不可了。江湖上以道義為
先,尉遲大俠与我交情雖然不算很深,但也是肝膽相照的朋友,你說我能夠坐視他墜入別人
所布的陷井么?”
繆長風道:“事情也得分頭去辦,咱們總不能一窩蜂的都到京城里去。”
邵紫薇和蕭月仙不約而同的都噘起小嘴儿道:“為什么不能去,我們已經錯過了泰山之
會,這個熱鬧可不能再錯過了。繆叔叔,你就帶我們迸京,讓我們趁趁熱鬧吧。”
繆長風笑道:“你當是賞花燈、看廟會嗎?這可是要拿性命來冒險的呢。”蕭月仙道:
“我們不怕。”繆長風道:“你不怕我也不讓你去,你出了什么事情,叫我如何向你母親交
待。”
蕭月仙道:“可是娘和表姐都不知到哪里去了,我就是想去跟她,也是無從尋找啊。”
繆長風道:“如若是我知道她們在哪里呢,你听不听我的話?”
蕭月仙背母私逃,遭了這場災難,心里也是很想見她母親的,當下喜道:“繆叔叔,你
當真知道我娘在哪儿。”
繆長風道:“我和她們分手的時候,你的母親曾經說過,如果在這里住不下去,她准備
到你的奶媽家去。我這次來,就是想看看她們究竟去了沒有的。”
蕭月仙道:“啊,原來她們是去了我奶媽那里嗎?這奶媽可是挺疼我的,我知道她住在
哪里。那是一條很荒涼的山溝,不過离這里相當遠呢。”
繆長風笑道:“奶媽這樣疼愛你,你更應該去了。”
蕭月仙又想進京,又想去見母親,沉吟不語。畢竟是邵紫薇懂事一些,說道:“咱們迸
京,也幫不了繆叔叔的忙,反而可能給他添上麻煩,不如先去見伯母吧。咱們不聲不響的逃
走,她一定十分挂念咱們,再不去見她,她恐怕要急死了。”說好說坏,終于把蕭月仙勸服。
繆長風道:“孟兄,你和光世護送她們,我入京報訊如何,這個差事,我自信擔當得
起。而你和紫蘿隔別多年,也該見見她了。”
孟元超大不高興,說道:“繆兄,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但你這樣說,卻也忒是看小我
了。我能夠讓你一個人去冒險犯難嗎?再說我想見紫蘿,你也何嘗不想見她?為何你要把這
容易的差事讓給我?”
陳光世不知就里,說道:“孟大俠說得對,邵姑娘和蕭姑娘的武功已經恢复,我和她們
同去,料想也不至于會出什么事的。繆叔叔你大可以放心。”接著說道:“孟大俠,有一件
事情我忘了告訴你。那天在八達岭上,我還碰見了你的好朋友宋騰霄,和你的師妹一位姓呂
的姑娘。”
孟元超大喜道:“你可知道他們現在哪里?”
陳光世道:“他說是來游玩的,准備在八達岭上的一間道觀住兩天,游覽了万里長城就
回京的,說不定現在已經回到戴家了。”孟元超道:“啊,他們是住在戴謨家里。”陳光世
道:“正是,孟大俠。原來你也認識戴謨的么?”
孟元超笑道:“這我就更應該赶快進京,去和他們相會了。戴謨稱我雖不認識,但与我
的蕭志遠,冷鐵樵兩位大哥是故交,一說起來就會知道的!”
繆長風無可奈何,只好說道:“孟兄,那咱們就一同進京吧。不過,總是小心一點的
好。孟兄,我有一樣東西送給你,對你迸京,或許有用。”說罷,拿出一張人皮面具,孟元
超笑道:“對,我是欽犯,戴上這個玩意儿,縱然气悶一些,但可以免掉許多麻煩,也只好
忍受
第二天一早,他們便即動身,黃昏時分,到了北京,孟元超戴上人皮面具,混在一堆客
商之中,果然沒惹什么麻煩,輕輕易易的就進了北京城。
到了戴家,已是二更時分,敲了半天門,戴謨方才出來,孟元超說了蕭志遠給他的暗
號,戴謨知道他是小金川來的人,大吃一惊,連忙說道:“孟兄,你來得正好,這里不是說
話之所,快進來吧。”
內室坐走,戴謨說道:“孟兄、繆兄,你們兩位的大名我是久仰的了,客气話我不多說
了,這兩天風聲正緊,想必你們亦是知道的吧?”
孟元超心想:“素聞戴謨有小孟嘗之稱,怎的如此惊惶,該不是怕我連累了他吧?”便
道:“我只是想來探訪几位朋友的,知道了消息,我們便走。”
戴謨說道:“孟兄,你誤會了,我豈是怕你連累,只是怕連累你呢。這里今晚恐怕會出
事!”
盂元超道:“什么事?”戴謨道:“這個待會儿再告訴你,你要探訪的朋友可是宋騰
宵?”孟元超道:“不錯,他回來了沒有?”
戴謨說道:“還沒回來,我今早才托人帶個口信給他,叫他們在八達岭多玩兩天才回
來。”孟元超道:“听說紅繆會的厲舵主也在這里?”
戴謨壓低聲音說道:“孟兄,你若是早來一個時辰,不但可以見著厲舵主,還可以見著
一位你所意想不到的朋友。”孟元超道:“是誰?”戴謨說道:“神偷快活張。”孟元超
道:“啊,快活張也來過了。”想起上歡托他送信去給楊牧,才不過是一年前的事情,一年
來的變化如此之大,思之不禁慨然。
戴謨說道:“快活張本來想找宋騰霄幫他的忙的,他見了厲舵主,結果是厲舵主和他一
起去了。”孟元超道:“快活張要人家幫他的什么忙?”戴謨說道:“你知道尉遲炯在北京
鬧出的事情嗎?”孟元超道:“知道一些。”戴謨說道:“快活張得到風聲,听說尉遲炯和
牟宗濤今晚要到總管府救人,他也准備偷入總管府与他們相會。”
孟元超又惊又喜,說道:“那我們可是來得正巧了。戴大哥,總管府如何去法,你可不
可以畫張地圖給我。”
戴謨說道:“你們剛到京城,人地生疏,只憑一張地圖去闖,風險太大。而且他們已經
去了一個時辰,若是出事的話,此刻你們赶去亦是遲了,不如在這里等候消息吧。”說至此
處,低聲問道:“你們來的時候,有沒有人瞧見?”孟元超道:“附近的人家都已關上大
門,但有沒有人瞧見我們,可就不知道了。”戴謨說道:“我和公門中人多少有點交情,但
也難保不受他們注意。今晚万一發生什么事情,你們切莫露面。”
話猶未了,果然便听得擂鼓似的敲門聲,戴謨笑道:“來得倒是真快呀!”叫孟繆二人
躲入密室,便即出去開門,只見來的果然是一班公差。
戴謨識得那個頭目,抱拳笑道:“王大哥有何貴干?”那頭目道:“薩大人的總管府里
鬧刺客!”戴謨佯作大吃一惊,說道:“有這樣的事!”那頭目道:“戴鏢頭,咱們是公事
公辦,請你可莫見怪!”戴謨說道:“總管府鬧刺客与我有甚么相關?王大事,你是知道
的,近年來我都是閉門家居,從來也不多理外事!”
那頭目道:“戴鏢頭,你說實話吧,听說這兩天來很有些生面人在你這里出入,那是些
什么人?還在你這里吧?”
戴謨笑道:“王大哥,想必是誤傳了,不錯,今天是有兩個人來到,他們是我佃戶,交
租來的,早上走了。”那頭目道:“戴鏢頭,不是我不賣你交情,但奉命而為,卻是非得照
例搜一搜不可!”戴謨道:“那就請王大哥隨我來吧。”
孟元超与繆長風藏在密室,心中頗是惴惴不安。當然這班公差不會放在他們心上,但万
一給逼得非動手不可的話,這可就要連累在北京有家有業的戴謨了。
只听得戴謨推開房門,說道:“這是最后一間房了,說不定刺客就藏在里面,王大哥你
仔細搜查。”那捕頭笑道:“戴鏢頭說笑了,這只是例行公事,我怎能和你老哥太過不
去。”站在門口,隨便看了一看,順手就給戴謨關上房門。孟元超放下心上一塊石頭,想
道:“戴謨這實者虛之,虛者實之的攻心戰術,倒是用得不錯。”
那班公差走了之后,戴謨進來笑道:“沒事啦,這姓王的家伙得了我一錠金元寶,夠他
和一班手下大吃大喝十天半月啦。”孟元超這才恍然大悟,笑道:“我還道是你善用孫子兵
法,原來是財可通神。”
戴謨道:“風波是過去了,但你們可是更不能出去啦。”孟元超道:“好,咱們就作長
夜之談,守候消息吧。”
繆長風說起曾在北芒山下与韓威武交手之事,戴謨慨嘆不已,說道:“前人創業艱難,
可嘆后人不知愛惜,大好的一間震遠鏢局,只怕是要斷送在韓威武的手上了。”孟元超道:
“韓威武雖然算不得俠義道,在江湖上的名聲也還不錯,不知怎的竟會如此?”戴謨說道:
“這都是他剛愎自用,以致正人引退,小人得進之故。他最寵信的手下是楊牧的大弟子閔成
龍,這人別無其他本領,唯獨擅于拍馬,拍得他舒舒服服,言听計從。如今又來了個歐陽堅
做他的副總鏢頭,比閔成龍更坏十倍,震遠鏢局焉能不糟?”孟元超道:“歐陽堅可是有真
本領大來頭的人啊,他肯屈居韓威武的副手?”戴謨嘆道:“我也是今天方才知道,原來歐
陽堅是北宮望設計將他安插進震遠鏢局的。正因為他名气大,本領高,但對韓威武又肯奉
承,韓威武認為得到這樣一個副手,無异給自己增高身价,哪有不落圈套之理?”孟元超吃
惊道:“歐陽堅是北宮望派進去的人,這消息哪里來的?可靠吧?”戴謨道:“就是前几天
快活張在御林軍統領府偷听到的秘密之一,想必不是虛言。”孟元超道:“快活張別的功夫
不怎么樣,輕功卻是一等一的,他去了已有一兩個更次,搜查刺客的人都已經來過這里了,
怎的還不見他回來?”
剛說到這里,只听得屋頂有瓦片碎裂的輕微聲響,孟元超心想:“一定不會是快活
張。”他只道是官府的密探,連忙与繆長風使個眼色,兩人正要躲藏,屋頂上那個人已然跳
了下來,大出孟元超意料之外,他以為不會是快活張的,誰知卻正是快活張。
只見快活張衣裳染血,左臂露出一截箭頭,原來是受了傷!
眾人大吃一惊,連忙將他扶入密室,快活張苦笑道:“慚愧得很,失手啦,給你們添麻
煩了。嗯,孟大俠你也來了。這位是──”孟元超道:“這位是繆長風繆大俠。你先別說
話,我給你治傷。”快活張笑道:“這算不了什么,干我們這行的挂點彩是家常便飯。一年
前我給你到楊牧家中送信,受的傷比這次還重呢。”
孟元超用封穴止血之法,點了他傷口附近的穴道,然后拔出箭頭,給他敷上金創藥。快
活張談笑自如,眉頭也不皺一下。戴謨本來不大看得起他的,也不由得贊道:“張兄真是硬
漢!”
孟元超道:“好,現在可以任由你說了。你見著尉遲大俠沒有?”戴謨跟著問道:“厲
舵主呢?”
快活張道:“我們還沒有進入總管府,里面的人已是退了出來,大叫大嚷:捉刺客。我
們剛好碰上,躲避不及,這就只好和他們交手啦。”
孟元超道:“這么說,你和尉遲大俠是沒有見著。”快活張道:“不錯,李光夏是否救
了出來,我們也不知道。厲舵主叫我先跑,我自知本領不濟,幫不了他的忙,只好听他吩
咐,引一班狗腿子追我,這也等于間接幫了他的忙。哼,這班狗腿子跑不過我,暗青子(暗
器)可是打得真狠,我一疏神,就中了一技袖箭。我在大街和他們捉迷藏,兜了几個圈子,
才把他們甩掉。戴大哥,你放心,他們給我几個圈子一兜。轉得頭昏眼花,根本不知道我是
逃向何方,大概不會找到你這儿來的。”
戴謨笑道:“鷹爪已經來過了,得人錢財,与人消災,他們拿了我的金元寶,料想也不
會再來找我的麻煩,這我倒可放心得下。我不放心的是厲舵主,他的本領雖然高強,但只怕
也是好漢敵不過人多。”
剛說到這里,快活張忽道:“噤聲,有夜行人來到!”話猶未了,只見一條黑影捷如飛
鳥的越過牆頭,落在這間密室外面的院子里。戴謨躲在窗口,偷看出去,黯淡的月光之下,
只見是一個年約二十來歲的少年。
戴謨看清楚了,不由得啊呀一聲叫將起來,連忙出去迎接。孟元超見此情形,情知是友
非敵,跟著出去,小聲問戴謨道:“他是誰?”戴謨說道:“他就是江大俠的高足,天地會
的副舵主李光夏!”
孟元超、繆長風和快活張是未曾見過李光夏的,听得戴謨此言,都是又惊又喜,心中俱
是想道:“李光夏當然是尉遲炯救出來的無疑了,尉遲炯既然能夠突圍,厲南星的下落想必
會有個分曉。但怎的卻不見尉遲炯呢,難道他是還在后頭?”
當下戴謨將他領入密室,介紹孟繆二人和快活張与他相識。李光夏作了一個羅圈揖,說
道:“不知哪位是我恩公?”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大吃一惊,戴謨說道:“李少俠,不是尉遲炯和你出來的嗎?”
李光夏道:“尉遲叔叔就是蒙了臉我也認識。那人決不是尉遲叔叔。”
孟元超道:“蒙著臉的,難道是牟宗濤?”
李光夏:“牟宗濤和我也是見過一兩面的,縱然他蒙了臉我認不出來,但他不過是個三
十歲左右的人,那人的聲音卻甚蒼老,少說也該是個五十歲以上的人了。再說牟宗濤与我的
小師叔(金逐流)相交甚厚,他也用不著蒙臉孔見我。”
戴謨說道:“李少俠,你把當時的情形說說,咱們一起參詳參詳。”
李光夏道:“大約是二更時分,我听得扭鐵鎖的聲音,牢門打開,一個蒙面人走了進
來,和我低聲說道:不要多問,跟我出去。”
戴謨說道:“牢房沒有看守你的衛士么?”
李光夏道:“那四個衛士都像泥塑木雕的站在兩旁,早已給蒙面人點了啞穴和麻穴了。”
眾人惊疑不已。戴謨說道:“你是重要人犯,薩福鼎派來著守你的衛士縱非一流高手,
武功亦定非泛泛。那人竟然能夠神不知鬼不覺的就點了他們的穴道,這种輕捷超卓的點穴功
夫,在當世武學名家之中,恐怕也數不出几個。”
李光夏道:“我那牢房的鐵鎖是頭號鐵鎖,扭斷它恐怕也非得有金剛指力不行。”
眾人紛紛猜測,繆長風道:“當今之世,兼擅金剛指和上乘點穴功夫的,在老一輩的大
宗師中,据我所知也只有少林寺的主持和武當派的掌門人雷震子,但他們二人是決不會到京
師來的。”戴謨也道:“不錯,据我所知,尉遲炯要扭斷鐵鎖那是辦得到的,但他的點穴功
夫只怕就沒有這么高明了。”
快活張問道:“我到總管府的時候,他們正在捉拿刺客,据此推斷,尉遲炯和牟宗濤大
概也是二更時分進去的。李少俠,你們出來的時候,可有听見他們在嚷捉刺客么?”
李光夏道:“那蒙面人帶找出來,風不吹,草不動,一直到出了總管府之后,才隱隱听
得里面似有奔跑喧嘩之聲。呀,我不知道尉遲叔叔和牟宗濤今晚也來救我,要是知道,我一
定會回去知會他們的。”
戴謨道:“那蒙面人帶你出去,后來怎樣?”
李光夏道:“那人問我,你知道從前震遠鏢局的少鏢頭戴謨么?我說知道。他就說好,
那你半個時辰之后,到他家去,自會有義軍的人接應你的。我還有事情要辦,請恕失陪。”
戴謨越發詫异,說道:“這位前輩叫你到我家來,莫非他是我的父執之輩?但先父的朋
友,我十九知道,可并沒有誰是兼擅金剛指和上乘的點穴功夫的。”
孟元超道:“以這位前輩的口气,似乎他也知道了我們會在三更左右來到你家,這就更
加奇怪了!”
李光夏道:“這位老前輩的輕功超卓异常,我听他這么說,以為他定然也會來到戴叔叔
的家中和我相會。說不定還可能在半個時辰內來到,赶在我的前頭。”戴謨笑道:“怪不得
你剛才要問哪一位是你的恩公了。不過他既然這么說,說不定他真的會來。”
剛說到這里,快活張忽地噓了一聲,說道:“你們听,又有夜行人來了,一個,兩個,
呀,共是三個!”
戴謨說道:“莫非就是那位老前輩和尉遲炯、厲南星回來了?”
話猶未了,已是听得一人喝道:“戴謨,你窩藏要犯,快快出來交人認罪!”正是現任
震遠鏢局副總鏢頭歐陽堅的聲音,繆長風從窗口望出去,認得另外一個是北宮望的師弟西門
灼。還有一個道士他不認得。這個道士乃是昨舊剛抵京城的玄風道人。
歐陽堅、西門灼雙掌齊出。兩股劈空掌力會合,“蓬”的一聲,把門窗震破,歐陽堅得
意非凡,哈哈笑道:“一點不錯,李光夏果然是在這里!”西門灼則是仇人見面,分外眼
紅,大怒喝道:“好呀,繆長風,原來你也在這里!我正要找你算帳!”繆長風冷冷說道:
“那正是求之不得!”飛身扑出,立即就和西門灼交起手來。
玄風道人盯了孟元超一眼,失聲叫道:“這里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人犯,你們看,這人可
不是北宮大人所要緝拿的疑犯孟元超。原來他們三人雖然以前未見過孟元超,但卻都是在統
領府中見過孟元超的圖畫像的。只因西門灼和歐陽堅的注意力放在繆李二人身上,是故倒是
玄風道人首先發現。孟元超朗聲說道:“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不錯,孟元超是我,
我就是孟元超!”
西門灼和繆長風已經交上了手,騰不出身子。歐陽堅“啊呀”一聲,正要扑將上去,玄
風道人劍已出鞘,和孟元超斗在一起。玄風道人說道:“歐陽大哥,你去抓李光夏這小子
吧。”歐陽堅見他已搶了先,心想:“抓著李光夏功勞也很不小。”身形一轉,便向李光夏
扑上。
戴謨喝道:“歐陽堅,在我家中,休得猖狂!”歐陽堅冷笑道:“你窩藏要犯,敢拒
捕。嘿,嘿,不是念在你的先人對震遠鏢局不無功勞,我早已把你斃了。”戴謨听他提起震
遠鏢局,心頭火起,喝道:“震遠鏢局都是毀在你這 手里!”歐陽堅冷笑道:“天堂有路
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闖進來。好吧,你要自己找死,那只好任由你了!”說話之間,兩人
已是迅速對了三掌。
戴謨家傳的大擒拿手本是武林一絕,但歐陽堅的“雷神指”更是厲害非常的邪派功夫,
戴謨疾攻三招,眼看就可抓著歐陽堅左肩的琵琶骨,忽覺掌心熱辣辣的作痛,還沒給他的手
指點著穴道,掌心的“勞宮穴”已是受到他的內力沖擊。歐陽堅轉守為攻,一掌就向他的頸
項劈下。
忽地青光一閃,李光夏早已在戴家的兵器架上取了一柄長劍,唰的一招“白虹貫日”,
逢刺歐陽堅的虎口,歐陽堅倏的變招,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想要強奪他的手中兵刃,不料
李光夏變招也是迅速之极,“白虹貫日”倏的變為“橫云斷峰”,歐陽堅若不縮手,那就是
把手掌送上去給他砍悼了。歐陽堅心中一凜,退了兩步。
戴謨又惊又喜,心道:“江大俠的弟子果然是非同凡晌,怪不得他年紀輕輕,就做了天
地會的副幫主。”當下搶先攻上,提醒他道:“李少俠,提防他的毒指!”李光夏道:“戴
叔叔放心,他的雷神指傷不了我!”
話猶未了,歐陽堅己是駢指如朝,向他戳來,李光夏果然只是眉頭略皺,招數依然絲毫
不緩,“白虹貫日”,“李廣射石”“鷹擊長空”,“金雞奪粟”,一連几招進手招數,劍
劍凌厲!原來他年紀雖輕,卻已得了江海天所傳的內功心法,歐陽堅的雷神指果然傷不了
他。若非他的功力略嫌不足,單打獨斗,已是可以對付得了歐陽堅。
孟元超和玄風道人交手,雙方的招數都是快如閃電。玄風道人暗暗吃惊:“這姓孟的快
刀竟似不在尉遲炯之下,只怕我是難以討得便宜了!”俗語說棋高一著,束手束腳,玄風道
人的“亂披風”劍法使得快,孟元超的刀使得比他還要快,不到一盞茶的時刻,兩人已是斗
了一百余招。百招一過,玄風道人已是落在下風。
快活張在兵器架上取了一杆小花槍當作拐杖,走出來幫忙孟元超,孟元超道:“快活
張,你出來做什么,這牛鼻子老道我對付得了!”快活張道:“孟爺,我只不過是挂了點彩
而已,豈能袖手旁觀。”孟元超勸他不听,此時正使到“奪命快刀”的精妙招數,本來可以
把歪風道人的一條手臂削下來的,快活張恰好這時候來到,反而給歪風道人拿他當作盾牌了。
玄風道人霍地一個轉身,左臂一伸,抓著了快恬張刺來的小花槍,足尖一勾,快活張身
形不穩,傾斜跌倒,正是朝著孟元超倒下,孟元超那一刀如何還劈得下去?還幸虧孟元超的
刀法已是到了收發自如的境界,當下迅即收招,把快活張拉開,斜躍三步。玄風道人趁這時
机,早已跑了。
孟元超不禁眉頭一皺,暗暗叫了一聲“可惜”,想道:“快活張一向精明机警,怎的這
次卻如此糊涂,不自量力?”快活張滿面羞慚,說道:“我只道自己傷得不重,誰知竟如此
不濟,孟爺,這次反幫了你的倒忙了。”孟元超無暇責備他,只能說道:“你進去歇歇吧,
可別再出來了。”
繆長風以太清气功對付西門灼的玄陰掌,此時已漸漸分出胜負。只見西門灼額現青筋,
狠狠發掌。每一掌發出,都卷起一股寒風。繆長風卻是神色自如,從容應付。表面看來,他
的掌力似乎不及西門灼的猛烈,但那股柔和的力道,卻似春風吹拂,令得西門灼有一种懶洋
洋的感覺,提不起勁來。西門灼情知不妙,一揚手發出一枝蛇焰箭,一道藍色的火焰飛上天
空,身形倒縱,躍上牆頭,冷笑說道:“繆長風,暫且讓你逞能,終須叫你逃不出我的掌
心!”他那枝蛇焰箭乃是召人的訊號。
歐陽堅“拍拍拍”的疾彈三指,以攻為守,把戴謨逼退兩步,一個轉身,跟在玄風道人
和西門灼的后面,也跑了。他們三人是差不多同一時間跑的,孟元超剛剛把快活張放下,來
不及幫忙繆長風攔截。
孟元超道:“戴大哥,鷹爪走必大舉再來,此處是不能久留的了!”快活張道:“你們
赶快沖出去,不必顧我!”
話猶未了,只听得嗚鳴的號角聲此起彼落,不過片刻,大街上人馬奔馳的聲音也都可以
听見了。戴謨說道:“沖出去是不行的了,咱們禍福与共,大家跟著我來!”快活張道:
“戴鏢頭,這不是連累了你么?”戴謨皺眉道:“這是什么時候,你還說這話。”不由分
說,拉著他就跑。
戴謨帶領眾人走入他的臥房,搬開大床,揭起兩塊磚頭,現出一個黑黝黝的地洞,也不
知有多深。
快活張探頭一瞧,聞得一股霉臭的气味,說道:“啊,原來是一條地道,敢情是多年沒
用的了。不過這地道雖然隱秘,但万一給鷹爪發現,咱們豈不是成了瓮中之鰲?”
戴謨說道:“這地道是有出口的,如今無可奈何,只好冒險用它了。當下點燃一束火
把,扶著快活張下去。孟元超与繆長風把大床移回原處,跟著下去,關了洞口。走到下面,
只見一條望不到頭的地道。”
戴謨說道:“他們縱能發現,至少也得搜查半天。”
快活張問道:“這條地道是通到哪里的?”
戴謨說道:“這是先父任職震遠鏢局總鏢頭的時候,所挖的一條秘密地道,出口的地方
是震遠鏢局的一所庫房。這條地道,鏢局中只有兩個老人知道,他們是決計不會說出去的,
所以連現任的總鏢頭韓威武也不知道。先父死后,已有十多年沒用了。”
孟元超道:“但現在韓威武已是站在和你作對的地位了啊!”
戴謨說道:“不,真正和我作對的是歐陽堅。韓巨源、韓威武父子倆雖然排擠了我的爹
爹,究竟還不能算是太坏的人。咱們從鏢局出去,万一給韓威武發現,我對他動以舊情,料
想他不至于把咱們抓去送給官府。”
快活張道:“人心難測,這怎么料得准?”
戴謨說道:“万一他真要和我過不去的話,說不得咱們也只好和他拼一拼了。歐陽堅必
定是要再到我家來的,不會這樣快回到鏢局,鏢局的人,我相信十九不會和我動手,縱然韓
威武与我難為,幫忙他動手的人,恐怕也只有一個閔成龍罷了,咱們不怕拼他不過。”
快活張道:“當真動起手來,那就不好了。不如讓我先出去見韓威武,試探他的態度。
反正我是個出了名的偷儿,大不了我認個偷入庫房,意圖盜寶的罪。倘若我試探出他并非和
鷹爪一路,那時我再和他說真話。”
戴謨說道:“不行,我怎能讓你獨自冒險?”
快活張道:“我是個不足輕重的人。李副幫主和孟大俠可是欽犯,關系重大;我出事算
不了什么,我們可不能太冒風險。”
戴謨知道快活張為人机靈,想想他的話也有道理,沉吟半晌,說道:“到時再說吧!”
李光夏堅持不可,孟元超卻不言語。繆長風頗似有點奇怪,心里想道:“孟元超是個赴義恐
后的好漢子,快活張又是他的好朋友,何以他不阻攔,這可不像他的為人!”
孟元超道:“快活張,你的傷口還疼不疼,讓我扶你走吧。”快活張道:“你的金創靈
藥靈得很,現在已是沒什么疼痛了。”
孟元超与他并肩同行,說道:“快活張,咱們有一年多沒見面了吧?”快活張道:“一
年零三個月啦,上次蘇州見面是去年七月的事情。”
孟元超道:“是嗎?”忽地向快活張門面一抓,喝道:“你是什么人,膽敢冒充快活
張!”這一下突如其來的變化,把戴謨惊得呆了,呆了一呆,失聲叫道:“啊,他真的不是
快活張!”
第三十三回 假冒同行
淪落平生知己少,除卻吹箭屠狗,算此外誰歟吾友?忽听一聲河滿子,也非關雨濕青衫
透,是鵑血,凝羅袖。
──陳其年
只見“快活張”的“臉皮”給孟元超撕個稀爛,一塊塊的掉下來。原來他外表這層假臉
皮是用腊做的,化裝得當真是維妙維肖,与快活張的面貌完全一樣。假臉皮撕破,露出本來
面目,卻原來是個麻子。
戴謨大為惊奇,問道:“孟大俠,你怎么知道他是假的。”
孟元超道:“五天之前,我才見過快活張!”
戴謨道:“五大之前,那不正是崔老板煤炭行出事的那一天嗎?”
孟元超道:“不錯,崔香主的煤炭行被封,我去看熱鬧,在附近的一條橫街碰上快活張
的。他還和我約好了那天中午,就到你這里找宋騰霄的呢!”
戴謨詫道:“那何以你們不來,我也是今天下午才見著快活張的。”
孟元超道:“我是住在大前門城外的一間小客棧的,店主是和蕭志遠大哥相識的一位江
湖朋友。出來的時候,我和他說好一個時辰之內就回去的,那大清晨,我碰見快活張,本是
應該立即和他來找你的,但我想到了你這里,你一定不肯放我走的。找要搬到你這里住,應
該先回去告訴店主一聲,免他牽挂。快活張听我這么說,他也說要去找一位丐幫的朋友,把
這件事情告訴他,我們不如待到中午時分見面,再來找你。也免得昨晚剛剛鬧出事情,我們
一大清早就來找你,惹人注意。
“快活張說好了到我的客棧來的,不料過了午時,仍未見他來到,店主人出去打听,這
才知道內城之門已經關閉,听說京城里正在大舉搜查,快活張大概是出不來了。他回來的時
候,再一留神,在他客殘的附近,亦已發現了不少公門的暗探,這些暗探,有許多他是認識
的。
“到了晚上,風聲更緊,他從一個在九門提督官衙里做暗探的朋友口中,听到了兩個消
息,一個是快活張的那個丐幫朋友已經給御林軍抓去;一個是提督衙門接到御林軍統領的盜
文,要九門提督協助,搜查一個名叫孟元超的人。
“店主人叫我連夜离開北京,待到風聲稍微平靜再回來。他答應明天城門一開,就來你
這儿為我報訊。我不愿意連累他,既然他又肯為我報訊,我只好暫且离開,到三河縣去避避
風頭,順便訪友了。”
戴謨說道:“可是你那位店主朋友也沒有來過這里呀!”孟元超道:“今天我們進城的
候,從大前門經過,我發現那間小客棧也貼上了衙門的封條,敢情是這位朋友也給抓去了!
唉,我不想連累他,終于還是連累了他。”
戴謨笑道:“這么說你早已知道牟宗濤与北宮望勾結的陰謀的了?可笑我剛才還當作你
不知道,你一來我就告訴你呢。”
盂元超說道:“本來我也早應該和你說的,但剛剛听你說了京師近日的情形,接二連三
的就出了許多意外事情,到我想說之時,這 已是來了。我不僅知道牟宗濤的陰謀,我還与
快活張約好了到總管府去揭發他的呢。”
戴謨笑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你疑心這個假快活張。你給他裹傷的時候,如果他是真
快活張,就該說起這件事情。”
孟元超道:“這 不只一個破綻,他的輕功和快活張也是不能相比,起初我還以為是他
因為受了傷,所以輕功才這樣不濟的。后來一想,他是手臂上受傷,傷也不算很重,若是真
的快活張,豈可在屋頂行走,也會踏碎瓦片。所以我才用言語套他,故意隱瞞五天之前才見
過快活張的事情,果然一套就套出他的又一個破綻來了。”
那人听了,好生后悔,心里想道:“我只道輕功与快活張相差不遠,踏碎的屋瓦也不過
是一塊而已,裂開少許發出的聲響也很輕微,哪知還是給孟元超一听就听了出來。早知如
此,我該把那枝袖箭插進大腿才是。”不過,如果他是腿上受傷,雖然能夠掩飾輕功方面的
破綻,但卻又怎能竄高縱低,從屋頂上跳下來?所以這個破綻是注定了不免要破露的。
繆長風走過來端詳這個一人,心想道:“這個人我好似是在哪里見過似的?”又想:
“怪不得孟元超那天听了陳光世告訴他的那些秘密,并不怎樣惊訝,原來他早已從快活張口
中知道。”原來孟元超是個不喜歡多說閑話的人,快活張与繆長風并非相識,是以他一直沒
有和他談及快活張。
戴謨明白了前因后果,說道:“這 冒充得也是真像,改容易貌之術維妙維肖那也罷
了,奇怪的是他說話的聲音也和快活張完全一樣!哼,你到底是什么人,還不快說實話!”
繆長風忽道:“叫他用本來的鄉音說話!他是山西大同府的人。”
那人知道已是瞞騙不過,只好說道:“我名叫李同川,人家都叫我李麻子。”果然是山
西大同府的口音。
繆長風道:“你還有一個綽號叫做李穿洞是不是?”
李麻子苦笑道:“繆大爺,你都已知道也不能瞞你了。不錯,我雖然是冒充快活張,但
与快活張也是同行,善于穿牆打洞。”
孟元超詫道:“繆兄,原來你知道他?”
繆長風笑道:“我不但知道他,還親眼見過他的神偷本領呢。十年前在高城的儀醚樓
上,幫一個唱彈詞的姑娘拉胡琴的那個人是不是你?”
李麻子苦笑道:“繆爺真好記性,那唱彈詞的姑娘是我的徒弟。不過說到‘神偷’二
字,我可是愧不敢當了,比起快活張,我實在差得太遠。”
繆長風道:“你也很不錯了,縱然比不上快活張,依我看來大概也可以稱作天下第二神
偷了。”繆長風這一說倒是個正著,原來李麻子在小偷這一行中,的确是被人稱為天下第二
神偷的。
繆長風接著說道:“那天在儀醚樓上,有個富商宴客,召來那個唱彈詞的姑娘助慶,他
在旁邊拉胡琴,唱完走了。到結帳之時,那個富商竟然掏不出銀票結帳。滿座客人大惊之
下,這才發現不僅是那富商給偷了銀票,他們身上貴重的東西也都給偷去了。
“后來我向江湖的朋友打听,才知道這個李穿洞是一個在西北极有名气的小偷,公差緝
拿得緊,逃到山東來的。那位朋友還說,這個李穿洞還有一樣絕技,最擅長學別人的口音,
能說任何一种方言。据說有一次他學一個人的口音,那個人有事出門,和妻子說好了三天之
后才回的,他學那個人的口音,和別人打賭,說是可以騙得那個人的妻子當他是丈夫,果然
騙得那妻子開門。”
戴謨說道:“李麻子,你和快活張是同行,就該彼此敬重才是。為何要冒充快活張來這
里騙我們!”
李麻子滿面通紅,看得出他又是羞慚,又是害怕,想說又不敢說,孟元超早已猜著几
分,冷冷說道:“你說實話,我就饒你。否則,嘿嘿,我也不要你的性命,只要你受三十六
种酷刑。”說罷,輕輕在李麻子背心一拍,李麻子只覺渾身就似受針刺一般,又似体中有無
數小蛇,亂竄亂嚙,痛苦難當,嚇得連忙說道:“我說,我說,孟爺,求你先給我減刑。”
孟無超在他身上相應的穴道再拍一拍,給他止了痛楚,說道:“一句話都不許隱瞞,否則我
還有更厲害的手段讓你嘗嘗滋味!”
李麻子道:“小人不敢隱瞞,我,我,我是因為給公差緝拿得緊,有一個朋友在御林軍
統領手下當差,他說統領大人知道你本事,想要用你,你到了統領府,不但任何公差不敢動
你分毫,還有天大的榮華富貴享受,你愿不愿意。也是小人一時糊涂,听說有這樣‘好’的
事情,我,我就一口答應啦!”
戴謨道:“今天下午到我家中,邀厲舵主一同到總管府的那個人是不是你?”
李麻子垂頭說道:“是我。”
戴謨說道:“你既然是北宮望差遣來的,何以又肯把他和牟宗濤的陰謀告訴我們?”要
知快活張那晚在統領府中偷听了北宮望的秘密,當場給牟宗濤發現,李麻子是北宮望的心
腹,知道此事不足為奇,但他肯把快活張打听到的秘密在戴謨与厲南星面前和盤托出,戴謨
卻是免感到有點奇怪了。
孟元超已是隱隱猜到他們的陰謀,說道:“是北宮望教你用這個手段騙取我們相信的是
不是?你實話實說,我不怪你。”
李麻子只好吐露實情,說道:“是。因為北宮望已經知道快活張當晚逃出統領府之后,
見過了尉遲炯,料想尉遲炯也知道了這個秘密。但他卻不知道尉遲炯是否見過你們,万一我
冒充快活張,說的話与尉遲炯不符,豈不是要給你們見疑了?”
戴謨說道:“北宮望不怕我們知道了這個秘密傳揚出去。”李麻子變了面色,訥訥說
道:“這個、這個,北宮望是什么用意,我,我可就莫測高深了。”
孟元超陡地虎目圓眸,說道:“李麻子,我們有心放你一條生路,你卻不肯實話實說,
休怪我要不客气了!”
李麻子顫聲說道:“小的委實不知道,北宮望真的沒有告訴我。不過──”
戴謨道:“不過怎樣?”
李麻子道:“不過据小人的猜想,北宮望大概以為你們縱然知道這個秘密,亦是沒有机
會傳揚開去。”
戴謨恍然大悟,說道:“哦,我明白了,西門灼、歐陽堅他們是不是你引來的?”
李麻子道:“小人該死,求戴大爺恕罪。”
戴謨冷笑道:“北宮望可沒想到他派來的人卻給我們打得像喪家之大的卷了尾巴逃回
去,好,很好,你肯說實話,我不怪你。”
孟元超卻知道李麻子尚未說出全部實情,心想對付這樣的人,須得恩威并用才行。當下
和顏悅色地問他道:“北宮望和你大概也沒料到我今晚恰巧在戴家吧?”
李麻子道:“是呀,确是沒有料到。”
孟元超道:“好,但我還有一事未明,要想問你。你怎么知道快活張上次与我見面的日
子,又知道我与快活張的私事。”
李麻子道:“是快活張告訴我的。”孟元超道,“他怎的會告訴你?”李麻子道:“就
在你与他分手之后不久,他給御林軍捉去了!”
此事早已在孟元超意料之中,但在李麻子口中得到証實,他仍是不禁又惊又怒,說道:
“北宮望想必是用嚴刑拷打,折磨他了。”心想:“快活張本是一條硬漢,難道他竟會因受
不過折磨,吐出口供?”
李麻子道:“這倒沒有,快活張只是被關在一間牢房里面,戴上手鐐腳銬。”
孟元超道:“那么他何以肯把這些事情告訴你?”
李麻子道:“我和快活張本來是相識的,有一年我在京師和他賭賽誰的本領高強,賭賽
的方法是看誰能夠偷到皇帝老儿賞賜給當朝宰相和坤的一把尚方寶劍和一串朝珠。賭賽的結
果是不分高下,不過,嚴格說來,其實應該算是我輸的。”
眾人听得好奇心起,雖然急于知道快活張現在的情形,還是不免要問一問他道:“既然
誰先得手,就算誰贏,何以又能算作打成平手?”
李麻子道:“限期三天,快活張在第二天晚上就把寶劍和朝珠偷回去了。本來我該認
輸,但我見期限未滿,便和他說,你能夠把這兩件寶貝偷回來,我就能夠把它送回去,不超
出最后一天的期限。你信不信?快活張說和坤失寶,正在九城大搜,你要給他送回去,這不
正是自投羅网么?嘿嘿,這要比我偷他的更難了。好,你若有這個膽量,我就和你再打個
賭,你若能真的做到,算是我輸給你,我說不用算作你輸,算是打成平手好啦。我不但能夠
把失物送回去,而且我還要公然露面,大搖大擺的送入他的相府才算!”
戴謨詫道:“你用的是什么法子。”
李麻子笑道:“說來非常簡單,我知九門提督手下有個親信隨從,是經常替提督跑腿,
往來于提督衙門相府之間的。我就扮作這個隨從,用他的口音說話,第三天一早跑去相府,
說是提督衙門昨晚已經搜回相府的失物,特來差我奉還。和坤非但看不出破綻,還重重的賞
賜我呢。”
戴謨又是吃惊又是好笑,說道:“原來如此。你偷東西的本領比不上快活張,但這份膽
量和机智也當真了得,算作打成平手亦是應該。”
李麻子卻是毫無得意之色,說道:“快活張對我倒是頗有惺惺相惜之意,許我作為平
手,但在行家眼中,我這次的成功不過是仗著改容易貌之術和口技功夫,算不得是真實本
領。是以行家的公斷,仍是認為他第一,我第二。”
孟元超道:“因此,你對快活張就不免心怀妒忌了,是不是?”
李麻子給他說中心事,嘆口气道:“孟爺說得不錯,所以我這次才甘愿為北宮望所用。”
戴謨說道:“人皆有過,知過能改,善莫大焉。北宮望如何利用你,你說出來,我們不
會難為你的。”
李麻子道:“他叫我冒充快活張的救命恩人,將他從囚房里救出來。”
孟元超道:“這是北宮望慣用的伎倆。但統領府警衛森嚴,你居然能夠把快活張輕易的
救出來,快活張會相信你嗎?”
李麻子道:“我打了個洞,進入牢房,騙快活張說,我有個朋友在統領府當差,知道他
被囚之事,是以我來救他。我假扮那個當差的朋友,偷了統領府的出差金脾,把他藏在身
上,帶他出去,快活張知道我的本領,倒也沒有疑心。”
孟元超道:“但他何以會把我和他之間的私事告訴你?”
李麻子道:“快活張在牢房里雖沒受到折磨,但當他被擒之時,卻是給御林軍的一個高
手用分筋錯骨手法扭傷了他經脈的,恐怕非得十天半月的功夫不能治好。”
戴謨道:“你將他安置在什么地方?”
李麻子說道:“在西山的一家獵戶人家,這家獵戶,其實也是御林軍的軍官冒充的。”
“快活張只道孟大俠還在那家小客棧里,叫我去通風報訊,我說只怕孟大俠不相信我,
請他說出几件只有孟大俠和他才知道的事情,快活張相信我,就把几樁私事和我說了。”
孟元超道:“原來如此,但你只知道几樁私事,就敢于冒充快活張么?”
李麻子道:“楊牧也告訴了我一些事情是關于孟大俠和快活張的。另外我和快活張相處
數日,大概也知道了一些他与孟大俠交往的經過。我想孟大俠曾与他分手十年到小金川去,
這次歸來只是見過一面,至少在一兩個時辰之內,我或許可以蒙混得過。”
孟元超心里想道:“快活張雖然受他所騙,畢竟也還是個老江湖,未曾把我和他最近曾
經見過這樁事情告訴他。可能快活張也早有防他之心,防他冒充自己了。”
戴謨心念一動,想起一事,說道:“李麻子,我把你當作朋友,你也得把我當作朋友才
好!”
李麻子吃了一惊,說道:“戴爺,得你高抬貴手,我已是感激不盡。決不敢對你老有甚
欺瞞。”
戴謨說道:“好,那么你實話實說,這條地道的秘密韓威武知道了沒有,還有与北宮望
有沒有關系?是不是他們授意你誘使我們進入這條地道的?”
李麻子道:“地道的秘密,韓威武只是知道了一半。戴爺,你的另外兩個怀疑,也可說
是猜中了一半!”
戴謨莫名其妙,怔了一怔,道:“此話怎說?”
李麻子道:“韓威武知道有這么一條地道,卻不知地道的出口是在什么地方?”
戴謨道:“他是怎么知道的?鏢局中知道這個秘密的只有三個老人,這三個老人對先父
都是忠心耿耿,決計不會向他泄露。”心想:“難道當真是人心難測,連這三個老人都靠不
住了。”
李麻子說道:“据我所知,倒不是這三位老人說的。雖然韓威武曾多次盤問過他們。”
戴謨道:“那么是誰說的。”
李麻子道:“鏢局中除了他們三位,也還有另外的舊人。听說是一個曾經服侍過令尊的
小 說的,這個當年的小 ,如今已得韓威武提升作鏢師了。
“這個小 本來并不知道地道的秘密,但因他曾服侍令尊,曾經見過令尊晚上离開鏢
局,第二天一早,鏢局大門尚未打開,又見令尊在鏢局中出現,是以怀疑有這么一條地道從
鏢局通到府上。”
戴謨道:“原來如此。韓威武知道有這么一條地道,想必對我就起猜疑,定必要搜尋這
條地道的所在了?”
李麻子道:“正是這樣。韓威武害怕你會利用這條地道對他不利,是以曾把他的心事告
訴歐陽堅,商量如何對付你。”
戴謨道:“哦,他們要怎樣對付我?”
李麻子道:“韓威武起初不愿借重官府之力,但他自己又不便到你家里搜查。因為万一
他的猜疑不對,并沒有這條地道,豈不是要鬧出笑話?”
孟元超伏地听聲,說道:“他們正在上面翻箱搬柜,看來尚未發現地道,正在搜查。李
麻子,你就長話短說,赶快把歐陽堅陰謀說出來吧,枝枝節節的小事,就不必細說了。”
李麻子道:“是。”接著說道:“歐陽堅知道此事之時,因為未到時机,他不愿意把自
己和北宮望的關系向韓威武泄露,是以也就沒有給他出謀划策。現在机會來了,他可要在鏢
局那邊等著你們自投羅网啦。”
戴謨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他們是雙管開下之策,派人圍攻不成,也可以迫使我
們躲入地道。”
李麻子道:“韓威武只想對付你,他卻不知道有俠義道中的重要人物在你家中。是以戴
爺你剛才問我韓威武是否也与北宮望有了勾結,我只能說是你猜中了一半。”。戴謨苦笑
道:“一半也好,整個儿倒過去也好,結果還不是一樣。”
孟元超笑道:“依我看來,并不一樣。只要韓威武不是整個儿倒過去,就還有希望把他
拉回來。即使不是走咱們這邊,也不會跑到敵人那里。”
戴謨霍然一省,說道:“對,韓威武雖然与我不和,我也不愿和他變作冤家對頭。李麻
子,你還有什么証据可以說明韓威武沒有完全倒向北宮望。”
李麻道:“据我所知,韓威武直到如今恐怕還未知道歐陽堅的真正身份。”戴謨道:
“你是說他是奉了北宮望之命混進鏢局這件事?”李麻子道:“不錯。他只知道歐陽堅与北
宮望相識,卻不知道他已經變成了清廷的鷹爪。”
戴謨半信半疑,說道:“那么今晚之事──”
李麻子道:“歐陽堅只是透露一點消息,并沒和他全說真話。他騙韓威武說是他買通了
公差,故意到你家里搜查,做成陷害你的圈套,迫你逃入地道的。韓威武只要對付你,不愿
牽涉官府。歐陽堅說他買通公差布成這個圈套,就是要讓韓威武親手抓著你的。他又說官府
一向猜忌你,此次乃是借刀殺人,是以任憑韓威武怎樣處置你,官府決不過問,當然這也還
是不盡不實的話。”
戴謨冷笑道:“不過借刀殺人四字,歐陽堅倒是說了實話了。哼,想不到韓威武競是恨
我如此之深,他雖然口說不愿牽涉官府,畢竟還是給官府利用了。”
孟元超笑道:“他不愿牽涉官府,那不也正說明他尚有顧忌,并非坏得不可收拾嗎?”
戴謨暗暗叫了一聲“慚愧”,心道:“我也還是以私怨為重,不如孟元超之有見識。”
當下說道:“但當務之急,乃是怎樣才能平安脫險。韓威武与歐陽堅在那邊等著咱們自投羅
网,要說服韓威武也不容易呀!”
孟元超早已有了主意,說道:“李麻子,你愿不愿意幫我們一個忙?”
李麻子道:“只要你們相信我。”
孟元超道:“不相信你,我們也不敢把性命付托你了。”
李麻子吃了一惊,道:“孟爺,你要我幫什么忙?”
盂元超道:“請你假扮北宮望!”
此言一出,眾人都大感意外。戴謨道:“扮北宮望做什么?”李麻子究竟是個老江湖,
怔了一怔,便即懂得盂元超的意思,說道:“孟爺可是要我去見韓威武和歐陽堅?”孟元超
道:“不錯,但不是我和你去,是戴大哥和你去。”戴謨笑道:“你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孟元超笑道:“悶葫蘆待會儿揭開,李麻子,現在就看你了。”
李麻子道:“扮北宮望,這個容易,不過只是欠缺一套御林軍的服飾。”
孟元超道:“北宮望出來暗訪,不是明查,正是要便裝的好。”
李麻子笑道:“只要相貌相同,那就容易了。”當下取出一團黃腊。一瓶藥水,一面
鏡,對鏡化裝,過了片刻,果然前后判若兩人,扮得与北宮望一模一樣。
李麻子道:“我這里還有几顆易容丹,你們用不著假扮別人,但用了這易容丹,卻可以
改變本來面貌,冒充鏢局的伙計,震遠鏢局上下數百人,黑夜行走,縱然有人覺得你們陌
生,一時之間,也是不會識穿的。”
孟元超道:“好,現在咱們可以依計行事了。戴大哥,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你說
好不好?”戴謨笑道:“此計雖屬行險,但可收迅雷不及掩耳之效,倒也是條好計。好,就
這樣辦吧。”
震遠鏢局的一間密室里,總鏢頭韓威武和副總鏢頭歐陽堅正在屏息以待,心神頗是不安。
韓威武道:“歐陽兄,你看會不會出岔子?”
歐陽堅道:“出甚么岔子?”
韓威武道:“我怕得罪了江湖上的俠義道。”
歐陽堅道:“這只是你和戴謨兩人的私怨,与俠義道有何相干?他不該私設地道,你對
付他,說出來也是理直气壯。”
韓威武道:“話雖如此,但咱們這次多少也是借助了官府之力,傳到外間,只怕會招閑
話。”
歐陽堅道:“外間不會知道的,而且戴謨若然中計,從地道里爬出來,咱們就可以拿他
個擅闖鏢局之罪,別人也不能說你不對。”
韓威武點了點頭,說道:“他來了遲早會給咱們發現的,就不知他會不會來?”
歐陽堅道:“此刻大隊的公差大概已經進入戴家了,我看他一定會來。”
話猶未了,忽听得腳步聲響,韓威武喝道:“是誰?啊,呀。”原來那兩個人已是推門
而入,把他惊得呆了!
這兩個人一個是戴謨,一個是李麻子假扮的北宮望!
韓威武本是准備一見戴謨就動手的,但做夢也想不到御林軍統領与戴謨同來,一時間倒
是令他不知所措了。
歐陽堅更是吃惊:“北宮統領難道信不過我,為什么他要自己來呢?看情形,戴謨似是
給他押來的,這是怎么回事?”
不容他仔細思索,“北宮望”已是哼的一聲,冷然發話!
“韓總鏢頭,請恕我來作個不速之客。”北宮望道了個歉,陡地回過頭來,向著歐陽堅
冷冷說道:“歐陽堅,你干得好事!”
歐陽堅大吃一惊,“北宮大人,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叫你到這鏢局做事,是叫你利用副總鏢頭的地位,借這鏢局私藏人犯的嗎?”
“這,這話從何說起?”
“戴謨都已經招認了,你還不如實供來?快說,你把孟元超藏在哪里?”
歐陽堅叫了個撞天屈,說道:“北宮大人,你別相信戴謨的胡說八道,他是誣賴我的。
剛剛一個時辰之前,我還在他的家里和孟元超斗過一楊。有西門灼与玄風道人可作見証。”
“北宮望”罵道:“你這是掩人耳目!”
戴謨接著說道:“后來你又單獨回來,把孟元超領去,從地道里逃來鏢局。你是主謀,
我是從犯。對不住,我給北宮大人抓住,沒奈何只好把你供出來了!”
歐陽堅大怒道:“豈有此理,戴謨,你,你,你簡直是含血噴人!”
韓威武站在一旁,听了他們的對話,心中滿不是滋味:“原來歐陽堅是北宮望派來鏢局
臥底的。糟糕,糟糕,這回真是左右為難,不是得罪朝廷,就是得罪江湖上的俠義道了!”
他又是惊惶,又是气憤,但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卻也不能不為歐陽堅辯護:“北宮大
人,歐陽堅在剛才一個時辰之內,始終是和我在這間房子里。我可沒有見過什么孟元超!”
戴謨道:“他已經把孟元超藏好了才來見你,你怎知道?”
歐陽堅道:“北宮大人,讓我問他几句話。”
“北宮望”道:“好,戴謨,你上去和他對質。”
歐陽堅此時稍微冷靜了些,剛要說出戴謨話中的破綻,戴謨突然將他一把抓住。
若在平時,戴謨給打獨斗,是敵不過歐陽堅的。但此際歐陽堅因見有“北宮望”在旁,
北宮望的武功遠遠在他之上,他又只道戴謨是給北宮望擒來的,北宮望既是要他們“對
質”,他自是不防備戴謨突然動武,冷不及防,一下子就給戴謨抓住。
戴謨的“虎爪擒拿手”乃是武林一絕,歐陽堅給他抓住,竟是動彈不得!說時遲,那時
快,“北宮望”已是伸出手掌,在地面門一晃,歐陽堅登時暈倒。
原來李麻子雖然本領低微,但他在偷儿這一行中,能夠与快活張齊名,當然也有他的一
些邪門伎倆。這伎倆就是擅于使用蒙汗藥。他在歐陽堅的面門一晃,手上是拿著一條手帕,
這條手帕是在蒙汗藥中浸過的。
歐陽堅暈了過去,這一突如其來的變化,把韓威武惊得呆了。過了半晌,韓威武定了定
神,這才說得出話:“北宮大人,這,這是怎么回事?”堂堂一個御林軍統領,竟然對下屬
使用下三濫的蒙汗藥,在韓威武看來,當真是不可思議之事!
李麻子哈哈一笑,說道:“韓總鏢頭,你走了眼了。我不是什么北宮大人,我是做小偷
的李麻子。”說話的口音完全變了。
韓威武又惊又怒,說道:“李麻子,你為什么要來害我?”
李麻子笑道:“我給你揭發一個在鏢局臥底的人,對你也不無一點功勞吧?將功贖罪,
韓總鏢頭,你就莫怪我了吧。嘿,嘿,我還要給你介紹几位朋友呢!”
韓威武更是吃惊,說道:“你們還有些什么人?”話猶未了,只見戴謨已是打開房門,
一個三絡長須的中年漢子,一個古銅色臉龐三十歲左右的粗豪漢子,和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
走了進來。
戴謨說道:“韓總鏢頭,我給你引見几位朋友,這位是繆長風繆大俠,這位是小金川來
的孟元超孟大俠,這位是天地會的副舵主、江海天江大俠的高足、李光夏李少俠!”
這三個人都是名震江湖、來頭极大的人物。尤其是李光夏,年紀雖然最輕,他的師父卻
是武林公認的天下第一高手江海天。這三個人,韓威武一個都惹不起。
韓威武心里暗暗叫苦,口里如不能不道:“幸會,幸會。”
孟元超作了個揖,說道:“我們在戴家作客,不料鷹爪找上門來,沒奈何只好到貴鏢局
避難。請韓總鏢頭恕我們莽撞之罪。”
戴謨跟著說道:“先父辟的這條地道,我從來沒有用過,今日迫不得已,用它一用,以
后也不會再用的了。
“震遠鏢局的事我早已不聞不問,如今鬧出了這樁事情,我戴謨自是更不能在北京居
留,所以韓兄你大可以放心,不必猜疑在下。”
韓威武苦笑道:“我怎敢猜疑戴兄。不過,這鏢局恐怕也不是避難之所呢。歐陽堅不回
去,北宮望豈能不再派人前來搜查?戴兄,你和震遠鏢局淵源比我還深,請你也為鏢局著想
著想。”
第三十四回 妙計突圍
風悲畫角,听單于三弄落設門。投宿騷騷征騎,飛雪滿孤村。酒市漸闌燈火,正敲窗亂
葉舞紛紛。送數聲惊雁,下离煙水,嘹唳度寒云。
──魯逸仲
戴謨說道:“韓兄不用擔憂,震遠鏢局的金漆招牌是家父立起來的,我豈能連累震遠鏢
局關門,打破了眾鏢師的飯碗?我們現在就走!”
韓威武道:“北宮望若來追問,我如何交代?”
李麻子笑道:“你可以把一切事情都推到我這個假統領大人的身上。”
韓威武道:“歐陽堅怎么辦。”
戴謨說道:“這 我自是容他不得,不過目前要借他一用。韓兄放心,這 是決不能再
回震遠鏢局陷害你的了!”韓威武是個老江湖,一听便懂他的意思,那是要把歐陽堅帶出鏢
局,然后殺之滅口。
但韓威武仍是還有顧慮,說道:“我把事情推到李麻子身上,只憑我的口說,北宮望若
不信,那又如何?”
李麻子道:“我這個假統領大人,要從你的鏢局大搖大擺出去!”
韓威武道:“鏢局的人看見了你,只怕還是不能算數。他們可并不是北宮望的親信啊!
縱然眾口一辭,北宮望也可能以為我們是串通了的。”
李麻子笑道:“可以令北宮望相信的人証早已來了,你還不知道?”
韓威武詫道:“在哪里?”心里想道:“北宮望的親信知道你假扮他的只有一個歐陽
堅,可是歐陽堅你們一是要殺之滅口的,他又如何能夠作証?”
李麻子道:“人証當然不是歐陽堅,是御林軍的軍官,而且不止一個。官兵在內少說也
有數百之多!”
韓威武吃了一惊,說道:“御林軍已經來了?”
李麻子道:“不錯,早已來了。遍布在鏢局周圍,只是沒有進來罷了。北宮望与歐陽堅
怕你不肯盡力,是以早設下埋伏,只須歐陽堅發出訊號,他們便一窩蜂的來了。”韓威武又
惊又怒,說道:“歐陽堅口口聲聲說是決不牽涉官府,原來卻布下這個陣勢。哼,我若是不
如他意,只怕他要把鏢局的人都一网打盡!”
李麻子道:“這是當然的了。不過,你現在倒是可以不用擔憂了,我大搖大擺的出去,
料他們几百對眼睛也是看不出破綻,非得恭恭敬敬的听我的話不可。他們几百個人都看不出
破綻,哪還能怪責你們!這么一來,你自是也可卸脫關系了。”
韓威武一揖說道:“戴兄,李兄,這次韓某仰仗你們,倘能化禍為福,韓某永遠感激你
們的大恩!”戴謨与他的梁子得以解開,心里亦是甚為歡喜。
孟元超道:“客气話不必多說,韓總鏢頭,多謝你賣給我們這個交情,青山綠水,后會
有期,告辭了!”
李麻子含了一口冷水,朝歐陽堅面上一噴,歐陽堅雙眼睜開,雖然醒轉,神智仍是有點
迷糊,看見“北宮望”似笑非笑的站在他面前,猛地霍然一省,失聲叫道:“你、你不是─
─”李麻子笑道:“你說得對了,我當然不是你的北官大人!”話猶未了,說時遲,那時
快,戴漠已是點了他的啞穴。
戴謨冷冷說道:“乖乖的跟我走,我送你回去。”三指一扣,扣著他的脈門,看來卻似
手拉著手的樣子。
歐陽堅哪里知道,戴謨說的送他回去,乃是送他回“老家”去的意思,心里還存著僥幸
的念頭,只道戴謨有家有業,對自己不無顧忌,“想必他還有下文,待他脫出重圍之后,就
要和我談什么條件了。哼,只要他送我回統領府,我又何妨什么都答應他。”性命既是在對
方的掌握之中,也就只好抱著希圖僥幸的念頭,乖乖的跟戴謨走了。
李麻子跨出密室,忽地想起一事,回過頭來,低聲說道:“告訴你有這條地道的人,和
楊牧的那個大弟子閔成龍,都不是好人,你要小心了。”隨即故意大聲說道:“沒你們的事
了,韓總鏢頭,你回去吧,不必送了!”
一行人大搖大擺的走出鏢局大門,埋伏在外面的御林軍,突然看見“統領大人”從鏢局
出來,都是吃惊不已。李麻子提高聲音喝道:“你們都出來吧。”
只見有的從兩邊民房的屋頂跳下來,有的從街道暗角處走出來,紛紛上前迎接。韓威武
送到門口,抬頭望出去,只見鏢局前面,黑壓壓的堆滿了人,果然少說也有三五百之多。韓
威武出了一身冷汗,心里想道:“好險,好險!若不是李麻子想出這個妙計,今晚只怕當真
是騎虎難下,左右為難。”
帶隊的那個御林軍官為人謹慎,叫手下亮起火把,火光照耀之下,見“北宮望”与歐陽
堅并肩走在當中,雖然他覺得北宮望突然出現,有點奇怪,亦是不敢多疑了。戴謨,繆長
風,孟元超,李光夏四人是改換了容貌的,他看不出來,只道是北宮望安插在鏢局中的伙
計,“北宮望”和歐陽堅既然不是假的,對“北宮望”帶出來的人,他當然也是只有恭送的
份儿,不敢多問了。他做夢也想不到,他以為不是假的,其實卻是假的。
李麻子料得半點不差,几百對眼睛果然都是看不出破綻。
李麻子道:“你給我准備一輛馬車。”那軍官躬腰說道:“是,統領大人,你是回府還
是出城?”
李麻子說道:“我出城赶辦公事,不用你們護送。這鏢局我已搜過了,并無欽犯在內,
你們都回去吧。”
那軍官心道:“莫非統領大人已是得到甚么消息,出城追查欽犯?但不知何以不騎馬要
坐馬車?騎馬不是還快得多?”但因面對的乃是“頂頭上司”,這軍官莫測高深,知也不敢
多問。
不過一刻,御林軍已在附近的騾馬行招來了一輛馬車,說是“招來”,當然是“搶來”
的,拉車的四匹坐騎,都是那間騾馬行中上好的健馬。
李麻子和戴謨等人上了騾車,立即叫車夫向西門駛去。這兩個車夫乃是御林軍的下級軍
官。
到了西門,不過四更時分,還要一個更次,待天亮才能開門。但守城的官兵,看見是御
林軍軍官駕駛的馬車,一問之下,又知道坐在車上的是御林軍的統領,他們雖然沒有見過北
宮望,這兩個御林軍的軍官卻是全副披挂的,其中還有一個,恰恰是城門官認識的人。見這
陣仗,如何還敢疑心是有人假冒?御林軍的統領大人從他們把守的城門出城,當真是令得他
們受寵若惊,自是不敢稍有拖延了。
出了城門,李麻子吩咐那兩個軍官快馬加鞭,跑了約莫一多里路,到了郊外,李麻子向
孟元超拋了一個眼色,孟元超使出重手法,在歐陽堅的致命穴道重重一戳,歐陽堅悶哼一
聲,一命嗚呼,李麻子叫道:“停車停車!”
那兩個軍官勒住坐騎,說道:“統領大人有何吩咐?”李麻子道:“歐陽堅剛才在戴家
受了傷,現在暈倒了,你們將他送回統領府救治。”這兩個軍官已經听見了歐陽堅哼的那一
聲,又知道歐陽堅是曾和西門灼等人在戴家經過一場劇斗的,對李麻子的話自是相信不疑。
李麻子接著說道:“你們另外找几匹拉車的馬,這四匹坐騎給我,歐陽堅一時暈倒,大
概不是怎么緊要的。”其實用不著他這么交代,那兩個軍官也是不敢不遵。死一個歐陽堅有
什么打緊?延遲統領大人辦的公事,那罪名就大了。
孟元超与李光夏合乘一騎,李麻子、戴謨、繆長風三人各一騎,五人四騎,風馳電掣而
去。跑了一遙,早已把那輛馬車遠遠甩在后面,李麻子哈哈笑道:“咱們送這份厚禮給北宮
望,可夠他受了!”想象北宮望接受歐陽堅尸体之時的惊惶,越想越是忍不住笑。
孟元超說道:“咱們現在還不能說是脫險,須得救出了快活張一同离開,方始平安。”
原來他們從西門出城,正是計划到西山去救快活張的。
此時東方已白,晨風動林,宿鳥离巢,朝霞染樹,一行人踏上西山,他們 殺了一晚,
從血雨腥風之下脫險出來,走到了這樣清幽的處所,端的是入武陵仙境一般,精神為之一爽。
抬頭望上去,只見一座巍峨古廟,在叢林中隱隱露出一角。戴謨是老北京,說道:“這
就是西山著名的臥佛寺了,建于唐代,原名兜率寺,据說當時寺里有檀香雕成的臥佛。到了
元代,重新擴建,換鑄銅佛,只一座佛像,就用了工匠七千人,黃銅五十万斤,工程規模之
大,可以想見。臥佛寺之得名,就是由此。可惜咱們救了快活張之后,須得赶快离開,恐怕
是不能進去游覽了。”(羽生按:此段材料,根据元史記載。北京西山臥佛寺的臥佛現在還
有,但現在的銅佛,并沒有五十万斤重。)
李麻子笑道:“還是不進去游覽的好。非但不好進去游覽,咱們恐怕還得繞道避免經過
此寺呢。”
孟元超道:“為什么?”
李麻子道:“寺中原來的僧人最近已經給赶了出來,換上一班喇嘛居住了。這班喇嘛,
据我所知,和北宮望与薩福鼎都是常有來往的。”
孟元超道:“依附清廷的喇嘛,侵占名山古剎,當真是可惡可恨。”
戴謨道:“快活張的住處在什么地方?”
李麻子道:“在櫻挑溝。”
戴謨道:“啊,那不正是在臥佛寺后面的山麓,距离不過三里路程嗎?”
李麻子道:“是呀,所以我頗是有點怀疑,他們將快活張安置在櫻桃溝那家假冒獵戶的
家里,除了獵戶是北宮望的手下之外,恐怕還會利用臥佛寺的喇嘛來監視他們。”
當下李麻子走在前頭帶路,繞過臥佛寺西行,穿過一條兩山峽峙之下,外廣里窄,名叫
“道谷”的山溝,相傳明代學者孫承澤曾在這里隱屆,孫承澤號“道翁”,是以得名,有一
條清澈的溪水從山溝里穿過,從臥佛寺可隨腳底溪水走到這里。無數奇形怪狀的石塊蹲伏溪
水兩旁,也是西山一處著名的風景。這里過去可能盛產櫻桃,現在櫻桃樹是很少了,只有溝
南頭還有十數株櫻桃樹,可是這個美麗的名字卻一直流傳下來,“道谷”南端的那條山溝就
叫做“櫻桃溝”了。
李麻子道:“咱們可不能這許多人一同進去,因為恐怕會打草惊蛇。”
孟元超點了點頭,說道:“不錯,那兩個鷹爪見你帶了許多人來,一定會起疑心,只怕
咱們未曾進門,他們就會挾持快活張為人質了。”
戴謨說道:“你一個人進去,對付得了他們嗎?”要知李麻子雖然是頗有一些旁門左道
的功夫,但真實的武功卻不過是江湖上二三流的角色。
李麻子道:“咱們一窩蜂進去,自是會打草惊蛇,但我若是和他們一個相熟的人進去,
最少一時之間,大概不至引起他們的疑心。”李光夏道:“哪里去找他們相熟的人?”李麻
子笑道:“我可以變一個出來。”
孟元超見識過他的手段。便道:“好,我和你一同去。”李麻子道:“好的,有孟大俠
和我作伴,足可以對付他們了!”當下剝去臉上的腊,在清溪洗個干淨,從“北宮望”變回
李麻子,恢复了本來的面目。然后就用剝下來的黃腊,替孟元超化裝,眾人看了,都笑起
來,說道:“果然是維妙維肖,就只缺少了一套御林軍的服飾。”原來李麻子是把孟元超變
成了剛才替他們駕車那兩個軍官中的一個。
戴謨,繆長風,李光夏三人藏在櫻桃溝等候消息,李麻子与喬裝的孟元超便去找那家獵
戶。
那兩個假冒獵戶看守快活張的軍官看見李麻子与他們的同僚一起,果然沒有疑心,連忙
開門迎接。
一個問道:“昨晚的事情辦得怎樣?”李麻子道:“大功告成啦!”另一個听了大喜,
便即笑道:“那么咱們是可以和他說個明白啦?”心想:“快活張這賊骨頭累老子服侍了他
几天,如今用不著他了,老子倒是要慢慢消遣他了。”
快活張躺在炕上,正自納罕,不知他們要說什么明白,只听得李麻子說道:“不錯,是
可以說個明白啦!”話猶未了,孟元超出手如電,一手一個,已是把那兩個假獵戶抓著,迅
速點了他們的軟麻穴,咕咚,咕咚兩聲,那兩個人都跪在地上了。
快活張大吃一惊,說道:“麻子哥,這是怎么回事?”
那兩個假獵戶則正在失聲叫道:“小張,你怎能和我們開這樣的玩笑?”孟元超假扮的
到那個軍官年紀比這兩個人輕,他們平日都是叫他做“小張”的。
孟元超一抹臉孔,喝道:“你們瞧清楚了,誰是你們的小張?”那兩個人膛目結舌,好
半晌才說得出話來:“你,你是誰?”
快活張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是呆了一呆,才叫出來道:“孟大俠,原來是你!”
那兩個假獵戶听得“孟大俠”三字,才知道是孟元超,這一下當真是嚇得魂飛魄散,一
個叫道:“李麻子,你,你,你,你反了,反了?”一個知道罵已沒用,連忙求情:“麻子
哥,看在我們殷勤服侍你的朋友的份上,你就高抬貴手,饒了我們吧,”
李麻子道:“不錯,我正要借你們的口,回去告訴北宮望,老子反了!哼,便宜你們,
請你們先睡一個大覺吧。”說罷把兩條浸過蒙汗藥的手帕在他們面前一罩,這兩個人登時昏
迷過去。
快活張惊疑不定,說道:“這兩個是什么人?”李麻子說道:“他們是北宮望的手
下!”快活張大惊道:“那你怎么又曾說過他們是你的好朋友?”
李麻子滿面羞慚,說道:“張大哥,小弟我,我對不住你。”
孟元超打斷他的話說道:“這些話慢慢再說不遲。老張,你的傷怎么樣?讓我看看。”
快活張是個老江湖,剛才听了李麻子和那兩個人的說話,已是料到一點端倪,此時再听
了孟元超這么一說,心中更是雪亮,便說道:“麻子哥,我這條性命是你救的,我只知道你
是我的恩人。別的什么無關宏旨的小事情,那就不必提了。”
快活張被擒之時,是給御林軍的高手用分筋錯骨手法扭傷了關節的,李麻子和那兩個假
獵戶為了使他相信,倒是給他敷上了對症的草藥,不過藥力輕微,尚未能夠痊愈而已。孟元
超檢查了他的傷勢,說道:“還好,關節雖傷,骨頭未斷。我這里有蕭志遠蕭大哥所贈的固
玉膏,功能續筋駁骨,我給你敷上,就會好的!”快活張大喜過望,原來續筋駁骨的藥,以
青城派秘方煉制的為天下第一,而蕭志遠正是青城派的嫡傳弟子。
李麻子是和戴謨他們約好,只待他進了屋子,稍過片刻,他們跟著就要來的。此時已經
過了一柱香的時刻了,未見他們來到,不免有點擔憂,說道:“孟爺,你給張大哥敷傷,我
出去看看。”
剛走出門外,只听得一聲尖叫,正是從戴謨他們藏身之處傳來。李麻子連忙跑過去看,
只見兩個小喇嘛倒在地上。
原來這兩個小喇嘛是從臥佛寺中出來,負責了望有沒有陌生人進入櫻桃溝的,他們因為
几天來都未發生任何事情,到了櫻桃溝只顧貪玩,無意中卻給他們發現了戴謨等人了。他們
上去問長問短,結果給戴謨和李光夏點了他們的穴道。但其中一個小喇嘛練過顛倒穴道的功
夫,練得還未到家,是以給李光夏點著穴道,仍能發出一聲尖叫,這才暈倒。
李光夏說道:“我們本來早要出來的,礙著這兩個小喇嘛在此玩耍,阻遲了一些時候,
結果還是不能不傷了他們。快活張沒事么?”
李麻子道:“孟大俠正在替他續筋駁骨,大概可以無須憂慮。只是臥佛寺的喇嘛只怕會
聞聲而來,倒是不可不防!”
當下一行人隨李麻子回到那間屋子,只見快活張正在試步,伸拳踢腿,活動筋絡。戴謨
道:“怎么樣,可以走動么?”
快活張笑道:“這藥膏果然靈效如神,不過要恢复原來的輕功,只怕還得几天。”
孟元超笑道:“這是當然的了,固玉膏雖是號稱天下第一的續筋駁骨圣藥,到底不是仙
丹。”
快活張道:“孟爺,借你的快刀一用。”孟元超道:“做什么?”快活張道:“借來讓
我削一根拐杖用用,大概也可以跟得上你們走了。”孟元超道:“好,我給你削,”在屋子
里找到一柄獵戶慣用的長柄斧頭,登時削成了一根拐杖。
戴謨說道:“臥佛寺的喇嘛可能已經知道咱們來了這里,赶快走吧!”
話猶未了,只听得一個洪鐘似的聲音喝道:“走不了啦!”
音初起之時,好似還在櫻桃溝的那一邊,轉瞬之間,腳步聲都听得見了。
戴謨說道:“來的共是七人。”
孟元超道:“不錯,咱們可以和他一拼!李麻子,你在屋內照料快活張。”
快活張道:“用不著,我有拐杖,可以走了。”
本來他們這邊也有六個人,人數上并不怎么吃虧,但快活張傷還未愈,李麻子武功平
庸,孟元超恐怕臥佛寺的喇嘛陸續而來,倒是不能不為他們擔憂,于是說道:“好,我們沖
殺出去,你們先走!”
就在他們說這些話的時間,那班喇嘛已是到了門前,那個洪鐘似的聲音又在喝道:“小
賊快出來投降吧,要洒家揪你們才肯出來么?”
孟元超大怒道:“禿驢吃我一刀!”猛的就跳出去,刀光如電,一招“夜戰八方”的招
式,四面蕩開,只听得嘩嘩嘟嘟一片聲響,兩根九環錫杖左右分開。
當中一個紅光滿面的大喇嘛卻沒動手,那兩個給孟元超逼退的小喇嘛退到了他的身邊,
說道:“師父,這人是孟元超,前天北宮統領給我們看過他的畫像的。”
那喇嘛哈哈一笑,說道:“孟元超,你的快刀是有几分能耐,不過有佛爺在此,你本領
再強十倍,也是插翼難飛。你們一個都逃不了的,識相的快快投降。”聲音宏亮,正是剛才
聞其聲而未曾見其面的那個人。
這大喇嘛兩邊太陽穴高高墳起,顯然內功甚是不凡。繆長風心中一動,說道:“你可是
寶相法肺?”寶相法師哼了一聲,說道:“你這 倒識得佛爺的法號?”得意之情,見于辭
色。
繆長風笑道:“你以大言不慚出名,我是久仰的了!听說你在布達拉宮站不住腳,就是
因為武功比不過師弟的緣故,我說得對嗎?”
原來西藏的布達拉宮乃是喇嘛教的圣地,也是在所有的喇嘛寺院之中規模最大,地位最
高的一座,寶相法師和他的師弟龍樹法師本來都是在布達拉宮擔任“護法”的。
擔任“護法”的喇嘛除了德高望重之外,還必須武功高強。職位最高的“護法”亦即是
地位僅次于主持的監寺。三年前老監寺逝世,論輩份應該是寶相法師繼任。而寶相法師也以
為自己的武功遠在其他“護法”之上,決沒有人敢和他爭的。是以當老監寺還在病中,他已
經以未來的監寺自居了。
哪知正因為他的狂妄惹起了闔寺喇嘛的不滿,監寺是由僧眾公推然后由主持任命的,到
了推舉監寺那天,大家就在主持面前說道,論輩份寶相法師雖是師兄,但論武功論德行都比
不上他的師弟,他們都愿意擁戴龍樹法師做監寺,請主持俯允眾人之請。
寶相法師听了,气得七竅生煙,說是眾人對他成見太深,德行是好是坏,他不愿意和眾
人爭辯,只求主持給他一個公平判斷,至于說到武功不及師弟,他卻是絕對不服。
主持也有意挫折他的傲气,當下就說道,按照寺中傳統,監寺應該是弟子之中武功最強
的擔當,現在先且不論德行,你愿不愿意与師弟比試?
寶相法師想不到主持會說出這樣的話,而他的師弟也毫不謙讓的就說愿遵主持之命和師
兄比武。寶相法師大怒之下与師弟較量,結果就因气躁心浮,輸了一招,一气之下,當天就
跑出了布達拉宮,他就是這樣才來到北京,后來靠北宮望的支持才霸占了臥佛寺的。臥佛寺
雖然也是有名的古剎,但比起布達拉宮可差得遠了。臥佛寺本來是崇奉佛教淨土宗的,并非
喇嘛一派,鵲巢鳩占,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順。
這樁事情是寶相法師最不愿意人家提起的事情,如今繆長風揭了的瘡疤,登時气得他暴
跳如雷,喝道:“你敢小覷佛爺,叫你知道佛爺的厲害!”
繆長風笑道:“很好,我正想領教布達拉宮大護法的功夫。孟兄,你們先走。”話猶未
了,陡然間便似平地涌起一片紅云,向他當頭罩下。原來是寶相法師脫下身上所披的大紅袈
裟,當作武器,向他扑來了!
繆長風運起大清气功,雙掌劈出,只听得“蓬,蓬,蓬!”的聲音,震得耳鼓嗡嗡作
響!寶相法師那件袈裟就像漲滿的風帆一樣,含有反彈之力,掌力碰上了又像擊著皮鼓一
般!繆長風心頭一凜,想道:“這賊禿果然不愧是布達拉宮的第三名高手,也怪不得他如此
自負,內功确是不凡!”
寶相法帥亦是吃惊不小,繆長風的手掌雖然沒有打到他的身上,隔著一層袈裟也震得他
的胸口隱隱作痛。掌風從空隙處透過袈裟,寶相法師又如受到春風吹拂一般,不知不覺有點
懶洋洋的感覺。寶相法師顯然一惊,連忙一咬舌頭,運起本門密宗的內功,把袈裟舞得如同
風車疾轉,把全身上下遮攔得潑水不進,喝道:“你是誰?”
繆長風談淡說道:“繆某不過是個無名小卒,中原的武林人士本領胜過我的車載斗量!
我不敢說是跟大法師較量,只是想請大法師也見識見識中原的武學罷了!”這番話說得不卑
不亢,其實則是譏諷寶相法師不過井底之蛙!
寶相法師又惊又怒,喝道:“你姓繆,敢情你就是繆長風?”原來他曾經听得北宮望提
過繆長風,知道北宮望的師弟西門灼曾經為他所敗。
繆長風哈哈一笑,說道:“不錯,繆長風就是在下。大法師居然知道賤名,在下不胜榮
幸之至!”這几句話正好与寶相法師剛才所說的話針鋒相對!
寶相法師喝道:“布七煞陣!”袈裟一抖一翻,繆長風的掌力給他反彈回來,亦是不禁
身形微晃,退了一步。
此時盂元超,戴謨等人亦已和那些喇嘛交上了手。孟元超快刀如電,疾劈剛才和他動過
手的那兩個喇嘛,只道一舉可以沖開缺口,不料那兩個喇嘛左右分開,“當”的一聲,另一
個喇嘛的禪杖卻從當中挑來,那兩人立即從兩側進襲,配合得當真是妙到毫巔,孟元超的快
刀竟然受制!
孟元超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覺不妙,便知不能硬闖,無可奈何,只好退后几步。
原來這個“七煞陣”乃是西藏密宗的一個獨門陣法,按五行生克的密宗秘法布陣,七個
人首尾相應,無懈可擊。配合得宜,就可以困得住武功相若的十四個人。孟、戴、繆、李四
人聯手,大致可以和這七個喇嘛相當,對方一布成七煞陣,他們自是難以突圍的了。
但想不到的是,武功最強的繆長風和孟元超都無法突圍,武功最弱的快活張,李麻子二
人卻逃出去了。
快活張是仗著超妙絕倫的輕功,正當“七煞陣”將合圍而未合圍之際跑出去的。
七煞陣將合未合,兩根禪杖左右伸來,攔在快活張前面,快活張哈哈一笑,拐杖輕輕一
點,“叮”的一聲,左面的那個喇嘛一招“舉火撩天”沒有打著快活張,卻給快活張的拐杖
剛好點著杖頭,快活張施展借力使力的上乘輕功,憑藉對方那股上撩的力道,身形平地拔
起,已是如箭离弦,從那兩個喇嘛頭頂越過。
只見快活張腳不沾地,身形卻似蜻蜒點水,宿鳥投林,轉瞬之間,沒入密林深處。原來
他是以拐杖代步,拐杖一點,便是一掠數丈。武學中有所謂“陸地飛騰”的無上輕功,其實
“陸地飛騰”四字,也不過是一种夸大的形容而已,但如今看快活張借助一根拐杖施展的這
种輕功身法,卻當真就像是“陸地飛騰”一般了!
這霎那間,眾人都是看得膛目結舌,心里想道:“這快活張不僅是天下第一神偷,輕功
之高,只怕也是無人能及。他即使不做偷儿,在武林中也可占一席地。”李麻子更是暗暗慚
愧,想道:“可笑我昨天晚上去冒充他,當真是不自量力。怪不得馬上就給孟元超看出破
綻。”
不過李麻子的輕功雖然是遠遠不及快活張,他卻也能夠緊跟著快活張,逃出了七煞陣,
他是倚仗他的“邪門”功夫突圍脫險的。
就在那兩個喇嘛給快活張飛過他們的頭頂,驟吃一惊,嚇得膛目結舌之際,李麻子心念
一動,立即也跑過去。
這兩個喇嘛雖然攔不住快活張,究竟亦非平庸之輩,一看就知李麻子輕功有限,見他也
要從自己的“防地”突圍,大怒喝道:“你這小賊也想跑么?”禪杖一攔,各自伸出左手,
便向李麻子抓下!
李麻子笑道:“兩位大和尚,我給你們送禮!”那兩個喇嘛喝道:“豈有此理,誰受你
的賄賂?”嘴巴未曾合攏,忽覺奇香扑鼻突然一陣眩暈,說時遲,那時快,李麻子已是從他
們的禪杖底下鑽出去了。原來李麻子的掌心是剛剛涂上了蒙汗藥的。若在乎時,這兩個喇嘛
自是不會輕易著了他的道儿,但此際正好碰上他們心神未定之際,李麻子的冒險突圍,卻是
出乎意外的輕易成功了。
這兩個喇嘛究竟不是平庸之輩,內功造詣頗深,心神一定,一气沉丹田,轉瞬之間,蒙
汗藥的效力對他們已然消失。不過,雖說是“轉瞬之間”,李麻子亦已跑得相當遠了。
寶相法師喝道:“別理這個小賊,七煞陣快快合圍!這四個人才是重要的欽犯,決不能
讓他們跑了!”這兩個人猛然一省,止步不道。七煞陣迅即合圍。繆長風尚未知道七煞陣的
厲害,冷笑說道:“我倒要看你們這班賊禿搗什么鬼?”
寶相法師冷笑道:“很好,那就叫你知道七煞陣的厲害吧!”袈裟一展,向繆長風罩下。
繆長風剛才与他斗了十數招,雙方功力在伯仲之間,繆長風雖然胜不了他,也還是稍占
上風的,此時見他并沒使出什么新奇的武功,心中也就不以為意,冷笑說道:“大和尚,你
的伎倆就是僅此了嗎?嘿,嘿,那我可要說你已是黔驢技窮了!”運起太清气功,呼呼呼三
掌連環劈出。
不料這次交手,果然就与剛才大不相同,只听得“篷,蓬,蓬”三聲宛如擂鼓,反彈回
來的力道大得出奇,饒是繆長風功力深厚,也是不由自己的連退三步。
繆長風大為奇怪:“這賊禿的功力怎的忽地精進如斯。”當下再次出招,留心察看,這
才知道,當寶相法師与他交手之時,另外兩個喇嘛在他兩側,也以劈空掌力相助。只因那件
大紅袈裟擋住繆長風的視線。而那班喇嘛又似走馬燈似的團團疾轉,是以繆長風一時沒有發
現。
但疑團還是沒山解開,這兩個喇嘛的本領繆長風是見過的,剛剛還敗在盂元超的刀下,
繆長風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看就知道他們的功力有限,和寶相法師相去甚遠。即使他們以
劈空掌力相助,加上了寶相法師那股反彈的力道,繆長風也是不時給他們震得連連后退的。
繆長風向孟元超使個眼色,孟元超快刀如電,向寶相法師劈去。繆長風騰出手來,雙掌
齊出,手劈那兩個喇嘛。
陡然間只覺前后兩股力道同時涌到,繆長風背腹受敵,心頭一凜,只能回掌護身,仍是
不禁轉了一個圈圈,方能穩住身形。這次寶相法師正在應付孟元超快刀,那兩股夾擊繆長風
的力道,顯然是其他六個喇嘛聯手匯合的力道。
孟元超快刀劈出,隱隱感到對方反彈的力道,立即便化作虛招,刀鋒電轉,向寶相法師
旁邊的一個喇嘛劈去,就在此際,陣勢陡然一變,三根禪杖分別向孟元超兩側和背后打來。
孟元超快刀如電,本來是可以取當中那個喇嘛的性命的,但性命相搏,相差不過毫厘,他殺
了那個喇嘛,自己也難免要受重傷,甚或性命不保,武學高深之上在陡然遇險之際,自保乃
是出于本能。孟元超的快刀早已練到收發隨心之境,當下倏的回刀,一招“八方風雨”。刀
光四面蕩開,護身拒敵。那三根禪杖也同時縮回,陣勢又再變了。
原來這七煞陣可以合七人之力為一,如臂使指,而又能夠分開來各自配合,抵擋敵人任
何复雜奧妙的招數的。是以雖有繆、孟兩大高手同時出擊,也還是不能脫困!
孟元超身經百戰,臨敵經驗十分丰富,雖然不懂得七煞陣的秘奧,心念一動,卻想到了
抵御的方法,說道:“他們有七煞陣,咱們排四方陣。”“四方陣”這個名辭當然乃是杜
撰,好在繆戴等人都是武學行家,一听之下,心領神會,四個人立即背靠著背,分占四方,
排成一個“十”字,抵擋那班喇嘛從四面八方潮水般涌來的攻擊。
用這個法子應戰,有個好處,可免背腹受敵,只須抵擋正面的攻擊就行,他們四人,都
是武學融通,各成一派,非但十八般武藝件件皆能,而且各有專長的。繆長風的太清气功,
盂元超的快刀,戴漠的擒拿手,李光夏的天山劍法,都是武林中罕見的絕技,這班喇嘛,縱
然占得上風,也是不無顧忌,不敢太過逼近。
不過他們無法突圍,雖然應付得宜,也只不過是形勢稍為緩和而已。寶相法師哈哈笑
道:“看你們支持得了多久?終歸都是插翼難飛!”孟元超心想,說話倒也說得不錯,久戰
下去,總是不利,不如和他們拼了吧。”
劇斗中,李光夏忽地如有所思,劍法漸緩,嗤的一聲,一根禪杖斜刺挑來,挑開他的上
衣,撕去了巴掌大的一幅衣裳,幸而他立即吞閥吸腹,腳步不動,身形挪后半寸,這才免了
穿胸破腹之災。
孟元超一個側身,快刀劈出,逼退了攻擊李光夏那個喇嘛。心里又是吃惊,又是詫异,
暗自想道:“奇怪,李光夏怎的突然如此不濟。我沖出去和他們拼了不打緊,但只怕李光夏
還是難免落在敵人手中。”要知他准備沖出去一拼,乃是打算犧牲自己,保全朋友的,只要
拼掉兩三個喇嘛,七煞陣自然破解,但現在一想,七煞陣縱然給他沖破,繆長風和戴謨是可
以逃出去的,李光夏能不能夠,那卻是未知之數了。如此一想,原來的主意只好打消。
戴謨雙掌盤旋飛舞,緊靠著李光夏為他掩護,說道:“賢侄,留心!”李光夏道:“戴
叔叔,我正在想……”話猶未了,敵人又已攻來,這次李光夏好了一些,在戴謨掩護之下,
長劍伸出,一招“庄蕩有決”,當當兩聲,把兩根禪杖撥開。
戴謨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里想道:“在這种性命攸關,你還在想些什么,真是少不
更事!”但在這樣激烈的惡斗之中,亦是無暇說他了。
心念未已,李光夏忽地一躍而出,叫道:“轉乾門,奔巽位!”戴謨一時莫名其妙,大
惊叫道:“光夏,你做什么?”
說時遲,那時快,李光夏已是向著寶相法師疾沖過去,戴謨要幫他的忙也來不及了。
上乘武學中有一种“移形易位”的功夫,簡單來說,就是迅速轉換方位的一种身法。一
般人用東南西北來定方向,但這种上乘武功的“方位”卻复雜得多,它是按照“八卦”來定
方位的,所謂“八卦”,即是乾、兌、巽、坎、良、离、震、坤。相傳是遠主伏曦氏所創,
“易系辭”說:“古者包曦氏(同伏曦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觀
鳥獸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万物之
清。”后來不知是哪一代的武學大師,從易經中參悟妙理,就拿到武學上來應用了。
孟元超見李光夏一躍而出,叫他們“轉乾門,奔巽位。”心中一動:“莫非他已經想出
了破陣之法?”可惜孟元超只知道有這种上乘武學,卻是不懂如何應用。此時李光夏已經向
寶相法師疾沖過去,眼看就要碰上了!李光夏的本領如何能夠抵敵寶相法師?這霎那間,孟
元超不由得也是像戴謨一樣,一顆心都嚇得几乎要從口腔跳出來。
說也奇怪,兩人對面直沖,卻是擦身而過,說時遲,那時快,李光夏已是插入兩個喇嘛
之間,這兩個喇嘛按照陣法,正是應該左右分上,互相配合的,突然給他從空隙當中插入,
拿捏時候,不差毫厘,陣腳就登時亂了!
原來李光夏有個師兄,名叫葉幕華,精通兵法,對各种陣圖都有研究,尤其是對諸葛武
侯所傳下的“八陣圖”,當世只有他一人懂得。葉幕華是江海天的大弟子,李光夏則是同門
中最小的一個,葉幕華最喜歡這個小師弟,是以曾經把八陣圖的奧秘,講解過給他听。李光
夏當然不能全懂,但也約略知道几分。
寶相法師所有的這個“七煞陣”,乃是取法于“八陣圖”的。不過這是他的祖師所創,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來源。
古語有云:取法乎上,僅得乎中。何況諸葛武侯的“八陣圖”精深奧妙,取法于它的那
個人也是未能領會,是以脫胎于“八陣圖”的“七煞陣”也就是僅得皮毛了。李光夏雖然僅
只知道八陣圖的几分奧妙,已經胜過寶相法師。故此當他一旦看出了這兩者之間的關連,要
破“七煞陣”自是輕而易舉了。剛才他就是算准了按照七煞陣的走勢,寶相法師決不會与他
碰上的。
但若是只憑他一人之力,縱然懂得破陣方法,也還是不能成功的。幸虧繆長風所學的武
功最雜,雖然他并不擅長于“移形易位”的身法,卻懂得怎樣應用八卦方位。他听了李光夏
叫出“轉乾門,奔巽位”之后,怔了一怔,便即跟著來做。但由于怔了一怔,未能及時配
合,稍微慢了一步。
七煞陣給李光夏一沖,陣腳搖動,但也還不是大亂。寶相法師勃然大怒,立即倒轉陣
法,“轉坎位,奔巽位”,回過身來,抖起袈裟,向李光夏當頭罩下。
繆長風雖然慢了一步,來得卻也正是時候,他按照李光夏的指點,此時已是插進
“乾”、“巽”兩個甘位之間,正好迎上寶相法師。
兩人功力相若,繆長風已經占了陣中樞紐,自是有利得多,寶相法師兩側的喇嘛給他當
中插入,犄角相依之勢切斷,未能立即和寶相法師配合,只听得“錚”的一聲,繆長風掌拍
袈裟,寶相法師身形一晃,還不怎么,他兩側的喇嘛卻已為這兩股激撞的力道波及,禁不住
連忙后退了。
李光夏看出破陣時机已到,迅即叫道:“轉离奔震,搶中央巽門!”
盂元超与戴謨雖然不懂得八卦方位,但他們是武學的大行家,腦筋轉得极快,立即緊跟
繆長風的步法,在陣中轉了兩轉,登時把七煞陣陣腳沖得大亂!
此時七煞陣的威力已是無從發揮,只好各自為戰。孟元超施展快刀刺穴的絕技,刀光電
轉,只听得悶哼之聲,此起彼落,眨眼之間,已有四個喇嘛給他的刀尖刺著穴道,倒了下
去。這還是因為他不愿濫開殺戒,是以未下殺手。
另外兩個喇嘛一個給戴謨抓著,以分筋錯骨手法扭傷他的關節要害,一個給李光夏劍鋒
桃了腳跟,跟著也都倒下了!
臥佛寺來的七個喇嘛,只剩下寶相法師一人!
寶相法師想不到一敗涂地,一聲長嘆,把袈裟來個旋風急舞,渾身上下,儼如包裹在一
片紅云之中,回身便跑。
孟元超喝道:“賊禿要想逃么?”快刀急斬,繆長風雙掌齊出,掌拍袈裟,宛如擂鼓,
只听得聲如裂帛,寶相法師的大紅袈裟禁不起兩大高手的掌劈刀斫,已是給孟元超的快刀划
開了六七道裂痕,登時就像泄了气的風帆,沒有用了。
但寶相法師的武功,也是委實不弱,擋了一擋,袈裟一拋,居然給他逃了出去。待至孟
元超挑開他的袈裟之時,他已跑出了十數步。
孟元超要追上去,繆長風笑道:“窮寇莫追,就饒他吧。”要知臥佛寺就在附近,寺中
喇嘛尚未盡出,他們就是不能不有點顧忌。
哪知繆長風話猶未了,忽听得有人哈哈大笑。櫻桃溝中,突然出現了四個人。
第三十五回 西山惡斗
十年一夢揚州路。倚高寒,愁生故國,气吞驕虜。要斬摟蘭三尺劍,遺恨琵琶舊語。謾
暗澀銅華塵土。
──張元斡
戴謨抬眼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原來走在前頭的那個人正是御林軍的統領北宮望!
其他三人依次是:北宮望的師弟西門灼、炎炎和尚以及玄風道人。
戴謨他們早已料到會有追兵到這里來的,但卻想不到來得這樣快,而目是御林軍統領親
自前來!
北宮望哈哈一笑,說道:“你們在我的眼皮底下,居然能夠逃出了北京城,佩服,佩
服。可惜你們的翅膀還不夠硬,飛得不高,走得不遠,終于還是給我找著了。嘿、嘿,饒你
們有孫行者的七十二變,如今只怕也是逃不出如來佛祖的掌心了!”
孟元超淡淡說道:“咱們騎驢讀唱本,走著瞧吧!”
北宮望道:“這人是誰?”玄風道人道:“他就是從小金川來的那個欽犯,自稱是快刀
無敵的孟元超。”其實孟元超從沒吹擂過自己的刀法,這“快刀無敵”四字,是玄風道人給
他加上去的。玄風道人因為昨晚敗在他的快刀之下,是以故意這樣說他,意圖激北宮望出手
來對付他。
北宮望盯了孟元超一眼,目光移到繆長風身上,問他師弟道:“這位想必就是曾經和你
交過手的繆長風了?”西門灼滿面羞慚,說道:“不錯,他和我交手之時,業已知道你是我
的師兄的。”他說話的用意,正是無獨有偶,和玄風道人說的話用意相同,大家都是想北宮
望為自己報仇。
北宮望不置可否,卻拱了拱手,說道:“孟大俠的快刀我久已聞名,繆先生游俠江猢,
名聞天下,我也是久仰的了!”他是御林軍統領身份,不比市井之徒,見著敵方的著名人
物,自然免不了有一番做作,不能見面就打。
孟元超不屑和他客套,冷笑說道:“我是你所要捉拿的欽犯,你對我久已聞名,大概不
假!”玄風道人插口道:“統領大人,你瞧這 多么狂妄!”繆長風則是似笑非笑的打個哈
哈說道:“多謝統領大人給我臉上貼金,繆某真是不胜榮幸之至!”
北宮望道:“還有那個冒充我的李麻子呢?”這話他是向著寶相法師問的。寶相法師像
只斗敗了的公雞,面紅過耳,說道:“那個麻子逃了!”
北宮望道:“區區小賊,何足挂怀,逃就讓他逃好了,慢慢找他算帳。”言下之意,
“小賊”逃走算不了什么,“大賊”可就不能讓他走了。
此時臥佛寺的喇嘛已是陸續來到,正在櫻桃溝中救治那六個受傷的喇嘛,孟元超冷笑
道:“統領大人,你還要等什么人嗎?”他是等得不耐煩,向北宮望挑戰了。
北宮望側目斜睨,不答孟元超的話,卻向繆長風說道:“繆先生,敝師弟曾蒙賜教,對
你的太清气功很是佩服。听說太清气功奧妙非常,今日有幸相逢,我也很想開開眼界。”言
下之意,即是要和繆長風拼斗內功了。
繆長風縱聲笑道:“統領大人划出道儿,繆某豈有不奉陪之理?”
大家只道北宮望就要和繆長風交手了,不料他卻說道:“且慢!”回過頭來,慢條斯理
的問寶相法師道:“他們沖破你的七煞陣,大概也費了不少气力吧?”
寶相法師一敗涂地,正自羞慚,听得北宮望這樣問他,乘机挽回几分面子,說道:“七
煞陣本來已把他們困住,可惜我的弟子對陣法,尚未純熟,以致功虧一簧,才給他們突圍。
但雖說是功虧一簧,也困了他們半個時辰了!”
北宮望說道:“好,寶相法師,我請你作証人。”此語突如其來,寶相法師一時莫名其
妙,說道:“作什么証人?”
北宮望目光移轉,向道:“我先領教你的快刀!”
孟元超笑道:“對啦,果子要揀軟的吃,你還是和我交手的好!”話中有話,意思即是
繆長風的武功比他高,北宮望若是和繆長風較量,更要吃虧。”
北宮望緩緩說道:“你們在七煞陣中已經苦斗一場,我北宮望自是不能占你們的便
宜!”
說至此處,頓了一頓,這才答复寶相法師剛才的問話:“法師,請你作個証人,這位孟
大俠以快刀馳名,一百招快刀大概是須多少時候,也不用太耗气力的。我和他就以百招為
限,百招之內,我胜不了他,決不与他為難!”
孟元超冷笑道:“倘若我是僥幸胜了你呢?”
北宮望哈哈一笑,說道:“我限斗百招,這是為你著想。百招之內,你只須胜得一招,
北宮望從此閉門封劍,御林軍的統領當然也不做了。你和你的朋友立即可以下山,我的手下
決不与你為難!”
孟元超哈哈笑道:“統領大人,你這賭注倒是下得很不小呀!”
北宮望繼續說道:“百招之內,我若是胜了孟大俠,繆先生我再領教你的大清气功!”
孟無超大怒道:“這話等到你胜了我再說不遲!”
北宮望淡淡說道:“很好,那咱們就騎著驢儿讀唱本吧!”用孟元超剛才說過的話,針
鋒相對。孟元超瞿然一省,心道:“臨敵勿躁,我可不能給他激怒!”當下沉住了气,寶刀
出鞘,說道:“好,那咱們就走著瞧吧!”
北宮望道:“法師,請你留心記數。”緩緩拔劍出鞘,只見劍炳鑲金嵌玉,劍尖吐出碧
瑩瑩的光芒。孟元超是個識貨的大行家,一看就如是柄价值連城的寶劍,原來北宮望這把寶
劍乃皇上所賜,劍名“青龍”,是大內所藏的古代七把寶劍之一。盂元超使的雖然但是寶
刀,但比起他這把青龍寶劍,卻又不免頗有遜色了。北宮望做了御林軍統領之后,輕易不肯
和人動手,用這把皇上所賜的寶劍与敵人較量,更是第一次,可見他對孟元超也是极為重視
的了。玄風道人暗暗歡喜,心望想道:“孟元超本領再高,也高不過統領大人。青龍寶劍出
鞘,孟元超的首級定然不保!”
劍吐青芒,刀光映雪,兩人刀劍相對,如箭在弦,眼看就要一触即發,不料大出眾人意
料之外,他們雖然“箭”在弦上,卻并沒有“即發。”
眾人屏息而觀,但見孟元超手按刀柄,虎目圓睜,對周圍的一切,宛似視而不見,听而
不聞,目光只是注視著北宮望的劍尖。北宮望腳步不七不八,劍尖虛指孟元超的中路,一副
好整以暇的神气。
眾人之中,繆長風的武學最為廣博,見北宮望擺了這個式子,不禁暗暗吃惊,心里想
道:“北宮望的劍、掌、內功,据說都是出色當行。故此號稱‘三絕’。以前我還以為是一
班趨炎附勢的人特地捧他的,如今看來,“三絕”雖嫌夸大,卻也确是不凡,內功如何,掌
法怎樣,尚未得知。但只以這劍法而論,卻是淵停岳峙,含蓄深沉,是我平生僅見!”
俗語有云,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其實真正的武學高明之士,不必待他出手,只須
看他的眼神、步法和所擺的式子,就已經知道他是有沒有了。
原來北宮望這個“虛式”,暗藏有七八种复雜的變化。不論對手從哪個方向攻他,用的
是什么狠辣的攻法,也都可以隨机應變,還擊敵人。孟元超一看他擺出這個式子,就知他是
抱著“后發制人”的打算。孟元超虎目圓睜,注視著他的劍尖,也正是要尋懈覓隙,作攻擊
前的准備的,凝神注視了差不多有半柱香的時刻,苦苦推敲,仍然覺得對方竟是無懈可擊。
玄風道人等得心中煩躁,冷笑說道:“快刀、快刀,講究的是個快字,快刀不敢出招,
干脆不如把刀扔了,回去做縮頭烏龜吧!”
話猶未了,忽見刀光疾閃,劍气縱橫,快得難以形容。玄風道人是擅使快劍的,竟也看
不清楚。只是隱約看得出刀劍似乎并未相交,但那刀劍顫動之聲,已是震得耳鼓嗡嗡作響。
孟元超的刀法真是快得難以形容,寶相法師在旁留心觀看,初時還能跟得上在心中默念
口“一、二、三、四……”霎時間已是但見刀光耀眼,劍花錯落,根本就不知道孟元超業己
使了多少招了。
不過北宮望的劍招卻是看待十分清楚,只見他劍尖上好像挽著重物一般,橫劍當胸,徐
徐一划,使的是一招平平淡淡的“橫云斷峰。”
這一招雖然是使得平平無奇,而且是慢吞吞的似乎頗為吃力,但那劍尖顫動的嗡嗡之
聲,卻是久久不絕,震得眾人的耳朵都有點不舒服。而且在他徐徐划過之際,抖起了朵朵劍
花,透過刀光,耀眼生輝。
在他使這一招的時候,孟元超的快刀暴風驟雨般的在他前后左右劈了不知多了少刀,可
也沒有一招斫著他,他這一招使完,這才緩緩的退了一步。
孟元超一咬牙根,又扑上去。北宮望仍是緩緩出招,從“橫云斷峰”變為“龍潛九
淵”,長劍只是在胸前左右擺動。“橫云斷峰”在守勢之中還帶有三分攻勢,“龍潛九淵”
則是完全防守的了。北宮望在這一招使完之后,又退一步。如是者一進一退,孟元超連扑七
次,北宮望連退了七步。
玄風道人和西門灼看見北宮望給孟元超逼得連連后退,都是不禁暗暗擔憂。玄風道人尤
其著急,心里想道:“原來孟元超昨晚斗我,快刀還是未曾盡展所長的。北宮統領只限百
招,只怕是太‘托大’了。万一統領也輸了給他,這可如何是好?”
殊不知玄風道人固然是在為北宮望擔憂,孟元超這邊,繆長風与李光夏也是正在為他擔
憂呢。李光夏心里想道:“師父教我劍法之時,曾說過最上乘的劍法乃是重、拙、大三字。
舉重若輕、以拙胜巧、博大能容!一招看似簡單不過的劍招,而能包羅融化各派劍法的精
華。現在看來,這北宮望的劍法,在‘大’這一方面,不及我的師父、師兄,但‘重’
‘拙’二字,卻似乎已差不多可以和師父比肩了。孟大俠只怕不是他的對手。”
其實雙方都是不免有點擔优,北宮望与孟元超的慢劍快刀,真正說來,只能說是各有千
秋,功力悉敵。不過孟元超吃虧在攻勢發動得稍為急躁了些,攻得雖好,對方守得更妙,孟
元超急攻不下,已是犯了兵法上“一鼓作气,再鼓而衰,三鼓則竭”之弊。
北宮望連退七步,已是把孟元超的先手攻勢逐步化解,退至第七步,便即站穩腳步,不
再退了。不過基本形勢還是和剛才一樣,一個急攻,一個緩守。
孟元超攻如雷霆疾發,北宮望守如江海凝光。一個是浪涌波翻,一個是淵停岳崎,攻守
俱佳妙!眾人看得眼花繚亂!
忽听得“當”的一聲,濺起几點火星,孟元超斜躍三步,收刀一看,刀頭損了一個缺
口,但也只不過只有針鼻大小,肉眼几乎看不出來。原來孟元超的寶刀雖然比不上北宮望的
寶劍,但因他出刀收刀都是快到极點,當真只是一沾即退,北宮望要想削斷他的寶刀亦是不
能。
就在孟元超斜躍之際,北宮望立即笑道:“孟大俠,咱們可罷手了吧?”
孟元超怒道:“你不過仗著寶劍之利罷了,難道就當作是我輸嗎?”
北宮望笑道:“豈敢,豈敢,招數上我是沒有贏你,但你也沒有贏我,對不對?”
孟元超道:“既是未分胜負,如何就要罷手?”
北宮望笑道:“孟大俠,你忘了一件事啦。咱們說好了只限百招的,現在剛好是滿了百
招!寶相法師,你是証人,我可沒有記錯吧?”
寶相法師暗暗叫了一聲慚愧,訥訥說道:“是,是,我一直是在數著,剛好是滿了百
招。”其實他的目力跟不上孟元超的快刀,看到后來,不知不覺已是看得目眩神搖,根本就
沒有數了。
孟元超霍然一省,把使過的刀法在心里飛快的复按一遍,果然是剛好打了百招。不覺暗
暗嘆了口气,想道:“他應付我的快刀,居然分心默記我的招數,縱然打成平手,我也應該
算是輸給他了。”
孟元超是個光明磊落的漢子,當下便說道:“北宮望,你的本領是在孟某之上,孟某甘
拜下風。”
北宮望笑道:“孟大俠,你不必客气,咱們只能算是打成平手,你的快刀我也是佩服得
很的,不過咱們既然是有言在先,我可要再向繆大俠領教啦!繆大俠,現在咱們都已是各自
打了一場了,誰也沒有占誰便宜,可以交手了吧?”
繆長風道:“好,統領大人,你划出道儿!”
北宮望道:“你胜了我,我仍然按照与孟大俠所訂之約,任憑你們下山,從今之后,我
也閉門封劍了。我若僥幸胜了你,你們可都得跟我回京!”
繆長風自恃不會輸給他,但此事關系他們四個人,他可不敢單獨作主,正自躊躇,孟元
超,戴謨,李光夏已是齊聲說道:“繆大俠,只管答應他!”
繆長風自恃并無必胜把握,說道:“我若輸了給你,任憑你的處置。”
北宮望哈哈一笑,說道:“繆先生敢情是有點膽怯么?貴友都這樣信賴你,你卻不敢替
他們挑起這副擔子,豈不是辜負了他們的期望?不過,你既然只愿意作自已的主,我是主隨
客意,那也好吧。”
戴謨哼了口聲,緩緩說道:“北宮望,你以為我們是怕你不成?”
北宮望道,“不敢,不敢。令尊是開創震遠鏢局的一代名鏢師,我對你們戴家的七十二
把大擒拿手也是久仰的了。戴鏢頭,那你請說吧,你意下如何?”
戴謨說道:“你和繆大俠較量,已經是划出道儿來了。現在我們就和你賭上一賭,這個
賭可以說是繆大俠有關,也可以說是無關。”
北宮望道:“哦,怎么樣個賭法,我還是不大明白,請戴鏢頭細道其詳。”
戴謨說道:“我賭你胜不了繆大俠!”北宮望道:“万一我僥幸得胜了呢?”戴謨說
道:“我們的賭注也就和繆大俠一樣,任憑你的處置。若是繆大俠胜了你,我們也不要你的
‘開恩’,大家各憑本領,再來分個強弱存亡就是!”俗語說姜是老的辣,戴謨這話正是替
繆長風長了志气,滅對方的威風,而又為自己和孟元超、李光夏保持了身份。与北宮望剛才
說的恰好是針鋒相對。
但戴謨這話卻是正合北宮望的心意,當下哈哈一笑,說道:“有志气,有膽量!好,君
子一言,快馬一鞭,咱們就這樣辦吧。”
原來北宮望自忖也是并無必胜把握,他要繆長風拿較量的結果來決定朋友的命運,這就
可以使到繆長風心里有所負擔,感到非旺不可的壓力。如此一來,他獲胜的机會倒是可以大
大增加了。
如今戴謨所下的“賭注”超過他的期望,不論輸贏,放不放走戴謨這些人的權都是操在
他的手中,他焉得不喜?
繆長風道:“好,兩方的話都說明白了,統領大人,你要如何較量?”
北宮望道:“久仰你的大清气功,咱們就在掌法上較量內功吧。不過,咱們也用不著像
市井之徒的那樣打架。”
繆長風道:“隨你的便,出招吧!”
眾人不知怎樣才是“不像市井之徒那樣打架”,心念未已,只見北宮望已是拉開架式,
緩緩的發了一掌。但這一掌卻是在离開繆長風三丈之外的距离發出的。
繆長風神情沉著,緩緩的吐气開聲:“嘿,好功夫!”雙掌輕輕拍出,還了一招,雙足
釘牢地上,也是在三丈之外,并不邁進。
北宮望忽地哈哈哈笑了三聲,跟著也道:“好功夫!”眾人都是不解他因何發笑。
原來他們二人的內功路子剛好相反,北宮望是以“霸道”取胜,繆長風則是以“王道”
取胜。太清气功一發,北宮望如沐春風,有說不出的舒眼,不覺就有點睡意。他這三聲大
笑,正是用以發揮本身的功刀,振奮精神,抵御對方真气的侵襲的。
繆長風也不輕松,北宮望的劈空掌打來,他已經使了千斤墜的重身法,并且立即用太清
气功抵御,但身形還是不禁接連晃了三晃。
原來北宮望的內功十分霸道,發出的劈空掌力蘊藏有三重勁道,就像狂濤駭浪一般,一
個浪頭高過一個浪頭。繆長風只道已經化解了他的掌力,倏然間第二重勁道就搖撼他了。第
二重勁道剛過,第三重勁道跟著又來。饒是繆長風武學深湛,見多識廣,也是初次碰到這樣
霸道而又古怪的內功。他只是連晃三晃而能保持腳步不移,身形不退,已是足見功力的了。
一個是大笑三聲,一個是連晃三晃。眾人不解其中奧妙,只道是北宮望一交手就占了上
風,不禁有點為繆長風擔心了。
只有北宮望自己明白:“太清气功果然名不虛傳,他的功力之純,看來只有在我之上,
決不在我之下。我縱使不致于敗了給他,要想胜他,只怕也是很難的了。”
繆長風心里也在想道:“北宮望身為御林軍統領,果然是有不同凡俗的真實功夫!今日
要想分出個胜負,只怕最少也得在三百招開外!”
武學雖有以柔克剛之說,“王道”胜于“霸道”,但也要看雙方的造詣如何,北宮望的
“霸道”內功已是練到差不多登峰造极的地步,繆長風要想取胜,只能一分一分的消耗他的
真力,在此消彼長的情況之下才會成功。
第一招雙方都是試探對手的虛實,試探過后,大家不敢輕敵,各自使出得意的掌法,在
距离三丈之外,一招一式的比划起來。
兩人都是神情肅穆,面色沉重。但在旁觀的人看來,他們卻似各練各的,遠比不上孟元
超剛才和他惡斗那樣好看。
不過在場的雙方人物也都是一流高手,漸漸就看出其中奧妙來了。
看來他們似乎是各練各的,但雙方的掌法卻又是互相克制,彼此攻拒,敵攻我守,敵守
我攻,旗鼓相當,絲絲入扣,和尋常的“過招”并無兩樣。所不同的只是并非近身搏斗,在
兩人之間有十來步的距离而已。
但高手較量,這一點距离卻算不了什么。第一,雙方的劈空掌力都可以達到對方身上。
第二,掌法上一有破綻,對方立即就可以乘虛而入,三數丈的距离,一躍即到。甚至不用真
個打到敵人身上,掌力己是可以從空門侵入,傷敵要害了!
這樣的較量乃是既比掌法,又斗內功,比尋常的高手過招,還更凶險得多了!
內功的較量是看不見的,雙方的掌法旁觀者卻是看得分明,每當他們使出深奧繁复的招
數之時,兩方的人都禁不住在想:“這一招若換了是我,我應當如何化解呢?”往往心念方
動,場中已是過了一招,解招的精妙,多半在旁觀者有所擬的招數之上!“啊,原來是這樣
化解的!”
表面看來,北宮望占了七成攻勢,掌劈指戳,招招凌厲,全是攻向繆長風的要害。但繆
長風見招化招,見式化式,神色又似乎比北宮望顯得從容。
北宮望猛的一聲大喝,掌法突然催緊,呼呼呼連劈七掌,方圓數丈之內,砂飛石走,站
得較近的人,都感到勁風扑面,隱隱作痛。
繆長風身形搖晃,就似在狂風駭浪中掙扎的一葉輕舟似的,起伏不定。但雖然如此,也
沒有給“風浪”打翻,仍是站得很穩,雙足牢牢的釘在地上,一步也沒后退。
孟元超心里想道:“這可不正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嗎?繆長風大哥化解了他這七招猛烈
的攻勢,看來就會有轉机了!”剛才他以快刀猛攻北宮望,北宮望也是接連退了七步,方才
消了他的攻勢,暗搶先手的。如今北宮望之猛攻繆長風,正是犯了孟元超剛才猛攻他的同一
毛病。
北宮望是武學大行家,豈有不知此弊,重蹈孟元超的覆轍之理?那是因為明知其然而不
得不然,他自恃久戰下去,決難討得便宜,是以不得不希圖僥幸。
果然這七招過后,北宮望額頭已是見汗,雖然不是大汗淋漓,也看得出是比剛才吃力多
了。而繆長風則仍是神色自如。
孟元超看得出來的,西門灼、玄風道人等人當然也看得出來。玄風忽地喝道:“時候不
早,咱們爽快的一決雌雄吧。你們這邊四個人,我們這邊也是四個人,大家都不吃虧,孟元
超,我再領教你的快刀!”登時從單打獨斗,變成混戰局面,雙方各自找尋對手!
繆長風哼了一聲,說道:“統領大人,咱們可是還未分出胜負啊。”
北宮望笑道:“你們這邊的戴鏢頭有言在先,他是早就想趁這個熱鬧的了。咱們不知什
么時候才能分出盼負,他們在旁邊只是看著咱們啞斗,大概也沒有什么味儿。讓大家湊湊熱
鬧也很好啊!反正人數一樣,你們并不吃虧。寶相法師你約束臥佛寺的人不許插手,你就在
旁作個公証吧。”
寶相法師應了一個“是”字,退了下去,卻指揮從臥佛寺來到的喇嘛布成了七個“七煞
陣”,遠遠的采取包圍態勢。心里想道:“按說北宮大人這邊是決不會敗給他們的,万一還
是收拾不了他們的話,我藉口報仇,把他們拿下,按江湖的規矩,這也只是各自了結各自的
梁子,与北宮大人無關。”
北宮望練的是“霸道”內功,口中說話,發出的掌力絲毫不弱。在這一點上繆長風卻不
能和他相比,繆長風只能趁喘過口气的當儿說那么几句沽,就給他的攻勢逼得不敢分心了。
北宮望是早已料准了自己這邊必定可以穩操胜券的,樂得說風涼話儿。要知西門灼、炎
炎大師和玄風道人三人昨晚雖然在戴家吃了虧,是孟、戴等人的手下敗將,但昨晚北宮望并
沒在場,他們這邊武功最強的是歐陽堅,歐陽堅怎能和北宮望相比?何況孟、戴等人又是斗
過一場甚至兩場的?是以人數雖然和昨晚一樣,都是四個人,他們今天的實力則是強得多
了。
北宮望沒有料錯,果然雙方在展開混戰之后,他們這邊不久就占了上風。
玄風道人找上了孟元超作對手,孟元超冷笑道:“昨晚你倒是跑得很快啊!”玄風道人
喝道:“姓孟的你敢口出大言,道爺今日叫你要跑也跑不掉!”孟元超冷冷說道:“是嗎?
那就走著瞧吧!”說話之間,已是一口气的劈出了六六三十六刀!玄風道人心頭一凜:“他
居然還能施展如此快捷的快刃,難道我是走了眼了。”
孟元超斗了片刻,忽覺臂膊微微發麻,快刀使出,竟是力不從心。雖然還是比一般人的
刀法快得多,但已是不及剛才的刀隨心轉,揮洒自如了。
原來北宮望剛才和他制斗,劍尖上是用了“隔物傳功”的功夫,內力直貫劍尖的。他的
獨門內功蘊藏后勁,孟元超不動手不覺得,一和敵人動手,就發作了。幸而他本來的本領要
比玄風道人胜過不止一等,這才能夠与玄風道人堪堪打成平手。
孟元超与玄風道人惡斗的當儿,戴謨和炎炎大師早已交上了手。雙方都是身怀絕技,一
照面便使出了看家本領。
炎炎大師呼的一掌劈來,掌風就似從鼓風爐中吹出似的,熱浪四溢!戴謨手心朝內,掌
背朝外,一記“手揮琵琶”,陰掌反擊。炎炎大師欺身進招,右掌未收,左掌便發,連環進
擊,強沖猛打。戴謨正合心意,喝聲“來得好!”左掌改拳,一招“卸步搬攔錘”与敵搶
攻。拳掌兼施,一招之中暗藏著六七种极為厲害的大擒拿手法!
炎炎大師一掌劈空,陡然間只覺拳風外面,戴謨長拳打到。炎炎大師身形一側,霍的一
個“鳳點頭”,趁勢左掌拍出,一個“印掌”,印向戴謨胸膛。豈知戴謨的七十二把大擒拿
手法虛虛實實,奧妙無窮,猛的喝聲“著!”反手一勾,就把炎炎大師的手腕勾住!
戴謨正要施展分筋錯骨手法折斷他的手腕,忽地只覺著手之處火熱,竟似抓著了一塊燒
紅的烙鐵,戴謨一松手,雙方由合而分,大家都是暗暗吃惊,不敢立即搏擊。
原來炎炎大師練的是“火龍功”,這是傳自西藏密宗的一門介乎正邪之間的功夫,与
“修羅陰煞功”有异曲同工之妙。“修羅陰煞功”令人身受奇寒,“火龍功”則令人身受酷
熱,若然練到最高境界,身体上的每一個部份都能似燒紅的烙鐵!炎炎大師距离這個境界尚
遠,要待敵人接触他的身体之后,方能運功從那部份反擊。不過戴謨給他這么一個反擊,亦
已是唇焦口渴,燥熱難當。原來他最擅長的乃是擒拿扭打的功夫,內功的造詣,卻是与炎炎
大師相差不遠。
不過炎炎大師也并不好受,戴謨剛才那一抓內力雖然未能發揮,亦已扭傷他的關節一條
右臂,已是有點使喚不靈!
雙方各自吃惊,再度交鋒,大家都是加了几分小心,炎炎大師顧忌他的擒拿手法,不敢
欺身進扑;戴謨也不能不顧忌他的“火龍功”,只得避免和他硬碰。在雙方各有顧忌的情況
之下,戴謨吃虧在連場惡斗,气力漸漸不加,終于難免處于下風了。
最后一對是李光夏和西門灼。西門灼是北宮望的師弟,他的本領雖然和師兄相差頗遠,
但卻比炎炎大師稍強。而李光夏在他們這邊四個人中,卻是年紀最輕,因而功力也未免較弱
的一個。
但李光夏卻是初生之犢不畏虎,劍法使開,宛似長江大河滾滾而上,以凌厲精妙的劍法
補功力之不足,西門灼也不能不有几分顧忌。激斗中西門灼使出“玄陰指”的功夫,一股冷
風從指端彈出,李光夏不由自己的打一個寒噤!
西門灼大喜喝道:“好小子,撒劍吧!”只道他已身受寒毒,難以支持。不料李光夏非
但沒有“撒劍”,而且立即出招,西門灼向他琵琶骨抓下,正好迎上他的劍鋒,若不是縮手
得快,五只指頭都几乎要給他削掉。
原來西門灼的“玄陰指”乃是脫胎自“修羅陰煞功”的,同樣能以陰寒之气傷人,卻不
如“修羅陰煞功”的厲害。李光夏的內功雖然火候未夠,卻是正宗內功。若然只論功力之
純,西門灼還比他不上。他運功三轉,已是把侵入的寒毒驅除盡淨,只是打了個寒噤而已。
可惜他功力雖純,畢竟還欠深厚,一方面要運功抵御“玄陰指”,一方面要應付對方的
招數,終于也就不免屈處下風了。
繆長風眼觀四面,耳听八方,在和北宮望惡斗的當中,對同伴的形勢仍是看得清清楚
楚。他一看自己這邊的三個人,只有孟元超与玄風道人打成平手,戴謨和李光夏目前雖然尚
可支持,久戰下去,只怕總是不妙。如此形勢,顯然是甚為不利了!
高手比斗,哪容得稍有分心?繆長風正自為同伴擔憂之際,北宮望陡地一聲大喝,雙掌
齊出,掌力宛若排山倒海而來,繆長風竟然給他沖得退了兩步!
北宮望邁步便上,繆長風連忙鎮攝心神,以“太清气功”還擊。他們之間的距离本來是
有三丈多遠,北宮望跨上三步,距离縮短至二丈左右,掌力發出,忽地感到好像碰著了一堵
無形的牆壁,隱隱有反彈之力。原來北宮望的“霸道”內功利于遠攻,而繆長風的“王道”
內功則利于近守。敵人沖擊的力量愈強,他的反彈之力也愈大。
北宮望心頭一凜,想道:“反正我已胜算在操,何必急于求胜。”當下喝道:“欽犯本
來是應該活捉的,但若不能生擒,死的也要!我准許你們將他殺了!”業已占上風的炎炎大
師和西門灼齊聲應道:“遵命!”只有玄風道人在孟元超快刀緊迫之下,應付不暇,是以不
能張口說話。
北宮望老奸巨滑,他這么虛張聲勢,正是要扰亂繆長風的心神。繆長風強自鎮攝心神,
可是同伴頻頻遭遇險招,無論如何力持鎮定,心神也是多少受了影響了。
正在他們四人都陷于苦斗,無法脫險之際,忽听得鐘聲鏜鏜,從山上臥佛寺那邊傳來。
寶相法師和一群喇嘛听到鐘聲,都是不禁大吃一惊,十分詫异,不知發生什么事情。
原來臥佛寺的大鐘平時是不能亂敲的,非有緊急的事情誰也不能敲動這個大鐘。鐘聲一
響,闔寺僧人都要開集!
臥佛寺的喇嘛一半留守,另一半武功較好的則已出來,此際正在寶相法師指揮之下結成
了七個“七煞陣”,在外圈包圍敵人。
若在平時,這班喇嘛听得鐘聲就該火速回寺的,但此際,北宮望這邊雖說是占了上鳳,
卻還是一個敵人也沒拿下,他們的“七煞陣”一撒,只怕就要功虧一簣!
寶相法師大為惊异,“為什么偏偏在這個時候敲起鐘來,是出了什么事呢?”臥佛寺到
櫻桃溝不過几里路程,寶相法師心想,不如派一個人先行回去打听,但又怕是十分緊急的事
情,一來一回,就要誤事了。
回去呢還是不回去呢?正自躊躇未決,留守寺中的一個護法大喇嘛已是上气不接下气的
飛跑來了!
“何事鳴鐘?”寶相法師喝道。
那喇嘛喘息未定,說道:“皇,皇上駕臨本寺,法師,赶,赶快回去接駕!”
“皇上駕臨!”這當真是他們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不僅寶相法師与一眾喇嘛吃惊,正
在場中和強敵搏斗的北宮望等人也都是大感惊奇,心神頓亂了。戴謨、李光夏二人本來就要
落敗的,趁這敵人分心之際,登時反守為攻。
畢竟還是北宮望精明老練,呆了一呆之后說道:“不對吧!”
寶法師霍然一省,抓向那護法喇嘛面門抓去,那喇嘛人惊道:“法師你干什么?”
原來寶相法師害怕這個護法喇嘛是李麻子冒充的,這一抓就可撮穿他的面目,指頭触及
對方臉孔,這才知道并非假冒。(若是假冒,堆在臉上用以化裝的軟蜡,就會給抓落了。)
寶相法師無暇解釋,縮回指頭便道:“為何不聞車馬之聲?”
要知若是“皇上駕臨”,按理應設有大隊衛士扈從,臥佛寺距离并不大遠,應該听得到
車馬喧鬧之聲。若說是“皇上”“微服”駕臨臥佛寺上香,這又似乎是太過不可想象之事!
“御駕還未到,不過……”那個護法喇嘛話猶未了,兩個御林軍的軍官也跑來了。
這兩個軍官乃是孟元超在云紫蘿家里和他們交過手的夏平和廖凡。這兩個人武功并不很
高,但辦事卻很精明能干,故此北宮望不用他們和敵人交手,卻把他們留在山上把風。
北宮望見他們來到,連忙問道:“皇上駕到,是不是真的?”
夏平說道:“御駕尚未親親臨,不過恐怕也就快要到了。”
廖凡跟著說道:“薩總管和王公公已經到了臥佛寺,先行打點了。”他所說的這個“王
公公”乃是宮中的司禮太監,北宮望熟悉宮中人事,是以無須解釋。
說到這里,寶相法師方始弄得明白,原來是大內總管薩福鼎和一個司禮太監先到寺中通
知他們,并非皇上已經駕到。心里想道:“這就對了,怪不得不聞車馬之聲。”
北宮望身為御林軍統領,當然要比寶相法師更懂得朝廷禮儀,皇帝出巡駕臨某地,這是
非同小可的事情,必須有皇帝身邊的內臣先去打點,安排迎駕事宜,以免接駕的人不懂禮節
鬧出“笑話”(這种“笑話”不是一般所說的那种“笑話”,弄得不好,是要變成“欺君”
的罪名的。)因此他雖然覺得皇上這次忽然要來臥佛寺未免大過突兀,但對這件事已是沒有
怀疑了。
到臥佛寺先行打點的人是薩福鼎和司禮太監,司禮太監也還罷了,薩福鼎卻是与他在皇
帝面前爭寵的政敵,他可不能不暗暗吃惊了!
此時他還是和繆長風在劇斗之中,口里說話,手底的招數絲毫不敢放松,無暇仔細思
索,失聲叫道:“薩福鼎也來了么?他可知道我正在這里捉拿欽犯?”
夏平說道:“大概已經得到消息,未必知得十分清楚。”廖凡同時說道:“不錯,薩總
管如今正在寺中,等待大人相會。”說話之時,暗暗向北宮望拋了一個眼色。
寶相法師雖然也知道北宮望与薩福鼎是面和心不和,但一時之間,卻還未懂得個中“奧
妙”,說道:“北宮大人,迎接圣駕要緊,似乎不必和這些人講什么江湖規矩了。請許小僧
助陣,拿下欽犯,正好赶得上向皇上請功!”
廖凡赶緊說道:“你既然知道迎接圣駕要緊,如何還能拖延時候,欺君之罪,你擔當得
了嗎?”
北宮望道:“不錯,捉拿欽犯雖然要緊,但今日卻不妨暫且放過他們,諒他們終究也是
逃不出我的掌心的。”
原來北宮望顧慮的是有薩福鼎在此,他捉拿了“欽犯”,只怕反而不利。要知北宮望為
了實行打擊薩福鼎的陰謀,昨晚叫牟宗濤冒充俠士,幫忙尉遲炯去救李光夏,然后再利用牟
宗濤使孟元超上鉤,最后的目的則是把江湖上的反清豪杰一网打盡。這計划可說是一石三
鳥,十分巧妙,十分毒辣,但卻是不能讓皇帝盡悉底蘊的。
他直到現在尚未見到牟宗濤歸來稟告實情,根本就不知道把李光夏救出總管府的乃是另
有其人。后來發現李光夏逃到戴家,与孟元超同在一起,則是一個意外,是以他的計划一變
再變,把著“有現鐘可打,何必練銅”的心理,親自來追捕孟李等人了。
不過任憑如何變來變去,有一點總是不能變的,那就是必須對自己有利。北宮望暗自想
道:“薩福鼎是個老狐狸,只怕對昨晚之事早已起疑了。試想有誰能夠這樣熟悉他府中情
況,膽敢偷入他的總管府放走欽犯,他能不疑心是我暗中和他搗鬼么?捉了欽犯固然有功,
但在万歲跟前當面對質,可就難保不出破綻,權衡利害,這欽犯不捉也罷!”
思念及此,心意立決,當下北宮望緩緩收掌,說道:“繆長風,今日算是你們運气,沾
了皇上的光,就讓你們多活几天吧。”
繆長風冷笑道:“北宮望,你也總算是個人物,誰胜誰負,大家心里應該明白。下次你
若碰上了我,恐怕你也未必會有今天這樣的運气了!”
孟元超快刀如電,在玄風道人收招跳出圈子之際,唰的一刀,削了他的半條袖子,跟著
也是冷笑說道:“很好,北宮望,你們要逞英雄,咱們就在你的韃子皇帝面前,再斗三百回
合!”
北宮望無暇与他們斗口,交代了几句門面話,便即与一眾喇嘛,向臥佛寺退去。西門
灼、炎炎大師与玄風道人也跟著收招,隨他們走了。
繆長風等人在相反的方向下山,他們想不到在最緊急的關頭,竟會如此脫險,大家都是
猜想不透,不禁議論紛紛。
孟元超道:“這事情可真有點邪門,按說他們的韃子皇帝到了,北宮望更應該賣命,拿
了咱們向他的主子領功才是,卻為何鳴金收兵?他說的什么接駕緊要,分明不是由衷之言。
這里面不知有什么奧妙?”
繆長風道:“北宮望打的是什么鬼主意,咱們也無從猜測了。不過,他們的韃子皇帝突
如其來,可是來得有點奇怪。”
戴謨說道:“我倒是有點擔心快活張和李麻子呢,他們若是碰上薩福鼎那一班‘護駕’
的大內待衛,恐怕就很難逃脫了。”
孟元超瞿然一省,說道:“不錯,咱們下山之后,第一件事,就得先找著他們!”
他們都是一身輕功,不知不覺,已是下了西山,忽地就在山腳看見兩個人,戴謨認得其
中一個正是大內總管薩福鼎,另一個則是太監裝束,料想就是廖凡剛才所說的那個陪伴薩福
鼎到臥佛寺的司禮太監了。
他們方自一惊,那薩福鼎已是哈哈笑道:“好呀,你們這些膽大包天的欽犯,薩某在這
里已經等候你們多時了!”
第三十六回 調兵遣將
今古河山無定据,畫角聲中,牧馬頻來去。滿目荒涼誰可語?西風吹老丹楓樹。
幽怨從前何處訴?鐵馬金戈,青冢黃昏路。一往情深深几許?深山夕照深秋雨。
──納蘭容若
李光夏被囚總管府中,曾經受過薩福鼎許多凌辱,此時突然在這里碰上了他,這正是仇
人見面,分外眼紅,不由得勃然大怒,嗖的拔劍出鞘,喝道:“好呀,薩福鼎,你就來捉拿
我吧!”
孟元超卻是心思靈敏,想道:“薩福鼎不是要在臥佛寺安排‘接駕’的么,怎舍‘擅离
職守’?再說,他又怎敢這么大膽,只帶了一個不懂武功的太監,就敢來截拿欽犯?”李光
夏正要拔劍上前,孟元超心念一動,忽地叫道:“你是李麻子還是快活張?這玩笑已經開得
夠了,別再鬧啦!”
“薩福鼎”哈哈一笑,一抹臉孔,現出滿臉麻點,那“司禮太監”也恢复了本來面目,
卻原來是快活張。
李光夏又惊又喜,暗暗叫了一聲慚愧,說道:“畢竟是孟大俠夠眼力,我們都給你瞞過
了。”
孟元超笑道:“北宮望說我們沾了‘皇上’的光;倒是給他說得對了。那個‘皇上’
呢?”。快活張笑道:“這套把戲,就只是我們兩人串演,哪里還有什么皇上?”
戴謨恍然大悟,說道:“原來什么皇上御駕親臨都是假的。”
李麻子笑道:“有個薩福鼎和司禮太監到了臥佛寺,假的他們也不能不當作是真的
了。”
孟元超道:“你們這套把戲是怎樣變的?其中的巧妙之處,我可還想不通哩。”
李麻子道:“簡單得很,我扮薩福鼎,他扮司禮太監,大搖大擺的就到臥佛寺假傳圣旨
啦。那司禮太監是我在御林軍統領府曾經見過的,但那些喇嘛只知道有這么一個太監,沒听
過他的聲音,到了臥佛寺,由我這個假薩福鼎發令施號,他這個司禮太監盡量避免說話,不
就是可以騙過了么?”
戴謨道:“你們騙得那些喇嘛鳴鐘之后,就离開臥佛寺了?”
孿麻子道:“不錯,我們當然不會當真等待北宮望回來揭穿我們的把戲。”
孟元超道:“但你們這身服飾卻又是哪里弄來的?”
李麻子道:“這就是張大哥的神通了。”
快活張道:“我知道附近一條村子有個老伶工,因為失了嗓子,早已退休,教戲維生,
家里藏有各种戲眼,這套軍官服飾和太監服飾,就是我從他的家里偷來的。”眾人听了,無
不大笑。
戴謨贊道:“難為你們在短短的兩個時辰之內,做了這許多事情。”繆長風也贊道:
“這套把戲真是精彩絕倫!”
快活張道:“還有戲中戲呢!”孟元超道:“什么戲中戲?”快洁張笑道:“這是麻哥
的神來之筆,讓他自己說吧。”
李麻子道:“快活張到那老伶工家里施展妙手空空的絕技之時,我在路上适巧碰到一群
游丐,我就花了點錢,請他們玩玩游戲。”
快活張道:“你猜他要那班叫化子玩什么游戲?”眾人猜了几次都沒猜著,李麻子道:
“我要他們在大路上彼此追逐,互相拋擲泥砂。”李光夏怔了一怔,說道:“這不是把一班
叫化子變作了頑童嗎?這是頑童的把戲呀!”快活張笑道:“幸虧麻哥想出這种頑童玩的把
戲,才能彌縫最后一個破綻。”
孟元超已是恍然大悟,哈哈笑道:“怪不得那么精明的廖凡和夏平二人,在山頭上替北
宮望把風,也相信是真的皇上駕臨。”
李麻子這才給李光夏解釋道:“皇帝老儿出巡,自必有大隊扈從,路上豈有不揚起塵頭
之理?但在山上了望下來,重巒疊峰,遠處路上的車馬不論目力多好都是看不見的,只能隱
約看見揚起的塵頭,灰蒙蒙的一片隨風飄蕩。”
李光夏听了,不覺捧腹大笑,笑過之后,說道:“這主意真‘絕’!那兩個把風的人看
見路上塵頭大起,隨后又看見薩福鼎与司禮太監來到,那還敢有半點思疑嗎?”
快活張笑道:“可惜咱們不能到臥佛寺去看另一出耍猴儿的把戲。”
孟元超道:“雖然看不見也可以想象得到的了。哈哈,那位統領大人接不著圣駕,只怕
比被耍的猴儿還更好看煞人呢。”
戴謨說道:“北宮望給你們這么耍弄,豈能甘心,北京咱們是不能回去的了。孟大俠,
你還有什么未曾辦妥的事情嗎?”
孟元超道:“我唯一挂念的就是尉遲炯和厲舵主的下落。”
戴謨說道:“我可以設法轉托丐幫的朋友打听消息。他們兩人都是一身絕頂武功,想必
有惊無險。”
繆長風道:“對,咱們現在應該商量一下今后的行止了。戴大哥,這次我們連累了你毀
家而逃,心中實是不安。”
戴均說道:“繆兄別說這樣的話,為朋友兩肋插刀都是應該的,何況區區家業?我在北
京住了這許多年,也正想到外面走走呢。”
繆長風道:“戴大哥准備上哪儿?”
戴謨道:“揚州震遠分局的王鏢頭与我多年未見,下個月是他的六十大壽,我正好趁這
机會,探訪老友。”
繆長風道:“你說的可是‘天甫一柱’王元通?”
戴謨道:“不錯,繆兄敢情亦是和他相識?”
繆長風道:“說起來我還欠了他的人情呢。三年前他手下一個鏢師保了一支鏢路經淮
南,淮南海砂幫的一個頭目是新從北方來的,不知道這支鏢的來歷,伸手就做了案子。王老
鏢頭大怒之下,要找海砂幫的晦气,后來是我權充魯仲連,多蒙他給我面子,討還這支鏢便
作了事。”
戴謨笑道:“我這位王大哥是有名的火性子,這件事情能夠雙方不傷和气,真是多虧你
了。”
繆長風道:“我欠了他的人情未得報答,這次正好和你同往揚州,給他賀壽。”
戴謨道:“好极,好极。我也正想仰仗你這位識途老馬,順便一游江南山水呢。”說罷
回過頭來,接著便与孟元超說道:“宋騰霄和你的師妹在八達岭松風觀,我恐怕沒有空給他
們報訊了。”
孟元超道:“我知道他們正在找我,我馬上就赶去會見他們。”要知宋騰霄和呂思美,
离開戴家的時候,只是准備暫避几天風頭就回來的,昨晚京城發生的大事他們當然還未知
道,是以孟元超必須立即赶去給他們報訊,阻止他們回京。他本來想邀繆長風作伴的,但繆
長風已經答應了和戴謨同往揚州,也就只好算了。
殊不知繆長風也是另有一番心意,從八達岭到云紫蘿的家鄉,走得快的不過一天路程,
他估計孟元超在見了宋騰霄呂思美之后,他三個人多半會結伴再到三河縣去找云紫蘿,他可
是不愿插在當中自尋煩惱了。本來他并不是非到揚州去不可的,他之所以要和戴謨同給王元
通祝壽,不過是找一個遠离云紫蘿的藉口而已。
戴、繆、孟三人已有去處,李光夏接著說道:“我准備先到保定的本會分舵走一趟,然
后回轉大涼山。”
戴謨道:“見了令師江大俠請代我問候。”
孟元超道:“快活張,李麻子,你們兩人打算如何?”
快活張笑道:“我和麻哥已經說好了,我們兩人准備合伙做沒本錢的生意,走到哪儿就
偷到哪儿。孟爺,你可就不用管我們了。”
李麻子笑道:“不過現在我先得去遣散那群化子,免得他們被捕呢。”
當下各人分道揚鑣,他們的對手北宮望卻還在臥佛寺中,做著迎接“圣駕”,邀功請賞
的美夢。
臥佛寺中,正在一片緊張忙碌。
北宮望怀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准備和薩福鼎相會,回到寺中,方才知道薩福鼎和那個司
禮太監已經走了。
留守寺中的喇嘛稟告道:“薩總管与王公公下山接引圣駕去了,他們說圣駕大概一個時
辰之內就會來到,請統領大人在此恭候。”
北宮望松了口气,說道:“你們已經准備妥當了嗎?”
那喇嘛道:“統領大人放心,王公公所教的禮儀,我們已經練熟了。”
北宮望道:“好,現在闔寺僧人已經開集,他們剛回來的還未知道,你把應該注意的儀
札再教他們一遍。然后就得馬上列隊,准備恭迎圣駕了。”
那喇嘛唯唯應命,便即進行。寶相法師也要去跟他練習儀禮,北宮望說道:“法師,你
不用著慌,待會儿有我在你身旁,包保你不會出錯。咱們先到禪房歇歇出和你說几句話。”
原來北宮望是要寶相法師替他圓謊,如果皇上問起捉拿“欽犯”的事情,可不能如實招
供,只能說是沒有搜獲。他是寶相法師的靠山,寶相法師也要隱瞞剛才給“欽犯”打得一敗
涂地的真相,自是滿口應承。當下兩人編好說辭,對好口供,方才出去,這時一眾喇嘛,早
已排成隊伍,分列兩行,從大雄寶殿排出山門,准備“恭迎圣駕”了。
“万木無聲待雨來!”此情此景,庶几近之!
不料等待复等待,一個時辰過去了,兩個時辰過去了,天色已是漸近黃昏,仍然未見
“圣駕”來到。
北宮望不覺起了疑心,問夏平道:“你們剛才确是看見山下塵頭大起?”
夏平、廖凡同聲應道:“決沒看差。”
北宮望皺起眉頭,說道:“那么縱然皇上臨時改變主意,不再來了。薩福鼎也應該回來
報個訊的呀,你們再去看看!”
廖凡說道:“若是圣上已經上了山,那可就是看不見塵頭的了。”
北宮望不由得暗暗嘀咕,大感為難,要知若是隨便派一個人去打探,万一“皇上”當真
是已經上了山,給扈從的大內侍衛發現,這可就是可大可小的“沖撞圣駕”的罪名。除非他
以御林軍統領的身份,親自跑去“接駕”,那還情有可原,但也有“拍馬屁拍到馬腿上”的
危險。因為薩福鼎可以指責他業已知道“圣駕”要來臥佛寺,他不在寺中親自布防,加強防
衛,卻來討好,只怕最少也要擔個“處事不當”的過失了。
這班喇嘛“恭迎圣駕”,彎得腰也痛了,站得腿也酸了,有几個未練過武功身体較弱的
小喇嘛。已是面如土色,搖搖欲墜。
寶相法師小聲說道:“統領大人,這事恐怕有點蹊蹺,天都快要黑了,皇上還未駕到,
咱們怎么辦呢?是等下去還是──”
北宮望也是拿不定主意,正自躊躇,忽見有個人匆匆跑來,寶相法師喜道:“好,總算
是有個人來了!”他只道是薩福鼎遣來傳訊的人,多半是皇上跟前的太監,哪知這個人跑得
近了,卻原來不是太監,而是一個老頭。玄風道人和北宮望同時叫出聲來,一個叫道:“師
叔!”一個叫道:“楚老先生,原來是你!”
原來這個老頭是孟元超在云家和他交過手的那個通天狐楚天雄。玄風道人的師父与他乃
是八拜之交,敵此尊稱他為師叔。
楚天雄向北宮望施了一禮,說道:“小老儿是特地來向大人稟告昨晚之事的,慚愧得
很……”
楚天雄輩份甚高,在統領府中,北宮望待他以客卿之禮,不同一般手下。只因北宮望對
牟宗濤有點放心不下,是以昨晚特地請他出馬,暗中監視,倘若出了什么意外,他也可以從
中策應。要知楚天雄外號“通天狐”,足智多謀,武功又高,干這樣的事,他當然是最适當
的人選了。
北宮望原來的計划,本是要牟宗濤冒充俠士,去救李光夏的。但牟宗濤一直沒有消息捎
回來,李光夏是怎樣逃出總管府的?何以他后來在戴家出現,并無牟宗濤作伴,卻与孟元超
同在一起?這兩個疑團都是北宮望百思莫解,急于揭曉的。
但此際北宮望卻有更緊要的事情急于知道,只好把這兩個疑問暫擱一下了。
不待楚天雄把話說完,北宮望便即搖手說道:“昨晚的事情,待會儿再說。楚老先生,
我先問你一件事情。”
楚天雄怔了一怔,道:“統領大人,欲知何事?”
“你在路上可曾碰上皇上圣駕?”
楚天雄吃一惊,說道:“圣駕出京?我不知道!”
“那么,你可曾見著薩福鼎和一個太監?”北宮望再問。
“沒有見,整條路上,連穿著較為体面的行人都沒一個,更莫說大內總管了!”楚天雄
更為惊愕了。
北宮望惊愕比他更甚,連忙說道:“那么你仔細想想,可有什么可疑的人物最曾經在路
上出現的?”
“哦,有了!”楚天雄想了一想,失聲叫了出來。
北宮望道:“什么有了?”
楚天雄道:“我看見一群叫化子,好像小孩子戲耍似的,在路上嘻嘻哈哈的你追我赶,
還互相拋擲泥沙。我因為有要事在身,只道是一班窮快活的游丐胡鬧,當時也沒理會他們。
現在想想,敢情這群叫化乃是丐幫弟子?”
北宮望已經猜到几分,說道:“丐幫的人,在這天子腳下,不敢公然和咱們搗亂的。不
過似你所說的情形也确實可疑,管他是不是丐幫的弟子,且抓他几個回來審問吧。西門師
弟,你和玄風道長去辦這事。”西門灼和玄風道人應命而去,卻不知那班游丐早已給李麻子
遣散了,哪里還抓得著?
北宮望差遣師弟去后,回過頭來,問那在臥佛寺留守的大喇嘛道:“你們所見的那個
‘薩福鼎’与‘司禮太監’,其中有一個是否有點好像走起路來不太方便的樣子?”
那大喇嘛仔細一想,說道:“對了,那個王公公走起路來,左腳似乎有點毛病,他總是
右腳著地,在腳只是腳尖點地,腳跟沒有踏實的。”
北宮望至此已是完全明白,說道:“你們卻給他騙過了,那個‘王公公’是偷儿快活
張!”要知快活張是昨晚左腳受了傷的,他在路上可以借助拐杖之力施展輕功,在屋子里可
就不能掩飾了。
夏平、廖凡二人大吃一惊,好生慚愧,齊聲問道:“那么冒充薩總管的那個人想必是李
麻子了?”
北宮望恨恨說道:“除了李麻子,還有誰能夠冒充別人,冒充得如此維妙維肖!”
夏平說道:“統領大人息怒,咱們回京去知會九門提督,多派干練的捕快捉拿他們,捉
到了抽他們的筋,剝他們的皮!京里抓不到,咱們還可以通令各省各州縣的大小衙門,合力
搜捕!”
北宮望心道:“快活張若是可以給你們輕易抓到,他也不能算天下第一神偷了。”但也
不愿長敵人志气,滅自己威風,當下就點了點頭,說道:“好吧,你們喜歡怎么辦就怎么辦
吧。楚老先生,咱們進里面說話。”
寶相法師道:“那么咱們是不用迎接圣駕了吧?”他是因為北宮望尚未下令解散,按規
矩不能不有這么一問。
北宮望气怒頭上,忘了自己的疏忽,哼了一聲,說道:“還有甚么圣駕迎接?你們喜歡
迎接偷儿,那就盡管在這里排班站候!別丟人現世啦,都散了吧!”
一眾喇嘛如奉皇恩大赦,各自散去。北宮望和楚天雄進入一間靜室,說道:“好了,楚
老先生,現在你可以說說你昨晚的遭遇了。”
楚天雄道:“統領大人,有件事情,我想先弄清楚。”北宮望道:“什么事情?”楚天
雄說道:“昨晚去‘救’李光夏的人,除了牟宗濤与尉遲炯之外,是否還有第三個?”
北宮望說道:“我派出去的只有一個牟宗濤,尉遲炯雖然与他聯手,卻是不知真相的。
但尉遲炯是否另外約有幫手,我就不知道了。楚老先生因何有此一問?”
楚天雄道:“昨晚我按照大人吩咐,提早半個時辰,在總管府附近埋伏,幸虧是我提早
前往,這才碰上。”
北宮望道:“碰上什么?”
楚天雄道:“我還未曾看見牟宗濤進去,就先發現李光夏和另一個人逃出來了。”
北宮望道:“那是什么人?”
楚天雄道:“是一個不知來歷的蒙面人。我一看背影,就知道決不是牟宗濤,也不是尉
遲炯。我就暗暗‘綴’(江湖術語,跟蹤之意。)在他們后面。”
北宮望詫道:“以老先生的輕功,李光夏這小子是訣計比不上你的。后來卻怎的給他溜
掉?”
楚天雄面上一紅,說道:“那蒙面人的輕功卻是十分了得,幸而他抱著李光夏跑,我還
勉強跟得上他們。那蒙面人狡猾得很,他大概早已發覺我跟蹤他了,在跑到一條長街的轉角
之處,他突然止步,我不知道,追了進去,冷不及防,這,這就受了他的暗算啦。”
北宮望道:“他用的是什么暗器。”
楚天雄面上更紅,說道:“不是暗器。”
北宮望定睛看了他片刻,點了點頭,說道:“楚老先生想必是受了內家真力的劈空掌所
傷了。哈,這人掌力十分雄渾,不過攻擊敵人之時,卻是集中一點的。當時大概有三丈左右
距离吧?楚老先生,幸而你警覺得快,立即斜躍避開,這才沒有給傷著胸口的璇璣穴,只是
脅下的愈气穴不免略受波及,如今大約還有一點疼痛,對不對?”原來北宮望乃是個中高
手,他听楚天雄說話的聲音,好像是有點輕微傷風的樣子,這是气血不舒的跡象,是以對他
們當時動手的情形,已是猜著了八九不离十。
楚天雄見他說得歷歷如繪,不禁駭然,心道:“北宮望身為御林軍統領,果然是有惊人
的技藝,名不虛傳。他不在場,竟是有如目睹一般。”
北宮望安慰他道:“老先生不用難過,胜敗兵家常事。倘若是我突然碰上這樣一個不知
他武功路子的高手,只怕也是難免要吃虧的。”說話之際,緊握楚天雄雙手,一股內力直輸
進他的体內,楚天雄登時覺得气血暢通,有說不出的舒服。
北宮望不露痕跡的給他醫好內傷,又顧全了他的面子,這是一种最高明的籠絡手段,使
得以狡猾見稱,有“通天狐”外號的楚天雄,也不能不死心塌地的為他所用了。
楚天雄又是感激,又是慚愧,當下便獻策道:“失之東隅,收之桑榆,走掉了李光夏算
不了什么,只要抓著一個比他更重要的人,那就行了。”
北宮望道:“你說的是孟元超?”
楚天難道:“不錯。听說統領大人剛才已經和他交過手了?”
北宮望道:“他是和繆長風、戴謨、李光夏等人在一起的,經過剛才一戰,他們必定遠
走高飛,要抓著他們可不容易啊!”
這話包含有兩層意思,第一是不易偵察他們的行蹤,第二是難以選拔可以對付得了這四
個人的高手。
楚天雄道:“這四個人身份不同,各有各的去處。我料想他們必將分道揚鑣,咱們就大
可以各個擊破了。”
北宮望道:“你的意思是先對付孟元超?”
楚天雄道:“不錯。他是從小金川來的,距离北京最遠,他難得來這一趟,料想不會馬
上赶回小金川的。”
北宮望道:“可咱們又怎樣尋找他呢?”
楚天雄道:“我倒想起了一個人,可以用來對付孟元超。”
北宮望心中一動,說道:“你說的這個人敢情是──”
剛要說出這個人的名字,一個衛士進來報道:“楊牧來給大人請安,大人見不見他?”
北宮望笑道:“剛說曹操,曹操就到,很好,我正要見他,喚他進來吧。”接著回過頭
對楚天雄道:“你說的想必就是此人了?”
楚天雄道:“正是。要不要我回避?”
北宮望道:“他當然不愿意他人知道他的秘密,因為他還要冒充‘俠義道’呢。不過他
也知道你不是外人,這就用不著避忌了。趁這机會,你們正可以在我的面前把話說開,更深
一層的結交。”
楊牧進入密室,向北宮望行過了禮,說道:“原來楚老先生也在這儿。”
北宮望說道:“昨晚的事情想必你已經知道了。楚老先生足智多謀,咱們正好商量。”
楊牧應道:“是,但不知道統領大人有何為難之事?”
北宮望道:“薩福鼎那邊有什么消息,你先說說。”
原來北宮望的副手石朝璣是薩福鼎的人,楊牧是石朝璣引進的,但石朝璣卻不知楊牧早
已被北宮望收服了。是以楊牧一方面向北宮望輸誠,一方面又搭上薩幅鼎的關系。剛才他正
是從薩福鼎的總管府來的。
楊牧說道:“昨晚出事的時候:石副統領也在那邊。不過他們卻不敢疑心是統領大人做
的手腳。”
北宮望心里想道:“李光夏本來就不是我所派的牟宗濤救出來的。”但也不想和楊牧說
個明白,只是徽微一笑,說道:“薩福鼎就是疑心我我也不怕。不過你們今后對石朝璣可得
更加謹慎,千万不要把秘密泄漏給他知道才好。”他只說“不怕”,心里其實是害怕的。楊
牧暗暗好笑,卻裝作誠惶誠恐地答道:“是,小的明白,不勞大人吩咐。”
北宮望放下心上一塊石頭,接著問道:“你昨晚可見著牟宗濤和尉遲炯沒有?”
楊牧說道:“我正覺得奇怪呢,這兩個人都沒看見,闖進總管府來大鬧了一場的卻是厲
南星!”
北宮望道:“哦,是天地會的總舵主厲南星。”
楊牧道:“不錯,石副統領還吃了他一點小小的虧呢!”
听得石朝璣吃虧,北宮望大為高興,笑問他道:“石朝璣的武功也很不錯呀,他吃了什
么虧?”
楊牧道:“石副統領幫忙總管府的衛土捉拿厲南星,卻給厲南星一劍削去了他半邊頭
發,還幸未有受傷。如今他整天都是戴著帽子,不敢脫帽。”
北宮望哈哈大笑,說道:“削去了半邊頭發,這可不變成半個和尚了。哈哈,待他回
來,我倒要看看他的怪模樣。”笑過之后,想起石朝璣一身武功,竟然也在厲南星的劍下受
辱,厲南星的劍法精妙如斯,心里也不由得暗暗吃惊了。
楊牧說道:“听說大人今日出城是去追捕孟元超?”
北宮望道:“不錯,沒有抓著,給他跑了。薩福鼎知道了這件事沒有?”
楊牧說道:“昨晚御林軍的人在戴家捉拿欽犯,他們那邊是早已知道的了。今天的事
情,他們還正在打听,大概尚未知得很清楚!”
北宮望道:“晤,那么他們那邊打算怎樣?”
楊牧說道:“他們打算先去捉拿孟元超。”
北宮望怔了一怔,隨即笑道:“這正是英雄所見略同了。剛才我和楚老先生商量,打的
也正是這個主意呢!不過他們怎知道到哪里去捉拿孟元超?”
楊牧臉上一紅,說道:“石朝璣知道我那离棄了的妻子是孟元超的舊情人,他要我把那
賤人的地址結他,猜想孟元超多半是會去找他的舊情人的。”
楚天雄道:“我們早已到過云家找過了,云紫蘿和她的姨媽可是都不在家里!”
楊牧說道:“我就是因為石朝璣業已知道這件事情,是以不能不把那賤人的地址告訴他
們的。”他替自己辯解之后,接著說道:“薩福鼎和石朝璣商量過后,扛著姑且一試的主
意,今日一早,已經派人前往三河縣,准備等候孟元超自投羅网了。”
楚天雄搖了搖頭,說道:“那天孟元超和繆長風都是曾在云家和我們交過手的,孟元超
又不是笨蛋,他已經知道云紫蘿不在家里,怎會還到云家自投羅网?”
楊牧笑道:“楚老先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楚天雄道:“哦,那么這‘其二’是什么,你說來听听?”
楊牧說道:“那賤人有個奶媽,住在三河縣北邊的一條山溝里。這賤人時常和我提及她
這個奶媽,說是在這世界上除了母親之外,奶媽是最疼愛她的一個人。”
北宮望色然而喜,說道:“那么依你看來,她是不是會躲在這奶媽家里?”
楊牧說道:“她在三河縣并沒親人,而她又是一向惦記這個奶媽的。如今她為了避禍离
家,料想定是与她姨媽到這奶媽家中去了。”
北宮望道:“你沒有把這奶媽的事情告訴薩富鼎吧?”
楊牧連忙說道:“小的只忠于大人,在薩總管那邊,只不過是敷衍敷衍他們而已。云家
的地址,我也是無可奈何才告訴他們的。”
北宮望道:“孟元超知不知道她這個奶媽?”
楊牧低下了頭,一陣妒念好像毒蛇在嚙他的心,澀聲說道:“這賤人能夠告訴我,孟元
超當然更是知道的了。”
北宮望道:“好,多謝你提供這個線索,咱們可以搶在薩福鼎的前頭,設法捉拿孟元超
了。不過,此事卻不宜打草惊蛇。”說話之際,眼睛看著楊牧。
楊牧是個聰明人,自是懂得北宮望的意思,說道:“楊牧愿為大人效犬馬之勞。”
北宮望道:“你想怎么做法?”
楊牧低聲說道:“先用智取,智取不成,再行用武。”
北宮望笑道:“早知有今日之事,你實是不該休妻的。不過你們究竟是做了八年夫妻,
你在她的面前多說一些好話,也就是了。”
楊牧說道:“我也不用哄她,她縱然与我恩斷義絕,她的孩子也總是要的。”想起這是
孟元超的孩子,妒火更是如焚,接著說道,“我已想好一套辦法,令得他們上鉤。如此如
此,這般這般。”
北宮望點點頭,說道:“好,我請楚老先生和你一同去,楚老先生莫露面。”計划已
定,楊牧与楚天雄便即動身,連夜赶往三河縣。
万里長城,婉蜒如帶。西風殘照,漢家陵闕。回頭云蔽京華,遙望遠山浮翠。在前往八
達岭的途中,孟元超不禁是心事如潮,頗多感触了。
本來在血雨腥風過后,踏進了風景幽美的山區,心情也是應該恢复平靜的。但此際,他
卻是心情激蕩,難以自休。
是什么樣的心情呢?那是三分興奮,但更多的七分卻是黯然神傷。
興奮,是因為可以舊友重逢,同話巴山夜雨;是因為可以同門相聚,并享往日溫情。
神傷,是因為几度滄桑,十年萍散,儿時舊侶,相逢也少一人;是因為徒羡他如花美
眷,卻怜己似水流年。
“騰霄一定想不到我會來找他吧?嗯,還有小師妹,她看見我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恐
怕要惊喜得跳起來了。”
想起了宋騰宵和呂思美,孟元超打從心底感到喜悅,“小師妹聰明活潑,和騰霄正是十
分相配的一對,他們在一起,一定會得到快樂的。”眼前幻出一幅圖畫,那是春暖花開時候
的小金川,宋騰霄在花叢中吹蕭,他的小師妹在曼聲唱和。“要是能夠再過這樣的日子,那
該多好!我悄悄的躲在一旁,分享他們的快樂。他們的快樂,也就是我的快樂了。”
圖景幻變,回憶像一匹野馬,從小金川的原野馳騁,越過了千重山万重水,回到了江
南。地點轉移,時光也在倒流。畫中的人物也是兩男一女,有他有宋騰霄,但小師妹則已換
作了云紫蘿了。
虎丘試劍,孤山探梅,西湖泛舟,靈隱參禪……往事歷歷,都上心頭。“小金川的日子
或許還會重來,姑蘇台畔西子湖邊的這一段時光,則是一去不复返了。十年前的紫蘿就像小
金川時候的小師妹,唉,但她還能夠像從前一樣的快樂嗎?”想至此處,孟元超的心頭不禁
隱隱作痛了。
“八達岭到三河縣不過一天路程,騰霄雖然有了小師妹,想必也還是惦記著紫蘿的。我
應該和他們去見一見紫蘿,不管見了面是喜是悲,是离是合,大家能夠相聚一天也好。”他
怎知道人家已在三河縣等著他上鉤,也不知道宋騰霄和呂思美已是曾經見過了云紫蘿了。
孟元超怀著与舊友重逢的渴望,走上了八達岭。
八達岭上,宋騰霄和呂思美也正在談著他。
孟元超猜想得不錯,他們兩人,的确相處得十分快樂的。
他們閑著無事,整日里就是游山玩水,呂思美最喜歡在“彈琴峽”听流水的聲音,這天
一早,他們又來到這個地方,流連忘返了。
“宋師哥,可惜你沒有把那支洞蕭帶來,但雖然沒有洞蕭,你也可以給我唱支曲子吧?
我已有好几年沒听你唱過啦!”呂思美笑道。
“离開小金川這几年,我也沒有唱過,恐怕都忘記啦。你喜歡听什么?”
“隨便你唱什么我都喜歡,但只希望是一支比較輕快的曲子。”
“好,那我就給你唱一段鶯鶯思念張生的小曲。”
呂思美以掌勢給他拍和,宋騰霄曼聲低歌。
“莫不是雪窗螢火無閑暇,莫不是賣風流宿柳眠花?莫不是訂幽期錯記了茶藤架?莫不
是輕舟駿馬,遠去天涯?莫不是招搖詩酒,醉倒誰家?莫不是笑談間惱著他?莫不是怕暖嗔
寒,病症儿加?万种千釘,好教我疑心儿放不下!”
這是從“西廂記”曲調變化出來的小曲,描寫鶯鶯与張生分別之后的思念之情。曲調輕
快,文辭風稚,几個“莫不是”什么什么,把女孩儿的心事曲曲道來,呂思美不由得听得痴
了。
不知怎的,宋騰霄在唱這支小曲之時,忽地想起了那一年他下了決心和孟元超去小金川
的前夕,他冒著風雨,跑到云紫蘿家里,和她在茶藤架下分手的情景。云紫蘿揉碎了朵朵薔
薇,拒絕和他們同去,地上滿是寒落的花瓣。
宋騰霄心中苦笑:“我真笨,竟不知她早已愛上了孟大哥了。當時我正在夢想著訂幽期
可莫錯認了茶藤架呢!”
一曲既終,忽地發覺呂思美定神的看著他,臉上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宋騰霄暗睹叫
了一聲“慚愧”,“小師妹在我的面前,我怎的想起別人來了。”臉上一紅,以笑聲掩飾自
己的窘態,采取“先發制人”的手段,問道:“小師妹,你在想些什么?”
卻不料呂思美臉上的紅暈比他更甚,半晌說道:“我在想著一樁舊事。”
“可以說給我听么?”宋騰霄笑道。
第三十七回 憶敵為友
淵明詩喜說荊柯,想見停云發浩歌。
吟到恩仇心事涌,江湖俠骨恐無多。
──龔自珍
“我說出來,你可莫笑話我。”呂思美的粉臉,越發泛起紅霞了。
“去年我到蘇州找孟師哥,當時我還未知道你也已經回來的。恰巧就在見著孟師哥那天
晚上,點蒼雙煞來到,我受了段仇世的毒掌之傷,病得神智不清,糊里糊涂。忽然听得你在
我的耳邊唱曲,唱的就是這支曲子。睜開眼睛一看,才知道是孟師哥。我也覺得奇怪,盂師
哥的嗓子粗豪,与你大不相同,怎的我會把他當作你了。但更奇怪的是,我想起了你,就舒
服許多,傷口也不那么痛了。”
宋騰霄柔聲笑道:“是嗎?在小金川的時候,我還只道你是喜歡孟師哥的呢!”
呂思美道:“不錯,我是喜歡孟師哥。但這喜歡和對你的喜歡卻好像有所不同。”
宋騰霄道:“哦,那是什么不同?”
呂思美說道:“起初我也不知,現在才明白了。原來孟師哥一向把我當作小妹妹,我也
是把他當作大哥看待。”
宋騰霄笑道:“那你又當我作什么?”
呂思美道:“我雖然也叫你做師哥,但在你的面前,我可絲毫不感到拘束。喜歡說什么
就說什么,頑皮一點你也不會介意,你好像是我同年的朋友,說老實話,我對你可沒有對孟
師哥那樣的敬畏。”
宋騰霄哈哈大笑:“我可比你長七八歲呢,孟大哥也只不過比我大一年。”
呂思美道:“我的感覺就是這樣,你不會怪我不夠尊敬你吧。”
宋騰霄笑道:“我宁愿你喜歡我多些,不愿意你敬我卻又怕我。”
呂思美道:“孟師哥也真可怜,他喜歡云姐姐,云姐姐卻嫁了人。不過現在她已經和丈
夫分手,但愿他們能夠复合。”
宋騰霄搖了搖頭,說道:“可惜中間又插進了一個繆長風。從那天的情形看來,只怕云
紫蘿和那姓繆的感情不在她与元超之下呢。”
呂思美道:“你好像很不滿意云紫蘿?”
宋騰霄道:“我是替元超感到不值。不過我還是當她是好朋友的。你──”
呂思美道:“我明白,唉,不知孟師哥到了京城沒有,倘若咱們能夠見著他,一同去找
云姐姐那該多好!”
剛說到這里,忽地听得有追逐的腳步聲,宋騰霄是個行家,吃了一惊,說道:“有人在
那邊打斗,你听,這是劈空掌的聲音!”
呂思美又惊又喜,說道:“莫不是孟師哥找咱們來了?”
宋騰霄道:“不對,孟大哥使的是快刀,這兩人手上卻沒兵器。”呂思美道:“咱們去
看看。”她何嘗不知道宋騰霄的判斷甚為有理,但心里還希望是孟元超。
還未走出那片樹林,只听得一個尖銳的女聲喝道:“你這魔頭往哪里跑?”追逐的腳步
聲突然停下來了,宋騰霄心中一動,想道:“這女人的聲音好熟,我是在哪里听見過的
呢?”
心念未已,隨即听得一人哈哈大笑,笑聲宛如金屬交擊,刺耳非常,笑過之后,說道:
“臭婆娘,你以為我當真怕你不成?我只是因為路上不便動手,讓你而已,好,你既然不知
進退,追到這里來,咱們就在這里比划比划吧!”
呂思美吃了一惊,失聲叫道:“這人就是曾用毒掌傷了我的那個段仇世!”
宋騰霄道:“不錯,他是滇南雙煞中的老二段仇世,云紫蘿的孩子就是他們在我手中搶
去的。”
兩人飛快跑出樹林,只見在一段城牆腳下,一個披頭散發的婦人,正在向著一個中年書
生扑去。這中年書生搖著一把折扇,果然是滇南雙煞中的段仇世。
段仇世好整以暇,折扇輕輕一撥,化解了那婦人一招十分复雜的掌法,笑道:“人家說
城頭上看跑馬,咱們卻不妨在城頭上打上一架,給城腳下的人看看。”他是面向著宋騰霄這
一方的,已經發現他們來了。
万里長城的建筑是划一的,城牆有三丈多高,牆頭可供五區馬并轡而馳,比普通一個省
城的大街還要寬廣。段仇世一個“靜鴿沖霄”的身法,飛身躍起,扇柄在城牆上輕輕一點,
已是輕輕巧巧的跳了上去,站在城頭了。
那婦人背向著宋騰霄,她耳听八方,知道有人來到,不由得心頭微凜,想道:“莫非這
魔頭早就約了幫手,才用誘敵之計,把我引到此地?”但她自恃本領高強,卻也不懼,此時
段仇世已經躍上牆頭,她無暇回頭,立即如影隨形,跟著跳上,冷笑喝道:“不把我的侄儿
交還,你逃到天涯海角,也跑不出我的掌心。”
“原來是這個潑婦,怪不得她竟敢追蹤滇南雙煞!”宋騰霄心想。段仇世突然在這里出
現,已經是頗出他意料之外,如今見著這女人,更是意外加上意外了。
“宋師哥,這個女人是誰?”呂思美見這女人的輕功了得,禁不住好奇,問她師哥。
“這婆娘是楊牧的姐姐,外號辣手觀音的楊大姑!”宋騰霄答道。
呂思美听說是楊牧的姐姐,不覺皺起眉頭,說道:“听說你和她打過一架,她是不是像
楊牧那樣坏?”
宋騰霄道:“雖無過錯,面目可憎。或許沒有她的弟弟那樣坏,也是個令人討厭的潑
婦。”
長城上段仇世已經和楊大姑交上了手。
楊大姑是上北京找她弟弟的。原來四海神龍齊建業是她丈夫的叔叔,齊建業因為不愿再
理楊牧的家庭糾紛,勸他休妻之后,便即獨自回家。楊大姑從齊建業口中,方始知道她的弟
弟還沒有死,她的侄儿乃是落在滇南雙煞的手中。
楊大姑為人成見极深,她一向就不喜歡云紫蘿,如今雖然知道了云紫蘿并沒有害死她的
弟弟,但仍然認為云紫蘿的所作所為乃是敗坏了楊家的門風,她怕弟弟對付不了云紫蘿,是
以才特地上京准備助她弟弟一臂之力。不料無巧不成書,在途中碰上了滇南雙煞之一的段仇
世。
齊建業和她說過在泰山之會中,楊牧曾吃過段仇世的虧一事。她也知道段仇世在滇南雙
煞中雖是師弟,武功卻比師兄卜天雕厲害得多,是一個有名的魔頭。是以她雖然极為自負,
卻也不敢絲毫輕敵,當下一照面便施殺手,使出了楊家家傳絕技的金剛六陽手。
金剛六陽手以掌力剛猛馳譽武林,本來這种純粹陽剛的掌力是不大适宜于女子學的,但
楊大姑卻也當真算得是個武學奇材。
她別出心裁,另辟溪徑,在原來的掌法上又再窮加變化,變成了剛柔兼濟的功夫。金剛
六陽手本來就是招里藏招,式中套式,每一掌劈出,內中都暗藏著六种不同的奇妙變化的,
到了楊大姑手上。這一招六式,更能夠把陽剛与陰柔的掌力交互連用,瞬息百變,虛實莫
測,令人防不胜防,當日云紫蘿走出楊家之時,以她那樣超妙的輕功,敏捷的身子,在楊大
姑的掌下,都几乎脫不了身。楊大姑一的掌法造詣,也就可想而知了。
雙掌相交,段仇世也感到好似打著了一團棉絮,無從著力,不由得心中一凜,想道:
“這婆娘的內力倒是不弱,好,我就和她較量較量內功。”哪知心念未已,那團“棉絮”忽
地變成了鐵壁銅牆,一般剛猛的掌力,惊濤駭浪般的便涌上來!
段仇世使了個“卸”字訣,右掌一帶,把對方的掌力引出外門,冷笑說道:“好個潑
婦,要拼命么?”左手拿的折扇倏地便指到了對方掌心的“勞宮穴”,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
救,楊大姑吃了一惊,掌力不敢盡發,忙即換掌、變招,心道:“這魔頭果然名不虛傳,他
居然能夠輕描淡寫的化解我的金剛掌力!”
殊不知段仇世這招看似輕描淡寫,實則已是他平生所學的精華所聚。化解了楊大姑的攻
勢之后,心里暗暗叫聲“好險”,想道:“宋騰霄的气量恐怕比不上孟元超,我与他能否化
敵為友,尚未可知,久戰下去,于我不利,須得赶快把這潑婦打發才行。”
楊大姑眼觀四面,耳听八方,此時她身在城頭,不但看見了宋、呂兩人,而且听得見他
們的說話了。她一听到宋騰霄的聲音,就不由得吃了一惊,想道:“這人不就是那日在靈堂
里搶走了華儿的那個蒙面人嗎?”跟著又听到宋騰霄說她面目可憎,是個潑婦,更不禁气得
七竅生煙,暗自思量:“這小子縱然不是段仇世約來,也總是對我不利的了,好漢不吃眼前
虧,三十六著還是走為上著,慢慢再找他們算帳。”宋騰霄和呂思美前半段的談話她沒听
見,卻不知宋、呂二人与段仇世結下的梁子比她還大得多。
楊大姑打定了“走為上著”的主意,但旗鼓相當的高手拼斗,要走也非易事。當下楊大
姑只好繼續展開猛攻,希望能夠把段仇世逼退,這才能夠溜走。
雙方都是不愿久戰,彼此搶攻,段仇世連遇几次險招,心頭火起,惡念陡生,登時便使
出了赤砂掌的功夫。
赤砂掌能傷奇經八脈,是一門极為厲害的邪派毒功,那次呂思美受傷,就是傷在他的毒
掌之下的。
楊大姑是個識貨的行家,一見段仇世的掌心紅若涂脂,鼻端隱隱聞得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味,不禁心頭大駭,連忙運功御毒。如此上來,她登時又給段仇世搶去了攻勢,要想逃走,
更是難了,心中暗暗叫苦。
此時宋、呂二人已經走到城牆底下,呂思美道:“宋師哥,咱們幫哪上邊?”
宋騰霄道:“姓段這魔頭是你的仇人,沒奈何,咱們當然是只好幫楊大姑了。”
呂思美道:“這婆娘姐弟聯同欺侮云姐姐,我見著她就不由得有气。不如咱們誰也不
幫,讓他們分出了胜負,咱們再去報仇。”她的武學造詣不及宋騰霄,但也可以看得出來,
再戰下去,楊大姑一定不是段仇世的對手。
宋騰霄笑道:“也好,咱們暫且坐山觀虎斗。”
段仇世呼呼兩掌,把楊大姑逼到了城頭的邊緣,冷笑說道:“你口口聲聲說我搶了你的
侄儿,不錯,那孩子名叫楊華,但雖是姓楊,卻未必當真就是你楊家的骨肉吧?再說,楊華
也并不是我從你的手上搶去的。”
他這話是有意說給宋騰霄呢酌,宋騰霄听了之后,果然不覺好生詫异,心道:“他怎的
好似知道了孟大哥和這孩子的秘密?”
楊大姑給迫到城頭的邊緣,形勢十分危險。呂思美叫道:“啊呀,不好,這婆娘恐怕有
性命之憂。她雖然可惡,罪不至死。宋師哥,我改變了主意了,咱們還是幫幫她吧!”
話猶未了,只听得“哎喲”一聲,楊大姑已是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也似,從城頭上一個鷂
子翻身,跌下去了,但那“哎喲”的叫聲,卻是出自段仇世之口。
原來高手拼斗,有一方分出心神說話,自是不免要受影響。楊大姑就是趁著段仇世說話
的當儿,突施殺手的!
段仇世就是提防她有此一著,身形一閃,折扇伸出,便即點她穴道。但饒是他應變得
快,也給楊大姑的掌鋒從胸口擦過,幸而沒有打個正著。
不過,楊大姑也沒有占得便宜,她胸口的衣裳給折扇挑開,好像給螞蚊叮了一口似的,
微感酸麻,也不知有沒有受傷,慌忙就跳下去了。
腳踏實地,低頭一看,只見胸部敞開,左乳下面,有一點紅點,与“乳突穴”的距离,
相差不過毫厘。原來段仇世的點穴也沒有點個正著。
楊大姑暗暗叫聲“好險!”不由得又羞又气,罵道:“段仇世,宋騰霄,你們莫要得
意,老娘還沒有死呢,終有一日与你們算帳!”
宋騰霄笑道:“小師妹,你可以放心了。這臭婆娘罵人還能夠罵得這樣狠,大概不是重
傷,性命當然更是可以無憂了!”
呂思美搖了搖頭,說道:“這婆娘也是好沒道理,咱們是一番好意,她卻把你也痛罵在
內。”
段仇世受那一掌,掌力是從旁邊掠過的,雖然頗覺疼痛,其實并沒受傷。他的內功造詣
甚深,當下運气三轉,便即沒事。
呂思美低聲說道:“宋師哥,這魔頭不知是否已受了傷,咱們打不打他?”
宋騰霄笑道:“小師妹,你的心地也太好了。當時他用毒掌傷你,可曾手下留情?對付
這等邪惡的魔頭,咱們与他講什么江湖規矩?快上去吧!”
宋騰霄知道段仇世的輕功了得,不但在他之上,甚至比呂思美還要堪胜一籌,只怕他跟
著楊大姑溜走,是以一面飛跑追上前去,一面叫道:“姓段的,有膽的你莫逃!”
段仇世哈哈一笑,從城牆上跳下來,并非逃跑,而是迎著宋騰霄追來的方向,說道:
“我為什么要逃,不是為了找你,我還不會到這里來呢!”
宋騰霄道:“好,那咱們就分個高下吧!”
呂思美忽道:“且慢!”
宋騰霄怔了一怔道:“小師妹,你狠不起心腸么?我看他可并沒受傷。”
呂思美道:“你問問他,他怎么知道咱們是在這儿△她不愿意与段仇世交談,但對他的
來意已是不禁有了几分疑惑。心里想道:“他和宋師哥也是交過手的。他分明知道我和宋師
哥聯手,即使他是毫沒受傷,也是必敗無疑,為什么他不逃跑△
段仇世似乎知道她的心思,哈哈笑道:“宋騰霄,我不是怕和你們打架,但我這次來,
卻并非是為了要找你們打架的。當然,你若要打,我也奉陪!你讓我先說兩句話好不好△
宋騰霄道:“好,有話快說,有屁快放。你找我做什么?”
段仇世怒道:“姓宋的,嘴里放干淨點好不好?你要吵架,我可以比你罵得更凶更
毒!”
宋騰霄見小師妹要听他說話,只好暫且忍著了气,說道:“好,在你說話的時間,我把
你當作朋友看待。說吧!”言下之意,只能暫時給他以朋友的禮貌,待他說明來意之后,那
可就要把他當作敵人了。
段仇世不理會他的言外之意,折扇輕搖,緩緩說道:“宋騰霄,其實我也不是為了找
你,我要找孟元超。沒人可以告訴我,只好向你打听了,至于我是怎樣知道你在這儿,你不
把我當作朋友,我也用不著告訴你了。”
呂思美大感意外,禁不住就問他道:“你找我的孟師哥做什么?你還要和他再打一
架?”
段仇世道:“不,我也不是要和他打架,我要告訴他一樁事情。不過這樁事情,卻也不
便說給你听。”
宋騰霄冷笑道:“這么說來,你對孟大哥倒是一番好意了。”
段仇世說道:“不錯,我雖然是曾經傷在他的刀下,我對他的佩服可是比對你多些!”
宋騰霄道:“我不要你佩服,也不相信你的鬼話!”
段仇世道:“那么你是不肯把孟元超的下落告訴我了?”
宋騰霄道:“莫說我不知道,知道也不告訴你!”
段仇世嘆了口气,說道:“我早知你不會相信的。沒辦法,那么,咱們只好再打上一架
了!”
宋騰霄道:“不錯,這樣倒是爽快一些。小師妹,拔劍上吧!”
呂思美倒是有點思疑不定,一時間不敢斷定段仇世的話是假是真。哪知她還沒有拔劍,
段仇世已是先發制人,突然就向她先動手了。
宋騰霄大吃一惊,失聲叫道:“師妹,留神!”呂思美慌忙使出穿花繞樹身法,一飄一
閃。就在這閃電之間,只覺微風颯然,頭頂插的一根銀簪悠悠顫動,叮的響了一聲,段仇世
已是在她身旁掠過,而目回過頭來了。
只見段仇世深深一揖,說道:“上次誤傷姑娘,十分抱歉,請姑娘恕罪。”
呂思美這才知道段仇世乃是手下留情,特地用這個法子來表明他對自己并無敵意的。要
知她的穿花繞樹身法雖然超妙,但因剛才乃是猝不及防,多少有欠輕靈,倘若段仇世當真是
下殺手的話,那就不僅是彈動她頭上的銀簪,大可以在她的天靈蓋打上一掌了。
說時這,那時快,宋騰霄已是唰的一劍刺來,喝道:“你這 怙惡不悛,居然還敢戲弄
我的師妹!”
呂思美也是個要強的姑娘,雖然明知對方乃是手下留情,卻不甘心受對方這种几近戲弄
的“陪罪”,一怒之下,拔出雙刀,說道:“你可以殺我而沒殺我,我也可以饒你一次性
命。但若要我就此甘休,那是万万不能!”
段仇世心中苦笑:“你這小姑娘也不替我想想,除了這個法子,我還有什么更好的辦法
令你相信我并無惡意?”他是個心高气傲的人,不屑再向對方求情,說道:“我已經表明心
意,你們不肯原諒,那也沒有辦法。段某唯有舍命陪君子罷啦!”
宋騰霄的本領和段仇世是在伯仲之間,各有擅長的武功,段仇世倘若使出毒掌功夫,可
以稍占上風。但宋騰霄的劍法,卻是胜過他的折扇點穴。
十數招過后,宋騰霄的劍法越展越快,一口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劍劍不离對方要
害。呂思美雙刀飛舞,配上她的輕靈身法,也是委實不可小覷。此時即使段仇世重施故技,
向她突襲,也是難以打著她了。
段仇世對付一個宋騰霄已然吃力,怎堪再加上一個呂思美,五十招過后,漸漸變成只有
招架之功,已無還擊之力。
呂思美說道:“宋師哥,看在我的份上,你可別要殺他。”
宋騰霄笑道:“我知道,你說過的話,當然不能不算數的。不過這 的死罪可免,活罪
難饒,他曾用毒掌打傷你,我不殺他,也得廢掉他的武功!”
段仇世大怒道:“很好,且看你怎樣廢掉我的武功?”說話之際,玄功默運,雙掌登時
紅若涂脂。
呂思美叫道:“宋師哥小心,這魔頭要用毒掌!”
段仇世道:“宋騰霄,你是要迫使我非和你拼命不可了!”
宋騰霄道:“好,你盡管拼命罷,我宋騰霄可不怕你!”他口里說不害怕,其實心里是
有點害怕的。
兵法有句格言:攻擊是最好的防御。這條道理,用于高手搏斗,也是一樣,宋騰霄怕他
的毒掌厲害,連忙加緊進攻。段仇世收起折扇,雙掌盤旋飛舞,冷笑說道:“宋騰霄,我拼
著身上穿几個窟窿,你敢擔保不受我一掌。”宋騰霄怒道:“大丈夫豈能受你恐嚇!”話猶
未了,腥風已是扑鼻而來。宋騰霄恐防中毒,連忙閉口。
呂思美揮刀助攻,段仇世施展騰挪閃展的功夫。避開她的雙刀,專向宋騰霄攻擊,宋騰
霄稍稍寬心,想道:“幸而他對小師妹似無惡意,否則我護了自身,只怕就要難以兼顧師妹
了。”
他雖然采取以攻為守的打法,但是否能夠避免兩敗俱傷,心中實是毫無把握。
正在全神貫注防御他的毒掌之時,忽見他的掌心朱紅漸退,腥風也沒有了。原來段仇世
本是要拼命的,忽地想道:“我已經傷害過這可愛的小姑娘,何必還要作孽,再傷她的情
人?唉,冤家宜解不宜結,解不開也不該越結越深,我這一生造孽已多,就拼著受這小子所
傷吧。”想至此處,不覺心境空明,不知不覺之間,他的毒功也就停止運用了。
宋騰霄唰喇几劍,眼看就要逼得他無可轉身,呂思美忽地咦了一聲,說道:“你為什么
不用毒掌?”
段仇世苦笑道:“可惜我還沒有見著孟元超,你們盡管殺我,不過有几句話請你帶給孟
元超……”
呂思美不知不覺也放緩了招數,宋騰霄道:“小師妹,提防他是緩兵之計!”呂思美橫
刀護身,還是問道:“你要我帶什么口風?”
段仇世怒道:“你們不相信,那我也用不著說啦!”
宋騰霄正要一劍刺去,樹林中忽地跳出一個人來,叫道:“宋兄,暫且住手!”
呂思美又惊又喜,叫道:“孟師哥,是你!這個魔頭說是要找你呢!”
孟元超道:“我已經知道了。段仇世,你有什么話和我當面說吧。”原來他早已來到,
不但听見了段仇世的說話,也看見了他中途舍棄毒掌的事。他本來是准備宋、呂二人一有危
險,他就出來援救的。但因段仇世已經不用毒掌,故此遲至此際看清楚段仇世确是并無惡意
之后,方始出來。
段仇世道:“孟元超,我先問你一句,你是不是還要向我報仇?”
盂元超哈哈一笑,說道:“大丈夫恩怨分明,不錯,我和段兄結的梁子,說大不大,說
小不小,怨是有的。但在泰山會上,我也曾受過段兄的恩德,恩怨相消,這仇嘛,大家也就
不用再算了。”
宋騰霄大為詫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里想道:“這魔頭搶了他的孩子,他居
然也肯一筆勾銷,不知這魔頭曾經幫過他什么大忙,真是奇怪!”他可不知,那日泰山會
上,楊牧捏造謊言,自己是受石朝璣所傷,冒充英雄好漢;又含血噴人,誣捏孟元超拐帶他
的妻子,倘若不是段仇世出來替他辯白,后果不堪設想。孟元超不僅感激他為自己主持公
道,更感激他替云紫蘿保存了名譽,是以才肯把舊怨一筆勾銷。
呂思美對師兄一向敬佩,接著說道:“我爹爹生前曾經打傷過你,你也打傷了我,如今
我也想通了,冤冤相報無已時,我和你的冤仇也就一筆勾銷了吧!”
孟元超道:“宋兄,請看在小弟份上……”正想善言開導,宋騰霄已是笑道:“你們都
不計較,我還能和段先生計較么?”要知宋騰霄素來好胜,在呂思美面前,他可不能讓小師
妹說他气量比不上孟元超。
段仇世笑道:“孟兄,多謝你以德報怨,不和我算帳,還給我作魯仲連,不過,我可得
有言在先,你不向我報仇,我還是要向你報仇的!”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不禁怔了一怔,孟元超縱聲笑道:“孟某只問事情是否當為。但求
心之所安。別人對我如何,我從來不管。”
段仇世贊道:“好個豪杰胸怀,孟兄,我不妨對你說句老實話,當日你用快刀打敗了
我,我還是不怎樣佩服,如今可真是心服口服了!”
呂思美道:“那你為什么還要向我的師哥報仇?”
段仇世這才緩緩說道:“我這報仇,可是有點別開生面的,并非是要和孟兄再打一架,
至于怎樣報法,孟兄,那就要請你恕我暫且賣個關子了。”
孟元超笑道:“你怎樣報法,我可以不問,但有一件事情,我卻是不能不問。”
段仇世道:“你是說楊華這孩子?”說到“楊”字之時,聲音故意放低一些。其實那日
在泰山會上,蓋元超曾在他手中見過自己留給云紫蘿的玉佩,心里就已知道段仇世是知道這
個孩子的來歷的了。
孟元超道:“不錯,這是我好友之子,我不能不問!”
段仇世道:“孟兄請放心,這孩子現在做了我們滇南雙煞的弟子,誰也不能動他一根毫
毛。”
宋騰霄冷冷說道:“你們當初搶這孩子之時,就是想收他做徒弟的么?”要知這個孩子
是在他手中給搶去的,如今雖說是舊怨勾銷,提起此事,心里總還是不大舒服。
段仇世笑道:“這倒不是,實不相瞞,當初我們搶這孩子之時,确是不怀好意。我們是
要用孩子來和孟大俠為難的。但這孩子委實太可愛,連我卜師兄那樣的野性子,如今為了這
孩子也都變成了繞指柔啦。孩子一發脾气,他就會千方百計的逗他歡喜,就像最會哄孩子的
老婆婆一樣。”說著、說著,不覺笑了起來。
孟元超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想道:“我是四海為家的江湖客,這孩子交還給我,我
也不能攜帶,倒不如留在他們那儿。”當下向段仇世作了一個長揖,說道:“段兄為這孩子
操心,孟某感激不盡,這件事情也就不用再提了。請問段兄,何以知道來此找我,找我又是
為了何事?”這也正是宋、呂二人的疑問,如今由孟元超說出來了。
段仇世道:“我本來只想把孩子的事情和你作個交代的,如今又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和你
說了。孟大俠,你可得提防小人害你。”
孟元超道:“什么人?”
段仇世道:“就是楊牧。”
孟元超默然不語,心里想道:“楊牧要想害我,這已是早就在我意料之中了。”
呂思美畢竟是個女子,心思較細,說道:“是不是你發現了楊牧什么新的陰謀?”
段仇世點了點頭,接著說道:“至于我何以來此找你,那是因為我知道你今天一定會來
這里的!”
孟元超詫道:“你何以知道?”
段仇世笑道:“這話得從頭說起,今天我在路上,先后碰上了三撥人。第一撥是李麻子
和快活張。”
孟元越說道:“啊,原來你是碰上了他們,怪不得你會知道我是要來這里找騰霄了。”
段仇世說道:“我和快活張并不熟識,与李麻子卻是頗有交情。你們大鬧京城的事情,
他們也告訴我了。”
呂思美喜歡听熱鬧的故事。說道:“孟師哥,你們怎樣大鬧了京城,是不是和尉遲大
俠、戴鏢頭他們一起干的?”
宋騰霄卻笑道:“小師妹,你忍耐點儿,孟師哥自會告訴你的。”言下之意,自是叫她
別岔開話柄了。
呂思美駭然一省,笑道:“對,你還是先說楊牧的事吧。孟師哥,京師之事,你以后慢
慢再告訴我。”
段仇世繼續說道:“我和李麻子、快活張分手之后,走了不多一會,又碰上兩個熟
人。”
呂思美道:“其中一個想是楊牧?”
段仇世道:“不錯,另一個是通天狐楚天雄,”
孟元超道:“啊,原來是這個老匹夫,他和楊牧搞在一起了。”
呂思美道:“這個通天狐又是什么人?”
孟元超道:“是一個二十年前橫行滇貴兩省的獨腳大盜,早已金盆洗手,最近又出山
的,我和他曾在三河縣云家交過手。”
段仇世道:“這老狐狸我是早在滇南和他相識的,我們不想惹他,他對我師兄弟也是頗
有顧忌,彼此倒是井水不犯河水。”
呂思美笑道:“這次犯上了啦?”
段仇世道:“也沒有犯上。那是一條險峻的山路。我跟在后面,听見他們說話的聲音,
他們可沒有見著我。”
呂思美道:“你偷听了他們的一些什么秘密?”
段仇世道:“這老狐狸的輕功不亞于我,我不想給他發現,當下只能躲在茅草叢中,借
物障形,遠遠的綴著他們。因此也就只是斷斷續續的听到一些零碎的詞語了。
“我听得他們提及三河縣及孟元超和云紫蘿的名字,好像還談及一個奶媽,至于是誰的
奶媽,我就听不清楚了。”
“我又隱約听得那老狐狸說什么放長線,釣大魚,和楊牧說的什么夫妻之情不可靠,母
子之情決難拋之類的話,還有什么粉身碎骨,定報知遇之恩等等。把這些零零碎碎的詞語連
串出來,推想這兩個家伙定是要到三河縣去干一宗見不得光的勾當,而這宗勾當,很可能亦
是和孟大俠有關!”段仇世早已從孩子的事情隱約知道孟元超和云紫蘿的關系,不過不便明
言而已。
孟元超已是心中雪亮,想道:“楊牧要報的什么知遇之恩,不用說,那就是要做北宮望
忠心耿耿的奴才了。看來他們已是預料到我往三河找紫蘿的了。楊牧詭計多端,紫蘿与他畢
竟曾是多年夫妻,只怕會上他的當。”當下說道:“段兄,多謝你告訴我這個消息,我會小
心提防的。”
呂思美道:“你碰上的第三撥人又是什么人?”
段仇世道:“就是那個臭婆娘了。我赶著來這里,沒奈何只好把她引到這里來,不過你
們大概不會在這里久留的,就是給她知道了你們的行蹤那也并不礙事。据我所知,她是要到
京師找他弟弟的,也還未知道楊牧已經离京了呢。”
說至此處,紅日已是西斜。段仇世笑道:“孟兄,今日得以与你化敵為友,實是快慰何
如之!如今話已說完,我也應該走了!”
孟元超道:“段兄高義可風,小弟得以交上你這么一個朋友,也是十分歡喜呢。可惜咱
們都是有事在身,但愿青山綠水,后會有期。”
段仇世走后,孟元超嘆道:“人言不能盡信,我以前只道滇南雙煞都是無惡不作的魔
頭,卻不料這位冷面書生段仇世倒也頗有熱心腸呢。”宋騰霄默然不語。
呂思美笑靨如花,拉著孟元超的手又是笑又是跳,說道:“孟師哥,你不知道我們找得
你多苦,真想不到今天會碰上你!”
孟元超笑道:“我看見你們在一起,心里更是高興!”呂思美听懂他話中之意,粉臉羞
紅,低下了頭。
宋騰霄道:“我和小師妹剛才還說起你。”盂元超道:“說我什么?”呂思美道:“三
河縣离這里不遠,剛才我和宋師哥就在商量,如果能夠和你一同到三河縣去找云姐姐,那有
多好!我們只怕找不著你,誰知天從人愿,你果然來了。”
宋騰霄道:“据段仇世剛才所說,北宮望恐怕已在三河縣布下羅网,等候孟兄了。楊牧
和楚天雄就是先行的鷹犬。”
孟元超道:“那我更不能不去了。宋兄,你离開小金川已有三年,蕭大哥、冷大哥都在
惦記你,不如你与小師妹先回小金川吧。”
呂思美知道他的心思,笑道:“孟師哥,我知道你是為我們設想,怕我們遭遇危險是不
是?可是云姐姐不單是你的好朋友,也是我們的朋友呢,日前我与她匆匆一面,話也沒有來
得著交談,就分手了。這次你不讓我去我也要去的了。嘿嘿,我的本領雖然不濟,也總可以
作你一個幫手吧。”
孟元超道:“啊,你們已經見過她了?”
呂思美道:“是呀,有一個好消息正要告訴你。”
當下呂思美將路上碰上云紫蘿与及楊牧的事情說給孟元超听,說到楊牧把預先寫好的
“休書”給云紫蘿,云紫蘿將休書撕碎!气得暈倒之時,孟元超不禁虎目蘊淚,說道:“楊
牧這 真是可惡可恨!”想起云紫蘿這些年來所受的委屈,心里十分難過。
呂思美笑道:“不錯,楊牧這 是可惡可恨,但他做的這件事卻是一件好事呀!孟師
哥,我但愿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
孟元超苦笑道:“小師妹你不懂的。我這次只是想見一見紫蘿罷了。”
宋騰霄緩緩說道:“世事變化,往往出人意料之外,孟兄,我和你也有相同的感触
呢!”
呂思美笑道:“你怎知道孟師哥有這感触?”
宋騰霄說道:“我們三人是一同長大的,孟兄和我說得上是寞逆之交。雖然离別几年,
他的心事多少我還能夠猜得著。”
孟元超慨然嘆道:“宋兄說的是。”心里則在想道:“不錯,我是有點感慨滄桑變化,
人事無常。但我此刻心里想的是什么,恐怕就未必和你所想的相同了!”
宋騰霄与孟元超并肩前行,接著說道:“孟兄,我知道你是個外冷內熱、很重感情的
人,但十年之間,各人有各人的遇合,過去了的未必還會再來。”呂思美笑道:“宋師哥,
你說的話好像談禪,我可不懂是什么意思。”
宋騰霄道:“比如說咱們各自离開小金川,想不到卻在這里相逢;又比如說孟大哥在這
一年間結識了扶桑派的掌門人林姑娘;而云紫蘿則嫁了楊牧又和楊牧分手。這都是每個人意
想不到的遇合。嗯,有一位在江湖上頗有名气的游俠繆長風,孟兄可知道么?”畫龍點睛,
他這才說到了主題了。
孟元超笑道:“何止知道,我和他還是好朋友呢。我們就是在紫蘿家中相識的。”當下
將他那次尋訪云紫羅不遇,卻遇上敵人,繆長風恰巧也在那天赶到,他們兩人怎樣聯手把以
楚天雄為首的一幫鷹爪打敗等等事情,告訴宋騰霄。
宋騰霄說道:“那日楊牧請來了震遠鏢局的總鏢頭韓威武,中途設伏,來与紫蘿為難。
那天繆長風也是在場的。紫蘿還多虧了他呢……”話未說完,孟元超便道:“這件事情我已
經知道了。”
呂思美白了宋騰霄一眼,心道:“你何苦在孟大哥面前提起這些事情,挑動他的疑
心?”宋騰霄佯作不知,淡淡說道:“听說紫蘿和這位繆兄相識也是未久的,他處處維護紫
蘿,倒是難得!”
孟元超自也知道好友的心思,宋騰霄是怕他受不起情海翻波的再次打擊,故而特地讓他
知道繆長風和云紫蘿的感情頗不尋常,好令他心中先有准備。心里不禁好笑:“我早就知道
了。但你卻不知道我是為紫蘿慶幸,慶幸交上了這么一個好朋友呢。”
呂思美道:“孟師哥,你在想些什么?”她見孟元超默然不語,卻是有點為他擔憂。
孟元超抬起了頭,說道:“你瞧,天下雪了。只見鵝毛般的雪花滿天飛舞,如飄絮,如
撒鹽,轉瞬間把山頭染得一片銀白。
“啊,真美!”呂思美說道:“今年的雪倒是下得早呢。”孟元超笑道:“今天已是十
一月初三啦。在京城以北,十月中旬,都已經下雪了。”原來小金川是個四季如春的地方,
每年只有在深冬的時候,才偶爾下几天雪,也只是晚上才下,白天就融化的,要絕早起來,
方能隱約看得見山頭的一點雪景。
呂思美道:“我已是許多年沒見過下雪了,小時候我是很喜歡看雪景的。但雖然如此,
我最喜歡的地方卻還是小金川。孟師哥,咱們請云姐姐一同去小金川好不好。”
孟元超道:“待見了她再說吧。”心里想道:“她若肯去小金川,跟大伙儿一起過熱火
朝天的日子,或許倒是可以有助于她忘記傷心的往事。”
宋騰霄笑道:“小師妹,別盡顧觀賞雪景了,咱們還要赶回松風觀拿行李呢。”
呂思美霍然一省,說道:“對,拿了行李,今天還可以走半天路。明天晚上咱們就可以
見著云姐姐了。”
孟元超看著白雪皚皚的山頭,卻是不禁浮想連翩了。林無雙的影子忽地閃過他的腦海,
孟元超看了看小師妹,呂思美的側影和林無雙是頗有几分相似的,心里想道:“她們兩人都
是心地純真,好像白雪一樣的點塵不染,我和紫蘿則是大不相同了。不過,紫蘿雖然是在污
泥打過滾,卻也是像蓮花一樣,出污泥而不染!灌青蓮而不夭呢。境界不同,“白雪”、
“青蓮”都是一樣。嗯!只不知無雙現在如何,她做扶桑派的掌門,只怕做不慣吧!”在孟
元超的心目之中,是把林無雙和小師妹一樣看待的,不過每當他想起云紫蘿的時候,卻往往
聯想起林無雙來,而不大會想起小師妹,這一點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奇怪。
孟元超在途中浮想連翩,云紫蘿在山居待產,更是心事重重了。
她和姨媽是住在表妹的奶媽家里,奶媽是個寡婦,只有一個出嫁的女儿,故此晚景甚是
凄涼。住的是一間破破爛爛的泥屋,她們來了之后,才加以粉飾擴建的。
山居的寂寞云紫蘿還過得慣,心境的寂寞卻有點難受了。
她怀著楊牧的孩子,已經將滿九個月了。夫妻早已恩斷義絕,孩子有父等于無父。每當
她想起自己的兩個孩子,小的雖沒出世,命運卻已是和哥哥一樣之時,心頭就不禁有如刀
割。
窮鄉僻壤,風雨茅廬,寂寞的日子,直待到陳光世和邵紫薇、蕭月仙來到之時,才添了
几分生气。
第三十八回 重尋故劍
盡飄零盡了,何人解當花看?正風避重帘,雨回深幕,云護輕幡,尋他一春伴侶,只斷
紅相識夕陽間。未忍無聲委地,將低重又飛遠。
──張惠言
陳光世護送她們到了奶媽家中,本來就要回去的,但因蕭夫人极力換留,只好多住几
日。
蕭夫人另有一番心事,那天晚上,她就悄悄的問女儿道:“你是不是喜歡這陳公子?”
蕭月仙羞紅了臉,噘著小嘴儿道:“媽,我不喜歡你問我這個。”
蕭夫人道:“你不說我也知道。在西洞庭山的時候,你和紫薇是不是為了他吵架?你的
邵家哥哥又是不是為了這個給你气跑的。”
蕭月仙道:“那是他們自己多心。”
蕭夫人嘆了口气說道:“邵伯伯是你爹爹生前最要好的朋友,咱們一家子也曾受過他的
照顧。凡事你該多讓紫薇姐姐一些,你懂不懂?”
蕭月仙道:“是呀,所以每次比劍,我都是讓她一兩招的。”
蕭夫人道:“你是真的不懂還是假的不懂,我說的不是這個。”
蕭月仙其實是懂的,只因生母親的气,索性假裝到底,說道:“不是這個,那又是什
么?”
蕭夫人道:“邵伯伯有意把你的紫薇姐姐許配給陳公子,紫薇也喜歡他,難道你不知道
么?”
蕭月仙道:“知道又怎么樣?”
蕭夫人道:“那你就應該別讓你的紫薇姐姐多心呀!”頓了一頓,接著說道:“其實你
的鶴年哥哥也很不錯呀。他的本領或許比不上陳公子,人可是挺老實的,我和邵伯伯早就把
你們當作小倆口的了,只因你的年紀還小,才沒有正式提親。”
蕭月仙又羞又气,說道:“我什么人也不喜歡,你也莫迫我做邵家的媳婦了。”
蕭夫人道:“我不想勉強你的婚事,不過,你喜不喜歡鶴年那是另一回事,這位陳公子
你可得讓給紫薇姐姐才行。你不能太傷了邵伯伯的心!”
這几句話說出了口,蕭夫人方始覺得是未免重了一些,恐怕女儿受不了。果然蕭月仙更
賭气說道:“好,那以后我決不再和陳公子在一起就是了,免得人家以為我是沒人要的下賤
女子,要搶別人的丈夫!”
蕭夫人輕輕撫摸女儿的秀發,說道:“你別賭气,听媽的話。這樣不好!”
蕭月仙道:“你不是說要我讓她嗎?”
蕭夫人道:“這樣做太著痕跡了。你只須和陳公子疏遠一些,多讓他們親近,也就行
了。若是現在就避免和他們在一起,那會鬧出笑話來的,你明白么?”
蕭月仙道:“好啦,好啦,我明白了,媽,我要睡覺啦,你別再羅唆了好不好?”蕭夫
人知道女儿還在生气,一笑替她蓋上被子。
蕭月仙哪里睡得著覺?翻來复去的只是想道:“我是真的喜歡陳光世么。”鶴年心里喜
歡我,我是知道的。可是我喜不喜歡他呢?”她自己問自己,但這兩個問題,她可都是答不
出來。再又想道:“為什么光世一來,我就有一股壓制不住的念頭,想和他多些在一起?但
鶴年哥哥走了之后,我卻又是想念他比光世更多了?”
女儿家的心情是十分复雜的,莫說別人無法捉摸,有時候當真是連自己也不知道。蕭月
仙現在就是這种情形了。
其實她現在還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愛情,有的只是一种對异性的朦朧的“愛慕”。陳光
世溫文爾雅,出身名門,本領又高,若然拿他來和邵鶴年相比,邵鶴年好比一塊未經琢磨的
噗玉,陳光世則是一顆光采奪目的明珠,自然也就比較吸引她了。其實她和邵鶴年自小就在
一起,說到感情之厚,相知之深,那還是遠在陳光世之上。
但她又是個有几分倔強甚至有几分執拗的少女,給母親說了這么一頓,心里感到受了委
屈,反而不知不党的起了一股反抗的念頭了。
好在他們都是年輕的人,心中的芥蒂是不會久藏的,蕭月仙頭兩天是故意和陳光世疏遠
許多,漸漸也就大家玩在一起,和平時一樣了。
這一天天气很好,邵紫薇和她說道:“云姐姐不能陪咱們練劍,找光世指點咱們好不
好?”
蕭月仙想起那次練劍和她吵架的事,說道:“你們去就行了,我不去!”
邵紫薇怔了一怔,笑道:“你還在生我的气是不是?好,你不去,我也不去,唉,只可
惜這么好的天气。咱們可要悶在屋子里。”
蕭月仙想起母親的話,不覺說道:“這件事么,我早就忘了。你可別要多心。好啦,好
啦,我拗不過你,走吧,走吧!”
他們在樹林里找到一塊平地,邵紫薇說道:“陳大哥,你的冰川劍法我們看過一遍,現
在都忘記了。你再練給我們瞧瞧好不好?”
陳光世道:“還是你們先練吧,我還沒有看過你們整套的劍法呢,讓我開開眼界也
好。”
邵紫薇与蕭月仙都爭著說道:“不,你先練,你先練!”陳光世笑笑看看她們,心里想
道:“這兩個小姑娘雖然不大懂事,卻也挺會討人歡喜呢。”原來在他的心中,是把她們都
當作不懂事的小妹妹的。
陳光世笑道:“好吧,那我就來拋磚引玉吧。”邵紫薇道:“不對,不對。你的劍法比
我們高明很多,應該說是拋玉引磚。”蕭月仙笑得打跌,說道:“更不對了,既然是玉,哪
有隨便拋出去的道理?這句成語可是不能顛倒過來用的。”
眼前少女如花,腳底雖然踏著積雪,卻已是如沐春風了。陳光世感染到她們的歡樂,不
覺如飲醇醪,心神若醉。
邵紫薇嚷道:“陳大哥,你怎么又不練了?”
陳光世好像在側耳靜听什么,半晌忽道:“听說你們那次在西洞庭山的梅林練劍,曾經
給人偷看,鬧出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
邵紫薇說道:“不錯,那個坏蛋是來偵查繆叔叔的,听說是‘四筆點八脈’連家的人。
我們打不過他,后來幸虧云姐姐恰好那天來到,這才把他赶跑了。”
蕭月仙心念一動,說道:“是不是現在有人偷看?”
邵紫薇霍然一省,心道:“不錯,陳大哥此問定有用意。”為了要表現自己比蕭月仙還
更机靈,也不管是否有人,立即便大聲喝道:“什么人,還不赶快給我出來!”
話猶未了,果然便有一個勁裝漢子,從樹林中鑽出來。
唰唰連聲,邵紫薇、蕭月仙雙雙拔劍出鞘,立即便迎上去,劍尖指著那漢子。
陳光世叫道:“慢些動手,問清楚他再說。”
那漢子陪笑道:“姑娘請莫動怒,我不是偷看你們練武,我是來探親的。”
蕭月仙怔了一征,說道:“你的親戚是誰?”要知道這山上總共不到十家人家,而這漢
子卻是服飾整洁,言談舉止頗有气派,一看就知道不是山里人。
那漢子看了看蕭月仙,忽地說道:“姑娘,你是不是姓蕭?”
蕭月仙詫道:“你怎么知道?”
那漢子道:“云紫蘿是你表姐吧?你們二人相貌頗有一點相似,我胡亂猜猜。”
蕭月仙更是惊詫,說道:“你認識我的云表姐?”
那漢子哈哈一笑,說道:“我姓楊名牧,說起來我還是你的表姐夫呢!”
蕭月仙是尚未知道云紫蘿夫妻离异之事的,她的母親怕她不懂事胡亂說話,一直沒敢告
訴她。此時听說這漢子就是楊牧,不禁失聲叫道:“你不是死了的嗎?表姐說──”驀地想
起死人豈能站在自己面前說話,這一問實屬多余,登時就住口了。
楊牧笑道:“我是躲避仇家,才裝死的。你表姐說了些什么,或許她對我還有點小小的
誤會?”
蕭月仙不知他是真是假,心里想道:“反正他只是一個人,若非揚牧,有媽在家里,也
不怕他,他敢來求見表姐,料想也不會是冒充的,嗯!表姐能夠夫妻團聚,不知道該多歡喜
呢!”于是說道:“沒什么,你來得正好,表姐,她──”
楊牧怔了一怔,說道:“她怎么樣?她是正在提起我呢?還是正在罵我?”
蕭月仙“噗嗤”一笑,說道:“你猜得不錯,她正在想念你呢。好,你跟我來吧。”原
來她是想要把云紫蘿快將臨盆的事情告訴楊牧的,但這樣的事情女孩儿可不便說出口來。她
以為妻子怀孕,丈夫自必知道,只須這么提一提楊牧就會意了,哪知楊牧卻是糊里糊涂。
邵紫薇納劍入鞘,說道:“咱們大家回去吧。”語气之間,頗有點無可奈何的樣子。
蕭月仙道:“不,由我陪客人回家,你們還是繼續練劍吧,難得這樣的好天气。”這正
是邵紫薇心里的說話,巴不得蕭月仙替她說了出來,她可以和陳光世玩個痛快。
蕭夫人看見楊牧到來,卻是又惊又喜。原來她知道楊牧不是個好丈夫,但總還是希望甥
女能夠与丈夫重歸于好。
楊牧深深一揖,說道:“小侄那天得罪了老人家,請你老人家恕罪。”
蕭夫人道:“過去的事,大家都莫提了,你來得正好。”
又是一句“來得正好”,楊牧喘惴不安地說道:“紫蘿在家嗎?她是不是還在怪我?”
蕭夫人略一沉吟,說道:“請你在這里稍坐一會。待我進去。”
云紫蘿在內室早已听到他們的說話,听至此處,大聲說道:“姨媽,你給我把他攆出
去!”
蕭夫人正在想說“待我進去把她喚出來”的,不由得大是尷尬,連忙作個手勢,示意叫
楊牧不可多言,只可坐在外面等她。
蕭夫人進了臥室,在云紫蘿耳邊悄悄說道:“夫妻總是夫妻,何況你又有了他的孩子─
─”
云紫蘿斬釘截鐵地說道:“我早已不是楊家的人了,姨媽,你若告訴他這件事情,那你
就是迫我走了!”說至此處,提高聲音喝道:“楊牧,虧你有臉敢來見我,快給我滾出去
吧!”
楊牧心里想道:“為什么她不讓我進去,難道是孟元超藏在房中了”妒火一起,又再想
道:“看來她的姨媽是幫我的,我索性闖它一闖,即使孟元超當真在此,也不怕他。”當下
邁進內堂,說道:“紫蘿,以往我是做得過份一些,如今十分后悔,特地來向你賠罪。請你
看在八年夫妻的份上,好歹見我一見。”口中說話,伸手便要揭開臥室的門帘。
忽地微風颯然,門帘從里面反卷回來,楊牧手臂一麻,登時身不由己的給那股隔著重帘
的力道推開數步。原來是蕭夫人在里面反卷門帘,這還是她手下留情,否則楊牧已是摔個四
腳朝天了。
蕭夫人走出來悄聲說道:“紫蘿正在气頭,你別莽撞,你現在只能低聲下气的求她。”
楊牧點了點頭,隔著門帘哀求妻子:“紫蘿,你不念夫妻之情。也該看在咱們孩子的份
上。”
云紫蘿吃了一惊,心想:“難道姨媽已經把我將要臨盆的事情告訴他了?”
只听得楊牧繼續說道:“紫蘿,你是知道的,我一向把華儿當作親生的骨肉,他在天天
纏我要我給他找回媽媽,難道你就不惦記他嗎?”
云紫蘿這才知道楊牧說的乃是楊華,父母愛子女出于天性,是以雖然覺得這個消息來得
突兀,亦是不禁失聲叫逼:“什么,你是說你已經把華儿找回來了么?”
楊牧說道:“不錯。華儿本來是給滇南雙煞捉了去的,我得韓威武之助,捉住了冷面書
生段仇世,迫他的師兄卜天雕把華儿送來交換。十日之前,華儿已經平安送到京城了。”’
云紫蘿道:“此話當真?”
楊牧說道:“怎會騙你!段仇世的武功十分了得,也是神差鬼使,叫他獨自入京,我和
震遠鏢局的一眾鏢頭,和他斗了一個時辰,這才將他拿下的,你若不信,我還可以說出一件
事情,華儿身上有塊漢玉,是你給他作信物的,對不對?”
云紫蘿曾在途中碰見過段仇世,知道他是獨自入京。但段仇世曾在泰山會上當著楊牧和
孟元超的面亮出那塊漢玉之事,她卻并不知道,因為當時她已經暈厥了。
揚牧說出此事,云紫蘿不由得信了几分,楊牧又說道:“華儿在點蒼雙煞手中不知受了
多少折磨,身子又黃又瘦,我又不會料理孩子,你忍心不去料理他嗎?”
云紫蘿一陣心酸,不由得珠淚簌簌流下。楊牧隔帘听得抽噎之聲,心中暗暗歡喜。正想
請蕭夫人幫忙勸一勸,忽地那抽噎之聲突然停止。
楊牧知道妻子已經回心轉意,就要出來,正自歡喜。忽听得云紫蘿冷冷說道:“楊牧,
你這次帶了多少人來,為什么不讓他們露面?”
原來云紫蘿自小就練梅花針暗器,听覺特別靈敏,隱隱听得后窗和屋頂都是似有夜行人
的聲息。
楊牧吃了一惊,說道:“沒有呀!你別多疑,和我走吧。”心里想道:“難道是楚天雄
等得不耐煩,跑進來了。楚天雄本來是和我約好在外面的松林窺察動靜的。
云紫蘿冷笑道:“你不說真話,想我跟你走么?”
楊牧大聲說道:“紫蘿,你太多疑了,我怎會騙你!”他是有意說給楚天雄听的。想叫
楚天雄從速出去,免得他功敗垂成。
話猶未了,忽听得有人說道:“不錯,不能跟他走,他是騙人的!薩福鼎、北宮望的手
下都已有人來啦!”
楊牧這一惊非同小可,云紫蘿則是又喜又惊,原來這個人正是孟元超。
楊牧定一定神,說道:“紫蘿,他可不是我的……”“朋友”二字未曾出口,只听得
“當”的一聲,金鐵交鳴之聲,孟元超喝:“滾下去吧!嘿嘿,楊牧,你的朋友來啦!”
兩條人影從屋頂躍下,前面的那個人是御林軍副統領石朝璣。
楊牧又是一惊,失聲叫道:“石大人──”要知石朝璣身為御林軍副統領,都是大內總
管薩福鼎的人。楊牧是怕薩福鼎降罪他隱瞞真實的消息,兩面討好。
石朝璣哈哈一笑,說道:“不錯,我也來趁這趟熱鬧啦,告訴他真話吧!”
說話之際,孟元超快刀已然劈到,石朝璣使開判官雙筆架住,也就在這個時候,大門
“乒”的一聲,給人踢開,兩個黑衣大漢沖了進來。屋頂又有一人跳下,這人才是通天狐楚
天雄。
原來石朝璣也是十分机靈的人物,他早已料到楊牧給北宮望收買,一定會偷偷的來找云
紫蘿。是以他帶了四個大內侍衛暗地跟蹤。這兩個人也是薩福鼎的心腹,一個名叫于長吉,
一個名叫庄鯤。楚天雄則是發現他們進入屋內,這才跟著露面的。為的是各為其主,要与石
朝璣爭功。
楚天雄一跳下來,就哈哈笑道:“不錯,現在告訴他真話亦是無妨。楊夫人,你別害
怕,我們只是來捉孟元超的!”
此言一出,只听得帘內嚶的一聲,這是凄愴欲絕的呼叫。原來是云紫蘿得知真相之后,
气得几乎暈厥了。要知她雖然早已識破楊牧偽君子的面目,但卻還想不到他坏到這個地步,
竟然做了清廷的鷹犬的。想起自己曾和這樣的人八年來共枕同床,心里焉能不充滿羞辱与凄
愴!
孟元超心頭一震,失聲叫道:“紫蘿,你怎么啦?”石朝璣冷笑說道:“別人的妻子,
何用你這樣關心!”孟元超大怒,唰唰唰連劈三刀,石朝璣雙筆招架不住,接連退了三步。
他想跑進去看云紫蘿,可是楊牧卻已搶在他的前頭。
楊牧心中充滿妒火,冷笑說道:“怪不得你不肯跟我回去。原來你是戀奸情熱,眼中就
只有一個孟元超哪!嘿嘿,你們這回奸夫淫婦倒是情深義重,可惜有我楊牧在此,可不能叫
你們如愿!”口中冷笑,伸手就要再揭門帘。
孟元超喝道:“你放什么臭屁!”驀地一刀斜劈,快如閃電。石朝璣叫道:“好呀,要
拼命么?”身開一側,孟元超倏的從身旁掠出,快刀直取楊牧。
那兩個大內侍衛急忙攻上,于長吉用的是水磨鋼鞭,庄鯤用的是鋸齒刀,這兩种兵器都
是相當沉重,不怕寶刀所削的。兩人刀鞭齊出,擋住了孟元超的快刀。
楊牧正要掀帘進室,蕭夫人冷冷笑道:“給我滾出去!”聲到人到,右掌一起,即向楊
牧肩頭的琵琶骨抓下!楊牧大惊之下,連忙身形一矮,雙掌護肩。使的是一招“金剛六陽
手”中攻守兼施的護身招數,名為“關平捧印”。
饒是他的“金剛六陽手”亦已有相當火候,也只是僅能護住琵琶骨不給抓碎而已,只听
得“嗤”的一聲,肩頭的衣服,已是給蕭夫人撕了一幅下來!
楚天雄這才走上前來,贊了一聲:“好功夫!”說道:“蕭夫人果然不愧女中豪杰,小
老儿向夫人請教請教!”他是一頭老狐狸,看清楚了雙方的強弱形勢之后,方始出手。
楚天雄是擅于擒拿手的大名家,此時舍棄正宗的七十二路大擒拿手法不用,卻用一套近
身纏斗的小擒拿法、每一招不是抓鎖撕勾,就是擒拿關節要害。他是怕打蕭夫人不過,貼身
纏斗女子總得多些顧忌,他便可乘机取胜。
蕭夫人識破他的用意,迅即腳踏“洪門”(中宮),一掌便向他的頂門劈下,楚天雄左
掌一圈,右掌回掌便點她的“肩井穴”。指風颯然,尚未看定,蕭夫人的“肩井穴”已是微
感酸麻。
蕭夫人心頭一凜:“這老狐狸果然名不虛傳,又刁鑽,又狠辣!”一個移形換位,雙掌
競不相交,掌勢一偏,指尖已是斜戳而出,勁點他額角左面的太陽穴。楚天雄也是不由得心
頭一凜,連忙雙掌一封,暗自想道:“這樣打下去,只怕會鬧個兩敗俱傷。”
心念未已,蕭夫人忽地一個“細胸巧翻云”倒躍跳出圈子。她剛剛開始攻了一招,楚天
雄只道她要連續采取攻勢的,這一下倒是頗出他的意料之外。楚天雄笑道:“對,咱們往日
無仇,近日無冤,小老儿已經見識了夫人的高招……”他只道蕭夫人是想与他講和,正想交
待几句江湖上的門面話,例如“印証武功,點到即止”之類的說話,話猶未了,只見軟鞭似
的一條白影晃動,呼的一聲響,蕭夫人的“兵器”已是打了到來。原來蕭夫人是解下束腰的
綢帶,當作軟鞭使用!
綢帶是輕柔之物,蕭夫人竟能使得呼呼風響,這份功力,可想而知。楚天雄雖然不慌,
卻也不能不加多了几分戒備,當下一面招架,一面說道:“夫人知書達禮,這姓盂的与你非
親非故,不過是令甥女的舊日相識罷了。”他想說的本是“相好”二字,臨時改為“相
識”。接著說道:“夫人為了令甥女的清譽,似乎也不該庇護他。”
蕭夫人冷冷說道:“我這里是干淨的地方,容不得鷹爪玷污,你給我滾出去!”綢帶夭
矯如龍,說話之間,已是攻了十七八招。其中一招,綢帶從他的面門橫掃而過,楚天雄一個
“大垂腰,斜插柳”,使出“鐵板橋”的身法,避是避開了,但鼻孔卻給綢帶上沾著的絨毛
碎屑吹入,不由得打了一個噴嚏,蕭月仙剛走進來,拍掌笑道:“媽,你這一招使得真妙,
活像耍猴儿。再給這老猴儿一下,打腫他的鼻子!”
楚天雄成名几十年,怎受得了如此譏嘲,气往上沖,說道:“蕭夫人,你不識好歹,對
不住,我們也不能和你客气了。哼,哼,只怕你不但保不了外人,連你的女儿也保不了!”
蕭夫人听他威脅到自己的女儿,倒是不能不有點顧忌,叫道:“月仙,出去,這里的事
不用你理!”那個使鋸齒刀的名叫庄鯤的大內侍衛早已攔在門口,哈哈笑道:“這女娃子倒
長得不坏,哩嘿,你既然進來了,那就莫想出去啦,賠你大爺玩玩吧。”
蕭月仙唰的一劍刺出,斥道:“狗嘴里不長象牙,姑娘正是要來打狗!”一招“黃河遠
上白云間”,接著一招“一片孤城万仞山”,劍气森森,變化無方,庄鯤不識這路劍法,倒
是不敢和他搶攻。
可惜蕭月仙畢竟年紀太輕,臨敵經驗不足,庄鯤使的是“四平刀”,顧名思義,這套刀
法是以四平八穩見長,蕭月仙劍走輕靈,攻了十數招,攻不進去,不覺有點焦躁。庄鯤忽地
賣個破綻,蕭月仙大喜,唰的一劍,分心便刺,卻不知對方乃是誘敵之計。
蕭月仙喝聲“著!”只道這一劍刺將過去,對方的胸口便要搠個透明的窟窿,她未曾殺
過人,心里還當真有點害怕,劍鋒微微顫抖,只敢使出三分力道,暗自想道:“我讓他受點
傷也就是了,這一劍可莫刺得太深!”
庄鯤哈哈一笑,說道:“不見得!”只說了三個字,蕭月仙眼前突見白光一閃,庄鯤的
鋸齒刀已自下而上的掠過來,“ 嚓”一聲,刀頭的鋸齒鎖住了她的劍尖。幸而蕭夫人眼觀
四面,耳听八方,一見女儿遇險,立即叫道:“夜叉探海!”她給楚天雄纏住,不能過去搶
救,只能指點女儿。
這一招“夜叉探海”,正是針對鋸齒刀的“鎖劍”招數,若能用得恰到好處,立即便可
反敗為胜,但蕭月仙驟然失手,心中未免有點慌亂,這一招便是使得對了,卻未能恰到好
處,庄鯤一擺鋸齒刀,避免給她的劍鋒上削,削掉指頭,順手還了一招“金鎖墜地”,嚓的
一聲,刀劍相交!蕭月仙只覺手腕一麻,青鋼劍脫手飛出。
蕭夫人早已掏出兩枚銅錢,錚錚兩聲,銅錢破空擲去,一枚打著正在向上飛起的青鋼
劍,青鋼劍轉了方向,劍柄恰好對准蕭月仙飛過來,蕭月仙一撥接到手中。另一枚銅錢卻打
著了庄鯤的鋸齒刀,令他刀尖歪斜,這一刀劈過去,就劈了個空。
楚大雄贊道:“好個暗器功夫!”趁勢搶攻,他与蕭夫人的武功各有擅長,正是伯仲之
間,蕭夫人打出這兩枚錢鏢,不免分了點心神,楚大雄趁勢搶攻,登時搶了先手。蕭夫人想
要擺脫他,那是更加不易了。
蕭月仙本來是一鼓作气的,失招之后,銳气頓挫,接劍再戰,使出的招數已是沒有剛才
那樣的得心應手。幸而對方給蕭夫人小小的一枚錢鏢,打歪大刀,也是不無怯意,生怕蕭夫
人不知什么時候又會給他來一下偷襲,他要提防蕭夫人的暗器,蕭月仙這才能夠堪堪和他打
成平手。
孟元超一柄寶刀敵住石朝璣的一對判官筆外,于長吉的一條水磨鋼鞭,兀是攻多守少。
楊牧摔了一跤,此時惊魂已定,跳起來又要闖進云紫蘿的臥房。孟元超退后數步,守著房
門,刀光霍霍展開,楊牧闖不進去,索性便与石、于二人聯手,向孟元超猛攻,孟元超以一
敵三,可就漸漸有些支持不住了。
孟元超連發兩聲長嘯,心里想道:“騰霄和小師妹還未見來,莫非他們也是遇上了強敵
了?”原來他們本是一同來的,呂思美女孩儿家心細,心想孟元超与云紫蘿久別重逢,他們
定有許多不足為人道的私話要談,是以在踏進山口之時,藉口叫孟元超先去探個究竟,她和
宋騰雷則故意落后。說好了若是不見孟元超出來,最多半個時辰他們就會來到,孟元超懂得
他們的用意,是以也沒說破。
楊牧吃了一惊,說道:“這 只怕是在呼喚党羽,快點料理了他!”石朝璣哈哈笑道:
“他有救兵,我也早有理伏,不用擔憂,今日我擔保可以令你手刃仇人就是!”
孟元超大怒道:“孟某只有一條性命,你們哪個想要,盡管來吧!刀光霍霍,拳風虎
虎,刀中夾拳,咬牙惡斗,楊牧等人雖然占了絕對的优勢,亦是不能不對他的拼命打法忌憚
几分。
蕭月仙气力漸漸不支,心中亦是大為著急,想道:“陳大哥和邵姐姐難道沒听見這里
殺的聲音么?為什么他們還不回來?難道當真是碰上了敵人的埋伏了?”心里一慌,使出的
劍法越發不能如意。
庄鯤橫劈三刀,直砍三刀,把蕭月仙殺得手忙腳亂,蕭夫人喝道:“你敢傷我女儿一根
毫發,我必定取你性命!”楚天雄縱聲笑道:“庄鯤你別怕她,她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
保!”接著說道:“蕭夫人,你要保全女儿,那只有赶早抽身,別沾渾水!”蕭夫人冷笑
道:“且看誰是泥菩薩過江。”腰帶矯若游龍,突然從楚天雄意想不到的方位抽過來,啪的
一聲,在他手背狠狠抽了一“鞭”,饒是楚天雄練的是鐵掌擒拿手的功夫,手背也給抽起了
一條紅印。
楚天雄本領也委實了得,手背一給腰帶打著,立即反手一剪,“ 嚓”一聲,兩根指頭
竟然當真就似利剪一般,把腰帶剪去了一段。腰帶本來不是很長,這一下更加短了。蕭夫人
拿來當作軟鞭使用,漸漸感到不能得心應手了。
他們交換這招,認真說來,還是蕭夫人吃虧較大,但表面看來楚天雄給他打著,吃虧卻
是比較顯著。
庄鯤心里想道:“通天狐与她胜負尚未可知,我若傷了她的女儿,這婆娘非發瘋不可,
我何苦和一個女娃子糾纏?”他游目四顧,看見孟元超站在門口,力敵三人,楊牧等人沖不
過去,跟著想道:“听說楊牧的妻子是他的舊情人,怪不得他如此拼命。嘿嘿,這可正是我
立功的好机會。”當下把蕭月仙逼退到了屋角,突然一個轉身,刀尖挑開門帘,立即沖進云
紫蘿的臥室。
孟元超斜躍兩步,一刀劈下,喝道:“給我滾出去!”可是他是在三名高手圍攻之下躍
出圈子的,他要阻攔庄鯤,石朝凱和楊牧抓著這個机會也是要傷他了。他跳出圈子,刀才劈
下,快刀雖快,畢竟也是遲了點儿,劈了個空,往鯤沒有“滾出去”,而是闖進了云紫蘿的
臥室了。
說時遲,那時快,石朝璣的雙筆已是點到了他的背心大穴,孟元超反手一刀,鐺的一聲
把雙筆格開,只覺肩頭一陣劇痛,原來已是給楊牧一掌打著。
孟元超猛地一聲大喝,身形旋風似的疾轉過來,揮刀便向楊牧劈斬,在他轉身之際,又
著了于長吉的一鞭,他卻好像若無其事的樣子,只顧追殺楊牧。楊牧見他神威凜凜,不覺膽
寒,明知他已受傷,亦是不禁連連后退。
忽听得一聲裂人心肺的呼叫,庄鯤血流滿面,雙手掩著眼睛,從臥室里面又沖出來。
原來他只知道云紫蘿是孟元超的舊情人,卻不知道云紫蘿也是個身怀絕技的女俠,只道
一個婦道人家,容易欺負,抓著了云紫蘿就可以威脅孟元超。算盤打得如意。可冷不防就吃
了虧。
云紫蘿身怀六甲,不便和人動手,但暗器還是可以發的。庄鯤連她的面貌還沒看清楚,
就給她撤出一把梅花針打傷了。
庄鯤滾了出來,嚇得魂飛魄散,不知眼睛瞎了沒有,試一試張開眼睛,雖然視力還幸看
得見東西,這才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開始感到面門和手背的劇痛。原來他以手掌掩著眼
睛,幸虧遮掩得還算快,眼角被刺一針,并沒刺瞎。但面門和手背卻已插滿了梅花針!
楊牧心里想道:“孟元超勢如瘋虎,我何苦和他拼命?只是紫蘿也是奇怪,為何她不出
來助她姨媽?是不好意思和我見面呢?還是抱病在身?”又想:“她縱然恨我,決計不會殺
我。待我進去看個明白,我和她在里面糾纏,孟元超必然心神不定,他已經受了傷,石朝璣
要收拾他那就更加容易了。”
他摸准了妻子的性情,說道:“紫蘿,你跟我回去吧,我可以請他們看在我的份上,把
孟元超放走!”一面說話,一面以袖遮面,掀開門帘,便進臥室,他斷然料准云紫蘿不會傷
他,心里可還不能不多少有點顧忌。
孟元超身上受了兩處傷,楊牧打的那掌,尤其傷得厲害,石朝璣、于長吉乘勢攻他,盡
管他仍是勇如猛虎,亦是有點力不從心了。眼看著楊牧走進云紫蘿的臥室,他想移動腳步也
難,心里不禁暗暗嘆了口气:“紫蘿,我害了你了!”
楊牧踏入臥房,只見云紫蘿睡在床上,臉儿朝內,背向著他。他本來是小心翼翼的提
防,提防妻子突然翻臉,說不定就會用暗器傷他的。想不到云紫蘿對他的進來竟似毫無知
覺。外面正在高呼酣斗,她剛剛又才用過梅花針傷了庄鯤,當然不會是真的熟睡。
“莫非她是沒臉見我們?”楊牧心想。但這一猜又似乎并不符合云紫蘿平日的性格。云
紫蘿是個外柔內剛的女子,只要她自己問心無愧,就決不怕別人橫逆相加。
盡管一個人總是比較容易原諒自己,苛責他人。但這次夫妻反目,楊牧捫心自問,卻是
云紫蘿對不住他的少,他對不住云紫蘿的更多。那日她敢于面對自己撕掉“休書”,又何至
于現在不敢和他見面?
楊牧惊疑不定,輕輕的走上的去,輕輕地叫道:“紫蘿,我來了。”夫妻將近一年沒有
同床,此時驟然見著妻子嬌慷的睡態,楊牧禁不住心神一蕩了。
云紫蘿正在感到腹痛如割,她這像波浪般的疼痛,一會儿起,一會儿止,在這半個時辰
之內,已經是第三次了。而這次也許是因為剛才使用暗器,動了胎气的原故,痛得特別厲
害,時間也特別長。從她打傷庄鯤之后,就痛到現在。
她是有過做母親經驗的人,知道這是臨盆前奏的“陣痛”,預計產期本來不是今天的,
俱從陣痛的跡象看來,腹中的孩子已是要提早面世了。
在他自知將要臨盆的時候,楊牧偏偏就在這個時候撞進來。云紫蘿自是禁不住又羞又惱
又气又恨,這霎那間,抵受不了那陣如狂濤般襲來的“陣痛”,云紫蘿只覺手足都似起了痙
攣,叫道:“我不要見你,你給我出去!”痛得難受,不自覺的翻了個身。
云紫蘿翻了個身,夫妻正面相對。首先触及楊牧的眼帘的不是妻子嬌美的顏容(她的臉
色此時已是蒼白如紙,憔悴得不堪了)。而是妻子那漲得圓卜卜的肚子!”
楊牧呆了一呆,驀地妒火如焚,一聲冷笑,說道:“你這賤人,怪不得你沒臉見我!你
這孩子哪里來的?”
云紫蘿面對丈夫之時,心中一軟,本來要把真情告訴楊牧的,听他這么一喝,不由得也
是气惱到了极點,用盡气力,牙縫里綻出几個字:“你,你,你管不著,你也不配做……”
話猶未了,腹中猛地一陣劇痛,登時不省人事!
楊牧尚未知妻子已經暈厥,一把揪住云紫蘿的頭發,喝道:“你說我不配什么,不配做
你的丈夫是不是?我休妻在后,你怀孕在前,我有權問你,你這孩子哪里來的,你不說就殺
了你!”
第三十九回 匆匆來去
多少悲笳聲里,認匆匆過客,草草辛盤。引吳鉤不語,酒罷玉犀寒。總体問,杜鵑橋
上,有梅花且向醉中看。南云暗,任征鴻去,莫倚欄杆。
──蔣春霖
就在此際,忽听得“嗚哇”一聲,云紫蘿瓜熟蒂落,嬰孩出世。
蕭夫人听得嬰孩的哭聲,叫道:“啊呀,不好!楊牧,你這糊涂的父親,你知不知道一
一”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疾攻數招,把楚天雄逼退兩步,撇開楚天雄,便要跑進臥室
救護甥女。
楚天雄喝道:“蕭夫人,咱們胜負未決,你就要跑嗎?”蕭夫人話猶未了,腳步也未曾
踏入房門,又給楚天雄截住了。
孟元超已是气力不支,身子搖搖欲墜,陡然听得房間內楊牧要殺云紫蘿,跟著就听到嬰
孩的哭聲,一時間還未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心中只是又慌又急,一急之下,倒是不知哪里
來的气力,快刀疾攻,居然把石朝璣、于長吉一齊逼退。他的膝蓋是剛剛給鋼鞭打傷了的,
邁開大步,忽地雙腳一軟,不由自己的跌倒了。
石朝璣哈哈笑道:“可不是你做父親,你心急什么?”一對判官筆,一條水磨鋼鞭,立
即向坐在地上、一時間未能站得起來的孟元超打去。
“我不能死!”孟元超緊咬牙根,心里想道,他的刀法無一不精,一時未能站得起來,
就在地上使開滾地堂的刀法,抵御強敵。心中暗叫:“騰霄,小師妹,你們赶快來呀!唉,
楊牧這 那一掌不知打下去沒有?天公保佑,可千万別要讓他殺了紫蘿!”
宋騰霄和呂思美卻哪里知道孟元超正在盼得心焦?他們生怕來得早了,妨礙孟元超与云
紫蘿談体己的話儿,待孟元超走了半個時辰,他們方始好整以暇的慢慢走來。
呂思美喜上眉梢,笑道:“听說杭州的月老祠有副對聯,聯道:‘愿天下有情人,都成
了眷屬;是前生注定事,莫錯過姻緣。’你到過這月老祠沒有?”
宋騰霄笑道:“何止到過,我還求過簽呢。”呂思美道:“求得什么簽?”宋騰霄道:
“是一支‘君子好逑’的上上簽。你看可不是靈得很嗎?”弦外之音,自是指他有幸獲得呂
思美的芳心了。
呂思美面上一紅,說道:“貧嘴!”宋騰霄笑道:“是你先和我說起這副對聯的,你不
愿意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嗎?”
呂思美道:“我是說孟師哥和云姐姐,他們兩人受盡磨折,但愿這只是好事多磨,今番
能夠真正有情人成為眷屬。”
朱騰霄強笑道:“不如意事常八九,可對人言只二三。可不敢如你這樣樂觀呢。”
呂思美道:“你不愿意見到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
宋騰霄道:“珠還合浦,破鏡重圓,這是人生一大樂事,我當然盼望他們能夠如此。但
我只是怕世事往往有出人意料之外……唉,咱們還是談些別的愉快的事吧。我知道你不歡喜
听我這些說話。”
呂思美道:“我老是想著云姐姐,對不住,我可還是要問問她的事情。”
宋騰霄道:“我和她分別八年有多,最近才見了一面。對她這些年的事情。我可也是只
知道一個大概,并不十分清楚。”
呂思美道:“我不是問她私事。听說她家傳的躡云劍法十分精妙,是么?我是在想,見
到了她,不知她肯不肯和我琢磨劍法。”
宋騰霄笑道:“紫蘿一定也是很喜歡見到你的,哪有不肯和你琢磨劍法之理?不過你的
家傳刀法乃是武林一絕,在刀法上精益求精,不更胜于兼學劍法嗎?”
呂思美說道:“我知道貪多務得乃是武學之忌,但我見你是用劍的,如果我兼學劍法,
把劍法溶化到刀法里,以后咱們不是可以雙劍合璧了嗎?”
“雙劍合璧”這四個字听得宋騰霄心里甜絲絲的,說道:“小師妹,你有這番心愿,我
是求之不得,樂觀厥成。哈,怪不得……”
呂思美听他笑得有點“古怪”,怔了一怔,說道:“怪不得什么,怎么又不說下去
了?”
宋騰霄笑道:“怪不得那天我見你和段仇世交手之時,刀法中已夾雜有許多劍招,原來
你是早就有了和我雙劍合璧的打算了。嗯,小師妹,這兩年來你的武功可是增進了不少
啊!”
呂思美粉臉通紅,啐了一口,說道:“我說錯了一句話,你倒得意起來了。哼,你怎知
道我一定要和你……和你雙劍合璧?”驀地想起這話本是自己說的,不覺粉臉更紅,強自扭
轉話題,接著說道:“宋師哥,你的劍法也高明了不少啊,几時你教我几招?咦,你在想些
什么?”她忽地發現宋騰霄似乎并不留心听她說話,眼睛也沒望著她。
宋騰霄小聲說道:“樹林里似乎藏有人,跟著咱們,偷听咱們說話。”
呂思美向他所指的方向定神一看,忽見一棵大樹后面正在露出一張男子的臉孔,一對炯
炯有神的眼睛,正在朝著她看。
呂思美杏臉生嗔,斥道:“什么人鬼鬼祟祟的躲在林中偷看,給我出來!”那人哈哈一
笑,緩步走出樹林,是一個年約三十歲左右丰神俊秀的中年男子,手中搖著一把折扇,倒是
像一個頗有几分清洒不羈的文士。
山溝子里住的人家多是貧窮的獵戶,決不會有這樣一個人物,何況是在落雪天時,手中
還是搖著折扇的?宋騰霄不禁暗暗起疑了。
心念未已只見那人已是走到呂思美跟前,笑道:“你怕人家看你,就該躲在深閨;既然
是在路上行走,還怕人家偷看嗎?小姑娘,你長得很美啊,漂亮的姑娘沒人注意那才應該著
惱呢。嘿,嘿,你責備我偷看,那我就光明正大的來看你好了。”說話之際,一對眼睛直上
直下的打量著呂思美,心里暗自想道,“這小妮子長得倒是有几分像林無雙,他們剛才談到
什么孟師哥,想必她就是孟元超的師妹,金刀呂壽昆的女儿呂思美了。”
原來這人乃是扶桑派的第一高手牟宗濤,他給表妹林無雙奪了他的掌門,心中极不舒
服,這次進京,雖得北宮望答應暗中助他奪回掌門,卻不知何日方能實現,是以在目的未達
之前,他也就不愿意回去擔任林無雙封給他的什么“虯髯堂”的堂主了。
林無雙是在他之前先下泰山的,他打听到孟元超將往三河縣的消息,心想說不定可以在
三河縣找著林無雙,盡管他不愿意出面和孟元超作對,但卻怀著一個抓著他們把柄的念頭,
可以有利于自己他日重奪掌門,于是也就悄悄的跟在楚天雄這班人的后面來了,剛才他就是
因為呂思美長得有几分像林無雙,故而跟蹤追來,看個明白的。
宋騰霄本就起了疑心,此時見他這樣盯著呂思美來看,不由得更是惱怒,喝道:“哪里
來的狂徒,膽敢對我師妹如此無禮!哼,小師妹,我瞧他多半是清廷鷹爪。”
呂思美也正是有此疑心,登時就拔出刀來,喝道:“快快說出你的姓名來歷,來這里干
什么的?”
“鷹爪”二字一從宋騰霄口中吐出之時,牟宗濤已是面色大變,如今給呂思美再加喝
問,臉上那副瀟洒從容的神色登時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面色一變,冷笑說道:“公子爺,大
小姐,請問你們的哪位貴親是在朝廷為官作宰?”
呂思美怒道:“你胡說什么,你以為我們也是像你一樣的清廷鷹爪?”
牟宗濤冷冷說道:“你們既是沒有親人為官作宰,憑什么來審問我?我只道你們是官家
子女,這才仗勢欺人哪!”要知崩口人忌崩口碗,牟宗濤最忌別人罵他“鷹爪”,他是自以
為和北宮望只是朋友的。
呂思美听得他這么說,倒是有點害怕誤打好人,說道:“你若不是朝廷鷹爪,咱們有話
好說,我的爹爹是金刀呂壽昆,他是我的師哥宋騰霄,你是什么人,能否見告?”心想倘若
此人是俠義道中人物,即使不知道宋騰霄的名字,也必定知道她父親的名頭。她的父親一生
抗清,在江湖上享盛名數十年,同道中人。對她父親几乎可說得是誰個不知,哪個不曉。
牟宗濤輕搖折扇,冷冷說道:“什么呂壽昆和宋騰霄,我一概沒有听過。你們得罪了
我,才想到要和我套交情嗎?也好,那你們就給我賠個罪吧。我放你們過去!”
宋騰霄怒道:“這小子准不是好東西,小師妹,你退下,待我擒他拷問。”
牟宗濤哈哈笑道:“你這小子吹牛的本領倒很不錯,居然要想擒我?就不知你真實的本
領如何了我看還是你們兩人并肩子上吧!”
宋騰霄怒不可遏,唰的一劍便刺過去,喝道:“好,就讓你見識鷹見識我的本領!”
牟宗濤折扇輕輕一撥,把宋騰霄的長劍撥過一邊,說道:“晤,你這劍法也還有兩下
子,不過你要和我較量,最少還得再練十年!”
宋騰霄本是要想刺他的穴道,將他生擒的,是以未曾用上全力。但雖然如此,這一招凌
厲的刺穴劍招,給對方手中的一把折扇,又不是精鋼所打的折扇,只輕輕一撥就卸了他的力
道,撥開他的劍尖,心中亦是不由得暗暗吃惊了。又惊又怒之下,哪里還敢絲毫輕敵,唰唰
唰連環三劍疾攻過去。
牟宗濤的折扇倏張倏合,把宋騰霄施展出來的渾身解數一一化解,饒是宋騰霄用了全
力,亦是占不到半點便宜。
牟守濤看清他的家數,哈哈一笑,折扇一合,說道:“這位姑娘稱贊你的家傳劍法,我
看也沒有什么稀奇嘛!好,為了讓你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教你几招!”折扇向前一
點,竟然拿作短劍便用,逢刺宋騰霄小臂的曲池穴。
這還不算稀奇,稀奇的是,他使的這招刺穴劍法竟是宋騰霄剛才用過的,而且似乎比宋
騰霄使得還更精妙。原來牟守濤聰明過人,最擅長于偷學別人的武功。金逐流和他初遇之
時,就是為了他的這門絕技不胜佩服,因而和他交了朋友的。
宋騰霄心高气傲,哪受得了對方如此譏嘲?可是牟宗濤的武功在他之上,他非得凝神應
付不行,縱然七竅生煙,亦是無暇和對方斗口了。
宋騰霄心神大亂,呂思美叫道:“師哥,小心!”只听得“嗤”的一聲,袖子已是給牟
宗濤的扇柄戳穿一孔,幸而他變招得快,一招“星橫斗轉”避招進招,這才沒有給點著脈
門。
牟宗濤笑道:“呂姑娘,你師哥不行,你和他并肩子上吧!”
呂思美本來就想上去,听了這話,拔出雙刀,說道:“對,對付清廷鷹爪,咱們無須和
他們講什么江湖規矩!”宋騰霄心高气傲,呂思美累所深知,是以她在幫他動手之前,交待
這几手門面話,免致他的面子難堪。
牟宗濤學她腔調,說了一個“對”字,哈哈一笑,說道:“對,呂姑娘你有眼力,知道
我的話說得不錯,你的師哥委實是不行了。”其實呂思美那個“對”字,乃是她和宋騰霄說
慣了的口頭禪。盡管她有時候愛使點小性子,但更多的時候卻是有如小鳥依人,對宋騰霄十
分柔順的。
呂思美道:“宋師哥,他要激怒你,別上他的當!”
左一招“鳳凰展翅”,石一招“玄鳥划砂”,長刀短刀,同時向牟宗濤攻去。
呂思美的真實本領不及宋騰霄,但身法輕靈,則是在宋騰霄之上,牟宗濤不得不分神對
付,折扇一撥一揮,同時化解了呂思美長刀短刀的招數。宋騰霄乘勢反攻,搶了先手。
牟宗濤凝神應付,暗暗留心呂思美的刀法,心道:“金刀呂壽昆的五虎斷門刀法,果然
是名不虛傳,幸虧這小姑娘雖得家傳,火候還差得遠。”成竹在胸,突然折扇一伸,橫削出
去,正是金刀呂家所傳的“五虎斷門刀”的一招刀法,名為“鐵牛耕地”。
呂思美吃了一惊,這套刀法她熟极如流,本能的就按照所傳的應招,刀鋒向上斜挑,還
了一招“舉火撩天。”不料牟宗濤故意使得似是而非,刀扇堪堪就要相交之際,突然一個變
招,折扇一平,在呂思美長刀的刀背上輕輕一按,用了牽引之勁,呂思美長刀一伸,“當”
的一聲,恰好碰著了宋騰霄的長劍。
牟宗濤哈哈笑道:“呂姑娘,你怎么幫起我來了?啊,我知道了,你是討厭你的帥哥,
要借刀殺人是不是?”
呂思美滿面通紅,喝道:“胡說八道!”短刀直刺過去,這一招她用上了“穿花繞樹”
身法,繞到牟宗濤背后,刺他后心“風府穴”。牟宗濤背后好像長著眼睛,一個躬身弓步,
呂思美短刀刺了個空,牟宗濤不理會她,折扇倏張倏合,只是向宋騰霄攻去,攻得宋騰霄手
忙腳亂。
呂思美展開穿花繞樹的身法,如影隨形的跟著牟宗濤,長刀向他背心疾刺,可是總差那
么一兩寸,沒有刺著。牟宗濤見她輕功超妙,亦是不敢輕視,給她逼得緊緊,反手折扇一
揮,撥開她的長刀,笑道:“你這一招用得不錯,比你這個草包的師哥可強得多!”解了呂
思美一招,回過頭來又再猛攻宋騰霄,原來他是气惱宋騰霄罵他“鷹爪”,決意要狠狠的折
辱他一番。其實若論真實的武功,宋騰霄當然是在呂思美之上。
宋騰霄給他攻得手忙腳亂,牟宗濤冷冷說道:“姓宋的,你給我磕頭賠個禮,我就饒
你!”
宋騰霄大怒道:“放你的屁,姓宋的打不過你就和你拼了,豈能向你這鷹爪求饒?”
牟宗濤冷笑道:“你還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哩,你這樣含血噴人,我本當取你性命。看在
你一位朋友的面上,我才從輕發落。好,你不肯屈膝,那我只好打你耳光了。”折扇倏張倏
合,欺身直逼,左掌張開,果然作勢就要來打宋騰霄的耳光。
原來牟宗濤尚未知道他与北宮望勾結的秘密已經給李麻子知道,早已說給孟元超等人听
了。他是還想在俠義道中混下去的,是以不敢太過難為宋騰霄。心想只是折辱他一番,將來
孟元超、釜逐流等人知道了,那也不能怪責于他,只能怪宋騰霄“胡亂罵人”,自取其辱。
宋騰霄怎忍受得了他如此欺侮,把心一橫,想道:“我若給打著耳光,那就与他拼個兩
敗俱傷,至不濟也得把他傷了。”宋騰霄的家傳劍法之中,有一招名為“死里求生”,正是
拼著和敵人同歸于盡的。但必須在敵人貼身近戰,打著自己的時候,這一招才能施展出來。
正當宋騰霄意圖拼命,而牟宗濤正在得意洋洋要打宋騰霄耳光的時候,忽地有件奇事發
生,他們身邊的一棵大樹,樹葉無風自落!
樹葉無風自落,若然只是掉在地上,那也還不算怎樣稀奇,奇怪的是,樹葉紛飛,其中
几片竟向牟宗濤飛來,就像長著眼睛一樣,落在牟宗濤的頭上,但卻沒有一片沾著宋騰霄。
牟宗濤只覺腦門忽地接連痛了几下,不由得眼睛一陣發黑,說時遲,那時快,宋騰霄唰
的一劍刺來,饒是他听風辨器,躲避得快,“嗤”的一聲,左臂衣裳亦已給劍尖划破,傷了
一點點皮肉。
這點傷算不了什么,但令得牟宗濤吃惊的是這几片居然能夠打得他腦門作痛的樹葉,以
他這樣的內功造詣,對方能用樹葉傷他,這正是武林中傳說的一种神奇武功!
据說內功練到最高境界,隨手抓起任何東西,都能致人死命。這种神奇的武功,就是武
林中傳說的“摘葉飛花,傷人立死”了。
牟宗濤是一等一的高手,雖然不至于喪命,但給几片樹葉打得昏了腦袋,也是不禁心頭
大震,想道:“當今之世,誰有這樣功力?”在他心目之中,有這樣功力的只有兩個人,一
個是金逐流的師兄江海天,一個是屢次与他為難,卻從未曾露面的那個神秘高手。江海天行
事一向光明正大,牟宗濤料想不會是他,那么唯一可能的就是那個神秘客了。
牟宗濤給宋騰霄一劍刺傷,連連后退,那個神秘高手兀是未曾露面。牟宗濤想道:“看
來此人只是給我一個警告,要我知難而退。罷了,有他在此,我只好認栽一次了。”想至此
處,哪里還敢戀戰,虛晃一招,連忙逃走。宋騰霄自知胜得僥幸,自也不敢去追。
呂思美大為高興,說道:“宋師哥,畢竟是你行呀,殺得他夾了尾巴逃走!”
宋騰霄苦笑道:“小師妹,你別給我臉上貼金,你沒看出來嗎,是有人暗中相助咱
們。”
呂思美故作惊詫,說道:“是么,我可一點沒有覺察。”其實她是早已經覺察了的。
宋騰霄朗聲說道:“不知哪位前輩相助,可否讓宋某拜見?”荒林寂寂,只有他的回
聲,卻是不見人影。
宋騰霄嘆了口气,說道:“這位老前輩不肯現身,咱們受了他的恩惠,卻是無從報答
了。”
呂思美道:“那鷹爪也不知是什么人,比我和爹爹以前碰到的大內高手都強得多。如果
真是鷹爪,以后可就得更加小心提防了。”
宋騰霄道:“你還疑心他不是鷹爪,我看他准是鷹爪無疑!”
呂思美說道:“他剛才說什么看在咱們的一個朋友份上,這人不知是誰?”心念一動,
接著說道:“莫非就是孟師哥?”
宋騰霄道:“孟大哥怎會有這樣朋友?”呂思美道:“或者只是他識得孟師哥,有意攀
交,也說不定。”宋騰霄道:“對,那么那么咱們走快一些,見了孟大哥,查個水落石
出。”接著笑道:“現在已有一個多時辰,想必他和云紫蘿要談的話,也都談了。”
兩人急于要見孟元超,這才在山路上施展起輕功,走了一會,忽又听得樹林里有金鐵交
鳴之聲,原來是陳光世和邵紫薇也碰上了強敵。
他們碰上兩名大內高手,一個名叫韓拓,一個名叫洪大祥,都是奉了大內總管薩福鼎之
命,跟隨石朝璣出京的。薩福鼎這次一共派出四名手下,另外兩個就是此際正在蕭月仙奶媽
家里和孟元超等人惡斗的于長吉和庄鯤。
在大內高手之中,韓、洪二人乃是頂尖儿的人物,本領比于、庄二人還胜一籌。韓拓練
的是“大摔碑手”,掌力有開碑裂石之能,洪大祥精于三十六路猴拳出以小巧的功夫取胜。
邵紫薇正自吃緊,忽地隱隱听得嘯聲,這嘯聲正是蕭月仙所發,邵紫薇听慣了的。邵紫
薇不由得大吃一惊,叫道:“陳大哥,你听,好像是月仙呼喚咱們,只怕他們在家里也遇上
敵人了。”她本來已是招架不住,心里一慌,出招更是章法大亂。
洪大祥哈哈笑道:“女娃儿,你猜得不錯,我們的人一早已到了你們的住所啦!瞧你還
長得不錯,赶快投降,免得自討苦吃!”邵紫薇怒道:“放你的屁!”想擺脫他朝家里跑,
洪大祥的輕功比她還要高明,只見四面八方都是洪大祥的身影,跑向哪個方向,都給洪大祥
堵住。
陳光世的內功比邵紫薇深厚,人也比較沉著,他不但听見了蕭月仙的嘯聲,還隱約听到
在她奶媽家中傳來的 殺聲音。情知洪大祥說的不假,可是他雖然吃惊,卻并不慌亂。
激斗中韓拓一掌向他打來,陳光世不退反進,唰的一劍向他刺去。這一招名為“冰河解
凍”,善于在劣勢化解敵人的強攻。冰川劍法變幻無方,韓拓雖然占了上風,亦是不能不有
點儿顧忌,喝道“好小子,要拼命么?”側身一閃,反手擒拿,仍然采取攻勢,但攻勢已是
略緩。
陳光世趁這時机,倏的眺出圈子,一揚手,飛出三顆冰魄神彈,兩顆打洪大祥,一顆打
韓拓。
冰魄神彈乃是亙古不化的万載玄冰制練成的,遇風即化,能以奇寒之气傷人。韓拓呼呼
兩掌,蕩開寒霧,打了一個噴嚏。洪大祥功力較弱,卻是不禁机伶伶的打了一個冷戰。
幸而有陳光世的冰彈相助,邵紫薇這才能夠繼續支持下去,不至于給洪大祥所擒,但也
還不能夠擺脫他。
冰魄神彈不比普通暗器,是用一顆少一顆的。陳光世從家里出來的時候,帶了一小玉瓶
的冰魄神彈,已經用去不少,此時只剩下七顆了。
這七顆冰魄神彈,陳光世必須謹慎使用,對方功力甚高,冰彈只能暫挽頹勢,不能取
胜,久戰下去,終必吃虧。正自心焦,忽見韓拓虛晃一招,斜躍三步,喝道:“哪條線上的
朋友。”
宋騰霄和呂思美飛快跑來,未到現場,已是感到一股刺骨侵膚的寒气。呂思美道:
“咦,這人似乎是咱們在彈琴匣見過的那位陳公子。”宋騰霄道:“不錯,這正是他家的獨
門暗器冰魄神彈,咱們快上。”
韓拓話猶未了,宋、呂二人已是應聲而出。宋騰霄看出韓拓本領較高,說道:“小師
妹,你幫那位姑娘。”當下飛身一惊,迎上韓拓,唰的一劍便刺過去,冷冷說道:“我是專
干射鷹屠狗營生的,你碰上了我,活該是你倒霉了!”他剛才受了牟宗濤所辱,一口怒气,
正自無處發泄,碰上了韓拓,一口長劍登時就似狂風暴雨般的向他猛攻,招招都是殺手!
韓拓怒道:“好小子,膽敢口出狂言,你是不想活了。”心里卻是暗暗吃惊:“哪里來
的這個瘋小子,今天只怕要糟!”若在平時,他和宋騰霄單打獨斗,各有所長,原是難分高
下。但現在他是和陳光世先打了一場的,剛剛為了抵御冰魄神彈,又消耗了一些元气,即使
沒有陳光世和宋騰霄聯手,他亦是難以抵敵。
呂思美跑過去和洪大祥交手,更占上風,洪大祥練的是猴拳,猴拳是以縱躍見長的。但
呂思美練的是“穿花繞樹”身法比他還更輕靈。雙方施展騰挪閃展的小巧功夫,呂思美總是
搶先一著,令他處處受制。不論他轉劍哪個方向,都見刀光耀眼生頻。這情形就像剛才的邵
紫薇受制于他一樣。邵紫薇喘過口气,格格笑道,“好,打得好,這正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
人之身!”話猶未了,只听得洪大祥大叫一聲,血光迸現,回身便跑。原來他已著了呂思美
的一刀。邵紫薇笑道:“這老猴儿倒是逃得真快!”
韓拓本就抵敵不住,一見同伴落敗,更是心慌。宋騰霄喝道:“哪里跑!”一招“白虹
貫日”,分心便刺,韓拓雙掌斜飛,一掌護身,一掌斜斬,這一招攻守兼備,本是可以化解
敵招的高明應招,但他心里一慌,使來可就不能得心應手。給宋騰霄搶快一步,這一劍雖沒
刺著胸膛,卻把他的掌心洞穿了。宋騰霄受他的掌力一震,亦是不禁身形一晃,退了兩步。
韓拓連忙跟在洪大祥背后,也逃跑了。宋騰霄泄了一口悶气,縱聲大笑。
陳光世道:“宋大哥,窮寇莫追。你听見那邊的 殺聲嗎?咱們可得赶快回去救援云女
俠!”
當他們說話的時候,呂思美正在把耳朵貼到地上,凝神靜听,說道:“不錯,那邊是有
殺之聲!驀地跳了起來,叫道:“不好!孟師哥碰上強敵,他的快刀越來越慢,只怕要
糟!”原來呂思美自幼跟隨父母,闖蕩江湖,練成一套伏地听聲的本領,方圓一二里路的范
圍之內,倘若有人 殺,她可以听得出雙方是用什么兵器,甚至招數都能辨別。孟元超的快
刀是她父親所傳,她最為熟悉,是以一听就能分別強弱之勢,猶如目睹一般。
孟元超受傷倒地,石朝璣的一對判官筆,于長吉的一條水磨鋼鞭,同時向他打去。孟元
超緊咬牙根,心里想道:“我不能死!”就在地上使開滾地堂的刀法苦斗強敵。蕭夫人擺脫
不了楚天雄的纏斗,無法過去幫他,只有一個蕭月仙可以騰出手來,但也助不了他一臂之
力。在雙方混戰的這些人中,蕭月仙的本領最弱,气力又已不支,石朝璣根本就不必理睬
她,只要于長吉的一條長鞭,已是足以令她無法近前了。于長吉長鞭揮舞,不但擋住了蕭月
仙,抽空還向孟元超打去。
孟元超畢竟是血肉之軀,苦斗之下,神智不覺漸漸模糊,忽地眼前衣袂飄飄,依稀看見
一個白衣女子向他跑來,孟元超失聲叫道:“紫蘿,你、你怎么出來?”精神陡振,刀光宛
如水銀瀉地,四面展開,石朝璣的判官筆本來就要刺著他的穴道的,給他的快刀一撥就蕩開
了。
那女子叫道:“孟師哥,是我,小師妹,騰霄他們也來啦!”孟元超這才看清楚了原來
不是云紫蘿,而是和云紫蘿有几分相似的,他的小師妹呂思美。
呂思美手舞雙刀,沖上前去,短刀一壓鋼鞭,長刀向于長吉便砍過去,于長吉遮攔不
住,給她沖入了內圈,沖到了孟元超的身旁,當當兩聲,長刀短刀齊出,架住了石朝璣的一
對判官筆。
說時遲,那時快,宋騰霄,陳光世,邵紫薇等人跟著也來了,邵紫蔽拔劍出鞘,幫忙蕭
月仙,雙戰于長吉。宋騰霄和陳光世則一同上去,助蕭夫人斗那通大狐楚天雄。
陳光世用的是冰魄寒光劍,楚天雄中指一彈,錚的一聲,把他們的寶劍彈開,只覺一股
冷气,從指尖流至掌心,虎口竟有麻痹之感,吃了一惊,忙運玄功,把陰寒之气從掌心迫
出。宋騰霄唰的一劍,向他刺到,殺得他手忙腳亂。
剛剛落地的嬰儿的哭聲正從產房傳出,蕭夫人擺脫了楚天雄,立即沖人產房。
楊牧揪住云紫蘿的頭發,忽見血光迸現,隨即听見嬰儿的哭聲,不覺一片茫然,手掌停
在半空,不知是打下去的好,還是不打下去的好。盡管他疑心未釋,妒火如焚,但要他殺一
個剛則生下嬰孩的產婦,他畢竟還是下不了手。
蕭夫人沖入產房,看見這個情狀,不覺大惊。楊牧此時雖是如凝似呆,但目露凶光,仍
是未曾全斂,蕭夫人定了定神,喝道:“楊牧,你干什么?這是你的孩子!”
楊牧好像在夢中被人惊醒,訥訥說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忽地慚复了几分清
醒,想道:“不錯,她离開我不到八個月,她和孟元超重逢,那是离家以后的事,即使如何
早產,也決不會是孟元超的孩子!”
他和云紫蘿結婚八年,沒生儿子,內心深處,總是妒忌孟元超有個儿子,而自己卻沒有
一個親生的儿子,如今他的孩子就在他的腳邊,他霍然一省之后,父愛之心不覺油然而生
了。
他放開了云紫蘿的頭發,正要俯身抱起嬰孩,忽覺面上火辣辣的一陣疼痛,蕭夫人打了
他一記清脆玲瓏的耳光,已是把嬰孩抱到手上。
蕭夫人斥道:“你不配做孩子的父親,你給我滾!”
楊牧哀求道:“蕭夫人,你給我看看孩子!”
蕭夫人心頭一軟,抱起孩子,給他看了一看,說道:“我本來是想幫你忙的,誰知你果
然做了虎悵,居然帶領鷹爪到來,要害自己的妻子!你還配做紫蘿的丈夫、還配做孩子的父
親?好,孩子給你看了,你快快給我滾開,我還要料理她們母子呢!”
楊牧摸一摸還在火辣辣作燒的雙頰,驀地左右開弓 啪啪、自己打了自己几下耳光,
叫道:“你說得對,我不配做她的丈夫,不配做這孩子的父親。”呼的一拳,打爛窗門,穿
窗而出,向屋后逃了。
呂思美接了石朝璣數招,孟元超喘過口气,站了起來,喝道:“你們這班鷹爪都給我
滾!”說話聲中,已是接連向石朝璣劈了十六八刀。他跳躍雖然不靈。劈下去的每一刀比剛
才還要沉重!
石朝璣本來是希望楊牧跑出來幫手的,孟元超受了傷,他這邊只要多添一個好手,胜敗
之數,尚難逆料,不料楊牧出是出來了,但卻不是出來幫他!而是自己逃走。他听見楊牧越
窗而出,從屋后逃跑的腳步聲,恨得牙痒痒的,卻也無可奈何,只好虛晃一招,自己也連忙
逃走了。兩個大內高手中那個受傷的庄鯤早已逃走,于長吉不敢戀戰,跟著也逃。
剩下一個楚天雄,兀自奮戰。宋騰霄唰的一劍刺去,楚天雄一抖衣袖,裹住他的劍鋒,
忽地一抓向他肩頭抓下。這一招用得險极。原來楚天雄眼見大勢已去,非跑不可。但高手搏
斗,要跑也不容易,故而在情急之下,突出險招,實是以進為退,利于掩護自己逃跑的。倘
若對方應付不當,給自己抓住,那就更有護符可恃了。
孟元超雙眸炯炯,正在注目他們這邊,他跳躍不靈,猛地喝道:“老狐狸吃我一刀!”
飛刀擲出,化作一道銀虹,勢勁力沉,對准楚天雄的后心飛去。
楚天雄不敢接刀,性命要緊,無暇傷敵,忙把身子斜傾,騰的飛起一腳,把一張茶几踢
得飛了起來,抵擋飛刀, 嚓一聲,孟元超那口寶刀插入茶几,直沒至柄。宋騰霄利劍一
揮,已是割斷他的袖子,劍尖在他的脈門划開了一道三寸多長的傷口,楚天雄疼痛難當,大
叫一聲,也顧不得武學名家的身份了,在地上打了兩個滾,滾出大門,這才能夠爬得起來,
拔足飛奔。呂思美拍掌笑道:“孟師哥,你這一刀飛得真好,宋師哥,你這一劍雖沒取他性
命,也夠他受了。”宋騰霄心里如是暗暗叫了一聲“慚愧”,想道:“倘若沒有元超飛刀相
助,我即使不至于被擒,只怕也得為他所傷,眼睜睜的看他逃走。”
呂思美把那口寶刀拔下,遞給孟元超,說道:“咱們可得進去看看云姐姐啦。”孟元越
接過寶刀,茫然的跟著她走,呂思美揭開門帘進去,孟元超瞿然一省:“我可不能進去。”
慌忙止步。只見蕭夫人站在門口,笑道:“母子平安,大家不用擔心。是個胖小子。月仙,
你叫奶媽倒盆熱水來。”剛才激戰的時候,那個奶媽一直躲在廚房,沒敢出來。她雖然怕得
要命,但一鍋熱水已是燒好了。
云紫蘿悠悠醒轉,一醒就問:“外面怎么樣了?”
呂思美道:“那班鷹爪都終于打跑了。我是呂思美,那天咱們見過一面的,你還記得
么?”
云紫蘿微笑道:“我知道你是元超的小師妹,騰霄也來了,是不是?”
呂思美道:“他是特地和我來看你的,正在外面。”
云紫蘿道:“可惜我現在不能見他們,姨媽,你幫忙我招呼客人。”
呂思美道:“伯母,你放心出去,我會看護云姐姐的。”云紫蘿和她緊握雙手,說道:
“小師妹,多謝你啦。元超、騰霄都是我的好朋友,我跟他們叫你小師妹,你不見怪吧。十
多年前,元超就常常和我說起你了,現在見了你,你比他說的還更可愛。騰霄有你和他過這
一生,真是福气。”
呂思美道:“云姐姐,你也比我想象中的云姐姐還更可愛。”想道:“怪不得孟師哥、
宋師哥都會為她傾倒,确是有一种不平凡的風度,更難得的是她自己還未脫險,就會關心別
人。”
蕭夫人走出產房,看見孟元超呆若木雞的站在一角,不覺有點尷尬,心里想道:“他隔
別十年,奔波万里,今日來尋舊侶,想不到剛好碰上這种尷尬事情,不知他心中感触如何?
唉,我這甥女也真是命苦,她和楊牧已是恩斷義絕,有了這個孩子,和孟元超只怕也是難以
破鏡重圓了。”
孟元超心里确實是有感触的,不過卻不是蕭夫人想象的那种感触。“我們的孩子出世的
時候,我不在她的身旁,那時她不知道多么傷心。想不到如今她有了第二個孩子,我卻在她
的身旁了。我一定要盡我的能力,使她不再傷心,稍贖前愆。只要她肯原諒我,這孩子就如
同我的親子了。”
蕭夫人輕輕一聲咳嗽,說道:“孟大俠,多謝你拔刀相助之德,紫蘿得以母子平安,都
是拜你之賜,你傷得如何,我這里有金創藥。”
孟元超如夢初醒,定了定神,說道:“不礙事。不過你們這里恐怕是不能再住下去了。
蕭夫人,你有別的地方可以搬去暫住一時么?”
蕭夫人:“這班鷹爪逃回北京,待他們搬取救兵再來之時,至少也得在三天之后。我一
則未想到适當的地方,但也不用太過為這個擔心,你們在這里先歇一晚,咱們明日再定行
止,月仙、紫薇,你們幫忙我到廚房弄飯。”
孟元超道:“不用太過麻煩了,我們帶有干糧。”
剛說到這里,忽听得有急驟的蹄聲正是向他們所住的方向跑來。蕭夫人柳眉一豎,說
道:“嚇,鷹爪們再來,倒是來得快呀!”孟元超道:“只是一人一騎,或者未必就是鷹
爪。”
話猶未了,馬蹄聲在門前嘎然而止,只听得一個宏亮的聲音說道:“韓威武特來拜見蕭
夫人,請問孟元超,孟大俠在這里嗎?”
這一下大出眾人意料之外,想不到來的競是震遠鏢局的總鏢頭韓威武。
蕭夫人的丈夫生前是和韓威武的父親結有梁子的,不禁哼了一聲,心里想道:“莫非他
是乘人之危,意圖向我尋仇?哼,那他可來遲一步了!他大概想不到那班鷹爪已經給我們打
跑了吧?”
那日震遠鏢局的人幫助楊牧圍攻云紫蘿和繆長風之事,宋騰霄是曾經目擊,此時見韓威
武來到,亦是不禁怒從心起,說道:“這 來得正好,孟兄,你知不知道──”
話猶未了,孟元超連忙搖手,低聲說道:“你們不知,韓威武已經是咱們的好朋友啦。
蕭夫人,請看在我的份上,以禮待他。”
蕭夫人好生詫异,但孟元超的話她是不能不信的,當下點了點頭,低聲說道:“我先看
他來意如何?”
大門本來就是打開的,楚天雄等人逃走之后,并沒關上,在客廳里看出去,隱約可以看
到韓威武業已系好坐騎,站在門前。蕭夫人冷冷說道:“什么風把京城的韓大鏢頭吹來了,
請進來吧!”
孟元超迎上前去,說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這儿,有什么緊要的事嗎?”
韓威武說道:“你還記得楊牧那個大弟子閔成龍吧?我已經把他逐出鏢局了。但從他口
中也得到消息,知道他們要來三河縣抓你。”韓威武口中的“他們”,自是指薩福鼎和北宮
望兩方所派的那班鷹爪了。
孟元超道:“原來如此,多謝韓總鏢頭關心。”
蕭夫人卻是敵意未消,淡淡說道:“不敢有勞大鏢頭來給我們通風報訊,那班鷹爪早已
夾著尾巴逃走了!”
韓威武道:“我知道。我在前山看見他們狼狽而逃,他們卻沒有見著我。”原來韓威武
正因為見著他們從這個方向逃出來,才找得到蕭夫人的住處的。韓威武接著說道:“但我不
僅是來通風報訊,還有一緊要的事情。”
孟元超道:“什么緊要的事情,請坐下來說。”
韓威武坐了下來,游目四顧,說道:“宋大俠也在這儿,這更好了。還有一位呂姑娘
呢。”
宋騰霄冷冷說道:“你找她做什么?”
孟元超道:“她在里面,有點事情正在忙著,待我叫她出來。”
韓威武道:“那就不用麻煩她出來了。告訴你們也是一樣。”孟元超惊疑不定,不知是
什么事情和他們三個人都有關系的,心念未已,只听得韓威武已是把這謎底揭開,低聲說
道:“你們小金川的蕭志遠、冷鐵樵兩位大哥托人捎來口訊,因為不知你們的行蹤,顧以托
我轉達,要你們早日回去。”說罷,交出一支令箭,証明他所說的不是假話。
宋騰霄約略知道一點蕭志遠和震遠鏢局前總鏢頭(亦即韓威武之父韓巨源)的交情,他
不知道韓威武和他們的人也有來往,心里想道:“蕭、冷兩位大哥都這樣相信他,我倒是錯
疑他了。”對韓威武的敵意不覺消除,說道:“不知小金川有什么緊要的事情要我們回
去?”
韓威武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但听來人口气,似乎已經得到風聲,清兵來年就要大舉
進攻小金川。來人又說,孟大俠的事情若是未曾辦妥,可以稍遲一些時候回去,但也不要遲
過明年春初。”
第四十回 几番离合
誰复留君住。嘆人生几番离合,便成遲暮。最憶西窗同剪燭,卻話家山夜雨。不道只暫
時相聚,滾滾長江蕭蕭木,送遙天白雁哀鳴去。黃葉下,秋如許。
──納蘭性德
云紫蘿產后疲倦,閉目假寢,听得外面好似有個陌生人的口音,問道:“是誰在外面說
話?”呂思美道:“是震遠鏢局的韓總鏢頭。”云紫蘿道:“啊,原來是他。他說什么?”
想起那日的事情,不覺又是一陣傷心。韓威武是來傳訊,要他們回小會川的,呂思美怕她知
道了難過,說道,“沒什么,他和孟師哥是朋友,在京師打听到孟師哥的消息,是以特來探
訪咱們。說的也不是什么要緊的事情。你不要分神,好好睡一覺吧。”
云紫蘿知道決不會這樣簡單,如何睡得著覺!留神一听,剛好听著韓威武說及小金川方
面軍情緊迫,要催促孟元超他們早日回去,不由得吃了一惊,心里想道:“我可不能讓他們
為了我的緣故,耽誤大事。”
初生的嬰孩是不能立即吃奶的,才喝了一點半溫的開水,又哭起來了。云紫蘿道:“我
睡不著覺,你讓我喂他。”
孟元超听得孩子的哭聲,心中意亂,暗自想道:“紫蘿還沒有安身之地,我如何能夠在
這個時候离開她?”
想不到這個難題,卻由韓威武給他們解決了。韓威武說道:“這個地方你們恐怕不能再
住下去了,蕭夫人,請恕冒味,你可有別的地方好去么?”
蕭夫人怔了一怔,心道:“難道他竟有這樣熱心,要幫忙我?哼,恐怕多半還是幸災樂
禍吧。”不過,她雖是和韓威武結有梁子,別人好心問她,她自也不能冷言相向,只好淡淡
說道:“我一個婦道人家,交游不廣,只好隨遇而安,听天由命罷啦!”
韓威武說道:“我有一位好朋友,和冷、蕭兩位大哥也是頗有交情的。此人名叫劉隱
農,就住在北芒山,离此不過兩日路程。他避世隱居,和江湖上的朋友极少來往,北宮望這
班人是決計不會知道他的。你們不如到他那里暫避一時。”
孟元超道:“有這樣一個好去處,那自是最好不過。但不知他會不會相信我。”
韓威武道:“這個孟兄不用擔心,我早已給你們寫了一封信了。”
蕭夫人本來不好意思領他的情,但孟元超已經把信接過,向他道謝了。蕭夫人只得說
道:“韓總鏢頭這樣熱心幫忙,我是卻之不恭,受之有愧了。”
韓威武道:“先父生前和尊夫結下梁子,晚輩無時不思化解,也曾懇托過邵叔度邵老先
生向夫人轉陳鄙見,如今不過是讓我有個賠罪的机會罷了,夫人切莫言謝。”
蕭夫人也是個女中豪杰,得回面子,便爽快地說道:“過去的事,我們也有不是之處,
這些舊事,不必再提它了。”
韓威武一揖到地,說道:“多謝夫人不記舊恨,韓某告辭。”蕭夫人檢衽還禮,說道:
“孟爺,請你代我送客!”
孟元超送出門外,說道:“韓總鏢頭,有沒有人知道你來這里?”
韓威武說道:“只有兩位老鏢師知道,他們是前任戴總鏢頭的舊人,決計不會泄漏
的。”
孟元超道:“我是怕給北宮望知道了會連累你。”
韓威武哈哈一笑,說道:“我過去做了許多糊涂事,如今得到你們原諒,我的心情痛快
极了,誰還理會那班鷹爪?即使北宮望封我的震遠鏢局,我也樂意。”接著說道:“過去我
為了保全這爿鏢局,不惜處處委屈求全,許多糊涂事情就是因此做出來的。如今我想通了,
一個人立身處世,即使不能名垂后世,至少也得讓自己在臨死的時候,不至于想起自己一生
所做的事就要后悔。震遠鏢局能夠保全固然最好,不能保全,也只好由它去了!”
孟元超送客回來,把韓威武的話告訴眾人,大家都是甚為感動,宋騰霄說道:“原來韓
威武也是一條好漢子,我倒是錯怪他了。”蕭夫人暗暗叫了一聲“慚愧”,心里想道:“我
自命女中豪杰,巾幗須眉,卻總是在私人恩怨著眼,莫說和真正的英雄豪杰相比,即使比起
韓威武來,我也是顯得气量狹小了。”
孟元超道:“搬家之事,事不宜遲。你看是不是給紫蘿准備一輛車子?”
蕭夫人說道,“我正要進去看看她,不過你們是不是也得准備走了?”心想他們一走,
剩下女儿和紫蘿這兩個不懂事的小丫頭,可是幫不了什么忙。
孟元超躊躇未答,忽听得呂思美的聲音說道:“外面風大,你還是不要出去的好。”云
紫蘿接著說道:“好,那你揭開門帘,我和他們說几句話。”
門帘開處,現出云紫蘿一張蒼白的臉孔,只有一雙大眼睛還是炯炯有神,顯得帶著几分
興奮。
云紫蘿緩緩說道:“元超、騰霄,我感謝你們的友情,我知道你們不愿意在這時候离開
我,我也希望能夠和你們多聚些時,但你們還有更緊要的事情,不該為了我的緣故耽誤大
事。韓威武說得好,一個人至少也得讓自己在臨終時不至后悔,我若為了私心挽留你們,我
會后悔一生的。”
孟元超大受感動,毅然說道:“好,那我送你到北芒山便即回去。騰霄和小師妹先
走。”
云紫蘿仍不答應。呂思美勸道:“此處到北芒山也不過兩天路程,韓威武說過,蕭大哥
可以讓他遲些回去的。你就讓他盡點心意吧。”
蕭夫人勸道:“你產后不能動武,在赴北芒山途中,也得有個高手護送,我一個老婆子
可不能護得你們母子平安。紫蘿,你別太固執了。”
孟元超道:“我奉了冷、蕭兩位大哥之命,聯絡各處英雄,本來還要到密云縣拜訪一位
田老英雄的,此行只是順路,耽擱一兩天也不能說是假公濟私。”原來從三河縣到密云縣,
正是從北芒山下經過。
云紫蘿何嘗不想和孟元超多聚兩日,听他這么一說,既然公私都能兼顧也就不再言語
了。
呂思美道:“伯母,你進來看護云姐姐,我告辭了。”云紫蘿一日之中,接連受了几個
重大的刺激,以至早產,饒是她有武功根底,生產之后,也是虛弱不堪,此時已是搖搖欲
墜。
蕭夫人嘆口气道:“紫蘿,你也應該好好養息身体了,別的事情,莫太操心!”她話猶
未了,突然聲音變為高亢,和孟元超同時叫了出來:“屋頂有人!”
孟元超雙腿受傷,一時未能運用輕功,蕭夫人要看護甥女,也不能出去。
宋騰霄道:“區區一個鷹爪,請讓晚輩效勞!”他只道來的定是鷹爪無疑,否則何以鬼
鬼崇崇的在屬頂偷听?于是唰唰的拔劍出鞘,便即和呂思美一同追去。
蕭月仙和邵紫薇也要跟著追出去,蕭夫人笑道:“你們這點本領,怎幫得上宋大俠的
忙?這個鷹爪的功夫比你們高得多呢,別要反而給宋大俠添了累贅。”
孟元超可是有點詫异,心里想道:“北宮望和薩福鼎的門下高手,差不多我都已會過
了,可沒有誰有這樣高明的輕功,不過輕功雖好,內功宋見精純,騰霄和小師妹聯手頂多是
追不上此人,決不會對付不了。”要知內功精納之士,呼吸輕舒,決無聲息。這人大概在屋
頂偷听已有一些時候,有几下呼吸稍微粗重一點,這才給內功造詣頗高的蕭夫人和孟元超察
覺的。當下說道:“伯母說得不錯,咱們可別中了敵人調虎离山之計。”蕭夫人道:“是
呀,宋大俠和呂姑娘反正是要走的,就讓他們替咱們驅逐鷹爪也就行了。”這正是英雄所見
略同,蕭夫人一听之下,亦已听出那人輕功雖好,內功不純。
孟元超料得很准,那人的輕功果然是在宋、呂二人之上,他們二人追了出去,只見一條
白影沒入林中,身法快得難以形容,以至他們連那是肥是瘦,是高是矮,是男是女,全都瞧
不清楚。
宋騰霄喝道:“有膽偷窺,就沒膽現身么?”轉眼間連那條白影都不見了。
宋騰霄起了疑心,說道:“此人輕功如此高明,莫非他就是暗助咱們的那位前輩高
人?”
呂思美道:“讓我追上去看個明白!”她的本領比不上宋騰霄,輕功卻較高明,她之所
以不敢獨自离開,那是因為恐怕對方是敵人的緣故。如今心里有了猜疑,想要看個明白,不
知不覺就把宋騰霄拋在后面了。
不過她的輕功雖然高明,卻還是比不上那個人,追了一程,仍是看不見他的背影。回頭
一看,宋騰霄的影子也沒見著。這才猛然一省,她一口气疾跑下來,少說也跑了十多里路
了。
“這位前輩高人不肯現身,再追也是追他不上,不如回去,免得宋師哥挂慮!”
她剛剛這樣想,那條白影忽地又似旋風裹著一道銀虹似的跑回來了。呂思美大喜說道:
“多謝前輩相助之德,請容小女子拜謝!”
風定人現,只見是一個容貌清麗絕俗的白衣少女,年紀大約比她也大不了多少,她想不
到心目中的“前輩高人”竟然是個少女,不覺呆了。
那白衣少女也是怔了一怔,說道:“你說什么?”
呂思美道:“我們今早就在此處碰上一個武功很強的鷹爪,多蒙一位高人相助,不知是
不是姐姐?”
白衣少女道:“哦,有這么一回事么?那人是什么樣的人?”言下之意,那個暗助他們
的人自然不是她了。
啟思美道:“是一個書生模樣的人,手里搖著一把折扇。他就是用這把折扇當做武器
的。”
∼白衣少女秀眉微蹙,噫了一聲,說道:“原來是他!”
呂思美道:“姐姐敢情知道此人,他是不是鷹爪?”
白衣少女道:“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你是孟元超的小師妹呂思美嗎?”
呂思美道:“啊,你認識我的孟師哥,你是誰?”
白衣少女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我認識你的孟師哥。我回來就是想要問你,孟元超是
不是受了傷,傷得重嗎?”她不見孟元超追出來,料想他定是傷得不輕。
呂思美說道:“他是受了點傷,傷得不算很重,只是暫時不能施展輕功,敷上金創藥,
大概過一兩天就會好了。”白衣少女嘆了口气,似乎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
呂思美說道:“姐姐,你既然認識我的孟師哥,他受了傷,你為什么不進去看看他?”
白衣少女如有所思,搖了搖頭,緩緩說道:“呂姑娘,我求你一件事情。”答非所問,
呂思美不覺怔了一怔,心道:“你我素不相識,你卻要求我什么。”
白衣少女露出祈求的眼光,緩緩說道:“請你不要告訴你的孟師哥,說我曾經來這
里。”
呂思美道:“你和孟師哥一定是很相熟的了?”白衣少女點了點頭,呂思美詫道:“然
則這又是為了什么。”
白衣少女過了半晌,幽幽說道:“那位云姐姐很值得人敬佩,是不是?唉,可惜我只听
見了她的聲音,卻沒有見著她。”
又是一句答非所問。
雖然答非所問,但在初戀中的少女心靈是相通的,這霎那間,呂思美突然好似“懂得”
她了。
呂思美抬起了頭,噗嗤一笑,說道:“可是我還沒有知道你是誰呢?”
白衣少女道:“我可告訴你,但請你不要告訴別人,我姓林,名叫無雙。”
“啊,原來是她!”呂思美吃了一惊,心里想道:“原來她就是在泰山會上技惊群雄的
扶桑派掌門人林無雙,怪不得有這樣高強的本領。”
心念未已,蒼茫暮靄之中,只見衣袂飄飄,那白衣少女好似乘風而來,又乘風而去了。
“唉,我懂得了。想必她也是因為得到了鷹爪來襲的風聲,故而要來暗中保護孟師哥
的,她今天才知道孟師哥的一顆心是放在云姐姐身上。”她懂得了林無雙的心境,心中不禁
暗暗嘆息了:“真是一位可愛的姑娘,她和云姐姐一樣,總是為著別人著想。”
林無雙惘惘前行,心中但覺一片茫然。
“怪不得元超在豪邁之中,又總似帶有几分抑郁的心情,原來是為了這一段難解的情
緣。”林無雙暗自想道:“那位云姑娘也委實是值得令人敬佩,怪不得孟大哥忘不了她。”
又再想道:“她的遭遇倒是有點和我相同。但比我更不幸得多。”想到這層,她不僅對云紫
蘿仰幕,還更同情她了。
她在想道:“她和我一樣,曾經愛上一個不值得愛的人。不同的是,我小時候喜歡表
哥,那是因為我不懂事,或許這不能算是愛情,只是像史紅英姐姐說的那樣,是一种迷憫的
膝朧的少女情怀。我一發現表哥的真面目,我的心里就不會再有他了。這位云姐姐比我不幸
得多,待她發現丈夫的本來面目之時,她已經是做了兩個孩子的母親了。”
當然林無雙并不知道,云紫蘿之所以嫁給楊牧,并不是因為曾經愛過他的緣故。她也不
知道其中一個孩子是孟元超的。
她沒有見著云紫蘿,但云紫蘿的形象在她心里卻是那樣鮮明,就像她認識了多年的朋友
一樣。“她遭遇了這樣巨大的不幸,卻還是這樣剛強。呀,真是和孟元超一個樣子的人,但
愿我也能夠學得到像他們這樣。”
她獨自惘惘前行,臉上挂著笑容,眼角卻有晶瑩的淚光,也不知是歡喜還是悲傷。
她想起了和孟元超同上泰山,孟元超給她講解的那兩句杜詩,那是詩圣杜甫在泰山上的
題詩,說是一個英雄豪杰的胸襟就應當像泰山一樣,要站得高,看得遠,“會當凌絕頂,一
覽眾山小”!她也曾拿史紅英和她說過的話与孟元超互相勉勵:要向前看,不向后看。現在
她碰到感情的風暴了。她應該怎樣?“唉!若是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我應該為他們歡喜才
對,怎可傷心?”
她又想到在泰山會上,自己本來是沒有勇气和表哥爭奪掌門的,全是孟元超給她鼓勵,
她才更深一層的懂得了做一個人就應該做一個正直的人的道理。不能因為私人的感情就放棄
了應該做的事。她記得就是從那個時候起。孟元超在她的心里替代了牟宗濤的位置,她覺得
孟元超才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大丈夫!
但那個時候,她還只是知道牟宗濤居心叵測,不是好人,卻還未曾知道,她的表哥竟然
當了清廷的鷹爪!
現在是憑据确鑿,牟宗濤的确是和北宮望暗中有勾結的鷹爪了,她又應該怎么辦呢?
想至此處,林無雙不禁瞿然一省:“不錯,我應當成全他們,但也不能只是為了避免苦
惱而遠遠躲開他們,牟宗濤既然來到這里,說不定就是為了暗中加害他們的。孟元超受了
傷,云紫蘿又剛在產后,若是有鷹爪和我表哥加害他們,只怕他們抵擋不了。這事除非我不
知道,知道了我能夠袖手旁觀嗎?”
想至此處,心胸豁然開朗,林無雙抬起了頭,只見遍地是陽光,她心里的一些陰霾,都
好似在陽光之下突然消散了。
她決定了自己也到北芒山去,暗中保護他們。
三無之后,孟元超在北芒山上,就像林無雙那天一樣,惘惘的獨自前行。天气也和那天
一樣,是一個大好晴天。
但孟元超心上的陰霾,卻沒有完全消散。
“嘆人生,几番离合,便成遲暮”,他想不到和云紫蘿在這樣的情形之下相會,相聚又
只是短短的三天,自是不禁頗多傷感了。
孟元超正在悵悵惘惘,獨自前行之際,忽听得有人哈哈笑道:“孟大俠,幸會,幸
會!”只見迎面來了一個青衣老者。孟元超認得這個老者乃是四川“唐家三老”中的唐天
縱。
四川唐家是世傳的暗器名家,分為三房,長房家主唐天橫,三房家主唐天直,二房家主
就是這個唐天縱了。三兄弟人稱“唐家三老”,尤以老二唐天縱的暗器功夫最為厲害。孟元
超曾在泰山上見過他。
那天在泰山大會之中,尉遲炯抓到一個清宮侍衛,這個侍衛是知道楊牧和石朝璣的關系
的秘密,當時楊牧正在捏造謊言誣蔑孟元超,尉遲炯抓到這個侍衛,要他和楊牧對質,不料
他一句話還未說得出口,就給人用毒針射死了。那個偷施暗算的的人就是唐天縱。其后尉遲
炯的妻子千手觀音祈圣因和他大斗暗器,唐天縱不敵而逃。
孟元超想起前事,暗自思量:“那天他殺那個清宮侍衛,不問可知,目的是在殺人滅
口。哼,只怕他本身也是鷹爪,此來定是不怀好意的了。”當下冷冷說道:“唐老先生,咱
們這次恐怕不是巧遇的吧?”
唐天縱陰惻惻地說道:“哦,不是巧遇?那你以為是怎樣?”
孟元超沉聲說道:“明人不做暗事,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唐老先生,你是不是沖著我
孟某而來?”
唐天縱又是哈哈一笑,說道:“孟大俠,你猜對了。那日我未得領教你的武功,今日有
幸相逢,正好補這遺憾。”
孟元超气往上沖,拔出寶刀,說道:“好,你們陰魂不散,盡管來纏,孟某又有何
懼?”
兩人登時交起手來,唐無縱使的是一柄點穴撅,不過二十來招,只听得當的一聲,唐天
縱的點穴撅給孟元超的快刀削了一股叉尖。
唐天縱跳出圈子,躍出三丈開外,見孟元超并未追來,站穩了腳步又哈哈笑道:“孟大
俠的快刀果然是名不虛傳,但小老儿擅長的決不是兵刃,你敢和我比暗器嗎?”
原來唐天縱看出他跳躍不靈,是以顧忌之心盡消,自忖孟元超定難躲避他的暗器。
孟元超冷笑道:“我生平從來不使暗器,你盡管把你的家傳本領拿出來便是!”
唐天縱冷冷說道:“好,那么得罪了。孟大俠,我可要告訴你,我的暗器都是喂了毒、
見血封喉的暗器!”
一聲得罪,雙手齊揚,梅花針、透骨釘、鐵蒺藜、蝴蝶鏢,各种暗器雨點般的向孟元超
打來!
孟元超背靠大樹,減少一方威脅,施展快刀刀法,刀光四面蕩開,只听得叮叮當當之聲
不絕于耳。梅花釘一碎成粉屑,透骨釘斷為兩截,鐵蒺藜和蝴蝶鏢反打回去,唐天縱發出的
暗器,沒有一枚傷得著他。
唐天縱道:“好功夫!再接我的鐵蓮子!”雙手齊揚,卻沒暗器打來,如是者接連三
次,孟元超喝道:“你搗什么鬼!”話猶未了,錚、錚、錚數聲連響,三枚鐵蓮子流星閃電
般的飛來,一打胸口的“魂門穴”,一打丹田下面的“竅陰穴”,一打左脅之下的“愈气
穴”。所打的三個方位成為一個三角形,三枚鐵蓮子的速度一樣,同時打到,叫他顧此失
彼,決難以一招的刀法,同時把這三枚鐵蓮子打落。
孟元超喝道:“來得好!”橫刀一削,立即突然一拋,手指在刀柄一推,那口刀自左而
右轉了半圈,恰好將打他左脅“愈气穴”的鐵蓮子打落,回到了他的手中。至于打他中盤、
下盤的兩枚鐵蓮子,則在他寶刀削出之時,已經碰落了。原來打他胸口“魂門穴”那枚鐵蓮
子、位于三角形的頂點,這正是一個“死角”的位置,除了用這招神奇的刀法,那就非給他
打中不可。
哪知孟元超刀法固然神奇,唐天縱的暗器功夫卻更是匪夷所思,三枚鐵蓮子給他寶刀磕
落,還未掉到地上,突然又彈起來,朝他面門打來,竟是要把他的眼睛打瞎。原來他的第一
批暗器乃是試孟元超的勁力的,知道對方抵擋暗器的勁力之后,跟著發出的三枚鐵蓮子使用
了他獨門巧妙手法,借對方的力道反彈。
孟元超腿傷方愈,跳躍尚未能夠靈活,百忙中霍的一個“鳳頭點”,橫刀護頂,情知這
一刀最多能夠打落他的兩枚鐵蓮子,第三枚鐵蓮子則非給他打中額角不可。
叮叮兩聲響,卻有三枚鐵蓮子同時落地。這是第二次給打落的。唐天縱計算對方的勁力
只能算得到對方的第一招,第二次打落,暗器就不能再彈起傷人了。
孟元超暗睹奇怪,心想是他第三枚鐵蓮子打的大失准頭呢,還是有人暗中助我?
唐天縱更是大為奇怪,心里想道:“想不到孟元超抵擋暗器的功夫竟也這般了得!”他
是暗器大行家,自負暗器的功夫天下無雙,那次輸給千手觀音祈圣因也還是不怎么服气的,
是以他根本連想也不會想到,會有暗器功夫比他更高明的人暗助孟元超。
唐天縱喝道:“好,我看你能夠抵擋我的多少暗器?”暗器越發越多,有的直線飛來,
有的拐變射到,有的打著圈盤旋而來,在空中嗚嗚作響,有的卻是無聲無息突然間就飛到孟
元超的面前。
孟元超給他一輪暗器,打得手忙腳亂,險象頻生。正自危險万分之際,忽听得唐天縱喝
道:“好小子,居然敢在老夫面前班門弄斧!”孟元超怔了一怔:“他是說誰呢?”心念未
已,只听得叮叮叮、當當當几聲連珠密響,唐天縱的六件暗器還未到他的面前,便在半空中
落下來了。
唐天縱回過了頭,一枚石子正向他迎面飛來,唐天縱早已戴上鹿皮手套(他是擅于使用
喂毒睹器的大行家,戴上鹿皮手套,乃是恐伯對方的暗器也喂有毒),把手一抄,石子接到
手中,凝神向石子飛來的方向看去,喝道:“有膽的現出身來,和我比划比划!”
只見密林深處似有白影一閃,唐天縱一聲大喝,七种不同的暗器立即就向那個地方打
去。可是又像剛才一樣,還未打到那個地方,樹林里飛出七顆石子,剛好把他的七枚暗器打
落。
唐天縱不禁大力奇怪,不僅是奇怪對方的暗器手法高明,而且是奇怪對方的內力。“難
道他剛才乃是特地使詐藏奸,內力未曾盡露的么?”
原來他剛才接對方那顆石子之時,已是試出對方的勁力。在他所發的七枚暗器之中,有
三枚就故技重施,以他唐家的獨門手法,准備在雙方暗器碰擊之際,借對方的力道反彈傷
人。哪知完全出乎地的估計之外,對方暗器的勁道比他測度的大得多,他使的暗器竟是給對
方的石子一碰即落,毫無反彈的余力!
唐天縱這一惊非同小可,不敢再發暗器,向相反的方向立即拔腿飛逃,要知對方的暗器
手法不輸于他,內力在他之上,兩人即使只是較量暗器的功夫,唐天縱也是非輸不可。
孟元超大喜叫道:“是尉遲大嫂么?”林中沒有回聲,那白影一現即逝,早已看不見
了。
孟元超大為奇怪,想逼:“難道是我看花了眼,若然是個女子,除了尉遲大嫂之外,還
能是誰?”
原來孟元超目力极好,在那白影一現之時,已是依稀看出似是女子,只因他和那條人影
的距离比唐天縱更遠,是以還未看得十分清楚。尉遲炯的妻子“千手觀音”祈圣因是當今之
世數一數二的暗器高手,能夠在暗器上打敗唐天縱的女子,孟元超當然要猜想是祈圣因了。
孟元超呆了一呆,暗自想道:“尉遲大嫂決不會和我避而不見。”于是又再朗聲說道:
“不知哪位前輩相助,可否現身讓孟元超拜謝?”連說三次,仍是空林寂寂,沒人回答。
孟元超知道此人不肯現身,心里想道:“此人輕功如此超卓,他不肯出來,我進去找也
是找不著他的。何況追蹤一個前輩高人,亦屬不敬。”失望之余,只好在林邊遙拜兩拜,悵
悵离開。
忽听得有人哈哈一笑,走出來道:“前輩高人的稱號,小弟如何敢當?孟兄,你太多禮
了!”一面說話,一面向孟元超還禮。
大出孟元超意料之外,這人竟然是牟宗濤。
孟元超吃了一惊,暗自想道:“怎么竟然是他!李麻子在統領府中得到的消息難道竟是
假的?即使李麻子的消息不盡真實,尉遲大哥也曾親眼見過他的使者在統領府中出現,和北
宮望秘密往來,難道也是假的不成?”
不過孟元超雖然是心有所疑,但出現在他眼前的是牟宗濤總是事實,只好暫時擱下心上
的疑團,說道:“多謝牟兄暗中相助,牟兄怎會來到此間,小弟真是意想不到。”
牟宗濤道:“我在北京曾与尉遲炯相會,此事孟兄大概是知道的了?”
孟元超道:“不錯,我曾听得戴謨說過,据戴謨所得的消息說,那晚尉遲大俠在一間酒
店里被鷹爪所困,幸虧牟兄解救。”孟元超這話只說了一個,另一半沒說出來的是:戴謨這
個消息是快活張和李麻子告訴他的。而据李麻子探听到的秘密,牟宗濤那次行事,實是和北
宮望商量好了的計划,用來騙尉遲炯上當的。
牟宗濤說道:“些須小事,何足挂齒?那次的事,說來也是巧遇。不過也幸虧有此巧
遇,尉道大俠本來對小弟有點小小誤會的,這誤會終得以消除了。”
孟元超思疑不定,想道:“他說的這個誤會,想必就是尉遲大哥那晚在統領府中見到他
的使者之事了,莫非他是故意和北宮望結交,便于行事,暗中相助我們?李麻子不知個中真
相,因此也就對他誤會了”于是問道:“听說牟兄后來曾与尉遲大俠闖進薩福鼎的總管府救
人,不知尉遲大俠現在在哪里?”
牟宗濤道:“慚愧得很,我們本來是要去救李光夏的,李光夏沒救出來,尉遲大俠卻受
了傷,京城風聲甚緊,當晚他就离開京城了。我這次正是想到三河縣去把尉遲大狹的消息告
訴你,想不到卻在這里遇上,真是巧极了。”接著又說道:“尉遲大俠可很惦記你呢,對
啦,他送你的那匹紅鬃馬你為何不騎?”
孟元超听他說出此事,不覺又相信了几分。想道:“尉遲炯精明老練,他都能夠相信牟
宗濤,想必那些可疑的事情當真都是誤會了?”
孟元超道:“那匹馬我送給一位朋友了。”原來他是留給云紫蘿,但因對牟宗濤還是不
敢十分相信,是以不愿意把云紫蘿的名字說出來,怕他查根問底。
牟宗濤道:“孟兄,你可見著了宋騰霄么?”他以為這匹馬是送給了宋騰霄,心里想
道:“若然他知道了我為難宋騰霄和他的師妹之事,我只怕又得多費一番唇舌了。”
孟元超道:“宋騰霄早已走了。牟兄曾經遇見他么?”
牟宗濤道:“不錯,前几天我曾碰見他和一位姑娘一起,我听得那位姑娘叫他宋師哥,
猜想他大概就是宋騰霄,可惜我當時不敢冒昧攀談。”
孟元超道:“那位姑娘是我的師妹。”
牟宗濤見他并不知道那日之事,又放下了一重心事,說道:“孟兄,你上哪儿?”
孟元超心念一動,想道:“我且再試一試他。”說道:“小弟想去找位朋友,這人不知
牟兄知不知道?”
牟宗濤道:“是誰?”
孟元超道:“是有天下第二神偷之稱的李麻子。”
牟宗濤怔了一怔,隨即笑道:“原來是李麻子。我知道他,但或許他對我也有多少誤會
吧?”
孟元超道:“牟兄和他有何誤會?”
牟宗濤道:“說來話長,咱們一路走一路說。”走近了孟元超,与他并肩而行,心里盤
算:“我和北宮望的秘密,李麻子不知知道多少?我向孟元超解釋,也不知他能否相信?倘
若騙不過他,不如索性翻了臉將他拿下,點了他的穴道,就近寄押在密云縣縣衙。倒是可以
向北宮望領功了!”
牟宗濤知道孟元超的武功略遜于他,孟元超現在又受了傷,他只要出手暗算,定然可以
一舉成功,但作長遠的打算,騙得孟元超相信卻是上策,胜于擒他領功。
正在躊躇未決之際,牟宗濤忽地听得耳邊好似有人冷笑,牟宗濤大吃一惊,四顧無人,
心里想道:“這可不似那丫頭的笑聲,難道又是那人?”
原來剛才暗中幫忙孟元超的那個人,其實并不是牟宗濤。
牟宗濤當時是躲在樹林里面,他本來是想暗中幫忙唐天縱的,卻忽然發現林無雙也藏在
這樹林之中。
牟宗濤曾經敗在林無雙手下,一發現了她,自是不敢露面了。他看見林無雙飛出石子,
把唐天縱嚇走,十分惊异林無雙竟然也有這樣高明的暗器功夫,嚇得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了。
他是在看見林無雙業已走了之后,方始出來冒充頂替,騙孟元超的。
不料就在他想要下手的時候,耳邊卻似隱隱听得笑聲,牟宗濤惊疑不定,自是不敢輕舉
妄動了。
孟元超見他游目四顧,覺得有點奇怪,問道:“牟兄,你在看些什么?”
牟宗濤道:“孟兄,你有沒有听見什么怪聲?”
孟元超怔了一怔,說道:“沒有呀!”驀地心中一動,接著說道:“牟兄,你是不是疑
心樹林里藏有人,咱們進去看看。”
牟宗濤分明听見笑聲,孟元超卻說沒有听見,他這一惊更甚了,武學之中有一种“傳音
入密”的功夫,練到最高境界,可以在百步之外一把聲音傳送到對方耳中,而不讓第三者听
見。牟宗濤大惊之下,心里想道:“當今之世,除了江海天、金逐流師兄弟之外,還有誰能
有傳音入密的本領?如果不是孟元超假裝沒有听見,那就必定是那人無疑,但若是孟元超假
裝沒有听見,那就是他存心誘我進去,以便和那人聯手對付我了。”
牟宗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怎敢和孟元超走入樹林?見孟元超靠近他的身邊,驟然
一抓就向孟元超抓去!他以為孟元超已經識破他的騙局,是以本來不敢輕舉妄動的,此時也
逼得非先下手為強不可了。
圖窮匕現,孟元超大吃一惊,喝道:“你干什么?”幸而孟元超對他也并不是全無提防
的,他是快刀好手,出掌亦是迅捷异常,牟宗濤那一抓還未抓著他的琵琶骨,他已是一個
“穿掌”,拍向牟宗濤脅下的“愈气穴”,這一招正是攻敵之所必救。
就在此時,一股勁風掠過,樹葉紛飛,有几片樹葉從牟宗濤面門刮過,刮得他的臉皮火
辣辣作痛。
這正是上乘武學中“摘葉傷人,飛花擊敵”的絕頂功夫,數日之前,他和宋騰霄交手之
時,就曾經給那藏在暗處的高手,用這手功夫嚇走的。想不到才隔數天,這一幕又重演了。
牟宗濤哪里還敢逞凶,雙掌相交,“蓬”的一聲,牟宗濤身形一晃,立即拔步飛逃。
牟宗濤的武功本在孟元超之上,也幸虧他是受此一嚇,而且恰好是在他出掌之際受嚇,
以致內力未能發揮,否則雙方對掌,孟元超只怕已是難免要多少受傷。
飛花摘葉這种厲害功夫,是要身受者才知道的。是以孟元超此時雖然猜想到了是有人暗
助于他,卻還不知道那人是用什么本領把牟宗濤嚇走。
“這個人是誰呢?”孟元超思疑不定,想了一想,忽然得了一個主意。
第四十一回 賭酒顯能
何處相逢?登寶釵樓,訪銅雀台。喚廚人斫就,東溟鯨膾,圉人呈罷,西极龍媒。天下
英雄,使君与操,余子誰堪共酒杯?車千輛,載燕南趙北,劍客奇才。
──劉克庄
孟元超一跌一拐的走入樹林,口中喃喃自語:“糟糕,糟糕,傷口复發,金創藥卻沒有
了。唉,只好找個僻靜的地方歇一歇吧。”裝作不小心踢著石頭,突然“哎喲”一聲,跌倒
地上。
果然不出孟元超所料,只听得林中一聲惊呼,一個白衣少女跑了出來。孟無超又惊又
喜,叫道:“無雙,是你!”他早已料到樹林里藏有人,但卻想不到是林無雙。
林無雙道:“別站起來,你的傷怎么樣了?待我給你看看,唉,你怎么不听話──”
孟元超站了起來,笑道:“我的傷已經好了。”
林無雙怔了一怔,恍然大悟,嗅道:“原來你是騙我的。”孟元超笑道:“不是這樣,
你焉肯出來?元雙,你為什么要躲避我?”
林元雙道:“真想不到牟宗濤會變得這樣,還好他未知道云女俠是躲在北芒山。”她顧
左右而言他,對孟元超的問題避而不答。但在語气之中卻已隱隱透露了她知道了孟元超和云
紫蘿這兩日的行蹤,也隱隱透露了何以要躲避他的原因了。
孟元超道:“啊,原來你一直是在暗中保護著我,我還當作是尉遲大嫂呢。”
林無歡笑道:“我哪里有她那樣高明的暗器功夫?”
孟元超笑道:“無雙,你怎的和我也客气起來了?依我看來,你的暗器功夫恐怕還胜過
千手觀音祈圣因呢!”
林無雙說道:“你別給我臉上貼金了,幸虧這里沒有第三個人,否則真叫人笑掉大牙
了!”
孟元超道:“你人未露面,就把天下知名的暗器名家唐天縱打得狼狽而逃,還要和我客
气。”
林無雙道:“我正在奇怪呢!”
孟元超詫道,“奇怪什么?難道那個人不是你?”
林無雙道:“不錯,真正打敗唐天縱的那個人不是我!”
孟元超道:“那又是誰?”
林無雙道:“我也沒有見著那人,我只打出一顆石子,給唐天縱接了。后來一把石子把
唐天縱那些暗器全都打落,是另有其人!”
孟元超說道:“奇怪,天下除了尉遲大嫂之外,還有誰有這樣高明的暗器功夫?無雙,
你猜想是准?”
林無雙道:“我倒是疑心一個人。你還記得咱們在泰山那天晚上,我給一只翠鳥引入一
個石窟,發現了我們扶桑派祖師留在石壁上的武學秘笈一事么,后來有人搬開封洞的大石,
放我出來,我怀疑那只翠鳥就是他養的,而這個人也就是剛才嚇走唐大縱和牟宗濤的那個
人!”
孟元超猛然一省,說道:“不錯,我也記起一件事情來了。咱們初上泰山那天,不是恰
巧碰上金大俠和牟宗濤在五大夫松那里比劍嗎,其時山雨欲來,濃霧彌漫,十步之內,不見
人影,忽有一人在濃霧之中喝彩,牟宗濤錯疑是我,向我連發九支暗箭,幸虧金大俠給我打
落兩支,我才得以沒有受傷。那個人當然也沒找著。當時我就有點怀疑,牟宗濤他是主人的
身份,何以要殺一個給他喝彩的人,不怕誤傷了客人么?現在想來,那個人恐怕也就是今天
暗助我的這個人了。這個人大概和你們扶桑派頗有淵源,而且在我們之前,早已識破了牟宗
濤的真面目。”
林無雙點了點頭,說道:“我也是這么想。”
孟元超嘆道:“可惜這位前輩高人,咱們數度相逢,卻總是緣慳一面。”
兩人走出樹林,只見滿地陽光,兩人都有暖烘烘的感覺。孟元超心上的一點陰霉,也在
陽光之下消散了。
林無雙忽道:“春天就要來了,听說小金川的春天非常之美,是嗎?”
孟無超道:“是呀,它比江南的春天,更多几分野趣。”
林無雙道:“我跟你一起去小金川好不好?”
孟元超怔了一怔,說道:“你怎的突然有這念頭?”
林無雙笑道:“我早已有這念頭了。逐流大哥和紅英姐姐已經去了小金川了,你知道
么?”
孟元超道:“啊,原來你是想到小金川會他們夫婦,”林無雙和金逐流的妻子史紅英交
情最好,孟元超是早就知道了的。
林無雙笑道:“你不歡迎么?”
孟元超況吟半晌,說道:“小金川的義軍正在需要多一些人幫忙,你肯去我們是求之不
得。不過你新任掌門,离開太久,恐怕也不太好吧?”
林無雙道:“我做這個掌門,都是你的主意,為的只是不讓牟宗濤得逞私欲。如今目的
已經達到,這個掌門嘛,做不做也罷。”
孟元超忙道:“無雙,一派掌門,關系重大,這可是不能拿來當作儿戲的……”
林無雙笑道:“我還沒有說完呢,你不用擔心,我已經叫石師兄暫代掌門了,石衛師兄
和桑青師嫂精明能干,本門事情,有他們夫婦料理,比我要好得多。”
孟元超其實也是希望和她一同去的,听得她這樣說,笑道:“好,那我就放心了。”
林無雙卻是如有所思,看了看他,忽地說道:“孟大哥,我有件事情,你肯不肯答
應?”
孟元超笑道:“你的事情也就是我的事情,你要我做什么,我焉有不答應之理。是什么
事呀?”
林無雙笑道:“好,你答應了,那就請你上座,受小妹一拜。這塊石頭,權充八仙椅
吧。”
孟元超愕然說道:“你弄什么玄虛,為何突然要向我行這么大的禮?”
林無雙笑道:“我上無兄姐,下無弟妹,孟大哥,你愿意要我這個妹妹么?”孟元超這
才知道,原來林無雙是要和他結拜兄妹。
孟元超心里想道:“她已經知道了我和紫蘿的事情,此舉自必是為了避嫌了。”對林無
雙的苦心,不禁大為感動。突然想起了這一次和云紫蘿分手的前夕,云紫蘿和他說的一番
話。
云紫蘿抱著初生的嬰孩和他說道:“人生沒有不散的筵席,元超,我能夠見著你,和你
相聚几天,我已是心滿意足了。咱們的孩子,將來你向點蒼雙煞討回,也就等于是我在你的
身旁了。這個孩子,我可不能再來累你。我要撫養他成人,咱們是不能复合的了。”
孟元超說道:“你不再嫁,我今生也不再娶!”
云紫蘿道:“不,不能這樣。我是因為形格勢禁,与你難以破鏡重圓,何況我是歷盡滄
桑,此心亦早已冷了。但我卻不愿意你獨身終老,你應該有個志同道合的姑娘做你的妻子
的。”
孟元超強笑道:“志同道合的妻子,除了你我還能找誰?”在他說這個話的時候,他并
非沒有想起林無雙,但在他的心目之中,卻确實是把林無雙當作志同道合的小妹妹的。
他心里剛想起林無雙,林無雙的名字卻已從云紫蘿的口中說出來了,云紫蘿微笑說道:
“我在泰山曾經見過你和林無雙在一起,她不就是和你志同道合的姑娘嗎?你且別先忙著分
辯,我知道你心上有我,所以把這位林姑娘的情意都忽略了,我和你說心里的話,這位姑娘
才貌雙全,本領遠胜于我,我可真是委實喜歡她啊。如果她做了你的妻子,我就可以放心
了。”
此際,孟元超想起了云紫蘿這些話,站在他面前的就是林無雙,而林無雙正在要求他結
為兄妹。“唉!她們兩人都是有這么寬廣的胸襟,彼此都是為對方著想。我不能一負再負紫
蘿,卻又怎能辜負無雙的情意?”
林無雙一雙明如秋水的眼睛在看著他,緩緩說道:“你不愿有我這個妹妹么?”
孟元超哈哈笑道:“我也是個沒有兄弟姐妹的人,有你這樣一個妹妹,正是求之不得,
那我就不客气叫你一聲妹妹了。”當下兩人撮土為香,當天八拜,結為兄妹。
雖然心上帶著創傷,往事難忘,情怀紊亂,難于自解,但孟元超畢竟是個豪邁的人,縱
有感傷,也不會是多愁善感,和林無雙結為兄妹,兩人相處,倒是自然多了。
兩人一路同行,不知不覺,又是冬去春來,北國冰消,江南草長的時節了。
這一大他們渡過了長江,孟元超想起去年北上的時候,只影孤身,正值重陽時節,自己
的心情也像深秋一樣蕭索。當時自己是找不著云紫蘿而悵惘离別蘇州,現在則是和林無雙一
同回來。不禁又生感触。“可惜我沒有時間再回蘇州了,那個園子不知是否還像去年一樣荒
蕪?”
林無雙似乎覺察他的心事,笑道:“大哥,你在想些什么?”
孟元超笑道:“沒什么,我想起兩句前人的詞: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咱們現
在是正好赶上江南的春天,可惜卻是不能在江南和春相伴了。”孟元超詩詞讀得不多,但這
兩句詞是當年他和宋騰霄、云紫蘿二人同游西溯的時候,云紫籮念給他听的,是以他特別記
得。
林無雙道:“冷鐵樵不是說可以准許你遲些回小金川的嗎?”
孟元超道:“他是說過這樣的話,我的事情若然沒有辦妥,可以遲些回去。但我可不能
藉故勾留。”
林無雙道:“我不是叫你找個藉口伴我玩,我是想起一件正經的事情。”
孟元超道:“什么事情?”
林元雙道:“揚州有位王老英雄,金刀王元通你知道嗎?”
孟元超道:“是不是震遠鏢局揚州分局的總鏢頭?啊,你也認識他?”
林無雙道:“正月十七是這位老鏢頭的六十大壽,他是我爹爹的朋友,和本派的几位師
兄也有交情。去年石衛師兄就曾經和我提過此事,我离開時他代表本派去給這們老英雄祝
壽。今天是十三,咱們到揚州去,正好可以赶上壽辰。我是想見一見石師兄,告訴他牟宗濤
的事情。”
孟元超道:“不錯,這也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你現在沒有工夫清理門戶,是應該告訴本
門弟子,提防叛徒。”
林無雙道:“那么你肯陪我一同去嗎?”
孟元超說道:“這位王老鏢頭和我的冷、蕭兩位大哥也是相識的,他們雖沒有叫我和他
聯絡,但既然到此,碰上他的壽辰,我就代表冷、蕭兩位大哥,和他打個交情,也是好
的。”
孟元超离開小金川的時候,冷鐵樵曾經交代過他,許他結納各路英雄,盡可便宜行事。
王元通交游廣闊,黑白兩道,都有朋友,消息靈通。像這樣的人物,孟元超自是不妨替義軍
和他打個一交情。但孟元超之所以要到揚州給他拜壽,除了這個原因之外,卻還有另一個原
因。
數月之前,繆長風和他在云家老宅分手之時,曾對他說要往揚州給王元通拜壽,當時繆
長風是用這個藉口,好讓他單獨去見云紫蘿。但此際孟元超在見過云紫蘿之后,重到江南,
卻不由得想見繆長風了。
“我与無雙是結拜兄妹,繆大哥与紫蘿也是結拜兄妹,想必他也很想知道紫蘿有消息
吧?”孟元超又再想道:“我已以身許國,很難有安定的日子好過。紫蘿要撫養幼子,自也
難以和我一起在軍馬之中勞碌奔波,繆大哥是閑云野鶴之身,倒是比我更适宜于照顧她的。
嗯,就是撇開儿女私情不談,作為一個好朋友,我也應該把紫蘿的消息告訴他。”
“大哥,你在想些什么?怎么不說話了?”林無雙“咦”了一聲,問道。
孟元超抬起頭看看滿天陽光,說道:“沒什么,咱們赶快走吧。”
孟元超在思念繆長風,繆長風也在思念著他。
這一天繆長風到了揚州,王元通家在揚州城外,還有兩天才是壽辰,繆長風給他拜壽本
來是無可無不可的,心里想道:“揚州甚多名胜風景之地,我且玩兩天再去他家。”時候還
早,繆長風就到揚州一間著名的酒家,名叫“望江樓”的酒家喝酒。
繆長風找了一個靠窗的座頭,憑窗眺望長江,心里想道:“可惜元超不在這儿,不知他
見著了紫蘿沒有?”
喝了几杯悶酒,回過頭來,看店子里懸挂的一副對聯,對聯寫的是:“座客何來?听二
分明月蕭聲,依稀杜牧;主人莫問,借一管春風詞筆,點染揚州。”用典渾成,文辭雅麗,
繆長風心道:“這副對聯倒是寫得不錯。”
鄰座兩個客人也正在談論這副對聯,一個說道:“你知道這副對聯的來歷嗎,据說是國
初蘇州一位著名的才子吳谷人寫的。有一年新春,他到這酒樓喝酒,忘記帶錢,喝了酒就替
酒家主人寫一副春聯當作酒錢,嘿,嘿哩,那位主人也很風雅吧?”
另一個客人點了點頭,說道:“原來有這樣一段佳話。韓兄,你應該到南京玩玩,南京
玄武湖也有一副名聯,和你說的這個故事据說有點關連。”
姓韓那人笑道:“劉兄,原來你早就知道這個故事,我倒是在孔夫子門前賣百家姓了。
玄武湖那副名聯我卻不知,請你說來听听。”
姓劉那人念道:
“憾江上石頭,抵不住倦流塵夢,柳枝何處,桃葉無蹤,轉羡他名將美人,燕息能留知
古韻;
問湖邊月色,照過來多少年華?五樹歌余,金蓮舞后,收拾這殘山剩水,宮花猶是六朝
春。”
姓韓那客人贊道:“好,這副對聯气韻皆胜,比吳作還好。”
姓劉那客人說道:“這是与吳谷人同時的一個無名氏之作,据說他是因為吳谷人把揚州
贊得太美,心里不服气,因此也寫了一副贊美南京的春聯。”
姓韓那人道:“啊,這樣一位才子,為何沒有留下名字?”
姓劉那人道:“据說吳谷人看了這副對聯,要去找尋作者,作者卻躲了起來,避不見
他。因為吳谷人本是前朝(明)名士,卻做了本朝(清)的官。是以他不愿意与他來往。他
不愿意揚名,姓名也沒有留下來。韓兄,你看出了聯中的感慨么?”
姓韓那客人默然如有所思,半晌說道:“字面看來似是風花雪月,隱隱卻有故國之
思。”
姓劉那客人道:“不錯,而且這副對聯開頭似乎衰颯,實際一轉筆間就一點都不衰颯,
收拾了殘山剩水,就有冬去春來的新气象了,是不是?”
繆長風听這個客人談聯論文,暗暗惊异,想道:“這兩人談吐很是不俗,尤其姓劉這人
的口吻不像普通文土,卻像我輩中人。”
姓韓那人默不作聲,姓劉的又說道:“吳谷人這副對聯雖好,但我更欣賞姜白石寫的這
首詞。”
繆長風隨著他的目光注視之處看去,原來牆上還挂有一幅中堂,寫的是宋代詞人姜白石
的“揚州慢”一詞。詞道。
“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蕎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后,
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風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惊。縱豆寇詞工,青樓夢好,難訴深情。二十四橋仍在,波心
蕩冷月無聲,念橋邊芍藥,年年知為誰生?”
后面還有几行小字,是說明寫這首向的來由的,“淳熙丙申年間,予過維揚。夜雪初
霽,養麥彌望。入其城則四顧蕭條,寒水自碧,暮色漸起,戍角悲吟,子怀愴然,感慨今
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為有‘黍离’之悲也。”“黍离”是《詩經》中的一篇,周室
東遷,大夫行役至宗周,見故宗廟宮室盡為禾黍,憫周室之顛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詩。那
是更明顯的“故國之思”了。
姓韓那客人贊道:“好,詞好,這段小序也好,廖廖數十字,寫情寫景,都极感人。”
姓劉那人說道:“白石老人這首詞是在金宋交兵之后寫的。紹興(宋高宗趙构年號)三
十年,金主完顏亮纜兵南侵,被虞允文擊敗于采石璣,揚州亦遭戰禍,此詞作于淳熙(宋孝
宗年號)三年,距离采石璣之戰已經十六年了,而揚州依然元气未复,景物蕭條,是以白石
老人有廢池喬木之感。咱們讀這首詞,倒是不可不知這個故事呢。”
姓韓那人似乎微帶愧色,說道:“是,多謝劉兄給小弟講解。”
姓劉那人道:“不敢,不過我是在想……”說至此處,忽地一聲長嘆,喝了滿滿一杯。
姓韓那人道:“劉兄在想什么?”
姓劉那人緩緩說道:“七百年前,金虜南侵,揚州遭受這場戰禍,十六年元气未复。但
這場戰禍,比起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的慘酷,恐怕還是遠遠不如呢!(按:揚州十日、嘉定
三屠乃是清初清兵入關之后所干的兩樁最大的暴行。)
姓韓那人吃了一惊,小聲說道:“劉兄,這里可不比咱們家里,此處只宜于談風論月,
說這些干嘛?這已經是一百多年之前的事情了!”
姓劉那人冷冷說道:“酒冷了我的血可還沒冷,你是知道我的性子的,有感于中,實有
不已在言者。縱使禍從口出,那也顧不了這許多了。嘿嘿,你說得不錯,揚州十日、嘉定三
屠已過了百多年了,揚州今日又是一片‘歌舞升平’了哪!唉,今日要找一個有‘廢池喬
木’之思的白石老人,恐怕也很難了。”
姓韓那人嚇得慌了,又不便阻止他,只好舉杯,連連說道:“劉兄,喝酒,喝酒,喝
酒!”
繆長風心里想道:“姓韓這人膽小如鼠,不必說他。姓劉這人,倒是個值得結交的朋
友。”正想過去与他攀談,忽听得粗重的腳步聲,又來了四個客人。
繆長風把眼望去,只見前面三個漢子体格魁梧,后面這個漢子是面黃肌瘦的小個子,前
面三人恰是相映成趣。
這四個人一坐下來,就把桌拍得震天价響,店小二連忙過去招呼:“客官要些什么?”
“先給我們來一壇好酒!”坐在上首的那人說道。
店小二吃了一惊,說道:“小店小壇的紹興酒也有二十斤!”
“大壇的呢?”
“四十斤!”
為首的那人哈哈一笑,說道:“小壇的不夠喝,給我們來大壇的吧!另外五只燒雞,十
斤鹵牛肉!”店小二咋舌之下,唯唯諾諾而去。
繆長風心里想道:“這四個人不知是哪條線上的豪客?”坐在上首那個漢子,也正在朝
著他看,繆長風低下頭來喝酒,不理會他。
鄰座姓韓那人在桌子底下悄悄拉了姓劉那人一把,示意叫他不可胡亂說話。就在此時,
為首那個漢子把目光轉移到他的身上,忽地站了起來,朗聲說道:“你不是韓朋、韓大哥
嗎?還記不記得小弟?”
韓朋情知躲避不開,只好也站起來,裝作剛想起來的樣子,說道:“啊,原來是伍大
哥,這可是巧遇了!”
那“伍大哥”哈哈大笑,說道:“咱們那天在高城的儀醪樓喝酒,不知不覺又是三年
了。想不到在這里見到了你,來,來,我給你介紹几位朋友。這位是西門虎大哥,這位是金
大鼎大哥,這位是魏慶大哥。”
韓朋抱拳作了一個羅圈揖,說道:“三位大哥,幸會,幸會。”姓劉那人仍然坐著喝
酒。他的朋友和那些人應酬,他竟似視若無睹。
那“伍大哥”臉有不愉之色,說逼:“韓大哥,這位貴友是──”
韓朋只好和那姓劉的賠笑說道:“劉大哥,我給你介紹几位好朋友。”那姓劉的這才站
了起來,淡淡說道:“我可是個不懂應酬的寒酸,諸位莫要見怪!在下姓劉,單名一個
“抗’字。”
那“伍大哥”道:“我姓伍,也是單名一個‘宏’字。我是一個粗人,但愛結交朋友。
劉大哥,你不喜俗套應酬,這個脾气和小弟正是一樣,咱們要交就交個知己的朋友。”
劉抗仍是淡淡說道:“多承諸位青眼,在下可是不敢高攀。”
伍宏說道:“劉兄客气了,相請不如偶遇,我敬劉兄一杯!
劉抗冷冷說道:“用杯子喝酒不過癮,要喝就喝一壇。酒保,給我照樣來一壇四十斤裝
的紹興酒!”
那面黃肌瘦的名叫魏慶的小個子笑道:“伍大哥,你平素自夸酒壇無敵,今儿可碰上對
手啦!”
此時伍宏要的那一壇酒早已送到,伍宏哈哈笑道:“妙极,妙极!難得劉兄這樣海量,
小弟自當奉陪。老魏,你的酒量也很不錯,咱們就和劉兄一同喝酒吧。劉兄,你喝多少我們
就喝多少,好不好?”原來這個魏慶酒量雖不如他,內功卻甚深湛,有辦法可以千杯不醉,
他把魏慶拉上,那是恐怕自己的酒量万一不及劉抗,還有魏慶可以贏他。
劉抗說道:“很好,不過你們兩位和我賭酒,我也該找個朋友作陪,咱們各喝各的。”
“各喝各的”,言下之急,就是你和你的朋友喝酒,我和我的朋友喝酒,我可不愿与你
攀交。
伍宏眉頭一皺,卻佯作不懂他的意思,眉頭一皺之后,隨即哈哈笑道:“好极,好极,
這就更熱鬧了!劉兄這么說,韓兄的酒量想必也是很好的了。那么就是我們兩個對你們兩個
吧!”
韓朋連忙搖首道:“你們賭酒,我的酒量可是不行。”
魏慶一手把那壇紹興酒舉了起來,說道:“大家不用客气,這壇酒先給你們喝!”口中
說話,振臂一擲,那壇酒已是朝著劉抗飛了過來。
劉抗伸出一雙筷子,酒壇飛到,筷子在壇邊輕輕一擦,向后一伸,酒壇隨著他的筷子滴
溜溜的滾動,平平穩穩的落在桌上,酒壇是早已打開的,酒可沒有濺出半點。
這是武學中“四兩拔千斤”的上乘本領,看得伍宏等人都不禁吃了一惊。劉抗這一手不
僅是炫露武功,他不用手接,乃是表示不愿和對方結交朋友之意。賭酒就是賭酒,要套交情
可是不成。
繆長風心里想道:“這個人想必路道不正,是以劉抗才一點不給他們面子,但他這個姓
韓的朋友卻似乎對那四人頗為奉承,劉抗找他作為配角,這場賭酒只怕未必能賭得成。”
心念未已,只見劉抗要的那壇酒亦已送到,劉抗依祥畫葫蘆的把酒壇舉了起來,說道:
“來而不往非禮也,這一壇酒還給你!”但擲壇的方式不相同,他是把酒壇拋了起來,呼的
一掌擊出,把酒壇擊得飛向伍宏那邊的。
四人之中、本來以魏慶的內功造詣最深,但伍宏乃是“老大”,若由魏慶代接,于他的
面子可不好看。只好硬著頭皮,力貫雙臂,接那酒壇。
只听得“ 喇喇”一片響,伍宏接下酒壇,放在桌上,但他坐的那張椅子,四條腿卻都
斷了。原來這酒壇乃是劉抗以掌力推來,伍宏接壇之時,掌力若是向前推出,壇子必定破
裂,是以他必須一碰著壇子就把掌力縮回,兩股力道加在一起,他坐的那張椅子如何禁受得
起?好在他早有准備,椅腳一斷,他已扎穩馬步,這才沒有跌倒,但也是輸了一招了。
伍宏面紅耳赤,只好說道:“劉兄好功夫!”劉抗冷冷一笑,說道:“伍兄神力惊人,
這樣堅實的紅木椅子竟是不堪伍兄一坐,小弟更是佩服。”听來似是稱贊,其實乃是嘲諷。
伍宏輸了一招,只能气在心里。
魏慶若無其事地說道:“店家換過一張椅子,咱們是比酒量,不是比武功,來,來,
來,咱們還是來喝酒吧。”心里則在想道:“待會儿比賽喝酒,叫你知道我的內功厲害!”
雙方心里都是明白!比酒量其實也就是暗中較量功夫。魏慶這么一說,不過是替伍宏遮羞而
已。
韓朋連忙再次說道:“劉大哥,我的酒量不行,你是知道的──”
話猶未了,只見劉抗早已站了起來,走到繆長風面前,說道:“兄台貴姓?”謬長風怔
了一怔,說道:“小姓繆,劉兄有何指教?”
劉抗緩緩說道:“獨飲寡歡,繆兄,我想和你交個朋友,不知繆兄肯不肯和我喝酒?”
韓朋這才知道,原來劉抗剛才說的要找個朋友和對方賭酒,這個“朋友”可不是指他,
臉上雖然火辣辣的發燒。覺得這是劉抗在人前丟他的臉,但心中卻是放下了一抉石頭了。
劉抗這一下突如其來,繆長風亦是意料不到。但他性情豪邁,而且本來就是想和劉抗結
交,于是也不推辭,走過劉抗的桌子,哈哈笑道:“劉兄豪气令人心折,酒逢知己乃是人生
一大樂事。這個朋友我和你交了,拿大碗來,我先敬你一碗!”
店小二在伍、魏、繆、劉四人的面前擺上大碗,繆長風拿起酒壇,壇子离台三尺多高,
倒下酒來,兩個大碗斟得滿滿的,半點酒也沒濺出,雙指在碗邊輕輕一勾,盛滿酒的酒碗滴
溜溜的轉,他湊到碗邊,一口就把碗內的酒喝得于干淨淨,也沒有濺出半點。劉抗心道:
“果然我沒有料錯,這人的內功比我還高。”當下贊了一個“好”字,依樣畫葫蘆的也把自
己的這碗酒喝了。
要知壇子离台三尺,把酒倒入碗中,自是有一股沖擊之力,把酒斟滿不難,不讓它濺出
半點那就難了。非得力道控制得极好才行。魏慶自恃可以勉強做到,但伍宏是練外家功夫
的,硬功差不多登峰造极,但要這樣巧妙的控制內力卻是未必能夠做到了。
魏慶冷冷說道:“大哥,咱們喝酒就是喝酒,可不必玩什么花樣。”伍宏說道:“對,
且看誰先醉倒,劉朋友,輪到你們喝了。”說話之間,他和魏慶己是接連干了兩大碗。
劉抗笑道:“咱們各喝各的,怎樣喝法,誰也不必管誰。但若是喝完這一壇酒,大家都
沒有醉,那又怎樣?”伍宏吃了一惊,心里想道:“一壇酒有四十斤,難道他們竟有本領喝
兩壇不成?”沒有把握取胜,只好不求胜先防敗,說道:“大家都沒有醉,那就看是誰先喝
光這一壇酒。”
大家輪流喝酒,你一大碗,我一大碗,轉瞬之間,四個人都已經喝了十來碗,每碗半斤
有多,喝進肚子里的酒差不多已有十斤了。
繆長風暗晴留神,只見魏慶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汽,越來越濃。情知他是以內功將烈酒
蒸發,化為汗水,心里想道:“這人的內功不弱,如此喝法,這一壇酒倒是難不倒他。”
再看那個伍宏,卻又另一种喝法,他一面喝酒,一面手里玩看一枚鐵膽,兩只手把鐵膽
搓來搓去。原來他是練外家功夫的,必須打熬气力才可以越喝越多。他平時的習慣是喝一輪
酒打一趟拳的,打完拳再喝,放盡酒量,可以喝得二十斤。如今和人喝酒,自是不能打拳,
只好玩弄鐵膽,以便使出气力。只听得鐵膽當嘟之作響,不時飛出火花,他的雙掌搓揉之
力,也當真是足以震世駭俗了。
各自打量對方,可是繆長風看得出他們的伎倆,他們卻看不出繆長風和劉抗的功夫。只
見他們神色自若的喝了一碗又是一碗,頭上既沒冒出白气,手上也沒玩弄什么東西,伍宏、
魏慶都是暗暗吃惊,想道:“要不輸給他們,只有赶快把這一壇酒喝光。”
但話雖然如此,喝急酒可是最傷身子的。即使以魏慶那樣的內功造詣,也必須要有片刻
時間把喝進去的酒蒸發才能接著再喝。
繆長風忽地說道:“一碗一碗的喝不夠痛快,劉兄,這半壇酒我和你分喝了吧,咱們一
口气喝光它!”劉抗道:“好,繆兄,我先敬你!”舉起酒壇,一掌在壇底一拍,酒從壇口
像一股噴泉似的射出去,繆長風坐在對面,張開嘴吧,宛似鯨吞虹吸,把酒吸進口中。
那些人几曾見過這樣喝法,這霎那間,不由得都是看得呆了。伍宏驀地一省,頓足說
道:“四弟,快喝!”魏慶抱起酒壇往嘴里灌。
繆長風笑道:“我已經喝了一半啦!姜太公封神,你可別忘了自己。”劉抗說道:
“對,咱們和人家賭酒,一人一半,才算公道。”把酒壇拋給繆長風,壇口轉了一個方向,
對著自己。繆長風依樣畫葫蘆的在壇底一拍,“酒泉”噴出,劉抗也依樣畫葫蘆的喝了。
繆長風翻轉酒壇,壇子里已是涓滴無存。繆長風笑道:“對不住,我們喝光了!”
魏慶雖然是拼命往嘴里灌,壇子里的酒卻還沒有喝完。而且這場“賭酒”是說好了兩個
對兩個喝的,即使他能夠把壇子里的酒喝光,認真說來,也還是輸給人家。
魏慶抱著酒壇,尷尬之极。伍宏頹然說道:“四弟,算了吧!”
忽听得有人打了個哈哈,說道:“哈,韓兄,老伍,原來你們都在這儿,已經見過面
啦。咦,魏老四,你這是干什么?”
進來的是個年約五旬身材高大的漢子,他本是面向著韓朋走進來的,斜眼一瞥,忽見魏
慶抱著一個大酒壇,不覺甚是納罕。
伍宏連忙向那人使了一個眼色,跟著苦笑說道:“宗大哥,我們和這兩位朋友賭酒,技
不如人,只好認輸了。”
那“宗大哥”目光朝著繆、劉二人看去,說道:“這兩位朋友是──”
伍宏說道:“這位劉兄和這位繆兄都是韓大哥的好朋友。”
繆長風冷冷說道:“我可不敢高攀。”
韓朋在那人進來的時候,臉上就似乎有惊惶之色,一直沒有說話,此時方始逼得強笑說
道:“這位繆兄是小弟今天才相識的新朋友。”
姓宗這人江湖閱歷甚深,觀言察色,心中已然雪亮:“這兩人和韓朋想必不是一條線上
的朋友。”當下哈哈一笑,說道:“幸會,幸會,嘿嘿,以酒會友,樂何如之,讓我也來湊
湊熱鬧,給兩位朋友敬酒!”
說到“敬酒”二字,突然把魏慶手中的酒壇抓了過來。左掌一劈,迅即把那壇子拋上空
中。
只听得“乓”的一聲,壇子好像給利斧當中劈開,酒自半空傾瀉下來。那人早已抄起兩
只海碗,一兜一接,碗里盛滿了酒,雙臂一振,兩只盛滿了酒的海碗分別朝著繆長風和劉抗
飛去。
那人一面飛出海碗,一面說道:“我是個急性子,不耐煩慢慢斟酒,兩位可別見怪!”
海碗飛到面前,劉抗豎起一根筷子,朝碗底一頂,海碗在筷子上端滴榴溜的轉,他張口
就喝。
繆長風卻是另一种接法,只見他平攤手掌,掌心就似有著吸力似的,海碗朝著他的掌心
落下。他卻沒有立即就喝。
那人劈開的壇工正自空中落下,分成大小相等的兩邊,竟然沒有分裂的破片。就是用寶
劍劈開,也難保持得這樣完整無損。壇中的酒,給那人兜接了兩海碗之后,余酒未盡,仍在
傾瀉下來。
繆長風說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我敬你一碗!”劉抗說道:“對,別糟踏了美酒!”
說話聲中,兩人同時拍出一掌,兩股掌力一擠,那個分開兩邊的壇子“乓”的一聲炸裂
開來,碎片紛落如雨。那人揮袖一卷,把碎片都裹住了,冷笑道:“朋友,你們要和我較量
暗器么?”
繆長風在拍出那一掌的同時,飛出一只海腕,海碗瑞端正正的落在他們的那張桌子上,
空中傾瀉下來的余酒,又正好落在碗中。原來是他們兩股掌力,把那傾瀉下來的酒,擠迫成
為一股“酒柱”,剛好向著桌子中心落下,盛滿那個海碗。繆長風這才笑道:“朋友,你誤
會了,我們不過是還敬而已。來,來,來,喝呀,喝呀!”
那人大吃一惊,心里想道:“這姓劉的內功或許比不上我,姓繆這 卻似在我之上。
晤,姓繆的人很少,莫非他就是著名的江湖游俠繆長風。”
他自恃和伍宏等人聯手,也未必占得便宜:与其自討沒趣,不如做得漂亮一些,于是哈
哈一笑,說道:“好,這婉酒我和你喝了,青山綠水,咱們后會有期。”伍宏,魏慶等四人
跟他走下酒樓,伍、魏步下樓樓之際,回頭向韓朋望了一眼,似是向他打招呼,又似是軒眉
瞪眼,惱怒于他。
店小二叫道:“客官,你們還沒付酒錢呢!”那人衣袖一抖,嘩啦啦一疊破片落下,回
身飛出一綻夭銀,嵌在柜台上,說道:“那桌客人的酒錢我也一并付了。”
繆長風道:“我為什么要喝你們的酒?”韓朋見他們已經走開,心里正自放下一塊石
頭,生怕繆長風又要生事,說道:“那位伍大哥是小弟的朋友,就算是小弟代作東道吧。”
伍定在外面哈哈說道:“說得不錯,韓大哥,你的确是好朋友!”
第四十二回 揚州祝壽
雙槳來時,有人似舊曲桃根挑葉。歌扇輕約飛花,蛾眉正奇絕。春漸遠,汀洲自綠,更
添了凡聲啼鳩。十里揚州,三生杜牧,前事休說。
──姜白石
韓朋臉上變色,低聲說道:“劉兄,小弟有點事情,要出去一趟。明天咱們再來這里相
會。”正要站起身來,忽覺虎口一麻,手腕好像給加上一道鐵箍,原來是給劉抗抓緊了他的
手腕。韓朋吃了一惊,顫聲說道:“劉兄,你,你這是──”
劉抗哈哈一笑,說道:“韓兄,咱們雖然多年不見,但畢竟曾經是過最要好的朋友,是
不是?”
韓朋越發吃惊,說道:“是呀,這許多年來我都在思念劉兄。雖然大家都上了年紀,咱
們的友情可沒有變。”
劉抗說道:“好,這就好了。我久聞揚州二十四橋之名,想去玩玩。咱們是好朋友,你
應該陪我。”
韓朋訥訥說道:“這個,這個──”
劉抗面色一端,冷冷說道:“你有什么緊要的事情,說來听听,或許我可以代你分
优。”
韓朋甚是尷尬,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只好說道:“也,也不是什么緊要的事情──”
劉抗笑道:“既然不是什么緊要的事情,那就留待明天再辦吧。你看這晚霞紅得多么可
愛,今晚的月色一定很好。咱們好友相逢,豈可錯過了今宵的二十四橋明月夜?”
韓朋情知擺脫不掉,只好苦笑說道:“難得劉兄有這雅興,小弟自當奉陪、奉陪。”
劉抗說道:“繆兄,你住在哪里?我和韓兄敘了舊就來找你。”
他和韓朋手拉著手說話,不知內情的外人看來,十足像是好朋友在親熱談心,但卻瞞不
過武學行家繆長風的眼睛。
繆長風心里想道:“他想必是找個僻靜的地方,盤問這姓韓的了。”當下說出了自己所
住的客店名字,便即告辭。
此時己是万家燈火的時分,繆長風回到客店,進入房間。發覺房間里的擺設,似乎有點
异樣,留心察看,發覺是有人曾經搜查過這個房間。他的行囊給翻得衣物凌亂,但銀子、衣
物卻沒一件遺失。
繆長風想道:“這當然不是小偷的所為了,哼,是那姓伍那伙人干的呢?還是我給鷹爪
綴上了?”
忽地后窗無風自開,跳進一條大漢。
繆長風道:“好個小賊,我正要拿你,你倒先來找我了!”口中說話,一招大擒拿手法
已是閃電般的使出來,疾抓那人的琵琶骨。
那人一個沉肩縮肘,輕輕一撥,把繆長風的一抓化開,贊道:“好功夫,你姓甚名誰?
快說實話!”
繆長風這一招大擒拿手法,是他得意的絕招之一,給那人輕輕撥開,也是不禁吃了一
惊,連忙退后一步,橫掌當胸,打量對方,只見這個人髯須如戟,相貌甚是粗豪。
由于這人的相貌特別。繆長風驀然想起一個人來,失聲說道:“你可是遼東大俠尉遲炯
么?”
那人哈哈一笑,說道:“不敢。在下正是尉遲炯。慚愧得很,我都記不起曾經在哪里見
過你了。”
繆長風道:“孟元超是我的好朋友,他常常和我提及閣下,兩個月前,我和他同在北
京,曾經見到快活張,知道尉遲大俠也在京中,可惜未能見上面。”
尉遲炯道:“啊,你這么說,我知道了。你敢情是繆大俠長風兄?”
繆長風笑道:“大俠二字,在尉遲兄面前,我可是不敢當。那次大鬧北京之事──”
尉遲炯打斷他的話道:“大家免除客套。北京之事,咱們慢慢再談,繆兄,你先告訴
我,你剛從哪里回來?可曾碰上鷹爪?”
繆長風道:“我和一位新結識的朋友,在臨江樓喝酒,是曾碰上几個可疑的人物,卻不
知是不是鷹爪?”當下將臨江樓上的遭遇。簡單扼要的告訴尉遲炯。
尉遲炯道:“你這位新交的朋友劉抗,我也曾听過他的名字。他是天地會的一個人物,
綽號玉面判官,貌似文質彬彬的書生,卻是嫉惡如仇,出手狠辣。至于那個韓朋,我卻不知
道了。”
繆長風道:“姓伍的那一伙人,尉遲大俠知不知道他們的來歷?”
尉遲炯說道:“這四個人我知道他們是黑道中人,卻沒會過。”想了一想,忽道:“那
姓宗的是不是五十來歲的一個身材高大的人,如此這般相貌?”
繆長風道:“一點不錯,尉遲大俠認識他?”
尉遲炯笑道:“豈止認識,我曾和他交過几次手呢!這人是扶桑派的叛徒宗神龍,暗中
投靠了清廷的大內總管薩福鼎!”
繆長風道:“怪不得這人的武功如此厲害。尉遲大俠,你是怎來到這里的?”
尉遲炯笑道:“對,我突如其來,你想必摸不著頭腦,我是應該和你說明白了。”
“揚州震遠鏢局分局的總鏢頭和我頗有交情,后天是他的六十壽辰,我是來給他祝壽
的。”
繆長風道:“小弟也正是來給他祝壽的,咱們后天一同去。”
尉遲炯道:“我的房間就在你的對面。大約一個時辰之前,忽听得有夜行人的衣襟帶風
之聲從屋頂掠過,你知道我是在京中犯了案逃出來的,是以我不能不起疑心,疑心這是一個
沖著我尉遲炯而來的鷹爪。”
“不料這人沒有闖進我的房間,卻偷偷進入你的房間去了,我听得他在房間搜索的聲
響,料想他一定是知道你不會很快回來,才敢于這樣大膽。但因我摸不清他的路道,便也不
便冒昧出手。”
“這人的輕功頗為高明,我猜想他走然不是小愉。所以就在你的房間外等你回來。”
繆長風笑道,“你大概猜想是黑吃黑吧?”
尉遲炯笑道:“有這么一點思疑,我設想了几种可能,總之是料准了你不是普通人
了。”
繆長風忽地霍然一省:說道:“不好”尉遲炯道:“什么不好?”繆長風說道:“劉抗
約了韓朋在二十四橋‘敘舊’。我看韓朋不像是個好東西。”
尉遲炯道:“你是怕劉抗著了他們暗算?”
繆長風道:“是呀。你想宗神龍可說是大內總管薩福鼎的頭號鷹爪,有他這樣的人物來
到揚州,而他又是和韓朋相識的!”
尉遲炯道:“對,防人之心不可無。那么咱們──”
繆長風說道:“我到他們約會之處察看,尉遲兄,你留在這里。”他因為尉遲炯是“欽
犯”身份,不宜輕易露面,故此宁可獨自前往。
尉遲炯知他心意,笑道:“你是怕我惹事生非對不對?也好,我就留在這里看守。若是
還有鷹爪前來,我定然把他拿下。”心想:“以繆長風和劉抗的本領,對付一個宗神龍那是
綽綽有余。即使宗神龍這邊再加上了伍寵那一班人,也不是他們對手。”是以也就放心讓繆
長風單騎前往了。他將一支蛇焰箭交給繆長風,說道:“二十四橋离開這間客店不過三四里
路,倘若敵人太多,你把這支蛇焰箭射上天空,我會看得見的。”
韓朋惴惴不安的跟著劉抗走向二十四橋。
二十四橋是揚州的一個名胜,并非有二十四座橋。它原名紅藥橋,相傳古代有二十四個
美人吹蕭于此,因此得名。唐代名詩人杜牧有“寄揚州韓綽判官”一詩:“青山隱隱水迢
迢,秋盡江南草木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蕭”?說的就是這一座橋。(羽生
按:此一說法,根据《揚州畫舵錄》。另一說法,据云揚州在唐代确有二十四座橋,見沈括
之《補筆談》。但此處應以前一說法為正)
玉字無塵,銀河照影;湖光胜雪,橋影流虹。劉抗笑道:“韓兄,你還記得那年咱們在
西湖斷橋橋邊夜話之事么?”
韓朋本是怀著惴惴不安的心情,不知劉抗要如何對付他的。听得劉抗和他思憶往事,稍
稍放了點心,說道:“讓我想想看,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第二天,你就單身北上,尋師訪
友去了,對不對?”
劉抗說道:“難得你記得這樣清楚。那么想必你還記得,那天晚上,咱們在斷橋遙望對
面的岳墳,同聲朗誦岳武穆的滿江紅詞,那時你我都有一番抱負,大家共勉:莫等閑白了少
年頭?”
韓朋強笑道:“你不說我几乎想不起來了。不錯,是有這么一回事。唉,但說來慚愧,
劉兄,你如今是名播江湖,小弟卻是風塵碌碌,一事無成。”
劉抗說道:“不見得吧,听說你近年很得意呢。”
韓朋心頭微凜,說道:“你是听誰說的?小弟年來株守家園!哪談得上什么得意。”
劉抗說道:“怎樣叫做‘得意’,各人看法不同,咱們暫且不談這個。韓兄,你看這二
十四橋比斷橋如何?”
韓朋莫名其妙,心道:“他倒有興致和我談論風景?”說道,“一是揚州佳處,一是杭
州胜景。我看是各有各的好處,很難比較,也不必比較。”
劉抗說道:“說得是。但指點江山,縱談人物。我看揚州和杭州也有一樣相同。”
韓朋說道:“哪樣相同?”
劉抗緩緩說道:“兩個地方都曾有過一位民族英雄,留名青史!岳武穆在臨安(即南宋
時代杭州的名稱)支撐了宋室的半壁江山,寫下了滿怀忠憤的滿江紅詞;史閣部(明末忠臣
史可法)死守揚州,城破不屈而死,也曾以熱血寫下史詩。他們兩人的抗敵事跡,豈不足以
先后輝映?”
韓朋不敢搭腔,默默無言的和他踏上二十四橋。
劉抗斜倚欄杆,又說道:“听說史閣部曾在這橋上誓師抗清,今夜我特地和你到這二十
四橋,就是恐怕你記不起這些英雄事跡。”
韓朋苦笑道:“劉兄,小弟株守家園,早已沒有少年時代的豪气了。我這副料,本來就
不是英雄。”
劉抗說道:“咱們不必做英雄,但總不能忘記了咱們是漢人。如今你我身在揚州,難道
揚州十日、嘉定三屠這些慘酷的史事,你都忘記了么?”
韓朋澀聲說道:“我只想平平凡凡過這一生。記得又怎么樣,不記得又怎么樣?”
劉抗說道:“我并沒有要勉強你和我去冒抄家滅族之險,但你若還記得國仇家恨,即使
不是与我站在一條道上,至少也不該為虎作悵,助紂為虐!”說至此處,聲色漸厲。
韓朋道:“小弟縱然不肖,尚不至如此!”
劉抗說道:“好,那么請你老老實實的告訴我,那姓宗的是什么人?”
韓朋說道:“他是扶桑派的名宿,姓宗,名神龍。”
劉抗道:“你是怎么和他結交的?”
韓朋似乎有了几分著惱,說道:“劉兄,你是審問我呢?還是和我敘舊呢,宗神把好歹
也是一位武林前輩,結識一位武林前輩,又有什么錯了?”
劉抗“哼“了一聲,說道:“宗神龍早已給逐出扶桑派了,你不知道他現在于的是什么
嗎?”
韓朋吃了一惊,硬著頭皮說道:“不知道!”
劉抗冷冷說道:“他早已投靠了清廷的大內總管薩福鼎了。”
韓朋暗暗叫苦,心道:“原來他早已知道了宗神龍的秘密,唉,我本來不想卷入這個漩
渦,但只怕實說出來,他也未必能夠原諒我了。”
劉抗雙眸炯炯的盯著他,韓朋佯作大惊的神气說道:“真的嗎?”
劉抗緩緩道:“韓兄,你是讀書人,你應該知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是百年身這兩
句話!你若是上了宗神龍的當,現在和我實話實說,猶未為晚。否則,哼哼,縱使我念在舊
情,江湖上的俠義道只怕也不會放過你!”
韓朋冷汗直流,說道:“劉兄,你叫我說什么呀?”
劉抗說道:“宗神龍約你在揚州相會,究竟有什么企圖,姓伍的那伙人,又是什么路
道?”
韓朋訥訥說道:“沒什么呀,只不過是偶然碰上罷了。我只知道伍宏以前是黑道上的一
尊人物,其他的人我就不知道了。”
劉抗說道:“韓朋,我今日和你說了這許多話,無非是想你及早回頭,莫要誤入歧途。
你定然執迷不悟,可休怪我絕情。我總能查得個水落石出,好,言盡于此。你好自為之吧,
告辭!”
韓朋大惊叫道:“劉兄,回來。我說,我說!”心中盤算:“是全部告訴他呢,還是揀
點無關重要的告訴他呢?”
哪知盤算未定,暗箭已是突然飛來。
暗箭而且還不止一枝,劉抗呼的一掌拍出,打落兩枝,把手一抄,接了兩枝,但還是有
一枝射著了韓朋!
劉抗低頭一看,只見這兩枝“暗箭”竟是三寸多長的柳枝。看來那人是隨手折下一技柳
枝,分為五段,用作暗器的。最上乘的武功可以摘葉飛花傷人立死,這手功夫雖然還不足与
之相比,但也是從這門上乘武功脫胎而來,頗足以惊世駭俗了。
韓朋慘叫了一聲,暈了過去。劉抗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听他叫這一聲,卻知他傷得雖然
不輕,尚未足以致命。當下勃然大怒,喝道:“偷施暗算算得什么好漢,有膽的和我見個真
章!”口中說話,飛身就向那人扑去!
那人凝身止步,沉聲說道:“你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本來听他這樣的語气,
是要迎擊劉抗的,但就在他正要轉身的時候,柳樹叢中忽地又有一條黑影疾竄出來,那人一
句話未曾說完,急急忙忙又往前跑了。
從柳樹叢中竄出的這個人正是繆長風。
劉抗只差三步沒有追上那人,轉眼間他已跑到十丈開外,心里不由得暗暗叫了一聲“慚
愧!”
繆長風卻已攔著那人去路,喝道:“往哪里跑!”唰的一劍就刺過去,他已知道對方是
勁敵,這一劍使得勁道十足,凌厲非常!
那人腳步不停,手里張開一把折扇,折扇輕輕一撥,平托劍身,繆長風那柄長劍竟然給
他引出外門,溯了個空。說時遲,那時快,那人折扇一合,當作判官筆使,立即便點繆長風
的穴道。
繆長風雖惊不亂,劍鋒一轉,抖起七朵劍花,一招兩式,護身攻敵。他抖起的七朵劍
花,落下之時,可以分為七個劍點,同時刺對方七處穴道。
不料那人使的乃是虛招,折扇一點下拔,驟然間已是從劍花錯落之中突圍而出。
劉抗喝道:“接我一掌!”覷准那人逃走的方向,搶快一步堵截,那人哼的一聲,左掌
拍出,右手拿的折扇,反手一揮。
雙掌相交,劉抗身形一晃,退了一步。那人反手撥開繆長風刺來的一劍,閃電般的從劉
抗身邊掠過,繆長風恐怕誤傷劉抗,連環三劍,只刺一劍,轉眼之間,那人已跑得遠了。
繆長風道:“咱們先看看韓朋吧。”
韓朋給樹箭射著小腹,繆長風以封穴止血之法急救,點了他傷口附近的穴道,把樹箭拔
出,給他敷上了金創藥,韓朋悠悠醒轉。
韓朋一醒過來,便即罵道:“宗神龍,你,你好狠!”他剛才沒有見著那人面目,只道
暗算他的必是宗神龍無疑。
劉抗說過:“那個人不是宗神龍。繆大哥,你可知道是什么人嗎?”
繆長風道:“那人我也從沒見過,不過──”
劉抗道:“不過怎樣?”
繆長風若有所思,半晌說道:“能用折扇點穴兼作五行劍用的人,武林中沒有几個。這
人所使的招數与中原各大門派又是都不相同。我心目中已是疑心一個人了,不過咱們還是回
到客店,見了尉遲炯再說吧。”
劉抗又惊又喜,說道:“啊,尉遲大俠也來了這儿嗎?”
繆長風道:“不錯,他和我正是住在同一間客店。他曾和我說起,他也是知道你的。這
位韓兄傷得很重,也該找個地方給他調治,不如大家都到那間客店暫目住下吧。”
劉抗笑道:“咱們扶一個受傷的人進入客店。只怕會嚇坏了店方。不過,也只好如此
了。”當下背起韓朋,与繆長風急奔客店。
到了那間客店門前,正巧碰著尉遲炯送客出門。尉遲炯見他們扶著韓朋回來,吃了一
惊,說道:“這位可是劉兄弟?”劉抗說道:“小弟正是劉抗,這位是我的朋友,名喚韓
朋。”尉遲炯:“好,大家進去再說。”
那客人道:“啊,原來這位就是劉爺,尉遲大俠,你們有事,我不耽擱你們了,明天請
和貴友早到。”
客人走后,繆長風道:“這位客人是誰?”
尉遲炯道:“他是王元通的弟子。王元通的消息很是靈通,知道我來給他祝壽,我還未
登門,他已經派人來迎接我了。我說要等待一個朋友,答應了他,明天一早,和你同去。”
客店的主人果然甚是吃惊,但因他已經知道尉遲炯是王元通的客人,雖是吃惊,卻也只
得收容。幸好此時已是過了三更時分,其他的客人都已睡了,沒人瞧見。尉遲炯給了他一錠
銀子,說道:“你別聲張,明天我就把他搬走。”店主人道:“你老放心,你們是王總鏢頭
的貴賓,貴友就是留在這儿,我也會盡心調護。”
進了房間,尉遲炯以本身真力替韓朋推血過宮,這樣他的瘀血就可以去得快些,再敷一
次金創藥就可以确保性命無憂了。忙過之后,尉遲炯道:“讓這位韓大哥多歇一會,現在請
你們告訴我吧,他是受誰所傷?這個傷可是有點奇怪呀?”
繆長風笑道:“你瞧出什么奇怪來了?”
尉遲炯道:“這不是普通的箭傷。我看這枚暗器要比透骨釘略大,比袖箭略小,但決非
鋼鐵打成的暗器。二十四橋邊有許多柳樹,大概是那人信手折下柳枝,以上乘內功當作甩手
箭用來傷韓朋的吧?他的功夫雖然未算爐火純青,亦已屬于摘葉飛花之類的上乘內功了。這
暗器傷人的手法和中土各大門派也不相同,晤,那人是不是宗神龍?”
繆長風見他說得有如目睹,好生佩服,笑道:“尉遲大哥,你猜得雖不中亦不遠矣!我
也怀疑這個人是扶桑派的一名絕頂高手。”
當下繆長風把那個人的形貌說出來,說道:“他戴著一頂闊邊草帽,遮過了半邊臉孔,
但還是看得出來,大概只有三十多歲年紀,像是個書生模樣。”
尉遲炯吃了一惊,說道:“中年書生,用一把折扇當作兵器?這、這──”
繆長風道:“這人是誰?”
尉遲炯道:“真是這樣的話,這人就一定是牟宗濤了。嗯,這可真是令人有點難以置
信。”
繆長風道:“尉遲大哥,我要告訴你一樁事情。我在北京碰見快活張和李麻子,他們曾
經親眼見到牟宗濤在統領府中出入。”當下把他所知的有關牟宗濤与北宮望勾結的种种事情
告訴尉遲炯。
尉遲炯嘆口气道:“我本來也是有點疑心他的了,只因他曾經在我遭受鷹爪圍攻的時候
拔刀相助,我才以為是自己錯疑了他。想不到原來那次的事情也是他和北宮望串通了的陰
謀!”
劉抗這才知道繆長風要留到現在才道出那人是誰的用意,那是要讓尉遲炯來証實那個人
是牟宗濤。說道:“我听說牟宗濤和宗神龍是不和的,不知可是真的么?”
繆長風道:“不錯,牟宗濤与北宮望暗中勾結,宗神龍則早已投靠了薩福鼎,武林中許
多人都知道的了。”
劉抗說道:“這么說來,恐怕是薩福鼎和北宮望都派了高手來到揚州的了,難道這些人
都是來給王元通祝壽的嗎?王元通不過是一個分局的鏢頭,薩福鼎、北宮望何須向他討好。
料想其中必定另有圖謀。”
此時韓朋已經恢复几分精神,說遁:“繆大俠,劉大哥,你們救了我的性命,你們不盤
問我,我也應該實話實說了,咳,說來慚愧,劉大哥,你,你肯原諒我嗎?”
劉抗說道:“知過能改,善莫大焉,韓大哥,我就是等你這一句話。”
韓朋說道:“這件事要從我的岳丈說起。小弟是前年成的親,劉大哥想必你已經知道?
“
劉抗說道:“听說韓兄入贅高門,婚姻得意,小弟還未曾向你賀喜呢。”
韓朋苦笑道:“什么高門,我的岳丈有几個錢倒是真的。他是長蘆的鹽商。”
長蘆鎮在河北滄州境內,滄州是長江以北最大的鹽產區,長蘆鎮是運銷的中心,設有鹽
運使,管理境內的食鹽專賣。北五省的食鹽,大半仰仗長蘆供應,就稱了“長蘆鹽”。
揚州長蘆,一南一北,在這一方面倒是地位相同,兩地的鹽商都是習于奢靡,生活豪
華,業中巨子,富可敵國。
尉遲炯道:“這么說,令岳并非武林中人,怎的卻和老兄今日之事有了牽連?”
韓朋說道:“他雖然不是武林中人,但与揚州鹽商卻有大宗的生意往來,因此也是震遠
鏢局揚州分局的主顧。小弟和這里的王總鏢頭,就是由于敝岳的關系認識的,勉強也說得上
是有點交情。”
劉抗道:“這又怎樣?”
韓朋說道:“有一天長蘆鹽運使把我們翁婿請到他的衙門,我還只道是普通應酬,想不
到宗神龍那 竟也在座!”
劉抗說道:“如此說來,你是早就知道宗神龍身份的了?”
韓朋滿面羞慚,說道:“我是不該瞞騙你的,不錯,那日一見面,他就和我表明他的身
份了。”
劉抗說道:“他要你干什么?”
韓朋說道:“他要我充當說客。”
尉遲炯詫道:“說客,什么說客?”
韓朋說道:“他知道我与王元通相識,說是他也要來揚州給王元通祝壽,叫我給他引
見。同時有一件机密之事,請我去說服王元通幫他的忙!”
劉抗笑說道:“不出所料,祝壽果然只是一個藉口。那是什么机密之事,你可以說
嗎?”
韓朋說道:“宗神龍要在壽筵中捉拿一個欽犯,是以必須向王元通打一個招呼,王元通
即使不能幫他的忙,也決不能攔阻。”
尉遲炯道:“他不怕暴露自己的身份么?”
韓朋說道:“宗神龍打的是如意算盤,到時他准備向那人挑舋,假作是江湖上的私人恩
怨,將那人捉了就走,那人既是欽犯,他必然恐怕連累王元通,諒他不敢自己表明身份,這
樣一來,只要王元通肯替他遮瞞,別人也就不會知道個中真相了。”
尉遲炯皺皺眉頭,說道:“他以為王元通會答應他?”
韓朋說道:“王元通有家有業,他又准許王元通置身事外,是以料想王元通不敢不
依。”
尉遲炯道:“我看王元通未必是這樣的人吧?”
韓朋說道:“我也是這樣說,但宗神龍卻非要我給他試一試不可。”
劉抗道:“那你就答應了?”
韓朋說道:“我的岳丈受他威脅,一口答應了他。我又有什么辦法,除非我不要妻
子。”
劉抗說道:“你現在就不怕連累妻儿了么?”
韓朋苦笑道:“如今他們已然要取我的性命,我還有什么顧忌?”
尉遲炯說道:“你不用擔心,我給你想個辦法,讓你的妻儿不受連累。但那欽犯是誰?
宗神龍可曾告訴了你?”
韓朋說道:“他怎肯告訴我?當然,我也不敢問他。”
尉遲炯暗自想道:“難道這欽犯是我?但宗神龍怎能知道我一定會來揚州給王元通賀
壽?”當下說道:“好,多謝你把這個秘密告訴我們。你的傷還未好,不宜勞累,我這里有
顆丸藥,功能固本培原,你服了它好好的睡一覺。”
韓朋吞了那顆丸藥,片刻之后,“卜通”就倒。劉抗看他不似是睡著了覺,伸手一摸,
只見他手足冰冷,呼吸也沒有了。劉抗不由得大吃一惊,說道:“尉遲大俠,他已經對咱們
悔過了,你怎的還殺了他?”
尉遲炯笑道:“不是如此,焉能令他妻儿免禍?你放心,他不是真死。”
劉抗道:“啊,這是什么丸藥?”
尉遲炯道:“這丸藥可以令他呼吸斷絕,看上去就好像真的死了一樣。但只是沉睡三
日,便會醒過來的。”
繆長風道:“楊牧也曾裝死過的,會不會給北宮望識破呢?”
尉遲炯道:“我雖是師楊牧的故智,但和楊牧的假死卻又不同。楊牧的棺村里裝的是石
頭,不敢讓人家揭開來看,我這個棺材里裝的卻确實是韓朋的‘尸身’。劉兄,你知道他在
揚州的住所吧?”
劉抗說道:“知道,他是住在一個和他岳父有生意往來的鹽商的家里。”
尉遲炯道:“明天你買一副棺材,把他的‘尸体’送到那個鹽商家里,就說他是暴病身
亡好了,那鹽商必定惊慌,然后你自告奮勇,替他運棺北上。我想宗神龍也一定會有人到那
鹽商家里打探的,你就故意打開棺蓋,讓他們‘瞻仰’遺容。”
劉抗笑道:“這計策好是好,只是王家的這一場熱鬧,我可是瞧不成啦!”
商量定妥,第二天便依計行事,劉抗買了一副棺材,裝上靈車,運往那鹽商家里,尉遲
炯、繆長風聯袂上震遠鏢局的揚州分局,給老鏢頭王元通祝壽。
一路上,只見三山五岳的好漢,絡繹不絕,都是上王家的。尉遲炯笑道:“王元通雖然
只是主持一個分局,交游卻很廣闊,今天這個場面,看來倒是很不小呢。可惜少了一位朋
友。否則可就更熱鬧了。”
繆長風笑道:“你說的這位朋友是──”
尉遲炯笑道:“這個人也是你的好朋友。我和他可說得是一見如故,意气极之相投。”
繆長風恍然大悟,笑道:“哦,原來你說的是孟元超。”
尉遲炯道:“不錯,我說的正是孟元超。蘇州是他第二故鄉,如果他在蘇州,想必也會
來揚州趁這趟熱鬧的。”
繆長風黯然說道:“我也很挂念他,但他遠在薊州,薊州蘇州,字体很似,卻是一南一
北相隔千里,只怕是很難見著了。”
尉遲炯笑道:“我盼望和他相聚,但說是這樣說,其實他還是不來的好,他那我一樣,
也正是欽犯的身份啊!”
繆長風正容說道:“北宮望早就知道孟元超去了薊州,不會派道宗神龍到這里捉拿他
的。尉遲大俠,這個欽犯恐怕就是指你!”
尉遲炯哈哈笑道:“我倒很想和宗神龍再打一架,但看來這個欽犯還是另有其人,否則
昨晚那個夜行人就該來搜我的房間了。”
繆長風笑道:“可惜我還夠不上資格做個欽犯。宗神龍也不認識我。昨晚的事情,我看
只是因為我和劉抗曾在一起,賭酒贏了他們,是以他們起了疑心,想要查清楚我的底細
吧?”
尉遲炯沉思半晌,說道:“恐怕不會這樣簡單!”但這“欽犯”是誰,他可還是猜想不
到。
他們更猜想不到的是,孟元超和林無雙已是來到揚州。孟林二人來到揚州的時候,正是
他們的往王家的時候。
孟元超一看時間還早,說道:“咱們不如晚上才去,待客人大多散了,免得惹人注
目。”
林無雙道:“不錯,反正咱們赶得上在今天這個日子給他祝壽就行啦,晚點去亦是無
妨。但還有大半天的時間,咱們卻到哪里消遣?”
孟元超道:“揚州名胜之地很多,咱們可沒這許多余暇游山玩水,但有一處地方卻是應
該去的。”
林無雙道:“什么地方?”
孟元超緩緩說道:“史公祠。”
林無雙道:“這位史公,是不是明末那位殉難揚州的大忠臣史可法?”
孟元超道:“不是這位忠臣,揚州人怎會為他立祠?我也不會要和你去拜謁他的祠墓
了。”
林無雙道:“啊,原來揚州建有史閣部的祠墓,咱們既來到此間,這是非去不可。”
原來清代到了乾隆年間,改用高壓与怀柔的雙管齊下政策,清兵入關之初,揚州、嘉定
二地屠戮最慘,乾隆為了緩和民憤,是以准許揚州為史可法立祠。
史公祠的所在,揚州無人不知,他們很容易就找到了。祠堂沒人看守,這天冷清清的只
有他們兩個游人。
祠堂里挂滿楹聯,正殿當中懸挂的一副聯語是:“一代興亡關气數;千秋廟貌傍江
山。”
林無雙皺眉道:“這副聯寫得不好,韃子占了咱們漢人的江山,難道只是一种‘气數’
嗎?史可法若然相信興亡只關‘气數’非人力所能挽回,他也用不著死守揚州,抵抗清兵
了。不如順著‘气數’向‘真命天子’投降罷啦。”
孟元超笑道:“不錯,這是騙人鬼話,但你可知道這副對聯的來歷么?”林無雙說道:
“你說來听听。”孟元超道:“這副對聯是修茸史閣部祠墓的那個揚州知府謝啟昆寫的,他
捏造了一段‘鬼話’。說是夢見史可法,他問史可法道:‘公祠中少一聯,應作何語?’史
可法就教他寫這副對聯。當然這段鬼話只能騙愚夫愚婦,不過這副對聯卻是別有用心,謝啟
昆是要百姓不要仇恨他的韃子皇帝,因此也就只能把興亡歸之气數了。但話說回來,當時他
這副對聯若不是這樣寫,他的烏紗帽固然保不住,這個祠墓也未必能夠建成!”
林無雙道:“啊,原來如此,就怪不得了。”
孟元超道:“不過這里的對聯還有一些是寫得不錯的,大概是因為時間過得久了,清廷
為了故示寬大,也就不理會這么多了。咱們看下去。”
林無雙念一副對聯道:“讀生前浩气之歌,廢書而嘆;結再世孤忠之局,過墓興哀。”
說道:“這副對聯寫得好些,但只是一片傷感,灰溜溜的,也算不得上乘之作。”孟元超笑
道:“你瞧這位撰聯的人是誰。”林無雙道:“啊,原來這個人是個什么‘太史’名叫蔣心
余。”
孟元超笑道:“這蔣心余是清廷的名翰林(按:清例修史屬之翰苑諸臣,故翰林亦稱
“太史”)一位太史公,能夠寫出這樣一副對聯,也是難得了,不可苛求。”
再看下去,墓柱聯寫的是:
“心痛鼎湖龍,一寸江山雙血淚;
魂歸華表鶴!二分明月万梅花。”
林無雙搖了搖頭,說道:“也不好,什么心痛鼎湖龍,這只表揚史可法對皇帝的忠心而
已。大概也是什么官儿寫的。”
孟元超道:“這副不知道是誰寫的對聯,似乎好一些了。”林無雙念道:“生有自來文
信國,死而后己武鄉侯。”說道:“武鄉侯是諸葛亮,后一句用的是諸葛亮“鞠躬盡瘁,死
而后已”的典故,這我知道。文信國想必是指宋未的大忠臣文天祥了,但‘生有自來文信
國’.我卻不知用的是什么典故?”
孟元超道:“這不是典故,是民間的一個傳說。相傳史可法的母親夢見文天祥來投
生。”
林無雙笑道:“這雖然也是鬼話,但卻表現了百姓敬仰民族英雄的心理。比那個什么謝
知府造的鬼話好得多了。但這副對聯還是稍欠文采。”
孟元超道:“你再看這副對聯,滿意了吧?”
這副楹聯懸挂在偏殿,寫的是:
“殉社稷,只江北孤城,哲水線山,尚留得風中勁草;
葬衣冠,有淮南坯土,冰心鐵骨,好伴取岭上梅花”。
林無雙這才贊道:“不錯,這副對聯夾敘夾議,有史實,有感情,又有議論,的确是文
采斐然。江北孤城,淮南坯土,那是切合史可法死守揚州的故事。風中勁草,岭上梅花,這
是頌贊他的品格。丈夫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咸武不能屈。這就是勁草、梅花的風格。
做人是該做風中勁革,做雪梅花。這樣的對聯是比只贊揚他對君主的忠心好得多了。”
孟元超笑道:“你的這段注釋足以和原聯比美,說得真好。”林元雙笑道:“我沒有讀
過許多書,胡亂說說,你別拿我取笑。”
兩人本來還要再看下去,忽听得外面有腳步聲,但還在遠處,未曾走近祠堂。孟元超
道:“咱們來了半天,總算又有兩個游人來了。嗯,敢于來游史公祠的人,即使不是我道中
人,也是得有一些膽量的了!”
不料這兩個人卻沒進來,只听得他們拍了兩下手掌。
隨即听得又是兩下掌聲,盂元超皺了皺眉,低聲說道:“這次來的三個人,看來大概是
什么江湖人物在這里秘密約會。”林無雙道:“既然如此,咱們赶快溜走,別給他們碰
上!”孟元超沉吟半晌,說道:“偷窺人家的秘密,固然是江湖大忌,但倘若同道中人,豈
不又是失之交臂?”
話猶未了,腳步聲已經停止,兩方面的人似乎業已會合。有一個人哈哈大笑起來,另一
個人卻發出“嘿嘿嘿”的一連串干笑。
孟元超吃了一惊,心道:“這兩個人的笑聲,怎的我都似曾相識?”心念方動,只見林
無雙變了面色,在他耳邊悄悄說道:“一個是宗神龍,一個是牟宗濤!”
盂元超當机立斷,說道:“他們現在是在外面的松林之中,咱們從后門出去,听他們說
什么。”
兩人放輕腳步,經過史可法的衣冠冢,走上山坡。林無雙道:“我進去看,你在這里暫
且躲藏。我若是給他們發現,你再出來。”孟元超的輕功不及林無雙,孟元超知道她是恐怕
自己給敵人發現。宗神龍和牟宗濤的武功都是非同小可,一給發現,只怕就難以脫身了。孟
元超道:“好,但你不要走得太遠。”
林無雙找了一棵枝葉茂密的古松,躍上樹頂,掩蔽身体,聚攏目光,朝那聲音來處看
去,只見宗神龍和兩個人正在緩步向著牟宗濤,和牟宗濤同來一起的那個人竟是御林軍的副
統領石朝璣。
宗神龍發出了一連串的嘿嘿嘿干笑之后,說道:“牟宗濤,我以為你的眼睛已經沒有我
這個師叔了。”
在宗神龍后面的一個老者笑道:“兩位本是同門,如今又是一條道上的人,就且看在我
楚天雄和石大人的份上,過去有什么梁子,盡都化解了吧。”
牟宗濤道:“楚老先生說得好,宗師叔,咱們現在是利害相同,所以我愿意接受石副統
領和楚老先生的調停,你若沒有誠意,那也就算了。”
石朝璣忙道:“請大家以大局為重,別說意气的話。”
宗神龍哈哈笑道:“沖著你叫我這聲師叔,我焉能還記舊仇。好,那咱們就好好談談
吧。”
石朝璣忙道:“且慢。魏兄弟,你到祠堂里面看看,有沒有人?”
一個臉黃肌瘦的漢子笑道:“祠堂里面有人,諒也听不見這里的說話。”
石朝璣道:“還是小心點好,說不定有懂得伏地听聲的武林中人呢。”
那姓楚的老者道:“按說今日是王元通的壽辰,江湖上的朋友來到揚州,定必是前往他
家拜壽。不過小心一點總是好的,你還是進去看一看吧。”
石朝璣道:“碰上游人,你給我盡都殺了。”
那姓魏的漢子道:“殺錯了正當的紳商怎辦?”
石朝璣笑道:“正當的紳商在春秋兩祭,或者會跟從自命清高的士大夫的來吊祭;平常
的日子來這史公祠的游人多半不是‘善類’你盡管殺,殺錯了有我擔當。”
那姓魏的雙子笑道:“好,魏慶遵命。哪個來游史公祠的就算哪個倒霉吧!”
林無雙听得毛骨悚然,想道:“做官的人,心腸怎的這樣狠毒!唉,想不到我的表哥竟
會和他們走上一路。”
孟元超更是吃惊,他伏地听聲,听得雖然不很清楚,但卻知道那些人是誰了。宗神龍、
牟宗濤、石朝璣這三個人他是早已知道的,另兩個人,那姓楚的老者正是曾在云紫蘿老家和
他交過手的那個通天狐楚天雄,那姓魏的漢子則是昨日曾与劉抗賭酒的那個魏慶。孟元超并
未見過魏慶,但也知道江湖上有這么一號人物。孟元超心里想道:“只宗、牟二人,我与無
雙已難取胜,再加上這三個高手,我們如何能抵敵?無雙和他們距离這樣近,莫要給他們發
現才好。”
魏慶离開之后,楚天雄說道:“我給你們把風,你們自己人好好談一談吧。”
牟宗濤道:“宗師叔,我知道你是來捉拿欽犯的。今日的形勢,咱們合則兩利,分則兩
危。”
宗神龍道:“听說你昨晚曾經碰上強敵,那人是誰?”
牟宗濤道:“我把那人的形貌和武功告訴了楚老先生,据楚老先生說,這人恐怕是江湖
上著名的游俠繆長風。”
宗神龍點了點頭,說道:“我也猜想是他。還有什么厲害的對頭嗎?”
牟宗濤道:“我們這里听到的風聲,那‘正點儿’十九日會來到揚州,他是有金逐流陪
同來的。”
宗神龍吃了一惊,說道:“這消息可真?”
牟宗濤笑道:“宗師叔,你不用吃惊,我和金逐流也還有點交情!到時我會設法調虎离
山,即使此計不成,有楚老先生和石大人幫你的忙,料想也還是可以對付得了金逐流的。”
宗神龍“哼”了一聲,說道:“這么說來,然則你是想置身事外了?”
牟宗濤淡淡說道:“我是奉了北宮望統領之命,是不露面的。”
第四十三回 揭破陰謀
魁魅搏入應見慣,總輸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
──顧貞觀
石朝璣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個哈哈,說道:“北宮統領高瞻遠矚,這正是俗語說的要放長
線才能釣大魚呀!嘿嘿,對對,牟兄,你不露面是比露面更好。”
宗神龍道:“好,多謝你通風報訊,只要你把金逐流引開,我們捉拿了欽犯,這功勞嘛
自然也是有你一份。”
牟宗濤淡淡說道:“我一不想功名,二不想富貴。你們兩位放心,有什么功勞都是你們
的,牟某決不分功。”
宗神龍道:“那么你要什么?”
牟宗濤笑道:“宗師叔你是明白人,我的心事料想瞞不過你。”
宗神龍大笑起來,說道:“我真是老湖涂了,對,你要做扶桑派的掌門,是不是?”
牟宗濤道:“我只想光大本派門戶。如今給一個小丫頭竊据掌門,宗師叔,我想你也是
不服气的吧?”
宗神龍道:“好,你幫我的忙,我當然也要幫你的忙。但不知北宮大人跟前──”
牟宗濤道:“我自會幫你們說話,表白你們對他忠心,并且把這件功勞都說成是你們二
人的。”
原來北宮望与薩福鼎暗地里勾心斗角,宗神龍投靠了薩福鼎之后方始知道,如今北宮望
更得皇帝信任,形勢逐漸對薩福鼎不利,是以他早有改投北宮望之心。至于石朝璣,他本是
薩福鼎安插在御林軍中的人,他已經知道北宮望知道了他的秘密,心中更是揣揣不安。現在
牟宗濤愿意藉這個机會,給他們和北宮望拉攏,這正是他們求之不得的事情。
石朝璣道:“實不相瞞,北宮統領對我恐有些少誤會。牟兄,得你美言,石某感激不
盡。”
牟宗濤道:“都是自己人了,客气什么,我也要你們的幫忙呢。”
石朝璣哈哈笑道:“對,對!那么你們師叔侄好好商量商量。有用得著我石某之處,我
定必效勞。”
宗神龍道:“据我所知,扶桑派今日也會有人來王家祝壽。”
牟宗濤道:“是誰?”
宗神濤道:“是石衛夫妻。”
牟宗濤“哼”了一聲,說道:“石衛和桑青么?哼,他們這對夫妻本來是我的左右手,
想不到在泰山之會,竟然背叛了我!”
宗神龍笑道:“你不必生气,也不用露面。我借清理門戶為名,待會儿替你把他們料理
了就是!”
牟宗濤道:“那丫頭叫我做虯髯堂的堂主,本門的新迸弟子之中,有一大半是我親手教
的,不乏我的心腹。但老一輩的那六位師兄,石衛桑青不用說是反對我的了,另外四位師
兄,不知師叔能否拉得動一兩個過來?”
宗神龍笑道:“實不相瞞,其中有兩個當初乃是迫于無奈才跟從你的,和我暗中一直都
有往來。如今你我是站在一條線上的了,我當然會叫他們擁護你的。”原來這六個人是和宗
神龍一起從海外回來的,曾有“扶桑七子”之稱,后來因為宗神龍歸順清廷,牟宗濤假裝主
持正義,把宗神龍赶出了扶桑派,這六個人遂轉而擁戴牟宗濤。不過這六個人又分兩派,有
的真心擁護,由于他們不值宗神龍的所為,而又未曾看清牟宗濤的面目;有的則是虛与委
蛇,見風駛舵,誰人得勢就擁護誰。
牟宗濤說道:“好,這樣就更有把握了。不過在我廢立之時,師叔最好還是不要插
手。”
宗神龍笑道:“這個我理會得。你還要在所謂俠義道中混的呢,你我當然不便公開聯
手。不過,你找什么藉口廢掉那個丫頭?”
牟宗濤道:“我在三河縣曾經碰上盂元超,他目前正在南下途中,那丫頭是去找他的,
大概現在已經在一起了。孟元超可也是朝廷的欽犯啊!”
石朝璣登時會意,說道:“好,這件事你交給我。我叫人搜查他們下落,把那小丫頭一
并捉了,你就根本用不著費腦筋搞什么廢立,順理成章便可繼任掌門。”
牟宗濤道:“即使捉不到,只須你的人碰上他們,和他們打上一架,我也可以找到藉
口。甚至還用不著我出頭。”
宗神龍說道:“對,對。扶桑派在中原重立門戶,當初的宗旨本來只是光大本門的武
學,而不是要干預朝政的。這丫頭和欽犯如此親密,豈不是要連累扶桑派難以在中原立足?
只須當真鬧出了事情,本門中一些老成持重的人,定必是不愿意再要她做掌門了。”
石朝璣道:“這樣的人自必會有。但必定也有另一些人反對他們。”
牟宗濤道:“那我只好請他們‘自立門戶’了。”
石朝璣哈哈笑道:“好,那些給你逐出扶桑的人,我可以幫你的忙,將他們一一除
掉!”
林無雙听得毛骨悚然,心里想道:“幸虧神差鬼使,叫他們在這里聚會,給我听見了他
們的毒辣陰謀!”
三人哈哈大笑,笑過之后,牟宗濤說道:“宗師叔,石大人,多謝你們答應幫我的忙,
我在這里預先向你們多謝了。”
石朝璣笑道:“你幫我們的忙也很不少呀,對啦,還有一個好消息你未曾告訴老先生
呢?”
宗神龍道:“什么好消息?”
牟宗濤道:“你是不是約了韓朋昨晚會面?”
宗神龍道:“不錯,你怎么知道?但直到今早,他可并沒有來。”
牟宗濤道:“韓朋要向劉抗泄漏你的秘密,昨晚已經給我打傷了。”當下把昨晚在二十
四橋邊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說了出來。
宗神龍恨聲說道:“昨日离開那酒樓之時,韓朋不和我們同走,我已經起了疑心,果然
他要叛我。哼,那你就該殺了他滅口才對。”
牟宗濤道:“他已經死了!雖然不是當場斃命,但他中了我的樹箭,在斷气之前,料想
也是不會說話的了。”
宗神龍道:“你确實知道他已經斃命?”
牟宗濤說道:“劉抗把棺材運到韓朋的岳父在揚州的聯號,我們的人曾開棺驗過尸体,
決不會假。”
宗神龍道:“那么劉抗呢?”
牟宗濤道:“他已在一個時辰之前,運棺离開揚州。”
宗神龍道:“好,那么我今日可以少對付一個勁敵了。但美中不足的是少了一個韓朋,
沒人替我們到王家做說客。”
石朝璣笑道:“你不用擔心,我早已物色了另外一個說客,比韓朋更為适當。”
宗神龍道:“這人卻又是誰?”
石朝璣笑道:“到了王家,你們自然知道。”
牟宗濤道:“不過,咱們也還有未了之事,那個劉抗也該殺了滅口才好。”
宗神龍道:“好,我叫伍宏、魏慶、金太鼎、西門虎四個人追殺他。”
牟宗港道:“劉抗本領不凡,伍宏他們能否殺得了他?”
宗神龍道:“我也曾試過劉抗的功夫,魏慶在一百招之內,可以和他纏斗,另外三個人
各有獨門絕技,可以乘机傷他。”
石朝訊道:“那么咱們應該差遣魏慶赶快去辦這件事了。咦,他怎么還不出來?”
剛剛說到這里,只見魏慶神色慌張的匆匆跑來。
宗神龍吃了一惊,迫不及待,揚聲問道:“魏慶,你怎么啦?”牟宗濤也在同時問道:
“你碰上什么人了?”
魏慶說道:“祠堂里沒人。嘿嘿,我瞧見啦,他們是跑到這儿來了!”
宗神龍喝:“在哪儿?”
石朝璣喝道:“好大的膽子,他們是誰?”
魏慶說道:“一男一女。”他先答石朝璣所問,卻對宗神龍和牟宗濤拋了一個眼色。
牟宗濤登時省悟,說道:“師叔不必著忙,好朋友既然來了,遲早總要見面。咱們也該
以禮相待才是。嘿嘿,朋友,請你們自己走出來吧。”
魏慶站在墓道的一頭,扼守著下山的路口,游目四顧,朗聲說道:“對,朋友,請出來
吧!跑,你們是絕對跑不了的,難道當真要我把你們揪出來嗎?”
林無雙惊疑不定,心里想道:“我們出來之后他才進去,怎的卻會給他知道?听他的語
气,好像已經發現了我們躲藏的地方!”
孟元超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初時吃了一惊,立即就想到了:“哼,他這只是虛聲的恫
嚇,看來他大概是發現了一些可疑的跡象。卻還捉摸不定我們是否已經躲在這儿。”
孟元超料得不差。原來孟元超和林無雙踏進祠堂的時候,是決沒想到要躲避敵人的,是
以只是像平常人一樣走路,并沒施展輕功,石階上雨濕蒼苔,留下了他們的足印。
魏慶也是江湖上的行家,為人十分精細,他細辨大小不同的足印,看得出是一男一女。
足印只有來的,沒有去的,顯然是業已從后門溜走。但后門也無足印,又可知這兩人定有輕
功。后門通向松林,是以他立即下了判斷,判斷這兩個人定然是躲在這里偷听無疑。
林無雙正在躊躇,不知是跳下去的好還是靜以待變的好,只听得牟宗濤忽地一聲冷笑:
說道:“林無雙,咱們是表兄妹,難道你還怕見表哥不成?快和孟元超出來吧!”
在牟宗濤這只是姑且一試,其實他還沒有把握敢斷定是孟林二人的。只因魏慶說出是一
男一女,故而惹起他的這個疑心。
孟元超暗里擔心:“無雙,你可別上了他們的當才好!”可惜這句話他可是不能說出來
給林無雙听。
心念未已,只听得林無雙的聲音已經說道:“不錯,是我!只有我一個人!”
林無雙飛身下樹,立即飛奔。逃跑的方向,和孟元超藏匿的地方剛好相反。原來她是要
憑藉自己超卓的輕功,引開這班強敵。
可惜她的江湖經驗畢竟太淺,不會巧用心思,一句:“只有我一個人”,等于是說“此
地無銀三百兩”一樣,登時就露出馬腳來了。
說時遲,那時快,通天狐楚天雄已是如箭离弦,向她追去。牟宗濤亦是如影隨形,緊追
不舍。
宗神龍正在也要追去,石朝璣道:“別上這臭丫頭的當,一定還有別人!”
牟宗濤一面跑一面叫道:“對,你們赶快搜查孟元超吧,這丫頭來了,孟元超還能不在
這儿嗎?”
他話猶未了,孟元超己是倏的現出身形。
“孟元超在這儿,你們瞎了眼嗎?”此時魏慶与孟元超距离最近,背向著他。孟元超本
來可以出其不意,攻其無備,一記快刀把他殺掉的。但孟元超不愿有失身份,向他偷襲,是
以先行發話,方始向他扑去。
他這么一發話,可就錯失時机了。魏慶武功不弱,一听得背后金刃劈風之聲,鏈子錘反
手抖開,刀錘碰擊,濺起火星。當的一聲,魏慶蹌蹌踉踉的向前疾沖几步。身形雖然不穩,
可也沒有跌倒。
孟元超喝道:“我是‘欽犯’,你們沖著我來吧!”
石朝璣哈哈笑道:“好,我今日与你再決雌雄!”此時楚天楚已經追出樹林,牟宗濤則
還落后少許,回頭向孟元超望去。孟元超喝道:“牟宗濤,你這無恥小人,有膽的回來和我
決戰,我不怕你們人多!”
宗神龍叫道:“姓孟這小子決計逃跑不了,你們放心拿那丫頭!”
牟宗濤瞿然一省,心里想道:“孟元超雖是欽犯,這丫頭和我的關系卻是更大!”當下
哈哈笑道:“牟宗濤豈是以多欺少的人,你要和我單打獨斗,机會有的是。你先領教石大人
的高招吧!”口中說話,腳步不停,轉眼之間,已是去得遠了。
石朝璣一對判官筆上下翻飛,和孟元超斗了几招。宗神龍來到,說道:“我奉命捉拿欽
犯,可不能和你講什么江湖規矩。”長劍出鞘,一招“三環套月”,逕刺孟元超后心大穴,
劍鋒以斜切藕之勢削下,劍柄又撞向他腰間的愈气穴。
孟元超快刀如電,頭也不回,唰唰唰反手連環三刀,把宗神龍這一招三式的凌厲劍法盡
都解開。回過刀來,還來得及磕開石朝璣的雙筆。
宗神龍看見有机可乘,劍尖立即斜斜下指,一招“明駝千里”。刺孟元超的足跟。孟元
超竟不救招,猛地一聲大喝,掄刀便砍下來。宗神龍正在彎腰攻他下盤,給他居高臨下這一
刀茗然劈個正著,頭顱豈不分開兩半?本來宗神龍是可以先刺著他的足跟的,但他卻怎敢冒
這個險?當下只得急急變招,劍尖自下掠上,一招“夜半烽煙”,架住了孟元超的寶刀。
孟元超不待招數用老,刀鋒倏的轉了過來,石朝璣雙筆堪堪點到,孟元超一招“橫云斷
峰”,欺身直進,刺他小腹。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石朝璣也只得收回雙筆守護門戶了。
宗神龍道:“這小子要拼命,咱們慢慢耗他。”石朝璣道:“對,諒他也飛不出咱們的
手心!”
論雙方的真實本領,大家全力施為的話,盂元超可以稍胜石朝璣一籌,和宗神龍則是僅
能打成平手。幸虧他們不敢拼命,一時之間,即是不易取胜。但孟元超亦是難以脫困。宗神
龍使出以柔克剛的劍術,孟元超好几招猛烈的刀法都給他化解開去。漸漸感到有點力不從心
了。
魏慶本來是個大盜出身,平生也不知經過多少陣仗,但卻也未曾見過這樣凶狠的惡斗,
他看得怵目惊心,拿起了鏈子錘,雙腳竟是不敢向前邁步。
宗神龍說道:“魏慶,這里用不著你了。你赶快回去,和伍宏他們追捕劉抗。他押運棺
材,走得不快。你們一定會追得上的。”魏慶巴不得他有這樣吩咐,連忙應聲“遵命”,轉
身就跑。
石朝璣冷冷笑道:“正點儿未曾抓到,先捉住一個欽犯,功勞也是不小。劉抗也是天地
會的一個香主,但愿魏慶把他擒獲,那就更好了。”宗神龍笑道:“四個對付一個,諒劉抗
要跑也跑不了。嘿,嘿,一個欽犯加上一個天地會的香主,我看比那個‘正點儿’恐怕還要
有价值呢。”
孟元超听他們一唱一和,竟似把自己當作囊中之物,大怒喝道:“孟某人只有一條性
命,要死的就有,要活的休想!”一招“夜戰八方”,刀光四面蕩開,心里想道:“我能夠
戰死在史可法的墓旁。夫复何求?但只盼無雙能夠跑掉。”
林無雙如飛逃跑,看見背后只有楚天雄和牟宗濤追來,微感失望。但她不知孟元超業已
被困,心想這兩人本領最高,把他們引開,孟元超就有逃脫的希望。是以頭也不回,只盼把
他們引得越遠越好。牟宗濤叫道:“無雙,我不會難為你的,咱們表兄妹還是好好的談一談
吧。”
林無雙又是气憤,又是傷心,說道:“我哪里還有什么表哥,我的表哥早已死了。”牟
宗濤嘻皮笑險地說道:“你沒有表哥,那我是什么?”林無雙一咬銀牙,說道:“你是本門
的敗類,你我之間,再也沒有什么好談的了。”
楚天雄的輕功,不在林無雙之下。林無雙心緒不宁,說話之際,腳步稍為慢了一些。楚
天雄使出“八步赶蟬”的步法,一口气便追到了她的背后。
林無雙听得背后微風颯然,反手便是一劍。她深知敵人厲害,這一劍正是得自泰山石窟
之中,本派祖師虯髯客秘傳的絕招。
楚天雄也是輕敵過甚,只道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能有多大本領,追到她的背后,毫
無忌憚的一抓就抓她的琵琶骨。不料陡然間只見劍光耀眼,林無雙的反手劍已是從他意想不
到的方位刺來。
只听得“嗤”的一聲輕響,劍光過處,楚天雄的一頭白發齊根削斷,隨風飛揚。林無雙
的衣裳卻也給他撕了一幅。兩人都是大吃一惊,楚天雄頭頂沁涼,吃惊更甚。雙方交換這
招,可說是險到极點。林無雙削掉他的頭發之際也正是楚天雄抓破她的衣裳之時,時間不差
毫厘。楚天雄若不是驟吃一惊,這一抓定然可以捏碎她的琵琶骨;但林無雙若然不是受惊,
這一劍也可以洞穿他的頭顱。
說時遲,那時快,林無雙又是一劍刺出。牟宗濤如飛跑來,叫道:“走坤門,轉龔位,
攻她下盤!”楚天雄依法施為,登時解了她的劍招。
林無雙大吃一惊,心道:“他怎的也懂得了祖師爺秘傳的劍法?”原來牟宗濤聰明絕
頂,那日在泰山比劍,輸給林無雙之后,日夜把她用過的招數反复重演,仔細推敲,居然給
他想到了几招破解的劍法,但他所能破解的,最多也只是限于林無雙所曾使用過的招數而
已。未用過的奇招妙著,他可能就是一竅不通了。
牟宗濤笑道:“你不認我做表哥,那也沒有什么。咱們都是扶桑派的弟子,祖師爺秘傳
的劍法,咱們相互切磋,可是彼此都有好處。”口中說話,腳步加快,眼看就要來到。
林無雙知道一給他們聯手,自己就難脫困。當下快劍反擊,三招之中,有兩招是牟宗濤
未曾見過的。楚天雄外號“通天狐”,性格身手都是溜滑之极,真實的本領也在林無雙之
上,憑著他本身的武功,應付了這三招急攻。雖給林無雙逼退,林無雙可也刺不著他。但林
無雙卻是趁這机會,一溜煙的又跑了。
楚天雄并不知道牟宗濤對林無雙的劍法僅是一知半解,只道牟宗濤存心看他出丑,故而
后面三招沒加指點。他是早已成名的人物,在武林中輩份甚高,如今給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姑
娘削了他的頭發!不由得又羞又怒,气憤之极,暗自想道:“這臭丫頭的劍法雖然有點古
怪,只要我不輕敵,就決不會輸給她。哼,牟宗濤存心看我出丑,我偏不要他的幫忙,待我
獨力把這小丫頭擒了,他要爭做掌門,那時讓他來求我吧!”
楚天雄和林無雙的輕功不相上下,卻在牟宗濤之上。楚天雄不作攔截的打算,林無雙一
跑,他拔步便追,轉眼之間,把牟宗濤遠遠甩在后面。
牟未濤越追距离越遠,心中亦是大為懊惱,情知決計迫不上他們,暗自想道:“這老狐
狸是怕我分他的功呢,還是要拿這丫頭來要脅我呢?功勞我不想分,給他要脅可是不能。但
追不上也是沒法。宗神龍他們不知擒下了孟元超沒有,不如回去看看,要是他們還在纏斗,
我倒可以相助一臂之力。我与宗神龍石朝璣利害相同,更密切。捉住了孟元超,也好和他們
商量怎樣應付那老狐狸。”
正在他患得患失,躊躇未決之際,忽听得有人叫道:“牟兄,原來是你在這里呀!”
牟宗濤听得這人的聲音:吃惊不小,心里想道:“若是給他碰上那個丫頭,事情可就糟
了。”原來來的不是別人,正是當今天下數一、數二的高手金逐流,和金逐流并肩走來的還
有一個虎背熊腰的漢子。
牟宗濤心中打鼓,臉上卻是絲毫不露神色,說道:“金兄,你不是要到王家祝壽的么?
這位朋友是一一”
金逐流笑道:“好教你得知,這朋友是小金川來的冷大哥,你可不要說給外人知道:“
牟宗濤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原來他們奉命捉拿“欽犯”,雖然也知道“欽犯”是小金
川義軍中的重要人物,但卻不知竟然是這位“冷大哥”。
小金川義軍中有兩個地位同等重要的首腦人物,一個是蕭志遠,一個是冷鐵樵。能夠和
金逐流同在一起而被尊稱為“冷大哥”的人,當然是冷鐵樵無疑了。
金逐流道:“冷大哥不想太早在王家露面,是以特地要我陪他來史公祠逛逛。”
牟宗濤見他沒有提起林無雙,心里想道:“他若然碰上那個丫頭,知道了今日之事,決
不會對我這樣和顏悅色。”于是靈机一動,便的說道:“我正是從史公祠那邊來的,本來應
該陪你們再去逛逛。但可惜我卻是有急事在身!”
金逐流忙道:“對啦,我正想問你,我們剛才來的時候,遠遠的好像听見有金鐵交鳴之
聲,是不是曾有人在這里 殺?”
牟宗濤正是待他這么一問,立即答道:“不錯。我和師妹無雙碰上了几名鷹爪,她逃出
去了,那几名鷹爪正在追她!”
金逐流叫道:“啊呀,你怎么不早說?那些鷹爪是什么人?為何卻要拿她?”
牟宗濤道:“我只認得其中一個是石朝璣,一個是宗神龍。他們說她和欽犯孟元超勾
結。”
金逐流本來還有几個疑問,但此時已是無暇細問了,說道:“這兩人武功不弱,咱們絕
不可讓無雙落在他們手上,他們跑的是那個方向?”
牟宗濤用手一指,說道:“是朝那邊跑的!”他指的方向正好是和林無雙所逃的方向相
反。
金逐流道:“好,我和你馬上去幫忙她。冷大哥,你暫時不好露面,你到史公祠等那位
朋友,我去去就來。”
牟宗濤猜得不錯,這個“冷大哥”正是小金川的義軍首領冷鐵樵。他深知金逐流的本
領,石朝璣和宗神龍的武功雖然不弱,金逐流一人己足以對付得了,何況還有一個牟宗濤幫
他的忙,自是用不著他出手。于是點了點頭,說道:“你們赶快去吧。”當下絲毫不以為意
的便即獨自跑去史公祠。
冷鐵樵絲毫不以為意,牟宗濤心里可是晴暗著急了,想道:“但愿宗神龍和石朝璣已經
把孟元超拿下,否則給這姓冷的碰上了可是不妙。宗、石二人的本領并不輸于孟元超,以二
敵一,過了這許多時候,料想也應該捉著了孟元超,早已离開了史公祠吧。”
他自己安慰自己,臉上的神色仍然絲毫不露,一面跑一面說道:“我的輕功赶不上師
妹,那些鷹爪是撇開我騎了馬去追她的。”
金逐流大為著急,說道:“好,我先赶去,你跟著來!”
牟宗濤見金逐流上了他的當,松了口气,心里暗暗好笑,想道:“待你發現我是說謊之
時,我已是不怕和你翻臉了。”
但牟宗濤也不敢立即折回史公祠,一來是怕金逐流回頭找他,二來也怕宗神龍和石朝璣
真的已經走了,他一回到史公祠,豈不是要給冷鐵樵馬上拆穿他的謊話?他自忖又未必准能
胜得了冷鐵樵。
牟宗濤心亂如麻,想了許久,終于得了一個主意,既然不折回史公祠,也不去追金逐
流,而是獨自前往震遠鏢局的揚州分局,給王元通拜壽。”
他打的是個如意算盤,心里想道:“逐流走的是相反的方向,料他是決不會碰上無雙這
丫頭的了。孟元超和這丫頭已經知道王家安排有陷井等待他們,即使他們沒有遭擒,也決計
不敢再到王家。就算逐流回來,再到王家,我也可以推說因為赶不上他,故而先來,謊話也
不至于就給拆穿。何況他在未曾找著無雙之前,又怎能放心得下?多半是繼續找尋,今日不
會再去王家的了。但冷鐵樵等不見他回來,卻必定是會自己去的。那時就讓石朝璣、宗神龍
等人對付他,我根本就不必露面。”
但他這樣构思必須有個先決條件,那就是在冷鐵樵來到史公祠的時候,宗,石二人已經
把孟元超拿下,离開史公祠;或者孟元超業已逃走,宗、石二人亦已追去,那也可以。總而
言之,不能讓冷鐵樵和孟元超在史公祠見面。當然這是一場賭博,不過在他想來,以宗、石
二人的本領,聯手對付孟元超,自是必操胜券,而且用不了多少時候。此時距离他离開史公
祠已有半個時辰,料想事情早已了結。這場賭博,他的贏面几乎可達九成,故此他也就放心
走了。
孟元超豁出性命,在史公祠后面的山坡上和宗、石二人惡斗,斗了將近半個時辰,气刀
漸漸不支,他本是以快刀見長的,如今刀法雖未散亂,出招已是遲慢許多,頗有力不從心之
感了。
宗神龍哈哈笑道:“孟元超,你要拼命也是不行的了,念在同屬武林一脈,你扔刀跟我
們走吧,我答應給你在北宮統領大人跟能說情。”
孟元超大怒斥道:“宗神龍你這武林敗類,誰和你同屬一脈。我孟元超死在你的手上,
也決不會向你低頭!”
宗神龍冷冷說道:“好,那你就領死吧!”長劍一圈,登時把孟元超的身形圈在劍光之
內。這一招名為“三轉法輪”,乃是他的得意絕招之一。他是試出了孟元超的內力不支之
后,這才敢于迫近敵人,施展殺手的。劍光籠罩下來,石朝璣的雙筆也從孟元超左側的空門
插進,令他背腹受敵。
眼看孟元超不死也得重傷,猛听得霹虜似的一聲大喝:“奸徒休想逞凶!”聲到人到,
一個虎背熊腰大漢旋風也似的扑來,原來是冷鐵樵到了!
冷鐵樵來得正是時候,石、宗二人事先也未想到“欽犯”的就是他,突然見他來到,不
覺都是一惊。
孟元超精神陡振,一招“橫掃六合”,刀光霍霍展開,石朝璣的雙筆攻不進去,正想變
招,再覓“空門”,說時遲,那時快,只听得金刃劈風之聲,冷鐵樵的一柄厚背緬刀已是向
他劈過來了。
石朝璣無暇傷敵,逼得先行救招。雙筆左右一分,左點“期門”,右點“環跳”,這兩
個穴道,一是死穴,一是麻穴,他在狩然遇襲之際,還招反擊,認穴竟然不差毫厘,但忙中
有錯,他卻不知冷鐵樵的功力還在孟元超之上,他若是雙筆并在一起,或許還可以勉強招
架,雙筆分開,點穴的手法雖然巧妙,卻是招架不住了。只听得“當”的一聲:火花四濺,
右手的判官筆損了一個缺口,左手的判官筆也因為受對方的力道一震,刺了個空。冷鐵樵招
式不變,一刀就劈下去。
宗神龍的劍光已圈住了孟元超,此時也只得自行救友,他的劍法剛柔兼濟,功力也是和
冷鐵樵在伯仲之間,一招“白鶴展翅”,劍鋒斜削而下,把冷鐵樵的緬刀粘出外門。石朝璣
死里逃生,嚇出一身冷汗。
冷鐵樵冷笑道:“這位是石朝璣石副統領‘大人,你想必是和牟宗濤蛇鼠一窩的什么宗
神龍了?”原來石朝璣是江湖大盜出身,冷鐵樵早就和他相識,至于宗神龍則是初會。
宗神龍名叫“神龍”,最忌別人用蛇比喻他,大怒喝道:“好呀,冷鐵樵我正要找
你!”不過,他可是又怒又惊,冷鐵樵說他“和牟宗濤蛇鼠一窩”,這句話不啻是告訴他,
他已經知道了他和牟宗濤的陰謀詭計。
果然便听得孟元超問道:“冷大哥,你都已知道了?”冷鐵樵說道:“不錯,我正是因
為知道了牟宗濤和這兩個奸徒要想害你,才特地跑到這里來的!”其實冷鐵樵是在看見宗、
石二人之后,方始知道牟宗濤乃是謊言騙他。不過他卻要故意這樣說來嚇嚇對方。
孟元超又惊又喜,一面揮刀蕩開石朝璣的雙筆,一面問道:“牟宗濤這小子呢?”
冷鐵樵道:“你知道我是和金大俠一起來的,金大俠已經去追捕這個小子了!”
此言一出,宗神龍和石朝璣都是不禁大吃一惊!
冷鐵樵功力深厚,刀法則不及孟元超的靈快,宗神龍本來不弱于他,但自忖也沒有胜他
的把握,如今听得金逐流已經去捉拿牟宗濤,生怕他捉到了牟宗濤又再回來,如何還敢戀
戰?
宗神龍以陰柔劍法,化解了冷鐵樵的攻勢,轉身便逃,石朝璣虛晃一招,跟著也都跑
了。冷鐵樵哈哈笑道:“窮寇莫追,由他去吧。”其實孟元超久戰之余,已是筋疲力倦,他
們兩人若然不受恐嚇,敢于再打下去的話,胜負之數,尚難逆料。
三年隔別,异地重逢,兩人都是有許多話要說,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冷鐵樵說道:“孟
老弟,你是不是和扶桑派的新掌門人林女俠一道來的?”
孟元超正是要急于知道林無雙的情形,連忙說道:“不錯,你們碰見她啦?”
冷鐵樵說道:“是牟宗濤這小子透露出來的口風,哼,他用的倒是虛虛實實的兵法。”
孟元超吃一惊,說道:“牟宗濤和滇南那老狐狸楚天雄追赶無雙,我還以為是恰好給你
們碰上,金大俠才要去捉拿牟宗濤的呢。這是怎么回事?”
冷鐵樵道:“金大俠是去追搜敵蹤,但可不是去追牟宗濤。听你這么說,金大俠倒是上
了他的當了。”當下把剛才碰見牟宗濤的經過說了出來,孟元超這才知道,冷鐵樵是急于和
自己敘話,才故意那么說把宗、石二人嚇跑的。
孟元超恨恨說道:“這小子好不狡猾,他一定是胡亂指個方向,騙金大俠白走一道的
了。”不過卻也放了點心,因為他已經知道追赶林無雙的只有一個楚天雄,以林無雙的本
領,即使被他追上,也未必就會輸了給他。
冷鐵樵道:“那兩個家伙嚇破了膽,料想不敢再來,咱們就在這里等待金大俠回來
吧?”
孟元超道:“對啦,冷大哥,你怎的忽然离開了小金川,卻跑來這里?”
冷鐵樵道:“你是不是來給王元通拜壽的?”孟元超道:“不錯。”冷鐵樵笑道:“我
也是一樣。但我与王元通并非相熟,是以金大俠特地陪我。”
孟元超詫道:“不是听說小金川風聲正緊嗎?”心想冷鐵樵怎能有這閑心老遠的跑來揚
州,給一個只是彼此慕名的朋友拜壽?
冷鐵樵笑道:“我正是為了要解小金川之圍,才特地跑來的!”
孟元超不知他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睜大了眼睛,說道:“王元通雖然交游廣闊,但要
解小金川之圍,恐怕他還沒有這個神通吧?”
冷鐵樵笑道:“當然并不是只指望他,我只是想借他的地方,會見一位朋友吧了。你听
過揚州海砂幫幫主羅金鰲這個人嗎?”
孟元超道:“我知道他的名頭,但小金川之圍和他又有什么關系?”
冷鐵樵道:“孟老弟,你离開久了,有些事情,恐怕還未知道,我給你先說一說最近的
局勢。”
“清廷現在是在准備調集大軍來攻咱們,咱們也在設法阻撓他們,叫他們不能輕易的便
來到小金川。”
冷鐵樵一面說一面用刀在地上划了一個簡略的地圖,說道:“西北這條路有西昌竺尚父
的這支義軍,又有几百里的雪山澤地之險,清兵不容易通過。”
“形勢最可慮的是從川東進來的清軍,但好在襄樊和万縣兩地,有八個幫會的弟兄已經
聯合一起,分在兩地切斷他的糧道!”
襄樊在湖北的東北部,它的南面就是進入川東的要地宜昌、沙市。万縣在四川和湖北的
邊境,更是扼守川東的門戶。
孟元超听得眉飛色舞,說道:“好呀,即使不能拒敵于小金川之外,叫他的大軍阻遲許
多時日,對咱們也是大大有利的了。”
冷鐵樵道:“兩個幫會的弟兄上個月都打了一個胜仗,搶了官兵的許多糧革。清兵現在
征集官糧,計划從揚州運出去,逆江而上,接濟那兩地的官軍。糧草從水路運來,陸地上的
幫會弟兄,可就難于劫糧了。”
孟元超道:“啊,我明白了。你是找海砂幫的羅幫主幫忙劫奪官糧!”
冷鐵樵道:“不錯,海砂幫是在長江做私鹽生意的,他們擁有的船只最多,人人精通水
性。”
孟元超道:“這是一件‘造反’的大事啊,運私鹽雖然也犯‘王法’,捉到了未必會殺
頭。羅金鰲肯舍出身家性命幫忙咱們嗎?”
冷鐵樵道:“二十年前,羅金鰲初出道的時候,我曾經幫過他一個大忙,這件事外人是
不知道的。他當時曾矢誓要報答我的救命之恩。海砂幫的弟兄有一大半和川中的各個幫會也
有關系,所以只要羅金鰲點頭,海砂幫就可以變成咱們的自己人了。”
“但正如老弟所說,這是一件關系身家性命的大事,必須我親自來說服羅金鰲,有沒有
把握,我不敢斷定,但總是要試一試。這就是我要赶來揚州給王元通祝壽的原因了。”
孟元超道:“咱們借王元通的地方和羅幫主商量這件大事,王元通怕不怕受咱們連
累?”
冷鐵樵道:“王元通有家有業,咱們當然也是不想他受連累的。不過此事又非得他默許
不行,所以我已經和金大俠給他安排了一條后路了。”
孟元超道:“對,咱們和他并不相熟,有金大俠去和他說,他當然是相信得過了。但不
知是什么后路?”
冷鐵樵道:“羅金鰲答應幫忙,也得在十天八天之后方始動手的,金大俠答應保護王元
通的家小先行离開揚州,他損失的家財,由咱們賠償給他!”
“這樣一來,他的分局總鏢頭當然是做不成了,不過他也是一位很重義气的武林前輩,
為了這件大事,多少受點損失,我看他還是愿意的。”
孟元超道:“這件事是不是要先找一個适當的人,透露一點口風讓他知道?否則咱們和
金大俠在他的壽辰之日跑去,當著一眾賓客,恐怕不方便和他說話吧?”
冷鐵樵笑道:“孟老弟,你想得很周到,我在這里,就是要等待一位朋友給我們接頭
的。”
孟元超道:“這人是誰,我認識的嗎?”
冷鐵樵道:“你以前沒有見過的,不知你听過他的名字沒有,此人姓韓名朋。”
孟元超吃了一惊道:“韓朋?你怎么找到這人?”
冷鐵樵怔了一怔,問道:“怎么,他有什么問題?”
孟元超道,“据我所知,他可不是咱們一路的人呀。”
冷鐵樵道:“他有一位好朋友,名叫劉抗,是天地會的香主。他以前也曾經是江湖上的
俠義道,近年改行經商,和揚州的几個大鹽商交情不錯。是揚州的一位可以信賴的朋友給我
安排和他在這里會面的。”
孟元超說道:“冷大哥,好在你是今天來到,若是昨天找他碰頭,恐怕就要出事了。”
冷鐵樵道:“怎么,他靠不住?”
孟元超道:“泄漏咱們的秘密他或者不敢,但若在昨天,只怕他多半不敢見你。我告訴
你,你想找他作說客,宗神龍卻比你早一天,昨天已經要找他作說客呢!”
冷鐵礁大惊道:“有這等事?我以為他是劉抗的好朋友,可以相信得過,誰知他竟是腳
踏兩頭船的小人!”
孟元超道:“劉抗也已到了揚州,這件事他恐怕還未知道,不過這是昨天的事情。今天
的韓朋卻是自己人了。但可惜他現在正躺在棺村里面,大概也已經离開揚州了。”
冷鐵樵更是吃惊,說道:“什么,韓朋已經死了?這些事情,你都是怎么知道的?”
孟元超把剛才偷听到的秘密說了出來,說道:“据宗神龍和牟宗濤所說,韓朋是因為背
叛他們,給牟宗濤用暗箭殺了的。劉抗運棺北上,今天不會再到王家拜壽了。宗神龍還派遣
了魏慶等人去追捕劉抗呢。”
冷鐵樵呆了片刻,嘆口气道:“如此說來,咱們是非冒一冒險不可了!”
第四十四回 英雄肝膽
百年复几許?慷慨一何多!子當為我去筑,我為子高歌。招手海邊鷗鳥,看我胸中云
夢,芥蒂近如何?楚越等閑耳,肝膽有風波。
──張惠言
此時已是紅日當中,正午時分。孟元超道:“你的意思是不等金大俠回來了?”
冷鐵樵道:“金大俠不知什么時候才回來,現在已是午時,韓朋又未曾替我預先接頭,
海砂幫的羅幫主恐怕不會在王家過夜,咱們去得晚了,万一他已經离開,豈非誤了大事?”
“我与韓朋在這里約會金大俠是知道的,他卻不知道韓朋業已遭害,他回來找不見我,
當會以為是韓朋已經帶領我前往王家了。”
孟元超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林姑娘和金大俠夫妻乃是至交,金大俠找不著她,怎
能放心得下?待他發現這是騙局之時,恐怕已經遲了。為了預防万一,咱們冒一冒險先往王
家,這個險也是應該冒的,不過,冷大哥,認識你的人恐怕不少,你是不是改一改裝比較好
些!”
冷鐵樵道:“我已有了准備,喏,這是以前華山醫隱華大風送給我的易容丹,無須化
裝,便可改容易貌,你也用一顆吧。”
兩人涂上了易容丹,彼此審視,只見對方果然好像變了個人,不覺都笑起來,盂元超
道:“除非十分相熟的老朋友才能認出咱們,咱們雜在賓客之中,我看大概是混得過去
了。”
冷鐵樵笑道:“好,你都說行了,咱們就走吧。不過,你也不能等待那位林姑娘回來
了,你要不要在這里當眼之處留個字給她?”
孟元超道:“也好。”當下用寶刀在他剛才躲藏之處的一棵樹上,刻了“平安”二字,
說道:“她多半是不會回來,若果回來,看見平安二字,料想她也會猜想得到我是去了王家
了。”心里想道:“無雙的輕功不在那頭老孤狸之下,大概可以擺脫他吧,”他雖然知道了
只是通天狐楚天雄一個人去追赶林無雙,料想林無雙不至于有太大的危險,但心里總還是有
點儿揣揣不安。
林無雙的輕功与楚天雄不相上下,內力的悠長卻是有所不如,風馳電掣,跑了一程。距
离漸漸拉近。林無雙驀然一省,想道:“我往城里跑,看他可敢追來?”
楚天雄見她跑上郊道,立即知道她的心意,身形一掠,距离拉到三丈之內,猛地喝道:
“鬼丫頭,往哪里跑?給我躺下來吧!”一揚手,以“劉海洒金錢”的手法擲出一把銅錢。
林無雙頭也不回,反子一劍,使出秘笈絕招,劍光電閃,只听得叮叮鐺鐺之聲不絕于
耳,那一大把銅錢都給她打落!
這一手“劉海洒金錢”的暗器功夫,本是楚天雄看家本領之一,他想不到林無雙的劍法
竟然精妙如斯,滿以為最少有兩三枚銅錢可以打著她的,不料連衣角都沒沾著。
但林無雙給他阻了一阻,兩人之間的距离卻是拉得更近了。
楚天雄喝道:“臭丫頭,跑不了啦!”飛身扑上前去,隨手又是一把錢鏢。
林無雙若用前法舞劍撥落錢鏢,距离如此之近,勢必被他抓著,百忙中只好施展絕頂輕
功,一個鷂子翻身,斜竄數丈。
就在此際,路上剛好有個人跑來,楚天雄的錢鏢沒打著林無雙,卻有一枚從那人的額邊
擦過,那人喝道:“好呀,又是你這頭老狐狸給我碰上了,來而不往非禮也,讓你也嘗嘗我
的暗器滋味!”頓然間好像冰雹亂落,這人發出的暗器竟是一顆顆亮晶晶的珠子,突然在空
中全都裂開,化作一片寒光冷霧,楚天雄被籠罩在寒光冷霧之中,饒是他內功深厚,也不由
机伶伶打了一個冷戰。
原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江南大俠陳天宇的次子陳光世,他所發的暗器就是他家獨
有、別人所無的冰魄神彈了!
陳光世曾在云紫蘿的老家和楚天雄交過一次手,當時他也曾發出三顆冰魄神彈,未能傷
著楚天雄,吃了楚天雄一點不大不小的虧。是以今番再度相逢,一發就是十二顆之多。
陳光世發出冰魄神彈之后,立即一聲長嘯,叫道:“爹爹,快來!”楚天雄剛要扑上前
去,聞言一怔,哼了一聲,冷笑說道:“你要用你爹爹的名頭嚇唬老夫?”
陳光世淡淡說道:“你不是說要和我爹爹較量的嗎?今天包管可以成全你的心愿!”
陳天宇家住蘇州,蘇州揚州同在江蘇省內,楚天雄在這里碰上陳光世,可是不敢不相信
他的話了。心里想道:“王元通雖然是震遠鏢局一個分局的總鏢頭,但他交游廣闊,江南大
俠親自帶領小儿來給他賀壽,那也不算稀奇了。”
楚天雄被冰魄神彈的陰寒之气所侵,雖然還是身体沒有受傷,但卻比上次吃虧得多,元
气已是受損了。他一想即使陳天宇沒有來,自己也實在沒有把握胜得了林無雙和陳光世兩個
人,若果陳天宇當真是在后面,一旦到來,那更是糟糕透頂。“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
無”,楚天雄怯意一生,登時轉身便跑。
林無雙喜出望外,說道:“陳二公子,令尊也來了么?”她和陳家父子是在泰山之會見
過面的。
陳光世笑道:“我是嚇嚇這頭老狐狸的。林姑娘,你怎的自一人來到這里?”
林無雙正放心不下孟元超,心想:“仗著他的父親江南大俠的名頭,或許也能夠把宗神
龍嚇跑。”于是便實話實說,告訴陳光世道:“我是和孟元超一起來游史公祠的,想不到就
在史公祠碰上一班鷹爪!
陳光世吃了一惊,連忙問道:“那孟大哥呢?他怎么樣了?”
林無雙道:“他躲在山上,我引開敵人,卻不知他給發現了沒有。”
陳光世道:“這班鷹爪是些什么人?”
林無雙道:“除了通天狐楚天雄之外,還有石朝璣、宗神龍和牟宗濤等人。楚天雄和牟
宗濤來追赶我,石朝璣稱宗神龍仍在那里搜查。”
陳光世更是吃惊,說道:“那咱們赶快前去看看。”
他們還未走到史公祠,在山腳底下,已是隱隱听見樹林里傳出金鐵交鳴之聲。
林無雙又惊又喜,說道:“雙方一共只有三個人,想必是孟大哥以一敵二,正在和宗、
石兩賊交手了。听這聲音,他似乎僅是稍處下風,還不怎么吃緊。”她最擔心的是牟宗濤追
不上她也已回到史公祠去,那么對方有三個高手,這就极難應付了,不論是石、宗、牟、楚
之中的哪兩個人,她和孟元超聯手,自忖已是可以打成平手,再加上一個陳光世,那便穩操
胜算,用不著借重他父親的名頭了。
林無雙口中說話,腳下已是展開“八步赶蟬”的輕功,跑入樹林,金鐵交鳴之聲听得更
加清楚。林無雙覺得有點奇怪,心里想道:“孟大哥是使快刀的,怎的這三個人卻似乎并沒
一人使刀。”要知刀比劍重,快刀和對方兵器碰擊的聲音和劍不同。林無雙听出是有兩人使
劍,另一個人使的卻似乎是軟鞭之類的兵器。
心念未已,只听得一個人喝道:“老狐狸,有膽的你莫逃!”這個人卻不是孟元超。隨
即便听得楚天雄的聲音冷笑道:“有膽的你們來追!你們倚多為胜,楚某恕不奉陪。”
事情大出林無雙意料之外,她本來以為是孟元超以一敵二的,卻不料對方只有一個楚天
雄,楚天雄碰上了兩個勁敵了。
林無雙听得那人的聲音好熟,一時間卻想不起這人是誰。就在此際,陳光世卻是大喜叫
道:“宋大哥,你也來了!”話猶未了,只見宋騰霄和一個白衣少女已經把楚天雄赶出樹
林。那白衣少女是孟元超的師妹呂思美。
原來楚天雄不知道宗、石二人已給孟元超和冷鐵樵聯手打敗,他想捉不著林無雙,回去
幫忙他們二人捉拿孟元超也好,想不到剛剛回到史公祠,就碰上了宋騰霄和呂思美了。
宋騰霄家傳的躡云劍法以奇詭見長,与孟元超的快刀各有千秋,論真實的本領和楚天雄
也相差不了多少。呂思美功力較弱,但她的穿花繞樹身法,輕靈矯捷,變幻莫測,比之楚天
雄的輕功尚胜一籌。楚天雄無法用己之長攻敵之短,對付他們二人聯手,自是不免要處在下
風了。
楚天雄初時還希望宗神龍等人尚在附近,聞聲而來;不料宗神龍和石朝璣這些人不見出
現,倒是林無雙來了。
林無雙剛好碰上楚天雄逃出樹林,一聲叱 ,喝道:“老狐狸,往哪跑?”飛身疾掠過
來,劍走輕靈,一招“橫江截斗”堵住楚天雄的去路。
楚天雄怒道:“你這小丫頭也來欺我?”林無雙笑道:“老狐狸變成了落水狗,別的人
不打落水狗,我是要打落水狗的!”唰唰唰一連几招凌厲的劍法,殺得楚天雄手忙腳亂。
楚天雄滿腔怒气,卻還不敢當真和林無雙纏斗。眼看宋、呂二人就要追到,他只能忙于
奔命了。
不急還好,一急之下,更是吃虧。他的武功本來在林無雙之上,此時卻給林無雙著著搶
攻,想要擺脫也難。
說時遲,那時快,呂思美已然殺到。楚天雄情急之下,猛地跳將起來,向林無雙一扑,
林無雙以逸待勞,柳腰輕擺,反手劍划了一個圈圈。楚天雄扑了個空,立知不妙。陡然間,
只貝白刃耀眼,林無雙的利劍已經削到他的面門。楚天雄前足足尖剛剛沾地,身形尚未站
穩,連忙后腳一蹬。他的后面有棵松樹,這一“倒蹬腿”倒是好像背后長著眼睛一樣,踢個
正著,登時借力使力,身形改了一個方向,反彈出去。
饒是他應變机靈,身体未受傷害,須子卻遭了殃。劍光過處,只覺頰下一片冰涼,他平
日十分珍惜的那把長須,差不多已是給林無雙齊根削斷。
惊魂未定,呂思美的一對柳葉刀照面又砍來了。原來她是算准了他落足之處,搶先一
步,在那里等著他的。
楚天雄怒道:“好呀,老夫与你拼了!”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搶入呂思美雙刀圍繞
的圈子之內,拼著最多吃她一刀,卻要把她抓為人質。
他打的如意算盤,卻沒想到呂思美的穿花繞樹身法比他還要高明,刀光掌影之中,楚天
雄一抓抓空,只听得聲如裂帛,當胸的衣裳已是給呂思美的刀鋒割開了一道長長的裂縫。這
一招雙方都是使得凶險之极,楚天雄一擊不中,斜身躍出三步,低頭一看衣上的裂縫,又惊
又怒。呂思美雙刀合璧,仍是未能傷他,暗暗叫聲可惜。她功力較弱,給對方的掌力一震,
胸口如受重物所壓一般,也是暗暗吃惊。
宋騰霄生怕小師妹遭他著手,慌忙起來,喝道:“老抓狸往哪里跑!”人未到,暗器先
發,他用的暗器也是一把銅錢。
金錢鏢本是楚天雄擅長的暗器,如今宋騰霄卻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楚天雄自是不
以為意,冷笑說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正要施展接放錢鏢的絕技,不料忽覺腦后風
生,奇寒透骨。原來陳光世也赶到了。
金錢鏢易接,冰魄神彈可是不易抵擋。楚天雄腦后的風府穴若是給冰魄神彈著打個正
著,陰煞之气侵入大腦中樞,他功力再高,也非得變成白痴不可。楚天雄無可奈何,在這緊
急關頭只好回身用劈空掌震落冰彈,拼著受宋騰霄的錢鏢所傷了。
只听得卜卜卜聲響,宋騰霄的三枚錢鏢打個正著,打得楚天雄頭破血流。眼看林無雙又
赶來了,性命交關,他哪里還顧得什么身份,急忙和衣一滾,從山坡直滾下去,爬起身來,
一溜煙的飛逃!須斷、衣爛、面青、唇腫、頭破、血流,加上先前已被林無雙削去一頭白
發,楚天雄成名數十年,從未曾敗得這樣狼狽。宋騰霄哈哈笑道:“痛快,痛快!”楚天雄
又羞又惱,腳步可還不敢絲毫放慢,當然更不敢回頭和敵人對罵了。他拔步飛逃,唯恨爹娘
生少了兩條腿。
陳光世笑道:“這條落水狗也夠慘的了,林姑娘,你就別再打他了吧。這位宋兄是孟大
哥的好朋友,這位林姑娘是扶桑派的掌門人,你們以前沒見過吧?”
宋騰霄說道:“原來是林掌門,宋某聞名已久了,幸會,幸會。”心里想道:“這位林
姑娘的才貌武功,倒也不在云紫蘿之下呢。”接著說道:“這位呂姑娘正是我和盂大哥的小
師妹。”
林無雙笑道:“呂姑娘我已經見過了。”宋騰霄怔了一怔,說道:“你們在哪里見過
的?”心想:“我怎么不知道呢?”
林無雙道:“就是兩個月前,你們在三河縣的那一天,是我請呂姑娘暫時不要對你說
的。”呂思美走過來笑道:“你后來見著了我的孟師哥了么?”
陳光世笑道:“我和林姑娘正是赶回來這里找尋孟大哥的。”呂思美大喜道:“原來你
們本來是在一起的?林無雙道:“不錯,我和他今早來游史公祠,不料碰上了鷹爪,我們早
已經和鷹爪打過一架了。”此時她方有空暇把剛才的遭遇說出來給大家听。
宋騰霄何等聰明,當下恍然大悟,心里想道:“那天在三河縣,我們是剛從紫蘿居住的
那家人家走出來的。其時這位林姑娘和孟大哥尚未會面,想必她對孟大哥頗有情意,而又隱
約知道孟大哥和紫蘿的事情,是以她當時就要避開孟大哥,同時也不愿意讓我知道她的行蹤
了,現在他們己是在一起,兩人之間的誤會想必也已說個明白,所以也就用不著再瞞我
啦。”當下說道:“宗神龍、石朝璣等人全都不見:孟大哥想必也已走了。”林元雙道:
“咱們到原來的地方找一找看。”
宋騰霄一面走一面笑道:“林姑娘,說起那天的事情,我還未曾向你道謝呢。”林無雙
怔了一怔,說道:“你要向我道謝什么?”宋騰霄詫道:“那天我們遭遇強敵,有人暗中助
了我們一臂之力,那人不是你么?”林無雙笑道:“這個人也曾暗中幫忙過我和元超,而且
不只一次,但直到現在,我都還未知道這個人是誰呢。”
說話之間,不知不覺已來到了孟元超剛才躲藏的地方,呂思美首先發現孟元超的留字,
叫起來道:“你們來看,這棵樹上刻有‘平安’二字,正是孟師哥的字跡。”
林無雙放下心上的一塊石頭,說道:“這么看來,孟大哥已經走了。咱們到王家找
他。”陳光世道:“不錯,他一定是怕耽誤了大事情,故而先到王家拜壽。”
宋騰霄道:“你們都是要到震遠鏢局的揚州分局王總鏢頭家里,給他賀壽的嗎?”
陳光世道:“不錯,你呢?”
宋騰霄道:“我們也是要到王家賀壽的。但我們和王元通并不相識、正想找一個和他有
交情的人給我們引見。”
陳光世笑道:“我正是代表家父來給他賀壽的,我陪你們去吧。王老頭儿最為喜客,你
和孟大哥這等客人,他是請也請不到的。見了你一定十分歡喜。”心里卻是有點奇怪,想
道:“王元通在鏢行雖然頗有名望,卻還不是武林中頂儿尖儿的角色。宋騰霄和他并不相
識,何以特地赶來揚州給他拜壽。”
宋騰霄似乎知道他的心思,笑道:“我是想趁這机會會一些武林朋友,是以來作不速之
客了。”其實他的真正原因乃是來會冷鐵樵,但因和陳光世相交不算很探,不便說給他听。
原來宋騰霄雖然要赶回小金川,但离家日久,挂念家人,南歸之際,特地取道蘇州,以
便回家探望。冷鐵樵頗有知人之明,也早就料到他會回家一轉的了。因此當他決定和金逐流
同往揚州給王元通賀壽之時,便托一位家在蘇州的丐幫朋友,注意宋騰霄的行蹤。宋騰霄一
回到家中,便得到這位丐幫的朋友捎來的口信。冷鐵樵托人捎來的口信,正是叫他到王元通
家里相會的。
揚州是繁華的富庶之區,震遠鏢局的揚州分局規模頗大,王元通以鏢局為家,前面是鏢
局,后進是住宅。這天一早,鏢局的上下人等,都在為他的六十大壽忙碌,里里外外,喜气
洋洋。
不久客人陸續來到,但一早來的這些客人,大都是本地人,是他的晚輩,用不著他親自
招待。
忽地他的大弟子王丘進來報道:“薊州名武師楊牧來到。”楊牧雖然也不是什么頂儿尖
儿的角色,但在江湖上的名頭卻是頗為響亮的,王元通甚為歡喜,說道:“他是四海神龍齊
建業的至親,難得他老遠的赶來,咱們可不能怠慢了。只不知齊老前輩會不會來?”他一面
說話,一面站起來向外走。
王丘笑道:“四海神龍沒有來,倒是咱們的總鏢局有人陪他來了。師父,你用不著出去
迎接,他們就要進來拜見你的。”震遠鏢局規矩頗嚴,小一輩的鏢師到分局謁見總鏢頭,照
例是用不著總鏢頭出去迎接,而是小一輩的要親到后堂拜見的。
玉元通怔了一怔,更是喜出望外,說道:“難得韓總鏢頭記得我的生日,他派了誰來?
不過,楊牧乃是貴客,我還是應該出去迎接他的。”
王丘笑道:“這個人正是楊牧的弟子。他執意要和徒弟來后堂拜見你老人家,這也是你
老人家的面子。我們不便阻攔。”
王元通瞿然一省,哈哈笑道:“我真是老糊涂了。不錯,楊牧的大弟子閔成龍,正是新
進的得力鏢師,韓總鏢頭也曾向我夸贊過他的。我早就應該想到是他陪同他的師父前來。”
王元通話猶未了,只見閔成龍已是陪著他的師父進來。
楊牧笑嘻嘻地說道:“王老爺子,今日是你老華誕,楊牧特率小徒來給你老拜壽。”
王元通還禮道:“不敢當。”跟著受了閔成龍半禮,便即將他扶起,眉開眼笑地說道:
“听說鏢局生意十分興旺,韓總鏢頭一定是很忙的了。難得他還記得我的賤辰。總鏢頭可
好?”
閔成龍道:“好。總鏢頭說你老人家是各地分局之中最最德高望重的人,對鏢局更是勞
苦功高,他沒能親來給你拜壽,甚為抱歉。”
這頂高帽奉送得极為得當,王元通不由得從心眼里笑出來,說道:“韓總鏢頭言之過甚
了,他給我這老頭儿臉上貼金,我可是擔當不起呢,唉,我正在想一一”
閔成龍道:“王老爺子可有什么言語要我轉達韓總鏢頭。”
王元通道:“正是。想我這几十年來,主持揚州分局,也曾經歷許多風險,差幸平安渡
過。如今年紀已老,恐怕是難負重任了。我想請你老弟代稟總鏢頭,讓我卸下擔子,早日派
個人來,接掌揚州分局。”
閔成龍微微一笑,說道:“王老爺子,你想告老歸田,總鏢頭可是不能答應你呢。目前
他就正有一大事,要我和你老人家商量。”
王元通瞿然一省,心道:“原來總鏢頭是另有要事,才叫閔成龍來傳達命令的。我倒是
一廂情愿,以為他是特地派人來給我拜壽的了。”當下連忙說道:“閔老弟,你別客气,總
鏢頭有什么吩咐,你就對我說吧。”
閔成龍道:“總鏢頭正碰上一件為難之事,這個,這個──”說話之時,眼角卻向王元
通的大弟子王丘瞟了一瞟。
王元通深于世故,立即說道:“王丘,你到外面招呼客人吧。”遣走弟子之后,說道:
“總鏢頭碰上什么為難之事,敢情是不能讓外人知道的么?”心想我的弟子可不能算是“外
人”,怎的連他也不讓知道?不知是什么机密大事?
閔成龍賠笑說道:“王師兄當然不是外人,但總鏢頭吩咐,此事只能和你老人家說的。
你老可別見怪。”楊牧接著說道:“這件事情,韓總鏢頭也曾和我商量,我可不敢替他出主
意。”要知他也是“外人”身份,是以必須有這一番表白,方能參与密議。
王元通笑道:“閔老弟,你別多心,我活了這一大把年紀,豈能不知輕重,你盡管說
吧。”
閔成龍道:“石朝璣這個人,你老爺子想必是知道的吧?”
王元通怔了一怔,皺起眉頭說道:“石朝璣?這個人以前是江湖上的獨腳大盜,但听說
早已做了御林軍的副統領了,你提這個人干嘛?”
閔成龍道:“王老爺子,你是明白的,俗語說得好,不怕官只怕管,咱們震遠鏢局總局
開在京城。九門提督和御林軍統領是可以管咱們的,韓總鏢頭可不能不多少賣這姓石的一點
面子!”
王元通道:“這個我當然懂得,當年我求老總鏢頭將我外放,為的就是不想留在京城受
這許多官儿們的閑气。但你這樣說,可是這姓石的給咱們鏢局出了什么難題么?”
閔成龍道:“正是。有一天這位石副統領來鏢局拜訪咱們的總鏢頭,他要總鏢頭幫忙他
捉拿一個飛賊。”
王元通道:“飛賊?什么飛賊?鏢局做的是保鏢生意,可不是公差!”
閔成龍道:“對呀,咱們的總鏢頭也是這么說。但石朝璣說,他所說的‘幫忙’,并非
是要鏢局的人出手幫他緝盜,只是希望咱們不可阻撓他們辦的公事。因為這個飛賊偷了成親
王的傳家之寶,他責成御林軍統領,非得把這飛賊緝拿歸案不可。本來這种事情該屬九門提
督管的,但御林軍統領北宮望可也不敢不答應成親王呢。”接著笑道:“這個成親王倒是
‘行情’很精,他知道九門提督手下的能人有限,說什么也比不上御林軍的高手。他本來是
想請北宮望親自出馬的,北宮望不愿自貶身份,是以征得成親王的同意,叫石朝璣專責辦理
此案。”
王元通道:“我不管他們官場的把戲,但石朝璣這話可是說得古怪,他們辦他們的案,
咱們震遠鏢局怎會阻撓他呢?”
閔成龍道:“是這樣的,這個飛賊,他們得到了風聲,据說已經逃到揚州,說不定今天
會在你老的壽筵出現。”
王元通吃一惊,說道:“這飛賊是誰?”
閔成龍道:“石朝璣不肯說出來。韓總鏢頭猜測,他既然這樣說,這個飛賊可能是你老
認識的人也說不定。”
王元通道:“這件事情可是令我難為了,倘若那飛賊當真來到我家,總鏢頭的意思要我
怎么辦?”
閔成龍道:“石朝璣找了宗神龍做他的幫手,等會儿他們二人會來給你拜壽。當然拜壽
為名,捕盜是實。他已經說得很清楚,只希望你不庇護他們所要捉拿的人。總鏢頭不敢替你
拿主意,但希望你以鏢局為重!”言下之意,自然是要王元通任由石朝璣所為了。
王元通眉頭打結,說道:“我當然應該以鏢局為重,但總鏢頭也應該顧全我的面子
呀!”
閔成龍不敢作聲,王元通說道:“今日來到我的家里給我賀壽的就是我的客人,我以主
人的身份,豈能眼睜睜的看著朋友給官府捉去?”
閔成龍道:“王老爺子原來是顧慮這層。這一層韓總鏢頭也早已想到了。”
王元通道:“他怎么說?”
閔成龍說道:“總鏢頭說當然不能讓你老太失面子,是以他和石朝璣商量了一個辦法,
到時由宗神龍出手,當作是江湖上的私人恩怨,把那飛賊赶出鏢局,石朝璣方才動手!”
王元通道:“這不過掩耳盜鈴而已。”
閔成龍道:“這飛賊若然當真來給你老拜壽,也不過是想托庇于你而已。未必就是你老
的真正朋友。即使你認識他,一個泛泛之交,卻要嫁禍給咱們鏢局,他的居心先自不良。”
王元通發了一頓脾气,漸漸冷靜下來,想道:“閔成龍的話也是說得不錯,我若出手阻
攔,得罪了御林軍,震遠鏢局當然只能關門大吉。我如何對得住韓總鏢頭?唉,但我若作了
官府的幫凶,雖然我不出手,我這一生掙來的一點名頭也是要盡喪的了。”
楊牧賠笑說道:“這事是教王老爺子為難,我倒有個主意。”
王元通喜道:“楊兄見識定然胜過老朽,請指教。”
楊牧說道:“不敢,找是想王老爺子可以避免沾這渾水。”王元通道:“今日是我做
壽,如何可以避開?”楊牧道:“官場中人就時興‘避壽’這一套玩意,在這節骨眼上,咱
們倒不妨學學。”
玉元通皺眉道:“官場中人所謂‘避壽’也不過裝模作樣而已,盡管事前放出聲气,到
時還是收壽禮、會賓客的。何況我已發出帖子,武林中人講究的肝膽相照,豈能弄作‘避
壽’,不見賓客。”
閔成龍說道:“這是叫做無可奈何、難作兩全的時候,有時也只好從權了。老爺子,你
若怕到時尷尬,就只避開一時,石朝璣、宗神龍來的時候,你別出來,事情過了,你仍然可
會賓客,外人決不會知道其中緣故,還以為你是避免結交官府中人,是以才要對石朝璣‘避
席’呢。”
“避席”与“避壽”不同,王元通听他們師徒這么一說,不覺有點意動,心道:“這倒
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方自躇躇未決,他的大弟子王丘忽地又進來了。他是在門外先叫一
聲師父才進來的。
楊牧師徒登時住口,王元通頗感尷尬,皺起眉頭說道:“你進來做什么。”
王丘說道:“有兩位客人求見師父。”
王元通道:“你不會替我招待么?你說我現在有客,待會儿再見他們。”
王丘說道:“不,不,這,這兩位客人是一定要見你老的。”
王元通著了惱,大聲問道:“這兩位客人是誰?”心想遠處來的貴客不應該這樣早就來
到的吧?
王丘訥訥說道:“這,這是他們兩人的拜貼。師父,你看!”
他不敢說出客人的名字,王元通老于世故,已知不是尋常客人,當下把那拜帖抽了出
來,悄悄的看了一眼,連忙又再放進匣內,強笑說道:“原來是他們兩位。”盡管他掩飾得
好,臉色卻是禁不住變了。楊牧師徒疑心大起,楊牧老奸巨猾,怕触禁忌,不動聲色。閔成
龍則是忍不住問道:“這兩位客人是誰?”
王元通定了定神,說道:“是我的兩位老朋友,幫忙鹽商做買賣的,大概是來和我接洽
生意。”言下之意,即是說這兩人并非武林中人,所以也用不著告訴閔成龍他們的名字了。
王元通說話之時,楊牧已悄悄向徒弟拋了一個眼色。閔成龍也是個机靈的人,登時會意,不
敢再問。
王元通撒了個謊,心里有點不安!接著說道:“楊兄,那件事情待會儿再談。成龍,你
幫忙我外面招呼客人,倘若你說的那個人來了,你告訴王丘。王丘,你現在出去,馬上請那
兩位客人到我的書房。”
王元通吩咐完畢端起拜匣,說道:“楊兄,請恕失陪。”楊牧強笑道:“咱們都是自己
人,客气什么?我和成龍都應該幫忙你招呼賓客的。”心中則是疑云大起,暗自想道:“王
元通把他們請入密室,看來不但是怕我們知道,也不想讓其他任何賓客知道。這兩個人是什
么人呢?”
這兩個人是什么人呢?原來一個是尉遲炯,一個是繆長風。
繆長風是江湖上著名的游俠,他在北京鬧出的事情王元通尚未知道,見了他的拜帖,倒
還不致吃惊,但尉遲炯可就不同了。
尉遲炯旱個犯案累累天下聞名的大盜,曾劫過了大內總管的壽禮,被列名欽犯的,王元
通看只了他的拜帖,可是不能不大大吃惊了。尤其是在和楊牧說過這番話之后,他禁不住要
想:“難道他們說的那個飛賊就是尉遲炯么?”
“倘若他們要捉拿的當真就是尉遲炯,我怎么辦呢?不錯,我是不能連累鏢局關門,但
我更不能出賣朋友啊!”王元通不由得心頭如同懸了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了。
楊牧師徒隨著玉丘走出客廳,剛剛走到外面的院子,就听見客廳里有人大聲說話。
“請兩位客人稍待,家師正在有事,事情料理妥當,他自然會出來的。”
“我們是有十分要緊的事情,必須立即与尊師相會,你給我們通報吧!”
“那么兩位高姓大名,最少也該讓我知道吧!”
“王老鏢頭見了我們自會知道!”
楊牧吃了一惊,心望想道:“這個客人的口音好熟,難道是他?他有這樣大的膽子!”
驀地想起一個人來,心里又是吃惊,又是憤怒。
王丘听得師弟和客人吵鬧,也是惊疑不定,心里想道:“怎的會有這等不通情理的客
人,莫非是有心來挑舋的?”
剛好有個人從里面出來,是王丘的四師弟,王丘叫他過來,悄悄問道:“里面是怎么一
回事?”
他師弟道:“這兩個客人十分古怪,三師哥問他們的姓名,他們不肯說。要拜帖,也沒
有。你剛才吩咐過我們的,師父有客人在書房里,他暫時不見別的客人。所以三師兄無論如
何也不肯讓他們進去。”
王丘說道:“好,我進去看看。你把二師哥叫來,咱們別惊動師父。”閔成龍道:“這
兩個客人膽敢跑來生事,王師兄,你若要動手,我助你一臂之力。”王丘道:“咱們看看再
說。”
就在他們三人踏入客廳的時候,只听得一個客人說道:“好吧,你把這東西拿進去,權
當拜帖。”是一個紅布裹住的長形的東西。王丘的三師弟看見大師兄進來,如釋重負,說
道:“大師兄,你來得正好。你看這個‘拜帖’……”
王丘說道:“好,給我!”接過那東西在手中一捏,知道是一枝箭,不由得變了面色,
冷笑說道:“你們這是什么意思?”
与此同時,楊牧和其中的一個客人,也是忽然變了面色。
原來這兩個客人正是冷鐵樵和孟元超。
孟元超是改容易貌了的,但他的聲音楊牧還是听得出來,孟元超也做夢也想不到楊牧會
在這里出現,故此饒是他如何鎮定,也不由得倏然變色了。
第四十五回 大鬧壽堂
渡江天馬南來,几人真是經綸手?長安父老,新亭風景,可怜依蠅!夷甫諸人,神州沉
陸,几曾回首?……待他年整頓乾坤事了,為先生壽。
──陳子龍
王丘正要打開那個紅布包裹,孟元超忽地從他的手里搶了過來,說道:“王兄如此多
疑,那也用不著把這‘拜帖’呈交令師了。”
原來這紅布包裹的是小金川義軍的令箭,而且是冷鐵樵和蕭志遠兩個首領專用的一种令
箭,王元通以前在四川走過鏢,他一見了自會知道。
但現在楊牧就在他們的旁邊,孟元超自是不能讓王丘打開包裹,亮出這支令箭了。
王丘是王元通的大弟子,身手很是不弱,不料給孟元超劈手奪了他的東西,他竟然躲避
不開,不由得又是吃惊,又是气怒,冷笑說道:“你們是存心上門欺人的嗎?”
冷鐵樵是一個极為机警的人,初時怔了一怔,隨后見孟元超和楊牧都變了面色,心知這
個客人路道定然不正,便即說道:“王兄切莫誤會,既然王兄以為這個‘拜帖’不夠恭敬,
我們另備拜帖就是。”
冷鐵樵并沒拜帖帶來,既然說是“另備拜帖”,那當然是要出外購買的了。王丘心里想
道:“他們既然自找台階,我就讓他們走吧。”王丘以為他們認識楊牧,震于楊牧的名頭,
是以知難而退的。
楊牧走了上來,說道:“好朋友既然來了,何必這樣快走?咱們親近親近!”原來楊牧
見孟元超面色有异,越發起了疑心,是以他要藉口試試孟元超的武功,他是曾經和孟元超交
過手的,知道孟元超的武功路道,一試之下,就可以确切知道是否孟元超了。
冷鐵樵跨上一步,伸出手去,說道:“好,咱們親近親近!”楊牧并沒指名要和孟元超
“親近”,何況他要躲也躲不開,只好和冷鐵樵握一握手。
雙手相握,楊牧暗使“六陽金剛手”的掌力,存心要冷鐵樵當楊出丑,不料他的內力發
出,竟如泥牛入海,一去無蹤,絲毫試不出對方深淺。
楊牧吃了一惊,連忙縮手。冷鐵樵也不為難他,把手放開,哈哈一笑,說道:“閣下是
薊州楊武師吧?”
楊牧沒有看出對方武功,卻給冷鐵樵一口道破他的身份,越發吃惊,說道:“不敢,閣
下是誰?哎,哎,喲──”
冷鐵樵冷笑道:“我是山野鄙夫,屠狗之輩,怎比得楊武師名聞天下,名字么不說也
罷。”一面說一面盯著楊牧。只見楊牧額頭的汗珠,一顆顆滴下來。原來冷鐵樵剛才所發的
內力乃是留有后勁的,此時方始在楊牧身上發作。
閔成龍大吃一惊,失聲叫道:“師父你怎么啦?”連忙過去扶住楊牧。哪知楊牧正在默
運玄功,化解對方的內力,閔成龍的雙手接触著楊牧的身体,登時一震,跌了個仰八叉!
王丘看見閔成龍吃了虧,不敢用手拉他,當下將佩劍連著鞘,遞過去給閔成龍抓著,閔
成龍握著劍鞘,翻起身來,向冷鐵樵怒目而視。冷鐵樵笑道:“你向我瞪眼干啥?你師父摔
倒你,關我什么事?”
楊牧畢竟也是個內功頗有根底的人,運气三轉,已是气血暢通,消除了胸中煩悶之感。
為了顧全面子,他吃了這個啞虧,可還不敢發作,只能苦笑說道:“真人不露相,閣下端的
是好功夫。”冷鐵樵冷冷說道:“楊武師你說什么,我可不懂。我只懂殺豬屠狗。哪會什么
功夫?”楊牧心里暗暗咒罵,想道:“這 和孟元超在一起,只怕就是正主儿了。哼,待宗
神龍和石朝璣他們來了,叫你們好看!”
局面正在尷尬,有人報道:“客人到!”只見一對中年男女走了進來,原來是扶桑派的
石衛、桑青這對夫婦。
石衛和楊牧是曾在泰山見過面的,見他一副狼狽的樣子,他的徒弟又正在向著一個虎背
熊腰的大漢怒目而視,不覺甚為納罕。上前說道:“楊武師,你也來啦。這里,剛才……”
王丘說道:“沒什么,兩位請坐。”他故意冷淡孟、冷二人,希望他們二人知趣快走。
冷鐵樵暗自想道:“楊牧此人決不會無緣無故來給王元通拜壽,只怕還有鷹爪跟來。”
當下站起身來,便要告辭。
不料就在他剛要告辭,門面話卻還沒有交代之際,又听得有人大聲報道:“羅幫主
到!”
冷鐵樵又惊又喜,連忙把要說的話縮回去,閃過一邊,只見一個粗豪的漢子大踏步走進
門來,一進門就嚷道:“羅某給老朋友拜壽來了!嗯,王丘,你的師父呢?快請你師父出來
受禮!”
來的這個人正是冷鐵樵想要和他商量大計的海砂幫幫主羅金鰲。
王丘說道:“羅幫主請稍待,家師有點小事。待會儿我給你稟報上。”
羅金鰲眉頭一皺,說道:“不是我不懂禮數,催你師父出來見我,我也有事在身的,恐
怕不能喝你師父這杯壽酒了。是什么緊要的事嗎?”
冷鐵樵本來是要走的,听得羅金鰲這么說,他可是欲走不能了。
王丘好生為難,只好說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羅幫主,既然你要早走,那么請
你坐一會儿,待我去稟報家師。”剛剛說到這里,王丘的二師弟賀鑄和四師弟鄧炳聯袂進
來。
賀鑄是個急性子的人,當他踏上台階的時候,就向守門的仆人悄悄探問了,“那惡客走
了沒有?”仆人噓了一聲,他這才會意,沒問下去。
他說話雖然小聲,屋子里的几個人可都是有高深武功的人,全听見了。
羅金鰲好生奇怪,心里想道:“這惡客該不會是指我吧?”目光自自然然的就向著楊牧
師徒望去,心道:“看他眼神,這中年人的內功似乎不錯,難道是他?”
王丘說道:“兩位師弟來得正好,給我陪陪客人,嗯,羅幫主,這位是薊州的楊武師,
這位閔大哥是我們鏢局的同事,也是楊武師的高足。”他只是介紹楊牧師徒,故意把冷、孟
二人冷落,暗示“惡客”就是他們。
羅金鰲心里想道:“楊牧師徒是他們鏢局的自己人,當然不會是惡客了。”
楊牧說道:“羅幫主,幸會,幸會!”羅金鰲說道:“楊武師的大名我也是久仰的
了。”商人握手為禮,羅金鰲登時發覺,說道:“楊兄可是剛剛和人較量了一場內功?”心
里頗為奇怪:“楊牧是金剛六陽手的衣缽傳人,內功造詣不弱,什么人令他吃了大虧。”
楊牧苦笑道:“談不上是什么較量,只是這位朋友剛才和我印証了一下武功。”
羅金鰲眼光移到冷鐵樵和孟元超身上,說道:“哦,這兩位朋友是──”
王丘說道:“這兩位朋友是真人不露相,他們已經來了半個時辰,定然要見家師,可是
姓名卻還不肯賜告。”
羅金鰲說道:“哦,原來是兩位高人,恕我不知自量,羅某倒是要高攀高攀了。朋友,
咱們親近親近!”
冷鐵樵哈哈一笑,說道:“羅幫主,你不認識我了?”
冷鐵樵改容易貌,聲音可是沒改,不過隔別多年,羅金鰲卻也一時想不起來,只覺得這
人的聲音似曾相識。當下仍然伸出手去,隨口說道:“是的,請恕羅某眼拙,可是認不得閣
下,咱們在哪里見過面的?”
冷鐵樵伸千与他一握,默運玄功,化解了他的內力,卻不不反擊,羅金鰲大惊說道:
“你,你是──”
冷鐵樵笑道:“二十年前,小弟曾在合江和羅幫主見過一面。不過當時有七八個人之
多,事隔多年,也難怪羅幫主記不起來了。”
二十年前,羅金鰲初出道,在合江遭遇七個強敵圍攻,正是冷鐵樵救了他的性命。冷鐵
樵這么一說,他當然明白了。
羅金鰲又惊又喜,心里想道:“他是小金川的義軍首領,卻為何到這里來?但我可不能
在這里認他。”
楊牧走過來道:“原來兩位是老朋友。”
羅金鰲道:“是呀,我也想不到在這里碰上老朋友的。張大哥,你是特地來給王老鏢頭
拜壽的嗎?既是要來揚州,怎的不事先有個信儿。”羅金鰲粗中有細,信口給冷鐵礁捏造了
一個假姓,要知姓冷的人很少,冷鐵樵的武功又這樣好,倘若叫他一聲“冷大哥”的話,只
怕楊牧馬上就會猜想得到是誰了。
王丘大為尷尬,說道:“兩位是老朋友,那更好了。張先生,你也用不著備辦什么拜帖
啦,我給你通報家師就是。”
王丘一走,羅金鰲就道:“張大哥,我可不知你和王老鏢頭有交情呢,可惜我卻是不能
陪你喝他的壽酒了。”
冷鐵樵登時會意笑道:“我只是慕名而來,其實我哪里高攀得起王老鏢頭,剛才他們還
不肯給我通報呢。”
王丘的二師弟賀鑄連忙說道:“這只是一楊誤會而已,張先生可別見怪。”心想:“這
客人可是有點邪門,偏偏他又是羅金鰲的朋友,哼,待師父出來,他是什么路道,自然就會
知道。”
冷鐵樵道:“你們不怪責我這‘惡客’我已經是領了你們的情了。令師有事,我慕名而
來,到了府上,也算是表了一點心意,用不著再麻煩令師接見了,告辭!”
賀鑄心里想道:“這惡客走了也好。”當下假惺惺的挽留兩句,便即站起送行。
哪知羅金鰲跟著也說道:“賀老弟,我也要走啦,令師跟前,請你代為告罪。”
賀鑄吃了一惊,說道:“王師兄已經稟告家師了,羅幫主,你事情再忙,也不在乎多留
一回儿吧。”
羅金鰲笑道:“我明天還會再來的,今天我得先陪陪老朋友啦。”
羅金鰲和冷、孟二人一同走出去,賀鑄不敢攔阻,但楊牧卻是疑心大起了。
楊牧心里想道:“這兩個客人之中,有一個是孟元超,決計無疑的了。為什么羅金鰲一
見他們,馬上就要和他們离開?其中定有蹊蹺!”疑心一起,連忙追赶出去,叫道:“兩位
慢走!”
冷鐵樵還未曾跨出門檻,回頭冷冷說道:“楊武師是不是還要和我印証印証武功?”
楊牧紅了臉說道:“兩位這么一走,王老鏢頭只怕要怪責楊某得罪了他的客人。”
羅金鰲哼了一聲,說道:“楊武師,我說句公道話,這倒是你的多心了。這兩位朋友是
我請他們走,与你并不相干!”
說話之際,羅金鰲、孟元超、冷跌樵三人業已步出客廳,揚牧仍然跟在后面。就在此
際,剛好又有兩個客人進來。走在前面的那個老者見這情形,心知有异,便即說道:“楊武
師,你不是和我約好來給王老鏢頭拜壽的么,怎的這么快就要走了?”
楊牧一見這兩個人,當真是如同喜從天降,連忙說道:“我是代主人留客,這几位好朋
友執意要走,我恐怕在王老鏢頭面前難以交代。”
原來這兩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從史公祠匆忙赶來的石朝璣和宗神龍。
恰好就在這個時候,王元通的大弟子王丘從后院匆匆忙忙的跑出來,嚷道:“羅幫主,
家師命我向你賠罪,請你無論如何稍留片刻,他馬上就出來了!”
石朝璣道:“哦,這位是──”
王丘此時方才看清楚了新來的兩位客人,這一惊非同小可,心道:“怎的御林軍的副統
領也來了。”只好硬著頭皮說道:“石大人光臨,請恕失迎。這位是海砂幫的羅幫主。羅幫
主,這位是御林軍的石大人。”
石朝璣可還未曾看出孟元超和冷鐵樵,只道他們是海砂幫的頭目,心里想道:“楊牧接
連向我拋眼色,想必這羅金鰲定然有些什么古怪,要我幫他截下。”于是哈哈一笑,說道:
“久仰幫主大名,難得在這里碰頭。主人要留佳客,我也盼望能夠和羅幫主結交結交。”
宗神龍和羅金鰲以前是曾經見過一面的,接著說道:“羅幫主,難得在這里相聚,你怎
么可以就走?來,來,來,咱們里面談談。”口中說話,手上已是使出擒拿手法,把羅金鰲
一把拉住。但在旁人看來,倒像是好朋友的親熱動作。
宗神龍的內功是陰柔一路,羅金鱉運勁一掙,似是被一團棉花裹住似的,竟然掙脫不
開。
楊牧道:“這位大哥是羅幫主的好朋友。這位朋友的高姓大名我可還沒領教。”孟元超
淡淡說道:“草野小民,不敢高攀貴人。”這次他把聲音也都變了。石朝璣一時間還未能看
出他是誰,楊牧則是越發疑心了。
石朝璣哈哈笑道:“既然都是好朋友,咱們一同進去吧。石某最喜結交朋友,這位老
哥,你可別說這樣的話。”
孟元超閃開一步,石朝璣本來要和他拉一拉手,試試他的武功的,這么一來,倒弄得石
朝璣甚是尷尬了,心里暗暗罵了一聲“不識抬舉!”但卻想道:“這兩個人大概只是海砂幫
的小頭目,上不得台盤。只要他們不跑,那也用不著試他了。”
原來孟元超因為自己和石朝璣、楊牧、宗神龍這三個人都曾經交過手,大事要緊,他可
是不能“露底”的。既然走不成,也就只好自己進去了。
冷鐵樵心里想道:“我可不能讓羅金鰲吃虧。”當下走快兩步,說道:“主人殷勤留
客,咱們只好見到了主人再走吧。”說話之際,握著羅金鰲的左手,羅金鰲的右面是宗神
龍,左面是冷鐵樵,三個人一同步入客廳。
宗神龍本來是握著羅金鰲的右手的,陡然間只覺一股极其剛猛的力道涌來,他的內功是
陰柔一路,雖說柔能克剛,但也得看雙方功力如何。宗神龍与冷鐵樵功力不相上下,加上了
羅金鰲的內力,他自是相形見絀了。這霎那間,宗神龍虎口陡然發熱,不由自己的只好松開
了手。原來冷鐵樵施展的正是上乘武學中的“隔山打牛”的功夫。
其實羅金鰲雖然受了宗神龍的挾持,宗神龍可還不敢傷他的。冷鐵樵怕他吃虧,這手功
夫一露,逼開了宗神龍,他自己可也露了“餡”了。宗、石二人雖未知道他的身份,卻已知
道了他的武功。
宗神龍暗暗吃惊,心里想道:“這人的武功比羅金鱉高明得多,他是誰呢?”石朝璣心
思更細,想道:“此人一定不是小頭目了,怪不得楊牧鄭重其事的要我留下他們。哼,莫非
他就是今日的正點儿?”
一行人進入客廳,石衛夫妻看見宗神龍和石朝璣結伴同來,不由得變了面色,特地不理
踩他。宗神龍卻不知趣,上前說道:“林無雙這丫頭呢?扶桑派只你們來么?”
石衛冷冷說道:“扶桑派的事情,用不著外人多管。你是什么人,膽敢對我們的掌門人
出言不遜!”
宗神龍怒道:“扶桑七子,以我為長,你們目無尊長,該當何罪!”
石衛冷笑道:“你是那一門的尊長,扶桑派可沒有閣下這號人物!”
王門弟子王丘、賀鑄等人連忙上前勸架:“請三位給家師一點面子!”
石朝璣忽地打了個哈哈,說道:“對,咱們是來給王老鏢頭拜壽的,貴派門戶之事,慢
慢料理不遲。是非自有公論,總會理出一個‘公道’來的。”
藉辭清理門戶,除掉石工夫妻,這本是宗神龍和牟宗濤的協議之一,得到石朝璣同意
的,石朝璣忽然改了口風,宗神龍不禁好生納罕。
原來石朝璣打的是另一個算盤,他有比這個更重要的事情,必須馬上查明真相,這就是
要弄清楚冷鐵樵的身份,因為他已經開始怀疑冷鐵樵就是“欽犯”了。
還有一層,宗神龍被逐出扶桑派,乃是牟宗濤主持其事的,要牟宗濤來到,推翻前議,
宗神龍才可以更加“理直气壯”,但牟宗濤卻還沒有來到。石朝璣的“是非自有公論”,所
謂“公論”,就是要待牟宗濤維護他。
宗神龍怔了一怔之后,隨即也懂得了石朝璣的暗示,哼了一聲說道:“看在石大人和主
人家的份上,我暫且不和你們計較。”
桑青笑道:“我听了半天,只有這句話他說得對。大哥,你說是不是?”
桑青是石衛的妻子,孟元超等人頗為詫异:“怎的她卻幫宗神龍說話?”
桑青不待丈夫說話,自問自答的又再說道:“扶桑派早已清理過門戶了,趨炎附勢的小
人,咱們本來就不值得和他計較。大哥,你說是嗎?”石衛哈哈笑道:“對,還是你說得有
理!”
兩夫妻一唱一和,把宗神龍气得七竅生煙,可也不便馬上發作,心里想道:“待牟宗濤
來了,叫你們知道我的手段!”
石朝璣特地坐在冷鐵樵的旁邊,和他搭訕,冷鐵樵知道他已經起了疑心,可也不便和他
翻臉。正在感到應付為難,忽听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諸位貴客光臨,請恕小老儿有失
迎了。”原來是壽星公王元通出來了。
王元通在密室里和尉遲炯、繆長風詳談之后,已經知道石朝璣、宗神龍等人要來他家里
捉拿“欽犯”,但如還不知道這個“欽犯”是誰。王元通惊疑不已,暗自思量:“韓總鏢頭
是知道這件事情的真相呢,還是給石朝璣所騙,以為他們當真只是捉拿‘飛賊’呢?”他可
還沒想到,這根本是楊牧師徒的謊話,假傳總鏢頭的命令的。
正在他惊疑不已的時候,就听得石朝璣、宗神龍和桑青等人在外面吵鬧的聲音了。
尉遲炯勃然變色,說道:“石朝璣這小子倒是來得快呀!”
王元通連忙說道:“兩位千万不要出去,由我應付。”心里想道:“若是他們硬要進來
搜查,說不得我也只好不顧總鏢頭之命,豁出去和他們硬拼了!”
楊牧看見只是王元通單獨出來,心里不覺又多一重疑云,干笑道:“王老爺子,你的面
子可真不小呢,你瞧京師里的石大人,扶桑派的宗老前輩,海砂幫的羅幫主全都來給你老拜
壽來了。對啦,你不是還有兩位貴客嗎,怎的不請他們出來和大家一同見面?”
王元通作了一個羅圈揖,連聲說道:“不敢當,不敢當。”接著笑道:“那兩位朋友是
生意人,不慣和咱們武林人物打交道,他們談完了生意,已經走了。”
揚牧說道:“是吧?這可真是遺憾了。”接著指一指孟元超和冷鐵樵說道:“這兩位朋
友你老未曾見過面的吧?他們就是剛才急于求見你老的客人,說來也是真巧,原來他們是羅
幫主的舊相識。”說話之際,拋了一個眼色,暗示“飛賊”可能就是他們。
冷鐵樵忽地走上前去,施了一禮,說道:“王大叔,你還記得我么?”
王元通怔了一怔,說道:“恕我眼拙,老哥是──”
冷鐵樵笑道:“王大叔,我就是你的鄰居那個小柱子,小時候,你還曾經抱過我呢!”
王元通何等老練,一听之下,便知此人冒認鄉親,定有因由,哈哈笑道:“對了,我想
起來了,你小時候老是挂著兩筒鼻涕,頑皮得很,也不知給我罵過多少次,想不到你這么高
大了。”
冷鐵樵笑道:“你老离家到京城當鏢師,也已經有三十多年啦!”
楊牧冷冷說道:“張大哥,你剛才不是說和王老爺子沒甚交情,只是慕名而來,給他拜
壽的嗎?”
冷鐵樵說道:“是不錯呀。王大叔在家鄉的時候,我只是小孩子,怎談得上‘交情’二
字?說老實話,我這窮小子來攀認鄉親,也不知道王大叔還認不認得我呢,又何須向你細道
其詳?”
王元通笑道:“小柱子,你這話可說錯了。我能夠見到同鄉,心里正是高興不過,何況
你我還是鄰居,怎能說是沒有交情?嗯,這些年來,大概你是到處跑吧?鄉音都有些變
了。”
其實冷鐵樵是四川人,王元通是山東人,兩人的“鄉音”相去甚遠。王元通老于世故,
心思細密,是以特地找個理由為他掩飾。石朝璣果然惊疑不定,不知是真是假。
王元通說道:“這位朋友好生面善,他是──”他是面向著孟元超,向冷鐵樵發問的。
冷鐵樵听出他的用意,心里暗自笑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孟元超也拉來冒充他的
鄉親。”便即笑道:“王大叔,這次你老可沒眼花了,不錯,他是熟人。你老想起來了么,
他就是鄰村的小元子呀!”
王元通哈哈大笑道:“原來是小元子,你的大嬸昨天還和我提起你呢。”接著說道:
“拙荊和他同一條村子,說起來似乎還沾一點親。”
羅金鰲接著笑道:“原來你們都是鄉親,這可真是巧极了。”
孟元超道:“大嬸好嗎?我想進去給她叩個頭。”冷鐵樵道:“不錯,我也應該去給她
老人家請個安。”
王元通道:“這可不敢當。不過大嬸是很惦記你們,見了你們一定十分高興。我就和你
們進去吧,磕頭則可免了。”
楊牧情知其中定有蹊蹺,情急之下,說道:“王老鏢頭,石大人他們可是老遠的赶來給
你拜壽的呀!”
王元通怫然不悅,說道:“石大人給我天大的面子,王某一介布衣,豈能不識抬舉?不
過容許我暫且告退片刻,再陪貴客如何?”
羅金鰲忽地笑道:“王大哥,咱們忝屬通家之好,恰巧他們又是我的好朋友,我也正想
拜見大嫂,我和他們進去行了。你是今天的壽星公,客人就要陸續來的,我們可不敢,也不
該麻煩你啊!”
王元通立即省悟,笑道:“對,對,對,這正是兩全其美,免得老朽又讓客人失禮。
好,那么這兩位朋友就支給你招呼啦!”
此時石朝璣也覺得不對了。但王元通是請小輩鄉親人內堂和妻子相見,他可是不能跑著
進去,也不能攔阻的。
楊牧忽地叫道:“且慢!”
王元通吃了一惊,說道:“楊武師有何指教?”心想:“難道他們師徒還是要把韓總鏢
頭抬出來壓我。”
楊牧說道:“王老爺子,你只怕是上了人家的當了。”
王元通道:“我上了什么當?”
楊牧道:“請問你老爺子仙鄉何處?”
工元通道:“敝鄉山東蓬萊,怎么樣?”
楊牧冷冷說道:“蘇州的三河縣,和山東的蓬萊縣,相去可是不止千里啊!”
王元通暗暗吃惊,“哼”了一聲說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楊牧說道:“他就是原籍三河、近年來在小金川闖出万儿的孟元超。”’
此言一出,滿座皆惊。石朝璣霍的站了起來,喝道:“孟元超你好大膽,你在小金川造
反也還罷了,竟敢跑到這里冒充王老鏢頭的鄉親!”
王元通暗暗叫苦:“原來欽犯是他!”心里想道:“听石朝璣的口气,倒有把我開脫之
意。但這盂元超乃是義軍中的重要人物,我可怎能任憑他們捉去?”
孟元超淡淡說道:“你認錯人了吧?”
石衛站起來說道:“孟元超我是見過面的,這人并不是孟元超!”
王元通看見有人幫腔,膽气复壯,說道:“對啦,我看他分明是小元子嘛,怎會變成什
么孟元超了?楊武師,你認錯人不打緊,小老儿可擔當不起窩藏重犯的罪名。”
石朝璣此時也隱約看出是孟元超了,說道:“王老鏢頭,這件事和你可并不相干,鄰村
那個小元子和你分別三十年,你認錯人也是有的。我們怎能怪你?但這姓孟的冒充你的鄉
親,卻是存心不良,有意來害你了。”這番話說得又圓滑,又厲害,等于是向王元通警告,
這件事你若袖手不理,我們就可讓你免受牽連。
楊牧說道:“王老爺子,他确實是孟元超。他是伙同了朋友來騙你的!”這話把羅金鰲
和冷鐵樵都牽連在內,孟元超的“小元子”既然是假,冷鐵樵的“小柱子”也當然是假了。
王元通還想盡力挽回,說道:“石大俠,你是什么時候見過孟元超的?”
石衛說道:“三月之前,泰山會上!”
王元通說道:“三個月前見過的人該不會認錯吧?楊武師,你又怎么知道他是孟元
超?”
楊牧狠狠的咬一咬牙,說道:“孟元超与我有奪妻之仇,劫子之恨,他燒成了灰,我也
認得!”
“孟元超,你是好漢子大丈夫就別抵賴!”
楊牧咄咄逼人,孟元超情知自己若然承認,必然坏了大事,但卻也是不能不承認的了。
當下冷冷說道:“哦,原來你和孟元超有這么大的仇恨!好,那么我先問你,我倘若是孟元
超,你想怎樣?”
楊牧說道:“這是咱們兩人之間的仇冤,和王老鏢頭并不相干!”
他之所以強調私人的仇怨,一來是要撇開王元通,二來也是不想牽連上石朝璣的關系,
因為他還是要在俠義道中混的,石朝璣捉拿“反賊”是一回事,他楊牧要向孟元超報仇又是
另一回事。兩件事情若混在一起,他如何還能在俠義道中混下去?而石朝璣的用意也正是要
他纏上孟元超,好讓自己和宗神龍去對付可能是“正點儿”的冷鐵樵。只須經手上一會,縱
然揚牧不是孟元超的對手,在楊牧落敗之后,石朝璣再行出手,那也就与楊牧無關了。
果然楊牧這邊一發難,宗神龍就搶上前去,堵住了走向后堂的通路,說道:“王老鏢頭
量大,給人騙了也不計較,我這個客人可看不過眼,非得管管閑事不可!”
石朝璣接著說道:“對,楊武師報仇,咱們不便越俎代 ,和孟元超串同行騙的歹徒,
咱們可是應該為主人家效勞,決不能將他們輕易放過了!”
王元通忙道:“他是小元子還是孟元超,現在可還沒有弄清楚呀!”
此時關鍵已在孟元超身上,孟元超能夠掩飾過去,冷鐵樵“小柱子”的身份就可當真。
否則的話,那就難免大家一同被揭穿了。
在孟元超的心里,卻正是要逼出楊牧剛才那兩句話的。他心里想道:“看來是難以掩飾
的了、既然可以不用連累王老鏢頭,我又何妨挺身而出!”
正當孟元超要直認不諱的時候,忽地听到一個人說道:“誰要找孟元超?”
王元通大喜過望,原來這人正是武林中人數一數二的高手金逐流。
王元通大喜,石朝璣等人可是大大吃惊了。
楊牧冷冷說道:“金大俠,你來得正好,我請你主持公道。孟元超与我有奪妻之仇,劫
子之恨,我找他報仇,不算錯吧。”
金逐流笑道:“你們誰是誰非,我暫且不管,不過楊武師,你可是找錯人了。”
楊牧說道:“這個人正是孟元超假扮的,要識破他也并不難……”
話猶未了,只听得金逐流已是笑道:“你看看這個人是誰?”
只見一個劍眉虎目的漢子大踏步走進來,朗聲說道:“孟元超在這儿!”
楊牧大吃一惊,睜大了眼睛,心里想道:“難道是我當真認錯人了,這兩個人,誰才是
真的孟元超呢?”站在他面前這個漢子,不但相貌和他曾經見過的孟元超一模一樣,說話的
聲音也是相同。
這個“孟元超”雙眼一翻,冷冷說道:“楊武師,難道你不認識我了么?”
楊牧苦笑道:“金大俠,你是一直和他在一起的么?”
金逐流道:“你這一問,可是問得不清不楚。什么叫做‘一直’?一年之前,十年之
前,我當然不會是和他同在一起。”
楊牧道:“我說的是今天的事情了。”
金逐流哈哈一笑,說道:“這就問得對了,不錯,我今天是和他一同來給王老鏢頭拜
壽。不但有他,還有好多位朋友呢。”
金逐流這么一說,誰人還敢再有疑心?王元通哈哈笑道:“這么說,我這兩個鄉親也不
是假冒的了。羅幫主,還是麻煩你陪他們進去吧。”
就在王元通說話之際,又有一班人走了進來,這些人是陳光世、宋騰霄、呂思美和林無
雙。
原來金逐流找不著林無雙,心里已是隱隱起疑,猜想到了可能是上了牟宗濤的當。于是
立即赶回史公祠,剛好陳光世等人正在离開。金逐流這才見著了林無雙,也知道了事情的真
相。
至于這個假扮孟元超的人,則是他們在途中遇上的。這個人是最擅于假扮別人的李麻
子。他不但擅于改容易扮,而且模仿別人的口音,也是維妙維肖。
他是和好友快活張一同來的。揚州多的是豪商巨賈,快活張是想和他來揚州做一兩宗大
“生意”的。
金逐流從林無雙的口中,已經知道冷鐵樵和孟元超到了王家了,深怕他們遇險,正苦于
沒有妙策對付。路上碰上了李麻子与快活張,他靈机一動,便叫李麻子扮作孟元超和他一同
去。快活張則獨自行動,沒有跟來。無巧不巧,他們來的可正是時候,給假孟元超派上了用
楊。
石朝璣看見這許多人進來,而這些人又都是金逐流的朋友,他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了。
這些人中,宋騰霄也是朝廷所要捉拿的“反賊”,但有金逐流在此,石朝璣縱有無大的膽
子,也是不敢輕舉妄動了。只好眼睜睜的看看羅金鰲和王元通那兩個“鄉親”走入內堂。
楊牧還想挽回敗局,說道:“凡事抬不過一個理字,金大俠,我知道孟元超是你的朋友
──”
金逐流緩緩說道:“好,我給你們主持公道!”
楊牧暗暗吃惊,只好硬著頭皮說道:“金大俠肯給我們主持公道,那自是最好不過。嘿
嘿,孟元超他拐騙了我的妻子,總不能說他對吧?”
李麻子扮的假孟元超冷笑道:“誰知道你們夫妻因何反目,与我何干?至于你的儿子
嘛,我倒是知道的,他是給滇南雙煞收了做徒弟,你有本領,向滇南雙煞討去,怎可把這筆
帳也算在我的頭上。”
王元通道:“你們先別爭吵,听金大俠說嘛!”
金逐流緩緩說道:“常言道得好,清官難斷家務事。我只能按照江湖規矩辦事。楊武
師,你是定要向孟元超報仇的了,是不是?”
楊牧說道:“不錯。”
金逐流說道:“今天是王老鏢頭的壽辰,賓客盈堂,你們可不能在這里打架。既然你們
不愿調解,那么就由你楊武師定出一個日期,指定地點,我擔保孟元超必定如期赴約。”
楊牧听說要和孟元超約期比武,心里卻是不禁大為惊恐了。要知金逐流未來之前,他在
這里和孟元超動手還有所恃,若是另約日期,由他和孟元超單打獨斗,他定然必敗無疑,焉
能有這勇气?
金逐流繼續說道:“到時我作你們的公証,孟元超雖然是我的朋友,我決不會偏袒他。
但若有旁人插手,那我可就不能不管了。”這話自然是說給石朝璣、宗神龍听的,兩人听
了,做聲不得,暗暗叫苦。
金逐流頓了一頓,接著說道:“怎么樣,楊武師,你想好了日期沒有?”
楊牧面上一陣青、一陣紅,說道:“這個、這個……”
忽听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什么這個那個,楊牧,你別給我丟人現世了。”
王元通“啊呀”一聲,叫道:“齊老前輩,你也來了,真是太給我增光啦!”原來來的
正是楊牧的長輩姻親,“四海神龍”齊建業。
楊牧又喜又惊,喜的是多了一個自己人,惊的是齊建業一進門來就責備他,只怕自己想
要把他倚作“靠山”,他卻未必會給自己撐腰。
果然齊建業跟著便道:“你在這里胡鬧什么,是不是要向孟元超報仇?”
楊牧說道:“姻伯,孟元超拐騙我的妻子,你是知道的!”
金逐流說道:“齊老前輩,貴親的家務事我斷不了,只能按照江湖規矩,任由他們約期
比武。”
齊建業道:“好,他這家務事我來斷!”
齊建業是楊牧的長輩姻親,他出頭來管楊家之事,自是名正言順,眾人都無話說。石朝
璣听他語气,已知不妙,心里還存著一線希望:“這老頭儿該不至于胳膊向外彎吧?”
只听得齊建業緩緩說道:“云紫蘿有無閨門失德之事,過去我只是憑你一面之辭,實未
深知,但即使有吧,如今也是与你無關的。”
金逐流和假扮孟元超的李麻子不知其中究竟,不覺都是一怔。楊牧這邊的石朝璣和他的
徒弟閔成龍默不作聲,宗神龍則沉不住气說道:“齊老先生,你這話有點欠思量了吧?敗坏
門風之事,是可忍孰不可忍?和丈夫無關,那又和誰有關?”
齊建業面色一沉,說道:“楊牧父親去世的時候曾托我管教他的儿子的,我管楊家的家
事,用不著外人多嘴!”
宗神龍碰了一鼻子灰,面目無光,訕訕說道:“凡事抬不過一個理字,好,我倒要听你
老先生怎么說?”
齊建業正眼也不瞧他,逕自往下說道:“云紫蘿早已不是你的妻子了,你寫了休書給
她,這休書正是我給你起草的,休書寫明男婚女嫁各不相于,即使她當真嫁了姓孟的,你也
管不著!怎能糾纏不清,一再胡鬧。”
楊牧漲紅了臉,說道:“我是咽不下這口气。”
齊建業大聲說道:“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你自己把休書給了云紫蘿,如今又來后悔,
徒教別人笑話!”
孟元超在里面听見齊建業這樣說,不覺又惊又喜:“這老頭儿忽然變得如此通情達理,
倒是料想不到。”
“真是料想不到,我只道他可以來給楊牧撐腰,誰知他竟然當真胳膊向外彎了。”石朝
璣可是暗暗叫苦了。
那知還有令他更難堪的事情,只听得齊建業接著說道:“楊牧,我是你的長輩才來說
你,你自身不正,卻要冒充正人君子,這不太可笑了么?”
楊牧心中有鬼,又惊又气可又不敢和齊建業辯駁,只能訥訥說道:“姻伯,我,我做錯
了什么事了,你,你這樣說我!”
齊建業哼了一聲說道:“你近來和些什么人交游?你不學好,專愛結交武林敗類,你當
我不知道么?”
“武林敗類”顯然是把石朝璣和宗神龍都罵在里面了,兩人不禁面色大變。
原來齊建業正是因為知道楊牧和石朝璣等人在一起,才特地赶到揚州,要把他押回家里
看管的。
黃金書屋Youth掃描校對||http://goldbook.yeah.net/
轉載請保留,謝謝!
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