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回 分道楊鑣

    韶華爭肯偎人住?已是滔滔去。西風無賴過江來,歷盡千山万水几時回?秋聲帶葉蕭蕭

落,莫響城頭角,浮云遮月不分明,誰挽長江一洗故天青?

                                                 ──董士錫



    楊牧給他一頓責罵,面子雖是難堪,心頭卻放下一塊大石,想道:“還好,他只是責備

我交游不當,并未知道我早已投靠了北宮望這件事情。”

    齊建業接著說道:“楊牧,你若還知道自愛,馬上跟我回家。否則我也不理你的死活

了。”

    楊牧像一只斗敗了的公雞,垂頭喪气低聲說道:“小侄听老伯吩咐。”

    王元通道:“齊老前輩,你不喝杯酒再走。”

    齊建業道:“楊牧在你這里惹事生非,我實在過意不去,也沒面子在這里待下去啦,改

天我再來給你賠罪。”气呼呼的拉著楊牧就走了。

    金逐流哈哈笑道:“這老頭儿正直無私,倒是令人佩服。王老爺子,如今沒有我的事情

啦,我和你喝酒!”

    石朝璣、宗神龍給冷落在一邊,尷尬之极,石朝璣心里想道:“金逐流和林無雙都在這

里,牟宗濤不來還好,來了只有更糟。王元通這老頭儿又明顯是站在他們這邊,今日是決計

不能硬來的了,留在這里還有什么意思?”于是在楊牧走了之后,他們兩人便也跟著告辭。

    一場風波,歸于平靜。林無雙等人上前和王元通重新見過。

    王元通笑道:“賢侄女,你長得這么高了。上次我在你家,你還是個蹦蹦跳的小姑娘

呢,你還記得么?”林無雙笑道:“記得,那已經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王元通道:“听

說你已經做了扶桑派的掌門,當真是可喜可賀。剛才我還以為貴派有石大俠伉儷來了,你不

會來呢。”

    金逐流笑道:“這屋子里都是自己人,我也不妨說實話。你可知道林姑娘因何而來

嗎?”

    林無雙面上一紅,說道:“金大哥說笑話了。王伯伯是我爹的老朋友,我當然是來給王

伯伯拜壽的呀!”

    金逐流笑道:“不錯,你一來是給王伯伯拜壽,二來也是為了找個人來的。”

    王元通怔了一怔,說道:“無雙,你找誰呀?”

    李麻子哈哈笑道:“該用不著我再假冒了吧。如今該把真的孟元超請出來啦!”

    王元通這才知道林無雙找的是孟元超,說道:“你們暫且再等一會。”吩咐大弟子王丘

道:“有客人來到,你在鏢局招待他們。”王家住宅是和鏢局連一起的,外面是鏢局,內進

是住家。平日普通客人來到,多在鏢局見客。王元通恐怕出事,特地鄭重的再叮囑一遍,好

讓弟子明白,即使有石朝璣之類特別的“貴客”來到,也只能在外面的客廳招待。

    且說羅金鰲和孟、冷二人進入內宅,羅金鰲是王家熟人,找著了一個老仆人便說道:

“借你家主人的客房給我一用。”那老仆人道:“已經有兩個客人在那里了。恐怕不大方

便。”羅金鰲道:“好,那就借你的房間給我們說話。”

    這仆人甚為納罕,不過他畢竟是跟王元通在鏢局混了几十年的人,閱歷极深,情知其中

定有原因,也就沒有多問了。

    冷鐵樵要和羅金鰲商量的乃是有關身家性命的机密之事,羅金鰲能否答應,他亦是并無

把握。孟元超与羅金鰲今日才第一次見面,這种机密之事,有一個新相識的第三者在場,只

怕羅金鰲有所顧忌。冷鐵樵想到這層,悄悄的向孟元超遞了一個眼色。孟元超何等聰明,立

即會意,說道:“大哥,我給你把風。”

    那老仆人和孟元超走出院子,小聲說道:“大爺,你請放心,我這房間不會有人進來

的。我出去關上角道的角門,那就更可無憂了。”

    此時石朝璣和宗神龍亞在外間向王元通相繼告辭,孟元超凝神靜听,隱隱听得見他們說

話的聲音,心中又少了一層顧慮,想道:“有金大俠和王老鏢頭在外面,料想決不至于有什

么客人,未曾得到主人的允許,便敢闖進內宅。但只不知原先就在這里的兩個客人是誰?”

    心念未已,甭道旁邊一間廂房忽然打開房門,有一個人走出來,走到孟元超身邊,突然

一把拉住了他。孟元超早已警覺,但憑著他的一身武功,竟然仍是躲避不開!

    孟元超大吃一惊,正要運用“金蟬脫殼”的近身搏斗招數,掙脫那人掌握,那人已是在

他耳邊低聲說道:“元超,是我!”一把就將他拉進房間去了。

    孟元超又惊又喜,說道:“你,你是──”那人哈哈一笑,說道:“孟老弟,你听不出

我的聲音么?你瞧還有你的一個好朋友也在這里呢!”

    孟元超這一下當真是有如喜從天降,笑道:“尉遲大哥,我已經疑心是你,只是還不相

信你會忽然在這里出現。繆大哥,怎的也會和尉遲大哥同在一起?”

    繆長風道:“你坐下來。慢慢再說,先告訴我,你又是怎么來的?”

    孟元超道:“我是和冷大哥一同來的,他有一件大事,此刻正在和海砂幫的幫主羅金鰲

密談。”

    尉遲炯大喜道:“是冷鐵樵么?”孟元超道:“不錯。”尉遲炯笑道:“原來欽犯是

他。”

    孟元超道:“此事說來話長。”尉遲炯忽地向他搖了搖手,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孟元超怔了一征,說道:“尉遲大哥,你有什么要說么?”

    尉遲炯笑道:“冷鐵樵和羅金鰲商量的既是机密大事,你也不必告訴我了。不過,你恐

怕不僅是和他一起來的吧?”此時林無雙正在外面說話,孟元超亦已听見了。

    孟元超道:“不錯,我是和林姑娘一道來的,來到揚州,才碰上了冷大哥。”

    尉遲炯道:“孟兄弟,我是個爽直的人,有句心里的話,要和你說。”

    孟元超不覺又是一怔,說道:“大哥,你有話請說。”

    尉遲炯笑道:“我和無雙的爹乃是至交好友,她是我的侄女儿,你是我的兄弟,你可不

能對不起我的世侄女。”

    孟元超面上一紅,說道:“大哥,你有點誤會了。我和無雙也是結拜兄妹。”

    尉遲炯哈哈笑道:“這么說來,你不是要比我矮一輩了?”孟元超笑道:“尉遲大哥,

你本來是武林前輩,其實我是應該──”尉遲炯笑道:“咱們各交各的,我和你說的笑話,

你怎么當真了。”

    忽地面色一端,尉遲炯接著卻又說道:“孟老弟,我雖然是個莽漢,可比你多懂得一點

女孩儿的心事。無雙是真心喜歡你的,難道你看不出來嗎?我說的可不是笑話!”

    孟元超心中苦笑:“我怎會看不出來,唉,但你卻怎知我的苦衷?”

    尉遲炯道:“咦,你怎么不說話?你不喜歡無雙?”

    孟元超道:“我是把她當作妹妹的,怎會不喜歡她?但我現在正要赶回小金川去,咱們

談些別的正經事情好不好。”

    尉遲炯笑道:“男婚女嫁,這也正是正經事情呀!不過你也說得對,先公后私,你們的

事情既是言之尚早,那就以后再談吧。對啦,王老鏢頭還未知道楊牧師徒早已變節,閔成龍

假傳韓總鏢頭的命令,他也相信了,咱們待會儿可得告訴他。”

    一直沒有說話的繆長風這才說道:“楊牧還居然有臉跑來這里找你胡鬧,誣蔑紫蘿,真

是無恥之极!”

    尉遲炯道:“楊牧這樣的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來。他造你的那些謠言,我一點都不相

信!”

    尉遲炯這么一說,孟元超倒是不好意思和他談及自己和云紫蘿的事情了。

    繆長風嘆口气,說道:“紫蘿也是命苦,嫁個這樣的丈夫,离异了也還給他糾纏不

清!”

    孟元超心中一動,說道:“繆兄,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繆長風道:“孟兄何用如此客气,請說吧。”

    孟元超道:“我可先得問一問你,你有沒有別的緊要事情?”

    繆長風笑道:“我是閑云野鶴之身,你有什么事情,盡管交付給我。”

    孟元超道:“紫蘿和她的姨媽如今已是搬到了北芒山一位姓劉的武林前輩家里,你可不

可以去看一看她?”

    繆長風怔了一怔,道:“啊,這個──”神色顯得有點躊躇。我

    孟元超道:“是這樣的,紫蘿月前產下一子,身子虛弱,我怕鷹爪找她麻煩。她之所以

搬到北芒山,就是為了躲避鷹爪的。那地方雖然隱秘,但万一有甚意外,卻也不可不防。”

當下把云紫蘿臨盆那日所遭遇的險事告訴繆長風,最后說道:“你是我的好朋友,也是紫蘿

的好朋友,我要赶回小金川,照料她的事情,只能拜托你了。”

    繆長風深感義不容辭,慨然說道:“好吧,那么待我和王老鏢頭拜壽之后,到北芒山去

就是。”心中暗自恩量:“尉遲炯极力要撮合他与到無雙,莫非他也有了几分心意?唉,但

他卻哪里知道,我和紫蘿的友誼早已超乎男女之情,我以前縱然有這非份之念,也早已煙消

云散了。”

    尉遲炯笑道:“對,這樣安排最是妥當不過。元超,你可以安心和無雙往小金川了。”

    孟元超知他誤會了自己的用意,卻苦干無法辯白,只好苦笑。

    剛說到這里,忽听得有腳步聲走來,尉遲炯喝道:“什么人?”

    王元通走了進來,笑道:“原來你們几位好朋友已經會面。元超,無雙正有事情要和你

商量呢,大家都出去吧。”

    原來就在王元通送走了石朝璣之后不久,大弟子王丘進來報道:“師父,有個客人要想

見你。”

    王元通一皺眉頭,說道:“我不是吩咐過你,我暫時不見客人,叫你在外間招待他們

嗎?”

    王丘說道:“這位客人是江南大俠陳天宇,他說有樁古怪的事情要和你說。”

    王元通吃了一惊,說道:“是陳大俠嗎?那還不赶快請他進來?”回過頭問陳光世道:

“你不是說令尊不來的嗎?”

    陳光世也是頗感詫异,說道:“是呀,家父本來要我代表他的,不知何以他又來了?”

    陳天宇走了進來,哈哈笑道:“金賢侄,林姑娘,你們都在這儿,真是好极了。”

    金逐流道:“我這次來得匆忙,事先未能稟告老伯,請老伯原諒,我本來想在給王老鏢

頭拜壽之后,再交拜訪老伯的。”

    棟天宇笑道:“你到這里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前几天我正和丐幫的仲幫主一起。不

過他卻是另外有事,是以沒有和我一起前來。”原來這次冷鐵樵偷出小金川,事先是和丐幫

有了聯絡的。他約金逐流到揚州拜壽之事,別人不知,丐幫的幫主仲長統則是知道的。

    金逐流道:“這么說老伯是特地來找我的了?”陳天宇道:“正是。”

    俗語說無事不登三寶殿,尤其以陳天宇的身份,特地跑來會金逐流,金逐流自是可以猜

想得到,陳天宇定是有什么大事要和他商量的了。

    心念未已,只听得陳天宇笑道:“是有一件大事,但不是急事。待我先和王大哥說一樁

古怪的事儿吧,這是我剛剛碰上的,可得請王大哥給我打開這個悶葫蘆!”

    王元通道:“陳大俠可是碰見了石朝璣這 從我這里出去,覺得奇怪?”

    陳天宇道:“哦,石朝璣這 居然也有這臉皮來給你拜壽么?但我不是碰見了他,是碰

見了另外一個說是要來給你拜壽,但到了你的門前,卻又忽然跑了的人。”

    王元通說道:“啊,那是誰呀?”

    陳天宇道:“是牟宗濤,”接著說道:“牟宗濤來給你拜壽,本來不足為奇。奇怪的

是,我是在街口碰見他的,他和我一起走來,都沒提有別的緊要事情,還興致勃勃的說是這

次來給你拜壽,可以藉此結識各處英豪呢。不料到了你的門前,他卻忽然說是想起一件非馬

上去辦不可的事情,大門也沒踏進,但他就跑了。既然來到門前,也不差這點時候呀,你說

奇不奇怪?”

    金逐流道:“當時你們有沒有听見我在里面說話的聲音?”

    陳天宇說道:“听見了。那時你大概正在說到什么高興的事情吧?我听見你的笑聲。”

    金逐流笑道:“這就是了,牟宗濤知道我已經來到這里,他如何還敢進來?”

    陳天宇大為詫异,說道:“為什么,他不是你的好朋友嗎。”

    金逐流道:“以前是的,從今天起已經不是了。”

    當下金逐流把牟宗濤剛才謊騙他的事說了出來,說道:“起初我還不明白他為什么這樣

做,后來碰見了林姑娘和林少俠他們几位,才知道原來他已經暗中投靠了清廷。”

    陳天宇嘆道:“牟宗濤本來是個人材,可惜他竟給利欲熏心,自己毀了自己。”

    陳光世道:“爹,古語有云:無才不足以濟好。越有才能的人變成了坏人之后,禍害越

大,也越可惡。像牟宗濤這樣的人,自甘墜落,乃是咎由自取,咱們實在用不著為他嘆

息。”

    陳天宇掀須笑道:“你說得對。你出外磨練了几年,見識果然是頗有長進了。”

    王元通道:“陳大俠,你剛才說是有件大事,不知……”

    陳天宇說道:“這件事也正是和扶桑派有關的。丐幫的仲幫主得到一個消息,說是宗神

龍約了許多三山五岳的人馬,准備在下月玉皇誕辰那天,假充香客,上泰山玉皇頂進香。你

們想這件事情不是很有點奇怪嗎?”

    金逐流道:“扶桑派的總舵就在玉皇頂對面的一座山峰,宗神龍又正是被扶桑派驅逐的

叛謎,這件事情不用推敲,自必是要對付扶桑派的了!”

    陳天宇道:“還有一層,宗神龍是海外歸來的,何以在不足十年的時間,他能夠結論這

許多三山五岳的人馬?”

    金逐流道:“啊,老伯還未知道嗎?宗神龍早在牟宗濤之前已經投靠清廷了。”

    陳天宇道:“仲幫主也是這樣告訴我的,所以据他猜測,主持這件事情,在宗神龍的背

后,恐怕還另外有人。”

    金逐流道:“不錯,石朝璣本是黑道出身,那班三山五岳的人馬,想必就是石朝璣代他

約的。”

    陳天宇道:“賢侄,我就是為了這件事情,特地赶來找你的。你們夫婦是林掌門的好朋

友,我本想托你設法通知林掌門的,誰知林掌門也在這里,這就更好了。事情現在已經明白

得很,宗神龍要靠清廷之力,借用邪派群魔,謀奪扶桑派的掌門。”

    林無雙甚為難過,說道:“陳大俠,謀奪掌門的不是宗神龍,是牟宗濤。他們二人狼狽

為奸,由宗神龍出面。牟宗濤則還要躲在背后,冒充俠義道呢!”

    陳天宇詫道:“你怎么知道得這樣清楚?”

    林無雙道:“說來也是神差鬼使,今早我和孟元超逛史公祠,恰好宗神龍和牟宗濤、石

朝璣也在那里約會,我于無意之中听到了他們的陰謀。”當下把她所偷听到的對方的密謀詭

計,一一說出來。

    陳天宇道:“想不到他們比我所想的還要毒辣,真是可恨!”

    石衛說道:“玉皇誕辰為期不遠,咱們須得赶緊回山准備才行。林掌門,你──”

    林無雙道:“金大哥,到時還得請你大力幫忙。”

    金逐流道:“我當然要幫你的,不過我畢竟是個外人,這件事情,恐怕還得要你親自回

去主持才行。”

    石衛接著說道:“不錯,茲事体大,我恐怕擔當不了。再者,牟宗濤背叛本門,本門弟

子尚未知道,他和宗神龍一個做好,一個做坏,只憑我的說話,所有的本門弟子也只怕未必

全部相信。這個清理本門之事,恐怕要掌門人親自主持,方能名正言順。”

    在史公祠的時候,林無雙雖然已經听到了他們的密談,但尚未知道宗神龍已經有了這個

布置,是以她還以為可以和孟元超一同去小金川,如今知道了這件事情,可是令她好生為

難。

    金逐流看出她的心思:笑道:“無雙,你可是和元超另外有事?”

    林無雙說道:“他說小金川很需要人,我已經答應他同往小金川了。”

    金逐流說道:“小金川固然是很需要人,不過,目前這件事情,非得你親自料理不行,

嗯,對了,咱們不如請元超出來一同商量吧。”

    王元通算算時候,冷、孟等人進去已經過了一柱香的時刻,于是說道:“不錯,好几件

事情都應該讓大家商量商量才好辦事。冷大俠和羅幫主大概此際也該談出個結果來了,不如

請大家都出來商量吧。”

    不出金逐流所料,孟元超果然是以全局為重,說道:“事有緩急輕重之分,無雙,你先

回去料理了這件事情,再來小金川吧。”

    林無雙道:“好,不過我也有一件事情,要請石師哥答應我。”

    石衛說道:“掌門師妹,你吩咐好啦。”

    林無雙道:“清理門戶之后,本派掌門我要請你繼任。”

    石衛怔了一怔,說道:“啊,這個,我可不敢應承。而且這樣的大事,也該本門弟子公

決才行。”

    金逐流笑道:“我知道無雙的性情,大事臨頭,她最勇于擔當的。料理日常的事務,那

卻是你比她強了。她既然有這個意思,你就答應下來。反正日后有甚大事,她也不會不理。

當然這件大事,還得你們本門公決,不過也必須先得到你的同意,這才好提出來啊。”

    桑青明白林無雙的心事,想道:“林師妹這次為了維護本門,逼得与孟元超分開兩地,

在她自是無可奈何之事。故此她希望卸下掌門人這副擔子,以后才能無拘無束的去找她的心

上人!”她識破了林無雙的心事,于是微笑對丈夫說道:“衛哥,金大俠也這么說,那你就

答應吧,也好讓掌門師妹可以安心和咱們回山啊!”

    金逐流道:“好,這件事情就這樣決定了。咱們再談其他事情吧。”

    剛說到這里,只見冷鐵樵和羅金鰲并肩而出。冷鐵樵已經恢复了本來面目,哈哈笑道:

“陳老前輩,金大哥,勞你們久候了。”

    金逐流一看他的臉色,便知他要求助于羅金鰲的事情,定然已經談得十分圓滿,當下笑

道:“咱們今日是舊友重逢,新知初識,大家都可說的是不虛此行了,對么?”冷鐵樵道:

“是啊,羅幫主義薄云天,我与他二十年沒有見面,交情絲毫未減,當真是不虛此行了。”

言下之意自是向金逐流暗示羅金鰲已經拔刀相助。

    金逐流道:“王老鏢頭,你的壽宴我們恐怕都是只能心領了。我想借花獻佛,給你老祝

壽,也敬各位朋友一杯。”

    王元通苦笑道:“我恐怕也不能在鏢局久留了。好,拿酒來,大家痛痛快快的喝几

杯。”王丘拿酒進來,說道:“師父,有件事情稟告你老人家,那位閔師兄不知何故,忽然

溜走了。”

    孟元超道:“王老鏢頭,我正要告訴你,楊牧、閔成龍這兩師徒早已投靠清廷,閔成龍

也早已是被韓總鏢頭逐出鏢局的了。”

    王元通說道:“我也早已瞧出一點破綻,以韓總鏢頭的為人,他不會這樣巴結權貴的。

原來事情的真相乃是如此。”

    羅金道:“王大哥,石朝璣說不定還要找你麻煩,待過了今日,你到敝幫暫且避他一避

如何?”

    王元通道:“我正有此意,這個鏢局我打算暫時交給王丘料理。”

    孟元超道:“還有一件緊要的事情,繆大哥,只怕又得拜托你了。”

    繆長風笑道:“我反正是閑云野鶴之身,一點不怕多管閑事,你說好了。”

    孟元超道:“石朝璣派遣伍宏、魏慶和西門虎三人追捕劉抗,听說劉抗是運韓朋的棺材

北上,你此去正好順路。”

第四十七回 紅顏知己

    共君此夜須沉醉。且由他、峨媚謠琢,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問,冷笑置之而已!尋

思起,從頭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緣恐結他生里。然諾重,君須記!

                                                 ──納蘭•性德



    風搖蘆葉,浪打蓼花;水泊煙籠,名湖霧覆。此時已是倦鳥投林。漁舟唱晚的時分了。

一騎駿馬,尚在沿著高郵湖的北岸前行。

    騎者是個虯須如戟的中年漢子,這個人正是江湖上著名的游俠繆長風。

    他在王家和群豪分手之后,就騎王元通送給他的這匹青鬃馬,追赶運棺北上的劉抗,第

一天沒有碰上,現在又將是第二個白天過去了。

    揚州坐落長江和運河的交叉點,也正是高郵湖南流注入長江之處。從揚州北上,本來是

走水路較為方便的,但劉抗因為運的是棺材,棺材里裝的是假死的韓朋,韓朋服了尉遲炯的

藥丸,三天之后方能蘇醒,倘若坐船的話,到時可不方便打開棺材,當著舟子將“死人”救

活。而且走水路若遇意外,危險也大得多。是以劉抗選擇了沿著高郵湖北上這一條已經少人

行走的荒涼古道,而他的這個選擇,也是早已告訴了繆長風的。

    繆長風騎的是王元通特地挑選給他的駿馬,走了兩天,還沒有追上劉抗,不覺頗為有點

詫异了。劉抗坐的是兩匹普通馬匹拉的大車,自己駕馭。雖說有兩匹馬拉,但大車上載著沉

重的棺材,按常理說繆長風走了第一天的一個下午和第二大一個整整的白天,是應該可以追

得上他的。

    繆長風看看天,晚霞染紅了魚鱗似的云層,風很柔和,高郵湖波平如鏡。心里想道:

“看天色,今晚該是個有月亮的晚上,反正錯過了宿頭,就索性兼程赶赶夜路吧。”

    主意打定,心情沒有那么煩惱了。湖邊蘆葦高逾人頭,他騎馬馳過,時不時惊起几只藏

在蘆葦叢中的沙鷗。黃昏鳥鳴,分外覺得寂靜,看那薄霧籠罩的湖面,宛似被上一層輕紗。

無浪微風,湖水輕輕碰擊岸邊的聲音,好似柔和的音樂。繆長風不知不覺的給這清幽的景色

吸引了。

    “這樣清幽的景色,倘若有個知己并轡同行,那就更是人生樂事了。”繆長風心想。

    這念頭一起,不知不覺,就驀地想起了云紫蘿來了。

    “白頭如新,傾蓋如故。”繆長風心里想道:“這兩句前賢的話,當真說得不錯。有的

人相識了一輩子,頭發都白了。還是并不知心,好像新相識的陌生人一樣;但有的朋友道畔

相逢,停下車來,交談片刻,便是一見如故。(注:停車的時候,車蓋傾側,故曰傾蓋。喻

時間之短促也)友情的深淺,原不是相識時日的長短所可衡量。我和孟元超、云紫蘿的交

情,可不正是這樣?最初我不知道紫蘿有所鐘,對她曾有非份之想,她卻是光明磊落,依然

把我當作大哥看待,心無芥蒂,嗯,這份純真的友情,豈是旁人所能懂得?唉,莫說一般的

人謠言紛云,只怕孟元超也誤解了我此際對紫蘿的情感呢。”

    “但也許是我誤解也說不定。”繆長風想起了孟元超那股豪邁而又沉郁的性格,心中又

再思量:“他要我去照顧紫蘿,或許正因為他已經明白了我現在的心情,他把我當作一個可

以推心置腹的朋友,才會重托我呢。我若嫉還以為他是要為我們撮合,恐怕反而是境界太低

的世俗看法了。”

    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白茫茫的湖水望不到盡頭,密布湖濱的蘆葦也好像遙接天際。快

馬馳過,蘆葦迎風颯颯作響,但仍是只見宿鳥惊飛,看不見人的影子。

    “怎的還是不見劉抗?”繆長風心里想道:“這次我來揚州給王元通拜壽,總算是不虛

此行。不但好友重逢,還結識了新的朋友。像孟元超和我一樣,劉抗和我也可說得是傾蓋如

故了。听說他是山東中牟縣人氏,后來才游學杭州的,可惜我還沒有机會和他長談。他原籍

中牟,或許曾經見過我的師姐!”

    風從湖面吹來,繆長風霍然一省,喟然嘆道:“三十年前的往事,就像眼前的高郵湖一

樣,被濃霧籠罩,模模糊糊的我都几乎記不清了。師姐已經死了多年,如今她墓前的野草,

恐怕也高逾人頭了吧?”

    舊事塵封,記憶是早已模糊了。但師姐的音容笑貌,他一想起來,卻還是歷歷如在眼

前。自己當年的心情,也突然間記起來了,繆長風這才忽地醒悟,不是記憶模糊,而是因為

這許多年自己歷盡滄桑,避免再去回想往事的緣故。

    臥憶的幔冪撕開,時光一下子倒流,回到了三十年前,那時他還只是十二三歲的孩子。

    師姐是他師父最小的一個女儿,雖然是最小的一個女儿,但卻比他年長四歲。他初入師

門的時候,他的師姐已經是一個頗懂人事的少女了。且記得最初的一兩年,他的武功還是他

的師姐代父傳授的。

    由于一入師門,便受師姐照料,因此在同門之中,他和師姐也是最為親近,旁人看來,

他們二人就似同胞姐弟一般。過了兩年,他的師父親自教他了,他也還是和師姐形影不离,

因為他已經習慣了一有空就找師姐。

    童年的回憶是甜蜜而又有趣的,他不知不覺的想起了一件事情,他第一歡和人家打架,

就是為著師姐的。

    那一天他找師姐和他上山去捉鳥儿,師姐在房里繡枕頭,繡的是一對鴛鴦,第一只已經

繡好了,第二只還差一只翅膀,師姐不肯陪他去玩,他又沒有耐心看師姐繡花,悶悶不樂的

跑回自己的書房。

    一個年紀比他稍長的師兄平日妒忌師姐特別和他要好的,見他敗興而歸,惡意的開他玩

笑,他鄉下的風俗,童養媳的年齡大都是比丈夫大的,那個師兄就取笑他,說他是癩蛤蟆要

吃天鵝肉,想做師姐的“小丈夫”。他一听就發了火,抓著師兄;狠狠的打了一架。

    師兄給他打得面上一塊烏青,他也給打破鼻子。最后師兄打不過他,冷笑說道:“師姐

明年就要嫁人啦,看你這小鬼還能老是纏著師姐?人家的丈夫不把你踢出大門才怪。”

    為了這次打架的事情,他和師兄給師父重重的責罰一頓,可誰都不敢說出打架的原因。

    想起這件“趣事”,他不覺暗暗好笑:“幸虧師父那時來到,否則我非和師兄再打一架

不可。”“為什么我給師兄取笑,就這樣發火呢?听說師姐有了婆家,又接連几天悶悶不樂

呢?”

    他記得自己那年是十五歲,鄉下的孩子,在這個年齡,對男女之情還是不怎么懂的。

“當然不是為了男女之情,”他心里想道:“但純粹是為了敬愛嗎?卻又似乎未必盡然。我

和師姐在一起的時候就很快樂,可并不畏懼她。或許這也是一种朦朧的愛慕吧?”

    忽地他想起來了:“我為什么對云紫蘿曾經那樣傾心?啊,我明白了,因為她就像我當

年的師姐。相像的不是面貌,而是她們有著相同的性格。聰明懂事,又有見識。可惜師姐已

經死了,否則她若和云紫蘿相識,一定也會成為好朋友的。”

    那次打架過后第二年,他的師姐果然出閣,嫁的是山東中牟縣一家姓武的人家,以后就

沒有見過面。師姐的丈夫是個反清志士,嫁過去后,在一次抗清戰役之中,夫妻倆同時殉

難。算起來也有十年了。

    “十年來,我還未曾到過師姐墳前吊祭,但愿找得著劉抗,可以請他帶我去找師姐的墳

墓,了這心愿。”

    天色漸漸黑了,一陣風迎面吹來!隱隱帶來了磷磷的車聲,打斷了繆長風的回憶。

    繆長風又喜又惊,這樣晚了,荒涼的古道上何來車馬之聲?想當然走是運棺的劉抗了。

    繆長風快馬加鞭,赶上前去,果然看見了一輛兩匹馬拉的大車,在他前面的蘆葦叢中跑

出來。跑得不快,看來車上是載著重物。

    雖然繆長風料想定是劉抗無疑,但為了謹慎起見,他還是未敢叫出劉抗的名字。

    車馬的距离來得更近了,駕馭這輛馬車的人雖然沒有回過頭來,他的背影卻已是看得相

當清楚了。

    大大出乎繆長風意料之外,看這個人的背影,竟然不像劉抗!

    繆長風大失所望,心里登時也起了疑:“這輛車子定有蹊蹺,我好歹得看看車上載的是

什么東西!”

    快馬從車旁馳過,繆長風裝作莽漢,揮鞭赶馬,一個不小心,挑開了挂在車前的布幔。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只听得“ 嚓”一聲,繆長風的馬鞭給人一刀削斷,一個少女突

然從車上跳下來,那輛馬車也停下來了。駕車的是個壯健少年,看相貌他和這少女似是兄

妹。那少女罵道:“你干嗎欺侮人?”那少年則攔住他的馬頭。

    車子的布幔挑開,里面的情形也看得見了,載的果然是一具棺材!

    繆長風只好下馬道歉:“對不住,我是無意碰著你們的車子的!”

    那少年哼了一聲道:“無意的?你是什么人?”

    繆長風的馬鞭給少女一刀削斷,已知她的身手不弱,如今看這粗豪的少年,更分明是個

會家子,繆長風的疑心越發重了,想道:“哪有這樣的巧法!偏偏也是一輛運棺材的車子?

難道這輛車子是他們從劉抗的手中奪來的?”

    繆長風打定了主意,好歹也要查根問底,說道:“我是追赶一位朋友的。”

    那少女道:“你的朋友是誰?”

    繆長風笑道:“你盤問我,禮尚往來,我可也得問問你,請問你們這具棺村里死的是什

么人?”

    那少年變了面色,喝道:“你問這個干嗎?”

    繆長風道:“實不相瞞,我的朋友也是運棺材的。”

    那少年道:“你的朋友是不是姓劉的?”

    繆長風喜道:“不錯,正是劉抗。你認識他?這輛車子就是他的吧?”

    此言一出,兩兄妹都是勃然變色,那少女道:“哥哥,不必盤問他了,動手吧!”唰的

一刀就斫過來。繆長風一個“移形易位”,反手奪她的刀,說道:“話都沒說清楚,你怎么

就動手了?”

    那少年心里想道:“不錯,這家伙是來追蹤劉抗的,自必是鷹爪無疑。”一見妹妹的柳

葉刀就要給他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奪去,迫切間無暇細恩,長劍出鞘,立即便是一招“直指

天南”,劍尖刺向了繆長風背心的“風府穴”。

    繆長風喝道:“你們到底是什么人,快說實話,以免自誤!”原來他也是有點怀疑,怀

疑這兩兄妹乃是鷹爪。

    這對兄妹只知道有鷹爪追蹤劉抗,可沒想到追蹤的人是劉抗的朋友。(因為劉抗曾經告

訴他們,說是他的朋友都到王老鏢頭家里拜壽了)

    他們的本領比不上繆長風,一來認定了繆長風是鷹爪,只道繆長風是要套問他們的來

歷;二來他們也不敢像繆長風這樣分出精神說話。繆長風喝問之際,他們的一雙柳葉刀,一

炳青鋼劍攻得越發緊了。

    幸虧繆長風雖然有點怀疑,但也只是“一點”而已。他比這兩兄妹當然老練得多,一方

面固然怀疑他們是鷹爪,但也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說不定他們是劉抗的朋友,是以在沒有弄

清楚之前,繆長風決不施展殺手。

    這兩兄妹的武功卻是那同泛泛,雙刀盤旋,長劍飛舞,奇招妙著,竟然層出不窮。繆長

風憑著一雙肉掌應付,木覺亦是感到有點應對為難。繆長風驀地心頭一動:“他們的刀法劍

法怎的我好像似曾相識,但卻又想不起是哪一家的招數?這小姑娘也好像是在哪里見過的,

真是奇怪!”

    疑心一起,繆長風倏的使出“彈指神通”的絕技,錚的一聲,彈開了少年的長劍。這一

招使得甚為冒險,拿捏時候,非得十分准确不可,所用的勁力,也必須恰到好處,否則便會

傷了對方。

    少年的長劍給繆長風出其不意的突然彈開,不由得驟吃一惊,隨即也就感到奇怪了:

“這人本領遠胜于我,何故他竟然手下留情?”

    心念未已,只見繆長風已是躍上馬車,揭開了棺蓋。原來他是要查看棺村里是否韓朋的

尸体。他心里疑團甚多,但只有這個謎底是無須這兩兄妹告訴他,他可以自己揭開的。

    棺蓋揭開,只見里面全是磚頭,哪里有韓朋的尸体?

    “咦,韓朋哪里去了?”心念方動,已是听到了背后金刃劈風之聲。原來是那少女一足

踏著車轅,使出滾刀仰攻的招數,雙刀連環劈出,斫他的腳后跟。

    繆長風一個彈腿倒蹬。居高臨下,踢向少女面門,少女連忙一個“鳳點頭”,左手短刀

回護面門,右手長刀變招斜削。听得“蓬”的一聲,原來繆長風這一鴛鴦倒蹬腿乃是虛實并

用的招數,用意并不在于踢傷這個少女。他迫使這少女短刀縮回之際,一撐車廂的板壁,身

形已是如箭的向前竄出。

    少女叫道:“哥哥,快動手呀!”那少年心里正在想道:“這人可是有點奇怪,他剛才

為何不肯傷我?”听得妹妹的叫聲,驀然一省,心想不錯,是敵是友,尚未分明,豈能輕

忽。

    繆長風早有准備,防他背腹夾攻,腳尖剛要落地,反手即拍出一掌。少女剛好從背后攻

來,看他使出這招,不覺也是好生奇怪,心道:“怎的這 竟然會使我外公的閉目換掌的大

擒拿手法?”這套閉目換掌的大擒拿手,本是用來在黑夜中對付敵人的,現在繆長風頭也不

回,也就等于是閉上眼睛來對付她了。

    繆長風察覺這少女的刀勢一緩,知她心里已是起疑,迅即長掌搗出,化解了少年攻來的

劍招,隨著身形一轉,好像料准少女要從哪個方位向他攻來一樣,這一轉身,恰好就迎上了

這少女的雙刀。

    少女雙刀合成一個環形,繆長風駢指如裁,倏的就從刀圈之中點進,叫道:“你這招

‘長河落日圓’使得不對,赶快變為‘達摩渡江’方能應付我這一招‘大漠孤煙直’!”繆

長風以指代劍,使的正是這少女家傳的一招劍法,他的話還未說完,這少女早已是自然而然

的變招所出,使的正是繆長風所說的那招“達摩渡江”!

    少女不由得失聲叫道:“你怎么知道我這獨門劍法?”原來她這獨門劍法,乃是把劍法

變化在刀法上的,兵器之中,刀主剛,劍主柔,能以雙刀使出劍法的,武林中极其少有,如

今繆長風不但識得她的獨門劍法,還能“指點”她的后著,這少女焉能不大大吃惊!

    繆長風此時也是惊喜交集,急忙問道:“趙文綺是你的什么人?”他和這少女各問各

的,這少女听了他的問話,更是大大吃惊了。

    “你知道我的母親,你是什么人?”

    那少年突然叫道:“你是繆師叔吧?”

    繆長風這才松了口气,笑道:“不錯,我正是繆長風,你們的母親是我師姐。”

    少女收起雙刀,連忙上前施禮,說道:“原來是繆師叔,怪不得你的閉目換掌功夫使得

這樣高明,我媽常常說起你的。”

    繆長風笑道:“這套掌法,就是我初入師門之時,令堂替你們的外公教給我的。”

    那少年說道:“不錯,家母也曾經向我們說過此事。她說同門師兄弟之中,最聰明的就

是繆師叔了。我們小時候,她把這套掌法教給我們,妹妹還好,我可是怎樣也練不到家。”

    少女笑道:“哥哥,你別在繆師叔的面前夸贊我。媽說繆師叔當年練這套掌法,不過一

個月功夫,就青出于藍了。我可是練了整整三個月呢。再說,爹爹所傳的功夫,我可是遠不

及你。”

    少年笑道:“咱們別互相標榜了,叫繆師叔听了笑話。”

    少女說道:“不錯,咱們是應該請繆師叔多加指點呢。繆師叔,我們十一二歲的時候,

練這套掌法的,你當年練這套掌法大概也是這般年紀吧?你為什么會得這樣快,一定有甚訣

竅,可得教給我們。”

    繆長風喟然嘆道:“是呀,這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了。當年全是多虧了師姐悉心傳授,

我哪里有什么獨到的心得。對啦,我還未知道你們的名字呢!”

    少女笑道:“你瞧,我們多糊涂,說了老半天的話,名字都沒告訴你,我名叫武庄,哥

哥名叫武端。”說至此處,忽地眼圈一紅,笑容頓斂,接著說道:“繆師叔,我媽已經死了

十年了,她是和爹爹同一天戰死的,這件事情,繆師叔想必已經知道了吧?”

    繆長風道:“消息我是早已知道了,還未知道詳情。你爹娘是死在何人手里。”

    武端說道:“爹爹有一位姓劉的好朋友,當時是和家父家母在一起的,据這位劉伯伯事

后告訴我們,他們是遭遇了清廷高手的伏擊,圍攻家父家母的一共是三個人,一個是北宮

望,一個是北宮望的師弟西門灼,還有一個是少林寺還俗的叛徒名叫沙彌遠。据說北宮望就

是因為那次殺了我們父母,論‘功’最大,后來才不斷升官,一直做到了御林軍的統領

的。”

    繆長風說道:“好,這三個人的名字我記下了,北宮望師兄弟我本來就要抓他們算帳

的,還有那個沙彌遠,我將來也一定要找著他,為你們的父母報仇。現在該說到劉抗的事情

了。這輛棺材的馬車本來是他的吧?請你們告訴我這是怎么一回事情。”

    武端說道:“劉大哥是我們鄰居,我剛才說的那位劉伯伯就是他的父親。”

    繆長風道:“啊,原來你們和劉抗乃是鄰居,我若是早知道就好了。”

    武庄說道:“繆師叔,原來你和劉大哥也是早就相識的,我卻還沒有听得劉大哥說過

呢。”

    繆長風笑道:“我和劉抗是前几天才相識的,不過卻是一見如故。我知道他是中牟縣的

人氏之后,本來想向他打听你家的消息,一直沒有机會提起。”當下把自己怎樣在酒樓和劉

抗結識的經過,告訴他們兄妹。

    武端說道:“妹妹對劉大哥比對我這個親哥哥還好,她有什么事情都告訴劉大哥,劉大

哥有什么事情也告訴她的。”

    武庄臉上一紅,說道:“亂嚼舌頭,劉大哥對你不也是一樣要好嗎?”

    繆長風笑道:“怪不得你們剛才見我查問劉抗,就大起疑心了。原來是因為劉抗從沒提

過有我這個新朋友的緣故。那么你們這次是和他一起來揚州的嗎?”

    武庄噘著小嘴儿道:“我們本來要跟他一道來的,他不肯答應。”

    武端笑道:“是呀。妹妹舍不得劉大哥,我只好陪她一起來趁熱鬧了!”

    武庄說道:“你又胡說了,我只是不服气他不肯帶我們趁這熱鬧。他不肯帶我,難道我

就不會自己來嗎?”隨著笑道,“不過結果還是沒有赶上王老鏢頭家里這場熱鬧。”

    繆長風道:“你們在途中碰上劉抗的?”武庄說道:“沒有這樣巧。我們在途中碰上的

是神偷快活張,他是爹爹生前的好朋友。繆師叔,你知道這個人嗎?”

    繆長風道:“我在北京曾經有一樁事情和他聯過手的,我也知道他到了揚州。前天在王

家祝壽,他的老搭檔李麻子也曾到場,不過我這次卻沒有和他見過面。”

    武庄說道:“他告訴我劉大哥運棺北上之事,他說已經發現了有鷹爪跟蹤劉大哥,要我

們設法幫他脫身。我們本來不是走這條路的。快活張帶我們去找他,昨天晚上在青龍鎮的一

間小客棧找著了他。”青龍鎮是高郵湖畔的一個小鎮,距离揚州約二百里,繆長風是今天早

上經過這個小鎮的,忙于赶路,并沒進去打听。

    武端接著說道:“當時時間迫促,我們也不能細問詳情了。快活張給我們想出了這條李

代桃僵之計,讓我們冒充劉大哥替他赶這輛車子,引開追蹤的鷹爪。他把韓朋從棺材搬出

來,叫劉大哥背了偽作重病的韓朋,跟他到另一個地方藏躲。”

    繆長風道:“他們去了何處,你可知道?”

    武端說道:“是青龍鎮數里之外的一個小村庄,村庄上有家人家是海砂幫的一個小頭

目。這個人是快活張的朋友。快活張的計划是到了那個人的家里之后,便即換乘海砂幫的船

只,從水路避開鷹爪的追蹤。”

    繆長風道:“不錯,這樣比較安全多了。”武庄說道:“海砂幫是自己人么?”繆長風

道:“海砂幫的幫主羅金鰲和小金川義軍的首領已經成了盟友。這件事情,快活張業已知

道,不過劉抗還未知道。”

    驀地想起一事,繆長風問道:“快活張說是發現鷹爪追蹤,昨晚那些鷹爪到了青龍鎮沒

有?”

    武端說道:“青龍鎮只有一間客棧,并無可疑人物。快恬張估計,鷹爪定是准備到荒僻

的地方才動手的,他們只知跟蹤這輛車子,車子擺在客棧門前,快活張和劉大哥是施展輕

功,從后門小巷悄悄溜走的。是以即使鷹爪昨晚已經到了青龍鎮,料想他們也不會發覺。”

    繆長風忽道:“恐怕有點不對了?”

    武庄吃了一惊道:“什么不對?”

    繆長風道:“你們今日有沒有碰上追蹤的鷹爪。”

    武庄道:“沒有呀!”

    繆長風道:“是吧?你們沒有碰上鷹爪,這就不對了!”

    武端盟然一省,說道:“繆師叔說得不錯,的确是有點不對了。妹妹,你想,咱們今日

整整一天,走過的地方,有好几處都是沓無人跡的險地,鷹爪為什么不在這些地方動手?”

    武庄“啊呀”一聲說道:“你是說鷹爪已經識破了咱們的李代桃僵之計,不上咱們這個

當,又去追蹤劉大哥了。”

    繆長風道:“但愿不是如此。”言下之意,已是頗為擔心。

    話猶未了。忽听得馬鈴聲響,暮露蒼茫之中,只見有三騎快馬在遠處蘆葦中出現,正在

向著他們這里跑來。

    繆長風松了口气,說道:“好了,鷹爪終于來了。嘿嘿,這次我可要和他們見個真章

了!”

    武庄說道:“這几個鷹爪,繆師叔是認識他們的嗎?”

    繆長風道:“不錯。他們就是那天和我在酒樓上賭酒的那些人,一個名叫伍宏,一個名

叫魏慶,一個名叫西門虎。三人之中,只有魏慶武功較高,待會儿讓我打發他們就行了。啊

呀,不對,不對!”

    武庄道:“什么不對?啊呀,真的不對,這三個人好像不是一伙的!”話猶未了。只見

繆長風已是一躍上馬,叫道:“前面兩個是朋友,后面那個是敵人。我去拒敵,你們救

人!”

    原來來的這三個人,大出繆長風意料之外。只有一個西門虎是他認識的,其他兩個都是

陌生人,而且好像受了重傷的樣子,伏在馬上,一看就知道是西門虎正要追殺他們的了。

    西門虎突然在這荒僻的地方發現了繆長風,這一惊端的非同小可。那日他在酒樓上曾經

見過繆長風的本領,情知決計不是他的對手,三十六著走為上著,撥轉馬頭便逃。

    繆長風心頭也是卜通通的跳,想道:“伍宏、魏慶、西門虎這三個人當中,西門虎武功

最弱,如今只見他一個人追來,其他兩個人哪里去了?”要知若是他意料中那三個人全部來

了的話,劉抗的行蹤可以斷定十九未曾給他們發現,如今武功最強的魏慶、伍宏沒見來,那

就很難說了。

    繆長風急于捉住敵人,查明真相,一聲大喝:“哪里跑?”立即掏出三枚銅錢,以“流

星赶月”的手法向西門虎打去,同時也催馬疾追。

    西門虎騎木頗精,一個鐙里藏身,避開一枚錢鏢,第二枚銅錢卜的打著馬鞍。西門虎藏

身馬腹,雙足勾著馬鞍。他避開了兩枚錢鏢,第三枚卻避不開了,剛好打著他倒吊下來的腦

袋。可惜距离在百步之外,否則已是腦袋開花。但雖然如此,這一枚銅錢亦已是打得他滿天

星斗,腦痛如裂。

    繆長風的馬快,轉眼之間,雙方的距离已在三十步之內了。西門虎人急智生,忽地滾下

馬來,縱身一躍,跳進了高郵湖。

    那兩騎馬跑到武氏兄妹跟前,為首的一個年輕人叫道:“可是武公子嗎?”武端說道:

“不錯,我正是劉抗大哥的朋友武端,你是──”

    話猶未了,只見那兩個人已是滾下馬來。原來他們受傷甚輕,一知道了業已碰上他們要

找的人,這口气一松,已是支持不住,暈過去了。

    繆長風略通水性,水戰卻非所長。听得武家兄妹在背后惊叫之聲,心里想道:“這 著

了我一枚錢鏢,潛水縱能逃生,這苦頭也夠他吃了。”于是不管西門虎的死活,先回去救

人!

    繆長風給這兩個人推血過宮,過了一會,年輕的漢子先醒過來。但還沒有气力說話,只

見他緩緩的翻開外衣,衣角朝里一面繡著一條鰲魚。

    武端“阿呀”一聲說道:“你們是海砂幫羅幫主的人?”那少年點了點頭。原來海砂幫

的幫主羅金鰲名字中有個“鰲”字,是以幫眾以鰲魚作為標記。武庄又惊又喜,連忙問道:

“咱們劉抗大哥昨晚是在你們家里?他出了事了?”

    少年已經恢复了几分精力,張口說道:“我們正是來找你們通風報訊。他是我的爹爹,

唉,我爹爹受的傷可比我重。”

    此時那老頭子亦已醒了轉來,繆長風早已給他敷上了金創藥,說道:“老爺子傷得雖然

不輕,好在內傷尚非嚴重,養息几天,就會好的,你放心吧。”

    武庄給這少年喝了一個水壺的水,問道:“好了點嗎?”少年說道:“好得多了,姑

娘,多謝你啦。”武庄說道:“好,那你慢慢說吧,出了什么事情。”

    少年說道:“昨晚三更時分,快活張和劉抗、韓朋兩位大哥到我們家里,那位韓大哥气

息全無,好像死人一樣。”

    武庄心急,打斷他的話道:“他不是真死。這事我們已經知道了,你說后來的事吧。”

    少年歇了口气,接著說道:“是,劉大哥也已經和我們說明白了。他說那位韓大哥昏迷

三天,服了解藥,就會醒來的,今天早上,剛好滿第三天。

    “他們到了我家,我爹立即派人去找本幫兄弟准備船只接應。約莫四更才過,五更未

到,敵人就來了。劉抗給韓朋服了解藥,還算是不幸中之大幸,韓大哥剛好在敵人攻破大門

之時,醒了過來。”

    繆長風暗暗叫了一聲“僥幸”,心想:“要是韓朋尚未醒來,劉抗背了他可是難于逃

走。”問道:“來的敵人是哪几位?”

    那少年道:“剛才那個西門虎是其中之一。另外還有三個,听劉大哥說,一個名叫伍

宏,一個名叫魏慶,還有一個是御林軍的副統領石朝璣。”

    前面這三個人早在繆長風意料之中,后面這個石朝璣卻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覺大吃

一惊,說道:“石朝璣剛從王家鎩羽而歸,他就親自出馬了?呀,劉抗和快活張要抵擋四個

高手,可不容易了。”

    少年說道:“是呀,那位韓大哥剛剛醒來,武功也還未曾恢复呢。是以我們只能听從快

活張的指揮,分成兩路逃走。他們分出這個西門虎來追殺我們,其他三個人都去追劉大哥他

們了。”

    繆長風道:“你可知道劉抗他們是逃向何方嗎?”

    少年說道:“我和爹爹先行突圍,他們后來怎樣,我并不知道。不過,他們若是能夠突

圍的話,必定是逃往青龍灘,那里有我們海砂幫的船只,在等候他們上船,青龍灘是在青龍

鎮的正南方。”

    繆長風回過頭來,對武氏兄妹說道:“好,我去接應他們,你們照料病人。”

    那老頭子敷上了金創藥,已經好了一些、說道:“敵人很強,你們不必分出人力來理會

老漢了,還是赶快合力去救劉大俠他們吧。”

    繆長風道:“不,我們豈能將你丟下不管。”

    武端說道:“這樣吧,我留下來陪伴他們二位。妹妹,你跟繆師叔走。”

    繆長風霍然一省,暗自笑道:“我真是糊涂了,听他們兄妹剛才的說話,劉抗、武庄敢

情早已相愛,我怎可不令她同行?”于是說道:“對,這樣就更可以兼顧了。咱們走吧。”

他話猶未了,武庄已是跨上了坐騎了。

    快活張的武功并不很高,但他卻是机智百出。海砂幫這兩父子的突圍,就是他設計的。

其后劉抗和韓朋的突圍,也是得力于他不少。

    敵人破門而入之時,韓朋已經恢复知覺,可是武功尚未恢复,必須劉抗照顧。

    敵強己弱,快活張審度形勢,只能冒一冒險,用分頭逃走的辦法,走得一個是一個。他

和劉抗保護韓朋,從正門沖出,海砂幫這兩父子則騎馬從后門逃走。他們家里剛好還有兩匹

坐騎。本來他們要把坐騎留給劉抗的,劉抗向他們解釋道:“石朝璣他們是騎著馬來,我若

是抵敵不了,有坐騎也跑不掉。但敵人的主要目標不是你們,你們有了坐騎,卻有突圍的希

望。”

    果然不出劉抗所料,石朝璣只分出一個西門虎去迫殺那兩父子。他和伍宏、魏慶三人緊

緊堵住大門,定要活捉劉抗、韓朋。

    劉抗首先和石朝璣交上了手,雙方功力悉敵,劉抗闖不出去,石朝璣也拿不下他。

    魏慶跟著便來捉拿韓朋,劉抗擋在韓朋前面,与魏慶拼了一掌。魏慶功力較弱,給他震

退兩步,但劉抗騰出手來應付魏慶,卻給了石朝璣可乘之机,雙筆齊出,立即便點劉抗的穴

道。劉抗一個盤龍繞步,穴道沒給點著,但左肩卻給筆尖戳傷了。

    石朝璣与魏慶這邊大占上風,但伍宏上來要捉快活張,卻是稍稍吃了點虧。

    原來伍宏的真實本領雖然比快活張高出許多,但身手的敏捷,卻是遠不如他。

    伍宏張開蒲扇般的大手,想要抓他,不料一抓抓空,只听得“拍”的一聲響,反而給快

活張打了一巴掌。

    伍宏气得哇哇大叫,說時遲,那時快,快活張已經溜出大門,向他們乘來的三匹坐騎跑

去。這三匹坐騎是系在門外的一棵樹上的。伍宏叫道:“好呀,這小賊要偷咱們的坐騎!”

    石朝璣的坐騎乃是薩福鼎所贈的大苑名馬,舍不得給快活張偷去,是以只好跑出大門,

喝道:“他跑不了的!”一揚手就是三枝袖箭向快活張射去。劉抗要保護一個消失武功的韓

朋,石朝鞏自忖可以穩操胜券,因此他是想要射斃了快活張之后,回過頭來再對付他們。

    快活張叫道:“哎呀,不好,痛死我啦!”在地上一個打滾,忽地站了起來,哈哈笑

道:“騙你歡喜歡喜,哈哈,沒射著!”他這么一個打滾,已是和身滾到了那棵樹下,割斷

了系馬的繩子。

    石朝璣大怒,追出來喝:“哪里跑?”飛身就朝快活張扑去。只要坐騎不給敵人偷去,

他料想劉抗也跑不掉。

    快活張不慌不忙他說道:“來而不拄非禮也,你也接接我的暗器!”一揚手擲出兩包東

西,石朝璣心道:“這是什么暗器?莫要著了他的道儿。”呼的一記劈空掌打出,令那“暗

器”不能近身。

    不料他不震落“暗器”還好,這掌力一震,反而真的是著了快活張的道儿了,原來快括

張所發的“暗器”是兩個石灰包。是這家人家准備用來粉飾牆壁的,多余下來的石灰,剛好

就給快活張利用上了。

    撤石灰迷人眼睛個這是市井流氓的手段。石朝璣平生的敵手都是江湖上有身份的人物,

根本就想不到快活張會用這個手段。百忙中連忙閉目揮袖,摔袖成風,把石灰吹開。伍宏沒

有如此功力,只能閉上眼睛,舞刀護身。饒是他立即閉上眼睛,石灰亦已滲入眼角,痛得他

眼淚直流。

    石朝璣也真了得,閉上眼睛,听風辨向,依然不差毫厘,一個起落,就向他自己的那匹

坐騎扑去。

    粉霧迷蒙之中,劉抗和韓朋卻也趁著這個机會跑出來了,魏慶攔他不住。

    快活張未曾跨上坐騎,石朝璣已然扑到,快活張笑道:“石大人,何必這樣生气,你要

坐騎,還給你就是!”一矮身鑽過馬腹,卻把一柄匕首,插進了馬臀。

    那匹馬是正在向著主人跑過來的,突然給快活張在屁股戳了一刀,不由得四蹄騰空,就

跳起來,向石朝璣當頭扑下。石朝璣愛惜駿馬,不能將它擊斃,只好和衣一滾,避開馬蹄的

踐踏。說時遲,那時快,劉抗、韓朋已是搶上了另外兩匹坐騎了。

    石朝璣大怒,連珠袖箭射出,韓朋武功未曾恢复,只能一個鐙里藏身,躲避暗箭,哪知

石朝璣不是射人而是射馬。袖箭射著了他那匹坐騎的后腿,登時把韓朋摔了下來。

    劉抗回過頭來,倒騎駿馬,摔刀撥箭,把射向他的三枝全部打落,看見韓朋摔倒,連忙

回馬救他。

    說時遲,那時快,石朝璣已朝他扑來。快活張側邊閃出,一把抓著韓朋,便向劉抗拋

去。劉抗接了韓朋,兩人合乘一騎,撥轉馬頭便跑。剛好比石朝璣快了一步,石朝璣扑了個

空。

    石朝璣气得七竅生煙,喝道:“先抓這個小賊。”快活張一個筋斗翻過去,只听得

“嗤”的一聲,石朝璣撕下了他的一幅衣裳,卻仍是給他逃了。魏慶、伍宏二人左右齊上,

也都攔不住他。快活張哈哈笑道:“石大人,你要抓我這個小賊嘛,只怕也不容易。不信你

就來試試。”

    魏慶勸道:“石大人,正點儿要緊,何必和這小賊生气?”

    石朝璣霍然一省,按下怒气,說道:“伍宏,你去找一匹坐騎,隨后跟來。魏慶,我和

你先去追捕犯人。”他隨身帶有大內秘制的金創藥,當下給兩匹受傷的坐騎敷上了金創藥,

騎上受傷的馬,楔而不舍的仍然追赶劉抗、韓朋二人合乘的坐騎。

    石朝璣的坐騎是千中挑一的大苑名駒,雖然剛剛敷上了金創藥,只能止痛,跑得遠遠不

如原來的速度,但卻也不輸于普通的健馬。劉,韓二人合乘一騎,騎的又是普通的馬匹。追

了一會,石朝璣把魏慶甩在后頭,卻是可以看見前面劉、韓二人合乘的那匹坐騎了。

    快活張輕功超卓,跑起路來,十里之內,亦不輸于健馬,就在石朝璣正要快馬加鞭,赶

上劉抗二人之際。快活張突然不知從哪里鑽了出來,攔著石朝璣的馬頭,笑道:“石大人,

你不痛惜你的寶馬么?”

    石朝璣只因在急切之間,找不到另外的坐騎,無可奈何,只好騎著受傷的駿馬追敵的,

此時給快活張調侃,不由得怒火又生,唰的一鞭打下,喝:“小賊,你來找死,我就先斃了

你!”

    快活張躍過一旁,說道:“我是好意來找你談一宗生意的,你竟要斃了我,嘿嘿,這可

當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石朝譏本來已經強壓下心頭的怒火,不想再理睬他的,听得他這么說,眼睛卻不禁向他

看去。只見快活張拿出了一串亮晶晶的珠子,在手中把玩,一面笑道:“這串珠子大概還值

得几個錢吧。”

    石朝璣又惊又怒,喝道:“好小賊,竟敢偷我的御賜朝珠!”原來這串珊瑚朝珠,乃是

由于去年他參与小金川的某一次戰役有功,皇帝賞給他的。

    快活張哈哈笑道:“不錯,你罵我是小賊,我就叫你見識見識小賊的手段!你也應該明

白,干我們這一行的規矩,發了誓是決不輕易放手的,失主要想得回東西,要嘛是講交情,

要嘛是拿銀子來贖。石大人,你我是談不上什么交情的了,對不對?你准備拿多少銀子來

贖?”

    這串朝珠,雖然并非無价之寶,但皇上所賜,失掉了若給皇上問起,石朝璣拿不出來,

這可是擔當不起。石朝璣不由得怒火沖天,撥轉馬頭,就來赶他。

    快活張左邊一兜,右邊一繞,打著圈儿剃轉的跑,石朝璣的駿馬跑直路是可以追得上他

的,這樣的亂轉圈儿的跑,馬匹可就不如身有上乘輕功的快活張那么靈活了。

    石朝璣非要奪回朝珠不可,只得跳下馬來,抓了一把銅錢當作暗器打他。他的袖箭已經

射完,但他運上內力發出錢鏢,勁道亦不輸于袖箭。

    快活張一面躲避暗器,一面与他繞身游斗,心里想道:“我的長力不如他,也該适可而

止了。”當下把那串朝珠用力一拋,笑道:“石大人,你好不小气!好吧,看你急成這個樣

子,我姑且賣你一個交情,朝珠還你,你自己去撿。先此聲明,我賣交情,只此一次,下不

為例!”

    石朝璣气得七竅生煙,可還不能不對快活張的說話奉命唯謹,乖乖去撿那串朝珠。那串

朝珠恰好拋落在湖邊的泥沼里,石朝璣撿起朝珠,滿身泥泞,花了不少時候。快活張早已跑

得影子也不見了。

    劉抗和韓朋跑到了青龍灘,找著了海砂幫接應的船只,舍馬登舟,但因不見快活張來

到,心中頗是不安。撐船的那個小頭目說道:“快活張机靈之极,想必不會著了道儿。后有

追兵,咱們還是先開船吧。”劉抗說道:“快活張定是把石朝璣引開,他為朋友這樣熱心,

但愿地能夠脫險才好。”無可奈何,只好開船。

    韓朋兩次死里逃生,都是靠了朋友之力,听了劉抗的說話,卻是不由得好生慚愧了。劉

抗好似知他心意,扶他坐穩,說道:“過去的事讓它過去好啦,不要多想它了。”

    韓朋滿面羞慚,說道:“小弟貪圖過安逸的日子,一步步走入了敵人圈套,這次更几乎

變成了石朝璣的幫凶,若不是吾兄和尉遲大俠等人盡力救我,恐怕我還要死在石朝璣他手

中。唉,小弟真是該死、該死!”

    劉抗正容說道:“前車之覆,后車之鑒。你經過這次教訓,分清了是非好坏,這就是坏

事變成了好事啦。過去种种比如昨日死,韓兄你說是吧?”

    韓朋苦笑道:“我是已經死過一次的了,以后還不醒悟,那還是人嗎?”

    劉抗道:“好,那就莫提過去的事了。我該為你慶賀你的‘重生’啦。你餓了吧,咱們

先弄點東西吃。”

    那小頭目道:“船艙里有兩尾鮮魚,劉大哥,你來划船,我給你們做紅燒魚吃。”

    吃過了東西,韓朋气力漸漸恢复,幫忙他們輪流划船。

    高郵湖波平浪靜,那小頭目站在現法,看了看天色,說道:“就快起風了,這是一股順

風。嗯,順風順水,咱們這條船可以走得更快了。”話猶未了,果然吹起了東風。

    劉抗笑道:“你的話真靈。”那小頭目笑道:“沒什么,只不過憑經驗看風色罷了。我

在長江和高郵湖本來是撐船大的,撐船已經快二十年了。咦,后面來了一條船,不知是打魚

的季節,小船來得這么快,不知是否本幫的船只?”

    劉抗把眼望去,只見一條小船,挂起風帆,疾如奔馬,正向著他們追來。過了一會,看

得漸漸清楚了,劉抗吃了一惊,首先嚷出來道:“不好,是石朝璣!”

    石朝璣哈哈大笑之聲掠過湖邊,叫道:“石某特地來送你們一程。嘿嘿,山水自有相逢

日,這話當真說得不錯,這回看你還能走得上天?”石朝璣站在船頭,魏慶在他背后。

    劉抗說道:“沉著點儿應付。”韓朋咬一咬牙,說道:“不錯,大不了跟他們拼吧。”

劉抗說道:“別忙,逃不了再拼。”要知雙方雖然都是兩個人,但韓朋武功還未完全恢复,

對付一個武功本來就要胜他一籌的魏慶,定然凶多吉少。而劉抗自知,他和石朝璣乃是在伯

仲之間,誰也難以言胜的。

    那小頭目道:“你們瞧,他們的船忽然慢下來了。啊,我明白啦!”

    劉抗說道:“明白什么?”小頭目說道:“石朝璣這條船是搶來的,舟子不肯為他賣

力。”

    他的所料不差,原來這舟子乃是一個曾經深受官府与惡霸欺壓的漁人,他有兩個儿子,

都給官府拉了去當兵,在高郵湖打魚,漁稅三年加了兩倍,老妻生病沒錢請醫生,輕病變成

重病,為了不愿連累丈夫,懸梁自盡,几年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當真可說得是苦大仇

深。

    這老漁夫給石朝璣封了他的船,強迫他加速划船,心里已是十分憤恨的了。此時他已經

知道了石朝璣是要捉前面那條船上的人的,更是忍不住怒火中燒,心里想道:“我宁可舍了

這條老命,決不能幫這些惡人去害好人,”

    石朝璣見他越划越慢,罵道:“有气沒力的,你怎樣啦?”那老漁夫苦著臉說道:“大

人明鑒,小的當真是有气沒力,因為我還沒吃飽飯呢。”石朝璣喝道:“胡說八道,分明是

想偷懶。你不賣力,我殺了你。”老漁夫道:“你殺了我,也沒有辦法。我的确是盡了力

啦。”

    魏慶說道:“殺了他無濟于事,讓我來划。老頭儿你好好替我們把舵。若敢玩弄花招,

我也不殺你,卻有十八种酷刑,讓你一件件來嘗。”

    魏慶水陸功夫都頗了得,搶過了兩支槳,親自划船,果然胜過那漁夫。石朝璣監視那漁

夫,不時險喝。

    兩條小船的距离漸漸近了,但始終還保持著十數丈的距离。石朝璣心急,也拿起了槳幫

忙魏慶划船。他是未曾划過船的。但因內力深厚,在魏慶指點之下,手法漸漸熟練。兩條小

船的距离漸漸拉近得只有六七丈遠了。

    石朝璣一看這個距离,暗器已是可及,猛地喝道:“看你們還往哪里跑?”一揚手,唆

唆唆飛出三柄飛刀,把劉抗那條船的船桅斷為三截!

    船桅一斷,風帆塌下來,劉抗忙把塌下的風帆挑開,但船的速度已是大減。石朝璣哈哈

大笑,腳尖一點船頭,便跳過去。

    不料在他縱身躍起之時,那老漁天突然拿起了他拋下的槳,一槳打他的小腿,這一下他

是用了渾身气力,雖然不會武功,也打得石朝璣的腳骨碎裂了一小塊。石朝璣一個倒栽蔥半

空中跌下來。老漁夫用力扳舵,小船滴溜餾轉了個方向。石朝璣未能踏上艙頭,落在水里。

    老漁夫這個舉動,大出魏慶意料之外,待他一掌擊向那老漁夫之時,那老漁夫早已跳下

水里去了。

    石朝璣抓著魏慶伸下來的竹篙,爬上船來,渾身濕漉漉的像個落湯雞,气得他破口大

罵。魏慶說道:“大人不值得為這老殺材生气,咱們回頭還可以責成當地官府抓他。”石朝

璣敷上了金創藥,說道:“對,先抓劉抗緊要,追!”

    劉抗這條船失了風帆,在湖中逃跑,遲早會給敵人追上。劉抗審度形勢,當机立斷,對

那撐船的海砂幫頭目說道:“划到岸邊,我們上岸,你回去救那老漁夫。”

    魏慶加速划船,銜尾疾追,兩條船差不多同時靠岸。那小頭目赶快把船划開,劉抗挽著

韓朋,飛身上岸。

    韓朋气力已經恢复,但湖畔乃是泥泞的沼地,非有上乘的輕功不能飛跑,他卻還未能提

气運用輕功。

    說時遲,那時快,石朝璣和魏慶已是追上岸來,大聲喝道:“往哪里跑!”韓朋說道:

“和他們拼了吧!”劉抗說道:“你快跑,我給你抵擋一陣。”

    哪知石朝璣首先扑向韓朋,魏慶卻來和劉抗糾纏。韓朋豁出了性命,一覺背后微風颯

然,反手就是一掌。

    石朝璣見他拼命,倒也不敢太過輕敵。拆了几招,石朝璣找到對方破綻,一招“怀中抱

月”式,五指擰攏,手心向上,虛托敵手肘尖,順勢一拖,抓住了韓朋的手腕,道:“給我

過來吧!”

    韓朋憤怒之下,也不知是哪里來的气力,他突然仆倒地上,也是奮力一拖,石朝璣反而

給他拖得一齊跌倒。

    劉抗一掌震退魏慶,恰好及時赶到。石朝璣無暇再和韓朋纏斗,急忙抓著韓朋的腳踝,

一把將他甩開,跳起身來,回頭應付劉抗。

    韓朋給他這一摔,摔到數丈開外,幸好地上泥泞,摔得雖然不輕,可沒受傷。但身子卻

是深陷泥泞之中,兩條腿在急切之間,哪里拔得起來?

    魏慶冷冷笑道:“你本來是答應替石大人辦事的,只要你回過頭來,咱們還是朋友。”

韓朋罵道:“我沒有你這號朋友,宁可死在你的手里!”魏慶冷笑道:“你執迷不悟,沒辦

法,那我只好對你不客气了!”

    劉抗与石朝璣本領相當,一交上手,兩人都是難以擺脫對方。

    魏慶正要上去活捉韓朋,忽听得一聲長嘯,遠遠傳來,竟然震得他的耳鼓嗡嗡作響,魏

慶大吃一惊:“此人功力非同小可,不知是友是敵?”

    拾頭一看,只見兩騎馬疾馳而來。前面一騎是個白衣少女,后面一騎是個中年漢子,正

是曾在揚州和他賭過酒的那個繆長風。

    那次賭酒,魏慶曾經吃過繆長風的大虧,此時一見是他,不由得膽戰心惊,如何還敢戀

戰?慌忙拗步就跑,三步并作兩步,跑回船上。

    石朝璣在急切之間,卻是難以擺脫對手,說時遲,那時快,武庄快馬加鞭,已是跑到湖

邊。繆長風的坐騎比不上她的,是以稍稍落在后面。

    沼地泥泞,不道于駿馬奔馳,武庄跳下馬來,叫道:“劉大哥,我來啦,你沒事吧?”

施展輕功,拔刀出鞘,立即就朝劉抗奔去。

    劉抗叫道:“別忙,這臭賊我對付得了。”他是不愿武庄為他冒險,故而出言暗示。要

她等待繆長風來到,再來助戰。但武庄心急如焚,哪肯等待,他話猶未了,武庄已是跑了到

來了。

    石朝璣看見這個少女和繆長風一起來,這一惊亦是非同小可。不過他慣經陣仗,雖惊不

亂。心里想道:“這小姑娘縱有本領,諒也不高。抓著她作為人質,倒是一個可以反敗為胜

的机會。”當下一聲喝道:“來得好!”不理會劉抗向他的攻擊,倏的就向武庄抓去。

    哪知武庄卻是虛斫一刀,刀光一閃,迅即便是一個盤龍繞步。石朝璣一抓抓空,“乓”

的便著了劉抗一掌。石朝璣忍著痛,騰身向武庄抓去,卻忘記了自己腿上受傷,這一躍沒扑

著武庄,卻把自己摔倒了。武庄回身一刀斬下,石朝璣伏地一滾,踢起一團污泥,武庄愛

洁,本能的縮身一閃,石朝璣滾出了數丈開外,兩枝判官筆反手擲出,勁風呼呼,對准了武

庄射去。原來他的袖箭已經射完,急切之間,來不及再掏暗器,只好把所用的兵器當作暗器

了。

    劉抗飛身扑來,接了他的一枝判官筆,武庄橫刀一磕,把另一枝判官筆磕落。雖然磕

落,虎口卻是給震得隱隱作痛,心里想道:“這 身為御林軍副統領,果然是有几分本領,

幸虧我剛才沒有和他硬碰。”原來她粗中有細,一見石朝璣和劉抗交手的情形,便知對方功

力在她之上,故而一上來便用閃展騰挪的小巧功夫。

    劉抗哈哈笑道:“你繳了械是否想要投降?好,那就快磕頭賠罪吧。”石朝璣逃命要

緊、只能忍受他的調侃,爬起身來,帶著滿身污泥,跑到岸邊,魏慶小舟剛剛离岸,忙把竹

篙伸過來,石朝璣抓著竹篙,躍上小船,武庄追來,已是遲了一步。

    武庄跌足嘆道:“可惜,可惜,給他跑了。反而累得我的鞋子濺了污泥。”

    劉抗笑道:“雖然給他跑掉,他也是夠狼狽的了。你不過濺了一點污泥而已,他的兵器

都已經扔下了。”

    劉抗過去拉起韓朋,繆長風亦已來到。好友會合,大家都是十分高興。繆長風笑道:

“賢侄女,你剛才打得十分聰明,我起初還怕你有勇無謀呢,真是難得。”武庄甚為得意,

說道:“多謝師叔夸獎,師叔,你騎在馬上,一眼就看出了我是怎樣打法?侄女更是佩服得

緊。”繆長風哈哈笑道:“再說下去,可變成咱們叔侄互相標榜啦。好在劉兄不是外人。劉

兄,我這侄女可是特地為你赶來的啊,你知道嗎?”武庄面上一紅,低下了頭。

    劉抗又是歡喜,又是詫异,說道:“你們怎么以叔侄相稱?”

    繆長風道:“她的母親是我的師姐,我昨天才知道的。”

    說話之間,忽見高郵湖上又出現了几條小船。武庄“咦”了一聲,說道:“師叔,你

看,他們正在圍攻石朝璣那一條船.”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那几條快船緊緊跟著石朝璣那一條船,亂箭紛飛,朝他射去。石朝

璣站在船頭,撥打亂箭,手忙腳亂。

    武庄拍手道:“好呀,石朝璣這條船著火了。”原來是那几條快船所發的亂箭之中夾著

几枝火箭。

    魏慶加速划船,石朝璣舞起長篙,硬沖出去。武庄叫道:“呀,還是給他跑了。好,好

了,他的帆也給燒掉了,船桅倒啦!”火光之中,只見魏慶背著石朝璣,跳下水去。此時他

們已是將近到了對岸,終于魏慶還是把石朝璣救了上岸,走了。

    繆長風笑道:“石朝璣接連吃虧,當真是變成了喪家之犬,你也應該可以滿意啦。他欺

負劉大哥這筆帳,慢慢和他再算。”

    劉抗說道:“咱們那條船也回來啦,嗯,看來這幫人大概是海砂幫的。”

    劉抗料得不差,這幫人果然是海砂幫的幫主羅金鰲派來接應他的。為首的是副幫主張

源。

    那小頭目已經把老漁夫救了起來。劉抗首先向他道謝,然后与海砂幫副幫主張源敘話。

    張源說道:“敝幫幫主已經決意和小金川的義軍聯手,目下正在准備截劫官方的糧船。

幫主不能親來,劉大哥,韓大哥,累你們兩位受惊了。敝幫幫主的意思,如果你們兩位沒有

別的緊要事情,就請你們一同回去,幫我們大伙儿干他一場。”

    劉抗笑道:“有机會可以湊上這樣大的一場熱鬧,你們不來找我,我也要毛遂自荐

的。”韓朋更是歡喜,說道:“我這條性命是撿回來的,正不知如何報答朋友。羅幫主看得

起我,我自當效勞。”

    武庄忙說道:“劉大哥,我也去。”劉抗笑道:“少不了你這份的,但你的哥哥呢?”

武庄說道:“他在照料海砂幫受傷的那兩位父子,咱們找他一同去吧。我想他一定去的。繆

師叔,你呢?”

    繆風道:“我另外有事,恐怕不能和你們一道了。”張源說道:“羅幫主也知道繆大俠

另有要事,他很抱歉不能來給繆大俠送行,特地叫我代他致歉。”劉抗、韓朋這才知道,原

來今日之事,并非巧遇,乃是一眾英雄,在王家聚會,商量定妥,分頭辦事,繆長風要北上

薊州,是以就由繆長風順道來救援他們的。在王家聚會這班英雄,韓朋十九個未見過面,但

這些陌生朋友,對他卻都是肝膽相照,韓朋不由得大為感動,又是歡喜,又是自慚。

    繆長風笑道:“劉大哥,我這侄女交給你啦。回來的時候,我再找你們請我喝酒。”當

下便与眾人揮手道別,獨自登程。

    高郵湖平靜無波,繆長風卻是心潮起伏,難以自休。他回頭一望,隱隱可以看見劉抗与

武庄并轡同行的背影,心中又是快慰,又是有几分傷感。想道:“二十多年之前,師姐也是

像她現在這般樣子。日子過得真快,師姐教導我的恩義,我還未能報答,她已經作了古人

了。不過她有這樣好的一雙儿女,她在九泉之下也可以得到安慰了。”想起自己童年時候,

對師姐的那中不自覺的愛慕之情,不禁又是暗暗好笑:“師姐的儿女都已經成人了,我還是

一劍孤身,江湖浪蕩,若是師姐沒死,一定會取笑我了。”腦海中師姐的影子,不知什么時

候變成了云紫蘿的影子,繆長風心里想道:“武庄的面貌甚像母親,但紫蘿的性格卻似乎更

似我的師姐。咦,我怎么老是把她們連想在一起?唉,我對她難道還能有什么非份之想嗎?

我只盼能夠見著她,像童年時候對師姐那樣的敬愛她。”

    繆長風單騎獨行,心事如潮,不知不覺又是將近黃昏的時分了。忽听得馬蹄得得之聲,

有一騎馬從后面追來,跟著他走。繆長風霍然一省,心里想道:“這人莫非是沖著我來

的?”當下閃過一邊,讓那人過去,不料那人越過他的前頭,忽地勒住坐騎,又回過頭來。

    繆長風喝道:“你:干什么?”此時兩人打了照面,忽地不覺都是一怔,那人笑道:

“繆師弟,你不認識我了么?”繆長風吃了一惊,同時叫起來道:“你,你是郝師兄?”
第四十八回 路遇同門

    万花途中為侶伴,窕窈千春,自許天人春。來去堂堂非聚散,淚干不道心情換。噩夢中

年拼怨斷。一往凄迷,事与浮云換。乍卸嚴妝紅燭畔,分明只記初相見。

                                                 ──陳曾壽



    那人哈哈笑道:“你記起來了。繆師弟,我也几乎認不得你了呢。當年你初入師門之

時,還是一個拖著兩條鼻涕的孩子,咱們還曾打過架呢。說起來,一晃眼就是二三十年

了。”原來這個人名叫郝侃,正是繆長風小時候曾經為了師姐和他打過一架的那個師兄。

    繆長風心道:“想不到我剛碰上了師姐的子女,才不過兩天,又碰上了他。”他和郝侃

同在師門之時雖然不甚和好,但久別重逢,總是感到意外之喜。當下笑道:“真想不到會見

著你,你是打哪儿來的?”

    郝侃說道:“我本來是准備到揚州給王元通祝壽的,遲了一天,王元通已經不在家了,

你呢?”

    繆長風道:“我正是從揚州給王元通祝壽來的,倒是見著他了。”

    郝侃道:“你和王元通交情很好嗎?我正想打听他為什么在生日之后的第二天就不見

了。”

    繆長風和他隔別了將近三十年,當然不能把真話都告訴他,只能含糊說道:“王老鏢頭

交游廣闊,我和他本不相識,是朋友帶我去的。郝師兄,你是不是和王老鏢頭很熟?”

    郝侃笑道:“和你一樣,与他并不相識。我是為了找兩個人到他家里去的。”

    繆長風道:“什么人?”

    郝侃說道:“我記得在師門之時,你和文綺師姐最為要好,有一次我開你們的玩笑,你

狠狠的和我打了一架。這件事想必你不會忘記吧?我要找的就是她的子女。”

    繆長風道:“你怎么知道他們會到王家祝壽。”

    郝侃說道:“師姐嫁在山東中牟縣武家,不幸夫妻同日去世。這些事情,想必你是早已

知道的了。許多年來,我一直想去探問她的遺孤,總是未能如愿。上個月我才能夠抽出空

來,特地到中牟去找他們。听得他們的鄰居說,才知他們已經去了揚州給王元通祝壽。師姐

的儿子叫武端,女儿名叫武庄,你在王家有沒有碰見他們?”

    繆長風道:“我在王家可沒有見著姓武的少年男女。”繆長風這倒不是謊話,他是在路

上碰見武家兄妹的。

    郝侃說道:“或許他們用了另外的名字也說不定。那天王家的賓客料想很多,你就是碰

上他們,也不會知道他們是師姐的子女。”繆長風順水推舟,點了點頭,笑道:“這倒是真

的。”

    郝侃接著說道:“我還要向你打听另一個人,這個人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他也是到王

家祝壽的。”

    繆長風道:“這人是誰?”

    郝侃說道:“劉抗這個名字,你想必听人說過吧?這年來他在江湖上闖出了很大的名

頭。他也是中牟縣人,与武家比鄰而居,這次我去找武家侄儿,听說武端武庄兄妹就是跟他

去揚州的。我一來是對劉抗慕名已久,二來也想從他口中得知武家兄妹的行蹤,是以希望見

一見他。”

    他這番話倒是言之成理,不過繆長風當然仍是不敢和他全說真話,當下說道:“那天王

家的賓客倒是有人曾經談起劉抗,不過卻沒見他來到。”

    郝侃說道:“那天是否出了一些什么事情,第二天王元通就不在家里了?”

    繆長風暗自想道:“郝師兄若是俠義道中的人物,他到了揚州,找過王元通,應該會有

人告訴他那天的事情。不過,他大概也不至于是石朝璣那一伙人,否則他也應該知道那天之

事的。”這個問題,已經是郝侃再一次問他的了,繆長風只好如此答道:“我只是跟朋友去

趁趁熱鬧的,給王元通拜壽之后,我就走了。后來發生什么事情,我全不知道。郝師兄,這

些年來,你在哪里得意?”他特地轉過話題,以免郝侃再問下去。

    郝侃說道:“說來慚愧,自從出了師門,一晃二十多年、我是一事無成。繆師弟,你卻

已是名滿天下的江湖游俠了,我真是愧對你呢。”

    繆長風道:“師兄客气了。小弟浪蕩江湖,其實也是一事無成。”

    郝侃說道:“一點不是客气,這二十多年來,我是在鄉下閉門課子,什么事業都談不

到。老朋友的消息,也只是偶然听到而已。師姐和她丈夫干出那等轟轟烈烈的大事,我也只

能心向往之,未曾為他們效過半點勞,思之實是汗顏。”

    繆長風道:“師兄潛心武學,光大本門,那也是一件大事呀。”

    郝侃說道:“比起你來,我可差得遠了。對啦,我還沒有問你呢,你成家了沒有?”

    繆長風笑道:“我一直是孤家寡人。師兄有了几位令郎了?”成

    郝侃道:“那你也應該早點成家了。我有兩個孩子,一個二十歲,另一個也滿了十八歲

了。以前我因為孩子沒有長大,不能出來走動。如今他們算是滿了師,我可想出來走走

了。”

    繆長風說道:“是呀,師兄久別江湖,出來走走也好。”

    郝侃說道:“繆師弟,你上哪儿?”

    繆長風道:“我打算到三河縣找一位朋友。”

    郝侃說道:“是不是河北的三河縣,和都門相去不遠。”‘繆長風道:“不錯,它在京

城北面,大概不到兩天路程。”

    郝侃哈哈一笑,說道:“那正是再好不過了,咱們可以結伴同行。”

    繆長風吃了一惊,道:“你也要去三河縣么?”

    郝侃說道:“我在山溝里住得久了,想入京華開開眼界。三河縣既是和京城相距不遠,

我也可以陪你到三河縣去走一趟。”

    繆長風忙道:“師兄有所不知,我和御林軍統領北宮望是結有一點梁子的,一近都門,

我就不能不謹慎行藏了,此去三河,恐怕也是有點風險的,不敢有勞師兄作陪。”

    郝侃哈哈笑道:“當年師姐夫妻在山東起事,我不能為他們稍盡綿力,這些年來,一直

感到遺憾。如今小儿已經長大成人,我是無牽無挂的了。繆師弟,我知道你是怕連累我,但

正如你以前曾經和我說過的,一個人豈能庸庸碌碌的過這一生?我若然不知你這一行會有風

險那也罷了,既已知道,我更應該与你結伴同行了。我的武功雖不及你,路止碰上鷹爪,我

也總還可以幫你一點忙呀。”

    繆長風道:“多謝師兄好意,但小弟實是不敢有勞。”

    郝侃眉頭一皺,說道:“師弟,你說這樣的話,未免太過把我當作外人了。嘿嘿,難道

你還記著小時候和我打過一架之仇么?”

    繆長風笑道:“師兄說笑了。小孩子鬧的事情,誰還能記在心里?”

    郝侃哈哈笑遁:“好,那么現在我倒不是和你說笑了。你倘若不把我當作外人,你有風

險,難道就不能許我和你擔當風險么?”

    繆長風沉吟不語,郝侃繼續說道:“我不知道你到三河找什么朋友,我也不想多事問

你。三河之行,你若是不便和別人去的,我就不去。咱們在薊州分手,這樣既不礙你的事,

咱們師兄弟也可以多聚一些日子。繆師弟,好不容易咱們在隔別二十余載之后能夠重逢,難

得有這個机會相聚,一來可以敘敘舊清,二來我也深盼能夠和你切磋武功啊。”

    繆長風見他說得誠懇,心里道:“相別二十年,不知他為人如何?但若他當真是有心要

做個俠義道的話,我倒是不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他既然不是要纏著我同往三河,与他到薊

州分手,倒是無妨。”當下便答應了。

    一路上兩人敘談往事,研究武功,倒是頗不寂寞。繆長風對他的師兄本來是有几分提防

的,漸漸也放松了。

    一日他們到了山東境內的泰安縣,泰安縣西面是泰山,東面是徂徠山,繆長風知道石朝

璣、宗神龍這班人正有事于泰山,他和郝侃同行,不想碰上這一班人,是以北行路線,就選

擇了通過祖珠山區的這條路,走這條路,也比較快捷一些。

    這晚他們在泰安縣城住了一晚,當他們找好了客店之后,郝侃曾獨自出去購買干糧,准

備明天在山區走路,找不著人家也不至于挨餓。繆長風留在客店和客店主人打交道,辦些例

行公事。兩人分頭辦事,這是順理成章之事,是以他的師兄獨自出去購買干糧,他當然也不

會在意了。

    第二日兩人一早啟行,將近中午時分,踏人了徂徠山山區。繆長風遙望西面的泰山,想

起了好友孟元超來:“元超此際大概是已經和冷鐵樵一道在回轉小金川的路上了,他的那位

林姑娘想必也已經回到泰山了。元超固然是當世難得一見的豪杰,那位林姑娘也是一位拈得

起放得下的巾幗英雄。只可惜元超曾經滄海,不知會不會辜負她的情意?那位林姑娘要獨自

應付門戶之變,我卻不能替元超幫她的忙,但愿她能夠平安渡過。”

    郝侃道:“師弟,你怎么走得這樣慢?你是在想些什么?”

    繆長風霍然一省,說道:“沒什么,這山中的景色真是幽美,我是給景色迷著了。”

    郝侃笑道:“繆師弟真是雅人,但咱們可是要赶路的呢,回來的時候再觀賞山景吧。”

    繆長風道:“師兄說的是。”當下快馬加鞭,不料他那匹坐騎卻是驅策不前,打了几

鞭,反而越走越慢了。繆長風吃了一惊,苦笑說道:“這畜牲不知鬧什么脾气,不肯走

啦。”他這才明白,剛才他的這匹坐騎,并不是因為他不鞭策它才走得慢的。

    郝侃道:“讓我看看,咦,好像有點不對了,你下來瞧瞧!”

    繆長風跳下坐騎,只見他這匹馬正在口吐白沫。繆長風好生詫异,說道:“奇怪,我這

匹坐騎是朋友特地挑選的好馬送給我的,昨晚可還是好端端的,怎的突然就生起病來。”

    郝侃心里暗暗好笑,說道:“天有不測之風云,人猶如此,何況坐騎?俱你這匹馬确是

不能走了,咱們可得想想辦法。”

    繆長風苦笑道:“咱們又不是獸醫,有什么辦法好想。我只好步行了。師兄,你要早日

到京,你就先走吧。”

    郝侃說道:“咱們有福同享,有禍同當,哪有我騎馬你卻走路的道理。我陪你一同走

路,出了山區,到了前面小鎮,再買一匹坐騎。”

    繆長風本是想要擺脫他的,見他盛意拳拳,倒是不好意思再說了,當下嘆道:“只可惜

了這駿馬,它如今命在垂危,我倒是有點不忍离開它呢。”

    膿侃笑道:“別婆婆媽媽了,走吧。”

    繆長風不忍坐騎受苦,輕輕一掌,以迅捷無倫的手法將它震斃。

    這一掌看似毫不用力,那匹駿馬卻也沒叫就死了。郝侃吃了一惊,道:“繆師弟,你已

練成了太清气功?這可是咱們師父用了几十年功夫都還未曾練成的呀!”

    繆長風此時也好似甚為吃惊的神气,半晌才答郝侃的話:“太清气功哪有這樣就練成

的,我不過初窺藩篱,還差得遠呢!”

    郝侃說道:“咦,你老是瞧這匹馬干嘛?已死不能复生,可惜它也沒有用。”

    繆長風道:“你瞧,它好像是給毒斃的。”原來那匹馬倒斃之后,四蹄朝天,腹部現出

一片烏黑的顏色。

    郝侃說道:“難道咱們昨晚投宿的乃是黑店?”

    繆長風道:“若是黑店,他應該毒人,何必毒馬?”

    郝侃說道:“或者這匹馬得的是什么怪病?”

    繆長風道:“我不懂給畜生看病,但是不是中毒,我還多少懂得一些。師兄,你剛才說

的也有點道理。或者咱們昨晚投宿的,當真是間黑店,只因他們昨晚人手不夠,恐怕万一暗

算不成,反而給咱們打他個落花流水,故而用慢性的毒藥害我的坐騎,那他們就可以從容不

迫的追上咱們了。”

    郝侃笑道:“管它是不是黑店,有咱們兩人聯手,害怕什么?”

    繆長風忽地眉頭一皺,說道:“還是有個可疑之點,為什么他們不毒害你的坐騎?”

    郝侃心頭一凜,卻哈哈笑道:“這都是咱們的猜疑罷了,与其胡思亂想,不如事到臨頭

再應付吧。時候不早,還是快點赶路吧。”

    繆長風喃喃自語:“真是怪事,真是怪事!”

    郝侃一面走一面說道:“意外之事,在所多有,也用不著大惊小怪!”話猶未了,他好

像發現了一宗什么可怖的物事居然尖叫起來。

    繆長風詫道:“師兄,你怎么也大惊小怪起來了?”

    郝侃道:“你瞧那里!”繆長風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茅草叢中,品字形的疊著

三個骷髏頭。

    繆長風道:“這大概是黑道人物的約會標記。”心里想道:“師兄從未涉足江湖,難怪

他不懂得。不過卻也用不著這樣大惊小怪呀。”

    郝侃說道:“用骷髏頭作標記,想必是邪派的了。”

    繆長風道:“不錯,我看也是這樣。但咱們也犯不著多管閑事。走吧。”

    郝侃忽道:“師弟,你見多識廣,過去瞧瞧,看他們是什么門道:“

    繆長風笑道:“啊兄,你對這些邪門的玩意,倒是很有興趣呀。”

    郝侃說道:“過去瞧瞧有什么打緊?若能辨認出是什么邪派人物的標記,咱們不管閑

事,心中亦自有數呀。”

    繆長風听他說得有理,便道:“好呀,那么咱們一同過去瞧瞧。”哪知走進茅草叢中,

忽地一步踏空,原來在那骷髏頭的前面乃是一個陷阱。郝侃在他背后使力一推,喝道:“下

去吧!”

    變生不測,曉是繆長風本領高強,也是難逃暗算。這霎那間,他還未弄清楚是誰向他暗

算,一個倒栽蔥就跌下去。

    百忙中繆長風忙提一口真气,頭未著地,雙掌就向地上拍下。郝侃剛想搬一塊大石頭擲

下去,只听得“蓬”的一聲,塵土飛揚,繆長風已是像個皮球似的反彈起來。

    這一下,按續而來的變化,雙方都是意想不到。

    繆長風雖然對師兄開始有了怀疑,但卻還是做夢也想不到會用這种卑鄙的手段暗算自

己。

    郝侃是恐怕繆長風本領高強,失足跌下陷阱,也能就跳起來,故而用盡气力,推他下

去。若然換了個本領稍差的人,他這一推,就足以震傷對方的心臟,郝佩以為繆長風縱使不

致重傷,也定然要摔得暈了過去的,哪知他還是立即就跳起來了。

    雙方一呆之后,繆長風喝道:“你是奉誰之命暗算我的?”

    郝侃哈哈笑道,“師弟,你別大惊小怪,我這是試試你的閉目換掌功夫。師姐當年偏心

教你,我只道你可以躲得開的。”他飾辭狡辯,笑得甚為勉強,莫說繆長風這樣的大行家,

即使初出道的雛儿,也知道他說的是假話了。

    繆長風道:“懸誰指使你,快說真話。念在師門舊誼,我還可以饒你。”

    郝侃說道:“我和你開開玩笑,你怎么認真起來了?”

    繆長風怒道:“有這樣開玩笑的嗎?你背后傷人,若不是我還有几分能耐,早已斃在你

的掌下了。”

    郝侃笑道:“我就是因為知道你有這個能耐,所以才敢和你開這玩笑的。若非如此,怎

能試出你的真本領來?”

    繆長風見他言辭閃爍,目光不定,心頭一凜,想道:“莫非他是在等待同党,故意拖延

時候?我不殺他,他要殺我,還能与他講甚什么情誼?”當下一步步的逼近郝侃,厲聲喝

道:“你背后的主子是北宮望還是薩福鼎?你先到中牟,后到揚州,是不是要搜查師姐的遺

孤,外加一個劉抗。”

    郝侃又惊又急,心里想道:“約好了的那兩個人,怎的還沒有來?”繆長風喝道:“到

這時分,你還不說真話,想要狡賴,可休怪我手下無情了。”

    郝侃面上一陣紅一陣青,顯然是給繆長風說中了。他情知無法狡賴,只好說道:“師

弟,你不肯原諒我,那也沒有辦法。這二十年來,我對本門武功,也有一點心得,就向你討

教討教吧。”

    繆長風道:“好,我讓你三招!”

    郝侃冷笑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陡然飛身躍起,一招“鵬搏九霄”,就向他的天

靈蓋猛擊下來。

    繆長風霍的一個“鳳點頭”,身上穿的衣裳,就像漲了風帆一樣,蓬的一聲,郝侃擊著

他的背心,只覺一股反彈的力道又勁又急,郝侃知是“沾衣十八跌”的上乘武功,連忙再出

左掌,這一掌卻不是打向繆長風,而是按著自己的右掌,自身的兩股力道對消,這才能夠平

平穩穩的落在地上,不至跌倒。原來“沾衣十八跌”這門武功,乃是借用敵人之力來反擊敵

人的。

    繆長風道:“好,算你一招。”

    郝侃老羞成怒,更不打話,駢指如戟,來點繆長風脅下的“愈气穴”。點穴的指力是對

方不可能用來反擊的。

    繆長風吞胸吸腹,身形不動,卻已挪后半寸。點穴的功夫講究的是不差毫發,差了這點

半寸,郝侃的指頭雖然触及了繆長風的身体,卻只是把他的衣裳戳破了一個洞。

    郝侃猛地一聲大喝,掌劈繆長風胸口。繆長風心念一動:“他明知我有沾衣十八跌的功

夫,怎的還敢如此打法?”

    心念未已,只見郝侃掌心一翻,露出一枚黑黝黝的小針,以迅捷無倫的手法,向繆長風

的胸口便刺下去。

    幸虧繆長風心里起疑,有所防備。他快,繆長風也快,倏地一個轉身,那枚毒針插在他

的衣袖之上。繆長風默運玄功,振臂一揮,毒針反射回去。插在衣袖上的小針,他竟然能夠

運勁彈開,這一下大出郝侃意料之外。連忙仆到地上,和衣打了個滾。“嗤”的一聲,那枚

毒針几乎是擦著他的頭頂飛過。

    繆長風喝道:“咱們的師父從來不許弟子使用喂毒的暗器,你竟然無恥到這般地步!”

    郝侃爬了起來,說道:“你說過讓我三招,可沒說不准我使用暗器。”

    繆長風道:“好,三招已經讓過,從今之后,我再也沒有你這個師兄!”郝侃這才知

道,原來師弟讓他三招,乃是按照武林前輩的規矩辦事,小一輩的要為先師清理門戶,讓這

三招,即是表示師門情義已絕。

    郝侃面如土色,心道:“那兩個人怎么還不來呢?”說時遲,那時快,繆長風右掌划了

一道圓弧,已是攔著了他的去路。

    這一招稱為“長河落日”,擒拿手法之中藏著分筋錯骨的功夫,郝侃識得厲害,雙掌交

叉一錯,解了繆長風這招,踉踉蹌蹌的退了三步。

    繆長風第一招就逼得他連連后退,不過卻也未能將他抓住,心想:“他說他這二十年來

勤修本門武學倒也不假。”

    原來郝侃自知功力遠遠不如師弟,故而一交上手,全用陰柔的掌法,縮小圈子只守不

攻,但望拖得一時就是一時。他苦練的這套陰柔掌法,對于卸解敵人的力道,倒也頗有獨到

之妙,繆長風一來還有多少念著師門舊誼,二來也是想活捉他,追問口供,是以好些足以制

他死命的狠辣武功棄而不用。斗了三十多招之后,郝侃固然是大汗淋漓,面如土色,繆長風

也有點气喘喘。原來在跌下陷阱之時,給郝侃在他背后重重擊那一掌,雖然仗蒿太清气功護

身,沒有受到內傷,但真气總是不免有所耗損,影響了他本來應有的功力。

    郝侃正在支持不住,暗暗叫苦,忽見繆長風跳開一步,橫掌當胸,停下腳步,不來追

擊,郝侃吁了口气,說道:“對啦,咱們到底是師兄弟!”繆長風冷冷說道:“你邀的人到

來沒有?”郝侃隨著他的目光注視之處望去,這才發現他期待的那兩個人已經來了。

    這兩個人一個是牟宗濤,另一個卻是繆長風不認識的陌生漢子。

    牟宗濤輕搖折扇,哈哈笑道:“繆先生,我們偶然路過,想不到碰上你們師兄弟在這里

印証武功,當真是令我們大飽眼福了。嘿嘿,你該不會討厭我這個不速之客吧?”那陌生漢

子接著說道:“是呀,別為我們這兩個不速之客扰亂了你們的清興,請繼續你們的同門練武

吧。”

    繆長風料得不錯,這兩個人正是郝侃預先約好,約好了在這里布下陷阱,想要活擒繆長

風的。那三個骷髏頭就是他們約會的標記,按原定的計划,他們是應該在那個地方埋伏,待

繆長風一跌落陷阱,他們就馬上出來的。

    郝侃也是老奸巨滑之輩,見他們沒有按照原定計划干的,如今又想“坐山觀虎斗”于

后,哪能還不明白他們的用意?心里想道:“你們倒是打得如意算盤,想我和繆長風斗得累

了,你們拿他可以不費吹灰之力。”當下便即退到他們身邊,說道:“同門練武沒什么意

思,我這几手三腳貓功夫恐也難入你們的法眼,我這位師弟的武功比我高明得多,你們今日

首次相逢,想必也有興致以武會友吧。”

    繆長風趁他們說話的時候,默運玄功,運气三轉,長了一點精神,冷笑說道:“你們別

說風涼話了,爽爽快快,一齊上來吧。”

    牟宗濤說道:“繆先生,你誤會了”。說句實話,以武會友的意思我們倒是有的,卻怎

能聯手來欺負你呢?繆先生,你是名播江湖的游俠,我和這位沙兄也不是無名之輩,你這樣

說未免也小看人了吧?”

    繆長風冷笑道:“繆某只有一條性命,你們并肩子上來也好,車輪戰也好,我總是一起

奉陪,什么以武會友的話,趁早閉嘴,我沒有你們這號朋友。”

    牟宗濤哈哈一笑,說道:“繆先生誤會己深,恐怕也是言語所難解釋的了。沒辦法,我

們唯有順從尊意吧。郝兄,你剛才說錯了,我与令師弟以前是見過的,這位沙兄才是和他初

次相識。沙兄,你的少林武學乃是武學正宗,和繆先生正是旗鼓相當,我該讓你和繆先生先

會一會。”

    繆長風听說這人是少林派的,心中一動,冷冷說道:“你姓甚名誰?是少林寺哪位法師

門下?”

    郝侃代他答道:“這位沙兄雙名彌遠,乃是少林寺痛禪上人門下的還俗弟子。”

    繆長風大怒,喝道:“好呀,原來你就是和北宮望一同殺害了我的師姐的那個少林寺叛

徒!”

    沙彌遠哼了一聲,說道:“不錯,你已經知道,我也無需隱瞞。你是不是要為你的師姐

報仇,來吧!”心想:“他和郝侃已經斗了一場,料想我是決不會輸給他了。”心念未已,

陡然間只見白刃耀眼,繆長風已是唰的一劍向他刺來。

    沙彌遠是少林寺的還俗弟子,所用的兵器仍是從前慣用的一根鐐鐵禪杖。禪杖一立,鐺

的一聲,把繆長風的長劍蕩開。

    繆長風心道:“這 內力倒是不弱,不愧是少林第一高手痛禪上人的高足,可惜走了歪

路。”心念一動,不待沙彌遠把禪杖掄圓,青鋼劍已是迅若飄風,欺身直進!左一招“穆王

神駿”,右一招“王丹青禽”,一劍刺他下盤,再一抖劍鋒直上,刺他面部。這兩招一上一

下,運用起來极為艱難,正是繆長風這門劍法的殺手絕招。他用的只是一把長劍,但因使得

快极,旁人看來,就像兩條銀龍,天矯飛舞,一下一上的把沙彌遠的身子全部籠罩在劍光之

內。

    郝侃悚目惊心,不由暗暗吸了一口涼气,想道:“他剛才若是動用兵刃,只怕我早已喪

命在他的劍下了。”

    沙彌遠身手亦是好生了得,一個“大彎腰,斜插柳”,腰向后彎,禪杖卻向前推出。在

間不容發之際,避過了刺向上盤的一劍,只听得鐺的一聲,火星飛濺,把刺向下盤的一劍也

格開了。

    不過,他也還是只有招架之功而已,繆長風一上來就搶了先手,把平生所學的精妙劍法

施展開來,招里套招,式中套式,似虛似實,變化無方。不但有本門劍招,還有他自創的新

法。饒是郝侃是他師兄,許多招式亦是從未見過。

    繆長風一口气攻了六六三十六劍,沙彌遠給他攻得几乎透不過气來,這才知道繆長風的

厲害,心里暗睛叫苦。可是正當他最最吃緊的時候,不知怎的,繆長風忽地劍勢一緩,沙彌

遠立即抓緊這個机會,力貫杖尖,一招“相如捧壁”,把繆長風的長劍封出外門。

    原來繆長風受的內傷雖然不重,畢竟也是內傷。他的太清气功,全仗著一股丹田之气,

一口气攻了六六三十六劍之后,兔不了要換一口气才能支持,這就給了沙彌遠一個大好的反

攻机會了。

    沙彌遠百忙中喘過口气,贊道:“好劍法!”禪杖一揮,隱隱挾著風雷之聲。饒是繆長

風如此本領,在他急速反擊之下,也不能不給他逼退几步,沙彌遠縱聲笑道:“來而不往非

禮也,現在也該輪到你見識見識我的伏魔杖法啦!”

    “伏魔杖法”乃是少林寺鎮山之室,果然是不同凡響,威猛無倫。沙彌遠剛才迫處下

風,未能施展。如今他有机會盡數施展出來,圈子漸漸擴大,繆長風已是近不了他的身子。

大圈子的搏斗,杖長劍短,當然是沙彌遠占了便宜了。

    郝侃看得眉飛色舞,大聲給沙彌遠喝彩。牟宗濤微笑說道:“沙彌遠這六十四路伏魔杖

法展開,只怕我是沒有机會向令師弟討教了。”言下之意,當然是說繆長風必定敗給沙彌遠

無疑。

    劇斗中繆長風忽覺喉嚨發甜,鮮血冒上,几乎忍不往就要吐了出來。繆長風狠狠的一咬

牙根,吞了下去,嘴角已是沁出血絲。

    沙彌遠心頭大喜,碗口大的禪杖呼呼呼的猛掃過去,打得越來越急了,牟宗濤輕搖折

扇,對郝侃道:“看來沙彌遠是用不著使完全套伏魔杖法了。”

    話猶未了,只听得“鐺”的一聲,繆長風的長劍脫手飛出。牟宗濤笑道:“沙兄好杖

法,果然胜得比我預料的還要快些。啊呀,不好!”他本來是得意洋洋,帶笑說的,突然間

臉上的笑容都僵硬了。

    原來繆長風的長劍雖然脫手,但卻是向著沙彌遠疾飛過去的。沙彌遠橫杖急擋之時,但

見劍花如浪,千點万點直洒下來。郝侃失聲叫道:“飛瀑流泉!”

    原來這招“飛瀑流泉”乃是他們師傅的獨門劍法絕招,刺出之時,力貫劍尖,令得劍身

顫抖,練至爐火純青境界,雖是一招,刺到敵人跟前,可以化成數十個劍點。但他的師父使

這一招,也還是要用手拿著劍的,不像繆長風現在這樣,把劍而出,依然可使這招。郝侃大

駭之余,心里想道:“師父再生,這一招劍法只怕也是遠遠比不上他!”

    沙彌遠几曾見過這等奇妙劍法?饒是他把禪杖舞得風雨不透,手腕已是著了一個“劍

點”,只听得又是“鐺”的一聲,這一回如是沙彌遠的禪杖脫手墜地了。

    那柄長劍也給禪杖碰得飛了回來,繆長風一躍而前,把劍接下,冷冷說道:“你還要不

要再比下去?”

    沙彌遠面色鐵青,拾起禪杖,就像一只斗敗了的公雞,垂頭喪气地說道:“繆大俠劍法

高明,佩服佩服,在下認輸了。”他的手腕給劍尖刺了一下,傷得很輕,不過以他的一流高

手的身份,手中的兵器都給敵人打落,再打下去那還有什么面子?何況他輸得已是气餒神

沮,再打下去,自問也不是繆長風的敵手。

    其實繆長風使這一招亦已是使盡全力,元气頗傷,倘若這一招傷不了沙彌遠,后果不堪

設想,他咬一咬牙,又把涌上喉頭的一口鮮血吞了下去。

    牟宗濤手搖折扇,走上前來,笑道:“繆先生,咱們說過以武會友的,在下也想向繆先

生討教几招,就不知繆先生是否還有精神賜教?”

第四十九回 黑衣老者

    甚矣吾衰矣!悵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白發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間万事。問何物

能令公喜?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情与貌,略相擬。

                                                 一一辛棄疾



    繆長風吸一口气,定一定神,冷笑說道:“牟宗濤,你不必假惺惺了,你們不過想用車

輪戰的戰法殺我繆長風而已,現在不正合你心愿嗎,繆某大不了舍命陪你,你不怕天下英雄

笑話,爽快上來!”

    牟宗濤給他揭破,老羞成怒,冷冷說道:“我本來沒有殺你之心,你這么說,我倒是非

要殺你不可了。嘿哩,在這個地方,我殺了你,又有誰人知道?怕什么天下英雄笑話?”

    繆長風哼了一聲,說道:“你要殺我,只怕也沒那么容易。來吧!”心中自是打定主

意,一交手就使兩敗俱傷的絕招。縱然因為力攻不敵,死在牟宗濤之手,也非弄得他重傷不

可。

    牟宗濤倒是有點躊躇,暗自思忖:“他有何所恃,敢說這樣大話。哼,多半只是嚇嚇我

吧,我不信他還能夠傷得了我?”

    幸虧他有這片刻的躊躇,否則立即交手的話,定然是如繆長風的所料,一死一傷了。

    就在他輕搖折扇,正要上前的時候,忽听得有奔跑的腳步聲。牟宗濤喝道:“是誰。”

    只見山坳轉請處一個人飛跑出來,牟宗濤一看之下,不覺呆了。

    繆長風定睛一看,看清楚了,也是不覺大吃一惊。

    原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和牟宗濤同伙的,他的師叔宗神龍。

    本來宗神龍來到,牟宗濤應該歡喜才是。但宗神龍可不是尋常的樣子,他的臉上血痕斑

斑,神气也好像逃命的神气。

    繆長風反正是准備拼了一命的,是以雖然驟吃一惊,卻不慌亂,當下橫劍擋胸,冷笑說

道:“你們師叔侄并肩齊上也行!”

    牟宗濤呆了一呆,叫道:“師叔,你怎么啦?”

    宗神龍似乎已是給人追得失魂落魄,對牟宗濤的說的竟似听而不聞。一股勁儿地飛跑,

他從繆長風的身邊跑過,腳步也沒有停下。

    就在此時,只听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我還打得未曾盡興,是誰想要車輪戰,我來

奉陪!”

    這人的聲音正是牟宗濤在泰山和金逐流比劍那一天,濃霧之中,所曾听過的那個人的聲

音。

    這個人正是牟宗濤平生最忌憚的一個人。

    沙彌遠叫道:“你們這是怎么回事?來的是什么人?你,你們一一”原來牟宗濤也跟著

宗神龍跑了。

    就在此際,只听得又有清脆的少女聲音隨風飄來:“老前輩請等一等。晚輩屢受大恩,

請容拜見。”

    繆長風心頭大喜,想道:“原來林無雙也來了,怪不得牟宗濤給她嚇跑。”

    他只知道泰山之會牟宗濤与林無雙爭奪掌門,十招之內就敗在林無雙手里。卻不知道牟

宗濤最忌憚的遠不是林無雙而是那個從未在江湖上露過面的异人。

    不過牟宗濤听見了林無雙說話的聲音,他的确是更加恐懼,跑得更快了。因為他要篡奪

掌門一事,現在還未到時机,他和邪派高手暗算繆長風之事,縱然始終瞞不過林無雙,也不

能讓她當場拿到把柄。

    郝侃看見牟宗濤跟著宗神龍飛跑,不由得大吃一惊,悄聲說道:“來的恐怕是強敵,沙

兄,咱們也快走吧!”沙彌遠哼了一聲,不言不語。

    話猶未了,只見山坳轉角處一個人已經現出身形,是個枯瘦的黑衣老者。

    沙彌遠身挾少林寺的真傳絕技,縱橫江湖,罕遇敵手,不料今晚敗在繆長風手里,正自

覺得顏面無光,看見來的乃是一個毫不起眼的小老頭,心里想道:“繆長風傷得甚重,再打

我准能贏他。牟宗濤大概是為了還要冒充俠義道,所以才要避開這姓林的丫頭的。他怕是他

的事,我何用怕她?至于這小老頭儿,我一杖就可以把他打翻,更是何須恐懼?”當下冷笑

說道:“你要跑你就跑吧。”

    黑衣老者哈哈笑道:“兩個跑了,還有兩個未跑。哈哈,俺老頭最喜歡車輪戰,你們哪

個先來。”

    沙彌遠倒提禪杖,大聲喝道:“哪里鑽出來的老匹夫,膽敢到這里攪局,吃我一杖!”

    黑衣老者淡淡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少林寺里逃出來的野和尚。你不做和尚了,還

要這禪杖做什么,給了我吧!”

    繆長風的眼力自是比沙彌遠高得多,一看這老者的身法,就知他的武功非同小可。但見

他雙手空空,心里卻有點惊疑不定:“沙彌遠的伏魔杖法委實不可小覷,這青衣老者難道覺

著一雙肉掌就能奪他兵器。”

    心念未已,只見那黑衣老者抖出一條長繩,說道:“我不便管你,只能縛你送去少林

寺。撒杖!”

    沙彌遠一聲大吼,一招“烏龍攏海”就打過去。黑衣老者長繩一抖,纏著了他的禪杖,

“撒杖”二字剛剛出口,果然沙彌遠那根碗口粗大的禪杖就給他奪過去了。

    沙彌遠但覺虎口一麻,身向前傾,那根禪杖莫名其妙的就給對方奪出了手,不由得大吃

一惊,連忙轉身就走。原來武學中的最高境界乃是借敵人之力以為己用,黑衣老者繩圈奪杖

的手法正是深得武中要旨。伏魔杖法威力無倫,沙彌遠那一杖猛掃過來,力道是向著正前方

打出的,黑衣老者繩索套著他的杖頭,用了“卸”“撥”兩字訣,只須輕輕一拉,他的禪杖

就不能不脫手飛出了。繆長風是個武學的大行家,見了他這一招奪杖手法,也是不能不暗暗

佩服,想道:“武學之道,當真是天處有天,人外有人。借力打力的道理我也懂得,但要運

用得像這位老前輩的如此神妙,只怕還得再下十年功夫。”

    心念未已,只見那黑衣老者振臂一揮,長繩抖得筆直,禪杖激射而出。沙彌遠正在飛

奔,听得背后風聲,霍地一個“鳳點頭”,禪杖從他頭頂飛過, 嚓一聲,插進了對面山

壁,露出半截杖尾,顫動不休。

    黑衣老者哈哈笑道:“丑媳婦總得見家翁,和尚你雖然是做不成了,少林寺總還得回去

一趟吧!”飛身掠上,長繩一揮,又向沙彌遠當頭套下。

    沙彌遠情知躲避不開,喝道:“我已經認輸了,你莫欺人太甚!”一抓抓著繩索,這次

是兩股力道向著相反的方向角斗,力強者胜,力弱者敗,繩索給拉得像繃緊了的弓弦,沙彌

遠漲紅了臉,身不由己的向前移了一步。黑衣老者搖頭嘆道:“少林寺的內功你也可算得了

衣缽真傳了,偏不學好,可惜,可惜!”沙彌遠突然把手一松,骨碌碌的就滾下山去。黑衣

老者朗聲說道:“我本要把你縛送少林寺的,但我曾立下規矩,對付少輩,只能出手一次,

今日算是便宜了你,你好自為之吧。若還不知悔改,自有少林寺的老和尚管你。”

    沙彌遠和黑衣老者交手的時候,郝侃早已跨上坐騎,跑下山去了。黑衣老者回過頭來,

笑道:“糟糕,又給一個跑了,我真是老了老了,不中用啦。你可是繆大俠繆長風嗎?”

    繆長風上前見過了禮,說道:“大俠二字,愧不敢當。多謝老前輩相助之德,請教高姓

大名。”

    黑衣老者笑道:“我沒功夫和你文縐縐的說話,林無雙你是認識的是不是?”繆長風

道:“老前輩有何吩咐?”黑衣老者道:“待會儿你告訴她,現在我還不想見她,叫她赶快

回泰山吧,至于你我,他日若有机緣重會,咱們再敘。”名字也沒有說,轉眼間已是走得無

影無蹤。繆長風知道世外高人,往往有些古怪的脾气,是以雖覺遺憾,卻也不以為奇。

    繆長風想道:“待得林無雙來到,想必她會知道這位老前輩的來歷。”忽听得鳥嗚之

聲,抬頭一看,只見一只碧綠的翠鳥從他頭頂飛過。遠處一聲長嘯,听得出是那老者的嘯

聲,翠鳥展翅高飛,好像是听主人的召喚似的,朝著聲音的方向飛去,轉瞬不見。繆長風心

道:“這种翠鳥倒是少見,敢情就是那位老前輩養的。”

    過了一會儿,果然看見林無雙來到,林無雙見了他又惊又喜,但卻來不及和他敘話就問

他道:“繆大俠,原來你在這里,你可看見一只翠鳥么?”

    繆長風笑道:“林姑娘,你跑上祖徠山,是為了捕捉一只翠鳥么?”

    林無雙說道:“這只翠烏是一位世外高人養的,這位高人于我有恩,我想見他一面。”

    繆長風道:“那你就用不著去追赶他了。”

    林無雙道:“啊!你見著他了?”

    繆長風點了點頭,說道:“他叫我告訴你,他說現在還不是和你見面的時候,叫你回泰

山去。”

    林無雙嘆道:“這次這只翠鳥給我帶路,我只道這位老前輩是許我見他的了。如卻來他

是指引我到這里來和你會面。”

    繆長風詫道:“翠鳥給你帶路?”

    林無雙道:“這只翠鳥通靈得很,去年我在泰山的時候,它就曾經指引我找到本門的武

功秘笈”當下把這件事情告訴繆長風,听得繆長風稱奇不已。

    繆長風道:“這位老前輩的姓名來歷你知道了么?”

    林無雙道:“后來他還曾經幫過我兩次大忙,但始終如神龍之見首不見尾。不過,据我

猜想,這位世外高人,多半是我本門的前輩。”

    繆長風道:“那么這次又是怎么一回事。”

    林無雙道:“你剛才也見著了宗神龍么。”

    繆長風說道:“見著了,他滿面血污,看情形似是給那位老前輩逼得他忙于逃命的。”

    林無雙道:“這次的事情,正是宗神龍要暗算我,那位老前輩又救了我一次的。”

    原來林無雙和群雄在揚州分手之后,便与石衛夫妻一同回轉泰山,由于繆長風要沿著高

郵湖去找劉抗,他們走的不是同一條路。

    一路倒是無事,但踏上泰山的時候,卻遭遇一樁意外的事情了。

    正當他們走上泰山著名的天險“十八盤”之時,突然遭人伏擊!

    “十八盤”是十八個盤旋曲折的山坳彎路,有俗語形容“十八盤”的道路道:“前人回

頭望,只見后人頭;后人抬頭望!只見前人腳。”可知它的險峻。

    林無雙剛剛走到第三進的山坳彎路上,扶桑派的弟子得知訊息,有兩個人下山來迎接他

們,正當他們要在山坳會合之際,上面“第四盤”的山道上忽有兩塊磨盤大的石頭滾下來。

其中一個弟子閃避稍慢,給大石壓得重傷。石塊繼續滾下來,有一塊大石且把道路的狹窄出

口堵死了。”

    林無雙講述那天的情形,听得繆長風惊心動魄,說道:“這樣的陣勢,暗算你們的人,

恐怕不只是宗神龍一個人吧。”

    林無雙道:“不錯,另外還有三個邪派高手和他一起,這是我們后來才知道的。”

    林無雙繼續說道:“當時的情形真是險惡之极,出路狹窄,對方居高臨下,把大石推下

來,我們實在沒有騰挪閃展的余地。轉眼之間,石師嫂也給石頭硼著,摔了一跤,我正要不

顧一切,沖上去和敵人拼命,忽地石塊突然停止了滾下來,只听得上面有個蒼勁的聲音喝

道:‘宗神龍,你們在別處胡作非為,我不管你。你們在泰山之上殘害扶桑派的門人,我可

是容不得你們了!’隨即听得  啪啪好似是有人給打了兩記清脆玲瓏的耳光,大概是那位

老前輩在打宗神龍了。”

    繆長風听得大呼“痛快。”笑道:“不錯,這兩記耳光打得宗神龍還當真難受呢,我看

見他的時候,他滿面都是血痕。”

    林無雙接著說道:“兩記  啪啪的打耳光的聲音響過后,跟著又听得殺豬般的嚎叫之

聲。待我跑到上面之時,只見三個邪派高手躺在地上,宗神龍則已跑了。我在高處了望,隱

隱還可以看得見那位老前輩追赶他們。”

    繆長風道:“那三個邪派人物是什么人?”

    林無雙道:“我只認得其中一個是崆峒派的勞全佑。”

    繆長風嘆道:“你從第三個山坳跑上第四個山坳,所用的時間想也不會太久,宗神龍是

一等一的高手,其他兩人不知,勞全佑的武功亦是非同小可,這位老前輩居然能夠在這樣短

促的時間,打了宗神龍的耳光,又制伏了三個邪派高手,武功真是深不可測!据我猜想,這

位老前輩若然要取宗神龍性命,那是易于反掌,他是故意不追上地,讓他受一次大教訓

的!”

    林無雙點了點頭,說道:“我也正是根据這一點推想,這位世外高人可能是本門的前

輩。他這樣做乃是懲戒本門叛徒,但也正因是念在同門情份,故而不取宗神龍的性命。”

    繆長風笑道:“宗神龍給嚇得魂飛魄散,這樣的懲戒也足夠他受了。”

    林無雙嘆道:“但愿他能夠悔過回頭。”接著再說那天的事情:“我在高處了望,隱隱

還可以看得見那位老前輩在追赶宗神龍,轉眼之間,他們已經去得遠了。

    “我曾受過這位前輩几次恩惠,當然很想見他一面,但自忖難以追得上他,所以初時還

是打算回山之后再說的。

    “正在我惋惜又一次和這位前輩失之交臂的時候,忽地那只翠鳥出現在我的面前,緩緩

低飛,好似有意帶路。

    幸好石師嫂傷得不重,我就把那個受了重傷的本門弟子交托他們夫婦照料,并叫他們押

解那三個邪派妖人回去。就這么樣一直追到這里來了,哪知還是見不著他。”

    繆長風說道:“听這位前輩的口气,他將來一定會跟你見面的。宗神龍,牟宗濤、石朝

璣等人不是策划了在玉皇誕那天要和你搗亂的么,這位老前輩說不定就會在那一天出現。”

    林無雙道:“但愿如此,對啦,我還沒有問你,我上山的時候,好似听見有 殺之聲,

你是和什么人在這里交手?”

    繆長風道:“正是你的表哥牟宗濤。不過我還未曾与他交手,和我交手的是他的同党,

少林寺的叛徒沙彌遠。正當我要和他交手的時候,那位老前輩就來了。”

    林無雙柳眉微蹙,說道:“又是他!想必是他也給那位老前輩嚇跑了吧?”

    繆長風笑道:“一點不錯,他是望風而逃,看來他的惊慌比宗神龍更甚。也許他們受了

今日的惊恐,玉皇誕那天的搗亂計划恐怕要擱后了。”

    林無雙說道:“這次的事情,那位老前輩想必也是有意要他們知道,他是一直在暗中幫

忙我的。不過有備無患,我當然還是要作好准備,等待他們前來搗亂的。”接著說著,“繆

大俠,那天和你在揚州匆匆分手,我也很想再見到你的。我有一件心事,想請你幫一幫忙。

那位老前輩使我見著了你,倒好似知道我的心事呢。”

    繆長風怔了一怔,說道:“林姑娘,你有什么事情要我效勞,我一定替你辦到。”

    林無雙道:“你不是要去見紫蘿姐姐的嗎?”

    繆長風道:“不錯,你有什么話要我和她說嗎?”

    林無雙道:“她是你和孟大哥的好朋友,我也是十分佩服她的。上一次我到了三河縣,

可惜未能跟她會面。有一點小小的禮物,我想請你代送給她。”

    說話之際,拿出一個檀木匣子,接著說下去道:“這是尉遲嬸嬸送給我的一枝老山參,

紫蘿姐姐產后身子虛弱,正是最合她用。”原來這是尉遲炯的妻子千手觀音祈圣因托人帶來

給她,作為祝賀她榮任掌門補送給她的禮物。當她在揚州和繆長風分別之時,這份禮物還沒

有到她手上。

    繆長風接過禮物,說道:“多謝你對她這樣關心。”

    林無雙說道:“我和她雖然沒有正式見過面、談過話,心里可覺得和她十分親近。你們

關心她,我也是一樣關心她的。”

    繆長風這才發覺自己說的那句話不大妥當,不禁有點尷尬,說道:“紫蘿也是很想結識

你的,你對她的深情厚意,我會替你向她表達。還有什一么話嗎?”

    林無雙道:“請你告訴她,孟大哥很挂念她,她身子好了,希望她能夠到小金川一

行。”

    繆長風道:“這是元超叫你和我說的么?”

    林無雙微笑道:“他沒有說,但我知道他的心意的。相信我不會說錯了他心里想說的

話。”

    繆長風大為感動,想道:“若是換了一個尋常的女子,她不妒忌云紫蘿已經難了,哪還

能夠這樣胸襟開闊?”

    林無雙道:“繆大俠,另外還有一件事情,我也想請你順便打听打听。”

    繆長風笑道:“我和元超是兄弟之交,我不和你客气,你也跟元超叫我做繆大哥吧。別

這么‘大俠、大俠’的稱呼我了,我可當不起呢,請說吧。”

    林無雙笑道:“好,那我不客气叫你一聲繆大哥了,武林中有一位邵叔度老前輩,听說

和你交情不錯?”

    繆長風道:“他是介乎我師友之間的一位忘年之交。”

    林無雙道:“這位邵老前輩有個儿子名叫邵鶴年,听說失蹤已有一年,邵老前輩只此一

子,很是著急。”

    繆長風道:“不錯,這件事情我也知道的。你可是獲得了邵鶴年的什么消息嗎?”

    林無雙道:“是這樣的:邵老前輩托各方朋友替他打听儿子的消息,敝派也曾得到金逐

流大哥代他通知。這次我回到泰山,本門弟子告訴我一個消息,可能就是和邵鶴年有關。”

    繆長風喜道:“那是什么消息?”

    林無雙道:“繆大哥,你這次北上,是否可以取道禹城,渡過黃河?”禹城乃是黃河南

岸的一個小縣城相傳大禹曾在那里治水而得名。”

    繆長風道:“我想走的正是這一條路。”

    林無雙說道:“黃河有個五龍幫,總舵設在禹城,幫主名叫尤大全。繆大哥可知此

人?”

    繆長風道:“彼此聞名,尚未見過。怎么,他知道邵鶴年的下落嗎?”

    林無雙道:“恐怕邵鶴年就是在他的五龍幫。”

    繆長風詫道:“邵叔度是我的好朋友,居我所知,他是素來不和江湖上這些不大正派的

江湖人物來往的。邵鶴年是他儿子,更是個初出道的雛儿,他不知父親的交情,又怎會和五

龍幫結交?”

    林無雙道:“這件事如今尚是真相未明,不如我原原本本的從頭和你說吧。

    “石師兄有個弟子是禹城人,上個月他回家探親,有几天空閑,就約了一個老朋友在縣

城著名的酒家‘儀醪樓’相會。儀醪樓的美酒天下知名,繆大哥,你想必也是知道的了。”

    繆長風笑道:“我何止知道,還曾經在那里喝過兩次酒呢。十年前,儀醪樓曾經出過一

件轟動江湖的大事情,這件事的主角之一就是你的金大哥,想必你是知道得比我更清楚

了?”

    林無雙道:“啊,你說金逐流大哥和厲南星大哥在儀醪樓上聯手斗六合幫幫主史白都那

件事。”(按:此事詳見拙著“俠骨丹心”)

    繆長風道:“正是。我第一次在儀醪樓喝酒就是在這件事情過后的第三天的,當時我和

金大俠尚未結識,听人說起這件事情,對他甚是仰慕,因此明知到儀醪樓去已是見不著他,

也要特地到那里喝一次酒了。第二次則是去年的事情,也是像今次一樣,我北上京華,為了

要喝儀醪樓的美酒,特地取道禹城的。”說至此處,忽地發覺自己已是喧賓奪主,不覺笑

道:“我的閑話說得太多了,還是言歸正傳,說你的吧。”

    林無雙知道:“本門弟子告訴我的這個消息,正是儀醪樓十年前的往事又重演了呢。不

過,當然人物都已換了。”

    繆長風險了一惊,說道:“邵鶴年演的就是當年金大俠那個角色么?那么誰是‘史白

都’?難道就是五龍幫的尤幫主?”心里想道:“邵鶴年當然不能和當年的金逐流相比,但

尤大全不論在武功方面和邪惡方面,卻也不能和當年的史白都相提并論。”

    林無雙道:“真相尚未清楚,只知道那天有人在儀醪樓上和五龍幫的人打架,是不是邵

鶴年也還未敢斷定。”

    繆長風道:“是貴派的弟子親眼看見的嗎?”

    林無雙道:“不是。他是听得朋友說的。那天他到儀醪樓赴約,隔著一條街,隱隱就听

見儀醪樓上喧鬧之聲,有喝罵的聲音,有摔破碗碟的  啪啪的聲音,一听就知道是有人在

樓上打架了。

    “正當他猶豫不前之際,果然就看見他的朋友匆匆跑來,告訴他道,有一個少年正在儀

醪樓和尤大全打架。他這朋友膽小怕事,是以連忙跑出來截他,將他拉到別的地方去。”

    繆長風道:“然則你們怎的會猜疑是邵鶴年?”

    林無雙道:“那位朋友膽小怕事,不過卻也是個武學行家,那少年一出手,他就看出是

虎爪擒拿手的功夫。”

    繆長風點了點頭,說道:“不錯,虎爪擒拿手是邵家的絕技,那天和尤大全打架的又是

個少年人,這就難怪你們有此猜疑了。不過据我所知,這門功夫雖是邵家絕技,卻非邵家獨

有,朱仙鎮朱圣庵這家和滄州番子門馬家也會使虎爪掏拿手的。當然他們不如邵家之精,這

門功夫的第一高手,武林中還是要推邵鶴年的父親邵叔度的。”

    林無雙道:“所以我們不敢斷定是邵鶴年無疑,只能說是他的可能性最大。要請你在經

過禹城之時,順便去調查真相。”

    繆長風道:“打架的結果如何?貴派的那個弟子雖沒眼見,想必也有所聞?”

    林無雙道:“事后他們打听,据說那個少年已給五龍幫的人捉去了。”

    繆長風眉頭一皺,說道:“給捉去了?尤大全我不相識,但他的為人我卻是略有所知

的,他當然不能算是俠義道,但也不是無惡不作的人。而且听說他行事也還相當謹慎,他自

知本領有限,對武林中的成名人物一向是不敢得罪的,除非是和他有十分過不去的事情。這

少年若是邵鶴年,他應該看得出邵家家傳的虎爪擒拿手,何以還敢將他捉去,邵鶴年我更知

道得清楚了,他決不是個囂張浮躁的少年,按說是不會胡亂和人打架的。你們可知道他們打

架的原由么?”

    林無雙道:“那天在儀醪樓上喝酒的人很多,那位朋友起初沒有留意,也不知他們怎樣

突然就打起來的?后來找人打听,可是誰也不敢說。五龍幫雖然不是一等一的大幫會,在黃

河沿岸的勢力卻是不小。”

第五十回 儀醪樓上

    何處相逢?登寶欽樓,訪銅雀台。喚廚人斫就,東溟鯨膾,圉人呈罷,西极龍媒。天下

英雄,使君与操,余子誰堪共酒杯?車千輛,載燕南趙北,劍容奇才!

                                                 ──劉克庄



    繆長風道:“我与邵叔度的交情非比尋常,這件事你交給我好啦,我自會去查明真相

的。諒那尤大全也不敢就殺了邵叔度的儿子。”

    三天之后,繆長風到了禹城,看見時候還早,心里想道:“不必著忙去找尤大全,且先

到儀醪樓喝酒,打听得一個确實的消息再說吧。”

    他來的正是時候,午時已過,太陽尚未落山。這是一天之中酒樓生意最為清淡的時候,

儀醪樓上只有三桌客人。

    “繆大爺,什么風把你吹到這里來了?”酒保一見他來,立即上前招呼。原來他雖然只

是在儀醪樓喝過兩次酒,卻和酒保交上了朋友。

    繆長風笑道:“小二哥,難為你還記得我。”

    店小二道:“我們全家人都在惦著你呢,昨晚我還和老伴儿念叨,說是不知什么時候才

能盼得你繆大爺再來喝酒,想不到就給我盼著了,唉,去年俺家的事情,若不是多虧了你繆

大爺……”

    繆長風打斷他的話,笑道:“你又忘記我的話了,這件事我叫過你別要再提的。有什么

好酒,還是給我先來一壺吧。”

    原來這個酒保欠了一個士豪的債,那個土豪要把他的女儿拿去當作丫頭抵債,這件事情

給繆長風知道了,他找了一個當地有勢力的幫會朋友暗地里出頭,把酒保的借据贖回,悄悄

的交還給他。這并不是繆長風怕了那土豪,而是為了顧及這個酒保還要在儀醪樓做事的緣

故,故而才采用這個方法,絲毫不著痕跡的就風波平息。

    店小二連忙說道:“有,有。有一缸陳年的蓮花白,我特地留給你繆大爺的呢,請你等

等,我這就去拿來。”

    繆長風揀一個臨窗的座頭坐下,遠眺濁浪滔沼的黃河,遙接天際,不覺心中感触,想

道:“民間傳說:若要太平,黃河水清。唉,主往今來,多少英雄豪杰致力于澄清天下的事

業,難道這只能永遠是一個夢想嗎?”

    回過頭來,抬頭一望,對面牆壁挂的一幅中堂映入眼帘,這是儀醪樓的名物之一,是三

百年前當地一位大書法家鄧孝禹書寫的一首夢窗詞,這首詞是怀念大禹治水的功績的,挂在

儀醪樓上,最是恰當不過。慕名而來的客人,欣賞儀醪樓的佳肴美酒之外,多數也會欣賞鄧

孝禹寫的這一首夢窗詞。

    繆長風對這首詞早已熟背如流,此時還是禁不住再看一次,心里念道:“三千年事寒鴉

外,無言倦憑秋樹。逝水移川,高陵變谷。誰識當時神禹……”

    繆長風想道:“書法銀鉤鐵划,詞意寄托遙深,當真是相得益彰。怪不得金逐流當年在

這儀醪樓上,不敢放膽的和史白都 拼。”原來金逐流就是為了恐怕毀坏這件名物,与史白

都賭酒翻臉之后,在樓上不過交手几招,就跳下街心去打的。

    正待仔細的欣賞下去,目光忽地被一樣新發現的物事吸引,繆長風不覺呆住了。

    “誰識當時神禹”的“禹”字已是寫到第二行的盡頭,不過紙上還留有几寸空白,空白

處有指甲抓破的少許痕跡,尚幸未毀及墨寶。再看下去,牆上有淡淡的掌痕,雖然不很鮮

明,肉眼也看得出是個掌印。

    繆長風吃了一惊,心里想道:“鶴年這孩子也太不小心,要打架也該避開一些,好在未

曾毀坏這件墨寶。”要知虎抓擒拿手著重的是撕抓功夫,打架的兩個人中,有一個若然是邵

鶴年的話,那指甲抓破的痕跡,自然是他留下的了。但仔細再看牆上那個掌印,繆長風卻又

不禁有點疑心:“這似乎是西藏密宗一派僧人所傳的大手印功夫,五龍幫幫主尤大全不但不

會這种功夫,他也不是以掌力見長的。還有一層,會使大手印功夫的人,功夫再淺,也能打

碎青磚,手掌貼著了牆壁,掌印也該深礙多,不會如此之淺。”

    繆長風正要過去仔細的再看它一看,那酒保已是把酒菜端了出來,笑道:“繆大爺,你

聞一聞,這酒香不香?這是新鮮的黃河鯉魚,你老最喜歡吃的。”

    繆長風轉過身來,這才發覺,那一桌的兩個客人,不知什么時候已經走了。繆長風笑

道:“難得這樣清靜,小二哥,你沒旁的功夫了吧。”店小二說道:“你老有什么吩咐?”

繆長風笑道:“請你陪我一同喝酒。”店小二道:“小人不敢。”繆長風說道:“老朋友

了,還客气什么?”拉他坐下。那酒保知道他的豪爽脾气,也就不再推辭了。

    喝了兩杯,繆長風話入正題,說道:“听說前些日子,你們這里又有客人鬧事,打了一

場大架,此事是真是假?”

    酒保說道:“怎么不真,你看那天打架的痕跡,還在牆上留著呢。老板本來要換過那塊

磚頭,再粉刷牆壁的,只因正是旺季,他要多做生意,這才耽擱下來。現在旺季就快過去,

大概在這几天就可動工了。”

    繆長風笑道:“對你們老板賺錢的事情,我不感興趣。我想要知道的是那天打架的事

情,你能夠和我說嗎?”

    酒保笑道:“別的人我不敢說,繆大爺問起,我豈能不說?這是上個月十八日那天的事

情,有一個少年客人,在這里和五龍幫的人打架。”

    繆長風道:“他們是為了何事打起來的?”

    酒保說道:“當時客人很多,初時我也不大留意。后來忽然看見五龍幫的副幫主走到那

少年的身邊,當時那個少年是正在和另外一個客人說話的,說些什么。”我就沒有留意听

了。五龍幫的副幫主插進他們中間忽地高聲說道:‘你要知道泰山之會的事情嗎?我知道。

你跟我走,我告訴你!’他一面說話,一面抓那少年。就這樣,便打起來啦!”

    繆長風道:“据你看來,他說話時候的神气,是好意還是惡意?”

    酒保說道:“似乎是惡意。他是瞪著眼睛,臉上獰笑的。”

    繆長風道:“那少年形貌如何,請你說得仔細一些。”

    听了酒保描繪的相貌,繆長風暗自想道:“如此說來,似乎确實是邵鶴年了。他大概是

打听泰山之會的事情,引起了五龍幫的注意,不過五龍幫的尤幫主素來謹慎,他是決不敢得

罪參加泰山之會的成名人物的,何以邵鶴年涉及此事,他竟然把他捉去呢?若說是他底下的

人干的,這等關系重大的事情,底下的人倘非奉他之命,又怎敢如此胡作非為?”

    酒保問道:“繆大爺,那位少年客人是你的朋友嗎?”

    繆長風道:“說不定還是我的世侄呢。”酒保甚是擔心,說道:“五龍幫的勢力很大,

繆大爺,你一個人斗不過他們的。”

    繆長風道:“你放心,我做事若是沒有七八分把握,決不會胡來的。小二哥,你剛才說

的那個和少年客人打架的人是誰?請你再說一遍。”

    酒保說道:“是五龍幫的張副幫主。”

    繆長風道:“哦,是一個姓張的副幫主?不是正幫主尤大全!”

    酒保說道:“尤幫主也在場的,不過他們打架的時候,他卻不出聲,也沒動手。”

    繆長風道:“這就奇怪了,他的副手和人打架,要嘛他就阻攔。要嘛他就幫手,怎能置

身事外?”

    酒保低聲說道:“繆大爺,你知道,五龍幫的大權,現在是握在那姓張的副幫主的手

中。我們這間酒樓,常常有五龍幫的人來喝酒,我雖然不是有心打听五龍幫的事情,無意之

中,卻也听到不少。”

    繆長風道:“那姓張的是什么路道?”

    酒保說道:“听說是外地來的,五龍幫的舊人,誰也不知道他的來歷。當然尤幫主是知

道的,否則也不會讓他做副幫主了。”

    繆長風道:“他來了五龍幫多久?”

    酒保說道:“他是去年秋天來的,有十多個手下跟他一起。來了第三天,尤幫主就讓他

做副幫主了,這幫人個個守口如瓶,不肯說出以前經歷。尤幫主的親信也只知道他們是江湖

上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幫會,他們之所以來投奔五龍幫,乃是為了大樹底下好遮陰的。五龍

幫舊人怀疑他們是黑道的匪幫,但向幫主求証,尤幫主也不肯說。到儀醪樓來喝酒的五龍幫

兄弟,談起這個張副幫主都是很不服气,但尤幫主把大權交了給他,舊人不服气也是無可奈

何。”

    繆長風忽道:“這個姓張的家伙是不是禿頭的?”

    酒保怔了一怔,說道:“禿頭倒不是的,不過頭發确實很短,像是一個還俗未久的和

尚。繆大爺,你認識此人的嗎?”

    繆長風說道:“并非相識,但我已經找到了一絲可以根查他來歷的線索。”

    酒保說道:“他是還俗的和尚嗎?但他是去年來的,按說有這么長的時間,即使他是剛

剛還俗就來投奔五龍幫,頭發也應該留得很長了。但那天我看見他,卻像是新剃不久的頭,

然而鬢腳又沒有新剃的痕跡。”

    繆長風笑道:“你觀察得倒是相當細心。如今我差不多已經可以确定他的來歷了。不

過,我知道他的來歷卻是無益,還是請你給我再說一說那天打架的經過吧。”

    原來在西藏佛教諸宗之中,只有“密宗”准許收漢人做喇嘛,他們有一种特別的藥物,

弟子“剃度”之后,涂了這种藥,以后頭發永遠也留不長。

    酒保霍然一省,說道:“繆大爺教訓得好,這些幫會中的隱秘,知道多了,反而招

禍!”于是繼續講述那天的事情。

    “少年客人和那姓張的乒乒乓乓打了起來,客人們當然是一哄而散,我們的伙計也嚇得

紛紛躲進里面。當時我捧著托盤,急切間跑不進內堂:只好躲在柜台后面,大著膽子偷瞧。

可也不敢仔細的看。”

    繆長風道:“和那少年客人同一張桌子的那個客人逃了沒有?”

    酒保說道:“我沒仔細留意,樓梯口處好像還有几個膽大的客人沒有散去,在瞧熱鬧

的。不知那人在不在內?”

    繆長風道:“后來那個少年客人是怎樣遭擒的?”心想:“邵鶴年的家傳武功甚是不

弱,那姓張的家伙雖然練成了大手印功夫,但從牆上的掌印看來,火候還差得遠。按說邵鶴

年是應該打得過他的呀。”

    酒保繼續說道:“他們打得很是激烈,少年客人似乎不是那姓張的對手,不多一會,就

給對方逼到了牆邊。那天我們的大老板恰巧也在這里,他本來是躲在一角,嚇得直打哆嗦

的,此時眼看他所寶貝的字畫就要給人毀坏,也禁不住跳了起來,失聲惊呼。就在此時,一

件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繆長風笑道:“別太緊張,慢慢的說。發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酒保喝了一口酒,接著說道:“就在此時,忽听得乓的一聲響,一只酒壺從樓下飛上

來,打著了那姓張的家伙,壺中熱酒潑出,也潑得那個少年客人滿頭滿面。驀地有個人喝

道:“你們打架,打你們的好了,可不能毀坏了人家店子里的東西!那少年客人似乎呆了一

呆!立即跳開。那姓張的家伙本是一掌向他打去的,失手打在牆上!亦是險險的摔了一跤!

    繆長風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听至此處,已是了然于胸:“原來不是那姓張的家伙功夫太

淺,他忽然給酒壺打中,即使沒受傷,也是難免大吃一惊,大手印的掌力自是不能發揮了。

嗯,照酒保所說的情形看來,那人倒似乎是有心幫忙邵鶴年解這一掌之厄的。”當下問道:

“后來怎樣?那個擲出酒壺的人有否現身?”

    酒保說道:“沒有,那少年呆了一呆,跳開几步,叫道:‘那位大哥說得對,要打你和

我到外面打去!’可是那姓張的家伙,一掌打著了牆,卻是暴怒如雷,一個轉身,又向那少

年狠狠的扑過去了。”

    繆長風皺眉道:“那個擲壺的人還沒有露面么?”

    酒保說道:“那人沒有露面,尤幫主可出頭了。他跑上去一把拉著那姓張的家伙,一把

拉著那少年,說道:‘張賢弟,看在我的份上,別打他了。’那姓張的家伙嚷道:‘我是為

了咱們的五龍幫要請他回去。’尤幫主說道:‘好吧,你請他回去以禮相待我不管你,可別

傷他。’就這樣那個少年就給他們捉去了。那姓張的家伙還要跑下樓去找那個擲壺的人,好

在也給尤幫主勸住。不過其時那些在樓下看熱鬧的客人也早已散了。”

    繆長風心里想道:“尤大全不知有什么把柄給那姓張的捏在手里,听這情形,倒似乎對

他頗為忌憚,但求他能夠退讓一步便作算了。”

    就在此時,忽听得有腳步聲走上樓梯,那酒保道:“啊,有客人來了,咱們待會儿再

談。”繆長風想要知道的也差不多知道了,情知再問也問不出什么,笑道:“你去招呼客人

吧,我也該走了。”

    只見一肥一瘦兩個漢子走上樓來,繆長風剛剛站起來想到柜台結帳,和這兩個人打了一

個照面,不覺怔了一怔。

    原來瘦的那個漢子正是剛才坐在鄰桌的客人之一,那個胖子則是新來的。那瘦漢子踏上

酒樓,看見繆長風還在,吁了口气,向那胖子拋了一個眼色。這一切看在繆長風眼里,心里

想道:“怪不得他剛才匆匆离去,原來是回去叫人。看樣子想必是沖著我而來的了。”

    果然心念未已,那胖子便來到了繆長風跟前,恭恭敬敬的唱了個諾,說道:“這位是繆

大俠嗎。”

    繆長風道:“大俠二字擔當不起。在下繆長風。閣下是──”

    那胖子道:“我們是五龍幫的,敝幫尤幫主久仰繆大俠大名,听說你老到了禹城,特地

叫我們來遞拜帖,請你老務必賞光,到敝幫一敘。”說罷,遞上拜匣,繆長風抽出拜帖一

看,只見是兩個名字并列具名,繆長風這才知道那個副幫主名叫張宏達。

    酒保在旁暗暗吃惊,想道:“原來這個瘦子也是五龍幫的,幸好他在這里喝酒的時候,

我沒有說錯話。但他們來找繆大爺,只怕多半是不怀好意。”當下大著臉子說道:“時候還

早,兩位先喝一點酒吧。”他想繆長風是個聰明人,听了他的話,自必知道他的用意乃是要

他三思而后行。

    那胖子雙眼一瞪,喝道:“要你多嘴!繆大俠,你要喝酒,我們五龍幫也有好酒。”

    繆長風道:“你一向是跟尤幫主的還是跟張副幫主的?”

    那胖子似乎覺得綏長風問的話很是奇怪,呆了一呆,答道:“我們二人都是跟隨了尤幫

主多年的老部下。”

    繆長用說道:“那么,請你們實說,究竟是尤幫主想要見我,還是張副幫主想要見

我?”

    那瘦漢子說道:“拜帖是尤幫主叫我們拿來的,張副幫主知道了說道:他對繆大俠也是

久慕大名,是以請尤幫主替他加上一個名字。”那胖子接著說道:“兩位幫主都是誠心要請

繆大俠賞光見一見面,請繆大俠賜允。”

    繆長風哈哈一笑,說道:“既然你們兩位幫主都是這樣誠心,繆某也就不客气要去打扰

打扰你們五龍幫了。好,這就走吧。”

    兩人前面帶路,出了禹城,走上一條小路,越走人跡越少,天色也漸漸黑了。

    繆長風雖然沒有和尤大全會過面,但他見聞廣搏,對尤大全的往事可還知道得當真不

少,當下存心試那兩人一試,便和他們東拉西扯的談起來。

    “我對你們貴幫的尤幫主也是慕名已久的了,想當年他以一雙蛾眉分水刺降眼了黃河五

霸,提起這樁事情,江湖上誰不贊他一聲好漢?可惜我只是耳聞,未能目擊。你們兩位是跟

隨了幫主多年的心腹,當時想必在場?可以說給我听听,讓我一飽耳福么?”

    那胖子道:“不錯,尤幫主收服黃河五霸,這是敝幫上下都引以為榮的一件事情。但可

惜得很,那次幫主要我們二人留守,沒福給幫主執鞭隨鐙。”

    繆長風暗暗好笑,心道:“果然是禁不起一試,馬上就露出了破綻。”原來尤大全是在

單騎降服了黃河五霸之后,這才興創五龍幫的。在此之前,尤大全不過是在江湖上剛露頭角

的二流腳色,何來幫主的稱號。

    但繆長風仍然不露聲色,又再笑道:“那么五年前尤幫主和青本幫的高幫主在濟南的千

佛山上單打獨斗一事,你們總該在場的了?那次胜負如何,只有在場觀戰的雙方幫眾知道。

不知是否你們的幫主和對方約定不許告訴外人的?江湖上的朋友揣測紛紛,大家對這件事情

都很感興趣。不過据我猜測,恐怕還是你們的幫主得胜的吧?因為事情過后,青木幫就向你

們五龍幫低頭服小了。不知我猜得對不對?啊,或者我這一問,會令得你們為難。如果你們

不方便說的,那也就不必說了。”

    那兩人一想,此事經過既然外人并不知曉,卻是不妨胡扯,于是就由那瘦漢子先說道:

“繆大俠是我們幫主的上賓,對別的人我不敢說,繆大俠問到,我們豈敢隱瞞。你老猜得不

錯,那次确是我們幫主得胜。但胜來也不容易,他們從一大清早打到太陽落山,我們幫主才

胜了一招。”那胖子說道:“我們的幫主不許我們泄漏出去,那是為了顧全高幫主的面子。

那天我也在場,而且是站在前面,看得十分清楚,敝幫幫主雖只胜了一招,但那一招已是在

高幫主的衣裳上留下一個掌印。若非手下留情,高幫主的胸前也要開了一個洞了。”

    繆長風哈哈大笑,說道:“尤幫主的大手印功夫這樣厲害,當真是令人佩服。”原來江

湖上根本就沒有一個青木幫,什么千佛山比武的事情,完全是繆長風信口捏造的,而且尤大

全也根本不會大手印的功夫。可笑這兩個漢子不知中計,居然說得天花亂墜。

    繆長風暗暗好笑,心里想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這兩個家伙其實是張宏達派遣他們

假借尤大全的名義,騙我去五龍幫的。哼,他不怀好意那是無疑的了,但五龍幫我總還是要

去的。到時我隨机應變,也就是了。”心中有數,于是仍不揭破對方的謊話。

    那兩個人見他笑得古怪,心里倒是有點忐忑不安,當下加快腳步,只盼早點回到幫中,

交差了事。

    天色漸漸的黑了,那條小路,乃是從山邊繞過去的,繆長風凝神靜听,樹林中似乎有分

枝拂葉的沙沙聲響,那兩人只道是風吹之聲,并不在意,繆長風是江湖上的大行家,卻听得

是夜行人躲在里面,不覺有點詫异:“難道他們急不可待,還沒有把我騙到五龍幫,就要在

這里動手么?”

    心念未已,忽地一條黑影從樹林里竄出來,叫道:“繆大俠,千万不可上當!”

    繆長風本來以為這人是來暗算他的,想不到卻是好心來向他報警的,這一下倒是頗出他

的意料之外。

    說時遲,那時快,和繆長風同行的那兩個人已是同時出手,胖子射出一枝袖箭,瘦子擲

出三口飛刀。

    有繆長風這樣的高手在旁,焉能容許他們的暗算得逞?只听得鐺鐺兩聲,繆長風只是飛

出兩枚銅錢,就把四件暗器都打落了,原來他是用兩枚銅錢撞擊兩柄飛刀,把兩枚飛刀撞得

掉轉方向,然后各自碰落另一柄飛刀和那枝袖箭的。繆長風并不以暗器見長,但這一手“連

環碰擊”的暗器手法,已是足以令那兩個人魂飛魄散。

    畢竟還是那個胖子膽大一些,叫道:“繆大俠,別听他的胡說八道。”跟著又恫嚇那個

林子里竄出來的人:“韓老四,你背叛本幫,不想要命了么?你可別忘了,你的性命是捏在

張副幫主的手中。”

    那個韓老四叫道:“我舍了性命,也要揭破你們的陰謀,繆大俠,他們是騙你去的,張

宏達在五龍幫的總舵布下了陷阱,要想害你!”

    此事早在繆長風意料之中,但此際韓老四已經揭露了那兩人的陰謀,繆長風也只好提早

處置他們了,當下一手揪住一個,冷笑說道:“你們值不得我來殺你,不過可得讓你們吃點

小小的苦頭。”點了兩人的穴道,把他們拋入山溝里的一個低陷的沼地之中,讓他們嘗嘗污

泥濁水的滋味。

    繆長風處置了這兩人之后,問那韓老四道:“你是尤幫主派來的嗎?”韓老四道:“是

的。這事他雖然瞞著我們的幫主,但幫主卻還是知道的。”

    繆長風一皺眉頭,說道:“你們幫主既然知道,何以讓他胡作非為?”

    韓老四苦笑道:“幫主乃是無可奈何。”

    繆長風道:“難道你們五龍幫的兄弟都已效忠于他?”

    韓老四道:“舊人除了极少數几個人受他籠絡之外,絕大多數都是對他不滿的,但卻是

敢怒而不敢言。”

    繆長風道:“為什么?”

    韓老四道:“他當上副幫主之后,陸續招朋引友,如今幫中的重要職位,差不多都是他

的人擔當。”

    繆長風道:“你們的幫主也是一位英雄豪杰,怎能如此輕易听他擺布?”

    韓老四嘆了口气,說道:“我們的幫主也是悔不當初。”

    繆長風道:“我正是為此事不明,當初你們的幫主何以貿然就重用他的?听說他來了几

天,尤幫主就讓他做副手了。他是你們幫主的好朋友呢還是因為他是大有來頭的人物呢?”

    韓老四道:“他是什么來頭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幫主本來是和他素不相識的。”

    繆長風道:“這就太奇怪了!”

    韓老四繼續說道:“我也曾偷偷問過幫主,幫主只是嘆气。好不容易有一次他才透露一

點口風,說是為了保全五龍幫,不能不重用他。我再問因由,幫主就不肯說了。”

    繆長風道:“不管他是什么來頭,他這樣胡作非為,只能毀了你們五龍幫!”

    韓老四道:“繆大俠說得不錯,幫主也是明白這事的。唉,但總之是錯在當初,幫主如

今悔之已晚。”

    繆長風道:“他一共有多少人?”

    韓老四道:“最初來的時候,只有十多個人,如今已有四五十人了。”

    繆長風道:“你們五龍幫原來有多少人?”

    韓老四道:“我們是一個小幫會,不過也有五六百人。”

    繆長風道:“依你剛才所說,五龍幫的舊人最少十分之九是效忠于尤幫主的?”韓老四

道:“不錯。”

    繆長風說道:“好,就算有五百人效忠尤幫主吧,那也是以十對一,為何要怕他們?”

    韓老四遲疑半晌,說道:“繆大俠,你答應我一句話,我才敢把這原因告訴你。”

    繆長風道:“好,你要我答應什么,說吧。”

    韓老四道:“我們五龍幫兄弟的性命都是操在那姓張的手上,除非你有把握救得我們,

否則可千万別要泄漏出去。”

    繆長風道:“你放心說吧,我倘若無能為力,自當守口如瓶。”

    韓老四道:“今年新年,他以請飲春茗為名,大排筵席請全幫上下盡都赴宴。我們以為

他新任副幫主,設宴的目的,乃是在于拉攏我們,大家也就高高興興的赴宴了。

    “不料過了几天,幫中兄弟陸陸續續的都染了怪病,寒熱乍作,百骸欲裂,那种痛苦,

實非言語所能形容。只有他的党羽,一個都沒有病!

    繆長風道:“尤幫主呢?”

    韓老四說道:“幫主內功深湛,尚未至于臥病在床!但也形容憔悴,走路都沒气力

了。”

    繆長風駭道:“他竟敢這樣大膽,連尤幫主也給他下了毒。”

    韓老四道:“是呀,全幫兄弟都病倒之后,我們也知道是著了他道儿了。可是既然無力

抗他,尤幫主為了顧念全幫兄弟的性命,也就只能向他求情了。

    “他的猙獰面目這才揭開,他直認是他下的毒,中了他的毒,終身都好不了。只有他有

獨門解藥,這解藥也并非可以根治的,只能保得一年的平安。過了一年,得不到他的解藥,

毒性發作,要比現在更為厲害。

    “我們沒有辦法,只能向他屈服,答應以后一切都服從他。他又要我們立誓,此事決不

能向外人泄漏,只要有一個人泄漏,第二年全幫兄弟都不會得到他的解藥!”

    繆長風怒道:“這樣狠毒的手段,真是天理難容!但焉知他不是虛聲恫嚇”

    韓老四道:“我們幫中有兩位精能醫理的大夫,在他給了解藥之后,給所有弟兄診脈,

發現每人的脈象都是一樣,診斷得出是潛伏症根,看來只怕不是虛聲恫嚇。

    “再說毒發時候的痛苦,大家想起都是不禁為之心悸。當然也有不少弟兄是不甘受他之

辱,宁愿舍了一命,和他一拼,可是大多數的弟兄卻還沒有這樣的勇气決心,那些主張和他

一拼的人,一來孤掌難鳴,二來也要為全幫兄弟著想,無可奈何,也只能受他鉗制了。”

    繆長風道:“那么尤幫主這次何以又敢派遣你來向我通風,不怕他知道嗎?”

    韓老四道:“我們的幫主已是忍無可忍,他說繆大俠是他景仰的人,這次倘若給那 害

了,別人不知,罪名只怕還要落在他的頭上,他宁可死了,也決不能受江湖好漢的唾罵,負

上那樣恥辱的罪名。”

    繆長風翹起大拇指贊道:“好,你們的幫主是好漢子,你也是好漢子。你們不惜性命來

幫我的忙,我決不能讓你們給張宏達所害!”

    韓老四說道:“繆大俠,你把那兩個家伙殺悼,你回去吧。繆大俠,我知道你武功卓

絕,但畢竟是孤掌難鳴,万一失陷在他們手里,叫我們的幫主如何是好?你的這番心意,我

會回去稟告幫主,永遠感激你的。”

    繆長風道:“為了我的緣故,連累你們的幫主和全幫兄弟,我又怎能心安?”

    韓老四道:“我是偷偷出來的,張宏達的人并不知道。明天他們發現了那兩個人的尸

体,只當是你識破了他們的詭計,未必會怀疑到幫主身上。再說他們要把持本幫,也還不敢

就把幫主殺掉。”

    繆長風道:“你不用擔心,我會見机而為的。那兩個家伙給我點了穴道,十二個時辰之

內,決不能移動半步。倘若今晚我制伏不了張宏達這 ,明天一早,你再偷偷去殺他們。”

    韓老四見他說得似乎甚有把握,想起江湖上對繆長風的許多神奇傳說,心道:“說不定

他真有什么辦法制伏那 ,解救本幫兄弟。”于是說道:“繆大俠既然一定要去,小人給你

帶路。有一條繞過后山的小路,是他們不知道的。”

    繆長風一面走一面說道:“好的,但我還想知道一件事情。”韓老四說道:“繆大俠,

請說。我若知道,定當奉告。”

    繆長風道:“張茬達那天在儀醪樓捉去的那個少年是誰,你知道嗎?”

    韓老四道:“是什么人我不知道只知道他是姓邵。”

    繆長風心道:“果然是邵鶴年。”跟著問道,“這姓邵的怎么樣了?”

    韓老四道:“繆大俠可是為了此人而來?”繆長風道:“是。”韓老四道:“我們的幫

主果然沒有料錯。好,那么我可以告訴你這件事情了。”繆長風吃了一惊,說道:“他已然

被害了嗎?”

    韓老四笑道:“恰恰相反,這姓邵的少年早已走了。繆大俠,你若只是為他而來,那就

用不著冒這個險了。”

    繆長風又惊又喜,說道:“他怎能走得了的?是你們幫主放他的么?”

    韓老四道:“不是。不過我們的幫主确曾為了此人和張宏達這 鬧了一場,几乎遭了那

 的毒手。”

    跟著他就說出這件事情的經過。

    “那姓邵的少年骨頭很硬。”韓老四說道:“張宏達對他軟硬兼施,他全都不吃。幫主

知道他在嚴刑拷打之后,就要使用毒招,于是迫不得已,出頭攔阻,和他說道:‘你把這少

年交給我吧,待我勸他。’張宏達也許是礙著幫主的情面,也許是希望幫主真的有辦法能夠

勸那少年降順,經過幫主的再三求情,他終于也答應了。”

    繆長風道:“他們的幫主和那姓邵的少年怎么說?”

    韓老四說道:“幫主把他帶入密室,誰也不許進來。張宏達業已答允在幫主勸降之時,

他不在旁干預的。所以密室里就只有幫主和那少年兩人,后來只見幫主一人出來,那少年則

被鎖在密室。他們曾說了些什么,我不知道,不過那天晚上,張宏達來找幫主吵架,我卻是

在隔室听見了。”

    繆長風道:“他們怎樣吵起來的?”

    韓老四道:“張宏達先是跑來問結果如何,听說那少年還是不肯依從,就气勢洶洶的要

幫主把那少年交還給他。”

    繆長風道:“你們的幫主定然不肯,是么?”

    韓老四道:“幫主問他道:‘你知道這少年的父親是誰么?’他說:‘我知道。正因為

我知道他的父親是誰?所以才要收服他做本幫的弟子。’”

    “幫主說道:‘我知道你的用意,你是藉此要和俠義道搭上關系。’張宏達道:‘那不

好么?’幫主說道:‘好是好,但你以為他會心悅誠服的听你的話?’張宏達當時就哼了一

聲,冷笑說道:‘我有我的辦法,不怕他不听話。’

    “幫主一听這話,火气可就起了,一拍桌子說道:‘我知道你的辦法,我不許你用毒酒

害他!’

    “張宏達似乎是怔了一怔,我在鄰室,半晌才听得他冷笑說道:‘尤幫主,干嘛發這樣

大的脾气,你別忘了──”

    “幫主說道:‘不錯,我喝了你的毒酒,我沒有忘記,但這少年可比不得我,他只要自

己不怕死就行了,用不著顧忌旁的什么。倘若你最后一招也沒有用的時候,他死在你的手

上,你想會有什么后果?金逐流、厲南星這些名聞天下的大俠,都是他父親的好朋友,追究

起來,你固然是跑不掉,五龍幫也要毀在你的手上。反正我不能保全五龍幫了,你要硬來,

你先殺我!

    “他見幫主不惜翻臉,這才答應幫主,再讓幫主勸那少年,但提出以三日為期,少年倘

若依舊不肯听從,他還是要施毒手。同時加派他的兩個手下,幫同看守。

    “不料只過了一天,第二天早上,那姓邵的少年就不翼而飛了。”

    繆長風道:“那看守的人呢?”

    韓老四說道:“四個看守,兩個是尤幫主的人,兩個是張宏達的人,全部給人點了穴

道,不過張宏達那兩個人卻傷得更重,直到現在,他們還是臥病在床。”

    繆長風道:“張宏達那 ,豈不是要疑心你們的幫主?”

    韓老四道:“不錯,他是曾有過疑心。但好在我們的幫主并非以點穴功夫見長,這點他

是知道的。論起點穴功夫,他确是比我們的幫主高明。”

    繆長風道:“那四個人所受的不是普通點穴功夫?”

    韓老四道:“張宏達自以為懂得許多門派的解穴手法,不料試來試去,穴道沒有解開,

反而把他自己的人弄成殘廢了。后來還是過了十二個時辰,這四個人的穴道才自行解開

的。”

    繆長風道:“為什么你們的人沒有殘廢,反而是他的心腹手下給弄殘廢了?”

    韓老四笑道:“也許是他給自己的人解穴,特別賣力的原故吧?但如此一來,他倒是不

敢疑心是我們幫主所為了。不過,為了這件事情,他當然又不免和我們的幫主再吵了一

架。”

    繆長風笑道:“那姓邵的少年給人救去,這些日子,張宏達豈不是坐臥不安?”

    韓老四道:“外表看不出來,內心怎樣,就不知道他了。啊,我想起了他的几句可疑的

說話──”

    繆長風忙問:“他怎么說?”

    韓老四道:“他和幫主吵架,臨走時悻悻說道:‘這小子跑了我也不怕,諒他還是逃不

出我的掌心。哼,他的父親只能向我求情,決不敢和我算帳。你姓尤的不信,你就等著瞧

吧!’他說得似乎很有把握呢。”

    繆長風吃了一惊,說道:“莫非他已經下了毒?”

    韓老四道:“那少年的食物倒是我們的人拿進去給他吃的。不過這 下毒的手法詭譎百

出,也難保他沒有別的法儿。”

    繆長風道:“不論我這世侄是否給下了毒,這件事我是管定的了。不過,我只能要你帶

路,可不能要你陪我進去,請你畫一個你們五龍幫的地圖給我看看好么?我要知道他的住

處,才好方便找他。”

    韓老四拔出佩刀,在地上畫了一個圖,詳加解說,說道:“他住在這間大屋,不過會客

的地方卻是這座他來了之后,才自建的‘寶月樓’,相信在這兩處地方,總有一處可以找得

著他。”繆長風牢記于心,待看到五龍幫總舵的建筑之后,便叫韓老四离開,當下他就獨自

進行夜探了。

第五十一回 掃蕩妖邪

    十年冠劍獨昂藏,古來事事堪傷。狐狸誰問?何況豺狼!薊門山野茫茫,好秋光!無端

辜負,欄杆拍遍,風物凄涼。

                                                 ──許宗衡



    五龍幫的總舵筑在山腰,面向黃河,參差錯落,有數十幢房屋,圈在一道半月形的圍牆

之內。繆長風心道:“五龍幫規模雖小,气派倒是很大。幸虧有韓老四給我畫了地圖,可以

按圖索驥。”他是從后山的峭壁爬下來的,防衛較疏,當下施展輕功,躍過圍牆,神不知鬼

不覺的就進入了五龍幫總舵。

    剛好有兩個守衛巡查過來,嘀嘀咕咕的在埋怨。繆長風躲在暗處,听他們說話。只听得

一個說道:“半夜三更,不知還在等待什么客人,卻害得咱們不得安睡。老何,你知道他在

等待的是什么客人嗎?”另一個說道:“我又不是他的心腹,焉能知道?我只知道他現在是

陪那番僧喝酒。”那老何說道:“真奇怪,他是魯西黑道上的人物,卻怎的會有一個番僧朋

友?”他那同伴笑道:“這不過是他的手下給他編造的來歷罷,你就信以為真?”那老何

道:“那番僧來了几天,似乎也沒有拜會過咱們的幫主。”他的同伴“哼”了一聲,說道:

“他現在大權在握,為所欲為,哪里還將咱們的幫主放在眼里?喂,老何,那番僧是不是住

在寶月樓?”老何說道:“是呀,他來了之后,一直沒有下過寶月樓,真是神秘得很,不知

是為了什么事情,不敢見人。”他的同伴說道:“那么今晚他請的客人,也只是他和那番僧

接見了?”老何說道:“誰有心情管他的閑事?我只盼快快交班。”他的同伴笑道:“對,

咱們沒心情管他的閑事,可也沒心情給他做事。”

    繆長風心里想道:“我料得不錯,張宏達這 果然是密宗的還俗弟子。但密宗的大喇嘛

是不能擅自离藏的,那番僧怎的會跑到這里找他?”

    那老何忽道:“喲,我好像听得什么聲息?咱們別胡亂說話了,小心給他的人听見。”

只听得樹葉沙沙作響,一只烏鴉飛了起來。他的同伴笑道:“你也太膽小了,他的人都在寶

月樓下和把守正面的三重大門呢,哪里會派到這里陪咱們吃西北風?”老何說道:“雖然如

此,小心一些總是好的。”

    那兩個守衛走過之后,繆長風暗暗好笑:“我還只道他們是發覺我的蹤跡呢。如今我已

知道他在寶月樓,倒是可以少去一處地方搜查了。”當下一路借物障形,避人耳目,悄悄的

來到了寶月樓前。

    繆長風藏在假山后面,先行察看情況,只見樓下八名守衛,每一面兩個人穿梭來往,樓

上透出燈光,紗窗上有兩個影子,其中一個果然是個光頭。

    繆長風心里想道:“我把這八名守衛全部點了穴道雖也不難,但只怕會給他們發覺。”

    寶月樓位在園子正中,造這園子的時候,乃是保留了山上原有的景色加以布置的,樓的

四周,都是樹木。繆長風想起剛才受惊的一幕,驀地得了一個主意,當下捏了几個泥丸,輕

輕一彈,分別向三棵枝葉茂密的大樹彈去,他料定樹上必有宿鳥,果然惊起了兩只栖勸鴉。

    樓下的看守一听樹葉沙沙作響,立卻跑來察看。看見烏鴉嶇唄的叫了几聲,繞樹三匝,

又复投巢,一個看守吐了一口唾沫,說道:“晦气,晦气,原來是兩只烏鴉,我還道是夜行

人呢。”另一個道:“防衛得這樣嚴密,哪會有人闖了進來外面的兄弟還沒發覺的道理?不

過烏鴉無故惊飛,只怕是不大吉利。”

    守衛寶月樓的那個小頭目比較細心,說道:“何老二說得不錯,烏鴉無故惊飛,只怕有

點古怪,宁可小心一些,可千万別出岔子。留下四個人在這林中搜查,其余的回去小心守

衛。”他以為這樣可以兼顧,哪知已是中了繆長風的調虎离山之計。

    繆長風在他們一窩蜂地跑來的時候,早已從暗處出來,施展絕頂輕功,神不知鬼不覺地

進了寶月樓了。

    他臥在屋頂的瓦槽之中,手攀檐牙,垂下頭來,向后窗張望,只見房間里一個披著大紅

袈裟的喇嘛正在和一個年約四十左右的中年漢子說話。這中年漢子不用說當然是五龍幫的副

幫主張宏達了。

    張宏達在寶月樓上乃是意料中事,但這個喇嘛卻是大出繆長鳳的意料之外。

    在意料之中的張宏達他從未見過,只是猜著了几分他的來歷而已;在意料之外的這個喇

嘛他倒是認識的,不但認識,而且深知他的來歷。

    原來這個喇嘛不是別人,正是北京西山臥佛寺的那個主持寶相法師。

    半年之前,繆長風和孟元超、李光夏等人到西山救快活張的時候,在臥佛寺后面的櫻桃

溝,曾經遭遇他所率領的一群喇嘛,几乎被困在他所布的“七煞陣”中,后來幸虧李光夏懂

得破陣之法,而李麻子又逃了出去假扮內廷的侍禮太監,假傳圣旨召寶相法師回寺迎駕,他

們這才能夠脫險的。

    “他好好的一個臥佛寺主持不做,為什么跑到這個小小的五龍幫來?”繆長風發現是

他,不禁大惑不解了。

    他來得恰是時候,寶相法師和張宏達正在談及他。

    “老弟,你請的客人怎的還沒有來?該不會是出了什么岔子吧?”寶相法師道。

    張宏達道:“諒繆長風做夢也想不到咱們要暗算他,我送去的拜帖是用尤大全領銜的,

即使他或有一點疑心,也會信得過尤大全。”

    寶相法師哈哈笑道:“這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不瞞你老弟說,我也

正要找這繆長風算帳。想不到在你們這里,居然有机會可以碰得上他。”

    張宏達道:“大師和他結有梁子?”

    寶相法師道:“粱子還當真結得不小呢。他和孟元超等人在北京劫了欽犯李光夏,我擺

下七煞陣本來已經困住他們的,可惜上了李麻子的當,他偽裝太監,假傳圣旨,這才讓他們

跑掉。”把這件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了張宏達之后,咬牙說道:“事后薩總管大發雷霆,若

不是北宮望統領給我在皇上跟前說情,我這個臥佛寺的主持几乎都要給他搞掉。”

    張宏達笑道:“這一次他可要上咱們的當啦,捉住了他,你的什么仇都可以報了。”

    寶相法師道:“這都是多虧了你,嘿嘿,張老弟、你的功勞可是當真不小啊!”

    張宏達道:“這是适逢其會,算不了什么,我也想不到繆長風會跑到禹城,自投羅网

的。”

    寶相法師笑道:“不錯,這是一個意外的收獲。但我說的可不是光指這件事情,老弟,

你能夠打進了五龍幫,如今更是整個五龍幫都在你的手中,這個功勞可就大了。比起這個功

勞,捉到一個繆長風那又算不了什么了。”

    張宏達道:“區區一個五龍幫,濟得甚事。法師,你太夸獎我了。”

    寶相法師道:“你也不要小看了五龍幫,它雖然不足与紅纓會、六合幫等大幫會相比,

但在水路上,也是僅次于海砂幫的一大幫會啊。你可知道我叫你混入五龍幫奪取大權,這不

是我的主意,而是北宮統領的安排呢?”

    張宏達道:“我還是不懂統領大人何以要費這許多心力,安排我干這件事情。”

    寶相法師道:“這還不容易明白?當然是統領大人早已看到:咱們的人倘若掌握了五龍

幫,那就可以更好的為朝廷暗中效力啊!嘿嘿,目前就有一件大事情交給你辦。”

    張宏達連忙躬腰說道:“請法師吩咐。”

    寶相法師道:“我先告訴你一個消息,運糧接濟四川官軍的糧船,在揚州給海砂幫的人

劫了。”

    繆長風在屢上偷听,听到這里,心中大喜:“羅金鰲他們果然成功了!”

    張宏達吃了一惊,說道:“海砂幫的羅金鰲居然這樣大膽!”

    寶相法師道:“是呀,所以我說北宮統領是有先見之明,安排你到五龍幫來做太上幫

主。”

    張宏達道:“不知北宮大大要我怎樣做法,還請法師明示。”

    寶相法師道:“五龍幫和海砂幫是水道的兩大幫會,北宮大人希望你和海砂幫多多拉攏

交情,將來有机會就并吞了海砂幫,我們自會暗中助你。不過這是將來的事情,現在你得設

法要羅金鰲把你當做好朋友,你們兩個水道上的幫會需要合作那是情理之常,羅金鰲料想不

會疑心的。”

    張宏達道:“据我所知,尤大全和羅金鰲本來就是頗有交情的,尤大全如今已是在我掌

握之中,非得听從我的話不可,我可以依照一貫的做法,由他出面。我則以副幫主的身份陪

著他和那羅金鰲打交道。”

    寶相法師笑道:“這就更好了,你要知道海砂幫在長江七省的地方出沒無常,官軍實是

很難捕捉他們。著然動用水師保護糧船,不但耗費太大,而且也諸多不便。比如狹窄的江

面,就不能容得大隊的水師艦只通過。”

    張宏達道:“啊,我明白了,統領大人的意思是要我和海砂幫拉上交情,打探他們的動

靜。”

    寶相法師哈哈笑道:“老弟,你真是聰明,正是如此。羅金鰲他劫了一次官糧,下次恐

怕還是要劫的。你若察知他們的動靜,知道他們是隱藏何處准備動手,那對官軍的幫助可就

太大了。同時對你也更有好處,你明白么?”

    張宏達笑道:“倘若官軍‘襲滅’了海砂幫,我也就根本無需再找机會去并吞它了。”

    寶相法師道:“是呀,那時你的五龍幫也就可以成為水道的第一大幫會了。再過几年,

說不定你還可以成水道上的‘綠林’盟主呢!”

    張宏達道:“北宮大人和法師這樣栽培小人,小人真不知道應該如何感激!”

    寶相法師笑道:“你和我本來是同一個地方的异派同源的佛門弟子,有好處我不照顧你

還照顧誰?別說你是我推荐的人,你辦成功了這件事情,我也有好處。說來還是我沾了你更

多的光呢。”

    張宏達說了几句客气話,跟著問道:“皇上是不是要策封你老人家做國師?”

    寶相法師笑道:“國師我是不敢指望的,只盼皇上能夠讓我回去主持布達拉宮那就好

了。嗯,北宮統領已經答應,只待這件事情成功,就幫我在皇上踉前說話。”

    張宏達道:“法師做了布達拉宮的主持,可別忘記我啊!”

    寶相法師笑道:“難道你還愿意回西藏做個和尚么?”

    張宏達道:“和尚我是不想做了,但一口气卻是非出不可,請法師大力幫忙。”

    寶相法師笑道:“這個容易,有朝一日,我若當真做了布達拉宮的主持,首先就要整頓

密宗,你那個不識好歹的師父當然我也不能讓他再做密宗的宗主。”

    原來正如繆長風之所料,這張宏達本是西藏密宗的漢人弟子,密宗戒律精嚴,他是犯了

清規,給逐出門牆的。本來處罰還不止于此,全靠寶相法師給他求情,這才從輕發落。當時

寶相法師是布達拉宮的一個大喇嘛,在主持跟前可以說得上話。布達拉宮在西藏的各派佛門

之中地位最高,密宗雖不歸它統屬,也得听它命令的。

    兩人得意忘形,互相敬酒,哈哈大笑。

    繆長風心里想道:“寶相法師的武功和我不相上下,我若一擊不中,只怕就要打草惊

蛇。若是多一個人幫手,對付張宏達這 就好了。”

    正在繆長風躊躇未決,寶相法師和張宏達得意忘形之際,張宏達的一個心腹匆匆跑上樓

來,上气不接下气地說道:“幫主,不好了!”

    寶相法師道:“繆長風來了么?是不是他識穿了咱們的計謀,在外面鬧起來了?”

    繆長風暗暗好笑:“我早已在這里了,只是你瞎了眼睛。”

    那人說道:“不,不是繆長風,這人的來頭比繆長風更大。”

    張宏達皺眉道:“到底是誰?有法師在此,你怕什么,說吧!”

    那人說道:“是紅纓會的舵主厲南星!”

    紅纓會是江湖上的第一大幫會,厲南星的名气是僅次于江海天和金逐流這對師兄弟的大

俠。饒是寶相法師力持鎮定,亦是不禁變了面色。張宏達顫聲道:“厲南星他來做什么。”

    那人說道:“他不是一個人來的,還有一個少年跟著他一起來。”

    張宏達道:“這少年是誰!”

    那人說道:“就是從咱們這里逃出去的那個邵鶴年。”

    出乎繆長春意料之外,張宏達听了這個大大不利的消息,居然也是笑逐顏開。

    他那心腹大多不解,心道:“幫主剛剛還是愁容滿面,說話都几乎說不出來。怎的听說

多了一個人,反而大大開心了?”

    張宏達哈哈大笑三聲過后,說道:“倘若只是厲南星單槍匹馬的找上門來,說老實話,

我倒是有几分怕他,他和這姓邵的小子一起來,我還怕他們作甚?”

    那漢子不知他的葫蘆里賣的什么藥,說道:“俗語說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咱們雖然不

怕他,也得有個辦法對付。應該如何對付,還請幫主示下。”

    張宏達道:“尤大全呢?我猜想厲南星來了,必然先是找他的,是不是?”

    那漢子道:“正是。尤大全在前面大廳陪他們說話,小的在外面偷听。尤大全這老家伙

把一切事情都推在幫主頭上,只怕就要帶引他們到這里來找你了,所以小的赶快跑來稟報。

咱們是讓他們進來呢,還是不讓?”

    張宏達道:“你忠心于我,很好,很好。不必阻攔,讓他們進來就是。”

    那漢子退下之后,寶相法師微笑道:“張老弟,你倒好像是成竹在胸?莫非你已經在那

姓邵的小子身上做了手腳?”

    張宏達笑道:“大師明鑒,我正是用了北宮統領賞賜的化骨散,讓那小子受用的。尤大

全也還不知道呢,倘若只是厲南星一個人來,或許他是為了另外的事情找我晦气,如今和這

小子同來,不用說定然是向我求取解藥的了。他有求于我,我還何須怕他。”

    寶相法師笑道:“對,老弟,你真有一手,不過──”

    張宏達道:“不過什么?”

    剛說到這里,只听得尤大全的聲音已在樓下說道:“張兄榮,厲大俠光臨本幫,請你出

來相見。”

    寶相法師一把拉著了張宏達,低聲說道:“把解藥給我,你下去應付他們,我不露

面。”

    原來寶相法師是恐怕厲南星不受威脅,捉住了張宏達,張宏達愛惜性命,反而就要受他

的威脅了。故此他要把解藥拿在自己的手中。

    張宏達知道寶相法師不信任他,但也無可奈何,只好把解藥交出。

    繆長風識破他的用心,暗自好笑,想道:“我且不必忙著出現,且看厲大俠怎樣對付那

 !”

    張宏達有恃無恐,迎著厲南星一揖說道:“厲大俠光臨,請恕張某失迎之罪。”

    邵鶴年見了他,不由得眼中噴火,說道:“厲叔叔,害我的就是這個賊子!”

    厲南星虎目圓睜,喝道:“好呀,你就是張宏達嗎?你為何欺負我這侄儿?”

    張宏達道:“厲大俠言重了,張某實是一番好意。”

    厲南星冷笑道:“你用毒藥害他,還說是一番好意。”

    張宏達道:“本幫要借重邵公子,可惜邵公子卻不肯留在本幫。我是迫不得已出此下

策。”

    厲南星怒道:“你用這樣卑劣的手段,居然還要狡辯!你以為我就奈何不了你嗎?”

    張宏達道:“其實邵公子加入敝幫,這也是雙方有利的事情。敝幫雖然比不上厲大俠的

紅纓會,可也是水道上有數的幫會,算不得辱沒邵公子呀。”

    厲南星喝道:“我沒工夫听你胡說八道,這件事情,我是管定的了,如何了結,就只听

你一句話!”

    尤大全連忙勸道:“張老弟,人各有志,邵公子加入本幫,自是本幫之福,但他不肯,

那也不能勉強。張老弟,你就把解藥給了他吧。我和厲大俠已經說好了,只要你交出解藥,

就可以免你一死。”

    張宏達打了個哈哈,笑肉不笑地說道:“厲大俠,你殺了我,可這位世侄恐怕也決難活

命。老實告訴你吧,解藥不在我的身上,而且即使你拿了解藥,你也不會使用。還有一層,

你殺了我,尤幫主恐怕也不能依你呢!”

    厲南星“哦”了一聲,說道:“尤幫主,他這話是真是假?”心里想道:“這 听說是

去年才投奔五龍幫的,他一來尤大全就給他做副幫主,只怕當真是有點不尋常的關系。”

    尤大全一臉痛苦的神色,忽地一咬牙根,說道:“厲大俠,你不必顧我,你瞧著該怎么

辦就怎么辦。”

    厲南星听他話中有話,倒是不能不查根問底了,說道:“尤大全,你和我說真話,你是

不是受了他的挾持?為什么這樣怕他?”

    尤大全遲疑未敢回答,張宏達哈哈笑道:“這事也用不著瞞厲大俠了,我和你說吧。”

    厲南星霍然一省,說道:“尤幫主,你是不是著了他的暗算?”

    張宏達哈哈笑道:“豈只是他,他的五龍幫上下,五百多人,個個都著了我的暗算。你

只能殺我一個,可有五百多人要陪我一同喪命,包括你這位好朋友的儿子在內!”

    厲南星投鼠忌器,把眼一望尤大全。尤大全毅然說道:“我已經想通透了,与其這樣受

人挾制,苟活人間,那也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不如和他拼了。”

    張宏達冷笑道:“你就不顧惜你的手下了么?”

    尤大全說道:“是我的好兄弟,他就應該和我同樣的想法,大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那又有何足懼?倘若是苟且偷生的軟骨頭,他也就不是我的好兄弟

了,我又何必理他的死活?”

    厲南星朗聲說道:“壯哉!”驀地一聲長嘯,長嘯聲中,只見人影翻騰,厲南星閃電般

的扑上前去,一把就把張宏達抓住。張宏達“啪”的一個“大手印”,“印”在厲南星的胸

膛上,厲南星竟如絲毫不覺,隨手就點了他的穴道,擲給邵鶴年道:“你看管他,我倒要看

他是不是真的不怕死!”邵鶴年  啪啪打了他几記耳光,恨恨說道:“你這奸賊也有今

日!”

    當尤大全和厲南星走來寶月樓的時候,張宏達的手下,也已陸續的聚攏了來,他們一見

厲南星發難,登時也就一擁而上。

    不過他們卻設想到他們的首領竟然只是一個照面,就給厲南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活

擒,說時遲,那時快,他們剛剛呆了一呆,厲南星驀地又是一聲長嘯,就如虎入羊群,打得

他們落花流水。只見厲南星身形几個起伏,左面一兜,右面一繞,掌劈指戳,“咕咚咕咚”

之聲此起彼落,霎眼間已是有二十多人給他點著了穴道,就如泥塑木雕二般,伸拳踢腿站在

原地,可是卻動也不會動了。

    張宏達的手下總共不過五十人,几乎有一半已給厲南星制伏,余下的一半,嚇得魂飛魄

散,只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立即一哄而散。

    尤大全喝道:“都把他們拿下!”五龍幫的舊人蜂擁而至,不消片刻,張宏達的手下全

部被擒,一個也沒逃脫!

    厲南星一把抓著張宏達的胸口,喝道:“把解藥交出來。”五指稍一用力,張宏達胸口

的肋骨斷了兩條。

    張宏達面色慘白,額角的冷汗一顆顆滴下來。但仍是頑強得很,忍著疼痛,呻吟說道:

“你打死我也沒有用,解藥不在我這里!”

    尤大全和邵鶴年早已搜了他的全身,果然沒有解藥。厲南星喝道:“解藥在哪里?你還

不說,我倒要看你的骨頭能有多硬?”五指運勁,內方直透指尖,張宏達胸口的三處大穴好

像被無數利針插進去一樣,痛得他死去活來,連忙叫道:“你先住手!”厲南星松了手勁,

喝道:“快說!”張宏達說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厲南星怒道:“你打什么啞謎,

老老實實的說出來!”

    尤大全猛地一省,說道:“不錯,這寶月樓上還有一個人。是前几天來的一個番僧,解

藥是不是在他身上?”

    張宏達心里想道:“寶相法師此時也該走了吧?”于是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是在

他的身上。”

    就在此時,忽听得“咚”的一聲,從樓上傳下來,似乎是有人摔倒的聲音。

    尤大全好生詫异,說道:“樓上有几個人?”張宏達道:“你是知道的,只有寶相法師

一人。”尤大全道:“不對,最少是兩個人。你弄什么玄虛?快說實話!”

    張宏達也是好生奇怪,說道:“真的是只有寶相法師一人呀!任何人不得我的允許是不

能上去的。”尤大全道:“那為什么好像有人在樓上打架?”張宏達道:“我不知道。”

    厲南星道:“管他有甚机關,咱們上去搜!”

    話猶未了,忽听得尤大全喝道:“什么人?”隨著是邵鶴年惊喜交集地叫聲:“是你

嗎?繆叔叔!”

    只見一條人影翩如飛鳥般的從樓上跳下來,可不正是繆長風是誰?

    張宏達在樓下遭擒的時候,寶相法師有恃無恐,暗自想道:“反正我是不怕走不脫的,

且看看張宏達是不是忠心可靠?”

    待到听得張宏達說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這兩句話之時,寶相法師這才面色倏變,

冷笑說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這家伙靠不住。好在我有先見之明,取了他的解藥。”

    他一面自言自語,一面披起袈裟,跟著搬開一面屏風,在牆上用力一按,只听得軋軋作

響,牆上開了一道暗門。原來寶月樓上裝有机關,這道暗門是可以通到外邊的。

    寶相法師露出得意的笑容,正待那机關轉走,便可以進去。忽覺背后微風颯然,有人冷

笑說道:“你不把解藥留下就想走嗎?”要知繆長風是俠義道中的成名人物,故此不肯偷

襲,先喝一聲。

    寶相法師也好生了得,一覺微風颯然,知有勁敵襲擊,雖慌不亂,反手就是一掌。

    “蓬”的一卞,雙掌相交,繆長風以剛柔兼濟的掌力,把寶相法師帶過一邊,迅即跨上

一步,攔在那道暗門的門前。

    寶相法師沉聲說道:“繆長風,我与你拼了!”雙臂一振,反脫袈裟,裟裟一抖,宛如

一片紅云,向繆長風當頭罩下。

    此時樓下五龍幫的人正在捉張宏達的那班手下,鬧哄哄的聲響掩蓋了樓上打斗的聲音。

樓上兩大高手過招,迅捷飄忽,十招之中,最多也只是有一兩招碰個正著,并沒發出多大聲

音。

    繆長風運起太清气功,一招“五丁開山”,反奪裟裟,寶相法師一卷一收,要想把他罩

住,只听得聲如裂帛,那件袈裟在兩大高手爭奪之下,撕為兩半!

    說時遲,那時快,繆長風一招得手,第二招,第三招便即綿綿不斷,疾攻上來!斗室之

中,哪有回旋余地?嗤的一聲響,寶相法師的衣裳給他的指鋒划過,又撕開了一幅,繆長風

指頭触著硬物,知是那瓶解藥,連忙收勁,改用柔力,疾抓過去。

    寶相法師雙眼火紅,猛的一掌擊出,這一掌正是他最厲害的大手印功夫,他是拼著損耗

元气,宁可過后大病一場,但求死里逃生。

    繆長風早料到他有這一著,輕輕一帶,以大清气功護身,以“四兩撥千斤”的巧勁卸開

對方掌力,寶相法師的掌力剛猛之极,忽地被對方撥開!剛猛的掌力宛似泥牛入海,一定無

蹤,身体失去了重心,咕咚一聲,摔出數步之外!

    兩人功力相差不遠,繆長風雖然比解了他的六七分掌力,這霎那間也是不覺胸口一震,

正待去拿瓶時,忽見寶相法師把手一揚!

    他擲出的不是暗器,競是那瓶解藥,而且也不是向繆長風擲去。

    瓶于是向著牆壁猛擲過去的,若然碰著牆壁,當然粉碎無疑。不但瓶子粉碎,以寶相法

師的內力,只怕瓶中的解藥也要變作一團爛泥,和破牆的泥沙混在一起了。

    這霎那間,繆長風無暇思量,連忙飛身扑上,搶接那瓶解藥。

    同樣在這霎那之間,寶相法一擲出解藥,迅即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身形一閃,

已是進了那道暗門。

    繆長風分身乏術,待他奪得那瓶解藥,暗門已經合攏,又變成了一面外表看來好似天衣

無縫的牆壁了。

    繆長風不懂机關,要打開暗門雖然也有別的辦法可想,可得費很大气力。他仔細審視這

瓶解藥,心里想道:“這瓶解藥和我剛才所見的那瓶一模一樣,料想這番憎也不會預先准備

了一瓶假藥拿來騙我的。我且先出去和他們見面吧。”

    繆長風這一驀地觀身,眾人都是又惊又喜。尤大全知道是繆長風,連忙上來見禮、道

歉。繆長風道:“張宏達這 假借你的名義騙我上當,詳情我都已知道了。你也用不著為此

難過了。”

    邵鶴年道:“繆叔叔,你怎會在這里的?”

    繆長風笑道:“說來話長,解藥我已給你拿來了,你先服下吧。”

    尤大全大喜道:“解藥你已到了手了?那番僧呢?”

    繆長風道:“樓上有机關,他從暗門跑了。”

    尤大全道:“跑了那個妖僧,可跑不了張宏達這奸賊。好呀,看你現在還有什么倚仗,

我可要和你慢慢算帳啦!”

    五龍幫早已把張宏達恨得牙痒痒的,此時解藥到手,用不著怕他,哪里還肯慢來。大家

一擁而上,就要剝他的皮,拆他的骨。

    張宏達竟然神色不變,忽地哈哈哈大笑三聲!

    繆長風拿出一瓶解藥,剛要交給邵鶴年吞服,听得笑聲,霍然一省,說道:“且慢打

他!”把解藥放回瓶中,喝道:“你笑什么?”

    張宏達笑道:“我笑你上了當了,這解藥是假的!”

    繆長風吃了一惊,說道:“假的?我分明看見你把這個瓶子交給那個妖僧,我不相信他

能夠這樣快就換了假藥!”

    張宏達說道:“不錯,瓶子是原來的瓶子,但瓶中的解藥卻本來就是假的,用不著他

換。”

    尤大全罵道:“好個陰險的奸賊,這么說,你是把自己人也騙了?”

    張宏達被他痛罵,不惱反笑,得意洋洋說道:“我若沒有几招防身的手段,解藥到了你

們手中,你們還能夠容我活命嗎?”

    尤大全半信半疑,說道:“是不是你為了要保全性命,才故意把這解藥說成假的。我答

應你,只要我們的人得了真的解藥,我就饒你一命!”

    張宏達說道:“繆大俠,你不相信我的說話,盡可以把這‘解藥’給你這位世侄服下,

不過,我卻是可惜邵少俠的這條命呢。”

    繆長風暗自思忖:“邵鶴年若是誤服假藥死了,他當然知道我決不能讓他活命,如此看

來,他說的話只怕倒是不假。”

    尤大全道:“繆大俠,怎么辦?”

    繆長風道:“咱們先試他一試。”

    尤大全霍然一省,說道:“不錯,咱們先試試這解藥是真是假。”當下叫人把一條獵狗

拉來,將“解藥”混在食物之中,讓狗吞食,不過片刻,只見那條神態威猛的獵犬果然一命

嗚呼,口鼻流血,全身瘀黑。顯然那“解藥”竟是毒藥!

    繆長風倒吸了一口涼气,心道:“幸虧沒給鶴年服下。”于是說道:“張宏達,你听

看,你不把真的解藥拿出來,你以為就可以保全性命了嗎?為你著想,你還是別耍花招,乖

乖拿出來的好!

    張宏達淡淡說道:“我知道,你們的人死了你們當然不能饒我。”

    繆長風道:“你知道就好,你拿出解藥,改過自新,我們決不与你為難。你應當相信得

過,我們決不會騙你!”

    張宏達道:“繆大俠,你是江湖上響當當的漢子,你說的話,我豈有不信之理?但可惜

解藥的确不在這里。”

    繆長風道:“在哪里?”

    張宏達道:“你們若要真的,跟我到京師去拿!”

    尤大全大怒道:“你把我們當做三歲的小孩哄么?把我們騙到京師,好叫你可以一网打

盡!”

    張宏達苦著臉道:“我說的乃是真話。北宮望只把毒藥給我,并沒給我解藥。除非我到

京師親自向他討取,否則哪里找來解藥?”

    尤大全冷笑道:“那么你說明年給我們解藥,也是哄騙我們上當了?”

    張宏達道:“這倒不是。明年到期之前,北宮望自會差人把解藥秘密送來給我。”

    厲南星半信半疑,便再嚇他一嚇,說道:“既然你拿不出解藥,留你何用?”舉起手

掌,作勢便要向他的天靈蓋打去。

    張宏達叫道:“且慢!”

    厲南星冷笑道:“怎么?解藥又有了是不是?”

    張宏達道:“解藥還是要到京師去拿,不過我可以給你們出個主意。”

    繆長風道:“什么主意?”

    張宏達道:“厲幫主、繆大俠,你們若不放心,可以和我一同前往京師。就只你一人,

用不著大伙儿同去。那還怕什么一网打盡?你們兩位都是絕世武功,到了京師,我也不敢和

你們耍甚花招呀。問題就只是看你們敢不敢冒這個險了。”

    尤大全嚷道:“別上他的當!”

    繆長風暗自想道:“這 奸詐之极,用的多半是脫身之計,不過他死也不肯交解藥,拿

他倒是沒辦法,這個險就冒一冒吧。或許解藥真的是留在北宮望手中,也說不定。”于是說

道:“既然如此,今日我們就和你上京。”

    張宏達慢吞吞地說道:“你們先得給我敷上金創藥吧。”

    尤大全搖了搖頭,說道:“繆大俠,請你從長計議,我還是不贊成你們上他的當!”

    厲南星微微一笑,說道:“不錯,咱們是用不著這樣匆忙。”

    繆長風見他笑容有异,不党中心一動,想道:“莫非他另外有了什么好主意?”

    心念未已,忽听得外面有喧鬧聲音。繆長風抬頭一看,只見一條人影,捷如飛鳥,正在

躍過圍牆。

    尤大全大吃一惊,喝道:“什么人?”

    那人哈哈笑道:“尤幫主不認得我了么?我是──”

    尤大全“啊呀”一聲,和繆長風不約而同地叫道:“快活張!”

    尤大全半開玩笑地罵道:“快活張,你可別打我們的主意,我們五龍幫是個窮幫。”

    快活張笑道:“你放心,我這小偷從來不偷朋友,今日我做個不速之客,不是來打你們

的主意,是來給你們出主意的。”

    厲南星道:“快活張,你怎么這個時候才來?”此言一出,繆長風方始恍然大悟,心

道:“原來快活張是和厲南星約好的,快活張此人精靈古怪,莫非他當真是有什么好主

意?”

    快活張笑道:“還有兩位你所意想不到的人和我同來,所以我來遲了。”

    外面喧鬧之聲越來越大,尤大全也听得見了,他驀然一省,連忙向快活張道:“外面來

的這兩個人,是不是你的朋友。”

    快活張道:“正是。請你傳令──”

    尤大全不待他把話說完,早已提高聲音叫道:“讓他們進來,不許阻攔!”他的內功造

詣雖然不是很高,但這“傳音入密”的功夫卻非同凡響,三重大門之多的幫眾,都听得清清

楚楚。

    不過片刻,那兩人來了。果然是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原來是兩個妙齡少女。一個大叫

“哥哥!”一個則在叫“繆叔叔”,不過她口里是在和繆長風招呼,眼睛卻是盯著邵鶴年。

    原來這兩個少女乃邵紫薇和蕭月仙,她們和快活張一起來,但卻沒有快活張那樣超妙的

輕功,是以一踏入了五龍幫,就給幫中高手發現。

    邵鶴年又惊又喜,說道:“妹妹,你怎么會來的?”他也是口里和妹妹說話,眼睛卻望

著蕭月仙。

    繆長風暗暗好笑,心里想道:“他們這小兩口還在賭气,待會儿倒是要花我一點口舌

呢。不過看這情形,他們大概也是愿意和解的了。”當下哈哈一笑,說道:“兩位賢侄女,

咱們慢慢再敘,讓快活張先說吧!”

    張宏達一副有恃無恐的神气,冷眼旁觀,心里想道:“且看你這小偷能把我怎樣?”

    快活張走上前去,裝模作樣的替邵鶴年把一把脈,說道:“看這脈象,邵公子似乎是中

了化骨散之毒?”

    繆長風說道:“不錯,我剛才听得這 和那妖僧說話,他用的正是叫做化骨散的毒藥。

張大哥,你知道這种毒藥的藥性嗎?”

    快活張道:“這是一种非常厲害的毒藥,用不同的方法下毒,可以變烈性毒藥為慢性毒

藥,能叫對方在預定的時間死亡!”

    張宏達心里想道:“你懂得化骨散的藥性又怎么樣?我只一口咬定沒有解藥,諒你這小

偷也難耐我何。”

    邵紫薇、蕭月仙二人作出又惊又怒的神气,不約而同的一躍而前,錚錚兩聲,雙劍出

鞘,一個喝道:“你害死我的哥哥,我要你的命。”一個喝道:“快交出解藥!”

    張宏達淡淡說道:“我早已和厲幫主繆大俠說過了,解藥不在我這儿,你們逼我也沒有

用。”

    尤大全道:“這 奸猾得很,他要騙厲幫主和繆大俠到京城与他去取解藥。”

    快活張忽地哈哈一笑,說道:“化骨散又有什么了不起?何須向他求取解藥?”

    尤大全一听這話,狂喜悅道:“張大哥,你有解藥?”

    快活張笑道:“解藥沒有,毒藥倒有!”說罷拿出一個瓶子,瓶中裝著三顆藥丸。瓶子

和繆長風奪來的那個盛假藥的瓶子一模一樣,藥丸的顏色則不相同,假藥是碧綠色的,他這

藥丸則是殷紅如血。

    厲南星接過瓶子,說道:“這是什么毒藥?”

    快活張哈哈一笑,說道:“張宏達,你應該認得吧?”

    張宏達認得瓶子是大內藥庫專用來盛毒藥的一种玉瓶,瓶中的藥丸,他也認得是化骨

散。這霎那間,他不覺面色唰的一下變得蒼白如紙,一顆心嚇得几乎要從喉嚨跳出來了。

    厲南星恍然大悟,說道:“這是化骨散?”

    快活張哈哈笑道:“不錯,是我十天之前從大內的藥庫偷出來的,知道你或許用得著

它,特地給你送來。”

    厲南星裝作半信半疑的神气,說道:“藥名化骨散,何以它卻是藥丸?”

    快活張道:“厲大俠有所不知,這是大內秘制的毒藥,藥也甚烈,小小一顆藥丸,研成

粉未,就可以毒害數十人了。藥丸變成藥散,這不就是化骨散了嗎?”

    厲南星道:“原來如此。”

    快活張繼續說道:“把一顆藥丸研成的化骨散:放在一壇酒中,喝了毒酒的人,三月之

內,毒發身亡。但若先用蜜糖中和藥性,依前法混在酒中,則可以延遲至一年之久,方始毒

發。”

    尤大全道:“這么說來,我們五龍幫的兄弟想必就是給他用這個辦法毒害的了。”

    快活張笑道:“你問他吧,是不是如此?”

    張宏達嚇得面無人色,心里想道:“他對這藥性如此熟悉,這化骨散定然是真的無

疑。”尤大全抓著他的后頸,喝道:“是不是這樣?”張宏達牙關打顫,說不出話來,只能

點了點頭。

    厲南星道:“若要藥性迅速發作,那又如何。”

    快活張笑道:“這還不容易,讓整顆藥丸給他吞下,二十四個時辰之內,他就要變化一

灘血水。”

    厲南星道:“還有更快的嗎?”

    快活張道:“以內家真力,給他推血過宮,他血中有毒,迅速運行全身,這樣大概一個

時辰之內,他的骨頭就要酥散,不過卻還不會立即就死,大概再過兩個時辰,方始化作血

水。”

    厲南星道:“好,把這毒藥給我!”

    張宏達面色如死,卜通跪倒,叫道:“厲、厲大俠,饒、饒命……”

    厲南星喝道:“你這叫做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淚不流,如今求情,已經遲了!”

一把揪著了他,在他下巴一托,張宏達不由自主張開了嘴巴,說時遲,那時快,一顆藥丸已

是滑下他的喉嚨。

    厲南星捉住了他,就像捉住一只小雞似的,張宏達想要掙扎,也是不能。不消片刻,厲

南星已是給他推血過官,打通了他的奇經八脈。

    張宏達只覺全身骨節,都好像給利針插進去似的,他沒有服食化骨散的經驗,但化骨散

的厲害卻是知道的。顧名思義,中了化骨散的毒,全身骨頭都要化作血水才會死亡,如今已

是這祥痛苦難當,毒性大發之時將怎么樣,他是連想也不敢想了。

    厲南星冷笑道:“你不是硬漢子嗎,怎的也怕死了?”

    張宏達顫聲叫道:“厲幫主,你、你饒我性命,我、我獻出解藥。”

    厲南星心中大喜,卻板著臉孔說道:“你不是說沒有解藥嗎?怎么又有了?”

    張宏達  啪啪,自己打自己的嘴巴,說道:“小的該死,小的該死,請求厲幫主高抬

貴手,以后我是再也不敢欺騙你老了。”

    厲南星冷冷說道:“還有以后么?”

    張宏達痛苦難禁,冷汗涔涔而下,自知挨多片刻就是向鬼門關多走近一步,忙向尤大全

哀求:“尤幫主,請你幫我我說一說情。”

    尤大全道:“厲幫主,他肯把解藥拿出來,咱們就饒了他吧。”

    厲南星這才悅道:“好,看在尤幫主的份上,我饒你一命,解藥拿來。”

    張宏達道:“解藥在寶月樓上。”

    眾人擁著他上寶月樓,可怜他走路也走不動了,只能由繆長風拖著他走。繆長風冷笑

道:“你真是個賤骨頭,敬酒不吃要吃罰酒。我們本來答應你交出解藥就放你的,你卻偏要

欺騙我們,吃苦也是活該!”

    上了寶月樓,張宏達說出開啟暗門的法子,打開暗門之后,張宏達說道:“左面牆壁從

入口處數過去第七行自上而下的第七塊磚頭,請你們挖出來給我。”

    繆長風點了火把進去,按照他所說的取了那塊磚頭,只見那塊磚頭和別的磚頭也沒有什

么异樣,拿出來交給張宏達道:“是這塊么?”

    張宏達便把耳朵貼著磚頭,說過,“請你輕輕敲它兩敲。”

    听了敲擊磚頭發出的聲音,張宏達說道:“不錯,正是這塊。請你把它劈開,別太用

力。”

    原來這塊磚頭是空心,繆長風將它劈開之后,里面有一個小小的錦匣。收藏得這樣秘

密,眾人俱是意想不到。

    張宏達喘著气道:“快把匣子打開,把解藥給我。”

    厲南星扛開匣子,只見里面有十顆藥丸。厲南星拈起一顆,卻不給他,說道:“且

慢!”

    張宏達大吃一惊,顫聲叫道:“厲幫主,你、你老人家說話可得算數。”

    厲南昌哼了一聲,說道:“我說了的話,當然算數,你急什么?我可得救了我們的人才

能給你。嗯,尤幫主,貴幫中毒的人共有多少?”

    尤大全道:“差不多有五百人。”

    厲南星一皺眉頭,說道:“這里只有十顆解藥。”

    張宏達連忙說道:“解藥所需的份量是按照中毒的深淺的,他們中的毒是一年為期才發

作的,用一顆解藥研成粉未,就可以救一百個人,邵少俠中的毒較深,但有三分之一顆也足

夠了。這位張大哥是懂得的,不信你可以問他,我說的是不是真話?”

    快活張說道:“厲幫主,你讓我先看看這解藥是不是真的?”心里暗暗好笑:“這 果

然是把我當作了大行家。”

    張宏達哀求道:“我怎敢把自己的性命拿來亂開玩笑。張大哥,你不用仔細看了,當然

是真的。請你赶快把一顆解藥給我吧,我的毒可就要發作了。”

    快活張點了點頭,說道:“不錯,這解藥是真的。”拿起一顆,余下的就交給了尤大

全,待邵鶴年服下解藥之后,這才把那顆藥丸遞給張宏達。

    張宏達接過解藥,連忙吞下,好像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似的,抹了一額冷汗,說道:

“多謝厲幫主,多謝張大哥。我、我可以走了吧。”

    厲南星在他身上拍了三下,說道:“你的性命,我饒了你,但可不能讓你再為非作歹

了,好,你走吧。”

    張宏達穴道解開,站了起來,眼中露出怨毒的目光,說道:“厲幫主,你的大恩大德,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說罷,便即蹌蹌踉踉的下樓去了。

    張宏達走了之后,邵紫薇道:“哥哥,你覺得怎樣?”

    邵鶴年道:“這數日來胸中的煩悶之感,都已一掃而空了!看來是真的解藥。不過卻便

宜了那個奸賊了。”

    厲南星笑道:“我雖然饒了他的性命,但已廢了他的武功,也算得是給你出了一口气

啦。”

第五十二回 儿女情怀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气舊亭台,夕陽西下几時回?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

來,小園香徑獨徘徊。

                                                 ──晏殊



    邵鶴年這才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厲叔叔剛才說不許那 以后為非作歹,原來已是

廢了他的武功,他縱然想要為非作歹,也不成了。”

    繆長風忽道:“決活張,你剛才做的事情,可就不對了。”

    尤大全和邵鶴年不覺都是一怔,想道:“快活張這次功勞最大,他做了什么錯事了?”

    快活張微笑道:“請繆大俠指教。”

    繆長風說道:“剛才你換了一顆解藥給張宏達是不是?咱們江湖漢子講究的是信義兩

字,張宏達這 雖然坏透了骨頭,但咱們既然答應饒他性命,那也就不可失信于他。何況厲

幫主又廢了他的武功了。我看你還是赶快去追上他,把真的解藥給他吧。”

    快活張笑道:“不錯,我是換了假的解藥給他,但卻也用不著給他去送真的解藥,他死

不了的。”

    繆長風道:“為什么?”快活張笑道:“他服的毒藥也是假的!”繆長風怔了一怔,說

道:“原來你是用假的毒藥嚇他?”快活張道:“不是這么嚇他一嚇,他怎肯交出真的解

藥?”繆長風笑罵道:“人家說賊公計狀元才,這話當真說得不錯。和你打交道,可真得特

別小心。”快活張笑道:“繆大俠,你別罵我,這主意是蕭姑娘給我出的呢,她早已料到張

宏達不肯交出解藥,她說:張大哥,你何不用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只要知道他用的是什

么毒藥就行了。她一言提醒了我,我就依計而行。所以說起來,邵公子,你還應該多謝這位

蕭姑娘呢。”

    邵鶴年心里甜絲絲的,心道:“原來她還是這樣的關心我,為我用盡心思。”說道:

“多謝蕭大妹子,多謝張大哥。”蕭月仙道:“我只會出主意,對毒藥的用法可是一竅不

通,幸虧有這位見多識廣的張大哥,否則我的主意也是行不通呀!”

    繆長風道:“對啦,老張,你怎能令得張宏達那樣相信你逼他吞下的是化骨散。”快活

張笑道:“真的化骨散我沒有見過,它的藥性我卻是知道的。而且我恰巧有一只和他原來的

藥瓶一模一樣的瓶子,這就由不得他不相信了。”尤大全道:“這只瓶子你又是怎樣得來

的?”

    快活張笑道:“這倒是如假包換,是我從皇宮內庫里偷出來的。當時只覺得這瓶子好

玩,想不到今日派上了用場。”

    繆長風道:“原來你和厲幫主是早已約好了的。”

    快活張道:“不錯,不過厲幫主是叫我來偷解藥的,趁他和張宏達那幫人動手的時候,

我就可以到張宏達的臥房去搜解藥。后來我一來到,听說毒藥是化骨散!張宏達那只瓶子和

我的這只又是一模一樣,我一想蕭姑娘的主意可行,果然一嚇之下,立即見效,省掉我許多

功夫,否則他的解藥收藏得那樣秘密,我縱有天大的本領也是偷不到手的。”

    厲南星贊道,“蕭姑娘,你真是聰明,這樣的好主意我卻沒有想到。說老實話,我叫老

張來偷解藥,希望极是渺茫,只不過是在沒有辦法之中,姑且一試而已。”

    尤大全哈哈笑道:“今日之事,對我來說,更可以說是因禍得福了。邵少俠,你還恨找

嗎?”

    邵鶴年道:“我早知道你和張宏達不是一伙,怎會恨你。”

    尤大全道:“你不恨我,我可是自己慚愧呢。只因我一念之差,受了張宏達的抉制,不

但几乎害了你,還几乎斷送了我一手創的五龍幫。你們一定疑惑,我因何這樣重用張宏達。

他一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他的路數不對,但當我知道他的真正身份,我又下不了決心和他鬧

翻。以致直到后來身受其害,悔悟已經遲了。”

    繆長風道:“其中原委,我都已知道,尤幫主收人無錯,過去的事,也用不著再提

了。”

    原來尤大全在知道張宏達和北宮望的關系之后,他心想小小一個的五龍幫,焉能和御林

軍統領作對。張宏達既然是北宮望的人,那就只好敷衍他吧。哪知走錯了第一步,以后就越

來越錯,弄到几乎不可收拾的地步,張宏達不但篡奪了五龍幫的大權,還几乎把整個五龍幫

毀掉。

    尤大全道:“現在我是放下心頭的大石了,邵少俠,不瞞你說,在未得到你的确實消息

之前,我日夜都是坐臥不安。”

    繆長風道:“對啦,鶴年,我正要問你,你給張宏達囚禁在這里的那一晚,是誰人救你

出去的?”

    邵鶴年道:“我也不知道呢,那個人是個身穿黑衣的老者。”

    繆長風道:“啊!黑衣老者,他是不是如此這般模樣?”

    邵鶴年听了繆長風所描繪的那個老者的模樣之后,點了點頭,說道:“不錯。繆叔叔,

原來你和這位老前輩是熟識的。他是什么來歷。”

    繆長風道:“我与他并非相識,但卻也曾得過這位老前輩的幫忙。”當下把那日在氓山

中伏之事說与眾人知道,眾人都是惊异不已。

    邵紫薇道:“這位老前輩本領如此高強,那晚他救了你,何不一并剪除張宏達這個奸

賊?”

    邵鶴年說道:“這個原因他倒是說了,他說張宏達這 不值得他動手。我也是這樣想,

我應該自己報仇。若是樣樣要靠人家,不是太沒出息了么?”

    邵紫薇笑道:“哥哥,你還是從前那副倔強脾气。不過我也只是好奇問問而已,你莫以

為我沒志气。”

    繆長風笑道:“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要別人幫忙也并不是沒有志气。不過這位老前

輩行為奇特,想必他也有他的原因,后來怎樣?”

    邵鶴年道:“他救我出去之后,說道:看樣子你似乎是中了毒,對藥物之學,我可是一

竅不通。但我知紅纓會的舵主厲南星如今正在黃崗口的分舵,他交游廣闊,識得有各种各樣

本領的人,你可以找他。我正是得了他的指點,這才找著了厲叔叔的。”

    厲南星笑道:“若不是快活張來到我這里,我如今還是束手無策呢。他是從揚州起來,

本是要我去幫忙海砂幫的羅金鰲的。但我得知消息,羅金鰲前几日劫奪官糧已經得手,我可

以稍遲一些時候再去會他亦是無妨,就先到這里來了。”

    繆長風這才有空問邵、蕭二女:“你們又是怎樣來到這里的?”

    蕭月仙笑道:“叔叔放心,這次我們不是私逃的了。是媽叫我們回來的。”

    邵紫薇說道:“先告訴你一個喜訊,云姐姐產后母子平安。繆叔叔,她也很挂念你和孟

大哥他們呢。想不到我們在這里先見著你。孟大哥好嗎?”

    繆長風說道:“孟元超和宋騰霄他們已經回小金川去了。我是在揚州和他們分手的。”

說至此處,忽地想起一件事情,笑道:“我在揚州還見著了你們的一位好朋友呢。”

    邵紫薇怔了一怔,說道:“我哪有什么朋友會在揚州?”

    繆長風笑道:“陳二公子不是你的朋友嗎?上個月震遠鏢局揚州分局的王老鏢頭做六十

大壽,陳光世前來代父祝壽,后來他的父親江南大俠陳天宇自己也來了。”

    蕭月仙笑道:“我們早已知道了,陳大俠是赶去和金逐流、冷鐵樵會面的,是么?”

    繆長風道:“你們的消息倒是很靈通呀。”

    蕭月仙笑道:“實不相瞞,我這次出來,正是為了陪薇姐去找那位陳二公子的,我們已

經到過他的家里了。”

    邵紫薇面上一紅,說道:“亂嚼舌頭,我是去找爹爹的。到陳家不過是為了探問爹爹的

消息。而且還是你的母親叫我去的,你卻胡說八道。”

    繆長風暗暗好笑,心里想道:“邵叔度想把女儿許配陳光世,這件事情,蕭夫人是知道

的。她叫紫薇前往陳家打听消息,用意當然是在成全他們了。還有一層,邵鶴年這次私自离

家,蕭夫人料想亦已知道是為了她女儿的原故,是邵鶴年以為蕭月仙已經移情別戀這才負气

出走的。她這樣安排,恐怕也有為女儿解釋誤會的用意在內。因為這种男女間事,有時母親

也是不方便和女儿明說的,她叫女儿陪紫蔽同去陳家,著重一個‘陪’字,那么她的用意如

何,邵紫蔽和她的女儿自必都該明白了。現在看來,蕭月仙和邵鶴年已是复合可期,她母親

的那層顧慮倒是無需了。”當下笑道:“你們還是從前那樣的孩子脾气,平時要好得比姐妹

還親,可就老愛吵嘴。呀,你們這么一吵,卻把話柄打斷了。”

    邵紫薇道:“誰叫她亂說我呢?好,繆叔叔,我告訴你吧,伯母听得孟大哥說起曾在泰

山之會見過我的爹爹,陳大俠當日也在場,陳大俠交游廣闊,可能知道我爹蹤跡,故此才叫

我上他家打探。”

    蕭月仙笑道:“你說漏了許多東西,還是我來告訴繆叔叔吧。這消息不錯是孟大哥先說

起的,但后來那位陳二公子來了,可就說得更仔細了。”

    繆長風道:“不錯,光世跟他父親參加盛會,他當然會說得更為詳盡了。”

    蕭月仙道:“他說起在泰山上見到邵伯伯,又說起邵伯伯為我的表姐(云紫蘿)辯護的

事情。”

    繆長風道:“辯護什么?”

    蕭月仙道:“啊,這件事情,繆叔叔還未知道么?楊牧這 喪心病狂,在大會儀式過

后,曾當著天下英雄面前,誣蔑我的表姐和孟大哥私奔。其實那時候,表姐正在我的家里

呢。所以邵伯伯挺身而出,為她辯護。”

    繆長風道,“哦,竟有這樣一樁事情。”心想:“這件事情牽涉元超在內,也怪不得元

超不肯詳細告訴她們了。紫蘿三番兩次給丈夫侮辱,幸虧她的性格堅強,否則恐怕早已給她

丈夫气死了。”

    蕭月仙說道:“我的表姐也真是命苦,但總算是不幸中之大幸,她終于和楊牧一刀兩

斷,得到了楊牧的正式‘休書’了。有個時候,媽還想他們夫妻复合呢,我一听就生气。不

過,媽現在已經不是這樣想了,她倒是盼望你繆叔叔能夠去探望我的表姐呢。”說至此處,

若有所思的望著繆長風笑了一笑。

    繆長風心頭怦然一跳,說道:“我是要去探望你的母親和表姐的。但現在還是把話題回

到陳光世身上吧。他還告訴了你們一些什么?”

    蕭月仙道:“他說會散之后,他爹曾邀請邵伯伯到他家里作客,邵伯伯也答應了,但卻

要過一些時候才去。”

    繆長風道:“后來去了沒有?”

    蕭月仙道:“直到陳光世离家的時候,還沒看見邵伯伯來到。但他說邵伯伯既然答應了

他的爹爹,那就遲早總會去的。所以他走的時候,也曾邀薇姐和他同走呢。薇姐說是表姐叫

她去陳家的,其實真正說起來,還是應那位‘陳二公子’的邀請。”

    邵紫薇滿面通紅,說道:“他也有邀請你呀,又不是邀請我一個人。”

    繆長風笑道:“那你們當時為什么不和光世一同回去?”

    蕭月仙道:“表姐那時剛在產后,我們要陪伴她。我們和表姐已經搬到北芒山劉家去住

了,繆叔叔你知道么?”

    繆長風說道:“我听得孟元超說了。听說劉家的主人是震遠鏢居總鏢頭韓威武的朋

友。”

    邵紫激道,“不錯,這位主人名叫劉隱農,年紀已有六十多了,他和韓威武的爹爹是八

拜之交,比韓威武要長一輩呢。”

    蕭月仙道:“說起來他和我的姨父(云紫蘿的父親)也是相識的,這次我們拿了韓威武

的書信去找他,他知道了表姐是他老朋友的女儿之后,非常高興,對待我們真的就像一家人

一樣。”

    邵紫薇接著說道:“這位劉伯伯沒有子女,只有一個老伴儿。他叫做劉隱農,名副其

實,在北芒山務農為活,听說已隱居了三十多年了。外間和他通消息的人,只有震遠鏢局的

韓總鏢頭,除了韓威武之外,無人知道他是身怀絕技的俠隱。所以他叫我們安心在他家里住

下去,料想鷹爪是不會找到他的頭上的。”

    蕭月仙笑道:“對啦,我還忘記告訴你一件事情,他們夫妻十分喜歡表姐,已經認了表

姐做干女儿了。他說,倘若有坏人欺負表姐,他們夫妻拼了老命,也要打斷那人腳骨。”

    繆長風放下一重心事,想道:“紫蘿這次倒是得了安身之所了。不過北宮望那些人的狗

鼻子很靈,劉隱農以為那些人不會找到他的頭上,只怕未必靠得住呢。”當下笑道:“韓威

武和你們蕭家本來是有點梁子的,這次如此盡力幫忙你們,給你們找到了這樣的一個好居

住,倒是難得。”

    蕭月仙道:“他和我媽的梁子早已解開了。”接著笑道:“他給我們找到的這位居住主

人确是好到极點,我就是因為表姐有了干娘,才放心离開她的。”

    繆長風笑道:“我們兜了一個大圈子了,應該回過頭來了。你說你們到過陳家,陳大俠

父子回來了沒有?”

    蕭月仙道:“他們還在揚州,我們只見到陳光世的哥哥陳光照。”

    邵紫薇道:“我哥哥的事情,就是這位陳大公子告訴我的。我們得了他的指點,才知道

要到這里來找厲幫主。還沒有到紅纓會的分舵,在路上就碰見了這位張大哥了。”一各人的

來龍去脈說清楚之后,繆長風笑道:“好,那么我替你們把喜訊帶到北芒山。”

    尤大全要想挽留,蕭月仙笑道:“我媽和我表姐都急于要見他呢,你還是別留他好。”

    尤大全因為剛剛眼下解藥,行動有點不便,說道:“多蒙繆大俠此次鼎力相助,令敝幫

得脫魔掌,敝幫上下,均感大德。但請恕尤某不能遠送了。”繆長風道:“尤幫主無須客

气,咱們是青山綠水,后會有期。”

    快活張說道:“這里大概用不著我了,我也該赶回揚州去給羅金鰲報訊啦,告辭了。”

    邵鶴年道:“張大叔:多謝你這次救命之恩,咱們揚州再見。”

    快活張道:“對啦,你養好了病,和妹妹快點來吧。我到揚州,先給陳天宇父子捎個信

儿。邵姑娘,那位陳二公子听得這個喜訊,一定會從心眼里笑出來。”

    邵紫薇滿面通紅,碎了一口,說道:“你真是為老不尊,去你的吧,別羅嗦了。”

    快活張哈哈笑道:“姑娘不喜歡听,我只好走啦。”

    厲南星道:“我送你們一程!”

    厲南星与繆長風意气相投,一見如故,大家都舍不得分手,不知不覺,送到了十里之

外。

    繆長風瞿然一省,說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厲幫主,你請回吧。”

    厲南星忽道:“繆兄,你我一見如故,我有一言請恕唐突。”

    繆長風怔了一怔,隨即笑道:“厲兄,你和我還用得著客气么,有什么話請說。”

    厲南星道:“繆兄,我和你雖然是今日方始相識,但我早已听得陳大俠談過你了,他說

你樣樣都好,就是一樣不好。”

    繆長風道:“小弟落拓江湖,一事無成。謬承陳大俠青眼有加,實在慚愧。我也有自知

之明,其實豈止有一樣不好。”

    厲南星笑道:“你想知道他說你哪一樣不好嗎?”

    繆長風道:“請厲兄直言。”

    厲南星道:“他說你別樣事情,都是從善如流,就只一樣事情,不肯听從朋友的勸告。

繆兄,听說你現在尚未成親。”

    繆長風笑道:“原來你是說的這個!”

    厲南星笑道:“這可是人生大事呀。你是鶴年兄妹的世叔,卻還是孤家寡人,怎能不叫

朋友為你著急?”

    繆長風黯然嘆道:“朋友的熱心,我很感激。但這种事情,可是急也急不來的,古人有

云:四十未娶,不宜再娶。室家之念,在我是早已心淡了。”

    厲南星皺眉道:“古人這种胡說八道的話,你怎能奉為金科玉律,人總是要有一個家

的,繆兄,我看是你眼界太高吧?我給你物色一個好女子如何?”

    繆長風道:“多謝厲兄美意,但小弟實無家室之念,也就不想麻煩厲兄了。”

    快活張笑道:“厲幫主,你听得出繆兄的話里有話么?他是無須你來給他作媒啦。”

    厲南星道:“啊,敢情繆兄是已經有了意中人了?”

    繆長風道:“厲兄,你別听快恬張的胡說八道。”

    厲南星恍然大悟,心里想道:“怪不得邵、蕭兩個女娃子催他赶快到北芒三山去,蕭月

仙又屢次和他提起她的表姐,莫非繆長風是看上了云紫蘿?”但因云紫蘿是剛剛离了婚的婦

人,厲南星只怕万一猜錯,大家都不好意思,是以也就不便問他了。當下笑道:“老張,你

是繆兄的老朋友,想來你是會知道他的心意的,這個媒我讓給你做吧。繆兄,你見了蕭夫人

和云女俠,請代我問候一聲,咱們后會有期了。”

    厲南星走后,快活張笑道:“繆大俠,我和你說句老實話,云紫蘿曾經打傷過我,但是

我對她這個人仍然是十分佩服的,她外柔內剛,當真稱得起是女中丈夫。”

    繆長風道:“這又与我何干?”

    快活張道:“她是你的朋友,怎說不相干呢?繆兄,孟元超叫你你去看她,他沒有和我

說過,但我也能隱約猜到他的用意,就不知你知不知道了?”

    繆長風假作惱怒,說道:“你別亂嚼舌頭了,這种風言風語,給人家听見了很是不

好!”

    快活張伸了伸舌頭,笑道:“你放心,我不會胡亂和人家說的。好,你不愛听,那我也

走啦。”

    繆長風給他們的話勾起了悵触,目送快活張的背影,心里想道:“交游遍天下,知己有

几人?元超也不知道我的心事,何況快活張?他們哪里知道我對紫蘿早已心無雜念,只是把

她當作紅顏知己呢。”想至此處,不覺發出一聲苦笑,心道:“中年心事濃如酒,少女情怀

總是詩。我是不能和他們少年人比了,但我的心境當真就這樣蒼老了么?”

    師姐的影子和云紫蘿的影子相繼在他心頭隱現,繆長風忽地有個奇怪的感覺,覺得云紫

蘿就像是他的師姐的化身,小時候他老是想和師姐親近,但這份“親近”在他卻是怀著尊敬

的心情的。現在他要去見云紫蘿,心情也正是一樣。

    “我的年紀比紫蘿大得多,真是奇怪,她在我的心目之中,倒好像變成了我的姐姐

了!”想至此處,繆長風捋捋長須,自己也不禁啞然失笑了。

    繆長風在想念著云紫蘿,云紫蘿也在想念著他。

    不知是否如古代詩人所說的“心有靈犀一點通”,但說也奇怪,他們的心情竟是不謀而

合。

    繆長風把她看作紅顏知己,她也把繆長風看作最能了解她的人,甚至比孟元超似乎還要

懂得她。

    繆長風將她當作姐姐,而在她的心目里,繆長風更是一個名實相符的哥哥,因為他們本

來就是結拜兄妹。

    不過在她的心頭也還是有一點陰影的,“有這樣一個哥哥真是好事,只可惜直到現在,

我還沒有一個嫂子。他為什么不肯娶妻呢?我若是還能夠再見到他,一定要好好的勸勸

他。”云紫蘿常常是這樣想。

    這個“為什么”在她心里其實也是早有了答案的,不過在她內心深處,卻是不愿意想起

這個原因罷了。也正是因此,每當她想起繆長風的時候,心頭上也總不免還有點儿陰影。

    云紫蘿產后己滿三個月了,這三個月當中,她得到劉隱農夫妻的照料,身心所受的損

傷,都复原得很快。除了少年之時和孟元超相處的那段日子之外,這三個月可算得是她一生

之中過得最快樂的時光了。

    “這兩天山上的梅花正在盛開,你悶了三個月,出去散散心吧。听你姨媽說,你是最愛

梅花的,是么?”劉夫人在這一天一早,就和她這樣說道。

    云紫蘿笑道:“干娘說得不錯,我的武功丟荒了三個月,也不知還能不能掄刀動劍呢,

就只是丟不下這個小把戲。”

    劉夫人道:“你喂他吃奶之后,交給我照料好了。你出去練一兩個時辰功夫吧。不用擔

心,即使地肚子餓,家里也還有鹿奶呢。”

    云紫蘿道:“好,那我出去練一會儿功夫,只是麻煩干娘了。”

    劉夫人道:“你等一等,我叫你姨媽陪你一同去吧。”

    云紫蘿笑道:“姨媽正在陪著干爹下棋呢,別打扰他們。我又不是小孩子,不會迷路

的。”

    劉夫人道:“那么你別走得太遠,就在附近的梅林玩玩吧。若有什么事情發生,你一叫

我就听得見。”

    云紫蘿笑道:“于娘太過慮了,料想不會有什么危險的。深山密林,除了獵戶,誰會來

呢?在這冬季,野獸都躲起來了,還怕什么。這三個月不都是平安無事么?”

    劉夫人說道:“話雖如此,總是小心為妙。倘若發現有陌生人上山,你也要赶快回

家。”

    云紫蘿道:“是,干娘放心,我會小心的了。”她親了親嬰孩粉紅的臉頰,便即出門。

嬰孩在她干娘怀里睡得正酣。

    門外遍地陽光,云紫蘿悶在家里几個月,沐著陽光,迎著山風,走向梅林。初冬的陽

光,暖得令人舒服,清晨的山風,則是冷得令人舒服。云紫蘿不禁精神一爽。

    只是這是三個月來她第一次离開她的初生的嬰孩,雖然只是离開片刻,心里也有點牽

挂。

    “這孩子也真可怜,一出世就沒了父親。”云紫蘿心想。要知楊牧雖然還活在人間,在

她的心目之中,則早已當他死了。

    從幼子的身上,驀地她又想起她的長子楊華來了,“華儿現在不知怎么樣了?嗯,日子

也過得真快,不知不覺他已經离開我一年多了。將來若是有幸重逢,只怕他不認識我這個媽

媽了吧。”

    想起楊華,云紫蘿不禁有點內疚于心,慚愧自己未能好好的盡了做母親的責任。楊華給

“點蒼雙煞”搶了去做徒弟,這件事她是早知道了的。心里想道:“听元超所說:點蒼雙煞

倒是很疼這個孩子,但我見不著他,總是難以放心。嗯,這孩子將來交回給元超,我就放心

了。”

    她一路胡思亂想,不知不覺,已是踏入梅林。荒山上無人照料的梅林,雖然似乎沒有姨

媽以前所住的那座西洞庭山上的那片梅林之風光幽美,但山坡上參差不齊高高矮矮的梅樹,

卻也是紅滿枝頭,別具野趣。

    云紫蘿想起那次在西洞庭山上的梅林練劍,開始和繆長風相識的往事,不覺嘆了口气,

心道:“日子過得真快,不知不覺又是一年多了。繆大哥現在卻不知在什么地方,但愿他早

日能夠找到一個稱心如意的佳偶。”又再想道:“楊華將來交回給元超,這孩子我就讓他拜

繆大哥作義父,想必繆大哥也會疼愛他的。”

    浮想連翩,云紫蘿好不容易才定下心神,暗自笑道:“我本來要出來練劍的,怎的反而

忘了?嗯,一年之前,我的躡云劍法可以隨心所欲,現在只怕是大大荒疏了。繆大哥若是在

旁,只怕又要笑我了吧?”

    云紫蘿家傳的“躡云劍法”,講究的是“輕靈”二字,中原各大門派的劍法,都有獨到

之處,但若論到輕靈翔動,卻要推躡云劍法第一。尤其她父親晚年所創的三招劍法,變化雖

然繁复奇异,但卻一气呵成,更是深得輕靈翔動之妙。

    云紫蘿曾經用過那三招劍法打敗過“點蒼雙煞”,那次她初會繆長風之時,在梅林練

劍,也是練這三招劍法,博得繆長風為她喝彩。也不知是不是為了想起往事的緣故,按說她

丟荒了多時再練劍法,應該從簡易的劍法從頭開始的,她卻不知不覺的,便從這最繁复難練

的三招劍法先練起來。

    這三招劍法倘若練到爐火純青之境,可以在繁花密繆的枝頭,隨意削下一片花瓣,枝不

搖,葉不落,同一朵的另一片花瓣也不會受到損傷。云紫蘿畢竟是丟荒了多時,身法也不及

從前的輕靈了,練這三招劍法,一口气削落了許多侮花,依然未練成功。

    云紫蘿嘆了口气,想道:“繆大哥若是在旁,只怕又要罵我糟蹋梅花了。”

    她本來抑制自己不要想起繆長風的,但卻不知不覺又想起那一次的初會情景了。

    “落紅本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這兩句詩突然從她口中輕輕念了出來。

    這是繆長風和她談論過的詩句,當時她的心境甚是頹唐,繆長風用這兩句主人的名句鼓

舞她的。但此刻她想起了這兩句詩,卻又是另有一番感慨了。“每逢我心境頹唐的時候,繆

大哥卻會鼓勵我。但其實他的心境有時也是很蒼涼的,只是我卻不知道怎樣鼓勵他。”云紫

蘿心想。

    輕輕的一個嘆息過后,云紫蘿低頭看了看滿地殘紅,不由自己的又想起了小時候讀過的

那首詠梅花的詞了,詞道:“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無

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她想起南宋詩人陸游所作的這一首詞,不僅是因為詞中所寫的梅花,正象征了她坎坷命

運,而且因為她和繆長風的相交,也正是由于此詞而起。

    她記得那次繆長風与她在梅林初會,當時的情景就和現在一樣,她在練劍之后,對著滿

地殘紅,不由自己的念出了這首同,繆長風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他們二人還未正式相識,

繆長風認她念的這首詞中,已經懂得她的心境了。后來繆長風給她念了“落紅本是無情物,

比作春泥更護花”這兩句詩,也正是為了針對她當時頹唐的心境而開導她的。

    一樣的情景,一樣的心境,只是少了當年一個開導她的人在她身邊。

    陽光透過繁花,在地鋪了一層金黃的色彩,云紫蘿不禁心中自笑:“我怎的又犯了老毛

病了,我不是和繆大哥說過,我要學他一樣胸襟寬廣,把眼光放得遠些,從今之后,不再孤

芳自賞了嗎?雪里紅梅,要學的是梅花不畏寒霜的風格,而不是學她的孤芳自賞啊!”

    想至此處,云紫蘿不覺胸襟頓然開朗。她拿起劍來正要再練,忽地听得梅林里似有沙沙

聲響。

    聲音很輕很輕,若然換是一個尋常人,一定會以為是風吹落葉的聲音。但云紫蘿自小練

過梅花針之類的暗器的,一听就知道是個輕功极為高明之上,正在她的背后偷偷走來。

    “難道又有這樣巧合之事,我今天剛在梅林練劍,繆大哥又跑到這里來了?不對,決不

會是他,他的輕功步法不是這樣!”她記起干娘的警告,故意裝作毫無知覺,仔細辨那聲音

的方向,悄悄倒退几步,突然朝著那人就是反手一劍!

    電光石火之間,云紫蘿的長劍已是給那人一把巴扇子撥開。

    那人“哎喲”一聲,斜躍丈許,叫道:“云姑娘,是我!我此來可是對姑娘并無惡意

的。”

    云紫蘿橫劍當胸,抬頭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原來來的這個人不是別人,竟是“點蒼雙

煞”中的老二段仇世。

    一年多前,段仇世在蘇州云紫蘿的舊居和她交手,就是敗在她這三招劍法之下的。幸虧

云紫蘿現在劍法生疏,功力也未恢复,只是把他的折扇剁破一個小洞。

    段仇世只道她還記著舊仇,故此首先表白來意,接著說道:“段某過去不知好歹,冒犯

姑娘,請姑娘恕罪!”

    云紫蘿插劍入鞘,說道:“我也有得罪段先生之處,這一段梁子,揭過了就算了,還提

它作甚。請問段先生來此,有何貴干?”

    段仇世說道:“我正是來找云女俠的。”

    云紫蘿詫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這里?”

    段仇世道,“四個月前,我在八達岭長城腳下,曾見到孟元超,承他不棄,与我已是化

敵為友。我從他的口中,得知姑娘是住在三河縣的鄉下。几天前我到他所說的地方,拜訪姑

娘,卻見尊府已給官府貼上封條。我再回到北京,找著了震遠鏢局的韓總鏢頭,這才知道姑

娘業已遷居此地。”

    云紫蘿道:“你這樣不怕麻煩的要來找我,為的什么?”

    段仇世道:“一來是向姑娘賠禮,二來是為了令郎之事。令郎如今是在點蒼山我的師兄

那里,這件事,云女俠想必已經知道。”

    云紫蘿早已料到他是為了楊華來找自己,連忙問道:“我那孩子怎么樣了?”

    段仇世道:“首先我要向姑娘說明一下,當初我們師兄弟搶令郎之時,實是不怀好意,

但令郎活潑聰明,惹人怜愛,我們在未曾和孟大俠化敵為友之前,已是非常疼愛這個孩子

了。我們師兄弟不揣冒昧,要把平生所學傳給令郎,他也對我們拜過師了。此事未得云女俠

你的同意,請你原諒。但也請你放心,我們決不會虧待令郎。”

    云紫蘿道:“你們對拙儿的愛護和心意,我早已明白。他跟你們比跟我好得多,我也不

會怪你,你用不著解釋了,只請你快點告訴我,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以致你要跑來找

我?”

    段仇世道:“是出了一件意外之事,必須告訴你的!”

第五十三回 敵人偷襲

    豈有蛟龍愁失水?更無鷹隼与高秋。晝號夜哭兼幽顯,早晚星關雪涕收!

                                                 ──李義山



    云紫蘿心頭鹿撞,連忙問說:“我那孩子出了什么事情?”

    段仇世道:“云女俠放心,令郎沒事,不過──”

    云紫蘿剛剛松了口气,心弦又再繃緊起來,問道:“不過什么?”

    段仇世黯然說道:“令郎沒事,我和師兄卻受了仇家暗算,性命堪憂!”

    云紫蘿大吃一惊,說道:“是怎么一回事情,你可以說給我知道么?”

    段仇世道:“滇南四虎,你還記得么?”

    “滇南四虎”焦雷、焦電、焦風、焦云,乃是一母所主的四兄弟。云紫蘿在蘇州故居暗

助孟元超的那天晚上,他們就是先“點蒼雙煞”而來,想要逮捕孟元超,反而給孟元超殺得

大敗而逃的。

    云紫蘿道:“你說的仇家就是滇南四虎么。”

    段仇世道:“正是。他們四人是石朝璣的爪牙,那晚他們就是奉了石朝璣之命來逮捕孟

大俠的。那晚你想還記得,我們是在他們落敗之后,才進去和孟大俠動手的?”云紫蘿點了

點頭,說道:“當時我世已經埋伏在那里了,可惜我沒有殺掉他們。”

    段仇世道:“事情過后,他們怪我們師兄弟當時袖手旁觀,存心看他們出丑。后來不知

怎的,又給他們知道了令郎是在我們門下,而令郎和孟大俠的關系又不比尋常,所以,所以

他們就把我們師兄弟當作了仇人了。”

    云紫蘿面上一紅,心中已是雪亮,想道:“石朝璣知道華儿是元超的孩子,他們之所以

和點蒼雙煞為難,想必還是為了石朝璣之命而為,并非單純私怨。”

    段仇世繼續說道:“三個月前,他們趁著我不在家里的時候,跑來要搶令郎。俗語說明

槍易躲,暗箭難防,他們是有心來暗算卜師兄,卜師兄冷不及防,先中了他們一支毒箭。一

場惡斗結果,卜師兄把他們打跑,自己卻受了重傷了。他中了劇毒,据大夫偷偷和我說,恐

怕活不過一年!”

    云紫蘿十分難過,說道:“是我們母子連累了你的卜師兄了。”

    段仇世道:“云女俠別這么說,令郎是我們的徒弟,卜師兄豈能不保護他呢?當務之

急,是當如何善后。”

    云紫蘿道:“段先生意思怎樣?”

    段仇世道:“我那卜師兄受傷之后,已与令郎遷居大理某地,地方隱秘,而滇南四虎,

那次受傷也很不輕,料想一年之內,不會有事。但一年之后,我的師兄卻不知還能不能活在

人間,万一師兄不幸死了,令郎必須有個妥善的人照料。”

    云紫蘿沉吟不語,半晌,黯然說道:“小儿給你們添的麻煩實在太多了。”

    段仇世道:“話不是這么說。縱然卜師兄不幸死了,令郎也還是我的徒弟。我報不了

仇,還得指望令郎給我報仇呢!”

    云紫蘿道:“啊,原來段先生現在是急于為令師兄報仇,這個仇是應該早日報的,可惜

我現在恐怕幫不了你的忙。”

    段仇世道:“云女俠的好意我心領了。我師兄的仇只能由我來報,或由令郎來報,但令

郎年紀還小,所以我要和你商量,怎樣安頓令郎?”

    說至此處,云紫蘿已經知道他的來意,不由得心亂如麻,暗自想道:“華儿交回給我,

那自是最好不過,唉,但我這初生的嬰孩──”

    心念未已,果然便听得段仇世接下去說道:“我也曾想過,托孟大俠照料令郎,但孟大

俠在小金川和清軍作戰,恐怕也難兼顧。所以我想還是請你親自去大理一趟,把令郎接回來

吧。”

    云紫蘿珠淚盈眶,毅然說道:“好,我和你去,但我要先告訴主人一聲,請你在此多留

一日,好嗎?”心里想道:“有干娘和姨媽照顧嬰孩,我是應該放心得下的。”

    段仇世在見過韓威武之后,業已知道云紫蘿新近產子,至今未滿百日。當下說道:“我

本想把令郎送來的,只因路途遙遠,我的仇家又多,恐怕路上出事,所以只好請你親自去接

他了。但只不知你的身体如何,這條路万水千山,可是不很容易走呀。若你不方便立即動

身,再待一兩個月,大概也還不至于就有意外的。”

    云紫蘿道:“令師兄現在病中,雖說地方隱秘,也難保不給別人知曉。事不宜遲,我還

是明天就去。我可以在大理照料小儿和你的師兄,讓你安心去找仇人。”

    段仇世道:“好,那就更好了。”

    云紫蘿正想帶他前往劉家,還未走出梅林,忽听得遠處隱隱一聲長嘯。

    嘯聲入耳,云紫蘿不覺怔了一怔,心頭卜卜的跳,想道:“我諒不至于是听錯了吧?難

道真的是他來了?”

    段仇世也是好生駭异,說道:“听這嘯聲,此人功力极為深厚的,不知是哪位高人?”

    云紫蘿道:“好像是繆長風的嘯聲。”

    段仇世道:“不錯,繆大俠有龍吟功,我也猜想是他。咦,你听,他似乎是碰上了強

敵,正在和人交手!”

    云紫蘿凝神靜听,果然听得一陣陣金鐵交鳴之聲,心里想道:“我和繆大哥相識以來,

從未見過他用劍与別人交手,那次他和震遠鏢局的人惡斗,也還是空手相搏。如今竟給對方

逼得他動用寶劍,看來真的是碰上了勁敵了。”

    段仇世則在心里想道:“那次我在煙杆開碑陳德泰的酒店里,碰上了四海神龍齊建業和

楊牧,若不是得到繆長風暗中相助,只怕我縱然能夠逃脫,也要吃個大大的虧。”于是說

道:“繆大俠于我有思,他碰上強敵,我決不能袖手旁觀。云女俠,咱們一同去吧。”

    且說繆長風來到了北芒山,放眼一望,山上的梅花正在盛開,想起西洞庭山的那段往

事,不覺倍增悵触。

    正在他心頭悵悵憫憫之際,忽听得密林深處,有兩個人說話的聲音。

    一個說道:“云紫蘿這賤貨我讓你帶回去,蕭景熙這臭婆娘你可得由我處置。”

    另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劉隱農武功不弱,咱們此去,可還不能太過輕敵呢?”

    先頭那人道:“云紫蘿產子未滿百日,武功料想生疏,咱們人聯手,還怕對付不了劉隱

農和那臭婆娘嗎。”

    那老者道:“咱們今日雖然是穩操胜券,但也還是小心的好。最好能如你所說,用不著

那老狐狸幫手,咱們兩人就辦妥這件事情。”

    繆長風焉能容得別人辱罵他所尊敬的云紫蘿?他听得心頭火起,便即現出身形,一聲冷

笑,邁開大步,向那兩個人跑去。

    “什么人?給我站住!”那蒼老的聲音喝道。喝聲中,三枚鐵蓮子飛了過來。

    這三枚鐵蓮子流星閃電般飛來,到了繆長風身前,忽地散開,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分別

打向繆長風額角的“太陽穴”,胸口的“墟汛穴”,和丹田下面的“竅防穴”。一手三暗

器,上中下三盤全鎖“照顧”到了。

    繆長風識得這人暗器的手法,大吃一惊,心道:“原來是四川唐家的人。”不敢怠慢,

連忙施展“彈指神通”的功夫,輪指疾彈,錚、錚、錚三聲響過,三枚鐵蓮子全都給他打

落。雖然打落了對方暗器,但繆長風的手指亦已感到一陣酸麻。

    說時遲,那時快,那兩個人已是出現在繆長風的面前。一個是長須飄拂的老者,一個是

短小精悍的中年人,腰間插著兩支判官筆。

    那老者穿的衣裳十分古怪,一件上衣,前面有四個袋,背心也有一個袋,五個袋都是脹

鼓鼓的,顯然是裝滿了暗器。

    他看見了繆長風,不覺也是怔了一怔,隨即哈哈笑道:“原來是繆大俠,小老儿得罪

了。”

    繆長風也暫且忍住了气,拱了拱手,說逞:“唐老先生,幸會,幸會。”

    原來這老頭儿正如繆長風所料,乃是四川暗器名家唐家的長輩。

    四川唐家是世傳的暗器名家,長房家主唐天橫,二房家主唐天縱,三房家主唐天直。三

兄弟人稱“唐家三老”,尤以唐天縱的暗器功夫最為厲害,繆長風碰上的這個老者正是唐天

縱。繆長風看在他是武林前輩的份上,不能不對他略為客气。

    唐天縱說道:“你們兩位還未見過吧,這位是‘連家白眉’連甘沛。”

    連家也是有名的武學世家,以“四筆點八脈”的功夫號稱武林一絕。連家子弟之中,以

連甘沛最得家傳衣缽,故此被稱“連家白眉”。

    連甘沛曾上過西洞庭山搗亂,給蕭夫人和云紫蘿打得狼狽而逃。這件事情,繆長風是知

道的。當下冷冷說道:“久仰了,你們兩位,到此何為?”

    唐天縱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個哈哈,說道:“怎么,繆大俠,你來得我就來不得么?”

    繆長風權且忍住了气,說道:“我是來探望蕭夫人的,她丈夫生前是我好友,但我卻似

乎未曾听得他們夫婦說過和你們唐家有甚交情!”

    唐天縱冷笑道:“誰說我和他們夫婦有交情了?”

    繆長風道:“那么唐老前輩是和劉家相熟?”

    唐天縱道:“一定要有相熟的人才能上這北芒山嗎?”

    連甘沛忽地插口進來,冷笑說道:“繆大俠,我看你不是來找蕭夫人的,是來找云紫蘿

的,對嗎?”

    繆長風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唐天縱冷冷說道:“上次我在三河縣,碰上了剛從云家出來的孟元超,今日我上北芒

山,又碰上了你繆大俠。嘿嘿,人家說云紫蘿是美人胚子,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看來人言

當真不假了!”

    連甘沛哈哈笑道:“當然不假,否則焉能引蝶招蜂?”

    繆長風忍無可忍,大怒喝道:“住嘴!”

    唐大縱沉了臉色,冷笑說道:“老夫生平未曾受過別人呼喝!怎么,我說云紫蘿,卻刺

痛了你繆長風了!”

    繆長風大怒道:“唐天縱,我看在你是武林前輩的份上,對你客气几分。你卻說話不像

人話,你這把年紀,是活在豬狗身上了!”

    唐天縱倒退兩步,喝道:“繆長風,你膽敢對老夫無禮!”他是暗器名家,倒退這兩

步,乃是准備施放暗器的。

    連甘沛取出判官筆,說道:“殺雞焉用牛刀,唐老先生,請你讓我先會一會這一位自命

不凡、名滿江湖的繆大俠!繆長風,我和你打開天窗說亮話,你是來私會情人,我卻是要來

抓你的情人的!”

    繆長風道:“原來你們是清廷鷹爪,好,我也和你打開天窗說亮話吧,你們的陰謀詭計

我早已听見了,我正是要來打你們這兩條鷹犬的!并肩子上吧!”

    高手搏斗,切忌气動神浮,連甘沛本來想要激怒繆長風的,不料反而給繆長風激怒,判

官雙筆划了一道圓弧,登時就扑上來,喝道:“姓繆的,你休狂妄,胜得了我這對判官筆,

你再領教唐老先生的暗器功夫!”

    繆長風凝神靜气,待他雙筆堪堪點到,驀地一個“金蟬脫殼”,雙指疾彈,錚錚兩聲,

把他的一對判宮筆左右彈開。喝道:“把你的看家本領施展出來吧,繆某但憑這雙肉掌,看

你能奈我何哉!”

    連甘沛吃了一惊,心道:“怪不得他能夠在江湖上闖出那么大的名頭,這彈指神通的功

夫果然是非同凡響!”但他自恃點穴功夫天下無雙,雖然吃了口惊,卻也并不怎么慌亂。判

官筆倏的轉鋒戳出,變招再攻。這一招變得奇妙之极,只見四方八面,重重筆影,就似有好

几個連甘沛同時向他攻來一樣。

    繆長風也不禁心頭一凜,心道:“連家的惊神筆法果然是名不虛傳!”

    原來,“惊神筆法”乃是連家的家傳絕技,號稱天下無雙的點穴筆法。最厲害的地方在

于能傷敵手的奇經八脈,多好內功也抵擋不了。它最精妙的一套招數名為“四筆點八脈”,

兩人聯手,合使四支判官筆,一招之內,就能遍襲對方的奇經八脈。連家仗此稱雄武林,有

史以來,只有金逐流的父親金世道一人,曾經破過他們這套“四筆點八脈”的“惊神筆

法”。

    好在連甘沛只是單獨一人,他不可能使出“四筆點八脈”的功夫,只能以一雙判官筆施

展“雙筆點四脈”。不過,雖然威力減了一半,仍是非同凡響!

    掌風筆影之中,連甘沛雙筆交叉插去,順勢一拖。左筆點向繆長風任督二脈的四處大

穴,右筆點向他的少陽、陽明二脈的三處大穴,只要有一處穴道給他點著,繆長風就非得重

傷不可!

    唐天縱在旁觀戰,看到了連甘沛使出這一招“惊神筆法”的殺手,也不禁大聲為他喝超

彩來。心里想道:“這招筆法似虛似實,奇幻之极,繆長風的掌力再強,也絕不能同時兼顧

四脈,縱然能夠蕩開正面點來的筆尖,少陽經脈的穴道總是躲不開了。”

    哪知心念未已,只听得錚錚錚連聲疾響,宛似繁弦急奏,听得人緩不過气來。原來是繆

長風驀地長身躍起,十指連彈,不但把對方的雙筆彈開,而且還有余力反點連甘沛的三處穴

道。連甘沛一個大翻身,斜躍三步,百忙中退出丈許之外,重重疊疊的筆影登時凌亂不堪!

    唐天縱看得大惊失色,暗自思忖:“這 的彈指神通使得如此輕靈巧捷,只怕我的暗器

也未必傷得了他。”當下一面觀戰,一面思索,思索如何出奇制胜,才能替連甘沛挽回敗

局。

    連甘沛身形未穩,只听繆長風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讓你也見識見識我的點穴功

夫!”當真是如影隨形,話猶未了,雙指已是點到了連甘沛背后“風府穴”。

    連甘沛在百忙中一個“移形換位”,雙筆反手交叉刺出,還了一招“橫云斷峰”。饒是

他這一招化解得宜,岡避得快,但听得“嗤”的一聲輕響,他的衣裳已被戳破了一個小洞。

幸好還沒有給繆長風點著穴道。

    繆長風和他過了几招,心里也在暗自稱贊對方,想道:“幸虧只他一個人能使用雙筆來

點四脈,倘若連家子弟之中,還有一個如他這樣的高手,我可就抵擋不了他們的四筆點八脈

了!”

    點穴的兵器乃是“一寸短,一寸險”。連甘沛的判官筆只是一尺八寸,在點穴的各种兵

器中已經是最短的了。但繆長風以指點穴,卻是比他的判官筆更短。他的十根指頭忽屈忽

伸,每根指頭,都像一技判官筆。高手搏斗,只差毫厘,此時指筆交鋒,和肉搏已是差不

多,更是招招凶險。連甘沛使盡平生本領,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不由得暗暗叫

苦。

    他哪知在他的心里叫苦,在旁觀者唐天縱的眼中看來,卻已是感到有點意外了。庸天縱

只道他最多可以抵御十數招的,如今已是三十招開外。

    原來繆長風愛武成癖,他見連家的“惊神筆法”,确是武林一絕,心里不禁想道:“可

惜連家后繼無人,只有一個連甘沛能傳衣缽。四筆點八脈的奧妙,我今生恐怕是無緣得見

了,真是遺憾之至。不得而思其次,這雙筆點四脈的功夫我應該給他一個机會,讓他盡數施

展出來,我也好得一窺全豹。”正因為他打的是“一窺全豹”的主意,連甘沛才支持得了這

許多時候。

    唐大縱也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看了一會,也看懂了繆長風的心思。他手里捏著暗器,心

里暗暗偷笑。他本來准備好連甘沛一遇危險,他就要發出暗器的,此時卻是無需急急出手

了。

    繆長風眼觀四面,耳听八方,雖然是在酣斗之中,也沒放松戒備,戒備對方那個站在一

旁觀戰,虎視眈眈的唐天縱。唐天縱私心竊喜,不覺現于神色,給繆長風看在眼里。

    看到了唐天縱得意的伸色,繆長風霍然一省,暗自想道:“我真是糊涂了,強敵當前,

我豈能從容鑽研武學?看這老頭儿的神气,他走是想我和連甘沛多耗气力之后,他好漁翁得

利。”此時連甘沛一套“雙筆點四脈”的筆法業已施展了十之七八,繆長風便即放棄“一窺

全豹”的打算,立施殺手。

    連甘沛正自使到一招“金雕展翅”,左筆斜飛攻敵,右筆下斂護胸,繆長風覷個真切,

右手中指一彈,彈向他的左筆筆尖;分了左手五指成鉤,迅即朝他肩頭抓下。

    這一招乃是“大擒拿手”配合上“彈指神通”的功夫,彈開對方的一支判官筆之后,連

甘沛中路的門戶大開,肩頭的琵琶骨非給他抓碎不可!

    眼看連甘沛難逃這掌劈指戳之災,忽听得叮的一聲,原來是唐天縱擲出一枚銅錢,這枚

銅錢剛好碰著連甘沛左筆筆尖。

    繆長風的中指正向他筆尖彈去,筆尖給銅錢一碰,突然間轉了方向。繆長風彈了個空,

說時遲,那時快,那枝筆尖已是指到了他的咽喉。

    唐天縱會發暗器救護伙伴,這是早已在繆長風意料之中的。但暗器這樣的打法,卻是大

大出他意料之外。

    “要知暗器若是朝著他的身上要害打來,他早有准備,多厲害的暗器他也能抵擋,如今

這暗器卻是打他的敵手的兵器,等于令敵手的兵器變招來攻其不備,要應付可就為難了。這

樣的打法,不但要內力深厚,而且拿捏時候,也得分秒無差。否則一枚小小的銅錢如何能夠

碰開一技發力刺來的判官筆,還能令這枝判官筆攻向敵人要害?饒是繆長風武學精深,見多

識廣,這樣奇妙的暗器打法,他也是從未見過!

    掌風筆影之中,只听得有人大叫一聲,跌出數丈開外!這個人可不是繆長風,而是連甘

沛。

    原來在那危險瞬息的霎那之間,繆長風當机立斷,揮袖一裹筆尖,左掌化抓為劈,仍然

猛劈下去。

    連甘沛惊弓之鳥,看見繆長風這一掌猛劈下來,如何還敢抵擋?嚇得他連忙倒縱出去。

他的身形本來未穩,加上繆長風這股掌力一震,登時摔了個四腳朝天。

    繆長風低頭一看,只見自己的袖管也被筆尖刺穿了一個小孔,要不是他當机立斷,以攻

對攻,比解敵招,咽喉要害雖可避開,胸膛的穴道只怕是要給對方刺著了。繆長風脫險之

后,心里也是不禁叫了一聲“僥幸”,當下冷笑說道:“唐老前輩,我早叫你們并肩子上

來,何必鬼鬼祟祟的偷施暗算?不怕辱沒了你們唐家天下第一暗器的名頭么?”

    唐天縱變了面色,勉強打了個哈哈,說道:“繆大俠,我這暗器可不是打你。”繆長風

冷笑道:“哦,你不是打我,原來你還是幫我的嗎?這我倒要多謝你了。連甘沛,你的自己

人暗算你,這可就怪我不得了,你去找他算帳吧!”

    這番“反話”說得唐天縱面紅耳熱,說得連甘沛亦是大為尷尬。他剛才一個鯉魚打挺翻

起身來,一雙眼睛望著唐天縱,做聲不得。唐天縱老羞成怒,喝道:“繆長風,你莫說風涼

話儿,既然你要見識老夫的本領,老夫也何妨讓你開開服界。連甘沛,你歇歇,讓我來!”

    繆長風哈哈笑道:“對啦,我想你是成名的武林前輩,是不該像小孩子那樣撒賴的。最

好你們還是并肩子齊上,省得待會儿又要偷施暗算!”

    唐天縱哼了一聲,喝道:“別耍油嘴,只要你接得下老夫這几件暗器,我与連甘沛馬上

下山!”話聲未了,把手一揚,三枚飛錐排成一個品字,向著繆長風的上中下三盤分別打

來。

    繆長風只道他有更奇妙的暗器手法打來,不覺怔了一怔,心里想道:“奇怪,何以還不

及剛才?”原來唐天縱這三枚飛錐的打法,雖然也算得凌厲狠辣的打法,倘若換是別人打

的,那就是一等一的暗器功夫了。但以唐天縱天下第一暗器高手的身份,這樣的打法,卻是

平平無奇了。

    哪知繆長風心念未已正在准備接他這“平平無奇”的三枚飛錐之際,忽地眼前金曼閃

爍,一蓬梅花針突然飛了到來!

    梅花針是暗器中份量最輕的一种,比之沉重的飛錐,不可同日而語。即使兩种暗器同時

發出,也該是飛錐先至,哪知唐天縱的暗器另有一功,梅花針竟然后發先至!

    好個繆長風,在這間不容發之際,滴溜溜一個轉身,身上的衣裳就像漲滿了的風帆一

樣,只听得嗤嗤之聲,不絕于耳,那一把梅花針,全部插在他的衣上。

    說時遲,那時快,那排成品字形的三枚飛錐也朝著他打來了,繆長風提一口气,平地拔

起,打他下盤的飛錐落了空,打他中盤的飛錐几乎是擦著他的腳底飛過,打他上盤的飛錐給

他揮袖擊落,三枚飛錐依然以品字形的插在地上。

    繆長風一聲長嘯,衣裳上插滿的梅花 雨點般的落下,唐天縱喝彩道:“繆大俠的太清

气功果然名不虛傳!”一揚手,又是同時發出了六柄飛刀。

    繆長風一看衣裳上密密麻麻的針孔,心里亦是不禁暗暗吃惊,只見那六柄飛刀雖然同時

發出,卻是參差不齊的向他飛來。表面看來,似乎准頭甚參差,但繆長風可是不敢有絲毫大

意。

    前面兩炳飛刀從繆長風左右兩旁飛過,距离少說也在三尺開外,按說稍微會打暗器的

人,准頭都不會這樣差的,繆長風心里想道:“不知這老賊弄甚玄虛?”心念未已,忽覺背

后有金刃劈風之聲,原來是那兩柄飛過去了的飛刀又飛回來了,飛回來的速度更快更勁!而

跟著來的第二排的兩炳飛刀也剛好飛到他的面前。繆長風登時背腹受敵!

    幸虧繆長風未曾輕敵,早有提防,拔劍出鞘,反手一揮,將后面兩柄飛刀擊落。左手一

招,接了一柄飛刀,霍的一個“鳳點頭”,又避開了一柄飛刀。迅即把手中的飛刀擲出,檔

檔兩聲,把第三排的兩口飛刀也擊落了。

    唐天縱這六柄飛刀,雖然給繆長風或是閃開,或是擊落,但亦已把他鬧得個手忙腳亂

了。

    繆長風心里想道:“這老頭儿不知還有多少方怪的打法?”心念一動,趁著唐天縱后繼

的暗器將發未發之際,突然向連甘沛扑去。喝道:“我說過的話算數,你們并肩子上吧!”

    連甘沛大怒喝道:“你當我是好欺負的嗎?哼,哼,這是你自己找死,可不能怪我以多

欺少!”

    繆長風笑道:“不錯,是我有言在先,要你們并肩子上的,你也用不著交代什么門面話

了,且看是誰找死吧?”說話之間,已是閃電般的向連甘沛刺出了七劍。

    連甘沛是恃著有強援在旁,才敢和繆長風再度交鋒的。其實他剛剛領教過繆長風的厲

害,表面雖然气怒交加,似乎非要和繆長風拼命不可,心里可著實有些怯意。

    繆長風有劍在手,比剛才空手對敵,自是更為厲害,連甘沛使出生平本領,奮力解了七

招,七招中險象環生,惊得他冷汗涔涔而下,心道:“唐老頭儿難道真的存心看我出丑嗎?

怎的還不出手?”繆長風的劍招宛似長江大河,滾滾而上,連甘沛前后左右的道路,全都為

他劍勢所封,他要想逃出劍圈,躲到唐天縱身邊,已是不行了。

    原來繆長風之所以要把連甘沛卷入漩渦,正是要使得唐天縱有所顧忌的。唐天縱的奇妙

手法層出不窮。繆長風自恃久戰下去,只怕沒有把握能夠完全躲避得開。

    唐天縱看了片刻,把繆長風的劍法身法看得較為清楚之后,心里想道:“我再不出手,

連甘沛只怕要糟!”當下一聲冷笑,說道:“繆長風,你以為這樣就可以令我投鼠忌器了

嗎,嘿嘿,你還未知道我唐家暗器的厲害呢!看鏢!”

    他的暗器手法果然奇妙,三枝飛鏢就似長著眼睛似的,都是對准了繆長風飛來,連繆長

風閃避的方位都計算在內。繆長風和連甘沛雖是在激烈的搏斗之中,他的暗器也不怕誤傷了

連甘沛。

    不過,他的暗器雖然不伯誤傷了連甘沛,但好几种獨門古怪的打法卻是不能使用了,例

如“滿無花雨”的梅花針打法,暗器連環互撞攻敵不意的打法等等,倘若使了出來,那就難

保不會誤傷連甘沛了。

    繆長風的目的達到了一半,但從整体來說,卻還是得不償失,害多利少。

    不錯,唐天縱比較正常的打法,他是可以從容應付了。但為了應付唐天縱的暗器,他也

不能全力對付連甘沛了。

    連甘沛本領雖然比不上他,連家的“惊神筆法”也還是武林一絕。

    繆長風力戰兩大高手,唐天縱的暗器尤其令他防不胜防。他的內功雖然深厚,時間一

久,也是漸漸感到有點精神不濟了。

    云紫蘿和段仇世向山下奔去,還未走出梅林,忽又听得一聲長嘯,但這次的嘯聲,卻是

從山上傳來的。

    云紫蘿吃了一惊,失聲叫道:“不對!”

    段仇世道:“什么不對?”

    云紫蘿道:“這不是繆長風的嘯聲!”

    段仇世道:“不錯,這嘯聲蒼老得多。你赶快回家一看,只怕來的鷹爪不止一批。繆大

俠那里,我去幫他的忙。”

    段仇世想得到的云紫蘿也想到了,而且在她定了定神之后,還听出了這個嘯聲就是她的

干爹劉隱農的聲音。

    她知道干爹是身負絕技的武林俠隱,但武功究竟高到什么程度,她還沒有見過,一听得

干爹的嘯聲從家里傳來,不由得心慌意亂,連忙說道:“好,你們赶跑鷹爪,赶快上來;我

們打退敵人,也立即下去。”

    不出段仇世的所料,鷹爪來的果然不止一批,繆長風在山上遭遇強敵之際,也正是劉家

被鷹爪騷扰之時。

    劉隱農是個棋迷,平日家里無事,兩夫妻總是以下棋來作消遣的。他妻子的棋藝比他差

得多,蕭夫人卻是個中好手,所以蕭夫人來了之后,劉隱農才算是找到了對手。

    這天早上,他和蕭夫人下了一盤圍棋,胜了半子,興猶未盡,要和蕭夫人再下一盤。蕭

夫人道:“老爹子,你的棋越下越好,我是甘拜下風的了。”劉隱農道:“我知道剛才這盤

你是故意讓給我的,算不得數。”蕭夫人不覺笑道:“你听,你的干外孫正在哭呢,我出去

照料照料他,回頭再陪你下棋。”

    劉隱農道:“紫蘿呢?”

    蕭夫人笑道:“她已經出去了,想必是到梅林練劍吧,你不知道么?”

    原來云紫蘿外出的時候,劉隱農正在苦思一看,全副心神都放在棋盤上,對外面的一切

竟是听而不聞。蕭夫人告訴了他,他才知道,不禁哈哈笑道:“我真是糊涂了。好,你先出

去看看孩子,我在這里給你擺個殘局。”

    劉隱農的妻子在外面廳堂听見他們說話,笑道:“孩子哭得這樣響,虧你們還能專心下

棋。隱農,不是我說你,你也太著迷了,若不是蕭大嫂提醒你,只怕外面鬧得天翻地覆,你

都不知道呢。”

    劉隱農在里面笑道:“這可不見得,若是敵人來了,我的耳朵可就靈了。孩子哭我卻沒

有辦法哄他,所以只好裝作听不見了。”

    劉夫人抱著孩子搖呀搖的,哄他別哭。孩子仍然哭個不停。

    蕭夫人走了出來,說道:“看樣子,小寶寶敢情是要想吃奶了。紫蘿去了多久了,怎的

還不回來?”

    劉夫人道:“她去梅林練劍,大概就快回來的了,我給小寶寶先喂鹿奶吧。你替我抱一

會儿,我去取奶。”

    她正要把嬰儿交給蕭夫人,忽听得有腳步聲走來,走得又快又輕,在孩子的哭聲中几乎

听不見,是走到了門前才發覺的。

    劉夫人喜道:“紫蘿,你回來正好,快給孩子喂奶。”

    不料“乓”的一聲,大門推開,那個人沖了進來,竟然不是云紫蘿,而是一個尖嘴削腮

的老頭子。

    蕭夫人吃了一惊,喝道:“你這只老狐狸來作什么?”迅即一掌向那老頭打去。

    原來這個老者不是別人,正是曾經和蕭夫人交過手的那個“通天狐”楚天雄。

    楚天雄身手比蕭夫人還更敏捷,一進來就看清楚了眼前的情況,立即駢指點向劉夫人的

面門,搶她怀中的嬰儿。他估計劉夫人要保護嬰儿,必然有所顧忌,這是避強攻弱的打法。

    劉夫人雖然也會武功,卻不很強,突然遭遇強敵襲擊,果然只是一個照面,就給楚天雄

搶了嬰儿,她由于不肯放松;給楚天雄以擒拿手法一拗手腕,嬰儿脫手拋出,劉夫人摔倒地

上。

    蕭夫人一掌向楚天雄劈下,可惜業已遲了一步,劉夫人拋出的嬰儿正朝著這一方落下。

蕭夫人連忙發掌,來搶嬰儿,楚天雄喝道:“你不要孩子的性命,那就上來!”

    兩人的動作都是快到极點,倘若沒有一方退讓的話,嬰孩一跌下來,勢必給他們撕成兩

半。蕭夫人如何敢和楚天雄硬搶。

    幸虧她的武功亦已到了能發能收之境,在這間不容發之際,倏地把身形煞住。明知要孩

到了楚天雄手中,必定要給他拿來當作人質,但為了不想傷害嬰孩,也只好宁可如此了。

    楚天雄哈哈大笑,伸手便接嬰孩,不料嘴巴未曾合攏,忽地哇的一聲叫了出來。同時虎

口一麻,楚天雄不由自己的倒退一步。原來是劉隱農擲出三枚棋子,兩枚打進他的嘴巴,一

枚打著他的虎口。楚天雄的一條右臂登時不听使喚,兩齒門牙也給打落了。

    嬰孩跌了下來,剛好給蕭夫人接住。

    這個剛滿百日的嬰儿,怎知自己這條小命是從鬼門關上給撿回來的,他在半空中翻了一

個筋斗,跌人蕭夫人怀里,大概以為是大人和他玩耍,本來還在哭著的,此時卻是破涕而笑

了。

    說時遲,那時快,劉隱農已是端著棋盤,跑了出來,喝道:“你這老狐狸扰亂了我的棋

興,我非和你算帳不可!照打!”

    楚天雄以輕功見長,不料竟然未能避開對方三枚小小的棋子。吃了這個大虧,不由得又

惊又怒。但他綽號“通天狐”,最會見風使舵,他吃了大虧,當然亦已知道對方乃是勁敵,

一個劉隱農他自恃已是難以應付,何況還有一個本領也甚高強的蕭夫人在旁,三十六計,自

是走為上計了。

    劉隱農舉起棋盤,兜頭打下,楚天雄一個盤龍繞步,連忙打閃,跑出大門。劉隱農喝

道:“你搞得我的棋下不成了,你給我背棋盤吧!”楚天雄覺得背后勁風扑到,連忙斜身一

躍,身形未穩,背心突然如受巨石所壓,痛得他哇哇大叫,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原來劉隱農

先發一記劈空掌,算准了他要躍過一旁閃避,棋盤先朝著那個方位摔去。劉隱農的內功已到

了爐火純青之境,劈空掌所發的掌風勁而有聲,摔出的棋盤卻是無聲無息。楚天雄不敢回

頭,只憑听風辨器之術,只道已經避開了他的暗器,哪知剛好著了他的道儿。

第五十四回 寶刀未老

    歲將晚,客爭笑,問衰翁:“平生豪气安在?走馬為誰雄?何似當筵虎士,揮手弦聲響

處,雙雁落遙空。老矣真堪愧!回首望云中。”

                                                 ──葉夢得



    云紫蘿飛跑回家,剛好碰上負痛狂奔出來的楚天雄。云紫蘿拔劍出鞘,唰的便是一招

“玉女投梭”,向他刺去。

    楚天雄正在痛得眼前金星亂冒,這一劍如何躲避得開?

    “嗤”的一聲劍鋒划過,楚天雄的左臂給划開了一條長長的傷口。

    但楚天雄的功力畢竟是比云紫蘿高出許多,雙臂受傷,橫肘一撞,居然也把云紫蘿手中

的青鋼劍撞得脫手飛出,大吼一聲,就像負傷的野獸狂嗅似的,落荒而逃,轉瞬間已是滾下

山坡,去得遠了。

    劉隱農恐怕云紫蘿產后腹弱,被敵所傷,不敢去追,先把云紫蘿扶穩,說道:“紫蘿,

你沒事吧?”

    云紫蘿道:“沒事,可惜給這老狐狸跑了。我的孩子沒事吧?”

    劉隱農笑道:“你進去看看,他正在笑呢。這老狐狸給你刺了一劍,你也可以稍泄心頭

之气了,就讓他去吧。”

    云紫蘿回到家中,從蕭夫人手里接過嬰儿,笑道:“你這小把戲,你還得意,你可知道

你這小生命是公公給你撿回來的?”

    蕭夫人道:“你怎么去了這許久才回來,他剛才哭得好厲害,敢情是肚子餓了,你赶快

給他喂奶吧。”

    劉隱農哈哈笑道:“好了,現在沒有事了,我的干女儿也回來了,咱們又可以下棋啦。

蕭大嫂,我給你擺個殘局,這個殘局叫做‘十王走馬’,瞧你能不能拆解?”劉夫人啐道:

“老頭子,你就只會下棋。”劉隱農笑道:“我也會打賊呀,我說過賊人一來,我的耳朵就

靈了,我沒說錯吧。”劉夫人道:“呸,夸什么大口,你還是捉不著這個老賊。”

    云紫蘿笑道:“干娘,你別責怪干爹,他是為了照顧我,才讓這老狐狸跑了的。但干爹

你也別下棋啦,有件緊要的事情、正要請你幫忙。”

    劉隱農道:“什么事情?”

    云紫蘿說道:“繆長風在山腰碰上強敵,段仇世已經跑去幫他,但強敵來的不只一人,

恐怕段仇世未必對付得了。”

    劉隱農笑道:“既然是老朋友來了,我這老頭子理該略盡地主之誼。好吧,那局‘十王

走馬’的殘棋,只好留回來,再和你的姨媽拆解了。”

    繆長風力敵兩大高手,饒是他內功深厚,額頭亦已見汗。

    唐天縱的确不愧是號稱天下第一的暗器名家,各种各樣的暗器層出不窮,越打越狠,暗

器都像長著眼睛似的,盡朝著繆長風的要害打來,卻沒有一枚誤傷連甘沛。

    連甘沛占了上風、精神大振,一對判官筆使得龍飛鳳舞,乘暇抵隙,筆尖所指,也全是

繆長風的要害穴道。劇戰中繆長風為了閃避唐天縱的暗器,一個疏神,給筆尖划破了他的袖

管。連甘沛得意之极,縱聲笑道:“好,看你還敢賣狂!乘乘的給我磕一個頭,叫我唐老爺

子饒你。”

    繆長風大怒,突出險招,銀光疾閃,一劍從連甘沛意想不到的方位刺去。唐天縱一見不

妙,連忙發出暗器替連甘沛解困。

    只听得“嗤”的一聲響,劍尖不但刺穿了連甘沛的衣裳,而且還划破了他的皮肉。雖然

只是輕傷,但吃的虧已是比繆長風剛才所吃的虧更大了。

    可是在廖長風刺傷連甘沛的同時,他也開始吃唐天縱暗器的虧。

    原來唐天縱剛才的那枚暗器,他本來是可以避開了,但若然躲避暗器,就不能刺傷連甘

沛。繆長風之所以便出險招,為的就是要報連甘沛一筆之仇,焉肯放松了他?是以只好強接

唐天縱的暗器。

    這是一枝只有五寸多長的飛鏢,繆長風接到手中出,他感到掌心熾熱,連忙拋開。低頭

一看,只見掌心已是起了許多泡。原來唐天縱用的這個暗器名為“蝎子鏢”,鏢上蘸了毒

粉,接到手中,就像給毒蝎螫過一樣。繆長風的手里沾了毒粉,雖然不足致他死命,使劍已

是沒有剛才靈活。

    繆長風冷笑道:“天下第一暗器名家,原來用的竟是這等下三濫的暗器。”原來武林中

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名門正派中人,都是不喜使用喂過毒的暗器的。

    唐天縱老羞成怒,哼了一聲,說道:“胜者為強,你管我用什么暗器?你若懼怕,趁早

投降。”

    繆長風斥道:“放你的屁,我本來尊敬你是武林前輩,你卻甘心做韃子的爪牙,哼,你

不知羞恥,我也為你羞恥!”

    唐天縱喝道:“繆長風,你死到臨頭,還敢猖狂?”

    繆長風哈哈笑道:“死有輕于鴻毛,有重于泰山,大丈夫死則死耳,何足懼哉?繆某人

就是死了,也胜于你像一條老狗的活著。好,你不怕天下英雄笑話,盡管把你的毒青子(暗

器)朝我打來吧!就只怕你想殺我,也未必就能如你所愿!”

    唐天縱給他罵得臉上一陣紅一陣青,冷冷說道:“我就是用毒青子殺了你,這里除了連

甘沛之外,還有何人知道?怕什么別人笑話?好,你說我殺不了你,那就請看我的手段!”

冷笑聲中,雙手連揚,鐵蓮子、梅花針、透骨釘、瓦風鏢、飛刀、袖箭,各种各樣的暗器嚴

如洒了滿天花雨,全都是喂過毒的。

    繆長風使出一套綿密异常的防身劍法,只听得叮叮鐺鐺之聲不絕于耳,由于唐天縱怕誤

傷了連甘沛,好些古怪的獨門手法不便施展出來,但饒是如此,也還是有一枚骨釘、一枝甩

手箭射入了繆長風的防身劍圈之內,險些儿把他傷了。

    在繆長風抵御這滿空飛舞的暗器之時,連甘沛也是嚇出了一身冷汗。要知唐大縱雖然有

把握可以避免傷他:他卻是不能不害怕誤中了有毒的暗器的。

    連甘沛本是和繆長風作繞身游斗的,繆長風的劍光霍霍展開,把暗器激蕩,四處飛散,

連甘沛怕受誤傷,和繆長風的距离越來越遠,漸漸他的判官筆已是夠不上和繆長風的長劍交

鋒了。不過,他的判官窒卻也是越展越快,好似比作了兩道護身的銀虹,那不是為了攻敵,

而是為了預防万一。

    唐天縱五個口袋的暗器,只有一個袋的暗器是有毒的,已經用得差不多了,還沒有傷著

繆長風,不禁心頭火起,叫道:“連甘沛,你退下來吧,你不是幫我的忙,你是幫了我的倒

忙了!”此時有唐天縱暴風驟雨般的暗器給他掩護,他要退出圈子,繆長風已是無法阻攔。

    連甘沛在武林中的地位雖然比不上唐天縱,也是武學名家的身份,听了唐天縱的話不覺

羞愧難當。但為了顧全性命,也只好依從唐天縱的吩咐,默不作聲地跳出圈子了。

    正在他朝著唐天縱跑過去的時候,忽地林中竄出一條人影,也在朝著他跑來。

    唐天縱喝道:“什么人?”一抖兩枝“蝎子鏢”立即朝那人打去。

    那人朗聲說道:“點蒼派段仇世特來領教你們唐家的暗器功夫!”雙手一伸,竟然把他

的兩枝蝎子鏢接到手中。

    唐天縱暗器出手,便即冷笑說道:“好,你要見識,那就讓你見識吧。知道厲害了么?

倒也,倒也!”

    不料段仇世接了兩支“蝎子鏢”,只是身形一晃,卻沒跌倒,反而縱聲笑道:“原來號

稱暗器天下第一的唐家,使的是這种下三濫的暗器,嘿嘿,領教了!”笑聲中身形几個起

伏,已是扑到了唐天縱的跟前。

    原來段仇世練有毒掌功夫,唐天縱若是使用普通的暗器打他,用上奇妙的手法,段仇世

只悄難免受傷,如今用“蝎子鏢”打他,他練有毒掌的功夫,以毒攻毒,接在手中,卻是毫

無妨礙。

    唐天縱料不到他的手法如此之快,他只道段仇世接了“蝎子鏢”非中毒暈迷不可的,是

以續發的暗器就不是打他而是打繆長風了。

    段仇世身形几個起伏,繞著“之”字跑來,卻還是快得出乎唐天縱意料之外,暗器是打

遠不打近的,待到他要轉過來對付段仇世之時,已是來不及了。

    段仇世一聲大喝,雙掌齊飛,喝道:“讓你也見識見識我的功夫!嘿嘿,你用毒青子對

付我,那也休怪我用毒掌對付你。”

    盾天縱橫掌當胸,一招“佛云手”將他雙掌蕩開,“哎呀”的叫了一聲,跌出數丈開

外。段仇世哈哈大笑,扑上去便要擒他,忽听得繆長風叫道:“段兄,小心!”

    話猶未了,只听得“轟隆”一聲,一枚暗器已是在段仇世面前爆炸開來!原來這是唐天

縱一种极其歹毒的獨門暗器,名為“毒霧金針烈焰彈”,內中藏著火藥,爆炸之后,噴出毒

霧,而且煙霧之中,還裹有許多細如牛毛的梅花針。剛才他是恐怕誤傷伙伴,才沒有使用

的。

    幸虧繆長風及時提醒,在這間不容發之際,段仇世使出了超卓的輕功,身形平地拔起,

一個“鷂子翻身”,斜飛出夫,這才沒惹火焚身。但饒是如此,亦已吸進了一口毒霧,中了

兩根梅花針。

    兩根梅花針不是射著穴道,并無大礙。但那口毒霧吸了進去,段仇世卻是不禁有點感覺

頭暈目眩了。

    段仇世知道這是生死關頭,稍緩片刻,唐天縱的歹毒暗器陸續發出,自己性命難保。當

下不頤業已中毒,連忙默運玄功,暫時閉了呼吸,迅如閃電般的疾扑上去,叫唐天縱騰不出

手來。

    唐天縱也怕吸著毒霧,暗器一出手,登時又再滾出數丈開外。剛剛在他跳起之際,段仇

世扑了到來,雙掌一交,兩人都是同時退了一步。

    原來唐天縱剛才那一跤乃是假裝摔倒,以便使用暗器的。論他的內功造詣,雖然比不上

繆長風,卻也不在段仇世之下。

    段仇世見他連撥自己兩次毒掌,神色如常,不禁好生惊异。仔細看個清楚之時,這才知

道唐天縱戴了一對鹿皮手套。要知唐天縱是暗器第一高手,他能用喂毒的暗器傷人,自然也

知道如何防備。他這對鹿皮手套,就是用來打有毒的暗器的,此時對付段仇世的毒掌,也剛

好派上了用場。

    兩人功力相若,段仇世吸了一口毒霧,不免稍受影響。而唐天縱卻是無須顧忌,如此一

來,此消彼長,當然是唐天縱大占上風了。

    唐天縱哈哈笑道:“你的毒掌濟不了事,認輸了吧。据我所知,繆長風与你也無甚交

情,你何苦為他賣命?”

    段仇世吐出一口濁气,張開折扇,悶聲不響的和他纏斗。

    另一邊,繆長風亦已追上了連甘沛,在作第三次的交手了。三度交鋒,更為激烈。繆長

風吃虧在右掌蘸了毒粉,麻木不靈,只能用左手使劍,劍法的威力不免打了折扣。但雖然如

此,也還是要比連甘沛稍胜一籌。

    連甘沛甚是溜滑,一看唐天縱業已大占上風,便即打定主意,只守不攻,等待唐天縱打

敗了段仇世之后再來幫他,他的惊神筆法也是武林一絕,繆長風雖然稍胜一籌,要想在急切

之間取胜,卻也不能。

    唐天縱以綿掌功夫應敵,柔中寓剛,能守能攻。段仇世吸了毒霧,精神不濟,相形見

絀。劇斗中唐天縱一招“游空換爪”,嗤的一聲,把他的折扇撕破,哈哈笑道:“我不用暗

器,也能胜你,你服不服?”他知道段仇世极為好胜,特地要激惱他的。其實他剛才若不是

用了“秦霧金針烈焰撣”,最多只能和段仇世打成平手,此際地的暗器已是所剩無多。還要

留來對付繆長風,既然穩操胜棄,自是樂得說些風涼話儿。

    段仇世果然中計,給他激怒,罵道:“呸,不要臉!”一抖破扇,扇骨枝枝露出,好似

抓著一把短劍,向唐天縱剁去。一炳破扇,在他手中,竟然變作了一件奇特的兵器。

    唐天縱冷笑道:“好呀,要拼命么?”雙掌盤旋飛舞,不讓段仇世有反扑的飢會。段仇

世這個打法甚耗內力,他本來已是精神不濟,扑攻不逞,漸漸陷于再衰竭的境地。唐天縱找

到了他的破綻,猛地一聲大喝,立施殺手。

    在段仇世和唐天縱纏斗這段時間,繆長風亦是加緊攻敵。他好似看破了連甘沛的心思,

十數招過后,劍法一變,完全舍棄穩健的打法,連使險招,招招凌厲,劍尖所指,都是連甘

沛的穴道要害。連甘沛號稱天下第一點穴名家,但因功力不及對方,此時反而給繆長風的刺

穴劍克制了。

    連甘沛給他殺得几乎透不過气來,心中暗暗叫苦。只怕等不到唐天縱跑來幫他,他己是

要傷在繆長風劍下。劇戰中繆長風一劍疾刺過去,連甘沛雙筆橫胸,全力招架,只听得

“錚”的一聲,火花四濺,連甘沛的判官筆損了一個缺口,嚇得心膽俱寒,只道要糟,忽覺

微風颯然,繆長風已是從他身旁掠過去。

    繆長風為了替好友解危,無暇傷敵。一招凌厲的劍招,逼開了連甘沛,立即使出“八步

赶蟬”的超卓輕功,飛快的扑上前去。他來得可正是時候,唐天縱剛剛在向段仇世施展殺

手。

    繆長風大喝一聲,一招“鵬搏几霄”,腳尖尚未沾地,長劍已是凌空利下。

    掌風劍影之中,只听得“ 嚓”一聲,段仇世的一條右臂給唐天縱扭脫了臼。唐天縱也

給他的一枝扇骨刺傷了小腹。傷得不深,可也見了血了。這還是唐天縱見机得早,他受了一

點輕傷,避開了繆長風這足以令他致命的一劍。

    唐天縱一個“鷂子翻身”,倒躍出數丈開外,暗器立即發出。此時他去了顧忌,暗器的

手法更見奇妙。繆長風解了好友之困,自己反而給暗器困住了。

    段仇世右臂脫了臼,無法幫長風的忙。只能暫且躲開,忍著疼痛,自行駁續。

    這么一來,在唐天縱是去了顧忌,在繆長風則是又難免要為段仇世擔心了。要知連甘沛

并未受傷,他若是跑來傷害段仇世,段仇世如何抵敵了

    好在連甘沛惊魂未定,一時間可還不敢扑上前來。待他看清楚了目前的形勢,剛剛想到

可以趁這机會去活捉段仇世的時候,對方的救星已經來到。

    這個救星乃是從家中火速赶來的劉隱農,他在滿天飛舞的暗器之中,舉起棋盤,大搖大

擺的向唐天縱走去。

    只听得叮叮鐺鐺之聲,不絕于耳,說也奇怪,那滿空飛舞的暗器,竟然紛紛落在他的棋

盤之上。原來他的棋盤,乃是一塊磁鐵,鐵制的暗器,全被他的棋盤所吸。多奇妙的手法,

也是沒用。

    劉隱農哈哈大笑,說道:“我收了這許多破銅爛鐵,倒可以開個雜貨店了。繆大俠,請

你暫且歇歇,讓我見識見識唐家的天下第一的暗器功夫。”須知以他和繆長風的身份,自是

不能以二敵一。

    唐天縱一聲不響,在他的笑聲中把手一揚,又發出兩枚暗器,這兩枚暗器帶著碧綠色的

光華飛來,劉隱農端起棋盤一接!暗器竟然不是向他的棋盤落下。劉隱農叫道:“啊呀,老

頭子這回要糟了!”

    原來這是兩枚玉制的暗器,不受滋鐵吸引。唐天縱好似算准了劉隱農躲閃的方位似的,

那兩枚暗器到了他的面前,突然一個拐彎,全都打到他的身上。

    唐天縱得意之极,哈哈笑道:“唐家的暗器功夫怎么樣?沒有讓你失望吧?”笑聲未

絕,忽然定了眼珠,看得呆了。

    原來他這兩枚暗器是恰好打著劉隱農的琵琶骨的,武功多好的人,琵琶骨一給打碎,也

非變成廢人不可。而唐天縱用重手法發出的這兩枚暗器,是自信必定可以打碎劉隱農的琵琶

骨的。

    哪知打著的部位絲毫不差,那兩枚暗器卻從他肩上滑下來,劉隱農身形不動,手臂不

抬,只把掌心一攤,那兩枚暗器就順著他的手臂滑下,落在他的掌心。

    看來好似玩把戲一樣,其實乃是一种极為高明的卸力消勁的功夫,暗器一触著他的肩

頭,他略一沉肩,就把暗器的力道完全消解。這种功夫,有個名堂叫做“沾衣十八跌”,練

到爐火純青之境,多猛的力道打到身上,自己也無須反擊,對方一沾著衣裳,便要摔倒。劉

隱農的“沾衣十八跌”功夫尚還未到爐火純青之境,但也相去不遠了。

    劉隱農拈起那兩枚暗器一瞧,笑道:“果然我沒失望,你大概是把尊夫人的飾物都送了

給我吧?我可發了一筆小財。多謝,多謝。”

    唐天縱是個武學的大行家,見他露出了這手功夫,比起自己剛才所發的暗器被他的棋盤

所吸,吃惊更甚,哪里還敢回嘴,連忙再發一枚“毒霧金針烈焰彈”,藉著煙霧遮掩,飛快

奔逃。

    連甘沛比他還更机靈,劉隱農一來,他已知不妙,先自逃跑。待到霧散煙消,這兩人的

影子也都不見了。

    繆長風在劉隱農未歸隱之前,是曾經和他見過一面的,段仇世和他則是初次相識。此時

段仇世的斷臼已經駁好,与繆長風一同上前道謝。

    劉隱農笑道:“謝什么,繆兄,你若是有功夫陪我下棋,我就高興了。”

    繆長風笑道:“我的棋下得不行,不過這位段兄卻是高手。”

    段仇世道:“繆兄,我和你似乎只談論武功,我的棋下得如何,你又怎么知道:“

    繆長風說道:“人的名儿,樹的影儿,那是遮掩不了的。我未見過,可也曾听過呀。”

原來段仇世是貴公子出身,琴棋詩畫,樣樣當行,和宋騰霄一樣,都是武林中頗著聲名的才

子。

    劉隱農大喜道:“段兄,主人挽留嘉賓,有作平原十日之飲的雅事,我愧無好酒以奉嘉

賓,只能和你下十天的棋了。”

    段仇世笑道:“只怕北宮望可不許咱們有這樣十天的閑情逸致呢。”

    劉隱農道:“你怕他們還會再來?”

    段仇世道:“他們今日雖然一敗涂地,但料想不會就此罷休,倒也不可不防!”

    劉隱農大為掃興,說道:“十天不行,三天總行吧。他們要回北京報訊,再來也總得在

三天之后。”

    段仇世說道:“難得老前輩有此雅興,我拼著今晚不睡,和老前輩下個一天一夜就

是。”

    劉隱農霍然一省,笑道:“我又是老糊涂了,你們今日來到荒山,想必是另有要事,對

嗎?”

    繆長風道:“我一來是探望你老爺子;二來是給蕭夫人報訊的。”

    段仇世道:“我則是為了云女俠的事情來的,她這事說來話長。”

    劉隱農道:“既是說來話長,那就慢慢再說。她已經知道你要說的事情沒有?”

    段仇世道:“剛才我已經見過她了,我的來意,她業已知道。”

    他們邊走邊說,不知不覺,已經回到劉家。劉隱農道:“好,她既然已經知道,咱們現

在先去下棋。”

    云紫蘿抱著孩子迎出來,和繆長風見了面,兩人心里都有許多說不出的感触。

    劉夫人搖了搖頭;埋怨丈夫道:“客人遠來,就只知道和人下棋。”

    劉隱農笑道:“我這也是接待客人呀。段兄是初交,由我接待。繆兄是熟朋友,你們替

我招呼吧。蕭大嫂,他有消息帶給你呢?”

    劉隱農口里說話,手里已是拿起棋盤,走在前頭,給段仇世引路了。

    眾人見他棋癮如此之大,都是不覺好笑。劉夫人不禁又搖了搖頭,說道:“我真是拿他

沒有辦法。”

    蕭夫人笑道:“繆大哥,我還以為你是特地來探紫蘿的呢?”

    繆長風道:“大嫂,我給你帶來一個天大的喜訊。邵鶴年已經找著了。還有湊巧的事

呢,就在我見著鶴年那天,還見著兩個人,你猜是誰?”

    蕭夫人笑道:“我怎么猜得著?”

    繆長風道:“就是鶴年的妹妹和你的女儿。”

    蕭夫人大喜道:“啊,這兩個丫頭你也見著了,在哪里見著的?”

    繆長風道:“在禹城五龍幫的總舵。”當下將那件事情原原本本說給蕭夫人知道,云紫

蘿笑:“這么說月仙表妹和鶴年已是和好如初了。”

    蕭夫人說道:“鶴年是個老實孩子,只是我家丫頭脾气不好,老是喜歡和他鬧點別扭。

如今但得他們和好如初,我也可以了卻一重心事了。”接著笑道,“長風,你的侄儿侄女都

快要成家了,你還是孤家寡人,不害臊么?要不要我給你作個媒?”繆長風笑道:“多謝老

嫂子關心。咱們今天不談這個。”

    云紫蘿咳嗽一聲,移轉話題,替繆長風解窘,說道:“繆大哥,你怎么知道我們這個地

址?”

    繆長風道:“我在揚州見著了孟元超,是元超告訴我的。”

    蕭夫人造:“那位扶桑派的女掌門林無雙還是和他在一起嗎?”

    繆長風道:“林無雙已經回轉泰山,元超和他的好朋友宋騰霄、師妹呂思美一同返回小

金川。”

    蕭夫人若有所思,半晌說道:“人生真是講究一個緣字,旁人看來,孟元超和他的師妹

應該是最合适的一對,誰知他卻和海外歸來的林無雙投緣,而他的師妹卻愛上了他的好朋

友。”她特地強調一個“緣”字,自是有意說給繆長風和云紫蘿听的。

    繆長風道:“紫蘿,听說段仇世有緊要事情找你,那是何事?”

    云紫蘿眼圈一紅,說道:“都是我的命苦,連累了孩子。”當下把卜天雕遭敵暗算,命

在垂危,段仇世要為師兄報仇,無暇照顧楊華等等事情,向繆長風說了。

    繆長風道:“既然如此,令郎當然要接回來。”

    云紫蘿嘆口气道:“我就是只怕顧得了大的,顧不了小的。”

    蕭夫人說道:“你這小寶貝交給我和你的干娘好啦。反正我們都要离開這座荒山的,到

別處地方落戶,我們可以請個奶媽帶他。”劉夫人說道:“即使請不到奶媽也不用發愁,我

可以用鹿奶喂他。鹿奶比人奶還要滋補,你不知道你的干爹就是吃鹿奶長大的。”

    云紫蘿哽咽道:“你們待我這樣好,我真不知道怎樣報答你們?”

    蕭夫人道:“孩子的事情,你盡可以放心。我倒是有點不大放心你呢?”

    云紫蘿怔了一怔,說道:“是哪一樣姨媽不能放心?”

    蕭夫人道:“此去滇邊,万水千山,路上只怕還有鷹爪注意你的行蹤,你又是產后不過

百天,武功也未曾完全恢复,一個人行走長途,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繆長風自覺義不容辭,便即毅然說道:“我和紫蘿是結拜兄妹,她有了為難之事,我想

我也用不著避嫌了。就由我陪她到滇邊去走一趟如何?”

    蕭夫人正是和他說這個話,笑道:“得繆大哥送我這外甥女儿,我自是放心得下了。只

不過你与她兄妹相稱,我豈不是比你長一輩了,我可是不敢當的。”

    商議既定,劉夫人說道:“咱們進去看看你干爹的這盤棋下完沒有,這樣緊要的事他都

不管,我非得現在告訴他不可。”

    劉夫人剛走近棋室,只听得劉隱農正在拍案叫絕,哈哈笑道:“段老弟,你這一著‘脫

骨打法’真是妙极了。‘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只道已窮底蘊,誰知仍是

變中有變。怪不得妙玉要為這局殘棋走火入魔了!”

    劉夫人推門進去,說道:“我看你才是快要走火入魔了呢,只顧下棋,也不理理正

事。”

    劉隱農笑道:“妙玉是因參不透這局殘棋,才致走火入魔,我如今已經參透這局殘棋,

如何還會走火入魔?”

    云紫蘿如有所思,忽地說道:“干爹,你把那著脫骨打法演給我看。”

    “脫骨打法”是圍棋中一种“奇招”(圍棋術語又名倒脫靴),先讓對方吃掉自己一

塊,然后再吃回對方,用這种戰術,往往可以死中求活。劉隱農把這著脫骨打法及其變著擺

了出來,奧妙之處,果然是令人意想不到。(羽生按:“十王走馬”原載古譜《元元策》,

可謂圍棋脫骨打法之代表杰作,近人陳永德整理古譜,曾將此局殘棋收入其所編之圍棋入門

叢書第四集,作為學者之典范。)

    蕭夫人笑道:“紫蘿,你怎的也著了迷了。還是快說正事吧。”

    云紫蘿瞿然一省,說道:“干爹,女儿這數月來多蒙庇蔭,但只怕明天一早就要和干爹

暫時分手了。”劉夫人跟著說道:“老伴儿,咱們這個老家恐怕也得舍棄了呢。”

    劉隱農听罷她們所說,嘆口气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咱們但求隨遇而安罷了,不過

好在這老家雖然沒了,咱們的干女儿總還是會回來的,是嗎?”

    云紫蘿說道:“我也舍不得干爹干娘,你們不嫌棄我,我一定會回到你們的身邊的。”

    劉夫人道:“隨遇而安也總得先有個安身之地呀,你想好了什么地方沒有?”

    劉隱農道:“我早已想好了,要走就走得遠一點,咱們到天山去。”

    劉夫人道:“啊,去這么遠的地方?”

    劉隱農道:“地方雖遠,我卻有個好朋友在那儿。”

    劉夫人道:“你說的是天山派的掌門人唐經天?”

    劉隱農說道:“不錯,我和他相識還在和你相識之前呢。他那地方是鷹爪所不能到的,

無殊世外桃源。到了那里,孩子也可有人照料。”

    蕭夫人首先表示同意,說道:“听說唐經天的妻子冰川天女是當世的奇女子,我對她慕

名已久,有這個机會結識她也是好的。”

    劉夫人道:“正經事要緊,繆大俠和紫蘿明早要走,段先生也要回去為師兄報仇,你可

不能只顧自己盡興,也該讓人家歇息歇息啦?”

    劉隱農哈哈一笑,說道:“我本來最少要和段兄下個一天一夜的,現在得他幫我解拆,

已經通解了這局殘棋,當真可說得是我平生第一快事,兵貴精不貴多,那也就不必多下

了。”

    計議已定,第二天一早,各人便即分道揚鑣。

    段仇世本來要陪云紫蘿回去的,此時有了個繆長風和她作伴,段仇世把師兄隱居之處畫

了張地圖給她,他自己就逢自去找滇南的焦家四虎報仇了。

    繆長風這次与云紫蘿結伴同行,比起上一次送她回家的時候,心情又已有所不同。此時

他心無渣滓,完全是把云紫蘿當作自己的妹妹一般,兩人倒是少卻了許多拘束了。

    路上他們談起了劉隱農的嗜棋成癮,云紫蘿笑道:“干爹說的那局‘十王走馬’的殘

棋,倒是頗蘊禪机呢。”

    繆長風笑道:“禪机何在?恕我魯鈍,還是未解。”

    云紫蘿道:“那局殘棋之所以能夠‘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那是全靠了

一著脫骨打法,方能起死回生,圍棋如此,我想人生有時也是這樣。”

    繆長風道:“不錯,佛家也有脫胎換骨的說法。一個人倘若能夠脫胎換骨,往往也可以

到達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境界的。紫蘿,怪不得你當時若有所思,原來是在

參詳禪理。”

    云紫蘿道:“那局殘棋的深蘊禪机,恐怕還不僅此。”

    繆長風道:“對了,我正想問你一件事情。”

    云紫蘿道:“什么事情?”

    繆長風道:“妙玉是什么人?你干爹說她為了這局殘棋,曾經走火入魔。”

    云紫蘿笑道:“這是一個在太虛幻境的人,根本就未曾來過人世。不過,你也可以當作

是真有其人。”

    繆長風苦笑道:“你打佛偈,我可不懂。”

    云紫蘿道:“找說的不是佛偈,《石頭記》這部書你看過沒有?”

    繆長風說道:“可是乾隆年間北京才子曹雪芹寫的一本小說,別名又叫做《紅陵夢》

的。”

    云紫蘿道:“不錯。”

    繆長風說道:“這本小說我是聞名已久,可惜始終找不到抄本。”(按:曹雪芹生于雍

正元年,即公元一七二三年,卒于乾隆二十七年除夕,即公元一七六四年,死的時候,紅樓

夢尚未寫完。其后高鶚續作紅樓夢四十回,補成全書。那已是曹雪芹逝世之后二十八年,朗

公元一七九一年的事情了。其時去繆長風的時代未遠,是以紅樓夢還只有手抄本。不過在士

大夫階層中已是相當普遍的傳閱了。)

    云紫蘿笑道:“妙玉就是紅樓夢中的一個人物,她是一個頗有才華而自命清高的尼姑,

妙玉為了解不通十王走馬這個殘局而致走火入魔,乃是紅樓夢中的一段情節。我的干爹有一

部珍藏的手抄本,曾經給我看過。”

    繆長風道:“你把紅樓夢的故事,說給我听,好嗎?”

    云紫蘿笑道:“那恐怕要說三天三夜。”

    繆長風道:“先說妙玉的故事。”

    听完有關妙玉的故事之后,繆長風笑道:“如此說來,這位比丘尼在曹雪芹的筆下雖然

好似超然物外,其實心中卻是甚多塵垢,只能說是個‘偽君子’呢。”

    云紫蘿道:“不錯。曹雪芹是用皮里陽秋的筆法寫她的。我還記得有人在那手抄本批了

兩句,說妙玉是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呢。”

    繆長風笑道:“這就怪不得她會走火入魔了。依我看來,倒不是為了解不通一局殘棋之

故。”

    云紫蘿默然不語,忽地幽幽嘆了口气。

    繆長風道:“有的人人面高洁,內心污垢;有的人看似墮溷沾泥,其實卻是出于污泥而

不染。紫蘿,你是永遠不會走火入魔的。”

    云紫蘿心頭一震,這是一种感到難以明說的喜悅的震動(因為她還沒有說出來,繆長風

已經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了。)

第五十五回 傾吐衷曲

    楚王台上一神仙,眼色相看意已傳。見了又休還似夢,坐來雖近遠如天。隴禽有恨猶能

說,江月無情也解圓。更被春風送惆帳,落花飛絮兩翩翩。

                                                 ──歐陽修



    原來她是從妙玉的故事,不自覺的忽地感怀身世,心里想道:“妙玉是欲洁何曾洁,云

空未必空。我卻是獨愛梅花高格調,卻傷飛絮已沾泥。嗯,這是造化弄人,還是我自己作的

孽呢?”要知由于她和楊牧這段錯誤婚姻,心中總是難免有點自卑之感。

    繆長風几句話給她解開心中的疙瘩,她感到了好朋友“相知以心”的喜悅,抬起頭來,

只見滿眼都是陽光。時序雖是初冬,在她眼前卻是春天了,她微微一笑,說道:“你的話不

錯。但出于污泥而不染這七個字,我可是愧不敢當了,嗯,繆大哥,有一件事情,我始終沒

有和你說過。”

    繆長風道:“什么事情?”

    云紫蘿道:“我和元超的事情。楊華這孩子,他,他──”

    她本來是把自己最隱秘的私事告訴繆長風的,但要說到楊華不是楊牧的骨肉之時,饒是

她和繆長風的感情早已超乎世俗的朋友之上,也總還是有點感到尷尬,訥訥不能出之于口。

    繆長風打斷她的話道:“人有悲歡离合,月有陰暗圓缺。人生總不免有點缺陷,過去的

事,那也不用太多去想它了。人之相知,貴在知心。我和你是這樣,你和元超,更應該是這

樣。你們的事情,我已知道。還是談些別的吧.”

    云紫蘿吁了口气,心境豁然開朗。說道:“繆大哥,你想談些什么?”繆長風道:“我

剛剛想起曹雪芹寫的一首詩。紅樓夢我沒看過,這首詩我卻听人說過据說他寫紅樓夢最少花

了十年時間,還未寫成。這首詩就是他自己訴說他寫紅樓夢時的悲痛的。”

    云紫蘿道:“啊,有這樣一首詩嗎?我倒還沒有听過呢。你念來給我听听。”

    繆長風念道:

    “浮生著甚苦奔忙,盛席華筵終散場。

    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夢盡荒唐。

    謾言紅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長。

    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

    云紫蘿默念“謾言紅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長”兩句触起愁思,自己也不覺痴了。

    繆長風道:“這首詩怎么樣?”

    云紫蘿道:“好,就是太傷感了。不過以曹雪芹的際遇,也無怪他寫出這樣傷感的

詩。”

    繆長風道:“曹雪芹的身世,我所知無多,你說給我听听好么?”

    云紫蘿道:“他是八旗世家子弟,祖先几代,都在江海做內府的織造官,那是一個既接

近皇室又容易賺錢的肥缺。當時曹家在官場的地位,真是顯赫一時,康熙六次‘南巡’,有

五次就住在織造官署里面。在這五次中,曹家就接了四次‘圣駕’。他家的榮華富貴,也就

可想而知了。

    “但后來曹家不知犯了什么大罪,就像紅樓夢中所寫的賈府一樣被抄了家,一個顯赫万

分的家世,就此毀滅了。那時曹雪芹只有十多歲,在南方生活不下去,遷到北京,仍然一天

天窮困下去,經常是全家食粥過日,但他還是一派狂傲派頭,稍有點錢,就縱酒賦詩,有時

喝多了酒錢也付不出。他的好朋友敦敏曾有一待送他,這首詩就是寫他當時的這种生活的,

我倒還記得。”

    當下念給繆長風听道:

    “尋詩人去留僧壁,賣盡錢來付酒家。

    燕市狂歌悲遇合,秦淮殘夢憶繁華。”

    繆長風道:“一個貴公子出身的人,能夠抵受貧窮的折磨,寫出紅樓夢這樣的好書,曹

雪芹世真是值得令人敬佩,敦敏這首詩雖好,可比不上曹雪芹自己寫的那首述怀詩。因為敦

敏的詩只是替曹雪芹惋惜失去的繁華,意境就未必較低了。”

    云紫蘿點頭道:“你說得不錯。”

    繆長風忽道:“曹雪芹那首詩,你最喜歡哪句?”

    云紫蘿不愿吐露自己的感触,反問他道:“你呢?”

    繆長風道:“我最喜歡的是最后兩句: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我的淺見是

曹雪芹這首詩并非甭純傷感,他也有令人奮發的一面!”

    云紫蘿眼睛一亮,輕聲念道:“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心里想道:“對

呀,曹雪芹以心血寫成的書,他雖然受了十年辛苦,但他也得到了‘不尋常’的成功,感到

了‘不尋常’的喜悅了。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這里面不也是有著自豪的感情

嗎,我怎么只是看到感傷的一面呢?”

    繆長風接著說道:“不如意事常八九,可對人言只二三。人總難免有受到挫折的時候。

但像曹雪芹這樣,不為困難所嚇到,在逆境里仍然十年如一日的去做一件有意義的事情,那

就少了。”

    云紫蘿眼睛里閃露出喜悅的光輝,緩緩說道:“繆大哥,你說得真好,說下去呀。”

    繆長風道:“我只是一個常人,我不敢希望有曹雪芹那樣偉大的成就,但他的精神我是

想要效法的。”

    云紫蘿道:“曹雪芹可以把畢生精力放在他所喜愛的文學上,你也可以致力于你喜愛的

武功上,為武學開辟新的境界。”

    繆長風道:“這對我是太奢望了,但你的鼓勵我是衷心感謝的。我還在想,咱們效法曹

雪芹的精神,不僅只限于致力武功,還可以放在更有意義的事情上,我的一個好朋友對我說

過這樣一句話,當一個人只想到自己時,天地就狹小了。我想他這句話是說得不錯的,”

    云紫蘿听得出了神,半晌笑道:“繆大哥,你的話也是充滿禪机妙理。”

    繆長風笑道:“我對佛經可是一竅不通。”

    云紫蘿道:“佛經有‘當頭棒喝’,你的這番話對我也等于是‘當頭棒喝’呢。不瞞你

說,我剛才听你念曹雪芹這首詩的時候,只是從曹雪芹潦倒的一生聯想到自己不幸的命運。

我的境界可就比你差得遠了。”

    繆長風笑道:“你別把我捧到這樣高,我說是會這樣說,做起來可還差得遠呢,但在咱

們共通相識的朋友之中,卻是不乏這樣的人。”

    云紫蘿道:“啊,你心目中所想的是誰?”

    繆長風道:“比如說,孟大哥元超就是這樣的一個。”

    云紫蘿又是歡喜,又是自慚,說道:“不錯,他為了反清大業,百折不撓,比起他來,

我是差得遠了。”

    繆長風道:“元超性情沉毅,豪气內蘊,他站在你的面前,就像一座山一樣,令人有穩

重的感覺。”

    云紫蘿笑道:“繆大哥,你不知道,我和他和宋騰霄同在一起的時候,我們也是常常把

他比作泰山的。我就是喜歡他的這种性格。”說至此處,想起往日三人同游西湖的往事,不

覺黯然。

    繆長風道:“我知道。我也是十分喜歡他的這种堅韌不拔的性格。”

    云紫蘿忽道:“說到泰山,我倒想起一個人來了。這個人表面看來和孟元超大不相同,

但卻同樣有著不怕困難的性格。”

    繆長風道:“哦,你說的是林無雙?”

    云紫蘿道:“不錯,不知這位林姑娘現在怎么樣了?”

    繆長風在內心深處暗暗嘆息,想道:“其實紫蘿和元超本來應該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的,

但可惜命運的播弄,他們現在卻是破鏡難圓了。元超和林無雙結識在前,紫蘿和丈夫分手在

后,他們若是有情,這也怪不得元超負心呢。”當下說道:“林無雙從丐幫听到的消息,說

是牟宗濤与清廷勾結,意圖篡奪扶桑派的大權,因此她本來要和孟元超同往小金川的,也不

能不臨時改變主意,科她的師兄師嫂重回泰山了。”

    云紫蘿道:“這位林姑娘年紀輕輕,外貌柔弱,但碰到有重大問題的時候,她卻不怕挺

身而出,把重擔子挑起來。說老實話,我是既歡喜又佩服她!”

    繆長風笑道:“我听元超說過,林無雙和他談起了你,對你也是十分佩服呢。惺惺相惜

這句話用在你們身上正合适。嗯,你們雖然還沒正式相識,也可算得相知以心的知己了。”

    云紫蘿若有所思,半晌說道:“咱們這次南歸,可要經過泰山嗎?”

    繆長風道:“那就要看咱們采取什么路線了,當然也是可以從泰山腳下經過的,不過,

倘若走另一條路,可以縮短兩天行程。”

    云紫蘿道:“從這里到點蒼山,總得走一個多月吧?”

    繆長風道:“不錯。”

    云紫蘿道:“那就不遲在這一兩天的時間了。”

    繆長風笑道:“你是想見一見林無雙對么?”

    云紫蘿道:“是呀。我在奶媽家產下孩子那天,听說她曾經來過,可惜我見不著她。在

泰山之會那天,她和孟元超同一起,我見著了她,她卻又不認識我。”

    繆長風道:“所以你想和她正式相識。”

    云紫籮道:“說也奇怪,我心里總是有個感覺,覺得她是我的知心朋友,甚至就是我的

妹妹一般。當然我想早日找著卜天雕,接回我的孩子,但為了見一見她,我就不在乎遲這么

一兩天了。”

    繆長風笑道:“心有靈犀一點通。這是李商隱的詩吧?一般人總是喜歡拿這句詩來形容

男女之間的心心相印,其實是不論男女,在知己朋友之間都可以适用的。”

    云紫蘿笑迫:“這‘知己’兩字,甚至還可以包括沒有見過面的朋友在內。”

    繆長風笑道:“一點不錯,像你和林無雙,也就可以适用‘心有靈犀一點通’這句詩

了。為了完成你的心愿,我陪你上一趟泰山吧。”

    云紫蘿道:“好,繆大哥,你真好。”

    繆長風笑道:“其實我也要到泰山去探听探听消息的。丐幫打听到的風聲,是說牟宗濤

和宗神龍等人准備在上個月十五那天上泰山搗亂的,不知結果如何,我也很想知道呢。”

    心有靈犀一點通。云紫蘿在路上想念著林無雙,林無雙在泰山之上,也同樣的在想念著

尚未曾相識的云紫蘿。

    按說牟宗濤要來搗亂的那一天已經過去了,但卻是風平浪靜,什么事情也沒發生。林無

雙覺得有點奇怪,但卻以為這是牟宗濤和宗神龍給那神秘的黑衣人嚇怕了的緣故。

    幫中的日常事務,有石衛夫妻料理,倒是不用林無雙費神。這天一大清早,她獨自一

人,走到小天燭峰的松林做“例行功課”──練本門的內功和劍法。

    “大天燭峰”和“小天燭峰”是泰山的一處名胜,兩峰夾峙,拔地而立,形似一對摩大

蜡燭,每當云霞飄過峰頂的蒼松,便像“天燭”升起裊裊的紫煙。這是在泰山上看云海的最

佳之地。小天燭峰的山頭雖然較小,但峭扳矗立,卻是比大天燭峰更險更高。

    這天不知怎的,林無雙的心緒有點不宁,做完了例行功課之后,望那翻騰的云海,那忽

聚忽散的浮云,幻出千奇百怪的奇物,她的心情也像翻騰云海一樣,禁不住浮想連翩,難以

自休。

    變幻的浮云幻出孟元超的影了。“小金川的戰事不知如何,孟大哥此刻大概是沒有余暇

想及我了。”

    她最惦記的是孟元超,她為孟元超擔心,也為孟元超感到驕做。──她知道在激烈的戰

事中,孟元超隨時都會遭受危險。但一個男子漢大丈夫不是正應當像他一樣嗎?每當她想起

他時,固然難免擔心,但內心深妙,也總是感到喜悅的。

    “人生的變化,真像浮云一樣的變幻難測。”林無雙心里想,“我和孟大哥相識的日子

不算長,他卻像是我最親近的人一樣,我懂得他,他也懂得我。牟宗濤是我從小同在一起的

表哥,如今卻是像陌生人一樣了。他空有英俊的外貌,內里卻包藏著一顆肮臟的心!”

    牟宗濤的影子迅速在他腦海中消失。但隨著孟元超影子的再現,她卻忽地又想起了一個

人來。

    她想起的是云紫蘿。她常常是在想起孟元超的時候,跟著就會想起云紫蘿的。

    “她不知知不知道,在我的心中,我是把她當作姐姐一樣的。可惜那天我沒有見著

她。”

    忽地一個奇怪的念頭在她心中升起:“人家都說她是孟大哥的舊情人,我知道孟大哥也

還是愛著她的。如今她和楊牧已經分手,她會不會回到孟大哥的身邊呢?”她感到有點不

安,但這不安的感覺也是迅速消失,隨著而來的卻是一陣自慚。

    “孟大哥正在戰場上和敵人 殺,我卻在為著私情煩惱,不太可羞了么?”林無雙心

想。

    隨著又再想道:“云姐姐受了許多迫害,在她臨盆那天,鷹爪還找上門來。這還不算,

和她同床共枕了八年的丈夫,也誣蔑、折磨她、拋棄她,這是任何女人都難以忍受的事情,

她也頂下來了。我應該學得像她這樣堅強才是,我怎能夠還嫉妒她呢?嗯,如果她和孟大哥

真的能夠破鏡重圓,我還應該為他們慶幸才對呀!”

    林無雙抬起頭來,迎著初升的朝陽,看著變幻的云海,心胸豁然開朗,不知不覺念出一

首詩來:

    “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

    造化鐘神秀,陰陽割昏曉。

    蕩胸生層云,決毗入歸鳥。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這是她和孟元超第一次登臨泰山的時候,孟元超念給她听的一首詩。這首杜甫所寫的

“望岳”詩,曾經震動她的心靈,令她得到如此啟發,尤其是最后的這兩句。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林無雙口里念著這兩句詩,心里想道:“不錯,我應當

把眼界放闊一些,不該老是想著一些私人的小事情,這才沒辜負孟大哥念這首詩給我听的用

心。我現在正是站在泰山之上,是應該站得高,看得遠的呀!”

    朝陽點紅了天際的云霞,翻翻滾滾的云海霎那間靜止了,滿天的朝霞襯托出万里晴空。

林無雙紊亂的心情也重复歸于宁靜,連內心深處的一點“云朵”,也好像在陽光之下消除

了。

    正在她感到心胸豁然開朗的喜悅之時,忽地听得林間的樹葉沙沙作響。

    林無雙驟吃一惊,連忙回過頭來,喝道:“是誰?”

    只見在“五大夫松”那邊,走出一個少婦,微笑說道:“無雙,還認得我么?”。

    這少婦面挂笑容,眉宇之間,卻是令人感覺得到有說不出來的許多憂郁。

    林無雙又惊又喜,又是詫异,說道:“表嫂,你是一個人來的嗎?”

    原來這個少婦不是別人,正是牟宗濤的妻子練彩虹。

    林無雙的父親從前是東海飛魚島的島主,練彩虹是島上一個漁民的女儿,也是林無雙小

時候最要好的朋友。林無雙的父親本來有意收她為徒的,因此也曾指點過她的武功。但因后

來倭寇入侵,林家被迫离開飛魚島,此事未能實現。回到中原之后,方始听到消息,說是練

彩虹已被扶桑派的另一位名宿宗神龍收列門下。

    后來宗神龍、牟宗濤、練彩虹等人也都回到中原,宗神龍明目張膽的做了清廷走狗,練

彩虹不值乃師所為,于是毅然背叛師門,幫助在當時還是和宗神龍站在敵對地位的牟宗濤清

理門戶,把宗神龍逐出扶桑派,并和牟宗濤成了親。

    世事變化如浮云,當年為扶桑派主持清理門戶的牟宗濤,如今卻和宗神龍成為一伙。而

林無雙則是和他易位而處,要把他逐出師門了。

    林無雙對牟宗濤雖极僧惡,對練彩虹卻還有好感。但因模不清她的來意,心中卻是難免

惊疑。

    練彩虹道:“不錯,我是特地來看你的。”

    林無雙道:“不是表哥叫你來的嗎?”

    練彩虹嘆了口气,說道:“無雙,你還能夠像從前一樣相信我嗎?”

    林無雙道:“表嫂,你要我相信你,我希望你先說真話,你的來意到底如何?”

    練彩虹道:“我是瞞著你的表哥來看你的。為的正是和你說心里的話。”

    林無雙道:“好,那你說吧。”

    練彩虹道:“我見識淺薄,但是非黑白,也還約略懂得。當年我背叛師門,就是為了不

愿和宗神龍同流合污的緣故。”

    林無雙道:“好,你這件事情做得很好,但你可知道牟宗濤現在又是怎么樣嗎?”

    練彩虹唰的一下面色變得蒼白,低下了頭說道:“我知道,我知道他現在已是變得和宗

神龍一樣的人了!”

    林無雙道:“既然你已知道,那你准備怎樣辦呢?”

    練彩虹幽幽的嘆了口气,說道:“我也不知應該怎么辦,無雙,你說呢?”

    林無雙著急道:“你自己總得有個主意,旁人才好說話。”

    練彩虹低聲說道:“他和宗神龍不同,他畢競是我的丈夫,背叛師門容易,做了多年的

夫妻要一旦分手,那可就難得多了。”

    林無雙道:“那你打算和他同流合污嗎?”

    練彩虹眼淚掉了下來,說道:“我若是打算和他同流合污,我也不會來找你了。無雙,

我知道在你眼中,我已經是一個你所看不起的人了。對不住,打扰了你,我走啦。”

    林無雙見她這個樣子,不覺有點后悔,心里想道:“与人為善,也該慢慢的來,我是太

急躁了。”當下把她拉住,向她道歉,“練姐姐,我的話是說得太重了,你別見怪。不過我

的本心是為了你好的。”

    練彩虹擦了眼淚,說道:“無雙,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我愿意听你的話。”

    林元雙道:“不,你自己應該拿穩主意,不能只是听我的話。我說另一個人的事情給你

听听,你知道云紫蘿么?”

    練彩虹道:“我知道她是薊州名武師楊牧的妻子,但听說她已經和丈大鬧翻。”

    林元雙道:“不僅鬧翻,她已經拿到了楊牧的休書,和丈夫正式分手了,因為她知道楊

牧也是清廷鷹犬,雖然這個秘密還沒有在江湖上抖露出來。”

    練彩虹道:“啊,你是勸我學云紫蘿的榜樣?”

    林無雙道:“但愿你能夠勸得表哥回頭,否則你既然不肯和他同流合污,恐怕也就只能

各走各的了。”

    練彩虹道:“你知道你的表哥不是容易听人勸告的人,不過拿你的表哥來比揚牧,這,

這──”

    林無雙道:“你覺得這是太過份了?”

    練彩虹道:“不錯,宗濤是和北宮望暗中來往,但他畢竟還是和楊牧有所不同。”

    林無雙道:“怎樣不同?”

    練彩虹道:“楊牧是甘心做清廷的鷹犬,北宮望也不過拿他當作奴才看待。你的表哥可

并不是給北宮望當差,他們是以身份相等的朋友會面的。”

    林元雙道:“他給敵人看重,你就認為值得驕傲了么?”

    練彩虹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說他的身份并非清廷鷹犬,他也并沒答應要替北

宮望做些什么。”

    林無雙道:“那么請問北宮望為何要和他結交?”

    練彩虹道:“無雙,我說真話,你別气惱。你的表哥是想做本派掌門,他不愿意得罪朝

廷。北宮望則是希望他不要像你這樣和反清的義士站在一邊,因此也就愿意暗地里為他撐腰

了。”

    林無雙冷冷說道:“這不就是交換條件了么?你怎能說他沒答應替北宮望做什么?”

    練彩虹啞口無言,過了好一會子,方始嘆口气道:“你的表哥初時其實還不是太坏的,

坏就坏在他太過心高气傲,不甘屈人下。北宮望投其所好,用名利地位來引誘他,他這就上

鉤。”

    林無雙道:“你說得不錯,不過依你的意思,是不是我讓出了掌門,如他听愿,他就可

以變作好人了?”

    練彩虹道:“我怎能這樣勸你?不過我也實在不想見到你們表兄妹變作冤家對頭。”

    林無雙心里想道:“她本來是明白几分道理的,怎的忽地如此糊涂?”當下正容說道:

“我并不是貪圖做這掌門,但我可不能讓給表哥。我已經決定將來由石師哥繼承這個位子

了。你知道我是為了什么?”

    練彩虹道:“宗濤本來也不配做本派的掌門。”

    林無雙道:“不是他不配,論才干他是比我強得多。但正如你所說的,他的名利之心太

重,名利心太重的人,就有給敵人收買的危險。即使現在不是鷹犬,將來也會變成鷹犬。何

況他現在已經上了北宮望的鉤呢!”

    練彩虹咬著嘴唇,听她說話,臉色越來越是蒼白,顯見內心正是混亂非常。

    林無雙甚是為她難過,說道:“練姐姐,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帶我出海捕魚嗎,那天本是

風和日麗的晴天,所以你才敢帶我出海的。不料風暴說來就來,突然間烏云滿天,海上掀起

巨浪。我嚇得哭了,你說別怕別怕,打魚的人要經得起狂風巨浪,勇敢的去應付它,咱們會

平安度過的。你穩穩的掌好了舵,咱們的小船果然平安回到岸邊。練姐姐,現在也是需要你

拿出勇气朝時候了。”

    練彩虹眼角蘊著淚光,好久好久,茫然說道:“我恐怕沒有當年的勇气了。無雙,現在

我是要你鼓勵我啦。”

    林無雙心道:“我現在不是正在鼓勵你嗎?但勇气還是要你自己拿出來的。”當下說

道:“表嫂,你這次來看我,表哥知不知道?”

    練彩虹澀聲說道:“你剛才不是已經叫我姐姐了嗎?怎么又叫我做表嫂了?你說得不

錯,我自以為懂得你的表哥,卻還沒有如你這樣的能夠看透他,我是嫁錯他了。但我這次的

來看你,卻是瞞著他的,請你放心。”

    林無雙道:“好,你敢瞞著他前來看我,那就說明你并不是沒有勇气了,但你回去不怕

給他知道嗎?”

    練彩虹道:“我不想回去了。”

    林無雙大喜道:“好,那么我歡迎你重回本門,咱們一同回去見石師哥、師嫂吧。”

    練彩虹道:“不,我也不想留在這里。”

    林無雙微感失望,說道:“你要上哪儿?”

    練彩虹道:“無雙,我求你一件事情!”

    林無雙道:“你說吧,我做得到的一定答應你。”

    練彩虹道:“你爹好嗎,你离家也有一年了吧?”

    林無雙一時未解其意,說道:“多謝你惦記他。他是老了一點,身体還很壯健。”

    練彩虹道:“無雙,我沒地方可去,你和我到你的家里去,可以嗎?一來我想見見你

爹,二來咱們姐妹也相聚一些時日。讓我避開你的表哥,我就可以靜下來好好的想一想了。

這件事情你不是很容易做得到嗎?答應我吧,無雙!”

    林無雙道:“啊,你要我离開此地?”一雙明如秋水的眼睛望著她,似乎是要看穿她的

心思。練彩虹不覺打了一個寒噤,喃喃說:“無雙,你干嗎這樣看我?”

    林無雙眉毛一揚,斬釘截鐵的吐出兩個字來:“不行!”

    練彩虹頹然說道:“我知道我這是不情之請,但我,我實在沒有辦法。”

    林無雙柔聲說道:“不是我不肯幫你的忙,你知道我不能輕易离開此地。”

    練彩虹道:“你不是說石師哥可以替代你執掌本門職務嗎?”

    林無雙道:“練姐姐,你難道不知你的丈大正在勾結各路的邪派中人,要來這里搗

亂?”

    練彩虹吃了一惊,說道:“我知道他想搶奪你的掌門,但這几個多月來,他總是在外面

奔跑,我很少見到他的面,他的計划,我更是毫無所知。”

    林無雙說道:“他們本來約好了在上個月的某一天要來与我為難的,不知道為了什么原

因,那一并沒有來。不過時机仍然未過,我必須留在此地。練姐姐,好在是我,我可以信得

過你。若是換了石師哥,你和他說這樣的話,只怕,只怕……”

    練彩虹苦笑道:“只們他就要怀疑我別有用心了,對么?”

    林無雙道:“其實你只是想要避開他,那是躲避不了的。不過你去見見我的爹爹也好,

我可以把地址告訴你。”

    練彩虹嘆口气道:“用不著了。尤雙,我的心事只能和你商量,多謝你今天給了我許多

良言,我已經有了一點主意了,讓我獨自回去想一想吧,我走啦。”

    林大雙甚是為她難過,說道:“那也好,但愿你早日想好主意。我送你一程。”

    練彩虹道:“你今日還能夠相信我,我已是感激不盡,請回吧。”口中說話,便与林無

雙握手道別。剛剛說到“相信”二字,突然中指一戳,點了林無雙手少陽經脈的“冷淵

穴”。

    林無雙相信她,反而就著了她的暗算!

第五十六回 糊涂受騙

    离別最是,東西流水,終解兩相逢淺情終似,行云無定,猶到夢魂中。怜人意,薄于云

水,佳會更難重。細想從來,斷腸多處,不与前番同。

                                                 ──晏几道



    練彩虹將她抱起,躲到那塊形如巨燭岩石后面,輕輕放下,低聲說道:“無雙,你別怪

我,你听我說。”

    林無雙給她用手法點了穴道,身子不能動彈,有口不能說話,只能瞪著眼睛,如寒冰,

如利剪的目光冷冷的盯著練彩虹,心里想道:“且看你還能用什么花言巧語騙我?”

    練彩虹感覺得到她憤恨的目光,不由得心中難過之极,眼淚情不自禁的一顆顆滴了下

來,說道:“無雙,我知道你一定在想我是在用花言巧語騙你,我也不敢求你原諒,但我現

在和你說的可都是真話。”

    林無雙初時在心里罵她:“哼,你倒很會做戲,可誰還會相信你呢?”但听她說得十分

誠懇,那副急淚和難過的神情也不像是偽裝得來的,不由得心中一動:“難道她當真是另有

隱情?”憤恨的目光也漸漸變得柔和了。

    只听得練彩蚯緩緩說道:“不錯,我是騙你,我說我不知道宗濤的圖謀,那是假的。”

    “你得到的消息卻是不假,他的确勾結了許多邪派中的厲害人物,可能還有北宮望暗中

派來的人幫他,就在今天,要上泰山和你為難!說不定他們如今已經到了玉皇觀!”

    林無雙听得又惊又怒,只恨罵不出來。練彩虹一聲長嘆,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在心里

罵我,可是我也是為了你好的呀!我把我的想法說給你知道。”

    “他邀請來的個個都是好手,你和石師哥是決計對付不了他們。動起手來,只怕本門的

弟子要傷亡不少。尤其是你,他們更不會將你輕易放過。你和他們硬拼,只有平白送命!”

    “可是你若是不在玉皇觀,這場災禍或許就可以減輕許多。不知你知不知道,本派的弟

子有一半以上是你的表哥收賣的,他們會擁護他做掌門的。你不在場,就有希望可以避免自

相殘殺。”

    “我并非要幫你的表哥搶你掌門位子,但我非救你的性命不可!我也非盡自己的力量挽

救本派的內禍不可!唉,我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我只能出此下策了!”

    林無雙又气又急,心里暗罵練彩虹太過糊涂:“你以為這樣可以保全我的性命,卻不知

這正是把我毀了!毀了我不打緊,還毀了整個扶桑派!我身為掌門,讓本派落在奸賊手中,

縱使我能逃出性命,還有何顏活在世上?”

    她恨不得跳起來和練彩虹辯個清楚,她心里在叫:“你快解開我的穴道,你快解開我的

穴道!孰是孰非,我一定要和你說個明白!”

    可惜練彩虹听不到她心里的說話。而她被封閉了穴道,在急切之間也是無法自己解開。

    “鏜、鏜、鏜、鏜、鏜、鏜!”一陣陣的鐘聲越敲越急:這是從玉皇觀傳來的鐘聲。

    扶桑派在中原重立門戶,時間不過半年多點,總舵尚在籌建之中。玉皇觀的老道是金逐

流的好友,因此林無雙請金逐流出面,在扶桑派的總舵未建成之前,暫借用玉皇觀作為他們

臨時舵址。玉皇觀里有一口古鐘,敲起來方圓五六里之內都可以听得見。抉桑派借用了玉皇

觀,同時也就借用這口古鐘,在本派碰上大事之時,作為報警之用:鐘聲一響,所有弟子都

要齊集玉皇觀望。

    這是林無雙定下的辦法,半年多來,從未用過。

    這次是第一次敲響這口古鐘,但身為掌門的林無雙,卻不能回到玉皇觀和一眾弟子共同

應付危難,只能聞鐘聲而色變!

    五皇觀中的扶桑派弟子正在亂作一團。尤其是作為第二號人物的石衛,更是著急得不得

了。

    牟宗濤率領他的党羽,約摸有三十多人,一早就闖進玉皇觀來。其時正是林無雙給練彩

虹用重手法點了穴道的時候。

    牟宗濤本來是扶桑派“虯髯堂”的堂主,雖然沒有實權,論地位卻在石衛之上。他還未

曾給掌門人正式宣布逐出本派門牆,因此他還是以扶桑“虯髯堂”堂主的身份回來的。石衛

可不能攔阻他!偏偏在這緊急的關頭,又不見了林無雙!

    石衛深知牟宗濤的厲害,在林無雙未曾回來之前,只好一面叫人鳴鐘聚眾,一面和牟宗

濤虛与委蛇。

    牟宗濤听得鐘聲,面色一沉,說道:“你鳴鐘聚眾,是什么意思?是把我當作敵人

嗎?”

    石衛說道:“不敢。牟堂主遠道歸來,本派弟子理宜齊集,迎接堂主大駕。”

    牟宗濤哈哈笑道:“石師兄,你這是太抬舉我了,但我可不是傻瓜,牟某不過區區一個

堂主,哪值得你們用這樣隆重的大禮迎接!”

    “不過我也正有大事,要交付本門弟子公決。你對我是真心也好,假意也好,這個鐘倒

是沒有敲錯。”

    扶桑派的弟子留在泰山上的有百多人,不多一會,已是全部聚集。這一百多人,分成兩

派。不知內情的大為詫异,紛紛議論;知道內情的則是牟宗濤的人,這些人一進來就向牟宗

濤行禮。他們口里還是稱呼牟宗濤作“堂主”,行的可是參見幫主的大禮。不過這一派的人

數,卻比牟宗濤原來的估計要少得多,只有十個。

    牟宗濤待眾弟子齊集之后,游目四顧,便即朗聲說道:“林無雙呢?她為什么不來?”

當然他是知道林無雙不能前來的原因的,不過是明知故問罷了。

    石衛做夢也想不到林無雙已遭暗算,急得像熱鍋螞蟻,只好說道:“小弟已經派人去找

林掌門了,請堂主暫待些時。”

    不知不覺又過了半柱香時刻,林無雙仍然未見回來。牟宗濤哼了一聲,冷笑說道:“我

瞧林無雙這丫頭多半是不敢見我,哼,她無故避開,難道我們就不能商議大事了嗎?”他這

派人哄然附議:“對呀,怎知要等到几時,咱們還是商議大事吧!”

    石衛的妻子桑青忍不住說道:“牟宗濤,你雖然是掌門的表兄,也不可對掌門如此無

禮!”

    牟宗濤冷冷說道:“什么無禮,我是幫理不幫親,林無雙這丫頭做了損害本派的大錯

事,若是她在這里,我還要當面罵她呢!”

    桑青怒道:“她做了什么大錯事了。”

    牟宗濤說道:“這正是我要交付本門公決之事,你少安毋躁,我當然會說出來!”

    石衛忽地越眾而出,朗聲說道:“且慢!”

    “哦,石師兄,你有什么話說:“牟宗濤側目斜脫,顯出一副傲態。

    石衛緩緩說道:“請問堂主,你既然說是商量本門大事,那么是否必須本門的弟子,方

始有權商量?”

    牟宗濤道,“這個當然!”

    石衛說道:“好,那么咱們議事之前,就得先請外人退出!”

    牟宗濤道:“誰是外人?”

    石衛哼了一聲,說道:“牟堂主,你帶來的這班朋友,總不能說成扶桑派的吧。”

    牟宗濤拎冷說道:“他們正是扶桑派的弟子,是我親自收錄的弟子!”

    石衛雙眼圓睜,向那班人掃去,指著其中兩個人冷笑說道:“別的朋友我不識得,這兩

位朋友我可認得,這位是海南島獨霸一方的火云洞主,這位是縱橫東海的喬海鵬島主。我沒

有說錯吧?”原來火云洞主乃是海南島黎族的酋長,以邪門的毒功稱霸一方,喬海鵬則是東

海海盜的首領,在江湖上的地位都是非同小可的。

    火云洞主一捋長須,哈哈笑道:“不錯,我記得你曾到過我的五指山,多謝你給我臉上

貼金了。”

    喬海鵬卻站了起來,恭恭敬敬他說道:“石師叔,有話盡管吩咐小侄,不必客气。”他

身材魁梧,年紀也比石衛稍長,一個鐵塔般的漢子,矮了半截身軀,口口聲聲自稱小侄,形

狀甚是滑稽。但眾人都知道他是殺人不眨眼的魔君,想笑也不敢笑出來。

    牟宗濤道:“他們兩人有什么不對?”

    石衛冷笑道:“這兩位赫赫有名的人物,忽然變成了扶桑派的弟子,莫說我不敢做他們

的師叔,說出來恐怕誰也不會相信吧。牟堂主,你這玩笑開得太大了。”

    牟宗濤道:“誰和你開玩笑,正因為他們大有名望,做了本門弟子,能令本門大增光

彩,我才收錄他們的。”

    喬海鵬道:“石師叔,你不用多疑,我是久已仰慕扶桑派的武學,因此誠心歸依本派

的。”

    火云洞主則縱聲笑道:“你不用害怕我恃強欺你,誰叫你是我的師叔呢,我做了你的師

侄,沒奈何,自然只有低頭服小了。”

    石衛給气得七竅生煙,但因敵強己弱,只好暫忍一時之气,委婉說道:“石某可不敢侮

辱長輩,扶桑派也是水淺難養大魚,牟堂主,還是請貴友离開玉皇觀吧。”

    牟宗濤道:“石師兄,你怎么啦?平日你很精明能干,今日竟然這樣顛倒糊涂,我已經

和你說得十分清楚,他們是我的弟子,你怎的還是要把輩份搞錯?再說本派創自唐朝,源遠

流長,身為本門副掌門,你怎可自輕自賤,居然說什么扶桑派是水淺難養大魚?”

    石衛憋著一肚子气,說道:“好,就算是我的糊涂吧,這些人是你的弟子,但我可不敢

認他們是師侄!”

    牟宗濤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石衛正要開口,在他身旁的一個人已是大聲說道:“牟宗濤,你這事情也未免做得太荒

唐了,干脆和你說吧。我們不能承認這些人是扶桑派的弟子!”這人是和牟宗濤同一輩份的

“扶桑七子”中的招顯山。

    火云洞主道:“師父,這人是誰?”

    牟宗濤道:“他是你的招師叔。”

    招顯山是火爆的性子,立即說道:“牟宗濤,你別監人賴厚,我可沒有這樣妖邪師

侄。”

    話猶未了,火云洞主已是走到招顯山的面前,唱了一個喏,說道:“招師叔,你不認我

做師侄,我可要認你做師叔。師叔在上,請受師侄一拜!師叔,你別客气,別客气呀!”

    原來招顯山在大怒之下,要把火云洞主推開,那知卻給火云洞主反扭他的臂膀,硬生生

的把他按了下去。抬顯山半邊身子酸麻,臂彎關節拗得有如刀割,為了顧全面子,還得忍著

疼痛,哼也不哼一聲。

    石衛又惊又怒,喝道:“你干什么?”連忙一抓抓下,待要拉開火云洞主,牟宗濤折扇

一張,擋在他們中間。石衛抓著折扇,一股力道反彈回來,不由自己的倒退兩步,折扇半點

也沒撕破。

    牟宗濤笑道:“石師兄,你誤會了。小徒不過是參見本門長輩而已。你瞧,招師兄受了

小徒的大禮!亦即是承認他作師侄。石師兄,請你也上坐受禮吧!”

    石衛怒道:“好的,但你的徒弟向我施禮,用不著你做師父的在旁監督吧?”此時他的

妻子桑青和另一個扶桑七子中名列第四的趙弘已是一左一右站在牟宗濤的身旁,牟宗濤若然

再有异動,他們就要立即出手。

    石衛走上前去,迎上向他走來的火云洞主,冷冷說道:“你自承認是牢宗濤的徒弟,那

是你們的事,我管不著。我只把你當作客人。既然你遠來是客,以禮相見,也是應該,隨便

你行什么禮吧。”

    牟宗濤此來的目的,乃是為了奪取掌門,倒也不想節外生枝。只因石衛和招顯山堅要驅

逐他邀來的這班邪派高手,他才無可不可的縱容火云洞主折辱他們,至于他自己還是不想把

事情弄糟的,當下心里想道:“石衛的武功雖然比招顯山要高明一些,但在火云洞主手下,

料想也要哈一點不大不小的虧,是用不著我去暗中幫忙他了。”

    牟宗濤本來是扶桑派中的第一高手,他倘若要走過去,趙弘和桑青二人聯手,也是攔他

不住。但一來他不想把事情弄糟,二來自忖火云洞主也足以對付得石衛,于是佯作不知趙、

桑二人來監視他的,站在原地不動,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個哈哈,說道:“火云賢徒,這位石

師叔是本派掌門最倚重的人,你必須對他恭敬一些,不可失禮。”言下之意,即是要火云洞

主适可而止,令石衛吃點小小的虧,也就算了。

    火云洞主只道石衛和招顯山乃是同一貨式的人,折辱了招顯山正自得意,听了牟宗濤的

言語,便即哈哈笑道:“弟子遵命。石師叔,你請上坐,讓弟子參拜。”故技重施,按著石

衛雙肩,喬海鵬把一張椅子推過來,時間配合得妙到毫巔,火云洞主雙掌一按,石衛恰好坐

在椅中。

    只听得“哎喲”一聲,火云洞主突然翻了一個筋斗,跌在地上。原來他本是要在把石衛

按下之后,裝模作樣行個禮的,哪知雙掌按著他的肩頭,忽地被一股強勁的力道反彈回來,

這就不由自己的跌出去。幸而他的身手還算不弱,百忙之中迅速即翻了一個筋斗,把反震的

刀道消解了一半,跌勢緩和,這才沒有受傷。

    石衛替招顯山出了一口气,冷冷說道:“我早已有話在先,只能把你當作客人,你要行

大禮,我可擔當不起。咱們還是以平輩之禮相見吧。”說罷站了起來,向火云洞主拱一拱

手。

    火云洞主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怒火中燒,就想沖過去和石衛動手,牟宗濤給了他

一個眼色,說道:“石師叔既然定要如此客气,你就恭敬不如從命,暫且以平輩之禮相見

吧。待本門大事定妥之后,咱們再敘輩份。”火云洞主領教了石衛的厲害,怒火一過,想

道:“牟宗濤不給我幫忙,再打也未必打得過他,這口气暫且忍著吧。”無可奈何,也只好

瞪著眼睛和石衛拱一拱手了。

    喬海鵬和火云洞主交情甚厚,他的真實武功也在火云洞主之上,當下便想上前替火云洞

主扳回面子,只不知牟宗濤心意如何,是以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看看牟宗濤的眼色。

    火云洞主竟然在石衛的手下吃了虧,此事大出牟宗濤意料之外,心里想道:“石衛几時

練成了沾衣十八跌的武功,倒是不可小覷他了。”

    原來石衛的內功乃是在這半年之中大大增進的,原因是林無雙把在石窟中所得的本門內

功心法傳了給他。

    招顯山雖然也得傳授,但因招顯山的內功基礎本來不及石衛,故此只有石衛練成了“沾

衣十八跌”的功夫,他和桑青等人都沒有練成。

    不過,石衛雖然大占便宜,摔倒火云洞主之后,肩頭亦是隱隱作痛,心里想道:“這 

倘若一上來就用重手法的分筋斷骨手,只怕我這沾衣十八跌的功夫還未必能夠施展出來,必

須出招應付了。”牟宗濤帶來的邪派高手有三十多人,只一個火云洞主已然如此厲害,石衛

也是不禁暗暗吃惊了。

    牟宗濤不愿太多節外生枝,當下再用眼色止住喬海鵬,說道:“商議本門大事要緊系見

長輩之禮,以后再行。”

    石衛卻是不肯放松,說道:“牟堂主,你收錄的這班弟子,在未得掌門認可之前,還是

請他們暫時离開玉皇觀吧。”

    牟宗濤冷笑道:“我身為虯髯堂堂主,難道沒有收錄弟子之權?”

    石衛說道:“不錯,依照本門規定,虯髯堂堂主有權先收弟子,然后補行稟告掌門。但

也必須得到掌門人的認可,他所收錄的弟子方能算是正式列入門牆。”

    問題的關鍵仍然落在掌門人身上,牟宗濤“哼”了一聲,說道:“你開口掌門,閉口掌

門,掌門人在哪里,你叫她來和我說話!”

    石衛忍气說道:“我已經派人去找她了,掌門師妹就會回來的。”

    哪知話猶未了,石衛派出去找尋林無雙的兩個弟子,剛好回來,低聲向他稟告,說是到

過林無雙在小天燭峰往日練功之處,找她不著,他們無法找遍泰山,只好先行回來稟告。

    那兩人雖是低聲稟告,牟宗濤已經听得清清楚楚,當下一聲冷笑,說道:“如何?我說

她是畏罪潛逃,沒有說錯吧!”

    他帶來的這班人和本來屬于他這一派的弟子哄然起哄,齊聲嚷道:“不錯,掌門人既然

不在,就該請牟堂主主持大會。”

    牟宗濤淡淡說道:“本門大事,急須解決,掌門不在,由我主持,這合乎規矩吧?”

    牟宗濤在扶桑派的地位僅次于掌門,石衛只好說道:“按規矩是該由你主持,但不知有

什么大事必須立即付之公決?”其實牟宗濤要說的事情,石衛亦早已知道。不過在形式上還

是不能不有此一問而已。

    果然便听得牟宗濤說道:“林無雙行為不當,請一眾弟子公決,廢她掌門人之位!”

    桑青怒道:“掌門師妹,為了重興本派,費了許多心力,她有什么行為不當之處?”

    牟宗濤冷笑道:“別人不知,你們夫婦是應該知道的。她上次离山之后,是和誰在一

起?不就是孟元超嗎?我在三河縣和揚州兩次碰到他們,三河縣的事情,你們可以推說不

知,揚州那次事情,你們夫婦也是在場的。”

    桑青道:“她和孟元超來往,這是她私人的事情,這又有什么不對了?”

    牟宗濤道:“她若然不是本派掌門,她和孟元超私通也好,和孟元超正式紹為夫妻也

好,都是她私人的事情,我管不著,可惜她是本派掌門,我可就不能不管一管這個閑事

了!”他口說“閑事”,語气卻是嚴重非常,顯然乃是“反話”了。

    桑青道:“她是掌門和不是掌門,這又有什么關系?”

    牟宗濤道:“怎么沒有關系?孟元超是反抗朝廷的小金川叛軍的首領之一,別人不知

道,難道你們夫妻能說不知道嗎?”

    桑青冷笑道:“咱們又不是要做效忠于清廷的奴才走狗,掌門人和義軍首領來往,咱們

憑什么去干涉她?哼,依我說呀,小金川義軍救民于水火,孟元超是義軍首領,正是響當當

的英雄豪杰,掌門師妹和他結交,這又有什么不好了?”

    牟宗濤說:“小金川的英雄豪杰,如蕭志遠、冷鐵樵連同孟元超在內這一些人,我在私

底下也是佩服他們的。但佩服是一回事,和他們結交又是一回事。尤其是作為掌門人的林無

雙,更不應和他們的首腦關系太過親密!”

    桑青說道:“這是什么道理?”

    牟宗濤緩緩說道:“須知本派式微千年,好不容易才回到中原重立門戶,實不宜卷入滿

漢紛爭的漩渦。”

    石衛說道:“依你這么說,即是本派不能過問國事了?”

    牟宗濤道:“不錯,試想以少林派之強,在雍正年間,由于得罪朝廷,尚且被一把火燒

了少林寺,迄今還未恢复原來的規模,扶桑派剛在中原立足,豈能輕舉妄動,不顧明哲保身

之訓?我認為做掌門人的,最緊要的是發揚本派武學,光大本門門戶!其他的事,都不用

管!”

    桑青冷笑道:“牟堂主,你也是漢人吧?滿州韃子,侵占漢人地方,欺侮漢人百姓,身

為漢人,怎能不管?”

    牟宗濤道:“你這是瞎纏夾,我并不反對別人反對清廷,我只是說身為本派的掌門,那

就有更緊要的事情去做。倘若是像林無雙這樣所作所為,只有令得本派毀滅!”

    牟宗濤這派人齊聲附和:“對,對,我們不能讓林無雙胡作非為,毀滅本派!”擁護林

無雙和石衛的一眾弟子紛起駁斥,登時把玉皇觀的大殿鬧得亂哄哄一片。

    石衛朗聲說道:“大家先別爭吵,我有一事未明,要想請問牟堂主。”

    牟宗濤道:“石師兄有何話說?”

    石衛淡淡說道:“牟堂主,你似乎是貴人善忘!”

    牟宗濤怔了一怔,說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石衛說道:“當年宗神龍依附清廷的大內總管薩福鼎,你不值他的所為,曾率領我們向

他興師問罪,終于將他逐出本派,這事難道牟堂主忘了?我還記得清清楚楚,牟堂主當年的

議論和今日的議論可正好是相反的呢!你要我复述你當年的議論么?”

    牟宗濤面上一紅,說道:“時移勢易,怎可一概而論?當時本派尚未重建,我也是初到

中原,未明利害,我又是少年气盛,難免有對宗師叔過火之處。”

    石衛冷笑說道:“如此說來,你是認為你是今是而昔非了?”

    牟宗濤道:“這卻不然,我的宗旨始終不變。本派應該先光大本門,發揚武學力主。因

此我既反對本派的首腦人物依附朝廷,也不愿意本派卷入漩渦,与朝廷作對。”

    桑青冷笑說道:“你這話是真心話么?”牟宗濤道:“怎么不是?”

    桑青說道:“听說你做了御杯軍統領北宮望的門客,怪不得你要說出時移勢易這樣的話

了。一點不錯,對你來說,這确實是時移勢易了呢!”

    牟宗濤心里吃惊,佯怒說道:“你這謠言是哪里听來的?”

    桑青一時心急,把牟宗濤這個秘密抖露出來,給牟宗濤反問,倒是難以回答,心想:

“偏偏無雙不在這里,可沒有人証和他對質。”當下說道:“空穴來風,縱是謠言也不會無

因而至。此事是真是假,以后自會水落石出,不必忙于查究。但牟堂主你在揚州之時,曾与

御林軍的副統領石朝璣來往,這是許多人曾經見到的,你總不能推得一干二淨吧?”

    牟宗濤冷笑道:“我為什么要賴?不錯,我和石朝璣是有往來,但也不過是普通朋友而

已,并非依附于他,咱們在江湖上走動的,哪能不和各方面的人物應酬?他要來和我結交,

我又豈可拒人于千里之外?再說,本門也并沒定下這條禁例,說是不可和白道中人來往的

呀。”

    石衛亢聲說道:“本門也沒有定下哪條禁例,說是不可和俠義道中的人物來往呀!”

    牟宗濤怒道:“我早已說得清清楚楚了,本門弟子,容或可以,身為掌門,則是不該。

難道你還要我再說一遍嗎?這是關系本門生死存亡的大事,即使過去沒有這條禁例,現在也

該定下這條禁例。何況你知不知道,林無雙這丫頭在三河縣和揚州之時,不僅是和孟元超有

了私情而已,她還曾經与孟元超聯手對抗朝廷派出來逮捕孟元超的人馬呢。若不廢她掌門,

朝廷來向扶桑派問罪,本派如何擔當得起?這還不是要把本派毀了嗎?”

    “扶桑七子”中名列第五的包毅站出來慢吞吞地說道:“石師嫂,牟堂主說的确是本門

生死相關的大事,咱門不可節外生枝,還是平心靜气的商量商量的好。”

    桑青說道:“五師哥,你有何高見?”

    包毅說道:“不敢。但依我愚見,牟師兄說的可并不無理。本門重建,根基尚淺,實是

不宜卷入任何糾紛,應以發揚武學為主!”

    此言一出,石衛、桑青、招顯山等人都是又惊又怒。原來包毅平素是個沉默寡言的人,

若不是他站出來幫忙牟宗濤說話,誰也想不到他竟然會是內奸。

    他們未來得及駁斥包毅,牟宗濤這派人又已紛紛起哄了。牟宗濤哈哈一笑,說道:“各

持己見,爭論無益,還是付之公決吧。”

    石衛一想,牟宗濤這一派人屬于少數,即使加上他帶來的這班邪派人物冒充弟子,自己

還是十九可操胜算,于是說道:“好,贊成牟堂主意見的站過右邊,不贊成的站過左邊。”

    哪知他以為可操胜算,結果卻是出乎他意料之外。原因是有一部份人既不站過左邊,也

不站過右邊,而是站在中間。

    石衛怒道:“你們怎的連自己的主意都沒有么?趙一行,你說!”趙一行是這班弟子中

資歷較深的一個。

    趙一行做下了頭,說道:“茲事体大,弟子見識平庸,不敢妄參未議,只好不作左右袒

了。”中立這班弟子一齊點頭,表示贊同他的意見。

    原來這一班人,其中有些是包毅的徒弟,另外一些則是害怕牟宗濤得勢之后,加害于

他,故而只好看風駛舵。

    這樣一來,牟宗濤這一派人加上那些冒充弟子的邪派人物,就從少數變成多數,剛好比

反對廢立掌門的人多了一個。

    牟宗濤哈哈笑道:“廢立掌門,已是公意。石師兄,這你可以沒話說了吧!”

    石衛怒道:“你的這班所謂弟子名份未定,即使勉強承認他們的弟子身份,雙方人數也

不過相差一個而已。如今掌門人還未回來,豈可擅自廢立?”

    牟宗濤冷笑道:“林無雙不敢回來,廢立掌門一事付之公決,這是你剛才同意了的,嘿

嘿,石師兄,你也算得是本派中的頭面人物,豈能出爾反爾?”

    包毅說道:“對,既經公決,便成定案。石師兄,你可不能節外生枝了,今日掌門已

廢,咱們應該赶快推選新掌門才是。”

    牟宗濤緩緩說道:“石師兄德高望重,我推舉石師兄繼位掌門。”

    冒充牟宗濤弟子之一的東海盜魁喬海鵬朗聲說道:“弟子新列門牆,石師叔德望如何,

我是一無所知。但我以為做掌門人的武功必須超卓,方能負起發揚本門武學的重任。石師

叔,我想領教你几招。”

    石衛大怒道:“你們擅自廢立,這掌門人我是決計不做的。但你這 要和我比武,那倒

可以。”

    包毅連忙說道:“你既然不愿做掌門,那就無須比武了。咱們還是回到正題吧,我推舉

牟堂主繼任掌門。”

    牟宗濤這一派人當然群相附和,喬海鵬与火云洞主齊聲說道:“對,只有我們的師父才

配做本派掌門,有哪個不服的盡管出來,先和我們比划比划!”

    扶桑派的弟子曾經見過火云洞主的厲害,而喬海鵬的名气和武功又更在火云洞主之上,

他們當然知道,倘若不自量力,出去和他們較量,只有白送性命而已。但還是有兩個弟子,

激于義憤,不顧一切,便躍出去。

    石衛嘆了口气,把他們拉了回來,說道:“公道自在人心,是非終當大白,咱們用不著

和奸徒較一日之短長。”

    牟宗濤冷冷說道:“石師兄,你說話干淨一些,誰是奸徒?”

    石衛哼了一聲,說道:“你倘若沒有心病,也用不著害怕我提起‘奸徒’二字。”話中

之急,已是分明把牟宗濤指作奸徒。

    包毅作好作歹的出來勸解道:“如今多數人推舉牟堂主繼任掌門,縱許有些人不服,但

也沒有誰是要出來和他的弟子較量的,依照武林規矩,本派廢立拿門之事就成了定局啦。大

事已定,也就無謂另生枝節了。石師兄,咱們一同參見新掌門吧!”

    石衛冷笑道:“他是你的掌門,可不是我的掌門。”

    牟宗濤雙目一瞪,說道:“石衛,你是不是要背叛本門?”

    石衛淡淡說道:“隨便你怎么說,是你背叛也好,是我背叛也好,總之你喜歡做扶桑派

的掌門,我讓你做,但我可要走啦。”

    招顯山說道:“不錯,扶桑派的名義暫且讓他們篡奪了去,咱們都走。”

    這一來不但本來反對牟宗濤的人要走,連原來中立的那班人也都跟著要走。

    牟宗濤喝道,“誰都不許走!”要知扶桑派原來的弟子十之七八走了,只留下他的這班

假冒弟子和少數屬于他這一派的人,他做這個掌門,還有什么意思?

    石衛冷笑道:“你還不是武林公認的扶桑派掌門人呢,我不和你作對,你還不許我

走!”

    牟宗濤怒道:“你帶走這班弟子,意欲何為,還不是要立門戶与我作對?武林公認,那

有何難?我今日已是掌門,那就不能容你做出背叛本門之事!”

    在石衛的想法、他已是一再退讓,哪知還是不能委屈求全!

    不過,他雖有一拼之心,卻又不能不為一眾弟子的安全著想。如何是好?倒是令他進退

兩難了!

    雙方劍拔譽張,眼看就要動手!

    牟宗濤在玉皇觀里咄咄迫人,逼得石衛進退兩難,但在小天燭峰那邊,他的妻子練彩虹

也正在陷入极為尷尬的境地。

    她點了林無雙的穴道,林無雙口里不能說話,一雙眼睛可還是冷冷的盯著她。用不著林

無雙說話,她已是感覺得到林無雙對她又是怜憫又是責備的目光。

    她愧對林無雙責備的目光,心中忽地只覺一片茫然:“我這樣做究竟是做對了還是做錯

了?”

    而且又如何處置林無雙呢,這對她來說,更是一個難題了。

    她和丈夫本來是商量好了的,待牟宗濤的“大事”定了之后,她与林無雙回到玉皇觀,

夫妻倆一同向她賠罪。

    可是在她听過了林無雙的一番義正辭嚴的說話之后,莫說她心里早已明白:林無雙決不

會原諒她的丈夫,就是她自己也怀疑自己是做錯了事情,不敢和林無雙回去見她丈夫了。

    林無雙則是另一种心情。

    她最初是痛恨牟宗濤,連帶也恨上了听從丈夫指使的練彩虹。現在她也感覺得到練彩虹

這一份愧對她的心情,反而有點怜憫起她來了,覺得她糊涂得太過可怜。

    玉皇觀的鐘聲早已停了,要急也急不來了。林無雙索性靜下心來,把一切事暫且置之腦

后,凝神靜气的自行運气解穴。

    穴道尚未解開,忽地听得腳步的聲音,練彩虹喝道:“是誰?”

    抬頭一看,只見一個三綹長須的老者已是出現在她們面前。

    這一下不但練彩虹大大吃惊,林無雙也是吃惊非小,剛剛凝聚的真气,几乎又要渙散,

原來這個老者不是別人,正是練彩虹原來的師父宗神龍。

    宗神龍度笑肉不笑的打了個哈哈,說道:“彩虹,你想不到是我吧?”

    練彩虹是依照丈夫所定的計划行事的,她們躲藏的地方也是牟宗濤事先給她指定的。這

是一個很難發現的秘密地方,所以石衛派人來到小天燭峰也沒有找看她們,不料如今竟給宗

神龍發現了。

    練彩虹又是尷尬,又是惊异,心里想道:“怎的他不跑去玉皇觀卻一個人來到這儿,是

偶然經過的呢?還是有心來找的呢?”

    “是啊,我的确料想不到。”練彩虹只好這樣回答了。

    “彩虹,你用不著覺得難為情,咱們師徒之間,過去雖然有過一點小小的誤會,這也是

早已過去的了。我不會怪你的。如今,你的丈夫已經叫我做師叔,你我也還是師徒。”宗神

龍說道。

    練彩虹的尷尬倒不是由于自己的難為情,而是力丈大感到羞恥。但一來不知宗神龍來意

如何,二來在這樣的情況下碰上他,自己孤立無援,也不好和他決裂,她想了一想,只能如

此此說道:“宗老先生,你早已不是本門中人,恕我不能重執弟子之禮。”

    這個回答,顯然頗出宗神龍意料之外,他怔了一怔,說道:“牟宗濤已經做了本派的新

掌門,我要重回扶桑派,那還不容易嗎?”

    練彩虹冷冷說道:“你要做我的師父,待你重回本派,那時再說也還不遲。”

    宗神龍面色鐵青,勉強笑道:“好吧,你一定要嚴格按照武林的規矩辦事,我也不是拘

泥名份的人。你喜歡怎樣稱呼我,隨便你吧。咱們先說正事。”

    練彩虹道:“什么正事?”

    宗神龍指了指林無雙,說道:“彩虹,你這件事情干得很好,現在你可以交差了。”

    練彩虹吃了一惊,說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宗神龍笑道:“你這樣聰明,還不明白?把這丫頭交給我吧!”

    練彩虹道:“為什么要交給你?”她話猶未了,宗神龍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練彩虹忍著气說道:“你笑什么?她即使不是掌門,也還是扶桑派的弟子,扶桑派的弟

子,豈能交給外人?”

    宗神龍面色一沉,隨即冷笑道:“你開口本派,閉口本派,好吧,就算我現在尚未重回

本派,不是你的師父,但我向你提取這個丫頭,卻正是奉了扶桑派掌門人之命的!”

    練彩虹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呆了一呆之后,訥訥說道:“你、你、你是奉誰之命?”

    宗神龍笑道:“除了你的丈夫,還有誰是扶桑派的掌門?嘿嘿,我說奉他之命,那還是

客气的說話。認真說來,是他求我這樣做的。”

    練彩虹面色蒼白,說道:“我怎知道你的話是真是假?你叫他來,我和他當面說個明

白。”

    宗神龍又是一陣哈哈大笑,說道:“我只道你是牟宗濤的賢內助,怎的你竟如此不明事

理?他如今剛剛坐上掌門人的寶座,這件事情豈能當眾張揚?你要知道,他對本門弟子是說

林無雙這丫頭業已有罪潛逃了的,讓她露面,豈非節外生枝?”

    練彩虹道:“可是他卻并沒有吩咐過我要我把林無雙交給你,他是說事情過后,叫我們

回到玉皇觀,他還要當面向林無雙賠罪的!”

    宗神龍听了這話,更為得意,說道:“原來如此。這就怪不得他要瞞住你了。”練彩虹

道:“什么叫做原來如此?”

    宗神龍緩緩說道:“你這還不明白?你的丈夫怕你偏袒這個丫頭,他不是那樣騙你,你

怎肯依計行事?嘿嘿,為人妻子,得不到丈夫的信任,這是最可羞恥的事,彩虹,好在我也

曾經是過你的師父,我可要勸你一句,但愿你們夫妻以后事事同心才好。”

    練彩虹定了定神,說道:“如果牟宗濤當真是和你那么說,我才是要為他感到羞愧

呢!”

    宗神龍冷笑說道:“你還不相信我的說話?試問若不是你的丈夫告訴我,我焉能知道你

們躲在這儿?又焉能知道你們夫妻的定計?”

    練彩虹咬了咬牙,說道:“好,那你說吧。要把林掌門拿往哪儿?”

    宗神龍獰笑道:“就說給你知道,那也無妨,我要把這丫頭送到北京歸案!”

    練彩虹道:“歸案,歸什么案?”

    宗神龍哈哈笑道:“你裝什么湖涂?難道你不知你的丈夫早已和御林軍的統領北宮大人

訂下條件,北宮望答應暗中支持你的丈夫做扶桑派的掌門,你的丈夫也答應了暗中為他效力

的嗎?這丫頭本來不是欽犯的,但自從她和孟元超相好之后,她也就變成了欽犯了。說得明

白些,我如今是替你的丈夫把這丫頭送到北京交北宮望,你懂了么?”

    這番話一說出來,登時把練彩虹對牟宗濤最后的一點幻想都消滅了。原來在此之前,她

還只道牟宗濤和北宮望來往,乃是為了要使得扶桑派能在中原立足,繼續發揚光大,這才不

惜委屈求全的。哪想得到牟宗濤竟是如此心狠手辣,竟然要把自己的表妹也當作禮物去獻給

北宮望?

    她咬了咬嘴唇,說道:“好吧,我交給你!”

    宗神龍笑道:“對啦,這才是我的好徒儿,牟宗濤的好妻子。我把這丫頭帶走,除了你

沒人知道,你的丈大也就可以安心做扶桑派的掌門啦!”笑聲未了,忽地面色一變,喝道:

“你干什么?”

    原來練彩虹假裝要把林無雙交給他,其實卻是要給林無雙解開穴道。但她的功夫是宗神

龍教的,卻怎瞞得過宗神龍的眼睛?宗神龍一看她的手勢,不得她的指尖触著穴道,己是呼

的一抓就向她抓了下來。

    練彩虹早有准備,就在這間不容發之際,橫肱一撞,把林無雙推開,倏的短劍出鞘,反

手一劍,喝道:“看劍!”

    宗神龍中指一彈,“錚”的一聲,把她短劍彈開,又是吃惊,又是惱怒,喝道:“你瘋

了嗎?不幫丈夫,反幫外人!”

    練彩虹道:“我是幫理不幫親!你要把林掌門擒去,除非把我殺了!”

    宗神龍怒道:“你當我不敢殺你么?”話雖如此,究竟因為練彩虹是牟宗濤的妻子,他

還是不能不有所顧忌。

第五十七回 清理門戶

    行歌去國心情,寶劍凄涼,淚燭縱橫。臨老中原,惊塵滿目朔風都作邊聲。夢沉云海,

奈寂寞魚龍未醒。傷心詞容,如此江南,哀斷無名。

                                                 ──鄭文悼



    練彩虹豁出性命不要,招招狠辣,宗神龍冷笑道:“你的劍法是我教的,如何能夠傷

我?”當下便即施展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硬槍她的寶劍。不過十數招,練彩虹已是給他逼得

步步后退,劍法散亂,這還是他有所顧忌,恐怕誤傷了練彩虹的緣故,否則練彩虹的寶劍,

早就要給他搶了去。

    眼看宗神龍就要得手,林無雙忽地叫道:“走乾門,轉翼位,刺天在穴!”

    原來她自行運气解穴,恰好在這緊要的關頭解開了。

    林無雙突然能夠張口說話,宗神龍和練彩虹都是不由得吃了一惊。此時宗神龍正在使到

一招极為精妙的大擒拿手法,練彩虹不知如何抵擋,當下無暇思索,便照林無雙的指點出

招,果然方位立變,唰的一劍刺將出去,輕描淡寫的就把宗神龍的攻勢化解了。

    原來林無雙在精研了虯髯客留在石窟的武學秘笈之后,對本門的种种武功,都已洞悉訣

竅。宗神龍的掌法不論如何變化,都瞞不過她的眼睛,往往他的后一招尚未使出,就給林無

雙先行喝破了。這一來等于是林無雙假手練彩虹對付他,宗神龍如何還能夠在急切之間取

胜?不過練彩虹的真實武功畢竟是和宗神龍相差太遠,此際全憑精妙的劍術御敵,想要把宗

神龍刺傷,也是不能。

    宗神龍又是吃惊又是惱怒,心里想道:“若待這丫頭功力恢复,那就更要糟了!”

    當下喝道:“彩虹,你再胡纏,可休怪我手下無情!”呼呼呼連劈數掌,使上了內家真

力,把練彩虹逼得离他越來越遠,但每當他要超過練彩虹想要擒林無雙之際,練彩虹卻又不

顧一切的攔住他的去路。宗神龍也有几分顧忌她的精妙劍法,不敢太過欺身進逼。他的劈空

掌力令得練彩虹呼吸為之不舒,但練彩虹也還勉強支持得住。

    練彩虹好生后悔:“早知如此,我不該用重手法點了無雙的穴道。不過,她現在雖然還

不能夠動手,要跑總跑得動吧?”她自恃難以久戰,便即叫道:“無雙,你快跑呀,別顧

我!”

    林無雙對她的說話恍似听而不聞,仍然在那里靠著大樹,動也不動,只是不斷的出聲指

點她。

    練彩虹大為著急,叫道:“無雙,求求你赶快走吧,他不敢殺我的!”

    原來林無雙此際正在默運內功,調勻气息,以期血脈暢通。

    本來她的內功造詣比練彩虹精純得多,雖然是給練彩虹用重手法點了穴道,在穴道自行

解開之后,到了此時,也應該可以恢复六七分功力了的。但因她要不時出聲指點練彩虹應敵

的招數,分心二用,這就只能恢复兩三分的功力了。她自己估計,只須功力慚复一半,就可

以和宗神龍打成平手。

    練彩虹為了保護她,不惜和妖師拼命,她如今已經慚复了兩三分功力,但也不肯拋棄練

彩虹而獨自逃生了。“但盼練姐姐能夠多支持半柱香的時刻。”林無雙心里想道。

    但練彩虹已是力竭筋疲,實在支持不下去了。宗神龍看出時机已到,冷笑說道:“彩

虹,你以為我不敢殺你嗎?嘿嘿,你對丈夫無情,對師傅無義,無情無義,我殺了你,你的

丈夫還要多謝我呢!”冷笑聲中,攻勢越來越緊,陡地一聲大喝,飛身向練彩虹扑下!

    林無雙連忙叫道:“走坎位,轉离門,刺環跳穴!”這本是非常精妙的一招劍術,但可

惜練彩虹力不從心,勉強依言出劍,只听得“嗤”的一聲,宗神龍凌空扑下,衣袖已是裹著

她的劍尖,衣袖雖給刺穿,可沒傷著他。練彩虹長劍被卷了去,宗神龍袖中出指,倏的就點

了她的穴道。練彩虹站在原地,動彈不得,宛如泥塑木雕。

    林無雙這一惊非同小可,但神色卻是絲毫不露,反而笑道:“宗神龍,你上了我的當

了!你以為我當真是給她點了穴道嗎?嘿嘿,我是讓你親口對她說出真話!”

    宗神龍本身是個心術奸險的小人,心術奸險之輩,總以為別人也是和他一樣。听了林無

雙這話,宗神龍不禁也是惊疑不定了,想道:“這丫頭不肯逃走,神色又如此鎮定,莫非她

們當真是串通了來騙我的?”

    林無雙拔劍出鞘,振臂一抖,劍尖抖得嗡嗡作響,喝道:“宗神龍,有膽的你莫逃走,

看你能夠接我几招?”泰山之會,林無雙曾經只用三招,就把宗神龍打敗了的。但她恐防宗

神不相信她的說話,故而把僅僅恢复了三分的功力都使出來,這才能把劍尖震動得嗡嗡作響

的。

    宗神龍轉過了身,看樣子是想要逃跑的了,林無雙剛剛放下心上的一塊石頭,不料他只

是走了几步,忽地又回過頭來!不走了。

    原來林無雙不說這番說話還好了,說之后,反而弄巧成拙了。

    她說“有膽的你莫逃跑”!其實乃是唯恐他不逃跑。宗神龍乃是老奸巨滑之輩!一听就

听出了她是色歷內茬!登時起了疑心:“這丫頭的功力若然真的已經恢复!何必与我歲羅嗦

嗦,讓我有時間逃走?哼!莫非她擺的是空城計?”

    疑心一起!宗神龍決意冒一冒險,回過頭來,冷冷說道:“掌門有命,宗某豈敢不遵,

好,我冉領教你的高招!”

    林無雙暗暗吃惊,喝道:“好大的膽子,你還不知道我的厲害嗎?”

    宗神龍道:“我知道你的厲害,但好歹我也算是你的帥叔,豈能受你欺辱!”

    林無雙道:“你早已不是扶桑派的弟子了,還談什么輩份?”

    宗神龍道:“你不承認我是師叔,那更好了,大家動手都可不必手下留情!”

    林無雙硬著頭皮說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要闖進來!好,那你出招

吧!”

    宗神龍橫劍當胸,凝神盯著林無雙的劍尖,說道:“我不能以大欺小,你出招吧!”

    原來他雖然起了疑心,畢竟還是有點顧忌,他自己劍法遠遠不及林無雙的精妙,他若先

行出招攻擊,一出手只怕就可給林無雙找到他的破綻,倒不如采取守勢,仗著自己的經驗老

到,危險可以少些。“她一出招,我就可以知她的力力恢复是真是假了。”宗神龍心想。

    林無雙看出他頗有怯意,斥道:“放肆,說什么以大欺小,我是一派掌門,你懂不懂武

林規矩?”

    彼此都在試探對方虛實,但畢竟還是宗神龍老辣得多,也比較沉著一點,當下他就再進

一步的試探,緩緩的踏上一步,淡淡說道:“你的話也說得不錯,大家都不肯出招,這場架

就打不成了。”

    宗神龍逼近一步,又再逼近一步,看見林無雙仍是毫無動靜,越發放下了心,哈哈笑

道:“好呀,原來你這個丫頭,顯然是擺的空城計,可惜我不是司馬懿,你也不是諸葛

亮!”

    說話之際,宗神龍已是又再踏上步,站在林無雙的面前了。

    林無雙的功力只不過恢复了兩三分,饒是她如何鎮定,此際也不禁有點心慌,劍尖微微

顫抖。宗神龍看在眼里,登時把最后的一點顧慮也都拋開,冷笑說道:“林無雙,到了這個

時候,你還要擺掌門人的架子嗎?好吧,你不出招,我可要出招了!”

    “出招”二字吐出了口,宗神龍手上的長劍也提了起來,唰的一劍便划過去。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時,忽听得霹靂似的一聲大喝,恍如在宗神龍的耳邊響起焦雷。宗神

龍驟吃一惊,心頭一震,說時遲,那時快,只見精芒電閃,林無雙已是搶在他的前頭出招,

宗神龍橫劍一封,“鐺”的一聲,把林無雙的寶劍擊落,但身上卻是同時受了七處劍傷。

    只見兩條人影,捷如飛鳥的疾扑過來,一個扶住林無雙,另一個則擋住了宗神龍,冷笑

喝道:“你我在揚州那一架還沒打完,今日相逢,正好再較量較量!”

    原來是繆長風和云紫蘿來了。那一聲霹靂般的大喝,就是繆長風所施展的“獅子吼

功”。

    “獅子吼功”乃是源出佛門的一种上乘內功,有极其微妙的作用,尤其是施之于心術不

正的人,這樣突如其來的一喝,立即便可震撼他的心靈。林無雙雖然有點心慌,但她是早把

生死置之度外的,略受影響,并無妨礙。是以她還能夠抓緊机會,施展精妙的劍法。宗神龍

可就吃了大虧了。至于練彩虹,她是給點了穴道,昏迷了的,根本就沒受到影響。

    宗神龍連受七處劍傷,雖說林無雙的功力未曾恢复,傷了他也傷得不重,但總還是受影

響,他的武功本來就略遜于繆長風一籌,此時身上受了傷還如何能夠抵擋?不過數招,便給

繆長風以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打落了他手中的長劍。猛地又是一聲大喝,一掌向他劈下。宗神

龍雙掌開出,兀是抵擋不住,“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連忙逃跑,這次可是真的逃跑

了。

    云紫蘿知道繆長風穩操胜券,用不著自己幫忙。救林無雙脫險之后,便把她拉過一邊,

微笑說道:“我是云紫蘿,我在泰山之會見過你的。”

    林無雙道:“我知道,孟大哥和我時常說起你的。云姐姐,你不知道,我多盼望和你見

面,今天才讓我盼著了。嗯,今天真是多虧了你了,但你怎的來得這樣巧呢?”

    云紫蘿笑道:“我和繆大哥正是要來探訪你的,我也十分盼望和你見面呢。”

    原來她和繆長風本是從“南天門”那面登山,剛剛走過“十八盤”,忽地听得小天燭峰

那面有 殺的聲音,這才匆忙赶過來的。

    她們剛說得几句話,只听得宗神龍一聲大叫,繆長風已是把他殺得大敗而逃了。

    云紫蘿道:“可惜還是讓他跑了。”

    林無雙道:“他跑得了這一次,下一次我就不會讓他跑了。”

    云紫蘿道:“對,他是你們扶桑派的叛徒,繆大哥把他殺了反而不好,是該讓你以掌門

人的身份,親自清理門戶的。”

    繆長風走回來發現躺在地上的練彩虹,不覺怔了一征,說道:“這不是牟宗濤的妻子

嗎?”

    林無雙道:“不錯,我是給練彩虹點了穴道的。”

    繆長風詫道:“這是怎么一回事?”

    林無雙道:“說來話長,總之她和她的丈夫不是同一條路上的人就是了。待我解開她的

穴道再說。”

    練彩虹也是給宗神龍用重手法點了穴道的,扶桑派的獨門點穴手法必須本派中人才能解

開,好在林無雙歇息了這一會,業已恢复了四五分功力,稍為費點气力,也把練彩虹的穴道

解開了。她在給煉彩虹解穴之時,簡單扼要的說明了事情的經過。繆云二人听說牟宗濤已經

到了玉皇觀鬧事,都是大吃一惊,同時也是暗暗慶幸自己來得恰是時候。

    練彩虹滿面羞慚,說道:“無雙,我真是對不起你,我做夢也想不到他,他會坏成這個

樣子。”

    林無雙道:“一時糊涂,誰也免不了的。過去的事別再提了。當務之急,咱們還是赶快

回玉皇觀吧。”

    當下一行四人忙即施展輕功,赶回玉皇觀去。練彩虹和林無雙一樣著急,但心情卻是大

不相同了。牟宗濤畢竟是她的丈夫,她將怎樣處理這件事呢?

    她好像從一個惡夢中惊醒過來,但可惜她剛才的所見所聞,卻不是夢。

    玉皇觀中,正是到了雙方劍拔彎張,眼看就要一發之際。

    石衛雖有一拼之心,卻又不能不為一眾弟子的安全著想。牟宗濤則是咄咄逼人,冷笑說

道:“石衛,你定要執迷不悟,背叛本門,我只好以掌門人的身份,對你不客气了!”

    石衛說道:“我只知道林無雙是本派掌門,除非她同意把掌門的位子讓了給你,否則我

只能听她的話。”

    牟宗濤冷笑道:“好吧,你把林無雙給我找回來吧!”

    話猶未了,忽听得站在大門口的弟子叫道:“好了,林掌門回來了!”

    牟宗濤大吃一惊,抬頭看時,只見四個人魚貫而進,走在前頭的那個人,果然是林無

雙。

    一個林無雙已經令他吃惊,何況還不只一個林無雙,跟在林無雙后面還有繆長風、云紫

蘿和他自己的妻子練彩虹!

    繆長風与云紫蘿的武功雖高,牟宗濤還不如何懼怕,最令他駭懼是練彩虹竟然也和林無

雙一道回來!

    “這是怎么一回事呢?”他定睛看時,練彩虹卻正眼也不瞧他一下,他隱隱知道事情不

妙了。

    林無雙恰好在這關鍵的時刻回來,石衛如同拾到天上掉下的寶貝,大聲叫道:“牟宗

濤,你說林掌門不敢回來,她如今已經回來了,看你還能胡作非為么?”

    牟宗濤環顧全場,心里想道:“我有三十多名高手相助,動武的話,也還可以穩操胜

券,何必怕她?”定了定神,膽气复吐,說道:“林無雙,可惜你來遲了一步,本門弟子業

已公決在案,廢了你的掌門之位了!”

    林無雙冷冷說道:“我不是回來爭奪掌門的,我是回來清理門戶的,誰做掌門,那還不

是最緊要的事情,最要緊的事情是本門出了個大叛徒,必須先行清理!”

    牟宗濤道:“你已經不是本派掌門,憑什么身份清理門戶?”

    石衛立即說道:“你今早挾眾而來,不也是只憑著扶桑派弟子的身份,就要清理門戶

嗎?那時你還未曾僭號‘掌門’呢。”

    林無雙道:“對,你說你廢我的掌門,是由本門弟子公決,好,那就算掌門的位未定

吧。我現在以扶桑派一弟子的身份,請求同門公決,驅逐叛徒。”

    牟宗濤道:“誰是叛徒,也不能憑你一面之辭。”

    林無雙道:“你先別心慮,我几曾說過要獨斷獨行?當然我會把事實先說出來,然后交

由本門弟子公斷。”

    石衛朗聲說道:“牟宗濤,凡事都抬不過一個理字,你剛才廢立掌門,分明是強辭奪

理,也可以藉口是本門大事,要求本門公決;如今林無雙所提出的更是本門大事,她又已經

退了一步,不以掌門人的身份提出了,難道反而不能要求本門公決嗎?”

    石衛在和牟宗濤爭論,兩派弟子也在紛紛起哄。由于林無雙已經回來,本來害怕牟宗濤

的一些人也不害怕他了,他們不但支持林無雙清理門戶,而且根本否定牟宗濤的掌門資格。

有的嚷道:“好不要臉,找來了一班狐朋狗党,冒充本派弟子,這算是什么同門公決,干脆

自己封自己做掌門好啦!”有的嚷道:“何止不要臉,我說他還簡直惡人先告狀呢!”立即

就有人附和道:“對,對!他一來就指責這個行為不當,那個背叛本門,口口聲聲要清理門

戶。好呀,如今林掌門回來,可是真的要清理門戶了,且看誰才是真的叛徒吧?”

    牟宗濤面色鐵青,喝道;“林無雙,你倒底想怎么樣?”

    林無雙道:“眾弟子且莫喧嘩,掌門的廢立暫且擱過一邊,先行清理門戶要緊,同意的

站過這邊來。”

    話猶未了,眾弟子紛紛站她所指的這一邊,人數要比牟宗濤這一派弟子加上他帶來的那

些假弟子多得多,原來先前中立的那一班弟子,如今失去了顧慮,都擁護林無雙了。

    牟宗濤橫了心腸,想道:“今日之事,反正是要動手的了,就讓她先動口吧。”于是冷

笑說道:“好,你說吧,誰是叛徒?”

    林無雙緩緩說道:“這個人嘛,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牟宗濤早已知道林無雙是要說他,但听了這話,仍是不禁面色大變,顫聲喝道:“你是

說我!”

    林無雙道:“謎底我總是要揭曉的,稍安毋躁。我先問你,在揚州之時,你和宗神龍、

石朝璣二人在史公祠曾有一個約會,有這事么?”

    牟宗濤道:“不錯,我是曾經和他們在史公祠偶然相遇,但卻不是如你所說的什么約

會。”要知他和宗、石二人一起在揚州出現,這是許多人見到的,他自是無法狡賴。

    林無雙冷冷說道:“當真不是有預謀的約會么?嘿,嘿,你的記憶也未免太坏了。當時

石朝璣給你和宗神龍拉攏,你們那天密商‘大計’,商量的就正是你今天所做的事情。也是

鬼使神差,那天我也恰巧在史公祠游玩,你們所說的話我都听見了。不但如此,你們后來還

發現了我,你還曾經追拿我呢,僥幸我跑得快,沒有給你們追上罷了,這不過是半年多的事

情,我不相信你居然就會忘記得干干淨淨!”

    牟宗濤在一眾同門怒目而視之下,硬著頭皮說道:“胡說八道,哪有此事?這都是你捏

造出來陷害我的!事情不能憑你一面之辭,你有什么人証?”

    那天在史公祠和林無雙一同听見他們密謀的還有一個孟元超,孟元超遠在小金川,當然

不能招他作証。牟宗濤特地這樣為難她,目的也是想要她說出孟元超的名字,好把目標轉

移,再攻擊她的。

    林無雙又是痛心,又是气憤,說道:“牟宗濤,想不到你竟然墮落到這個田地,當面撒

謊,竟也不以為恥!好吧,這件半年前的事情我暫且不說,再說一件今天發生的事情!看你

還能狡辯。”

    “各位同門,你們大概想要知道我為什么遲至此刻方始回到玉皇觀,因為我受到牟宗濤

巧計安排的暗算!他不但要我不能回來和你們相見,而且還叫宗神龍來加害我,要把我押到

北京送給北宮望做禮物呢!”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斥責牟宗濤之聲此落彼起。牟宗濤提高聲音叫道:“你們容不容

我說話?”

    林無雙擺一擺手,命眾弟子靜止下來,隨即對牟宗濤說道:“好,且看你還有什么狡

辯?”

    牟宗濤冷笑道:“你說我暗算你,我身在玉皇觀,如何能夠分出身來到小天燭峰去暗算

你?”

    石衛在旁邊哼了一聲,插口說道:“你有這許多狐群狗党,還用得著你親自出馬,去干

見不得人的勾當嗎?”他可還沒有想到,暗算林無雙的人竟是牟宗濤的妻子練彩虹。

    喬海鵬駕道:“姓石的,我看在你是師叔的份上,敬你三分,你竟敢罵我們是狐群狗

党?”他眼看形勢不利,當下就想籍端生事。

    牟宗濤還抱著一線希望,要想狡辯下去,說道:“海鵬,別吵,待會儿為師的与他算

帳。”

    石衛怒道:“好,把事實擺明之后,倘若你當真沒有暗算掌門師妹這件事情,我向你賠

罪!”

    牟宗濤面向林無雙,又是一聲冷笑,繼續說道:“若說另外有人奉我之命去暗算你,你

如今已然無恙歸來,那么,暗算你的人當然是必定已經給你捉住了,那個人呢?”他面向著

林無雙,眼角卻在向練彩虹瞟去,若有意若無意的盯了她一眼,心里想道:“你是我妻子,

總不能妻証夫凶吧?”

    哪知他話猶未了,練彩虹已是站了出來,憤然說道:“那個人就是我!”

    練彩虹出來指責丈夫,這更是大家意想不到的事情,頓然間,偌大一個玉皇觀,靜寂得

連一根針跌在地上都听得見響。

    大家都在睜大了眼睛,看牟宗濤如何答辯。

    牟宗濤面色蒼白,強辭說道:“彩虹,你不是發高燒吧?怎的可以這樣胡說八道?”

    練彩虹亢聲說道:“我說的都是實話!──”

    牟宗濤連忙打斷她的話,說道:“誰不知道你和無雙是一同長大的好朋友,你說你暗算

了她。她應該把你縛回來才是,何以你們還是走在一起,親親熱熱的一同回來?”

    練彩虹又是傷心,又是气憤,不知不覺流下淚來,說道:“宗濤,到了這個時候,你還

不痛悔前非嗎?我一向以為你是個大英雄,大豪杰,給你騙了這許多年,如今才知道你的本

來面目,你,你竟然是這樣一個,這樣一個……唉,我都不忍心說下去了。”

    “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事情你已經做了出來,為什么不敢承認?是你叫我去暗算無

雙的,對別的人你可以賴,對我難道你還賴么?

    “不錯,我是無雙的好朋友,正因為我是她的好朋友,她明白我的為人,知道我是一時

糊涂才上了你的當,她才會原諒我的。

    “宗濤,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羞愧,但我可是為你羞愧!但現在還有最后一個机會,你

立即向掌門師妹悔悟!無雙她會原諒你,你悔悟自新之后,我和你仍然還是夫妻!”

    這番話說得既是義正辭嚴,又是真情流露,眾人無不為之感動。林無雙嘆道:“牟宗

濤,你有這樣一個好妻子,若還不知侮悟,那就當真要變成一失足成千右恨,再回頭是百年

身了。”

    牟宗濤臉上一陣青一陣紅,霎那間心中已是轉了好几次念頭,忽而嘆口气道:“好,我

說真話,你們听著。”

    林無雙只道他要悔悟,心中大喜,說道:“對啦,把真話說了出來,我們都會原諒你

的。”

    牟宗濤定了定神,說道:“事情是這樣的,我們夫妻确曾商量過如何處置林無雙的問

題,彩虹知道無雙脾气倔強,料想無雙不會認錯,她怕廢立掌門之議一起,會引起同門間的

自相殘殺,是以她自告奮勇,愿意去對付林無雙!”

    眾人一听,都是感覺有點不對。他應該是自己坦白認錯的,但說出話來,卻好像把過錯

都推到練彩虹的頭上了。

    石衛冷冷說道:“牟宗濤,你老實點吧。”

    牟宗濤道:“我說的都是實話呀,不信你問彩虹,我們不是這樣商量的嗎?”

    練彩虹道:“不錯,是有此事。不過──”

    牟宗濤忙又打斷她的說話,說道:“你承認有這件事就好。不錯,這事我是做得有欠思

量,但用心卻是好的。彩虹和無雙是好朋友,我和無雙更是嫡親的表兄妹,當然不愿意和她

兵刃相見,更不愿意因此而引起同門的相殘。”

    石衛大怒道:“你暗算掌門,還說是一片好心?”

    牟宗濤道:“這總胜于拼個你死我活吧?無雙年紀輕,見識少,都是你們捧她做掌門,

把她捧坏了的。正因為我是她的表哥,固然我是愛護她,但她在大事上處置不當,我就有責

任糾正她。這才是真正的愛護她啊!”

    本來大家都是期待牟宗濤悔過自新的,不料他的說話越來越荒繆,不但不肯認錯,反而

自命是扶桑派的救主了。

    群情洶涌之下,眼看又鬧成了劍拔弩張的局面。林無雙止住眾弟子的喧嘩,說道:“你

指責我大事處置不當,無非是說我和反抗清廷的義士來往罷了。”

    牟宗濤道:“你剛才不在這里,沒听清楚我的意思。我再說一遍,我是反對本派卷入滿

漢之爭的漩渦。本派弟子私人間的交朋接友,我不限制他們,但如你以掌門人的身份,和孟

元超這類人來往,甚至公然幫他和朝廷的人動手,那就大大不宜了。”

    林無雙冷笑道:“好,你說本派應該置身事外,那你為何做清廷的鷹犬,這不是自相矛

盾了嗎?”

    牟宗濤道:“你這是含血噴人,你有什么証据?我早已說過,我和石朝璣等人的來往,

不過是普通應酬的來往……”

    林無雙道:“用不著你再說一遍。剛才我問你的你都未曾回复呢。好吧,你騙練姐姐暗

算我的事暫且不提,你叫宗神龍捉我去京師給北宮望送禮,這又怎樣說呢?”

    牟宗濤道:“昔日泰山之會,你以三招劍法打敗了宗神龍。此際在場的一眾弟子都是曾

經目擊他,如何能夠把你捉去京師?”

    練彩虹道:“我受了你的騙,用重手法點了她的穴道。宗神龍來了之后,她的穴道方

解。后來幸虧這位繆大俠和這位云女俠恰巧來到,否則無雙只怕早已給宗神龍捉去了。”

    說至此處,繆長風和云紫蘿便即站了出來,為練彩虹作証。

    牟宗濤雙眼一翻,說道:“你們兩人來泰山做什么?”

    云紫蘿道:“我們本是來拜訪貴派掌門的,恰巧碰上這樁事情。”

    牟宗濤冷笑道:“對呀,這件事可也真是太湊巧了,你們遲不來,早不來,我們扶桑派

今天清理門戶,你們恰巧就在今天來到!”

    繆長風怒道:“你是說我們和貴派的掌門人串通了來作假証的么?”

    牟宗濤道:“你們是否捏造事實,來作假証,我不知道,不過有些事情我卻是知道

的。”

    繆長風道:“你知道什么,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牟宗濤道:“繆先生,你說話客气點好不好?”

    繆長風道:“這要看對什么人,值得我尊重的人,我自會對他客气。你要听不順耳,盡

管划出道儿。”

    站在牟宗濤這邊的“扶桑七子”之一的包毅連忙作好作歹地勸道:“大家先別節外生

枝,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說。”

    牟宗濤哼了一聲,說道:“繆先生,久仰你是內家高手,待敝派事情了結之后,我領教

你的太清气功。”繆長風道:“樂于奉陪。但只怕你是未必過得了今天了。”

    牟宗濤道:“云女俠,据我所知,你和孟元超本是很要好的朋友,听說尊夫楊牧就是因

為你們交情太好的緣故,才寫了休書給你的。有此事么?”

    云紫蘿气得柳眉倒豎,說道:“有也好,沒也好,与你有何相干?”

    牟宗濤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個哈哈,說道:“和我當然毫無關系,不過和我們今天所要澄

清的事情或許就有點關系了。嘿嘿,繆先生,我再問你,你和孟元超也是好朋友吧?”

    繆長風道:“不錯,我和孟大俠是好朋友,這又怎樣?”

    牟宗濤淡淡說道:“沒怎么樣。敝派的前掌門人林無雙和孟元超也是好朋友。”言下之

意,自是指他們是一伙的人,繆、云二人作為証人,其言也就不足深信了。

    林無雙怒道:“你這樣說法,難道宗神龍這件事情,完全是我們捏造出來的么?”

    石衛也冷笑道:“繆大俠、云女俠的說話你硬要不信那也罷了,難道你的妻子,她也故

意要陷害你么?”

    招顯山哈哈笑道:“牟宗濤,你這是在耍流氓無賴的手段。但這也很好,讓大家更可以

看得清楚你的本來面目。”眾弟子都已不值牟宗濤之所為,听了這話,哄堂大笑。

    牟宗濤欣青了臉,說道:“我并沒說他們的話不能相信,但這樁事情也沒這樣簡單,即

使他們都沒說謊,也不能証明宗神龍就是由我指使!”

    石衛、招顯山不約而同的齊聲說道:“事情已經水落石出了,你還要強辯?”

    牟宗濤道:“你們還沒有听我說呢,怎見得我是強辯?”

    林無雙道:“好,你說!”

    牟宗濤道:“你們有沒有想到,他不會捏造,但宗神龍卻會捏造。他說什么是我指使他

的,這都是他的自說自語!”

    林無雙道:“彩虹姐姐,你認為宗神龍對你說的那番話是真是假?”

    練彩虹嘆口气道:“我但愿宗神龍說的乃是假話,但在當時的情形,他以為我們已是逃

不出他的掌心,似乎無須說謊。”

    牟宗濤也跟著嘆口气道:“彩虹,你竟然不相信你的丈夫,卻相信宗神龍。不過好在你

也還只是猜測而已。我問你,你曾听見過我怎樣吩咐宗神龍么?”

    練彩虹道:“這倒沒有。”

    牟宗濤哈哈笑道:“那么除非你們把宗神龍抓來和我對質,否則你們對我的指責全都沒

有憑据!”

    石衛大怒道:“你知道宗神龍早已跑了才這么說,真是無恥!”

    牟宗濤板起了臉,說道:“我忍受你們的無禮已經夠了,好,你們一定要誣蔑我,我也

唯有對你們不客气啦!”

    火云洞主大叫道:“對,多費唇舌也沒意思,早就應該動武了!”眼看群毆即起,忽听

得一個陌生人的聲音叫道:“宗神龍來了!”

    林無雙喜出望外,牟宗濤卻是心頭大震。原來說話的這個人正是屢次在暗中幫忙過林無

雙的那個神秘人物。這個人也正是牟宗濤最忌憚的人!

    聲到人到,眾人抬頭看時,只見一個白衣老者,已是昂然闖入,踏進玉皇觀的大殿來

了。他脅下還挾著一個人,這個人正是宗神龍。

    玉皇觀里牟宗濤這邊的人,初時看不見外面的情形,听他叫那一聲“宗神龍來了”還以

為是宗神龍由于放心不下,特地回來助牟宗濤一臀之力的,雖然覺得他來得不合宜,但多添

一個高手,總也還是好的。此時方始知道,原來宗神龍是這個樣回來!不錯,他是“回來”

了,但卻是給人家捉回來的!

    宗神龍的本領如何,牟宗濤這邊的人知道的自是不少,這一下可把他們嚇得慌了。試想

以宗神龍的本領,尚且給這老者好像捉小雞一樣的捉了回來,絲毫不能掙扎,他們的本領遠

遠比不上宗神龍,焉能不膽戰心惊?不少人就打定了一見風色不對便即逃之夭夭的主意。

    但這幫人中也還有不自量力的人。白衣老者從兩面人牆峙立下昂然直入,陡然間人堆中

扑出三條漢子,在他前后突施襲擊!

    這三個人,一個是以鐵砂掌稱雄綠林的魯西巨盜周鼎,一個是以分筋錯骨手馳譽江湖的

黑石庄庄主楊茂林,還有一個就是剛才在石衛手里吃過虧的那個火云洞主,此時他的手中已

是拿了一柄明晃晃的利劍。

    原來這三個人見白衣老者挾著一個宗神龍,料想他在突然遭遇攻擊之時,勢難兼顧。是

以不約而同的都搶著出來,要撿這個“便宜”。

    周鼎和楊茂林雙掌先到,“卜”的一聲,周鼎的鐵砂掌在白衣老者的背心打個正著,隨

著“ 嚓”一響,楊茂林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分筋錯骨手法扭著了白衣老者的右臂。跟著火

云洞主唰的一劍,也朝著白衣老者的頸窩刺來了。

    招顯山大吼一聲,扑出去就要幫那白衣老者,林無雙微微一笑,將他拉了回來,說道:

“不用擔心!這三個強盜不過是以卵擊石!”

    話猶未了,果然便听得乒乓兩聲,周、楊二人跌出了一丈開外!

第五十八回 白衣老者

    陶潛詩喜說荊柯,想見停云說浩歌。

    吟到恩价心事涌,江湖俠骨恐無多。

                                                 ──龔定可



    就在此時,火云洞主那柄明晃晃的劍尖也正要刺到他的頸窩,鐵砂掌和分筋錯骨手可以

用內功反震,但練成多好的內功,也還是血肉之軀,血肉之軀如何能夠抵敵刀劍?是以眾人

雖然都已知道這個白衣老者武功非比尋常,在這惊險絕倫的霎那之間,也還是有不少人禁不

住叫出聲來!

    不料這白衣老者就像背后長著眼睛一樣,就在眾人惊叫聲中,反手雙指一鉗,手法又快

又准,眾人看都未曾看得清楚,火云洞主的長劍已是給他雙指鉗住,使盡吃奶的气力,也休

想再進分毫。

    牟宗濤邀來的這幫邪派妖人,其中不乏武功高明之士,白衣老者把周鼎和楊茂林震翻用

的是“沾衣十八跌”的功夫,他們還可以看得出來,但只以雙指之力,就能鉗住火云洞主的

長劍,這种功夫,他們卻是听也未曾听過了。

    白衣老者回過頭來,冷笑說道:“虧你是一洞之主,在背后暗算人家,羞也不羞?不過

我還是看在你是一洞之主的份上給你几分面子,由你去吧!”說話之間,已是把長劍奪了過

來,隨手一抖,長劍斷為兩段。

    火云洞主踉踉蹌蹌的接連退出了六七步,面色有如死灰,二話不說,一溜煙的就跑出了

玉皇觀。至于那兩個被他震翻的周揚二人,則更是早已跑了。

    林無雙見了白衣老者這手內力斷劍的功夫,心中一幻,想道:“這不是本派的混元一气

功嗎?原來這位老先生果然是本門的長輩。”原來混元一气功正是扶桑派的開山祖師虯髯客

秘傳的上乘內功,泰山之會前夕,林無雙得這白衣老者的指引,在那個石窟中發現了祖師的

秘笈,有關拳劍的功夫都已練得純熟,只這“混元一气功”,遠遠還未練成。

    心念未已,人叢中忽地有兩個人失聲叫道:“東海散人!”這兩個是牟宗濤從東海請來

的兩個島主,他們看出了這白衣老者來歷之后,慌慌張張的也跟在火云洞主的后面走了。

    林無雙怔了一怔,心道:“東海散人是誰,爹爹似乎曾經和我說過的。”

    林無雙一時想不起來,牟宗濤的党羽更是面面相覷,誰也不知“東海散人”究是什么來

歷?

    白衣老者把宗神龍往地上一摜,冷冷說道:“別人不認識我,牟宗濤,你也不認識我

么?”

    牟宗濤面色蒼白如紙,顫聲說道:“小侄不知是師叔大駕光臨,有失迎迓,還望師叔恕

罪。”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大吃一惊,這才知道白衣老者竟是牟宗濤的師叔。

    可是牟宗濤這個師叔,扶桑派的兩代弟子,卻是沒有一個人認識他。

    林無雙心中一動,連忙上前行禮,說道:“原來是方師叔駕到,弟子林無雙叩見。”

    白衣老者哈哈一笑,說道:“你是本派掌門,依禮我還該參見你呢,不必客气!”衣衫

一拂,林無雙身不由己的就站了起來,對這位從未見過面的師叔有功力之深,不禁暗暗佩

服。

    白衣老者接著笑道:“你爹好嗎,你怎么知道是我?”

    林無雙道:“爹爹曾和我說過,說是和方師叔已有三十年未通音訊,十分挂念。想不到

今日有幸,我們做晚輩的能夠見得到你老人家,我想本門的前輩,除了你老人家,恐怕也沒

有誰能有這樣神通了。”

    原來扶桑派在海外分為三支,牟宗濤的祖先牟滄浪是虯髯客的大弟子,他這一支乃是嫡

派正支。林無雙的父親飛魚島島主是一支,宗神龍又是另外一支。這個白衣老者名叫方虛

谷,外號人稱“東海散人”,乃是牟宗濤父親的師弟,他在三十歲之后,就云游四海,不知

所之,連林無雙的父親也不知道他已經來到中原,林無雙是在很小的時候,听她父親提過一

次這位方師叔,后來因為音訊斷絕太久,她的父親也就沒有再提起他了。是以她最初听得有

人叫出“東海散人”之時,一時間尚未想到就是這位方師叔。

    寒暄已畢,白衣老者指著地上的宗神龍說道:“牟宗濤,你不是說要你的掌門師妹把宗

神龍抓來,才能作為人証嗎?如今我不但替她找來了人証,物証也都有了!好啦,你們現在

可以對質啦!”說罷中指在宗神龍的身上一彈,解開了他的啞穴。但麻穴還未解開,宗神龍

仍然彈動不得。

    牟宗濤面如死灰,想要逃走,可又不敢。

    宗神龍穴道一解,嘶聲叫道:“牟宗濤,你不能把罪過全都推在我的頭上,充其量我只

是從犯,你,你才是──哎喲,喲!”

    “主謀”二字未曾出口,宗神龍忽地一聲慘叫,剛剛站了起來,“卜通”又倒下去了。

原來是牟宗濤趁著大家都在留心听宗神龍說話的時候,突然偷襲,他那把折扇是裝有机關

的,一按扇柄,一枝扇骨就似短箭般的射出來,剛好射入宗神龍的喉嚨。

    林無雙要救已來不及,大怒喝道:“牟宗濤,你要殺人滅口?”

    牟宗濤道:“宗神龍含血噴人,我豈能容他誣蔑。”

    白衣老者冷冷說道:“他滅不了口的,人証沒了,還有物証呢!”

    白衣老老一面說話,一面在宗神龍的身上搜出一封信來,把這封信遞給林無雙,說道:

“這是牟宗濤親筆寫給北宮望的密件,托宗神龍帶到北京去面交的,諒他不能抵賴!”

    牟宗濤退回他這一邊的人堆之中,雙眼盯著林無雙手上那封信,但卻是不敢輕舉妄動。

要知白衣老者的武功固然是遠遠在他之上,林無雙的本領也不是他能夠暗算的,他只能眼睜

睜的看著林無雙把那封信從頭到尾念了出來。在林無雙念信的當儿,招顯山把宗神龍拖入里

面靜室施救。

    這封信是牟宗濤給北宮望報功的,不但把他如何進行篡奪扶桑派掌門一事的經過詳細陳

明,還替北宮望出謀划策,叫他將林無雙囚禁起來,以備在必要時可作勒索之用。雖然信中

所寫的也沒有什么新鮮的內容,但他的陰謀已是由他親筆所寫的函件揭露無遺了。

    林無雙讀完了信,冷笑說道:“牟宗濤你還有什么話說?”隨著把那封信交給石衛等人

傳閱。

    牟宗濤的筆跡石衛等人都是熟悉的,當然是容不得他抵賴的了。

    白衣老老說道:“好了,現在沒我的事了。無雙,你是掌門,如今是應該由你來清理門

戶了。”

    牟宗濤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忽地喝道:“今日之事只有拼個你死我活了,大伙儿一齊

上吧!”

    白衣老者喝道:“你們本來不是扶桑派的人,扶派桑的事与你們無關,你們趁早退出玉

皇觀,我可以替掌門人作主,對你們的一時之錯,免予追究,否則,你們倘若一定要跟牟宗

濤在這里搗亂的話,那就只有自討苦吃了。”

    牟宗濤邀來的這班邪派高手,眼看大勢已去,紛紛溜走,但也還有七八個貪圖功名利

祿、狂妄身大之輩,以為可以恃多為胜,不約而同的一擁而上,同時攻擊白衣老者。他們以

為只要把對方最強的人物打倒,就可以扭轉整個局勢了。

    白衣老者自言自語道:“我只道可以置身事外,誰知還是不能!”說話之間,在群邪圍

攻之下,雙掌一伸一縮,只听得乒乓兩聲,已是有兩條大漢給他抓了起來,摔出觀門。

    第三個人呼的一掌朝他背心劈下,白衣老者正在應付正面攻來的敵人,當下頭也不回,

揮袖向后一拂,這個人的虎口給他拂個正著,火辣辣的作痛,大吃一惊,連忙倒縱開去。這

個人正是剛才向石衛挑戰的那個喬海鵬。

    喬海鵬本來是一般海盜的首領,橫行海上二十多年,從來未遇敵手。他所練的伏波掌是

在每日潮漲之時,在水中迎著風浪,苦練三年,才練成功的。掌力的剛猛,自負天下無雙。

不料碰上這個白衣老者,只是一招,就令他吃了大虧。而且這一招這老者還沒有和他正面敵

對,只是隨便揮袖一拂而已。嚴格說來,這老者還沒有真正出手呢!

    喬海鵬不由得大為气餒,這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從前自己自負掌力剛猛,天下

無雙,卻原來只不過是井底之蛙而已。气沮神傷之下,哪里還敢再上?只盼能夠快快逃出玉

皇觀了。

    石衛喝道:“你不是要与我分個高下嗎?怎么就要跑了?”

    喬海鵬急于逃跑,二話不說,立即便是一招“怒海擒龍”左抓右劈,向石衛強攻,石衛

還了一招剛中寓柔“春云乍展”,雙掌一舉一拉,化解喬海鵬這股剛猛的掌力。饒是他化解

得宜,受這掌力一震,胸中也不禁气血翻涌。喬海鵬被他那股柔力一帶,掌力也是難以再

發,身不由己的一個踉蹌。這一來兩人都是不禁吃了一惊。

    石衛心里想道:“怪不得這 剛才敢于口出大言,果然是有几分硬份。”(硬份即真實

本領之意)

    喬海鵬也在暗自想道:“普普通通的一個扶桑派弟子我打他不贏,今天只怕是要糟

了!”

    說時遲,那時快,喬海鵬一退即上,接著又是兩招“雙龍探珠”“長鯨破浪”,石衛以

林無雙所傳的秘笈掌法,全神化解,接了三招之后,喬海鵬已是強弩之未,只有招架的份儿

了。

    石衛不覺有點詫异:“這 的掌力本來极其剛猛,怎的消失得如此之快,莫非其中有

詐?”到了第五招,石衛反守為攻,一掌打著了他,這才知道他的确是气力不加了。

    石工這才恍然大悟:“敢情他已是在方師叔的手下吃了大虧?哎,原來我是撿了便宜尚

還不知,原來喬海鵬給那白衣老者衣袖一拂,已是傷了少陽經脈,但他吃的這個大虧,只有

自己知道,旁人是看不出來的。

    石衛反守為攻,正要施展殺手,白衣老者忽道:“這人接了我的一招,居然沒有摔倒,

也算是難得的了。念在他這身功夫,練成實在不易,由他去吧。”石衛遵命讓開條路,喬海

鵬這才得以逃出觀門。

    牟宗濤和林無雙早已交上了手,此時已是斗到三十招開外了。

    林無雙使出秘笈所傳的劍法,隨意揮洒,招招精妙。不過她雖然穩占上風,牟宗濤也還

能勉強抵擋。

    泰山之會,林無雙和牟宗濤第一次爭奪掌門的時候,林無雙只不過用了十數招就胜了

他,此時給他抵敵到三十招開外,兀自未能取胜,亦是不禁有點佩服,心里想道:“表哥的

确是聰明絕頂,夫生的練武人材,可惜他不肯學好。”原來牟宗濤有過目不忘之能,在那次

失敗之后,細心揣摩林無雙用以擊敗他的劍術,竟是無師自通,領悟了秘笈上的若干奧妙。

但也正因為他是無師自通,領悟的不過一鱗半爪,總不及林無雙的得窺全豹。

    練彩虹站在一旁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們兩人搏斗,心情也是复雜之极。她不值丈夫的所

為,卻又有點害怕林無雙在一怒之下,殺了她的丈大。

    此時那白衣老者正在把圍攻他的五個敵手引得團團亂轉,這五個人都是邪派中有名的人

物,每個人的武功,都不在喬海鵬之下的。但白衣老者所發的掌力十分奇妙,他們給白衣老

者的掌力牽引,都是身不由己的只能跟著他轉。

    扶桑派的弟子本來十九是注視林牟之斗的,但此時林無雙已經穩占上鳳,他們被白衣老

者奇妙的打法所吸引,不知不覺,也就漸漸把目光移開,移到白衣老者身上,要看他如何制

服這五名強敵了。

    正在林無雙暗暗為表哥嘆息,練彩虹為丈夫忐忑不安,而眾人則在全神注視著白衣老者

雙掌的時候,牟宗濤突然一個移形換位;身形疾如閃電的一道道到練彩虹身邊,一抓就向她

抓去。原來他是要把練彩虹抓作人質,林無雙是她的好朋友,一有顧忌,說不定就會讓他脫

身。

    練彩虹冷不及防,給他一把抓著,眾人嘩然惊呼,林無雙唰的一劍刺來,劍尖指著他的

背心,喝道:“快快放手,否則取你性命!”

    牟宗濤明知林無雙是投鼠忌器,決不敢不顧練彩虹的安全就下殺手,當下冷笑說道:

“她是我的妻子,我們夫妻生則同生,死則同死,這你能管嗎?你要殺把我們殺掉好了。”

    林無雙正自無可奈何,不料牟宗濤笑聲未已,突然一聲大叫,練彩虹已是掙脫了他的掌

握,在他一個打滾,滾出了一丈開外了。原來練彩虹在他的冷笑聲中,突然張口一咬。牟宗

濤已經令得她的雙手不能動彈,卻想不到她還會用牙齒當作武器。

    牟宗濤的手背給咬得鮮血淋漓,大怒之下,扑上去喝道:“你這賤人,今日我与你同歸

于盡吧!”他起了殺机,不顧一切,便要痛下殺手!

    但“可惜”已是遲了一步,說時遲,那時快,林無雙明晃晃的劍尖已是朝著他的面門刺

來,唰唰唰連環三劍,將他逼得連連后退,牟宗濤做了虧心之事,毒計不逞,膽气已餒,斗

志消失,接到第三招,林無雙長劍一挺,打落他的折扇,劍尖指著他的咽喉。練彩虹轉過了

臉,不敢觀看。

    殺他呢還是不殺,林無雙卻是不禁有點躊躇了。

    白衣老者此時正在大發神威,掌風人影之中,只見他一抓抓著敵人,就向大門外面拋

棄。乒乓乒乓之聲,不絕于耳。轉眼之間,圍攻他的這五名邪派高手,一個不留,都給摔出

去了。

    林無雙的劍尖還在指著余宗濤的咽喉,牟宗濤低下頭來,閉目待死。

    白衣老者忽地揮袖一拂,拂開林無雙的劍尖,說道:“掌門人,我向你求一個情,請把

牟宗濤交給我吧。”

    林無雙還劍入鞘,說道:“但憑方師叔處置。”

    白衣老者嘆了口气,說道:“論理他是死有余辜,但念在牟家只此一子,他爺爺是我恩

師,他爹爹与我情逾手足,我想請掌門人看我的面上,饒他一命,讓我帶他回去,嚴加管

教。”

    林無雙正在為著如何處置牟宗濤感到為難,听了這話,大喜說道:“師叔愿意任勞,這

正是最好不過。但愿他在師叔管教之下,能夠洗心革面,重新做個好人。”

    白衣老者嘆道:“宗濤,你好生令我失望。你自小聰明,我只道你能成大器,哪知你今

日竟然變成這個樣子,唉,這也是我沒有防微杜漸之故。你知不知道,你回到中原之后,我

也跟著來了,我曾經在暗中觀察你的行為,初時見你結交俠義道的朋友,又曾為本派正門

風,逐敗類,清洗了甘為清廷鷹爪的宗神龍,這些行為都令我為你高興。不料你為了一己的

名利,日漸倒行逆施,終于變成了和宗神龍一樣,在這期間,我也曾好几次暗示出手,向你

警告,你卻仍然執迷不悟,我念在你的祖父你的父親對我的好處,不愿你身敗名裂,一直盼

你自知侮改,這才遲至今天,實在迫于無奈,才不能不這樣處置你的。我要把你帶回飛魚島

去,你有什么話說么?”

    牟宗濤此時只是恨不得有個地洞,能夠讓自己鑽進去,哪里還敢說什么話。

    白衣老者繼續說道:“練彩虹,我把你的丈夫帶去,你的意思怎樣?”

    練彩虹噙著眼淚,說道:“我只當這個丈夫已經死了。但若他當真能夠改過自新,那我

將來也許還可以認他。”

    說至此處,招顯山出來報道:“施救無效,宗神龍已經死了。”

    石衛說道:“咱們如今已是用不著盤問他的口供,死了也就算了。”招顯山說道:“扶

桑派受他的禍害也受得夠了,這一死倒是便宜他啦。”

    白衣老者哼了一聲,說道:“多行不義必自斃,宗濤,你若不知洗心革面,宗神龍今日

的結局就是你的下場。”說罷,就帶了牟宗濤走了。

    林無雙曉喻眾弟子道:“咱們學武的人,最重要的是明大義,識是非,武功練礙如何,

那倒還在其次。”眾弟子唯唯稱是,只有原先屬于牟宗濤這一派的弟子,心中卻是好生愧悔

了。

    林無雙繼續說道:“好人坏人,往往是不能很容易就分別出來的。須得觀其言而察其

行,說不定要經過一段很長的時間才能看得出來。我和你們說實話,牟宗濤是我的表哥,我

自小就一直欽佩他,以為他是一個英雄豪杰,直到這一兩年,我才漸漸知道他并不像我想象

的那樣好,但還以為他只是頗有野心而已,想光大本門的用心還是好的,最后到了今天,我

才知道他竟然坏成這個樣子,從我這個例子,也可見得知人之難了!你們有誰一時糊涂,上

了牟宗濤的當的,只須記著這個教訓也就行了,用不著太過耿耿于心。還有,對于知錯能改

的人,誰也不許歧視。”一番話說得眾人都是心里服帖,牟宗濤這一派的弟子,也都放下了

心上的一塊石頭了。

    石衛說道:“但對于一些口里說的一套,做的又是一套的人,甚至是裝作糊涂,實際卻

是暗藏的內奸,恐怕還是要查究的吧?”

    林無雙道:“你說的只是包毅吧?”

    石衛說道:“不錯,包毅這 大概是趁著剛才混亂的時候,已經悄悄溜走了。”

    林無雙道:“好,他既然走了;從今之后,他也就不再是扶桑派的弟子了。今后他倘若

不是胡作非為,咱們也不必理他,若有危害本派的事情,咱們再對付他吧。”

    扶桑派避過一場災難,清理門戶的事情亦告大功完成,大家都是興高采烈,不必細表。

    這晚林無雙和云紫蘿聯床夜話,大家都有相見恨晚之感。云紫蘿笑道:“無雙,你今天

說的那番話真是說得太好了。牟宗濤自以為有領袖才能,其實你才是最适宜做掌門人的

呢!”

    林元雙笑道:“你別贊我,這個掌門人我已決意不再做了。”

    云紫蘿道:“為什么?”

    林無雙說道:“你不知道,這掌門人本來不是我愿意做的,只是因緣際會,迫于無奈,

不得不然。做了將近一年,我已是心力交疲了。好在清理門戶的大事,今天業已料理妥當,

這副擔子,我是想交給石師哥的了。”

    云紫蘿笑道:“我知道,孟元超曾經和我說過,你是听他的勸告,才肯挺身而出,把這

掌門人的位子從牟宗濤手中搶過來的。”

    盡管林無雙早已把云紫蘿當作親姐姐一般,但听她提起了孟元超,還是不禁有一股好像

“剪不斷,理還亂”的感覺。她面上一紅,說道:“孟大哥也曾和我說過,你忍受了許多常

人難以忍受的折磨,我更是佩服你的勇气。”

    云紫蘿暗自想道:“她對我的往事,不知知道了多少?但我卻是應該設法解除她的心頭

顧慮。”當下苦笑說道:“我也是像你一樣,迫于無奈,不得不然。”

    林無雙沉默片刻,忽地說道:“云姐姐,你和孟大哥從小相識,自必比我更知道他的為

人。”

    云紫蘿道:“你覺得他的為人怎樣?”

    林無雙說道:“孟大哥很少為自己著想,卻很善于鼓勵別人。我但愿學得像他這樣。”

    云紫蘿笑道:“可惜元超不在這里,他听了你這兩句,定會認為你是他的平生知己。”

    林無雙道:“云姐姐,你早已是他的知己了。”

    云紫蘿道:“古人云:人生得一知己,于愿已足。不過知己卻是不嫌多的,比如我和你

不也是一見如故嗎?但知己之間也有不同,無雙,我和你說句心里的話,元超實在是個很難

得的朋友,你和他的交情,似乎還可以更進一層。”

    暗室中林無雙看不到云紫蘿面上的神情,但卻知道她這一番說話,的确是從內心發出來

的,她禁不住面紅耳熱,心里問云紫蘿一句:“那么你呢?”但這句話卻是不便說出口來。

    云紫蘿接著又是微微一笑,說道:“無雙,你不做掌門也好。”

    少女的心靈是最敏感的,何況她們有著相同的戀人,相同的戀人像是一根線,把她們兩

顆心連在一起。林無雙一听得云紫蘿這樣說,便知道她想要說的是什么了。

    果然便听得云紫蘿說道:“清廷正在調兵遣將,准備大舉進攻小金川,你若能夠抽出身

來到小金川去和孟元超共同患難,那就比在這里做掌門人更有意思了!”

    這正是林無雙想做的事情,卻從云紫蘿口里先說出來,林無雙給她說中心事,帶著几分

少女的嬌羞,小聲說道:“云姐姐,想必你也是要到小金川的吧,那么咱們正好一路同行

了。”

    不料云紫蘿說道:“不,我不去小金川。我和繆大哥有點事情,要到云南大理。”

    這一回答,頗出林無雙意料之外,但仔細一想,卻又似乎是在情理之中。她對云紫蘿的

心事,畢竟還是有點捉摸不透,听了這話,不禁啞然失笑,暗自想道:“她和繆大俠結伴同

來,當然也是要和繆大俠一同走的。我自己一心一意想到小金川去會孟大哥,只道她也是如

我一般想了。其實她和孟大哥即使是舊情人,他們分手也畢竟有了十年之久了。”

    云紫蘿接著笑道:“元超有你照顧,我用不著再到小金川啦。繆大哥的事情,卻是非得

我和他一同到滇西去辦不行的。”

    云紫蘿是要和繆長風去接自己的儿子的,說的自是真話。但林無雙听來,卻是別有用心

了。她只道這是屬于云紫蘿与繆長風之間的私人事情,當然也就不便多問了。

    第二日云紫蘿向林無雙辭行,林無雙本來要挽留她多住几天的,云紫蘿挂念孩子,卻是

非走不可。她對林無雙笑道:“人有悲歡离合,月有陰晴圓缺,我能夠和你一夕長談,已是

平生難得之事。留點不盡的回憶不更好么?”

    林無雙送他們一直送到山下,云紫蘿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無雙,你回云吧。早點

把你這掌門人應該交代的事情交代清楚,你也應該到小金川去啦。”

    林無雙依依不舍,說道:“好,那你們走吧。”云紫蘿卻似乎忽地想起一事,又回過頭

來。

    林無雙道:“云姐姐,你可是還有什么話要說么?”

    云紫蘿道:“不錯,我想請你帶几句話給孟元超。”

    林無雙怔了一怔,心想不知她有什么緊要的話要我告訴孟大哥。

    心念未已,只見云紫蘿好像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面上一紅,微笑說道:“你告訴元

超,我和繆大哥同往滇西,不准備到小金川去看他了,叫他不必挂念我們。”

    其實這几句話她在昨晚早已和林無雙說了,雖然与昨晚用的字句不盡相同,意思卻是一

樣的。

    不過,雖然昨晚說過,但她此際再說一遍,卻又有了更深一層的含義。第一,她是當著

繆長風的面和林無雙說的,等于是公開承認了他們兩人的親密關系。第二,她在臨行分手之

際,再叮囑一遍,不啻是向林無雙暗示,她和孟元超今后只能是朋友的關系,而且是要林無

雙替她向孟元超表白心跡了。

    林無雙暗暗為他們歡喜,內心深處,也在為自己歡喜,當下笑道:“云姐姐,你放心,

我一定替你把這口信稍到。”

    她們兩人分子之后,繆長風与云紫蘿走了一程,忽地輕輕嘆了口气。

    云紫蘿道:“繆大哥,你知道我不是個輕佻的女子,我剛才說的那話,你,你別見

怪。”

    繆長風道:“我懂得你的用意的,你舍己為人,我佩服你還來不及呢。”

    云紫蘿道:“那你在嘆息什么?”

    繆長風沉吟半晌,一時間不知怎樣措辭才好。最后說道:“紫蘿,你喜歡讀‘飲水詞’

么?”

    飲水詞是清初滿洲詞人納蘭容若的作品,云紫蘿說道:“納蘭以貴公子的身份,所寫的

詞卻是純任性靈,纖毫不染,而且往往對他的朝廷頗有微辭,在滿洲貴族之中,恐怕是最難

得的一個人了。我很歡喜讀他的詞,但不知你最喜歡的是哪一首?”

    繆長風道:“他的悼亡詞、塞外詞我都喜歡,很難說最喜歡那首。不過我現在想起的卻

是他那首贈給好友顧梁汾(貞觀)的金縷曲。”當下放聲吟道:

    “德也狂生耳,偶然間,錙塵京國,烏衣門弟。有酒唯澆趙州士,誰會成生此意。不信

道竟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增的拭盡英雄淚。君不見,月如水。共君此夜須沉醉,且

由地娥眉謠琢,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問,冷笑置之而已。尋思起,從頭翻悔。一日心期

千劫在,后身緣,恐結他生里,然諾重,君須記。”

    云紫蘿苦笑道:“娥眉謠琢,古今同忌。怪不得你會想起這首來!”

    “娥眉謠琢”典出屈原的离騷,离騷中有句云:“眾女嫉余之娥眉兮,謠琢謂余以善

淫。”‘眾女”比喻“群小”,“娥眉”比喻“賢才”,“謠”指誹謗,“琢”指讒誣,

“淫”指行為不端。譯成白話文大意即是:“群小嫉忌我的賢能,反造謠誣蔑說我是淫邪的

人。”

    繆長風道:“我們的友誼,曾受過許多謠言中傷,像楊牧就是‘眾女’之一。”

    云紫蘿說道:“狗嘴里不長象牙,理這些群小作甚。納蘭容若這首詞不是說得正好嗎?

身世悠悠何足問,冷笑置之而已。”

    繆長風嘆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這話本來不錯,但水流的清濁易分,人的清濁就

不是這么容易分了。像咱們現在的形跡相依,對咱們誤會的人,恐怕不單是小人呢。”

    云紫蘿道:“你是不是听了一些閑言閑語?”

    繆長風道:“這倒不是。不過有些朋友出于善意的關心咱們的事情卻是有的。”

    云紫蘿道:“我知道經過這一次咱們同上泰山之后,別人的誤會,恐怕就只有更多了。

不過對于林無雙,我卻是有意要她誤會的。”

    繆長風道:“我知道,你這是一片苦心,為了成全朋友。”

    云紫蘿道:“就只是把你也卷進是非圈中,令你受謠言之苦,我很抱歉。”

    繆長風說道:“我想起納蘭這首金縷曲,也正是由于他這一首詞,最篤于朋友之情。”

    原來納蘭容若寫的這首“金縷曲”有個故事,他這首詞是贈給好友顧梁汾的,但詞中的

“蛾眉謠琢,古今同忌”說的卻是另一個朋友的事。

    這個朋友名叫吳漢槎,是當時有名的江南才子(籍貫江蘇吳江),和顧梁汾及納蘭的交

情都很好。順治丁酉年,吳漢槎考中舉人,但不幸得很,這場考試,由于主考官有舞弊的事

情發生,鬧成大獄。吳漢槎雖然是憑真才實學考中的,也受牽連,被判充軍宁古塔。

    顧梁汾全力營救朋友,想盡一切方法,過了二十年之久,順治換了康熙,仍然無濟于

事。納蘭容若的父親納蘭明珠在康熙年間官封“太傅”(相當于宰相),顧梁汾就在納蘭的

家里做他父親的幕客。

    他在太傅府中,想起好友在邊塞之地受盡寒苦,于是就寫了兩首金縷曲寄去給他。這是

中國義學史上非常出名的兩首詞,被認為足可以比美李陵与蘇武的‘河梁生別詩’并向秀怀

念嵇康的“思舊賦”的。在此不妨一并錄下,以供欣賞。第一首道:“季子平安否?便歸來

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誰慰藉?母老家貧子幼。記不起從前杯酒。魑魅傳人應見

慣,總輸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

    淚痕莫滴牛衣透,數天涯團圓骨肉,几家能夠?比似紅顏多薄命,更不如今還有。只絕

塞苦寒難受。甘載包胥承一諾,盼烏頭馬角相救。置此札,君怀袖。”

    第二首道:“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宿昔齊名非黍竊,只看杜陵窮

瘦,曾不減夜郎屠愁。薄命長辭知己別,問人生到此凄涼否?千万恨,為兄剖。

    兄生辛未吾丁丑,共些時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詞賦從今須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

得河清人壽。歸日急皤行戍稿,把空名料理傳身后。言不盡,觀頓首。”

    納蘭容若看了大為感動,于是也寫了兩闋“金縷曲”給顧梁汾。

    其中之一就是繆長風剛才所念那首,詞中的“哦眉謠琢,古今同忌”指的就是那個“科

場舞弊案”吳漢槎所受的冤枉事了。他又在另一首“金縷曲”的結尾說:“絕塞生還吳秀

子,算眼前此外皆閑事。知吾者,梁汾耳。”表示他和頤梁汾一樣,目前所要致力的目標,

就是要把吳漢槎救回來。后來他等到了一個适當的机會,求他父親援手。納蘭明珠出了點

力,朋友們大家再湊了點錢,終于把吳漢槎贖回來。時人稱顧梁汾那兩閨金縷曲為“贖命

詞”。又有個名叫顧忠的寫詩記其事道:“金蘭倘使無良友,關塞終當老健儿。”贊美了顧

梁汾、納蘭容若和吳漢槎的友情。

    此際繆長風和云紫蘿談起這個故事,談起納蘭那首金縷曲“篤于朋友之情”,不言而

喻,已是回答了云紫蘿的問題了。他的言外之意即是說:“你可以一片苦心,為了成全朋

友,難道我就不能夠嗎?”

    云紫蘿滿怀歡暢,說道:“不錯,但求心之所安,縱然謠琢紛紜,那又算得了什么?”

    用不著再說什么,彼此都已諒解。兩人心底的陰霾,也在陽光下消散了。一路平安無

事,這日到了昆明。

    昆明是云南的省會,往西走大約還有六百多里路程就是點蒼山所在的大理了。

    繆長風道:“比我估計的早到了三天。這一個月來,咱們每日都是兼程赶路,你覺得累

嗎?”

    云紫蘿道:“累倒不累,不過恐怕要換過一件新衣了。”一路風塵仆仆,她隨身攜帶的

几件替換衣裳雖不至于殘破不堪,亦已相當敝舊了。

    繆長風笑道:“昆明是個繁華省會,要換新衣,那還不易?找個巧手裁縫,多給一點銀

子,今晚住一晚,明早他就能赶制出來了。”

    昆明四季如春,是中國气候最好的一個地方,風景之美,更是膾炙人口。此時時節雖已

仲秋,郊外仍是繁花如錦,進得城來,但見市街整洁,處處花木扶疏。城外西山迤邐,仿佛

側臥的美人在那里俯瞰全城。西山腳下,有五百里滇池,港漢交錯,儼若江南水鄉。在他們

一路走進昆明之時,已是可以遙瞻秀色了。

第五十九回 滇池風浪

    韶華爭肯偎人住?已是滔滔去。西風無賴過江來,歷盡千山万水几時回?秋聲帶葉蕭蕭

落,莫響城頭角。浮云遮月不分明,欲傾滇池一洗放禾青。

                                                 ──董晉卿



    進得城來,云紫蘿笑道:“這地方真好,我看滇池之美,似乎比西湖之美還要來得自

然。”

    繆長風笑道:“你若是登西山賞滇池,那還更美呢!嗯,你既然如此歡喜昆明,咱們何

不在這里多住一天?反正此去大理也不過六七百里路程,以咱們的腳程,三天功夫最多四

天,一定可以到達。”

    一個多月的奔波,云紫蘿的体力支持得住,精神也确實是有點疲了,當下笑道:“好

吧,反正不爭在一天的工夫,明天你就帶我跑馬看花吧。”找了裁縫定做衣裳之后,他們便

以兄妹的名義,投宿客店。

    第二天一早起來,繆長風和她說道:“一天的工夫,當真是只能跑馬看花了。不如這樣

吧,貪多嚼不爛,咱們只找兩處風景最好的地方去玩。上午逛大觀園,下午游西山,你說好

不好?”

    云紫蘿笑道:“我從未來過昆明,一切由你安排。”

    大觀園果然是個風景絕佳之地,一進園門,便覺一路花香,紅酣紫醉。園中有個大觀

樓,樓高百尺,登樓可以眺望滇池,樓上懸挂有孫髯翁寫的一副長聯,上聯是:

    鑲神駿,西耆靈儀,北走婉蜒,南翔縞素,高人韻士,何妨選胜登臨。趁蟹与螺州,梳

裹就風鬟霧鬢,更苹天葦地,點綴些翠羽丹霞。莫辜負四圍香稻,万頃晴沙,九夏芙蓉,三

春楊柳。”

    云紫蘿讀一句贊一句好,再看下聯:

    “數千年往事,注到心頭,把酒凌虛,嘆滾滾英雄誰在!想漢習樓船,唐標鐵柱,宋揮

玉斧,元跨革囊,偉烈丰功,費盡移山心力,盡珠帘畫棟,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斷竭殘碑,

都付与荒咽落照。只贏得几檸疏鐘,半江漁火,兩行秋雁,一枕清霜。”

    繆長風道:“上聯寫眼前鳳物,下聯寫昆明史實,情景交融,古今并論,确是非大手筆

莫能。”

    云紫蘿笑道:“賞罷名聯,咱們也該賞一賞聯中所寫的風景了。嗯,你瞧,當真是五百

里滇池奔來眼底呢!”

    兩人在大觀樓憑欄縱目,看遠處蟹嶼螺州,嚴若風鬟霧鬢;正自心醉神馳,忽听得當當

當鑼聲在這園中敲響起來。

    云紫蘿把目光從遠處收回,只見園中的一塊空地上,一堆人圍成一個圈子,圈子里有個

中年漢子和一個年約十六七歲的小姑娘,打鑼的人就是那中年漢子了。那小姑娘則正在笑盈

盈的向四方作了一個羅圈揖,似乎是在央求圍看熱鬧的人退后一些,好把圈子擴大。

    這塊空地在園子當中,和大觀樓的距离約有五六十步之遙。大觀樓樓高百尺,從樓頭俯

瞰下來,看得清清楚楚,但說話的聲音,就不是听得十分清楚了。

    這小姑娘的聲音宛如出谷黃鵬,清脆憂耳。可惜說得小聲,云紫蘿費了好大的勁,凝神

靜听,方才听清楚了她說什么。听清楚了,笑道:“原來是一對賣藝的父女,這小姑娘說她

爹爹會變戲法,繆大哥,你要不要下去看?”

    繆長風笑道:“江湖上的變法都是假的,我宁可在這里觀賞滇池的風光。”

    云紫蘿道:“這小姑娘有副好嗓子,要是她會唱曲子,一定好听。”

    話猶未了,只見那漢子已是把銅鑼收了起來,換了一把三弦,說道:“妞姐,你先給各

位大爺孝敬一支曲子。”云紫蘿喜道:“她果然會唱曲子。”

    繆長風道:“咱們在這里听也是一樣,犯不著和別人擠。”

    云紫蘿道:“好的,咱們就一面看風景,一面听她唱曲吧。”

    本來云紫蘿不是專心要听小姑娘唱曲的,不料她一唱起來,卻是把云紫蘿的注意力都吸

引了。”

    她唱得音細而清,每一個字听到耳朵里都听得清清楚楚,和剛才說話的情形可是大不相

同了。云紫蘿吃了一惊,心里想道:“原來這小姑娘竟是練過內功的人。”

    要知聲音能夠從數十步外的低處傳到百尺之上的高處,自非中气十分充沛不可。倘若是

一個粗豪漢子大叫大嚷,他們在大觀樓上听得清楚不足為奇,如今出于一個小姑娘之口,听

得這樣清楚,那就有點不尋常了。繆、云二人都是武學行家,一听就知她練過內功,放此聲

音才能運气行遠,雖然這還不是什么高明的內功,但也有了相當基礎,叫人不能不對她刮目

相看了。

    這一來令得繆長風也不禁要注意起來了。

    但最吸引云紫蘿注意的還不是這小姑娘的內功,而是她所唱的曲詞。

    歌喉婉轉凄涼,唱的是: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環,夕夕長如訣。但似月輪終皎洁,不辭冰雪為卿熱。

    無奈鐘情容易絕,燕子依然,軟踏帘鉤說。唱罷秋墳容易歇,春叢認取雙栖蝶。”

    唱的竟然是納蘭容若‘飲水集’中的一首蝶戀花詞。而這首蝶戀花也正是云紫蘿最喜歡

的一首納蘭詞。

    “無奈鐘情容易絕!”寫的不啻正是她的心頭恨事啊!

    每當她念這首詞的時候,就不由得想起她和孟元超那一段凄苦的戀情,這本是納蘭容若

的悼亡詞,但在云紫蘿的處境來說,她和孟元超雖然都還活在人間,但他們這段戀情卻是早

已“死”了。

    如今在這百尺樓頭,忽然听得一個賣藝的小姑娘唱出這一首詞,云紫蘿不覺痴了。

    回憶的游絲飄到西子湖邊,她想起了与孟元超湖上同游那段甜蜜的日子,眼前的滇池也

好像變成西湖了。

    一陣熱烈的掌聲把她惊醒過來。

    看熱鬧的人雖然不懂得這小姑娘唱的是什么,凄涼的調子他們也不歡喜,但由于這小姑

娘的歌聲清脆,長得又惹人怜愛,听眾還是報以熱鬧的掌聲。

    繆長風道:“這小姑娘唱得很有意思,看來這兩父女恐怕不是尋常人了。”

    云紫蘿點了點頭,想道:“這小姑娘不過十六七歲,正是春花燦爛的年華,她怎的卻愛

唱這樣凄苦的詞?她又怎能理解詞中的感情呢?”

    一曲既終,那小姑娘換上笑容,說道:“唱得不好,請大家包涵。”

    一個軍官模樣的人,怪里怪气地叫道:“小姑娘,你唱得好啊!再來一個!”

    小姑娘笑道:“我已經獻過丑了。大家還是請看我爹變的戲法吧。我唱的不好,我爹變

的戲法卻是很好看的。”

    那漢子哈哈笑道:“我家的小姐儿給我吹牛了,多謝各位捧場,我就給各位表演一段吞

刀吐火的功夫吧。”

    大家一听有這樣刺激的戲法可看,紛紛鼓掌。

    那漢子道:“我這套功夫可以說是戲法,也可以說不是戲法。”話猶未了,就有觀眾問

道:“為什么?”

    那漢子繼續說道:“戲法總是假的,我這套吞刀吐火的功夫當然也不免有些是假,但卻

不是完全假的。它是真中有假,假中有真。”

    那個軍官似乎因為小姑娘不肯再唱,有點不大高興,冷冷說道:“別裝腔作勢了,要變

就快變吧。”

    場子旁邊,有一個賣湯圓的擔子,爐火燒得正旺。那漢子拔出一柄腰刀,小姑娘手持一

根木捧,兩父女對打起來,那軍官說道:“你不是要演吞刀吐火的嗎,誰耐煩看你們父女倆

耍花招。”

    繆長風對云紫蘿道:“這人耍的是保定劉家的五虎斷門刀法,這几下刀法倒是如假包換

的真功夫。”

    只听得”喀嚓”一聲,那漢子一刀把女儿的木棒劈為兩截。那漢子說道:“各位瞧清楚

了,這可是真的鋼刀吧?”看熱鬧的人都說:“不錯,是真的鋼刀。”

    那漢子走到賣湯圓那挑擔子的前面,說道:“朋友,借你的火爐一用。”把腰刀插入燒

得通紅的炭里,過了一會儿拔出來,只見那把刀也燒得通紅了。

    那漢子把腰刀慢慢送人口中,直沒至柄,眾人嘩然惊呼。那漢子忽地張口一吐,一溜火

光,從他口中噴出,那柄腰刀也跳出了他的口腔。那漢子抱拳道:“獻丑了!”眾人轟然叫

好。

    云紫蘿詫道:“他這是怎樣弄的,燒得通紅的鋼刀放進口里,倘若是真的話,他的內功

豈非深不可測。”

    繆長風笑道:“當然是假,他放進口里這把刀是一節套一節可以縮短的,他口里含著了

一把刀鞘,刀其實是插進鞘里。至于口吐火,那就更不稀奇了,有一种藥粉含在口中就可噴

火,那火卻是冷的。”云紫蘿道:“若是軟刀,何以他那把刀卻能劈斷木棒?”繆長風道:

“放進口里那把刀是換過的,不過他的手法太快,看熱鬧的人都看不出來。他這換刀的手法

倒也是真功夫。”云紫蘿笑道:“原來如此,卻把我也騙過了。”

    那個軍官忽地走出來道:“好功夫你再試一試,吞我這一把刀,我不將它燒紅,你應該

更容易吞了!”

    那漢子笑道:“大人,我這是變戲法呀,哪能當真?”

    那軍官冷笑道:“你不是說假中有真,真中有假嗎?嘿嘿,我知道你是真人不露相,現

在我就是特地來試試你的真功夫啦!”

    那漢子苦著臉道:“大人開玩笑了,我哪里有什么真功夫?”

    那軍官板起臉孔,驀地喝道:“誰和你開玩笑?你不吞也可以,你的女儿跟我回去。”

    那小姑娘道:“大人要我去作什么?”

    那軍官道:“你的曲子唱得好,本城總兵最喜歡年輕貌美的姑娘唱曲子,我陪你見他,

你討得他的喜歡,那就是你的造化了!”

    小姑娘面色一變,冷冷說道:“我不去。”那軍官道:“你不去就讓你的爹爹吞刀

吧!”右手拿著鋼刀,作勢揚空一劈,左手伸出來就要拉那小姑娘。

    那小姑娘柳眉倒豎,伸手便格,她的父親連忙將她拉開,向她使了一個眼色,說道:

“這野丫頭不懂禮數,不堪伺候貴人。大人,你還是饒了她吧。”

    那個軍官喝道:“不行!要嘛你讓她去,要嘛你就吃我一刀。沒有第三樣可以選擇的

了!”

    云紫蘿身在高樓之上,不禁暗暗為那兩父女著急。繆長風笑道:“你用不著為他們擔

憂,當真動手的話,只這個小姑娘就准能叫那個軍官吃不了兜著走,還無須她的父親出手

呢。”

    云紫蘿說道:“我知道他們身有武功,但看來他們是頗有顧忌,不敢和官府中人動

手。”

    他們在樓頭議論,話猶未了,只見人叢中忽地走出一個少女,看年紀比那賣藝的小姑娘

也大不了多少,姿容更為艷麗。

    此時正是那個軍官又要抓那小姑娘的時候,那少女突然走上前去,擋著小姑娘向軍官喝

道:“光大化日之下,你這狗官敢欺侮人!”

    那軍官怔了一怔,忽地不怒反笑:“啊,你比她更美,好,你要我放過她,那也行呀,

你替她跟我去吧。”話猶未了,只听得“啪”的一聲,軍官臉上已是給那少女打了一記清脆

響亮的耳光。

    那軍官又惊又怒,腳步一個跟蹌,喝道:“臭丫頭,要造反嗎?”跟著便是一刀向那少

女斬去,也顧不得什么怜香惜玉了。

    賣藝那漢子連忙叫道,“大人,使不得!”伸手就要拉開那個軍官,不料他話猶未了,

也還未曾拉著那個軍官,只听得“喀嚓”一聲,那少女已是一把抓著那個軍官,扭斷了他的

腕骨,把他的鋼刀也搶了過來了。

    少女冷笑道:“你說我造反,我就造反,那又怎樣?”一刀劈下,作勢就要殺那軍官。

那漢子又慌忙叫道:“姑娘,使不得!”

    人叢里突然走出一個少年,搶在賣藝那漢子的前頭:把少女拉開,埋怨她道:“你闖的

禍還嫌不夠么?你怎么老是愛管閑事。”

    那軍官痛得殺豬般的大叫,沖出人叢,一面跑一面罵道:“臭丫頭,你等著瞧!我不叫

你知道我的厲害,我不姓張!”

    看熱鬧的人早已嚇得四散奔逃,有個好心的老者說道:“姑娘,你闖了禍啦,你打的這

個人是本城王總兵的副官,還不快走!”

    少女給那少年拉開,小嘴儿一嘖,說道:“什么叫做多管閑事,你能夠眼睜睜的看著這

狗官欺侮人嗎?我可不能!”那少年低聲說道:“傻妹子,人家的本領可比你還高明呢!”

    賣藝那小姑娘上前道謝,說道:“為了我連累你們兄妹,我真是過意不去!”那漢子笑

道:“別多說了,強龍難斗地頭蛇,禍既然闖了出來,那還是赶快走吧!”

    轉眼之間,看熱鬧的人,賣藝的父女,和那對兄妹全都走得干干淨淨。

    繆長風在大觀樓上一見那少女出現,就不由得大吃一惊,几乎疑心是自己眼花看錯了

人。

    原來那個少女乃是武庄,那個少年是她的哥哥武端。

    繆長風無暇与云紫蘿細說,連忙和她下樓。可惜還是慢了一步,待他們赶到現場之時,

所有的人都走光了。

    繆、云二人在園子里亂轉,碰著人就打听,人家不知道他們是什么人,有的把他們當作

官廳的密探,只說不知。

    有的則勸他們赶快逃走,別惹禍殃。但即使對他們并無疑心的人,也是不知武端兄妹逃

走的方向。

    原來大觀樓里,到處是假山樹木,繆長風剛才雖然是在樓上看下來,但武端兄妹混在人

叢中逃走,轉眼之間,就消失了蹤跡,待他們下得樓來,當然是更難尋找了。云紫蘿道:

“看來此刻他們已是逃出園子了。”

    繆長風苦笑道:“偌大一個昆明城,那就更難尋找了。”

    云紫蘿道:“他們是什么人。”

    繆長風道:“你還記得我和你說過的我那個師姐嗎?”

    云紫蘿道:“你是說我有點像你的那位業已去世的師姐,山東武城武大俠武定方的夫

人?”

    繆長風道:“不錯,剛才所見的那兩兄妹就是我師姐的子女了。男的叫武端,女的叫武

庄。一年前我是在洪澤湖邊和他們分手的,想不到他們也來了這里。”

    他們這出園子,沒多一會,果然便看見那個軍官帶了一隊兵丁跑來捉人,有几個剛剛步

出園門的游人,還給兵士截住了盤問。

    云紫蘿道:“咱們還去不去西山游玩。”

    繆長風想了一想,說逼:“賣藝那漢子是個老江湖,看來他們大概也不會在城中逗留

了,咱們還是去吧。”

    一路上繆長風悶悶不樂,云紫蘿安慰他道:“人生通合有定,要是可以見著他們的話,

用不著怎樣費神尋找,也會見得著的。好在他們都有一身武功,諒也不至于就給鷹爪輕易捉

去。”

    繆長風道:“我是在想念我那去世的師姐,從小她就對我很好的。她和丈夫成仁之后,

我一直慚愧沒能照顧她的子女。直到去年,我才和他們兄妹見了面。”

    云紫蘿笑道:“我知道。小時候你還曾經為了師姐和你一個姓郝的師兄打過一架呢。”

心里想道:“一個人總是免不了有些辛酸的或甜蜜的往事可資回憶。當然繆大哥和他師姐并

非男女之情,但在他這一生之中,他的師姐是他最敬愛的人卻是無疑的了。他和我成為知

己,恐怕也有部份原因,是因為我像他的師姐呢。”不禁因此又想起了她和孟元超的往事,

心頭一片茫然。雖然她對孟元超的感情和繆長風對師姐的感情并非一樣,但那深沉的怀念卻

是相同。

    繆長風道:“紫蘿,你又在想些什么?”

    云紫蘿霍然一省,說道:“沒什么。我記得你和我說過,武庄是不是有個好朋友叫劉

抗,是天地會的一個重要人物?”

    繆長風道:“不錯,我也正在想起劉抗呢。他是個響當當的漢子,性情和我也很相投。

但我卻是有點奇怪,武端兄妹本來和他是在一起的,如今怎的卻不見他?”

    云紫蘿道:“或許他也到了昆明,不過今天沒來大觀園罷了。”

    繆長風忽地想起劉抗的性情,說道:“劉抗文武兼修。既是豪邁的江湖好漢,又是一個

頗有几分名士气質的文人,很喜歡游山玩水的。”

    云紫蘿道:“那么說不定咱們會在西山碰見了他。”

    繆長風笑道:“哪有這樣湊巧的事情。”

    到得西山,天方過午,晴空一碧,正是最道宜游覽的好天气。下瞰滇地,云影波光,宛

如圖畫,果然就是孫髯翁那副長聯所寫的。給人一种“喜茫茫空闊無邊”的感覺。云紫蘿登

上西山,胸襟豁然開朗,笑道:“怪不得人家說西山是昆明風景碧華之地,果然名不虛

傳。”

    繆長風笑道:“上到上面,還有更美的風景好看呢。”

    山勢越上越奇,也越來越險。一到“龍門”更是令人惊心駭目了。

    “龍門”是西山的一個名胜,重門疊戶,都是從山峰上鑿出來的。從下望上,峭壁千

丈,上面的廟宇,競似凌空而建,下面是蒼茫無際的滇池。繆、云二人拾級而上,山風振

衣,飄然如登仙境。云紫蘿讀“龍門”入口處的一副對聯道:“仰笑宛离天尺五,憑臨宛在

水中央。”下望滇池,不覺悠然神往。

    “龍門”的沿崖都鑿成石廊,回廊曲折,有的地方,僅容一人穿過。云紫蘿說道:“這

個地勢,倒有點像泰山的十八盤。不過比十八盤更險更窄。”

    登上龍門,只見一幅壁畫,畫中一條鯉魚,凌空飛躍,下半身是魚身,上半身是龍頭,

据說因為龍門太高了所以滇池中的鯉魚,若能躍過龍門,便能化龍升天。云紫蘿道:“山西

河津縣也有一個龍門,有著同樣的“鯉魚躍龍門’的傳說,不知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繆長風笑道:“各地的民間傳說多半相同,何須分別真假?不但傳說,名山胜水相同的

名稱也多著呢。杭州有個西湖,惠州也有個西湖;北京有個西山,這里昆明也有個西山。”

    龍門上還有個魁星的雕像,是用整塊石頭雕出來的,只有魁星手里拿的筆是木頭做的。

繆長風道:“這個魁星雕刻,有一個很感人的故事,你知道么?”云紫蘿道:“不知道,說

來听听。”

    繆長風說道:“据說在這峭壁上鑿出的龍門,是一個少年獨力完成的。他失掉了他的意

中人,心無寄托,便獨自跑到西山開鑿龍門,想留下一個胜跡,紀念他那死去的情人,刻到

最后的魁星像時,沒有合适的石頭刻魁星的筆,少年一生致力的工作,就差這一點點不能完

成,傷心到了极點,竟從龍門躍下,喪身滇池。”

    云紫蘿嘆道:“世上競有這樣痴情的人,真是難得!”

    繆長風道:“更難得的是他把悲痛的心情寄托在一件有意義的工作上。所以他后來跳下

滇池自殺,恐怕不能和一般的‘殉情’相提并論。”

    云紫蘿點了點頭,說道:“不錯,當他為了不能完成最后的雕刻而傷心的時候,他所到

達的境界已是更高一層了。我想他做這件工作,最初雖然是為了紀念失去的情人,但到了最

后,他對這件工作本身的熱愛,恐怕是更主要的了。盡管我對他最后的自殺不敢贊同,但我

還是要說他是個懂得愛情的人。”

    繆長風黯然說道:“你說得不錯。所以后人為了完成他的遺志,給他用木頭補成了那個

魁星雕像,本來在龍門上還有個題記的,但現在找不到了。”

    云紫蘿听了這個故事,不覺又想起了納蘭容若那兩句詞:“但似月輪終皎洁,不辭冰雪

為卿熱。”想道:“像這樣的真情摯愛,恐怕只有故事的這個少年才可當之無愧。”俯瞰滇

池,但見水中片片浮萍,忽地被風吹散,心中更增凄楚。

    兩人相對無言,過了片刻,繆長風忽地悄聲說道:“下面好似有人說話。”

    龍門的石廊是從峭壁上鑿出來的,迂回曲折,數步之外,彼此不見,但那聲音從石壁上

傳來,雖然聲音很小,卻是听得清清楚楚。

    只听得一個北京口音的人說道:“郝老大,你的仇人也到了昆明,你知道么?”一個山

東口音的人便即問道:“是誰?”

    繆長風突然听得熟悉的聲音,不覺吃了一惊,勃然變色。云紫蘿在他耳邊悄聲問道:

“你認識這兩個人?”

    繆長風點了點頭,小聲說道:“一個是西門灼,一個是郝侃。”云紫蘿道:“這個郝侃

就是你小時候和他打過一架的師兄,是嗎?”繆長風道:“不錯。”云紫蘿哼了一聲,說

道:“他們的消息倒很靈通,居然知道咱們到了昆明。”。

    他們在上面說話,西門灼也在下面說話:“是兩個你意想不到的人!”

    郝侃道:“是什么厲害的對頭聯手來對付我?西門大人,你別賣關子了吧!”

    西門灼笑道:“這兩個人倒不是怎么厲害,說起來還是你的晚輩呢,你猜不著么?”

    郝侃松了口气,說道:“江湖上算得是我晚輩的人也很不少。我可不想多費心思去猜

了。西門大人,你就干脆告訴我吧。”

    西門灼笑道:“是你本門的晚輩。”

    郝侃怔了一怔,說道:“你說的可是武端、武庄兄妹?”

    西門灼道:“不錯,他們不正是你的師侄嗎?”

    繆長風起初只道他們說的那兩個仇人是他自己和云紫蘿,這才知道不是,心里更吃惊

了,想道:“武端兄妹給他們發現了蹤跡,這可是大大不妙!我必須阻止他們去害武端兄

妹。不過紫蘿的功夫丟荒了几個月,只怕未必敵得過他們。”

    郝侃听了西門灼說出仇人的名字之后,哈哈大笑起來。

    西門灼道:“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啊!”

    郝侃仍然笑:“我道是什么厲害的對頭,原來是這兩個娃娃!”

    西門灼正容說道:“這兩個娃娃當然不放在咱們心上,但要是他們背后另有能人,咱們

就不能不防了。而且咱們前腳剛到昆明,他們后腳跟著來了,你不覺得這件事未免太巧

么?”

    郝侃霍然一省,說道:“不錯,他們倘若當真是來追蹤咱們的,那背后就一定是另有能

人了。是什么人,你已經打探出來沒有?”

    西門灼道:“我是剛剛拜會了王總兵就赶到這里來會你的,王總兵的一個副官剛在一個

時辰之前,碰上他們兄妹。他們背一后還有些什么人,如今正在查呢。”當下將他听來的那

個軍官在大觀園的遭遇,給郝侃轉述一遍。

    郝侃听了之后,說道:“听你所說,張副官所描述的那對兄妹,确是武端、武庄兄妹無

疑了。那兩個賣藝的父女卻不知是什么人?”

    西門灼道:“我一時也還琢磨不出是何路道,不過這兩父女身有武功,那也是無疑的

了。”

    郝侃笑道:“只要一不是金逐流,二不是厲南星,三不是繆長風,四不是那個神秘的青

袍老人,咱們就不用害怕。”

    云紫蘿在繆長風耳邊笑道:“你這師兄挨了你的兩次打,已經給你打怕了。”

    西門灼道:“那個神秘老人把牟宗濤帶走,回到他們原來所住的東海飛魚島去了,這消

息你還不知道么?”

    郝侃道:“牟宗濤要奪他師妹的掌門之位,本來也邀了我作幫手的,我沒有去。所以只

是听到一些謠傳,詳情就不知道了。”

    西門灼道:“不是謠傳,不但牟宗濤給他師叔押走,暗中幫忙牟宗濤的石朝璣也吃了大

虧呢。幸虧你沒有去,這件事我慢慢再告訴你,目前緊要的事,我倒是要提醒你多加小

心。”

    郝侃笑道:“咱們比較畏懼的四個對頭,除了牟宗濤的師叔之外,其他都不是老頭。那

個賣藝的漢子已經有了個十六七歲的女儿,顯然不是金逐流、厲南星或者繆長風了。”

    西門灼道:“江湖上咱們不知道的能人還多得很呢。你知不知道,我勸你小心是有原因

的。”

    郝侃道:“請大人明示。”

    西門灼通:“明天起咱們就要分道揚鑣了。我有公事要到小金川去,你也有公事,必須

立即赶回京城。”

    郝侃道:“是什么公事?”

    西門灼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文書,交給赦侃,說道:“這是王總兵的奏折,你送回去先

給北宮統領過目。文書很輕,‘份量’卻是极重,你要特別小心了!”

    郝侃應了一個“是”字,惴惴不安的接過那封文書,貼身藏好。

    西門灼繼續說道:“這封奏折,是王總兵稟報朝廷的用兵計划,千万不可失去。如今發

生了武端兄妹這樁事情,你就更不可有絲毫大意了。”

    原來西門灼這次前來昆明,乃是代兵部傳令,要云南出兵,“會襲”小金川的義軍的。

王總兵乘机就要增募兵士,并向“朝廷”多要軍餉,故此擬了一份用兵計划,稟報朝廷。這

計划吹得天花亂墜,以便他冒領軍餉,自也不在話下。

    繆長風心里想道:“倘能把這封文書搶了過來,對小金川的義軍倒是大有幫助。”

    心念未已,忽听得西門灼噓了一聲,說道:“噤聲,附近好像有人!”

    繆長風吃了一惊,只道是已給他們發現。正在躊躇未決,要不要冒險去搶他們那封文

書,只听得郝侃已在小聲說道:“不錯,是有一個人上來了。咱們當作普通的游客吧。”西

門灼道:“晤,若是形跡可疑,就干掉他!”繆長風耳朵貼著石壁偷听,他們小聲說話也還

听得清楚,只是看不見上來的是什么人。

    忽听得郝侃罵道:“你這人怎么的,走路不帶眼睛嗎?”那人疊聲說:“對不住,對不

住。這地方大窄,碰著了你老哥子。衣服弄污了,我給你拂拭干淨!”郝侃罵道:“誰要你

獻我殷勤,給我滾!”那人說道:“是,是!”隨即听得草鞋踏地的聲音,“的撻的撻”的

走上來了。

    繆長風怔了一征,心道:“這人的聲音好熟”,云紫蘿在他耳邊說道:“好像是快活

張!”

    果然她這邊話猶未了,只听得郝侃已在下面失聲叫道:“糟糕,糟糕!快,快去捉住那

個小賊!”

    西門灼大惊道:“你失了什么東西?”郝侃道:“我,我那封文書不見了!”

    原來郝侃給快活張一撞,過后腹部忽地似乎有給人抓著痒處的感覺,不覺猛然一醒,起

了疑心,“他為什么沒有跌倒,反而我有异樣之感?莫非他這一撞乃是故意的么?”要知郝

侃是身有上乘武功的人,雖然是在沒有防備的情形之下給人碰著,也會本能的發出一股反彈

之力的。在狹窄的山路上,快活張与他擦肩而過,碰著他不足為奇。但快活張只是腳步一個

踉蹌,居然沒有跌倒,那就不由他不感到有點儿奇怪了。疑心一起,連忙檢查自己有無失

物,這才發現業已著了道儿。

    西門灼大惊之下,還是有點不大相信,說道:“那封文書,你不是貼身收藏的么?”郝

侃說道:“不錯,但我也不知是怎么給他偷去了的?”

    西門灼霍然一省,喝道:“好呀,快活張,原來是你!在北京給你僥幸漏网,你居然還

敢跑到這儿和我作對,你也算得是膽大包天!快快把偷去的東西交回來,我可以饒你不死。

否則,嘿嘿,諒你也逃不出我的掌心!”原來西門灼本是在北京見過快活張的,但因快活張

已經化了裝,是以剛才認不出他。假一想能有這樣妙手空空絕技的神偷,天下除了快活張也

沒有第二個了。追上前去仔細一看,那人施展的輕功,果然是快活張的身法。

    快活張离開山路,繞過三清國奔上后山,專揀荊棘最多的地方跑去,在懸岩峭壁上縱躍

如飛。西門灼的輕功稍遜一籌,追他不上。

    此時快活張已是無須掩飾,他回過頭來,哈哈笑道:“西門大人,你養尊處优慣了,走

這山路,可要當心啊。”西門灼喝道:“你以為你跑得了么?”提一口气,猛地一掠數丈。

    西門灼几個起伏,把距离拉近許多。但他這一陣急追,只是憑著功力深厚,一鼓作气而

已,真正較量輕功,畢竟還是比不上快活張的。風馳電掣,轉眼間上了兩個斜坡,差不多到

了繆長風藏身之處了,西門灼和快活張之間,還是有七八丈的距离。

    云紫蘿悄聲道:“咱們出不出手?”

    繆長風道:“再看一會。”心想:“文書已經到了快活張手里,要是他跑得掉,我倒是

無謂多惹麻煩了。”

    快活張笑道:“西門大人,虧你在御林軍混了這許多年,難道還不知道黑道的規矩?東

西到了我們手里,哪有輕易吐出來的道理?嘿嘿,我勸你還是回京享你的福去吧,以你的身

份,充當捕快,不賺太委屈么?”

    西門灼忽地把手一揚,冷笑說道:“我說你跑不了,你就跑不了,暗器來了,你小心接

吧!”原來他也自知自已的輕功比不上快活張,這一鼓作气的急追,只是要把距离拉近了

些,好放暗器的。

    他發的暗器乃是一把銅錢,用“劉海洒金錢”的手法向快活張擲出,十几枚銅錢全部對

准了快活張的要害穴道,料想快活張輕功再高,也是決計躲閃不開。

    繆長風早有准備,把扣在掌心的一塊小石頭捏碎,驀地長身而起,越過欄杆,把手一

揚,使出“天女散花”的暗器功夫,只听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西門灼所發的錢鏢,全

都給他打落。

    快活張哈哈笑道:“光棍不斷財路,西門大人,你不講江湖規矩,活該你要吃虧!”跳

上一塊橫空突出的危岩,盤踞觀戰。

    郝侃剛好赶到,驟然見著了繆長風,不禁大吃一惊,西門灼喝道:“怕什么,你去對付

那個婆娘,赶快將她拿下!”

    郝侃一想不錯,只要生擒了云紫蘿,不怕繆長風不肯就范。即使他還要頑抗,自己和西

門灼聯手,也用不著害怕他了。于是定一定神,連忙從繆長風側邊繞過。

    繆長風一抓沒有抓著,西門灼一掌橫劈過來,熱風呼呼,逼得繆長風也不能不退后一

步。說時遲,那時快,郝侃已是和云紫蘿交上了手。

    繆長風大怒喝道:“郝侃,你還有羞恥之心沒有?上次你加害于我,我念在師門情份,

饒你不死,你竟然還是作惡不悛。”說話之間,西門灼一口气向他連攻了七招。

    郝佩笑道:“師弟,你說我不知羞恥,我說你才是不知羞恥呢!天下哪里找不到好的女

人,你名滿江湖,何苦和這樣一個背夫私逃的賤婦纏在一起了。我幫你除了她,這正是為了

你的好呢!”他口中說話,手底也是絲毫不暖。云紫蘿給他气炸心肺,險些給他打著。

    繆長風在西門灼強攻之下,一時間竟是擺脫不開,心里好生奇怪,想道:“怎的才不過

一年功夫,他的本領竟然精進如斯?”一年多前,繆長風在太湖西洞庭和西門灼交手,當時

西門灼還有一個炎炎和尚幫他的忙,也不過僅僅和繆長風打成平手而已。

    云紫蘿道:“沉著應戰,用不著顧我!”郝侃笑道:“他要顧也顧不了你啦,你還是乖

乖跟了我吧。”郝侃的功力本來就胜過云紫蘿,加以云紫蘿產后不過數月,本領自是不及從

前,郝侃著著搶攻,業已占了极大的优勢,只道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把云紫蘿手到擒來。

    不料正在他洋洋得意之際,云紫蘿忽地劍快一領,唰的一招“金針度劫”,竟然從他意

想不到的方位刺來,郝侃連忙沉肩縮肘,揮袖一拂,待要裹住她的劍鋒,便用空手入白刃的

功夫搶她的劍,云紫蘿劍鋒一轉,嗤的一聲刺破他的衣袖,翩如飛鳥般的從他身旁掠出,搶

先占了高地。繆長風叫道:“過我這邊!”但話猶未了,郝侃已是又近云紫蘿了。原來云紫

蘿是有意把郝侃引開,免得繆長風為她分心的。

    郝侃罵道:“好狠的潑婦,怪不得楊牧不要你。”云紫蘿斥道:“狗嘴里不長象牙,看

劍!”居高臨下,唰唰一連几招凌厲的劍法,擋著了郝侃的連攻。

    可惜她的劍法雖然精妙,气力卻是不加。三十多招過后,又給郝侃逼近几步,若然他也

搶上了高地,云紫蘿所占的地利就要完全消失了。

    快活張蹲在危崖之上,忽地說道:“投桃報李,姓郝的,多謝你給了我一份進見義軍的

厚禮,我也請你吃點好東西吧。”危崖上一把泥沙洒下來。

    郝侃站在較低之處,而且是面向著快活張的,快活張這把泥沙洒下來,云紫蘿沒受多大

影響,郝侃怕給泥沙入眼,只好騰出一雙手來,以劈空掌力掃蕩。罵道:“無賴小賊,給我

抓住,我要抽你的筋,剝你的皮。”快活張笑道:“牛皮不可亂吹,你抓著了我,再說這話

也還不遲。”他居高臨下,一見云紫蘿急躁,又是一把泥沙洒下。

    郝侃給快活張扰亂了心神,這么一來,云紫蘿又勉強可以應付他了。

    龍門地勢,迂回曲折,繆長風在下面一層和西門灼惡斗,看不見上面的情形,但雖然看

不見,卻是听得見的。從云紫蘿唰唰的劍聲,他听出了云紫蘿已是有攻有守,心神稍定。

    他心神一定,太清气功的威力逐漸發揮,人也沒有剛才那樣感到懊熱了。西門灼在他掌

風籠罩之下,卻是感到如受春風吹拂一般,昏昏思睡。不消片刻,已是主客易勢,繆長風占

到了上風。

    原來繆長風剛才之所以屈居劣勢,并不是因為西門灼的武功精進,而是因為繆長風自己

心頭煩躁之故。西門灼練的是“火龍功”,繆長風心頭一躁,更易受到感應。

    繆長風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占到了上風,霎時也就明白了其中緣故,心里想道:“欲

速則不達,不錯,我是應該沉住了气,先把西門灼這 打發了,才好去對付郝侃。”

    但繆長風這邊占了上風,云紫蘿那邊卻又漸漸有點支持不住了。

    郝侃猛攻數招,搶上高地,立即采取“繞身游斗”的戰術,從四面八方,發掌向云紫蘿

攻擊。

    形勢這么一變,郝侃和云紫蘿已是站在同一高處,快活張的泥沙也就不敢胡亂洒下來

了。

    本來云紫蘿于輕功一道,頗有獨到之處,原不輸于郝侃,可惜她气力不加,沒法跟著郝

侃來轉,給郝侃繞著她轉了几個圈子,不覺頭昏眼花。

    繆長風耳听八方,听得云紫蘿所出的劍法似乎漸漸凌亂,不禁又是心神微亂。

    就在此際,忽地又听得有腳步聲跑來,繆長風吃了一惊,心里想道:“若是再添一個強

敵,這回可真是糟糕了!”

    西門灼也是不禁暗暗吃惊,心里想道:“這人能夠在懸岩峭壁步履如飛,武功委實不

弱,不知他是繆長風的幫手,還是王總兵的部下。”

    轉眼之間,只見一個年約三十左右的書生裝束的人已是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繆長風大喜道:“劉兄,原來是你!”來的不是別人,正是繆長風剛才和云紫蘿談及的

劉抗,劉抗說道:“繆大哥,把這 交給我吧!”

    西門灼本就敵不住繆長風,此時看見又來一個強敵,不由得暗叫不妙。三十六計,走為

上計,一個轉身,便要逃跑。

    繆長風喝道:“你想跑,跑得這樣容易。”呼的一掌劈出,這一掌運上了太清气功,掌

力有如排山倒海。西門灼反手接招,招架不住,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踉踉蹌蹌的急退數

步,几乎跌倒。

    繆長風哈哈笑道:“劉兄,這賊子交給你啦!”料想西門灼元气業已大傷,劉抗無論如

何也不會輸給他了,于是放心跑上去幫忙云紫蘿。

    說時遲,那時快,西門灼身形未穩,劉抗又已攻來。西門灼硬充好漢,說道:“你們盡

管用車輪戰吧,大不了我舍了這條性命給你,死了也是好漢!”口出大言,實是心虛膽怯。

說這番話的用意,乃是希望劉抗放他過去的。

    劉抗冷笑道:“你們師兄弟助紂為虐,害了我們多少志士仁人。哼哼,我和你這個鷹爪

孫講什么江湖規矩,我是非打落水狗不可的了!”

    雙掌相交,劉抗身形一晃,西門灼哇的又是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劉抗左足橫掃,右掌一

招“五丁開山”,掌心朝天,五指微屈,用掌背拍出,這一招是他本門的絕技,和其他各派

用掌心拍下不同。這一拍,五根指頭的骨頭都可傷人,威力之大,當真是有鐵斧鑿山,巨錘

鑿石。

    西門灼大喝道:“我与你拼啦!”雙掌開推,哪知劉抗的掌法奇妙無比,“五丁開山”

的掌力只是吐了一半,倏的又是一個變招,只听得“喀嚓”一聲,西門灼左手腕骨折斷,右

掌掌心卻如突然給利針刺了一下似的,痛得死去活來。原來劉抗先以“五丁開山”的掌力抵

消了來的“火龍功”,迅即便改用分筋錯骨手折斷他的腕骨,同時右掌又已改劈為戳,一指

戳破了他掌心的“勞宮穴”。

    西門灼傷上加傷,如何禁得起?跑了十數步,眼見劉抗就將追到,只好打個死中求生的

主意,猛地一咬牙根,就在峭壁的邊緣縱身一躍,跳下滇池。劉抗從高處望下去,只見“卜

通”一聲,浪花四濺,卻看不見西門灼的身子浮上來,也不知他是死是活了。

第六十回 有情相會

    芳挂當年各一技,行期未分壓春期。江魚朔雁長相憶,秦樹嵩云自不知。下苑經過勞想

像,東門送餞又差池。灞陵柳色無离恨,莫在長安贈所思。

                                                 ──李義山



    就在此時,山坡上出現了一對少年男女,正是武端、武庄兄妹,“龍門”是從峭壁上開

鑿出來,山路迂回曲折,他們還看不見上面的劉抗和繆長風。

    武庄吃了一惊,叫道:“有人自尋短見!”武端咦了一聲,說道:“這個跳水自盡的人

好像是西門灼。”

    武庄看見有人跳水,就不敢仔細看了,她半信半疑,說道:“你看得清楚么?當真是西

門灼?西門灼這惡賊怎么會跳水?”

    武端說道:“我決不會看錯,我倒希望不是西門灼呢,他若然跳水死了,我就不能親手

殺他了。”

    武庄說道:“你听見腳步聲嗎,好像又有人來了,先別說話。”

    話猶未了,只見茅草叢中,一個中年漢子和一個少女已是走了出來。

    這次武庄和她的哥哥都是不約而同的咦了一聲,說道:“你們怎么也到這里來了。”

    原來這一男一女正是他們兄妹上午在大觀園遇見的那對賣藝父女。

    中年漢子說道:“武公子,你沒看錯,跳下滇池的那個人是西門灼,我猜想他是給劉抗

打落水的。”

    武端詫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誰?又怎么知道劉大哥是在這里?”

    中年漢子笑道:“我和小女正是應你們劉大哥之約,特地跑來這里和他相會的。”

    武庄又惊又喜,說道:“啊,原來劉大哥要見的朋友就是你們?”

    中年漢子道:“不錯、你瞧劉大哥已經走下來了。”

    劉抗皺皺眉頭說道:“你們為何不听我的話也跑來這里找我?”

    武庄嗔道:“你還未曾知道我們的遭遇呢,就先怪我。不過我現在還沒工夫和你細說,

你先告訴我,是不是你已經殺了西門灼了?”

    劉抗說道:“西門灼跳下滇池,死活尚難斷定。不過,老程,你卻只是猜中了一半。”

    那中年漢子道:“什么一半?”

    劉抗說道:“不錯,西門灼是給我打落水的,但卻是給繆大俠先傷了他,我才能擊敗他

的。”

    武端怔了一怔,大喜說道:“繆大俠?你說的可是我們的繆師叔?”

    劉抗笑道:“你仔細听听,上面是不是有打斗的聲音?你們的繆師叔正在和敵人惡斗

呢。我還要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庄妹,你所仰慕的那位云女俠也來了,如今正是和你師叔

一起聯手御敵。”武端兄妹惊喜交集,說道:“那咱們赶快上去幫繆師叔呀!”

    劉抗笑道:“用不著了,那個人決不是你們繆師叔的對手,就這個時候,恐怕他已經把

敵人料理了。”

    武端說道:“那個敵人是誰?”

    劉抗笑道:“說出來包管你們又惊又喜,不過,我現在卻想賣個關子。”

    武庄嗔道:“你不說,我們自己上去看。”

    她剛跑得几步,話猶未了,只見一個人骨碌碌的從山坡上滾下來。

    劉抗所料不差,郝侃當然不是繆長風的對手。只是一個照面,繆長風就把郝侃打傷了。

不過雖然胜來容易,其中經過,也有點小小的風險。

    郝侃看見繆長風上來,情知難以幸免,猛的就向云紫蘿急攻。

    云紫蘿一劍刺出,招里套招,式中藏式,是她家傳“躡云劍法”最精妙的一招劍法。

    郝侃雙臂箕張,如鷹扑兔,摟頭疾抓下來!

    他這一扑,用盡全身气力,是拼著受云紫蘿一劍之傷,要將她抓作人質的,若是捉不

成,就与她同歸于盡。

    猛地耳邊好像響起焦雷,郝侃這一扑還未抓著云紫蘿,陡地心頭一震,背心同時感到一

陣火辣辣的疼痛。

    原來繆長風恐怕赶救不及,情急之下,使出了輕易不肯一用的“獅子吼”功,同時以劈

空掌力,在距离數丈之外,向郝侃打去。

    只听得“嗤”的一聲,云紫蘿的衣袖給郝侃撕了一幅,与此同時,云紫蘿“唰”的一

劍,也刺著了郝侃的左肩。

    好在郝侃受了“獅子吼”功的震懾,掌力波及云紫蘿身子之時,已經減弱一半,雖然撕

破她的袖子,卻是傷不了她。

    郝侃所受的傷可重得多了,左肩著的這一劍還不怎么緊要,背心所受的劈空掌力,卻震

得他气血翻騰,五贓六腑,都好像移了位置。

    繆長風如飛跑到,喝道:“自作孽,不可活!這是你自尋死路,不是我要殺你!”大喝

聲中,立下殺手!

    赦侃魂飛魄散,叫誼:“師弟,我知錯了,求你念在師門之情,饒了我吧!”

    繆長風心頭一軟,掌力撒了一半。但這一半的掌力,郝侃已是禁受不起。

    雙掌相交,郝侃大叫一聲,骨碌碌的從山坡上直滾下去。

    武端兄妹正在朝著山上跑,郝侃從上面滾下來,恰好滾到他們的面前,就一個“鯉魚打

挺”,翻個身跳起來了。

    武端吃了一惊,驀地喝道:“好呀,原來是你這狗賊!”說時遲,那時快,兄妹倆不約

而同的拔劍出鞘,立即向郝侃刺去。

    郝侃雖然受了重傷,本領畢竟還是要比他們兄妹高強,他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獰笑說

道:“你這兩個娃娃送上門來,我這個做師叔的只好不客气了。”原來他在高處看下,早已

看見武端兄妹后面的劉抗,情知難以逃胞,是以惡念陡生,便要把他們兄妹隨便抓著一個,

作為人質。

    雙方喝罵聲中,郝侃騰的飛腳一踢,武庄手中的長劍給他踢落,但他的腳跟卻也給劍尖

划開了一道傷口。

    說時遲,那時快,武端唰的一劍,已是指到他的咽喉,郝侃突然張口一咬,咬著了劍

尖。武端用力一插,竟是不能再進分毫。

    劉抗剛剛轉過山坳,看見了這個情景,也是不禁嚇得呆了。施救不及,一呆之后,只好

連忙叫道:“棄劍,棄劍!”

    武端到底是欠缺臨陣的經驗,他想不到郝侃有此一招,一給他咬著了劍尖,只知道要用

力把長劍插進去,卻未想到要棄劍逃跑。

    劉抗出聲指點,已是遲了一步。郝侃雙臂一伸,倏的就把武端攔腰抱住!

    武庄拾起長劍,一招‘明駝駿足”刺郝侃下盤,郝侃滴溜溜一個轉身,把武端推向前

面,喝道:“刺罷!”

    武端叫道:“繆師叔快未!妹妹,不必顧我,快刺!”他給赦侃攔腰抱住,身子不能動

彈,一個“肘捶”,就撞郝侃心口,郝侃怒道:“你找死么?”他的兩排牙齒仍然咬著武端

的劍尖,從牙縫里漏出聲音,就好像患了重傷風的人說話一般。

    本來郝侃此時雙手不敢放松,武庄要刺他一劍,那是易如反掌。但哥哥被郝侃抱住當作

盾牌,她的劍法縱然精妙,也悄万一失手,誤傷了哥哥,如何敢魯莽從事?

    武庄正自無計可施,忽見一條人影,凌空扑下,扑在郝侃身上,赦侃發出一聲裂人心肺

的呼叫,武端的長劍已是拔了出來。郝侃抱著他一同倒地!

    与此同時,那條人影也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跌了下來,正是那個賣藝的姑娘。

    原來那個賣藝的姑娘在武端遇險的時候,立即爬上懸崖,攀著一條山藤,像蕩秋千似的

悄無聲的凌空飛渡,蕩將過去,扑到郝侃身上。這种“飛索橫空”的功夫,正是她的拿手本

領。郝侃背向著她,根本沒有發覺。

    她一扑到郝侃身上,就狠狠的朝郝侃的后頸窩一咬,這是人身要害之處,郝侃給她狠狠

的一咬比受利劍所傷更慘,當真是痛徹心肺,不由得殺豬般的嚎叫起來。

    這么一來,他咬著劍尖的牙齒自是不能不松開了。武端用力一插,劍尖透過他的咽喉!

    他的內功确也了得,臨死之際,居然還能牢牢的抱著武端一同跌倒。那賣藝的少女,也

給震得從半空中跌下來,那條細長的山藤,早已斷了。

    賣藝的漢子忙把女儿接下。武庄也連忙上前,給郝侃補上一劍。郝侃勁力一消,雙臂軟

綿綿的松開,武端這才能夠脫身,伸了伸舌頭,說道:“好險!”

    武庄說道:“哥哥,人家為你冒的險更大呢!”武端霍然一省,跑過去向那少女道謝。

    只見那少女面如金紙,她的父親正在給她推血過宮。武端十分過意不去,說道:“姑

娘,你舍命救我,我還未曾知道你的名字呢,你怎么樣了?”

    賣藝那漢子說道:“我姓程,名叫新彥,小女名叫玉珠。武公子不用擔心,小女雖然受

了郝侃這 內力所震,幸好并未重傷。她歇一歇就會恢复如初的了。”

    說話之間,從山頂下來的繆長風和從山坡上來的劉抗都已到了。

    程新彥說道:“劉老弟,我來遲了一步,几乎累了武公子。這位就是繆長風繆大俠嗎,

幸會,幸會,幸會!”

    繆長風嘆道:“我剛才一念之慈,沒有殺掉郝侃,要不是得令媛救我這師侄,我的罪過

就是百死莫贖了。”

    武端兄妹忽地朝天一拜,隨即把郝侃的頭顱砍下來,哀聲說道:“爹爹、媽媽,孩儿不

孝,今日才能為你們殺掉一個仇人。”跟著又向程玉珠跪下磕頭。

    程玉珠會得滿面通紅,她不便扶起武端,只好也跪下來還禮。

    繆長風与劉抗相視而笑,心里不約而同的都有一個念頭:“這位程姑娘和武端倒是很好

的一對,看來他們似乎也都有點意思了。”當下繆長風扶起武端,劉抗扶起武庄。繆長風笑

道:“想不到你們這些少年人比我們老一輩的還要多禮。”另一邊程新彥扶起了女儿,笑

道:“珠儿,你不是有話要和武公子說么?”

    程玉珠臉泛紅霞,說道:“武公子,适才在大觀園多蒙你和令妹拔刀相助,我也還未曾

得向你們道謝。你們兄妹這樣多禮,教我如何擔當得起?”

    武端正容道:“程姑娘,你有所不知,郝侃這 是我們殺父仇人之一,今日多得你幫

忙,我們兄妹才得手殺仇人,我們如何能不感謝你的大恩大德?”

    程玉珠臉更紅了,說道:“我這點微末功夫,哪幫得上你的忙了。這惡賊,是給繆大俠

先打傷了的。”

    武端說道:“繆大俠是我師叔,他是為本門清理門戶。”言下之意自己人就無須這樣客

气了。程玉珠听了,頗為有一點失望,心想我舍命,你卻還把我當作外人。繆長風道:“不

錯,這是我份內之事,論理郝侃這 作惡多端,我也是早該殺他的了。但武師侄,我卻還未

知道他是你的殺父仇人呢。”

    武端說道:“我爹和媽當年中伏犧牲,就是給郝侃這 出賣的。這件事劉大哥知道得最

清楚,我也是他告訴我的。”

    劉抗說道:“這是十年前的事情了,當時武大俠夫婦率領一支義軍,在山東蒙陰作戰,

我和他們住在一起,郝侃這 也在義軍之中。

    “那年我不過二十歲,剛剛出道,由于我是武家的鄰居,武大俠把我當作子侄一般,他

帶我出道,一直讓我跟在他的身邊。

    “在蒙陰我們和官軍作戰,形勢一天天不妙。有一天晚上,郝侃跑來和武大俠商議軍

情,他是武夫人的師弟,武大俠當然是相信他的。

    “他們在密室商議,只有我在旁邊給他們伺候茶水。赦侃說打听得官軍將要大舉增援。

僵持下去只怕更為不妙,他獻策不如把這支軍轉移,到祖深山去和另一支義軍會合,他說他

對這一帶地方很熟,并且已經繪了一份軍用地圖,呈給武大俠詳閱,指手划腳,說是怎么樣

怎么樣的走法,就擔保可以安全通過。武大俠給他說動,決定依計行事。第二天晚上,便即

率領義軍突圍。”

    繆長風道:“原來他在十年之前已經成了叛徒,可惜我到現在方才知道。”對自己适才

的一念之慈,險些誤了大事,甚為后悔。

    劉抗繼續說道:“行軍路線,武大俠并沒告訴外人,只有他們夫婦和郝侃知道,不料行

軍到了一個險隘所在,突然遭遇一支精銳的官軍,官軍中競有三名一等一的高手,那就是后

來聯手殺害武大俠夫婦的北宮望、西門灼師兄弟和少林寺出身的叛徒沙彌遠了。

    “義軍中伏之時,郝侃業已不知去向,但其時武大俠也無暇查問他了,武大俠對我說他

已決定殺身成仁,能夠保全一個弟兄就是一個弟兄,他要我趁著敵人的目標都在對著他的時

候,趁机逃亡。我本來不肯的,但地以武端兄妹相托,我可不能不听命去保護他的子女了。

于是找連夜逃回武城,沒多久,就接到了武大俠夫婦求仁得仁,同一天天犧牲的消息。”

    武端咽淚說道:“當時我只有十一歲,妹妹才九歲,幸虧劉人哥帶我們出走,才得幸免

于死,就在我們离家之后的第二天,官軍就來把我們的家燒了。”

    武庄的年齡和劉抗相差十一歲,繆長風心里想道:“怪不得武庄不因年齡的差別愛上劉

抗,原來不僅僅是因鄰居的關系,他們是從患難与共之中產生的感情。”

    劉抗繼續說道:“那晚出事之后,我已經有點怀疑郝侃了。義軍行軍的秘密,倘若不足

郝侃泄漏,官軍如何能夠知道呢?不過當時還沒确實的証据,我也只好姑且存疑。”

    “這十年當中,我曾遭受數次鷹爪的暗算,最后一次,行刺的人,給我抓著,逼出口

供,這才知道他是奉了北宮望之命來殺我的,而北宮望之所以派人殺我,乃是由于郝侃的告

密。”

    繆長風道:“這就不用再問了,知道他出賣武端父母秘密的人只有你,他當然走要斬草

除根。”

    劉抗說道:“還有更确實的証据呢。我逃出來,加入了天地會。去年天地會統屬的義軍

俘虜了一個軍官,這個軍官以前是曾為北宮望掌管文書的,當年蒙陰之戰,他是正在北宮望

的左右。我知道此事,立即去審問這個軍官,一向之下,果然審了出來,那次義軍的中伏,

正是由于郝侃的通風報訊。”

    繆長風道:“郝侃這 真是死有余辜,也幸虧有你們及時赶到,不至于因我一念之差,

令他漏网。但這么說來,你們是為了迫蹤郝侃,才來昆明的了?”

    劉抗笑道:“說來也是湊巧,敝會的李副舵主打听得北宮望派人到昆明來送机密公文,

猜想這件公文多半就是要在昆明調兵遣將的,是以叫我們赶來追截這兩個人,想不到這兩個

人就是西門灼和郝侃。但可惜我們還是來遲了一步,听說西門灼昨天晚上已經見過巡撫和總

兵了。”

    繆長風心里想道:“這姓程的父女雖然是劉抗的朋友,我還未曾知道清楚他們底細,快

活張已經偷了那件密折之事,慢慢和劉抗再說不遲!”

    劉抗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后,接著問武端兄妹:“我不是叫你們在客店等我的嗎?

何以你們又跑來這里找我的?听你們的口气,你們似乎早已和我這位程大哥相識,這又是怎

么回事。”

    程新彥笑道:“我們是剛剛相識的。”

    武端說道:“我們本來不知道你所約會的人就是他們父女。不過我們回不了客店,只好

跑到你們約會之處來找你了。”

    武庄接著笑道:“想不到我們上午才和他們父女在大觀園見了面,在這里又見著了。”

當下把他們上午在大觀園的遭遇告訴劉抗和繆長風。

    劉抗這才明白,笑道:“這么說,你們也真算得是有緣了。”言者無心,听者有意,程

玉珠的粉臉不禁又暈嬌紅了。

    說話之間,云紫蘿和快活張都已從上面下來。快活張見了程氏父女,十分歡喜,說道:

“怎的今天這么湊巧,你們不約而同的都跑到西山來?”

    程新彥笑道:“不,我們倒是有約的,約會我們的人就是劉抗。”

    劉抗道:“啊,原來你們也是早就相識的?”

    快活張笑道:“他是跑江湖的藝人,我是日走千家夜偷百戶的小偷,同是江湖上三教九

流的人物。早在五年之前,我就和他交上朋友了。”

    劉抗說道:“那我比你更早認識他們父女,我認識程大哥的時候,他還是個庄主呢!”

    程新彥啃然嘆道:“過去的事,那也不必再提了。”

    繆長風頗覺奇怪,心想夠得上稱為“庄主”的人,自必頗有家財,怎的會淪落江湖賣

藝,但因這是別人的私事,他也不便打听了。

    劉抗說道:“對,咱們不談過去,只談現在。你們現在有什么打算?”

    程新彥道:“我們是隨遇而安,哪談得上什么打算?”

    劉抗因為有好几年沒有和程新彥見過面,是以先行試探,問道:“听說你和淮揚的海砂

幫幫主羅金鰲交情不錯,你可知道他最近的事?”

    程新彥說道:“听說他最近劫了朝廷的糧船,可惜我知道得遲,未能赶去幫他的忙。”

    劉抗听他這么一說,已知他和羅金鰲的交情确是不假,于是放下了心和他說道:“羅金

鰲之所以要劫清廷的糧船,那是為了阻遲清軍去進攻小金川之故。你們若是沒有別的地方好

去,不就到小金川投奔義軍?那儿的義軍領袖蕭志遠、冷鐵樵、孟元超等人都是我和繆大俠

相熟的朋友。你去幫他們的忙,也就等于是幫了我和羅金鰲的忙了。”

    程新彥想了一會,說道:“多謝你的好意:不過目前我恐怕還不能到小金川去,過一些

時候再說吧。”

    劉抗本來以為他一定答應的,听了大為失望。但想到人各有志,他只有一個初長成的女

儿,不想連累女儿冒這樣大的危險,那也是人情之常。人各有志,不便相強,也就只好不再

說了。

    程新彥說道,“劉兄、張兄,今日得与你們重見,更有幸又得結識了繆大俠和云女俠,

在我已是足以快慰平生,我們父女先走一步,但愿青山綠水,后會有期。”

    程新彥父女走了之后,武庄問道:“劉大哥,我以前可沒听你提及過他們父女。”

    劉抗說道:“我和他們也不是深交,我是最近才知道他和羅金鰲有交情的,羅金鰲說他

為人不錯,我世知道他是個重義的人,但卻覺他們父女的行跡很是詭秘。不過今天我見他的

女儿肯舍命來救武端,我才敢介紹他們到小金川罷了。”

    武端說道:“劉大哥,你最初認識他的時候,他是個財主,是嗎?”

    劉抗說道:“不錯,他是一庄之主,當然也算得是個富戶了。不過他這個富戶卻有點和

尋常的財主不大相同,會武功那是其次,他很喜歡結交江湖好漢,曾有小孟嘗之稱。我就是

因此,大約在十年之前,叫他小孟嘗之名,到過他的家里做過兩天食客的。”

    武端說道:“是呀,他突然從庄主變為藝人,這件事就古怪得很。不過,我這樣說,也

不是對他有甚怀疑,他們父女救過我的性命,我總是感激他們。”

    劉抗一听他的口气,就知武瑞對程新彥父女的來歷,很感興趣。武庄卻笑道:“救你性

命的只是女儿,你應該單獨感激那位程姑娘才對。”

    武端面上一紅,說道:“妹妹,你怎么老是和我開玩笑?”

    劉抗笑道:“咱們說正經事吧,快活張,你又是怎會到這儿來的?”

    快活張笑道:“和你一樣。不過你是奉你們天地會舵主之命,我是自告奮勇給金逐流、

羅金鰲他們當當跑腿罷了。”

    劉抗喜道:“原來你也是來偵察西門灼來到昆明的動靜的嗎?”

    快活張笑道:“西門灼那封机密文書,早已到了我的手了。”劉抗接過來一看,大喜過

望,說道:“這是黃總兵給清廷的奏折,他准備怎樣用兵的計划,都已寫在上面了。這封文

書送到小金川去,對冷鐵樵、蕭志遠他們,倒是大有用處呢!”

    繆長風道:“劉兄,你來得正好,這封文書,就請你送往小金川吧。”

    劉抗道:“繆兄,你上哪儿?”

    繆長風道:“我們准備往大理去走一趟,所以送信之事,只好偏你了。”

    劉抗听了,若有所思,沉吟不語。

    繆長風道:“劉兄有甚為難之事么?”

    劉抗說道:“這倒不是,不過他們兄妹──”繆長風說道:“他們怎樣?”劉抗笑道:

“好在你也是要到大理去的,我可以放心得下下。”

    繆長風回過頭來問武端兄妹道:“原來你們是要到大理的嗎?去做什么?”

    武端說道:“是這樣的。我們還有一個殺父仇人,如今正在大理。”

    繆長風一想,當年聯手殺害他們父母的乃是北宮望、西門灼和沙彌遠三個人,西門灼剛

才已料理了,北宮望如今正在北京,他是御林軍統領,不會隨便出京的,便道:“是沙彌遠

么?”

    武端說道:“正是。我們已經打听清楚,沙彌遠這 得北宮望的保荐,業已外放大理,

如今是在大理的定邊將軍府中。我們本來是想趁劉大哥這次前來昆明之便,請他幫忙我們,

再去大理報仇的。”

    繆長風道:“你的母親是我師姐,給你們兄妹報父母之仇,在我更是義不容辭,咱們就

一同去吧。不過劉大哥可得和你們分開些時日了!”

    武庄面上一紅,說道:“有繆師叔幫忙,我們更是求之不得。”

    劉抗笑道:“你們現在可以放心啦,你們繆師叔的本領比我高明得多。”

    繆長風正色說道:“劉兄,你到小金川送信,這是公事,更為緊要,希望你一路之上,

多加小心。”

    劉抗忽有所感,說道:“可惜程新彥不知為了什么事情,不肯到小金川去。”

    武端說道:“他是財主出身,要他們父女和咱們一樣,于這种危險又大、過的日子又苦

的事情,本來就是有點強人所難。”這話似乎是為程新彥父女辯解,實則大感遺憾,誰也听

得出來。

    劉抗說道:“不過他以庄主的身份,甘做走江湖的藝人,這已經是很難得了。我看他們

父女也未必是害怕冒險、害怕吃苦,或許另有原因。”

    武端說道:“對啦,我也覺得他們行蹤詭秘,不知他們何以會變成江湖藝人的?劉大

哥,你沒听人說過嗎?”

    劉抗說道:“有人說仗義疏財,家資散盡,因此淪落江湖的;也有人說他是遭遇了一件

不知什么失意之事、心灰意冷,故而拋棄榮華的,我因為和他沒有深交,也就沒有深究了。

張兄,你和他比我熟悉,你可知道?”

    快活張道:“你們都猜錯了。程新彥是因為二件大冤獄,逼得他毀家逃亡的。他現在之

遁跡江湖,依我看來,恐怕也還是想有所作為的呢!”

    劉抗吃了一惊,說道:“啊,他碰上什么委屈的事情,你快說給我听!”

    快活張說道:“他本是江蘇准安府的富戶,雖不算是首富,也有一個不大不小的庄園,

為人仗義疏財,向有小孟嘗之稱,這是劉大哥你已經知道的了。”

    “但也有你不知道的。或許由于他從小過著安逸的日子,不知人心險惡,听說他讀書學

武,都很聰明,可腦筋卻是著實有點糊涂,好人坏人,分不清楚,江湖好漢他固然結交,官

府中人,他也常有來往。”

    劉抗頗有感触,想起他的另一個朋友,心道:“韓朋可不正是如此?”當下說道:“像

他這樣出身的人,一時的糊涂恐怕是難免的了,不過在受了慘痛的教訓之后,總會醒悟過

來!”

    快活張道:“你這話說得對极,要是程新彥不碰上那次的冤獄,恐怕他現在還是在淮安

做他的庄主。”

    武庄說道:“劉大哥,你先別發議論,听張大叔說下去。”

    快活張道:“約在十年之前,淮安來了一個姓韓的兩榜出身的進士來做知府。”武庄

道:“這知府怎樣?”


第六十一回 大理王府

    六曲欄杆偎碧樹,楊柳風輕,展盡黃金縷。誰把細箏移玉柱,穿帘海燕雙飛去。滿眼游

絲兼落絮,紅杏開時,一霎清明雨。濃睡覺來駕亂語,惊殘好夢無尋處。

                                                 ──晏殊



    快活張道:“這個姓韓的知府人很風雅,据說不但八股文章寫得好,什么詩詞歌賦,琴

棋詩畫,他也是樣樣皆能,在官場中有名。

    “你知道我是什么屁風雅都不懂的,但我們這位程大哥當年卻是以文武全才的風雅之士

自命,很欣賞知府的這一套。”

    劉抗點了點頭,說道:“做官的人大都是想巴結富戶的,想必他們就因有同好而更拉上

交情了。”

    快活張道:“不錯,自從那姓韓的知府來了之后,不是他來程家,就是程新彥往知府衙

門里跑,不久,他們就成了通家之好了。

    “不過,你說做官的人都想巴結富戶,那也只是說對了一半。他們一方面是巴結富戶,

一方面又在打富戶的主意,尤其對那些有財無勢的人。程大哥在江湖上有些朋友,在官場卻

沒靠山,韓知府早就把他當作一塊肥肉了。

    “程大哥的妻子是淮安府有名的美人,他們是中表成親的,夫妻十分恩愛。

    “他們成了通家之好,碰上那姓韓的家里有甚喜慶之事,程大嫂也會到他的衙門里去。

    “有一天,韓知府給小老婆做生日,接程大嫂進衙,据說因為喝醉了酒,那晚沒有回

家。

    “程新彥不放心,第二天一早跑去接他妻子,哪知接出來的只是他妻子的尸首!韓知府

說是她突然得了急病暴斃的。”

    武庄叫道:“一定是那姓韓的狗官害的,程新彥怎不和他理論?”

    快活張道:“突來橫禍,程大哥當然不肯甘休,可是不理論也許還沒發作得那樣快,一

理論立刻就更是大禍臨頭。韓知府早有預謀,一聲令下,招來几個捕頭,便即將程新彥捉

了,關入監牢。”

    武端怒道:“有這樣無法無天的事情,捉人坐牢也總得有個罪名的吧?”

    快活張道:“要罪名還不容易?程新彥和羅金鰲有過往來,那姓韓的官儿早已打听到

了,這就誣告他一個私通‘鹽梟’的罪名,又說他結交匪類,圖謀不軌,后來更給他加上了

一個造反的罪名。人下了獄,家也抄了。”

    武端憤然道:“這狗官儿真是可恨可殺,后來怎樣?”

    快活張道:“那狗官儿將他定了死罪,只待臬台(一省的司法部門)的批准公文發下

來,就要將他處決的了。這本是例行的公事,臬台看見知府呈報的是‘造反’的罪名,那是

沒有不批准的,但那狗官儿還怕臬台万一不予批准,在他待決的期間,每天施以毒刑打得他

几乎体無完膚。這樣即使將來臬台兔了他的死罪,他也非給知府打死不可。”

    武端气得握緊拳頭,說道:“但愿老天開眼,叫這狗官儿落在程大叔的手里,照樣的將

他打得死去活來。但程大叔受了如此折磨,他后來又是怎樣才能死里逃生?”

    快活張道:“正因為這狗官儿這樣折磨他,反而激發起一個人同情他了。”

    武端問道:“這人是誰?”

    快活張道:“是個獄卒,這獄卒曾經受他的恩惠的,他看不過眼,一天夜里就悄悄將他

放了。當然這獄卒也因此逃亡了。”

    “程新彥養好了傷,就在江湖上隱姓埋名,變成一個賣藝的藝人。父女相依為命,浪蕩

江湖,從此也沒有回過故鄉,人家也不知道他是曾有小孟嘗之稱的淮安富戶。

    “但他最傷心的還不是他自己所受的冤屈,而是妻子的慘死。他從那個獄卒口中知道,

原來那個知府垂涎他妻子的美色,和小老婆串通了,那晚將他妻子留下,實是意圖強奸。強

奸不遂,因而將他妻子殺死的!不過程新彥對朋友們卻是從來不肯說出他這傷心之事。”

    武庄問道:“那你怎么知道?”

    快活張道:“那個獄卒逃亡之后,無以為生,做了我的同行。我傳他几手偷東西的本

領,他要拜我為師,我沒答應,但他還是把我當作師父的。我就是因為從那獄卒的口中知道

程新彥的事情,后來才設法和程新彥交上朋友的。”

    武端說道:“程大叔有這樣大的血海深仇,我想他是非報不可的了。不知那狗官儿在什

么地方?”

    快活張道:“那姓韓的知府听說早已升了官,但現在是在什么地方,我就不知道了。”

    武庄說道:“哥哥,你是想幫他們報仇?”

    武端正色說道:“他們父女幫過咱們報,咱們論理也是應該幫他們的。”

    武庄說道:“哥哥,我知道你的心事。只是咱們能不能夠再碰上他們父女,恐怕是未知

之數呢!咱們還是先行赶往大埋,給咱們自己報了仇再說吧!”武端听了這話,不覺神色黯

然。

    劉抗說道:“張兄,你又准備前往哪儿?”

    快活張說道:“你不嫌棄的話,我就陪你一同到小金川去,順便探望元超。”

    劉抗喜道:“那是最好不過,我正愁孤身無伴,路上出了事,這封机密文書送不到小金

川,那就對不起你們了。”

    快活張笑道:“別的本事我沒有,逃跑的本事倒是有的。所以你大可放心,路上倘若出

事,這封机密文書我帶了就跑。”

    他們從龍門走下來,不知不覺,已經下到半山,經過三清閣和大華寺,走到華亭寺了。

    繆長風道:“這三處地方是西山的名胜,尤以華亭寺最為引人人胜,据說這座古寺是宋

代的大理國首相高氏的別墅,捐舍為寺,后來經元代高僧鉉峰重加修建的。寺中的茶花最大

的有通常用的飯碗碗口那么大,任何別的地方,都沒有這樣大的茶花。可惜現在不是茶花的

季節。”

    云紫蘿笑道:“即使現在是茶花盛開的季節,咱們今日也是無暇進去觀賞的了。只好留

待他日吧!”

    劉抗說道:“寺門挂的這副對聯,倒也很有意思。”

    云紫蘿道:“咱們無暇進去游玩,欣賞欣賞這副對聯也是好的,于是停下腳步,讀這對

聯:

    “兩手將山河大地捏扁搓圓,掐碎了遍撒虛空,渾無世相柏;一棒把千古孽魔打死救

活,喚醒來放入微塵,共作道場。”

    讀罷如有所感,默然不語。

    繆長風道:“你覺得這副對聯怎樣?”

    云紫蘿想了一想,說道:“不知是哪位高僧的手筆,倒是頗能道出大乘佛理的妙諦

呢!”

    繆長風道:“不錯,它是‘除魔’‘救人’雙管齊下,既要把‘孽匿’打死,又要將它

救活,這种胸襟,正是佛家的最高境界。只求作個‘自了漢’的出家人,那是道不出來

的!”

    武庄笑道:“繆叔叔,你和云姑姑說的什么,我可不懂。”

    繆長風道:“其實這副對聯所說的佛理和俠義道的道理也是相通的。咱們俠義道不也是

既要除惡,又要救人嗎?除惡亦就是救人了。不過在佛理方面卻還有一個境界,那是對自己

說的。人非圣賢,孰能無過,每個人都可能有善念惡念交証于心,惡念滋長,就是‘心

魔’,能去心魔,就是自己救活了自己,得到‘重生’了。聯中說的要‘一棒把千古孽魔打

死救活’,這正是佛祖在靈山會上所發的宏愿,乃是普渡方往今來一切眾生的意思。”

    劉抗笑道:“繆兄,咱們別參禪了,可得分手啦!”原來在不知不覺之間,已是到了山

下。

    快活張道:“云女俠,你有什么話,要我告訴孟大哥嗎?”

    云紫蘿道:“我恐怕不能到小金川去看他了。不過另外有個好消息你可以告訴他,扶桑

派的掌門林女俠,不日就會到小金川和他見面的。”

    快活張不識云紫蘿的苦心,听了這話,不覺倒是頗有感触,想道:“元超曾為你痛苦多

年,你卻連見他一面也不肯。不過,話說回來,她和繆大俠也未嘗不是一對佳偶,人事變

遷,這是誰也難以預料的。”他不便和云紫蘿再說什么,當下便即按照原來計划,六個人分

為兩撥,分道揚鑣!

    從昆明到大理,一千多里路程,全是山地高原,十分難走。繆長風、云紫蘿、武端、武

庄四人,走了三天,還是在叢山峻岭之中,好在他們都是一身武功,并不覺得辛苦。

    云南的花木之多,冠于全國。气候又特別好,這時剛是腊盡春來的時候,在北方還只有

梅花,在云南則已是雜花生樹了。一路上鳥語花香,山奇水麗,四人結伴同行,絲毫不感寂

寞。

    有一种樹叫做“大青樹”,當地人叫“風水樹”,沿途皆可見到。這是在北方見不到的

一种喬木,樹葉极為茂盛,蔥籠聳立,濃蔭蔽地,四季常青,樹根像龍爪,牢固地盤結在地

上,就似青春和生命的象征,任誰見了,都會歡喜贊嘆,云紫蘿特別喜歡這种“大青樹”。

    這天進入大理州界,到了一個极其險峻的山坡,名叫“紅崖坡”,武端說道:“怪不得

云南人說天子廟坡最高,紅崖坡最險,果然名不虛傳。你看這山坡的險隴曲折,似乎猶胜于

泰山的十八盤呢。”繆長風道:“你們走得累了,暫且在這棵大青樹下歇一歇吧。”

    云紫蘿道:“听說大理的風景比昆明還美,是真是嗎?”繆長風道:“各有各的好處,

不過在我而言,我是更多喜歡大理。”武端說道:“大理的風景好在什么地方?”繆長風笑

道:“反正還有兩天,咱們就可以赴到大理了,到了你自然知道。”武庄笑道:“繆師叔游

遍天下名山大川,他都欣賞大理的風景,那當然是好的了。嗯,怪不得這段路程,如此艱險

了。”

    繆長風怔了一怔,笑道,“大理的風景和這段路程有什么關系?你這樣說法?”

    武庄一本正經他說道:“凡事都是先有艱難,后有安樂。經過了這段險阻的路程,才能

欣賞到大理的美景,那不正是天公有意的安排嗎?”繆長風笑道:“你這話倒是說得有几分

哲理。”

    云紫蘿看著大青樹,若有所思,武庄說道:“云姑姑,你又在想些什么?”

    云紫蘿霍然一省,說道:“我在想這棵大青樹。”武庄笑道:“大青樹有什么好想

的?”

    云紫蘿道:“我想大青樹聳立高原之上,默默無言的蔭蔽來往旅人,就像一個朴實無華

人格高尚的君子,令人感到可以依靠。”心里想道:“孟元超是這樣的人,繆長風也是這樣

的人。我幸能与他們都成知己,今生也不算虛度了。”

    繆長風笑道:“你笑我愛發議論,你的感触也不少呢。”云紫蘿听他這樣說好像是窺破

了自己的心事,面上一紅,說道:“對,咱們還是別高談闊論了,有人來了。”

    只見兩個公差模樣的人,快馬從大青樹馳過,其中一個公差,歪著眼睛朝武庄瞧,突然

唰的一鞭,几乎打著她的身子。武庄大怒,跳起來就要抓著鞭梢,將他拍下馬來。那匹坐騎

已經飛快的跑過去了。云紫蘿將她拉回,說道:“武姑娘,別和這狗腿子一般見識,這种人

咱們不值得和他計較。”

    那公差不知是否听見她們說話,跑過去后,哈哈笑道:“好標致的姑娘,好大的脾

气!”

    武庄說道:“他們這兩匹坐騎很是不錯,要是搶了過來,倒可以代步呢。”

    繆長風笑道:“在這崎嶇的山路上,你搶他們的坐騎,他們可就慘了,還是算了吧,咱

們走咱們的。”

    一行四眾。繼續登程,剛走得片刻,忽听得前面傳來凄厲的叫聲:“救命,救命,救命

啊!”叫聲中還夾雜著似有重物滾下山坡的聲音。

    云紫蘿吃了一惊,說道:“好像是那兩個公差的聲音。”

    繆長風道:“不錯,听這情形,他們是失足墜馬,滾下山坡去。”云紫蘿道:“他們的

騎術不坏,怎的會墜馬的?這事只怕內有蹊蹺。”

    武庄笑道:“管他什么蹊蹺不蹊蹺,這兩個狗腿仗勢欺人,活該有這報應!”

    武端說道:“山這么高,他們滾下去,不死也得殘廢。”

    繆長風忽道:“待我下去看看。”

    武庄說道:“叔叔去做什么!”

    繆長風道:“去救他們!”

    武庄怔了一怔,說道:“去救他們?”

    繆長風一面飛跑,一面說道:“他們雖然可惡,罪不致死。救人一命,胜造七級浮

屠。”

    云紫蘿道:“你們的繆叔叔就是這個脾气,他既是嫉惡如仇,又是心地慈悲。只要對方

不是大奸大惡,他就不忍置之死地。”武庄搖了搖頭,說道:“要我救這樣的人,我可不

肯。”

    武端說道:“那兩匹坐騎不知怎么樣了?”

    武庄說道:“對,那兩個公差縱然不死,也是不能騎馬前往的了。要是找得到那兩匹坐

騎,咱們倒不妨……”武端忽地打斷她的說恬,“咦,我好像听得遠處似有馬匹嘶鳴之

聲。”

    他們登高一看,只見山下兩團黑影,鳳馳電掣般向前疾跑,隱隱看得出是兩人兩騎,但

騎在馬背上的是兩個什么樣的人,可就看不清楚了。

    武庄嘆口气道:“咱們可落空啦。原來這兩個公差不是自行失足墜馬,而是碰上了‘剪

徑’(攔路打劫之意)的強人,給強人把他們的坐騎搶走了。”

    武端說道:“真相如何,繆叔叔回來就會知道。”

    過了大約半住香的時刻,繆長風一個人走了回來。云紫蘿道:“那兩個公差呢?”

    繆長風道:“一個斷了肋骨,一個跛了雙腿。我已給了他們金創藥,死是不會死的,但

要他們走上來可就難了。好在附近有家獵戶,我叫他們向那家人家求救,大概躺上個十天半

月,也沒事了。”

    云紫蘿道:“他們是不是碰上強盜?”

    繆長風道:“听他們所說的情形,他們的坐騎似乎是被劫走了。但是否強盜,可就不得

而知。”

    云紫蘿道:“對,這兩個人是給衙門跑腿的,劫他們的人就未必是普通的強盜了。不

過,為何說是‘似乎’呢?”

    繆長風道:“那兩個公差根本沒有見襲擊他們的人,當他們的坐騎跑過一個險要的山隘

之時,只听得卜卜兩聲,坐騎突然飛起一丈多高,這就把他們摔下馬背來了。所以他們只能

用‘似乎’二字。當然我一听他們的這個情形,就知有人埋伏路旁,用石頭打他們的坐

騎。”

    云紫蘿道:“那人把公差打落了馬,還能夠追上去搶了他們的坐騎,本領可也不小。但

不知那兩個公差是干什么的?”

    繆長風道:“不對,我正要告訴你們一個消息。原來這兩個公差是給西門灼跑去大理送

信的。”

    武庄道:“啊,西門灼還沒有死?”

    繆長風道:“那日西門灼跳下滇池,僥幸逃了性命,不過傷得也是很重,如今正在巡撫

的衙門治傷,短期內是不能回京的了。”

    那封信是西門灼寫給大理定邊將軍府一位姓韓的將軍的。那兩個公差是巡撫的親隨,奉

了巡撫之命,替他送信。”

    武端說道:“哦,那個什么定邊將軍是姓韓的。”繆長風道:“不錯。怎回事?”武端

說道:“沒什么,我只是忽然想起程大叔的仇人也是姓韓。”

    武庄笑道:“沒這么巧的,那個陷害程大叔的韓知府是個文官,想來不會是同一個

人。”

    云紫蘿道:“那封信你拿到沒有。”

    繆長風道:“公差的公文袋挂在馬鞍,坐騎跑了,公文袋也不見啦。”

    云紫蘿笑道:“你給那兩個公差敷上金創藥,他們神色如何?”

    繆長風笑道:“當然是尷尬极了。我乘机教訓他們一頓,他們倒也似乎知道慚愧,發誓

以后不敢再調戲婦女,也不欺侮百姓了。”

    武庄道:“繆叔叔,你真是好心。”

    繆長風道:“他們雖給衙門跑腿,但与西門灼可不相同。咱們固然應該分清敵友,但在

敵人之中,也有主次之別,還是應該分別對待的。”

    武庄笑道:“這道理我懂,但要我做,恐怕還是不能。”

    這場風波過后,一行四眾,繼續前行。一路無事,第三天的中午時分,終于到了大理。

    還未入城,遠遠的便望見一座黑藍色的高山聳立面前,山巔白雪皚皚。開始只見山峰,

漸漸看到山腳,看到山腳的時候,在山的東面,也看到了被陽光照得耀眼的湖水。繆長風

道:“下去便是下關,經過下關,就到大理了。這座山和這個湖便是大理有名的蒼山和洱海

了。云南是個在群山屏障之下的大陸省份,看不到海,所以云南人習慣了把較大的湖都叫做

海。”

    到了下關,蒼山、洱海的面目豁然顯露。“下關”坐落在蒼山和洱海的旁邊,依傍著蒼

山十九峰南端最未一峰的斜陽峰,面臨洱海的一端。從洱海流瀉出來的湖水,就繞過這座小

城,流入漾滇河,到了下關,大風陡起,洱海一望無際的湖水,掀起奔騰的波濤,浪花卷著

煙,隨風飛舞,煞是奇觀。

    繆長風道:“下關風,上關花,蒼山雪,洱海月。這是大理著名的‘風花雪月’四景。

下關的鳳很奇怪,你們若是怕風,可以到民家暫避,風從屋頂掠過,你就是打開窗子,它也

不會吹進屋中的。”

    過了下關,望洱海又是一番景色,但見海光似鏡,點點歸帆,沙鷗回翅,錦鱗游泳。湖

水清澄,當真是游魚可數。湖岸遍植的垂楊,細嫩的枝條飄水面。景物如詩似畫。他們連日

奔波,對著這大自然的美景,不覺心曠神怡。

    武庄贊嘆道:“大理風景,果然名不虛傳。用不著賞遍風花雪月四景,我已經愛上它

了。”

    繆長風道:“要是在月明之夜,在洱海泛舟,那更美呢。有一首詩是寫洱海月夜之美

的,我念給你听:梟雁唼蝶菱荇光,翡翠搖曳蘭苕香。古寺雙林帶煙郭,平湖十里通春航。

遠夢似曾經此地,游子恍疑歸故鄉,洱海泛舟看明月,浮萍梗泛悲蒼茫!”

    云紫蘿道:“好一個游子恍疑歸故鄉,到了這里也好像回到太湖的旁邊了。可惜咱們都

是有事在身,要想洱海泛舟,只能在大事完了之后了。”

    繆長風道:“對,時候不早,咱們還是赶快進入大理,找一間客店暫時安歇下來吧。”

    不料在他們剛剛住進客店,還沒半個時辰,又有一件出乎他們意外的事情發生了。

    繆長風正在房中和武端說話,客店掌柜忽地進來,向他行了個禮,恭恭敬敬他說道:

“繆大爺,武公子,小的有眼不識貴人,請你們兩位多多包涵。”

    繆長風好生詫异,心里想道:“我還沒有把姓名告訴他,怎的他就知道了?”當下笑

道:“老板,你是和我們開玩笑吧?”

    掌柜惶然說道:“小人怎敢有這膽子?”

    繆長風道:“你不是開玩笑那就一定是弄錯了,我們只是普通百姓,哪里是什么貴

人。”

    掌柜暗笑道:“你們是小王爺的朋友,焉能不是貴人?”

    繆長風越發詫异,說道:“什么小王爺?”

    掌柜也似乎有點詫异,說道:“大理只有一位小王爺,當然就是段府的小王爺了。”

    武端說道:“段府的小王爺?我們可不認識他呀。”

    掌柜半信半疑,說道:“這位小王爺如今已經駕臨小店,說是要迎接你們几位,到他的

府上住呢。你瞧,這是他的名帖。”

    繆長風接過名帖一看,只見上面端端正正寫著“后學段劍青拜上”七個字。

    掌柜說道:“小王爺真是十分有禮,他要我給他先遞名帖呢。”原來他是想逕自帶引那

小王爺進來的,但小王爺卻堅持以禮求見。這在他看來,當然是件稀奇的事了。

    武端笑道:“那我們真是受寵若惊。不過,我可是不敢高攀呢。”

    掌柜的吃了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訥訥說道:“武公子,你,你的意

思是、不想、不想見這位小王爺么?”

    武端正要說道:“不錯,我和他素不相識,不見就是不見。你喜歡奉承什么‘小王爺’

你去奉承吧!”但話未出口,繆長風向他遞了一個眼色,搶在他的前頭說道:“小王爺給我

們這樣大的面子,他親自登門造訪,我們豈有拒而不見之理?掌柜的,這就麻煩你請他進來

吧。”

    掌柜走出房間之后,武瑞悄悄問道:“繆叔叔,你知道這個什么小王爺?”

    繆長風道:“素不相識。不過他可能是我一個朋友的家人。”

    武端詫道:“繆叔叔,你怎會和什么王爺的苗裔交上朋友的?”

    繆長風笑道:“段家并不是清廷所封的王。遠在宋代的時候,段氏在大理立國,如果我

猜得不錯的話,這位‘小王爺’的祖先就是大理國的國王了。

    “大理國后來被蒙古人所滅,不過,到了明代,明成祖國為段氏在大理頗有勢力,為了

寵絡段家,又給他家重建王府,讓段家的嫡系子孫世襲王位,但這‘王位’只是慮銜沒有實

權的。到了滿清人關,段家的王位也就被削除了。”

    武端說道:“那么,他們早已不是什么王爺啦。”

    繆長風道:“不錯,但因他們段家在大理稱王,先后有數百年之久,是以地方上的人習

慣了還是把段家的家長叫做王爺的。這只是表示大理某些人對段家的尊敬,并非真的玉

爺。”武端說道:“原來如此。”

    繆長風剛剛給武端解釋清楚,那位“小王爺”段劍青帶了一個老家人,在掌柜陪伴之

下,已是走進他們的房間來了。他們進來之后,掌柜便即告退。

    繆長風施禮道:“小王爺此來,不知有何見教?”

    段劍青忙道:“繆大俠,你別這樣稱呼,說起來我還是你的晚輩呢。段仇世乃是家叔,

我知道你和家叔是好朋友,所以不辭冒昧,前來拜訪。”

    繆長風心里想道:“我的所料果然不差,原來這‘小王爺’就是段仇世的侄儿。但听說

段仇世當年不知為了什么事情和家里鬧翻,他的性情极為怪癖,鬧翻之后,就沒有再通音訊

了,難道如今又已重歸于好了么?”心有疑團,便即說道:“不錯,我和令叔相識的時日雖

然無多,卻是一見如故。但我有一事未明,倒要請教。”段劍青道:“繆大俠請說了。”繆

長風笑道:“我不叫你做小王爺,你也別稱我什么大俠。我想問的是:我們今日方到大理,

怎的你就知道了?”

    段劍青道:“正是家叔告訴我的。”

    繆長風又惊又喜,說道:“令叔已經回到了家么?”

    那個跟隨段劍青一起來的老家人忽地嘆口气道:“他肯回來,那倒好了。”

    段劍青接著說道:“是這樣的,昨日我一早起來,發現書桌上有家叔留下的一封信,信

上說你們几位在十六那天已經到了昆明,計算行程,這兩天就會來到大理,吩咐我務必盡地

主之誼,請你們到里間駐足。他怕我錯過,信上還列明你們的年歲相貌。除了你們兩位之

外,還有一位云女俠和一位武姑娘,對嗎?”

    繆長風道:“不錯,她們就在鄰房。你坐一會,我去請她們過來。”

    繆長風過去和云紫蘿說了,云紫蘿猜疑不定,說道:“咱們在北芒山和段仇世分手之

時,他不是說要赶往西雙頒納,去找滇南四虎,為他師兄報仇的嗎?他若是要回大理,早已

和咱們同行了。”

    繆長風道:“但那封信說得卻是一點不差,倘若不是段仇世寫的,諒他的侄儿也不會知

道。”

    云紫蘿道:“照信上所說,我們在昆明的時候,段仇世應該也在昆明,何以他不和我們

相見?”

    繆長風道:“段仇世行徑怪僻,或許他是另有原因,暫時不愿和我們相見,亦未可

料。”

    云紫蘿道:“你認不認得段仇世的筆跡?”

    繆長風道:“我和他雖然很談得來,但每次都是匆匆分手,從沒見過他寫的字。”跟著

笑道,“即使我認得他的筆跡,也不方便叫這位小王爺,把他叔父的信拿給我們看呀。那不

是擺明,我們不相信他的話嗎?這位‘小王爺’倒是彬彬有禮的。”

    云紫蘿道:“那么,這位‘小王爺’現在請咱們到他家里去住,咱們是去呢還是不

去。”

    繆長風道:“我看無妨。一來他已經知道了我們到了大理,但我們的秘密,他知道了多

少,我們卻是不知,我們倘是怕他泄漏我們的行蹤,在不在他的家里住,他也會泄漏的,倒

不如住在他的家里,更能防范。二來我們在大理人地生疏,其實住在客店里也不怎么保險,

在段家倒是可以‘托庇’。段劍青這個人,我看倒像是個少年老成,相當可靠的人。”

    云紫蘿笑道:“你閱歷比我深,看人大概不會看錯,既然如此,咱們就接受他的邀

請。”

    當下云紫蘿和武庄兩人便跟繆長風過去和段劍青相見,段劍青听說她們愿意做他的客

人,十分高興,說道:“家叔信上特別提到,說繆大俠和云女俠都是他的好朋友的。武公子

和武姑娘他雖然還沒見過,但兩位的令尊武定方大俠也是慕名已久的了,只恨沒有机會在武

大俠生前見面。”

    云紫蘿道:“令叔回到家里,你見著他沒有?”

    段劍青道:“他只是留下這封信,倒底他是親自回家,還是叫人暗中送來,我都不知道

呢。家叔的脾气有點古怪,自從十多年前离家之后,就從沒有回來過。這次我猜若不是因為

你們几位大駕來到,他還不會回家留下這封信呢。家叔現在何處,小侄委實不知。請云女俠

原諒。”

    繆長風笑道:“他的脾气,我也是知道的了。好吧,那咱們現在就走吧。”

    段劍青把掌柜喚來,賞了他一錠銀子,說道:“我接這几位朋友到我家里去住,你莫胡

亂說出去。倘若有人問起,你才可以‘告訴他’是遠道來此探望我的親戚。同時,是什么人

來查問我的,你要告訴我。”掌柜的收下銀子,千恩万謝,說道:“小王爺吩咐,小人會牢

記的了。”云紫蘿見他辦事細心,心里想道:“這‘小王爺’倒是頗通世故。”

    大理是座幽靜山城,此時將近黃昏時分,路上行人稀少。段劍青是經常帶領家人出城玩

的,是以雖然碰上几個晚歸的樵子和赶市歸來的鄉下人,也只把繆、武等人,當作是他們的

隨從、眷屬,并沒特別注意他們。

    途中經過三塔寺,段劍青告訴他們,三塔寺相傳是唐代大將尉遲敬德所建,有一樣奇妙

之處,每當夕陽西下的時候,塔影落在十五里外的一個水潭中稱為“三塔倒影”。

    武庄听得悠然神往,說道:“可惜今天晚了,几時你帶我去看看這個奇景。”

    段劍青笑道:“大理的風景多著呢,武姑娘高興,我每天都可以陪你去玩一個地方。但

你要看大理最奇的奇景,卻必須住到四月十六。”

    武庄詫道:“為什么一定要住到這一天?”

    段劍青道:“我們這里有個蝴蝶泉,岸邊有棵樹,似榆樹而非榆樹,也不知是什么樹,

每年四月初開花,花狀如蝶,花開之后,就有許多蝴蝶飛來了,尤其在四月十六那天,千千

万万蝴蝶齊集,在樹上結成一串一串,下垂直到水面。這個奇景,在尋常的日子是看不到

的。”

    武庄笑道:“現在才是正月,我們恐怕是住不到四月十六了。”

    過了三塔寺,沒多遠又看見山上一座較低的塔,那老家人道:“這座塔叫蛇骨塔,我們

的王府,就在蛇骨塔后面。”武庄問道:“為什么叫蛇骨塔?”

    段劍青微笑不語,那老家人道:“這塔有個故事,据說很久很久以前,洱海有條大蟒,

時常興風作浪,淹沒農田,為害人畜,后來有個勇士名叫段赤城的,帶了七把鋼刀,跳進洱

海,故意讓蟒蛇吞人腹中,在里面將蟒蛇刺死,他自己也悶死在這蟒蛇肚里。老百姓為了永

世紀念這殺蟒的英雄,將蟒蛇骨頭燒為灰燼,修蓋了這一座蛇骨塔。相傳這位段赤城便是段

家的始祖,大理百姓感他恩德,是以修建蛇骨塔之后,發誓擁立他的儿孫世代為王。”

    武庄說道:“怪不得你們的王府建在塔旁,想來也是紀念先人之意?”

    段劍青道:“大理在宋代以前完全屬于白族,現在也還是白族的人占多數出家也是白

族。段赤城殺蟒蛇的事載于白族竹書,大概不是虛妄的傳說。不過他鑽到蟒蛇腹中,那就神

乎其說了。我家祖先受族人擁戴為‘王’。最初的所謂‘王”也不過一族的酋長而已。建立

大理國,自立為王,那是后來的事。大理國的開國之君段思平已不知是段赤城的第几代子孫

了!”

    武庄說道:“大理的百姓對待你家總算是很不錯了,直到如今,他們還是把段家的人當

作他們心目中的‘王”,可見一個人做了一點好事,老百姓就不會忘記他,不僅自身成為英

雄,且還顧及子孫呢。”

    段劍青苦笑道:“正因如此,我倒是覺得愧對大理的百姓了。大理在清廷統治之下,百

姓過得很苦,最近听說還要抽丁打仗呢。清廷的苛政雖沒加在我的頭上,但我毫無辦法替百

姓解除痛苦,他們越尊敬我,我就越覺得慚愧。”

    武庄听了他這番說話,不覺對他起了好感,心想:“這個小王爺,果然是有點与眾不

同。”

    段劍青繼續說道:“大理的風景你們是看過一些了,有一首歌是贊美大理的風光的,我

把歌詞念給你們听:‘雪月風花歌大理,蒼山洱海風光美。三塔斜陽波影里,山河麗,黎民

但愿征塵息。’我沒有別的希望,就是希望大理永遠沒有干戈。唉,但可惜這只能想罷

了。”

    繆長風道:“黎民但愿征塵息,不錯,老百姓誰不這樣想望呢!但那些要打仗的人,可

不肯依從老百姓的愿望,這就只能靠老百姓自己的力量,去制止干戈了。”他因為和段劍青

只是初次見面,說話只能說到這里為止,不敢表露他們和小金川義軍的關系。段劍青點了點

頭,說道:“繆大俠,你說得很有道理,我以前可沒想到這層。”

    這晚段劍青在園中設宴,給他們接風。那老家人大概在段府的地位很高,段劍青把他當

作長輩看待,是以他也和段劍青一同陪客。

    段家雖然早已削爵為民,但“王府”經過几百年的經營,端的是水木清華,高麗幽雅,

兼而有之。宴會之所,在花園的中央一個小湖旁邊,周圍白石欄杆,有四道大理石的長橋交

叉穿過,景色美极。湖邊有塊大石兀立,狀著巨獅,上面刻有一副對聯。

    四座長橋上懸挂有數十盞宮燈,巨石上的對聯寫的擘窠大字,因此雖然是在晚間,也看

得清清楚楚。繆長風朗聲讀到這副對聯。

    依然明媚山川,一石千秋撐半壁;

    似此婆婆風月,四橋兩岸落雙虹。

第六十二回 蒼山血戰

千岩万壑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瞑。 熊咆龍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層巔。 ──李白 繆長風贊道:“這副對聯既切合當前的景致,又切合你們段家的身份,确是佳作,不知 是推寫的?”要知段家世代在大理為王,聯中的“一石千秋撐半壁”,自是借大石來比喻段 家了。 段劍青道:“說起這副對聯,也有一個故事。” 武庄笑道:“我最喜歡听故事,你快說來听听。” 段劍青道:“我家故老相傳,据說這副對聯是明代一位俠士寫的。” 繆長風道:“如此說來,這位俠士也真算得是文武全材了,不知是哪一位?” 段劍青道:“這位俠士名叫鐵鏡心,大約是明代正統年間的人。”(按正統是明英宗的 年號,自公元一四三六至一四四九年。) 繆長風熟悉武林掌故,說道:“不錯,歷史上是有這個人,也是當時江南的一派武學名 家。” 段劍青繼續說道:“有一天,我們家里來了兩位客人,一位是鐵鏡心,另一位的名气比 鐵鏡心更大。” 武庄問道:“那又是誰?” 段劍青道:“是當時號稱武功天下第一的張丹楓。” 繆長風道:“可是創立天山派的一代宗師張丹楓嗎?”天山派創于明代,至今未衰,是 以張丹楓這個名字,武端兄妹等人都曾听過。 段劍青道:“不錯,就是這位鼎鼎大名的大宗師了。” 繆長風道:“武林歷代相傳,据說張丹楓的文材武功是更在鐵鏡心之上的,當時你家沒 有請張丹楓題聯嗎?” 段劍青道:“我也不知什么緣故,我們家里,只有鐵鏡心留的這副對聯。不過据說對聯 雖是鐵鏡心所作,但卻是張丹楓以指代筆,用指頭替鐵鏡心在這塊大石上‘寫’出來的。他 寫之后,還有評語,他說上聯語气豪雄,可惜下聯稍嫌軟弱,不能匹敵!” 繆長風仔細咀嚼,擊節贊道:“不錯,張丹楓的評語确有見地,我剛才卻看不出來。” 段劍青如有所思,說了這個故事之后,忽地嘆了口气。武庄天真爛漫,笑問他道:“好 端端的,你為何嘆起气來?” 段劍青道:“說起這個故事,我不由得想起家叔來了。” 武庄詫道:“這件事發生在數首年前,卻和令叔有何關系?” 段劍青道:“張丹楓和鐵鏡心這兩位當代的武學名家來過我們家里,我們段家的子弟, 頗受影響,那就是學武之風,在我們家里開始興起來了。后來我們段家還和張、鐵兩位大俠 攀上一點親戚關系。” 武庄道:“是什么親戚關系?” 段劍青道:“張丹楓有一個記名弟子是昆明黔國公的沐小公子,名喚沐磷,沐磷后來娶 了我們段家的一個女儿,而鐵鏡心則是沐磷的姐夫。”(按:張丹楓和段沐兩家的關系,詳 見拙著《散花女俠》。) 繆長風道:“明朝開國功臣沐英受封黔國公,開府昆明,世襲罔替。你說的黔國公,想 必就是他這一家了?” 段劍青道:“不錯,明朝一代,沐家是云南最有權勢的一家,當然,到了清兵入關之 后,沐家也早已沒落,變作平民了。” 武庄笑道:“那么以當時的情形而論,你們兩家聯姻,可也正是門當戶對啊。” 段劍青道:“但想不到這門親事,在數百年后,卻影響了家叔。” “我們段家和沐家成了親戚,學武之風极盛。沐磷送了他師父張丹楓的一本武學著作給 我們段家,這本著作可說只是武學的入門,教的并非如何克敵制胜,而是以強身健体為主 的。不過,其中的道理,据說也相當奧妙!” 繆長風點了點頭,說道:“不錯,大凡教人如何扎好根基的武功,往往包含有上乘的武 學道理。” 段劍青繼續說道:“學武的風气在我們段家曾盛行一時,但后來不知是哪一代的祖先定 下規矩,說是學武容易闖禍,不适宜王府子弟,又禁止后人學武了。但我這位仇世叔叔,卻 是生性愛武,不知怎的給他發現了家中這本藏書,一讀就著了迷了。這事我家這位老家人知 道得最詳細,由他說吧。” 那老家人說道:“他的叔叔本名段蒼平,仇世這個名字,是他后來自己起的。唉,蒼平 這孩子自小就是一個倔強的孩子。” 段劍青微笑替那老家人解釋:“我的叔叔是吃他妻子的奶長大的,叔叔自幼父母雙亡, 他們夫妻疼愛他就如同自己的孩子一樣。” 那老家人繼續說道:“蒼平少爺瞞著王爺偷偷練武,有一天不知怎的,給王爺發現,沒 收了那本書,將他責罵了一頓,少爺表面听從,過后卻常常往外面跑,有時晚上也不回來, 叫我替他遮瞞。他說他在外面已經找到一位名師,師父知道他的身份,起初本來不想收他作 徒弟,但因見他實在是學武的好材料,這才和他相約,叫他暫時瞞著家人,傳他武藝。 “不過日子久了,總是瞞不住的,王爺雖不知道他在外面拜了師父,卻已發覺他時常不 在家中。王爺屢次勸他不听,很是傷心,有一次曾經對我嘆气道:‘蒼平這孩子野性難馴, 我是他的哥哥,可又不便管束太嚴,有机會你替我勸勸他吧。’唉,王爺勸他都不听,我又 怎能勸得他听?” 段劍青從旁解釋道:“仇世叔叔是長房的儿子,我爹是二房,但我爹的年紀卻大得多。 所以爺爺和長房伯父相繼過世之后,族長就要我爹暫時掌管這個王府。其實這是我們殷家自 己關起門來稱王,繆大俠你別見笑。” 那老家人接著說道:“有一天合當有事,蒼平帶了一個野人回來,說是他的師兄。他這 個師兄可是長得三分像人,七分像湖猻的。他說他的師兄想要看看‘王府’是怎么樣的,所 以他就帶他一同回家,叫我幫著他一同遮瞞。 “不料正當少爺和他的師兄在書房瀏覽的時候,王爺忽地走來,我想通風報訊,也來不 及。 “王爺這一怒非同小可,登時把他師兄赶跑,他那師兄脾气也是极之不好,竟和王爺對 罵,說:‘我是他的師兄,我給你弟弟面子,才到你們這里,你當我是稀罕你是什么王爺, 來巴結你的吧?”乒乒乓乓,臨走的時候,把書房的一對花瓶順手一掃,碎成片片。他怎知 這對花瓶正是王爺寶貝的名瓷!” 繆長風心里暗笑:“卜天雕的脾气哪容得別人當他是個野人,只打兩個花瓶,已經算是 好的了。” 武庄笑道:“這么一來,王爺只怕要气得七竅生煙了吧?” 那老家人道:“是呀,這件事一發生,可當真是火上加油了。” 武庄問道:“何以說是火上加油?難道還有另外一樁也是令得王爺惱怒的事情?” 那老家人道:“正是。這樁事我剛才沒有工夫說,現在可必須補說了。 “這一年,蒼平少爺剛好是十八歲,就在這件事情發生之前几天,他忽然和王爺說,他 要娶點蒼山一家獵戶家的女儿做妻子,王爺當然是大為生气,不肯答允。 “這件事一發生、王爺气上加气,登時大發雷霆,說道:‘你爹死的時候,把你付托給 我,我雖不敢說是長兄如父,總也希望把你教養成人,難知你卻是這樣不成器,丟盡了王府 的臉!’ “少爺當時臉色蒼白,大概也是生了气了,他立即冷冷說道:‘我怎樣丟了你們王府的 臉?’ “王爺說道:‘你想想,你是長房的儿子,我只是暫時替你掌管這個王府,將來還是要 把王位讓回給你繼承的。你以王爺的身份,豈能娶一個獵戶的女儿為妻?豈能和一個三分像 人七分像猢猻的野人為友?’ “少爺就說:‘其實咱們早已是尋常的百姓了,你們卻還貪慕往日榮華,老實說我一點 也不稀罕這個王位,你稀罕,反正你亦已有了儿子,你傳給你的儿子吧,我不要!’ “王爺也气得變了面色,大怒說道:‘在我把你撫養成人,你說這樣的話,眼中還有我 這個哥哥嗎?我要你閉門思過,待你想通了,我才放你出來。第一,你的婚姻要由我作主, 第二,從今之后,不許再提練武二字。’ “當下王爺把他鎖在書房里面,還招來几個孔武有力的仆人看守。” 武庄笑道:“你們這位少爺的武功當時縱然沒有練成,几個壯漢大概也還守不住他 吧?” 那老家人道:“那几天我給少爺送飯,我知道他的心情。那兩件事他是決不肯答應的, 但他也不愿意太過触怒兄長,是以憤愿給關在掃房几天,希望王爺的怒气稍微乎靜之后才好 說話。哪知在這几天他和外間隔絕的時候,卻發生了一件比他哥哥赶走他的師兄還要令他傷 痛的事情。”說到這里,段劍青也出現了難過的神情了 武庄道:“那是一件什么事情?” 老家人道:“王爺怒火頭上,也不思量后果,他派人去找到了那家獵戶,對他們父女 說,他們想要高攀王府,他是決計不能答允這門親事。可怜那位姑娘受不了這個羞辱,當晚 就上吊死了!她的爹爹從此也在大理消失啦!” 武庄吃惊道:“啊,死了?這位姑娘可是死得真慘!” 老家人嘆口气道:“不是我做下人的大膽議論主子,王爺這件事情是做得過份一些了。 少爺關在柴房里三天,王爺一直沒來看過他。第四天,少爺放心不下,這才想到要我去偷偷 探望那位姑娘。 “我從山里回來,沒法不把真相告訴少爺。唉,他當時的神情真是可怕,就像呆了一 般,臉上全無血色,定著眼睛看我,眼珠都不會轉動了。我是隔著了窗子送飯給他的,他靠 著窗子,我一摸他的手,他的手也都冰冷啦。我嚇得慌了,連忙跑去告訴王爺。 “可怜王爺和我回來的時候,只見窗戶洞開,書房里只有一灘鮮血,据看守的仆人說, 這是少爺吐出來的,他早已打破窗戶跑掉了。他好像瘋子一樣沖出去,誰也不敢阻攔。 “少爺這次跑了之后,從此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听了這個故事,大家心里都是感覺難過。繆長風想道:“怪不得段仇世那樣憤世嫉俗, 原來是給逼出來的。” 那老家人又再嘆了口气,繼續說道:“這件事發生之后,王爺也是十分后悔,我本來以 為王爺要重重責罰我的,王爺卻并沒有怪我泄漏真相,他只是要我設法把少爺找回來,可是 我又有什么辦法把他找回來呢?” 段劍青神色黯然,說道:“我爹臨死的時候,還在叫著叔叔的名字。他說他一生最遺憾 的就是做錯這件事情。” 繆長風安慰他道:“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你也用不著太傷心啦。” 段劍青道:“我的爹爹對不起叔叔,他生前沒能彌補這個過失,我做儿子的只能設法替 他補過。繆大俠,我想求你一件事情。” 繆長風道:“世兄不用如此客气,請說吧。” 段劍青道:“繆大俠、云女俠,你們兩位是家叔的朋友,我想請你們幫個忙勸一勸他, 勸他回家。這個家本來是他的,要是他能夠回來,我不但可以告慰先父子九泉之下,就是對 自己我也可以有個交代了。” 繆長風道:“以令叔的性情,只怕他不能在家里做個王爺。” 段劍青道:“我知道家叔不會稀罕產業,更不會稀罕祖先留下的虛榮。但即使他不愿意 長住家中,我也希望他能夠口來見上一面,讓我們叔侄重新相認。” 繆長風見他說得情辭懇切,心里也覺難過,便道:“好的,要是能夠見著令叔,我一定 幫你勸他。” 段劍青道:“繆大俠,家叔不是和你們有約的嗎?”言下之意,否則段仇世焉能知道他 們的行蹤? 繆長風道:“令叔是約我們到點蒼山去見他的一個朋友,但他也到了大理,卻是頗出我 們意料之外。” 云紫蘿道:“實不相瞞,令叔要我們去見的朋友,就是那個到過你們家里,貌似猢猻的 他的師兄。不過令叔只要我們來找他的師兄,他自己卻說要到另一個地方去的。我們是一個 多月之前,在薊州的北芒山和令叔分手的。” 段劍青道:“既然如此,家叔可能就在他的師兄之處。” 繆長風道:“我們也希望如你所說,能夠在點蒼山見得著令叔。不過,令叔的脾气你是 知道的,所以還是讓我們先到點蒼山去探一探,待到有了令叔确實的消息,我再告訴你 們。” 段劍青笑道:“我爹曾經得罪家叔那位師兄,我本來也不便貿貿然就見他。這樣安排很 好,請你們順便替我向他表示歉意。”繆長風道:“好的,我和云女俠打算明天就上點蒼 山。” 段劍青道:“武公子和武姑娘呢?” 繆長風道:“他們兄妹是我師侄,和令叔卻未見過。他們是因對大理的風景慕名已久, 是以跟我們來游覽的。不過,明天我們到點蒼山去,卻不方便帶他們同行了。” 段劍青道:“大理名胜之地很多,這兩天我可以陪他們游玩。待繆大俠云女俠回來之 后,咱們也還可以再上點蒼山游覽。” 武庄笑道:“我們可不敢勞煩小王爺,請貴府的家人帶引也就行了。” 殷劍青道:“武姑娘怎么這樣客气?” 武庄正容說道:“不是客气。雖然你自己不承認是‘小王爺’,大理的人可都把你當作 ‘小王爺’看待。你帶領我們在城望到處閑逛,不怕別人注目嗎?” 段劍青道:“這個我毫不在乎。” 武庄笑道:“你不在乎,我卻是不想太過招搖呢。” 那老家人見繆長風答應幫忙勸段仇世回家,心里十分高興,說道:“繆大俠,你勸得少 爺回來,那就好了。我對大理最熟,令師侄要去哪里游玩,我給他們帶路。嗯,有一件事, 你們還不知道呢。” 武庄怔了一怔,道:“什么事情?” 老家人笑道:“我們的小王爺和他的叔叔小時候一樣,也是很喜歡練武的。你們兄妹是 繆大俠的師侄,武功自必也是高明的了。這兩天我們的小王爺也正好可以和你們切磋啊。” 段劍青給他說中心事,面上一紅,說道:“我這是自己偷偷摸摸的。只因發生過家叔那 件慘事,所以家父雖然或許知道,也沒干涉我罷了。我這個盲人摸象偷練的几手三腳貓招 式,哪談得上是什么武功?我只能向你們請教罷啦,切磋是不配的。” 武端說道:“家父不幸早逝,我們兄妹學到的功夫也只是一點皮毛,少爺你別客气。令 叔是當代武學名家,他一回來,小王爺不愁沒人指點。” 老家人道:“是啊,所以我們的小王爺要找他的叔叔回來,一方面固然是為了完成王爺 未了的心愿,一方面也正是要找個師父啊。” 段劍青有點不大高興,說道:“唉,我吩咐過你的,怎么你又忘了?還是在貴客面前叫 我‘小王爺’?不錯,我是希望得到叔父的指點,不過,我找他回來,最主要的還是為先父 補過。” 繆長風佯作忽地想起一事,說道:“你們談起武功,我倒想向段世兄打听一個人了。” 段劍青道:“是什么人?” 繆長風道:“這人是個武林高手,名叫沙彌遠,他是少林寺出身的,听說如今是在大理 定邊將軍府中,段世兄你可知道?” 段劍青道:“我知道這個人,不過你們來得不巧,他如今已是不在大理了。” 武庄吃了惊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段劍青有點詫异,說道:“武姑娘,你想會他?” 繆長風連忙替武庄掩飾,說道:“大家同屬武林一脈,能夠見一見也好。是我想見他 的,不過見不著也就算啦!” 段劍青道:“他是前几天奉韓將軍之命,到外地公干的,大理的紳士給他餞行,我也叨 陪末座。但他去什么地方,那是公事的秘密,他沒有說,也就沒人問他,所以我不知道。” 武庄說道:“那么他還是要回來的了?” 段劍青道:“我想大概是會回來的吧。他一回來,我就告訴你們,再設法讓你們見 面。” 繆長風道:“世兄也用不著特地為此事勞神,我只希望大家是在一种‘不期而遇’的場 合中相逢,倘若為了我特別去找他,那就太著痕跡了。說起來他到底是官府中人,我只是浪 蕩江湖的閑漢,特別去找他,他恐怕會以為我是要巴結他呢。”說罷哈哈一笑,一副滿不在 乎的神气,把這件事輕輕巧巧的掩飾過。 這晚繆長風和武端同住一間客房,偷偷告訴他道:“明天我和云女俠走了之后,你們可 得特別謹慎一些。段劍青這個人,人很熱心,看來也似乎可靠,不過咱們和他到底還不是一 條道上的人,在他未表明心跡之前,你們要為父報仇之事,不可讓他知道。當然,將來報仇 的時候,也要盡可能避免連累他。” 武端說道:“叔叔放心,侄儿懂得。”接著笑道:“看今天的跡象,這位‘小王爺’對 妹妹倒像是有點意思呢。” 繆長風眉頭一皺,說道:“我也是恐怕為此惹起麻煩。” 武端說道:“妹妹和劉大哥雖然未曾定下婚約,但我知道他們是早已真心相愛的。不遼 妹妹毫無机心,人又天真活潑,恐怕她還未看出來小王爺對她有愛慕之意,是以叫小王爺誤 會了。” 繆長風笑道:“但愿咱們只是在憂,否則日后只怕難免彼此尷尬。” 武端說道:“我一方面勸妹妹對小王爺庄重一些,另一方面,有机會的話,我就向小王 爺說明妹妹和劉大哥的事情。” 繆長風想了一想,說道:“也不必操之過急,你提醒妹妹是應該的,但如果段劍青沒有 向你表露心事,劉抗的事那也用不著就提。” 武端笑道:“我不會那樣莽撞的,万一咱們是猜錯了,我那樣緊張的去和小王爺說,豈 不是要鬧出笑話來嗎?” 一宿無話,第二天繆長風和云紫蘿就同上點蒼山,去找段仇世的師弟卜天雕了。 點蒼山十九峰十八澗是大理最著名的風景區,十八條溪猶如人体的脈絡一樣,穿插在群 峰之間,通到洱海。每座山峰中間都流著溪水,圍繞著主峰的玉塘溪更是冰洁晶瑩,游魚可 數。云紫蘿詫道:“這些魚倒是有點古怪,你瞧它們都是逆水上游的。”繆長風道:“你知 道這种魚的名字么?”云紫蘿道:“不知道。” 繆長風道:“這种魚叫做弓魚,弓魚是洱海的特產,也是魚類中獨一無二的有著怪脾气 的魚。別种魚都是順流而下,只有它是逆水上游,永不回頭!它從洱海逆游,沿著點蒼山十 八溪的溪流,常常游上山頂!游不上去時就屈成弓形,射向前面,怎么也不退后,所以叫做 弓魚。” 云紫蘿嘆道:“如此說來,這种弓魚也算得是魚類中的‘硬漢’了,我們不能不佩服它 了。”驀然地有感于心,暗自想道:“我嫁給楊牧是一個大錯,現在我決意和孟元超斬斷情 絲,宁愿受人誹謗,不知是否又是一個錯誤?唉,但即使我是一錯再錯,也只有像這弓魚一 樣,永不回頭了。” 繆長風道:“紫蘿,你在想些什么?反正再過一會你就可以見著你的華儿了,用不著胡 思亂想啦。”他只道云紫蘿是在想她的孩子。 云紫蘿霍然一省,說道:“我有一年多沒見看華儿,不知他可還認得我這個母親,唉, 我這個做母親的人。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能保護,見了他我也真感到慚愧呢!” 繆長風笑道:“你的華儿能夠多學一派武功,也可說是因禍得福呢。嗯,你瞧這里的風 景多美,我倒是有點害怕華儿舍不得离開這點蒼山呢。” 云紫蘿把眼望去,只見陽光射在清澈的溪流上,碧波微瀾,形成五彩虹霓般回旋看的層 層圈環,輝映著深紫、天藍、碧綠、橙黃、鮮紅等等色光;各种各式奇妙悅目的石卵嵌在水 底,如珍珠,如翡翠,如寶石,堆成了水底的寶藏。蒼山頂上雖是積雪皚皚,山坡的气候卻 暖洋洋的恰似江南的暮春。此時雖然剛是腊盡春初,早開的野花已經在綠草叢中迎風搖曳 了。云紫蘿雖然是心事滿怀,對此完景,也不禁精神為之一爽,笑道:“蒼山洱海,美景果 然名不虛傳。可惜咱們現在沒心賞玩,待接了華儿下山,再慢慢游覽吧。” 繆長風道:“你瞧那邊的一座形狀似筆的山峰,就是段仇世所說的,他的師兄在那里養 傷的玉筆峰了。” 云紫蘿道:“好,那么咱們赶快走吧。” 兩人加快腳步,沒多久就踏上了玉筆峰,正在攀登之際,山風吹來,隱隱似有金鐵交鳴 之聲。 云紫蘿吃了一惊,說道:“上面似乎有人打架!” 繆長風側耳一听,說道:“不錯,好像有四五個人之多呢!”兩人飛快的跑上去,不多 一會,上面的情形已是看得清清楚楚了。.只見上面四個漢子,正在圍攻一個中年婦人。這 四個漢子正是“滇南四虎”焦雷、焦電、焦鳳、焦云。那個中年的婦人則是楊牧的姐姐,綽 號“辣手觀音”的楊大姑。 云紫蘿看清楚是他們之后,這一惊當真是非同小可,失聲叫道:“不好,段仇世中了他 們的調虎离山之計了!”要知段仇世本來是去找“滇南四虎”給他師兄報仇的,但滇南四虎 卻在這里出現,不問可知,自是他們已經探听到了卜天雕躲在這里養傷,于是來個“反客為 主”,趁著段仇世外出找他們的時候,他們卻先找到這里來了。還有她意料之外的,則是楊 大姑不知怎的,也在這儿。 繆長風安慰她道:“滇南四虎正在和楊大姑交手,或許卜天雕尚未碰上他們,有楊大姑 在這里,又決不能容忍他們傷害你們的華儿。” 云紫蘿一想不錯,楊大姑并不知道楊華不是楊牧親生的儿子,當年她要從她的手上搶走 楊華,口口聲聲就是為了保全她楊家的骨肉。要是楊大姑在“滇南四虎”來到之前,已經在 卜天雕家里,她當然會拼命保護楊華。但怕的是“滇南四虎”另有党羽,先她來到已經把楊 華搶走。 繆長風道:“別多想了,快去幫忙楊大姑吧!”他們本來是一面說話,一面跑著的,此 時已經上了半山,看得更清楚了。云紫蘿抬頭一看,失聲叫道:“不好,楊大姑只怕要 糟!” 只見楊大姑揮舞一柄拂塵,在滇南四虎包圍之下,拂塵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但饒是她 招數精妙,潑悍非常,卻仍是左沖右突,無法突圍。 “滇南四虎”是一母所生的兩對孿生子,相貌相同,武功各异。老大焦雷,以內功深厚 著稱,絕技是“奔雷掌”,每發一掌,大喝一聲,山鳴谷應,威勢煞是惊人。老二焦電,使 一條軟鞭,號稱“無影鞭”,使起來只見鞭影翻飛,當真是其疾如冉。老三焦風用劍,使的 是“追風劍法”,劍法也是快捷异常。老四焦云,功力雖然較弱,但卻擅于點穴,使的是一 對判官筆,號稱“鐵筆判官”意思是在他筆下,可判死生。 繆、云二人雖然加快腳步,展開了“草上飛”的上乘輕功,但這“玉筆峰”峭拔矗立, 當真是名實相符,好像一管插天的巨筆一樣。他們距离峰頂,少說也還有半里多的山路,急 切之間,如何能夠說到就到?楊大姑在“滇南四虎”猛攻之下,已是險象環生了。 劇斗中,焦電軟鞭霍地掃來,呼呼風響,卷起一團鞭影。楊大姑拂塵一沉,倏地纏上軟 鞭,喝道:“撤手!”說時遲,那時快,焦雷已是雙掌連環劈出,喝道:“潑婦還想逞 凶!”雙掌朝著楊大姑頭頂劈下,“奔雷掌”果然名不虛傳,隱隱挾著風雷之聲!云紫蘿在 下面看見,心中暗叫“不好!” 心念未已,只見楊大姑左掌一翻,已是和焦雷的右掌相交。 楊大姑這一掌看似輕飄飄的拍出,毫不著力。焦雷心中暗笑:“到底是女流之輩,武功 再好,气力也是不濟。哼,你若用拂塵應敵,我還有几分顧忌,你和我對掌,那不是自己找 死?” 焦雷以掌力自負,只道楊大姑和他對掌,他就可以將她手到擒來。他也不想一想,楊大 姑稱號“辣手觀音”,豈是浪得虛名? 雙掌相交,只听得“轟”的一聲,焦雷蹬蹬的倒退三步,胸口發悶也還罷了,虎口火辣 辣的作痛,更是難受。低頭一看,只見半邊衣袖,已是給楊大姑撕去,手腕一道指印,就如 火烙一般,不禁駭然。 原來楊大姑所用的“金剛六陽手”乃是家傳絕技,以掌力剛猛,馳譽武林。楊大姑雖是 女流,在“金剛六陽手”上的造詣,卻是更胜乃弟楊牧。 楊家的“金剛六陽手”脫胎于少林派的“大力金剛手”,掌力的威猛稍遜,招數的變化 則有過之而無不及。每一掌劈出,內中都暗藏著六种不同的奇妙變化,故此稱為“金剛六陽 手”。本來這种純粹陽剛的掌力是不适宜于女子學的,但楊大姑卻別出心裁,另辟蹊徑,在 家傳的掌法上又再窮加變化,減少了几分陽剛,加上了几分明柔,變成了剛柔兼濟的功夫, 是以拍出來看似輕飄飄的毫不著力,卻更加令人防不胜防。 但楊大姑究竟吃虧在寡不敵眾,她一掌震退了焦雷,拂塵又蕩開了焦雷的軟鞭,但焦 云、焦風從兩翼攻來,她可不能應付周全。焦風唰的一劍刺向她脅下的“愈气穴”,楊大姑 剛剛蕩開焦電的軟鞭,這一招的勁道已衰,雖能及時反卷回來,卻給焦風的長劍削去了她的 一縷塵尾。百忙中楊大姑一個“細空巨翻云”倒縱開去,饒是她倒縱得快,脅下的“愈气 穴”下面半寸之處已是給焦云的筆尖點著。幸而部位稍差,穴道未至被封,但气血的運行亦 已頗感不舒 焦雷吃了虧大吼道:“休要放走這個潑婦!”滇南四虎退而复上,迅即合圍。 楊大姑气血不舒,胸口好像壓了一塊石頭似的,也是极不好受。而且她的拂塵被削去了 一縷,威力亦是不免打了個折扣。楊大姑大怒道:“好,你們來吧,老娘和你們拼了!” 云紫蘿看見了楊大姑以“金剛六陽手”震退焦雷,卻看不見焦雷的判官筆點著楊大姑, 心里剛剛松了口气,忽听得楊大姑聲音嘶啞,似是中气難以為繼的模樣,不禁又是一惊。 繆長風叫道:“不好!”一提真气,在峭壁上飛身疾掠,躍起數丈,几個起伏,到了山 上。但距离他們打斗之處,還有數十步之遙。 此時楊大姑正遇險招,一鞭、一劍和兩支判宮筆從她兩側和背后攻來,焦雷呼的一聲, 又從正面向她的天靈蓋擊下。楊大姑雙拳難敵八手,繆長風尚在數十步之外,輕功再好,急 切之間,亦是赶救不及! 繆長風凝身止步,猛地一聲大吼,隨即喝道:“鼠輩敢爾!”焦雷每發一掌都是伴著一 聲大喝的,但繆長風的吼聲比他更大,只震得他耳鼓嗡嗡作響,奔雷威勢,登時大減,楊大 姑霍的一個“鳳點頭”,沉肩移步,焦雷一掌打在她的肩頭,楊大姑只是身形一晃,迅即還 擊,“喀嚓”聲響,一招“金剛六陽手”中的分筋錯骨手法,扭斷了他的臂骨。 原來繆長風用的乃是“獅子吼功”,一吼的威力足以懾人心魄。“滇南四虎”中功力最 高的焦雷尚且給他喝得失魂落魄,其他“三虎”更是不用說了。焦電軟鞭墜地,一片茫然, 焦風啊呀一聲,轉身便逃。焦云更加不濟,嚇得呆了。楊大姑練的是正宗內功,功力也比他 們深厚,听得吼聲,雖然驟吃一惊,心神還能把持得走,趁這時机,拂塵一揮,打得焦云的 臉孔血痕縱橫,一只眼珠凸出,報了剛才給他判官筆點穴之仇。 焦雷見多識廣,呆了一呆之后便猛然省起:“這似乎是江湖上傳說的佛門獅子吼功,在 俗家弟子之中,只有一個繆長風會使,莫非是繆長風來了。” 焦雷抬眼一看,只見云紫蘿正在朝著他們跑來,而在云紫蘿后面則是一個气宇軒昂的中 年漢子。他雖然不認識繆長風,見他和云紫蘿同來,也知道白己所料不差了。云紫蘿的本領 滇南四虎是知道的,楊大姑加上一個云紫蘿他們已難抵敵,何況還有一個更其厲害的繆長 風! 滇南四虎是在西雙版納的森林中長大的,登山越岭,如履平地,老大焦雷一聲“扯 呼!”四兄弟回身就跑,轉眼之間,已是不見蹤跡。 楊大姑劇戰之后,心力交疲,強敵一去,再也支待不住,身形搖晃,恍似風中之燭,哇 的一口淡血吐了出來。 云紫蘿顧不得追赶滇南四虎,連忙跑上前去,把楊大姑扶穩,搖出了顆藥丸,往她嘴里 便塞。楊大姑面色蒼口,尖聲說道:“不,不要你……”她口說不要,但嘴巴張開,云紫蘿 將那顆藥丸納入她的口中,已是不由得她不咽了下去。 云紫蘿道:“這是我干爹劉隱農自制的參茸大補丸,功能補元益气。姐姐,你覺得好點 嗎?” 楊大站喘息稍定,精神一長,忽地使勁將她推開,冷冷說道:“不用你假獻殷勤,誰是 你的姐姐?” 這一下大出云紫蘿意料之外,云紫蘿退開兩步,怔了一怔,苦笑道:“我雖然不再是楊 家的人,往日姑嫂之情還在,我給你治傷,難道反而是我錯了?” 楊大姑冷笑道:“沒你的藥丸,我也不會就死。嘿嘿,你以為給我一點恩惠,我就不再 追究你么?” 云紫蘿詫道:“你要追究我什么?” 楊大姑悄聲說道:“你把楊華藏到哪里去了,他是我們楊家的人,你沒權將他帶走,快 快將他交還給我!” 云紫蘿大吃一惊,失聲叫道:“什么,你,你沒有見著華儿?” 楊大姑冷笑道:“你別裝蒜了,石屋里的事情不是你干的么?” 云紫蘿茫然道:“什么石屋里的事情?” 繆長風走上前來,說道:“我們是剛剛來的,紫蘿根本還沒有見著她的孩子。” 楊大姑雙眼一瞪,說道:“你是什么人?” 繆長風忍住气道:“我們不是見過一次的么?你就不認得我了,我是繆長風!” 楊大姑哼了一聲,說道:“我還只道你是姓孟的呢,原來你是姓繆的。云紫蘿的情人太 多,我确實是記不清了。” 繆長風怒道:“你嘴里放干淨一些,否則……” 楊大姑冷笑道:“否則怎樣?你要殺人滅口么?哼,你不許我說,我偏要說,云紫蘿, 以后不許你再叫什么‘華儿,華儿’,我的侄儿沒有你這個水性楊花的母親!”繆長風給她 气得七竅生煙,可還當真奈何不了她的潑悍。 云紫蘿听得楊大姑向她討取楊華,情知不妙,早已心神不定,哪里還顧得和她斗嘴?楊 大姑在那里嘮嘮叨叨的時候,她已是急急忙忙的跑進樹林里找尋那間石屋了。 楊大姑冷笑道:“原來你這賤人也還有羞恥之心,不敢听我再說下去了么?” 繆長風怒不可遏,猛地喝道:“你這個潑婦,你給我滾!否則我不殺你,也非打你几個 嘴巴不可。” 他這一喝,用的雖然不是獅子吼功,也把楊大姑嚇了大跳。她一看繆長風這樣發怒的神 情,不由得有點害怕繆長風真的要打她的嘴巴,這才不敢出言,連忙一溜煙的跑了。 繆長風跟著走入樹林,正要呼喚云紫蘿之際,只听得云紫蘿充滿惊惶的聲音,已在尖聲 叫他:“繆大哥,我找著這間石屋了,你快來,快來呀!” 繆長風連忙向聲音來處跑,在密林處找著那間石屋,他一踏進去,定睛一瞧,不由得也 嚇得慌了。 只見卜天雕躺在炕上,雙目緊閉,身上血跡斑斑,也不知是死是活?地下還有一具尸 体,触手僵硬,确實是已經死了。 云紫蘿道:“卜大雕似乎還有一絲气息,繆大哥,你來看看,還有沒有救?” 繆長風上能一把卜天雕的脈搏,不由得心里一沉,原來卜天雕已是給傷了奇經八脈,縱 有華陀再世,扁鵲重生,亦是回天乏術,何況繆長風只是粗通醫學。 云紫蘿顫聲問道:“繆大哥,他怎么樣”? 繆長風嘆口气道:“如今只希望他還能說几句話。”當下駁指在卜天雕頸窩點,這是刺 激穴道令人蘇醒片刻的手法,過了片刻,卜天雕果然悠悠醒轉,張開了雙眼。 他神智未清,一醒過來立即便是一掌拍出,打在扶著他的云紫蘿的身上。云紫蘿一點也 不覺得疼痛,更是惊慌,連忙說道:“我是云紫蘿,他是繆長風,我們是來救你的。” 卜天雕張開了眼,似乎恢复了几分知覺,斷斷續續的呻吟說道:“凌,凌大哥呢,他, 他在哪里?” 云紫蘿將他扶了起來,讓他看著地下那具尸体,說道:“這位是凌大哥嗎?” 卜天雕顫聲叫道:“什么,凌大哥已經死了么?我、我連累他了!”雙眼翻白,眼看又 要暈倒。 繆長風出掌抵著他的背心,以太清气功助他運行气血,在他耳邊喚道:“卜兄醒醒!你 有什么話要給令師弟交代的,快和我說!” 那日段仇世在北芒山下和繆、云二人分手之時,曾經告訴他們,他是把卜天雕付托給一 位姓凌的朋友照料的,這人在十年前,也曾是西南五省一位頗負盛名的游俠,段仇世提起他 的名字──凌宏章,繆長風也是知道的。 繆長風心里想道:“凌宏章我雖然未曾會過,也曾听人說過。据說他的武功只有在段仇 世之上,決不在段仇世之下。段仇世就是因為他的武功高強,才放心得下的。按說只要他的 武功与段仇世相等,即使是滇南四虎聯手,也未必就要殺了他。他怎的莫名其妙的就死了, 身上又不見什么傷痕?” 繆長風起了疑心,于是一面替卜天雕推血過宮,一面察看凌宏章的死因。細心察視之 下,這才發現凌宏章的太陽穴,用針孔大小的傷口,眉心隱隱有道黑气。繆長風心里想道: “原來他是給毒針射死的,但滇南四虎可是從來不用暗器的呀。”當下問云紫蘿道:“听說 辣手觀音楊大姑擅于使用梅花針打人穴道,是真的嗎?” 云紫蘿道:“不錯,她的梅花針細如牛毛,發出之時,無聲無息,專打人身穴道。她之 所以獲得辣手觀音的外號,一大半就是由于她有這么一套厲害的暗器功夫。不過我所知,她 的梅花針是沒有毒的。 “而且,他們楊家很要面子,祖遺宗訓,禁止子孫使用喂毒暗器的。何況她是四海神龍 齊建業的侄媳,齊建業最講究的是行事光明正大,她更不會使用毒針了。” 繆長風沉吟道:“那么這個使用毒針射殺凌宏章的是誰呢?” 說話之間,卜天雕已是重又醒了過來,他似乎已經听見了他們的說話,一開口就說道: “仇人、仇人是滇南四虎和一個臭道土。”
第六十三回 大鬧將軍府

    湖海事,感塵夢,變朱顏。空留一劍知己,夜夜鐵花寒。游侶半生死,忽見涕淚潺。

                                                 ──龔自珍



    他是給繆長風運用太清气功勉強救活的,說話的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

    繆長風把耳朵貼到他的嘴邊,問道:“那臭道士是誰?”

    卜天雕喘道:“我只知道是崆峒派的臭道士。”

    云紫蘿看他就要气絕,赶忙問道:“我的華儿呢?”

    卜天雕嘶啞著聲音道:“華儿,他,他……”說了兩個“他”字,沒气力說下去了。

    繆長風連忙給他按摩,讓他在臨死之前可以減少几分苦痛,一面說道:“你不必細說,

只須回答我是或不是。華儿他怎么樣?是給滇南四虎擄去了么?”

    卜天雕喘息稍定之后,張開嘴唇,緩緩的吐出兩個字來:“不是。”

    云紫蘿道:“是那個崆峒派的臭道士嗎?”

    貼近耳朵去听,卜天雕說話的聲音更微弱了,不過云紫蘿還可以听得見,仍然是“不

是”二字。

    云紫蘿嚇得慌了,不由得又再問道:“那么,我的華儿,他,他到底是怎么樣了?”話

出了口,這才驀地省起,卜天雕已在彌留之際,如何還能夠把楊華的遭遇告訴她呢?

    不料正在云紫蘿心頭沉重之際,卜天雕忽地“哇”的吐出一口鮮血,說道:“還好─

─”聲音雖然微弱,卻比剛才響亮得多。

    云紫蘿又惊又喜,連忙扶他坐穩,說道:“你歇歇再說,他──”忽覺触手冰涼,云紫

蘿惊得“啊呀”一聲叫了起來,定睛看時,只見卜天雕雙目已經緊閉,嘴唇還在微微開闔。

但這不過是霎那間事,轉瞬間他已是寂然不動了。

    繆長風黯然說道:“他已經死,救不活啦!”

    原來卜天雕為了想要支持片刻,好把楊華的遭遇告訴他們,自己咬破舌尖,刺激自己。

可惜他受傷太重,依然事与愿違,霎時的刺激,只能說出“還好”二字。

    云紫蘿十分難過,說道:“我不該苦苦追問他的,這倒是害了他了。”

    繆長風道:“他傷了奇經八脈,早已油盡燈枯,我勉力施為,也不過令他苟延殘喘而

已,你也不必太難過了。咱們現在應該做的事,是讓他早日入土為安。”

    云紫蘿默默的點了點頭,看看外面,只見暮靄蒼茫,已是黑夜將臨的時分了。

    繆長風道:“今晚先給他們做一副棺材,明天再把他們安葬。”

    石屋里留有糧食,也有斧頭鐮刀等等用具,他們胡亂吃了了頓,當晚就在樹林里斬樹

木,做了一副粗糙的棺材,第二天便把卜天雕和凌宏章二人合葬。

    在离開石屋之前,繆長風在牆上以指代筆,指力到處,石屑紛飛,寫出六個字:“卜兄

遇害,欲知究竟,請即回家,弟寓尊府。”

    云紫蘿道:“這是留給段仇世看的?但怎知他會不會回來?”

    繆長風道:“他為人机警,在西雙版納找不著滇南四虎,想必會赶回來。即使他不能馬

上回來,我留字給他,也好讓他知道咱們曾經來過。”

    云紫蘿道:“不錯,能夠用指頭在石壁上寫字的,當也沒有几人,你用不著署名,他也

應該知道是你所為了。段劍青盼他回家,你這樣做倒一舉兩得。”

    繆長風笑道:“說起段劍青,我倒有點擔心武庄不會應付他呢。卜天雕的后事已經料

理,咱們也應該赶回‘王府’了。”

    云紫蘿苦笑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咱們回去,又得准備幫忙他們兄妹報仇了。”

    繆長風見她郁郁寡歡,安慰她道:“卜天雕最后說的是‘還好’二字,想必你的華儿不

是落在坏人手里。”

    云紫蘿嘆口气道:“但愿如此。”

    繆長風道:“段仇世或許會知道那個崆峒派的道士是誰,待他回來,咱們再行打探。只

要抓到一條線索,就不難查個水落石出。”

    云紫蘿道:“繆大哥,你不必為我擔憂,我找不到華儿,心里當然難過,俱我這一生遭

遇的拂逆之事大多,傷心也傷心慣了,如今我對一切不如意的事情,倒是比較看得開了。咱

們回去,專心一意,先辦武端兄妹的事吧!”

    繆長風道:“咱們這樣快回去,他們一定意想不到。只這几天工夫,他們大概也不至于

就鬧出什么事情來的。我擔心的只是,咱們不知要等到什么時候,沙彌遠才能回到大理。”

    繆長風以為武端兄妹不會鬧出什么事情,豈知竟是完全猜錯。

    麻煩并非來自段劍青,而是他們兄妹碰到一件意外的事。

    繆、云二人离開“王府”之后,他們兄妹每天一早就找那個老家人陪他們到大理各處游

玩。大理是個山城,地方不算很大,只兩大工夫,他們已經走遍了各條主要街道,對“定邊

將軍府”附近的地理形勢,尤其留意,牢記心中,准備他日之用。

    第三天,也就是繆、云二人從點蒼山下來這天,他們和那個老家人到郊外游玩,目的地

是大理一個非常特別的名胜──觀音庵。

    觀音庵各地都有,但大理的觀音庵卻与別不同,它是整座觀音庵建筑在一塊大石上的,

所以又名大石庵。

    武庄大為惊奇,說道:“你們王府那塊大石,巍然聳立,峰峰突兀,我已嘆為平生僅見

的奇石,誰知還有比它更大更奇的石頭。”武端說道:“整座庵堂建筑在一塊大石之上,也

算得是鬼斧神工了。”

    那老人家道:“這座觀音庵又名大石庵,有個故事。据說主時候有一批強盜,要來洗劫

大理,觀世音菩薩化成了一個老婦,背著那塊大石,強盜見了,非常惊詫。觀音說道:‘我

年紀老了只能背這塊小石頭,城里的年青小伙子,經常背的石頭,比這塊大十倍還不止。’

強盜听了害怕,不敢進城,便逃跑了。這個故事叫做‘背石阻兵’,當然只是個古老的傳

說,不能信以為真的。”

    武庄笑道:“雖然是個無稽的傳說,倒也很有意思。”

    那老家人嘆了口气,說道:“大理如今正在抽丁,据說是要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去打仗。

觀音可以背石阻兵,可惜咱們沒有觀音的‘神力’,卻是不能阻止這次刀兵了。”

    武庄說道:“神力不能阻止,那就只能依靠人力來阻止了。俗語有句話,叫做人定胜

天。人力也未就輸于‘神力’呢。”那老家人听了她這番說話,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那塊大石旁邊,有一條清溪流過,清溪上有小橋橫跨,可以直通廟堂。武端笑道:“咱

們別在這里發議論了,還是進去觀光觀光吧。”

    那老家人道:“其實庵堂里面是沒有什么可以觀光的,尼姑住的禪房游人不能進去,只

能在供奉觀音大士的殿上進香,不過觀音殿外面有個小小的花園,种有几株异种茶花,可以

供給游人喝茶歇腳。只可惜現在不是茶花開放的季節。”

    武庄說道:“大石庵是大理一景,既然來了,總得進去看看,喝喝茶也好。”

    正當他們踏上小橋,走向庵堂的時候,忽听得有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一個說道:“沙和

尚回來了,你知道嗎?”另一個道:“真的嗎?几時回來?”

    “听說是昨天晚上。哈,沙和尚這一回來,咱們的好机會也就來了。”

    “什么好机會?”

    “你還不知道嗎?他一回來,韓將軍就要出兵西川了。韓將軍是文人出身,打仗的事并

不在行,他還能不依靠沙和尚么?”

    這兩個人說話的聲音很小,但武端兄妹是練過武功的人,听覺特別靈敏,卻是都听見

了。”

    武庄心中一動,暗自想道:“他們說的沙和尚,莫非就是沙彌遠?”

    那兩個人還在繼續談話,其中一個歡喜得跳了起來,說道:“不錯,沙和尚是韓將軍跟

前的大紅人,咱們正可以找他替咱們活動活動差事。”

    另一個道:“是呀,我也不指望有什么好差事,只求能夠當上一個給大軍押運糧草的小

官,后半大也就不愁吃喝了。”

    他們說到這里的時候,那老家人和武端兄妹剛好步下小橋,踏入庵堂。

    那兩人一看見段府的老家人,登時停止談話,不約而同的站了起來,脅肩諂笑地說道:

“段公公,什么風把你吹來的,小王爺好嗎?”

    那老家人道:“原來是葛大爺和金大爺,你們兩位今天怎么這樣好興致呀?”

    那姓葛的道:“忙里偷閑罷呀。這兩位是──”

    那老家人道:“他們兄妹是王府的遠親,前几天剛來的。”

    那姓葛的忙道:“幸會幸會,公子貴姓大名?”

    武端說道:“我姓文。”胡亂捏造了一個假名,那老家人雖然覺得有點詫异,但他老于

世故,當然也不會當面說破。

    那姓葛的說道:“我叫葛進財,他是我的朋友金光斗。”那金光斗接著便道:“我們經

常在‘王府’走動的,你們兄妹大概是初次來投親的吧?”武端說道:“不錯。”

    全光斗道:“怪不得我從前沒有見過你們,你們兩位新來,我們應當稍盡地主之誼。想

必你們尚未遍游大理,要是你們不嫌棄的話,我可以隨時陪你們游玩。”

    武端正要說“不敢當”,武庄卻已搶先說道:“那好极了,全先生住在什么地方,我們

進城就來找你。”

    全光斗掏出一張名帖,說道:“我和葛兄是住在一起的,在朝陽街學台衙門左面的那條

小巷,巷口數過去第三間就是我們的寓所了。”名帖上面本來就寫有他的住址,不過沒有他

說的詳細。

    武庄接過名帖,說道:“過兩天我和哥哥一走來找你們。”

    葛進財跟著說道:“我們本來要去王府拜訪貴親的,不過今明兩天恰巧有點事情,恐怕

要到后天才能去了。請段公公和文公子、文姑娘代我們先向王爺問候。”

    那老家人道:“兩位貴人事忙,不必客气。”

    葛進財“啊喲”一聲叫了起來,說道:“段公公莫開我們的玩笑,我們正要仰仗公公在

小王爺跟前多多美言呢,‘貴人’二字,我們如何擔當得起?”

    金光斗說道:“我們也不是為了什么事忙,不過恰巧沙將軍昨晚回來,听說他后天就要

走的,所以我們明夫非得去謁見他不可。”

    武端故意問道:“哪一位沙將軍?”金光斗道:“就是京城里派來在將軍府做參將的那

位沙將軍,貴親段王爺知道他的。”

    果然不出武庄所料,他們口中說的那個“沙將軍”就是沙彌遠。

    原來沙彌遠是少林寺出身,是做過和尚后來還俗的,所以大理官場中人,私底下叫他做

“沙和尚”。

    那老家人道:“不錯,我們的小王爺前兩天還談起沙將軍。”

    葛進財道:“是嗎,听說你們的小王爺喜歡練武,那和沙將軍正是可以談得來了。”

    那老家人道:“我們的小王爺只是想練來強身健体的,不敢麻煩沙將軍指撥,何況沙將

軍又是這樣事忙?”

    金光斗道:“那么請沙將軍荐一位教頭給你們的小王爺好嗎?呀,對啦,有一件事我几

乎忘記告訴你了,明天晚上,韓將軍請客,沙將軍是主客,不知請你們的小王爺沒有?”

    那老家人道:“沒有。”

    金光斗說道:“啊,那一定是辦事的人漏發了,据我所知,韓將軍是非常想和你們的小

王爺親近的,小王爺要是肯駕臨明天晚上的宴會,韓將定必歡迎。我叫他們補發一張請帖,

明天一早就送你們王府好了。”

    那老家人道:“多謝金大爺的好意,不過我們的小王爺一向最怕應酬,這事還是免了

吧。”

    金光斗道:“小王爺想找陪他練武的教頭,明天晚上見了沙將軍,不是正好可以當面請

他舉荐嗎?”

    老家人笑道:“小王爺是否有這意思,我還未知道,須得問過他再說。這事情也留待以

后再談吧。沙將軍出征前夕,我看也不必用這樣的小事情麻煩他了。”

    葛、金二人本來是想挾“小王爺”以自重的,其實他們和將軍的人也沒有什么交情。听

得老家人這樣說,他們只好訕訕換過話題了。

    老家人卻似乎不很耐煩和他們多說閑話,敷衍了他們几句,便推說要赶回“王府”,和

他們告辭了。

    出了大石庵,武庄笑道:“段公公,這兩個是什么人,你似乎有點討厭他們。”她剛才

一直擔心這老家人會在那兩個人的面前,說出他們的師叔繆長風想見沙彌遠之事,此時方始

松了口气。

    那老家人道:“這兩個人是天生一對的馬屁精,据說是什么后補官儿,跑來大理鑽營差

事的。十天里頭,四天往道台衙門里鑽,四天往將軍府里鑽,從簽押房的師爺到上房的老媽

子他都巴結,還有兩天就來我們王府糾纏,他們明知小王爺不是掌權的人,還是想借重小王

爺給他們說句好話,小王爺見了他們就頭痛。”

    武端笑道:“這樣兩個寶貝,怪不得你也要討厭他們了。”

    那老家人道:“別提這兩個討厭的家伙了,你們還要去逛蝴蝶泉嗎?”

    武庄說道:“時候恐怕不早了,還是回去吧,”

    那老家人道:“對,蝴蝶泉要到四月初八那天,才能見到蝴蝶成串結在樹上的奇景,希

望你們能留到那天,我陪你們去玩。”回到“王府”,太陽尚未落山,段劍青正在園中練

武。

    武庄悄悄說道:“別惊動他。”躲在假山后面偷看。

    只見段劍青打的一套“四平拳”,四平拳是一套很普通的拳術,差不多練過武的人都會

打的。顧名思義,四平拳打出來也是四平八穩的了。

    不過雖然只是一套普通的拳術,段劍青揮拳踢腿,使開來卻是虎虎生風。只听得“喀

嚓”一聲,段劍青一掌劈斷了一株粗如儿臂的樹枝。

    武庄禁不住大聲叫好,心里想道:“張丹楓留下的練功法門果然非同凡響,可惜他未經

名師指點,運用上乘的內功還是未得其法。”

    段劍青拳式一收,說道:“原來是你們回來了,我正想請你們指教呢。不知怎的,我練

這一套拳,每逢要跳躍起來劈所的時候,總是練得不好。”

    武庄說道:“你收式的時候,是否覺得气促心跳?”

    段劍青喜道:“你說得一點不錯,練了這套拳,气力似乎增長不少,就是不能持久。”

    武庄說道:“你試試如此這般運气。”將運气吐納的基本法門告訴他。武端在旁暗暗皺

眉,心里想道:“妹妹真是不解事,我本來想要她疏遠段劍青,她卻偏要親近他。”

    段劍青依法施為,提一口气,跳起數尺來高,使出四平拳中一招連環劈礬的招數,果然

覺得輕靈許多,毫不困難的便把這一招練成功了。武庄笑道:“如何?”段劍青大喜說道:

“武姑娘,你真是我的良師,這一招我練几個月都練不好,你一指點我就行了。”

    武庄說道:“不敢當,在內功方面,我懂的不過是粗淺的入門功夫而已。張丹楓這套拳

法,能夠把江湖常見的一套四平拳,化腐朽而為神奇,在平凡之中見其博大,這才真是世所

罕見的上乘武學呢。可惜我只能領略一點皮毛,它的奧妙之處,要我說我還說不上來。不過

這种上乘的武學,必須有上乘的內功配合,方能得其精髓。你要練上乘的內功,那就要等待

你的叔父回來了,他才配做你的名師。”

    段劍青說道:“我現在尚未窺藩篱,需要的正是入門功夫,還望武姑娘不吝指點。”

    武庄說道:“指點我是不敢當的。你有興致的話,我還可以和你再試一試。”

    段劍青道:“那好极了,不知試些什么?”

    武庄笑道:“咱們玩捉迷藏的游戲,不過是開眼的。你來捉我,只要碰著我的衣裳,就

算你贏。”

    段劍青半信半疑,心里想道:“要是當真碰著了她,那可不好意思。”武庄好似知道他

的心思,笑著又再說道:“你盡管放膽捉我,我要你練的是入門輕功身法,你捉著我,我也

不會怪你。”

    段劍青道:“好,那我來了!”雙臂箕張,一扑過去,只見眼前人影一晃,已是扑了個

空。

    武庄展開穿花繞樹的身法,當真好似蜻蜒點水,彩蝶穿花,段劍青連她的衣角都碰不

著。

    段劍青吸一口气,依照武庄剛才所教的運气法門,跟著她的身形縱跳扑去,情形好了一

些,有几次堪堪就要触及她的袖子,但還是給她躲開。武庄贊道:“你真聰明,大有進步

啦!”

    段劍青得她一贊,抖擻精神,追得更急。忽地轉眼之間,只見武庄好似化身為二,從一

個人影變為兩個人影,變為四個,一轉眼間,四面八方,重重疊疊,都是武庄的影子。段劍

青眼花撩亂,气喘吁吁,還是碰不著她的衣角。段劍青禁不住叫道:“武姑娘,我服了你

啦!”

    武端在旁看得大皺眉頭,不解他的妹妹為何要這樣戲弄段劍青。

    段劍青累得筋疲力竭,大汗淋漓,濕透衣裳,只好向武端兄妹告一個罪,回房更衣。

    武端很不高興,待他走了之后,便道:“妹妹,你在他面前逞能,這算什么?”

    武庄笑道:“天机此刻不可泄漏,今晚我再告訴你。那老家人來啦,咱們談別的事

吧。”

    那老家人是來請他們吃晚飯的。這晚段劍青陪他們吃過晚飯,很早就睡覺了。

    武端睡在外面的書房,想起已知仇人回來的消息,但繆長風和云紫蘿卻尚未回來,可能

招來煩惱,不由得更是心亂如麻。

    約摸二更時分,武端正在心亂如麻之際,忽听得“卜卜”兩聲,有人在外面輕輕敲門。

武端況聲喝道:“是誰?”門外那人“噗嗤”一笑,說道:“哥哥,你忘記了我告訴你的事

情嗎?”

    武端打開房門,讓妹妹進來,武庄笑道:“哥哥,我和段劍青練武,你一定很不高興,

是嗎?”

    武端說道:“你知道就好,咱們是來為父母報仇的,寄寓段家,要躲避麻煩還來不及,

你卻還去招惹他。”

    武庄笑道:“我為的正是今晚可以減少麻煩,減少麻煩,也正是有利于咱們報仇呀!”

    武端怔了一怔,說道:“你這什么意思?”

    武庄說道:“那位小王爺料想如今已是熟睡如泥,不到明天日上三竿,他是不會醒來的

了。”

    武端恍然大悟,說道:“哦,你是想今晚偷偷出去刺殺仇人。”

    武庄說道:“不錯,要是順利的話,咱們五更之前,就可回來。”

    武端說道:“倘若不順利呢?”

    武庄說道:“我已替你寫好一封信在這里,他說有急事离開,請段劍青恕咱們的不辭而

別之罪了。當然我還是希望在段劍青能夠看到這封信之前,咱們就可以回來。”

    武端道:“這么說,你是准備一死的了。”

    武庄說道:“我知道以咱們的本領,未必就能刺殺那個沙彌遠,最好當然是等待繆師叔

回來。不過沙彌遠后天就要离開大理,明天晚上,他又要赴那個什么定邊將軍的宴會,要下

手只能是在今天晚上!哥哥,你怕死嗎?”

    武端熱血沸騰,說道:“父母之仇,豈能不報!不瞞你說,我也想過要今晚去刺殺沙彌

遠的,不過我是不愿你冒這樣大的危險。”

    武庄說道:“咱們是一母所生的同胞,替父母報仇,子女都有責任,你怎能不讓我去?

你一個人,不是更危險么?”

    武端知她心意已決,說道:“好,我說不過你,只能讓你去啦。只是那將軍府地方不

小,要找著沙彌遠,恐怕不容易吧?”

    武庄笑道:“你忘記了那兩個官迷心竅的家伙么?要找沙彌遠,大可著落在他的身

上。”兄妹倆商量定妥,便即換上了夜行衣,悄悄溜出“王府”。

    葛進財和金光斗從大石庵回來,也在商量明日到將軍府去向沙彌遠求職之事,兩人滿肚

密圈,越說越是興奮,只听得已打三更,他們還是睡不著覺。

    他們是聯床夜話的,燈火早已熄了,正在說得很高興,兩扇窗門忽地打開,葛進財道:

“咦,窗戶怎的無風自開?”金光斗吃了一惊,說道:“不對,好像有人……”

    話猶未了,兩人同時覺得頸項冰涼,已是給人拖了起來。黑暗中雖看不見,也已知道架

在他們頭上的是鋒利的兵刃。

    兩人嚇得魂飛魄散,金光斗膽子比較大些,顫聲說道:“大王饒命,我、我們是沒有錢

的窮官儿。”

    武端捏著嗓子,故意把聲音弄得沙啞,說道:“誰要你們的錢,但你們若是不听我的吩

咐,我就要你們的命了!”

    金光斗松了口气,連忙說道:“大王盡管吩咐,只要小人做得到的,無有不依。”

    武庄點燃燈火,冷冷說道:“不許抬頭,靜听吩咐。”她和哥哥本來都已戴上了面罩

的,不過還是恐怕給他們認出,是以不敢太大意。

    兄妹倆把葛、金二人分開,讓他們坐在書桌的兩邊。他們給嚇得直打哆嗦,果然是眼觀

鼻,鼻觀心,不敢抬頭。

    武端我來紙筆,放在他們面前,說道:“你們各自給我畫一張將軍府的詳圖,沙彌遠住

的那間屋子,做個特別記號。”

    葛進財道:“將軍府的簽押房和几個管家住的房子我們是進去過,這個詳圖……”

    武端冷笑道:“沙彌遠住的那所房子,難道你也沒有去過么?”葛進財:“這個、這

個……”武庄把鋼刀在他面門一晃,說道:“好,你不知道,我就只能把你殺了!”

    在刀光閃閃之下,葛進財魄散魂飛,慌忙說道:“沙、沙彌遠往的地方,我、我是知道

的。”武庄又把刀鋒指著金光斗問道:“你呢?”金光斗也忙說道:“我進過他的客廳,內

院就沒有到過。”

    武庄說道:“很好,只要你們知道沙彌遠往在什么地方就行。把‘將軍府’的地圖盡你

們所知的畫出來。在沙彌遠那座房子打個記號!”

    葛、金二人奉命唯謹,沒多久,先后把地圖畫好,武端將兩張地圖比對,雖然有詳有

略,但卻大致不差,打有特別記號的沙彌遠的住所,在兩張地圖上的位置都是相同。他們是

被分隔開來,各在書桌的一邊畫的,既然畫得一樣,武端兄妹也就知道他們說的不是假話

了。

    武端收好地圖,說道:“你們听著,今晚之事,你們若是泄漏出去,就是這個榜樣!”

說到最后兩個字,手起掌落,把書桌劈掉一角!葛、金二人渾身打抖,面如死灰,慌忙說

道:“我、我們不、不敢。”武端冷笑道:“你們的狗頭總不能硬過這個木頭,諒你們也不

敢。好!你們睡覺去吧。要想做官,明天再找那沙和尚不遲,但只怕到了明天,你是要到閻

羅王那里去找他了。”葛進財顫聲說道:“大王饒了小的,小的明天一早,馬上遠走高飛,

決不敢留在大理求官了。”金光斗道:“我,我也是這樣。”武端笑道:“但愿你們真能如

此,不過,我可還不敢相信你們。”說罷迅即點了他們的穴道,要過十二個時辰,方能自

解。

    這晚月黑風高,正是适宜于夜行人出沒的“好天气”。武端兄妹神不知鬼不覺的偷進了

“將軍府”,約摸正是三更剛過的時分,沙彌遠的住所在后園的一個角落,兩人按圖索驥,

很容易就找到了。

    這是一座僻處一角的房屋,前后左右都是假山空地,最近的一座建筑物和它距离也有十

數步之遙。大概是沙彌遠自恃武功,門前竟沒衛士守衛。武庄喜道:“這真是再好也不過

了,用不著提防打草惊蛇,看來這賊子是合該死在咱們的手上了!”武端說道:“這賊子出

身少林,武功十分了得,你切切不可有絲毫大意。”武庄說道:“我理會得,爹娘在天之靈

也會保佑咱們的。顧慮不了這許多了,進去吧。”

    沙彌遠的臥房并不難找,是屋子內除了客廳之外最大的一間房間,房間里有爐香裊裊,

從半掩的窗門散發出來;這是因為沙彌遠做過多年的和尚,所以在臨睡前有焚香的習慣。

    武端輕輕推開半掩的窗門,凝神細察,藉著香火的微殼,隱隱還可以看得見靠在牆角的

一根碗口般粗大的禪杖,這是沙彌遠所用的兵器。可以斷定,這間房間定是沙彌遠的臥房無

疑了。

    沙彌遠似乎已經熟睡了,武端兄妹隱約听得見他的鼾聲。錦帳低垂的臥床正對著窗口。

今晚的行事,樣樣都順利得出乎他們意料之外,武庄心里暗暗歡喜,想道:“這賊子一身武

功,竟然熟睡如泥,合該是他的死期到了!”

    武端把手一揚,嗖嗖嗖三口飛刀向床擲去,武庄手里捏著一把梅花針,准備沙彌遠受傷

未死,一跳起來,就發梅花針射他。

    飛刀出手,只听得一聲慘叫,床上那個人骨碌碌的跌下地來,竟是不能跳起。武庄怔了

一怔:“沙彌遠的武功怎會如此不濟?”陡然發覺,那是女人的叫聲。

    武端失聲叫道:“不好,殺錯人啦!”

    話猶未了,只覺微風颯然,已是有人從他們背后扑來。武庄反手一揮,梅花針飛出。

    那人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揮袖一卷,把武庄所發的一蓬梅花針全部卷

去。雙掌齊出,左劈武端,右抓武庄。

    武庄一個“風刮落花”的身法,斜身疾閃。饒是她躲閃得快,只听“嗤”的一聲,袖子

也已被那人撕去一幅。武端使了一招“怀中抱月”式,雙掌划成一個圈圈,以雙掌之力抵

御,仍是被那人單掌之力震退三步。

    那人哈哈笑道:“我道你們有多大本領,原來是兩個初出茅廬的小賊。哼,哼,憑著你

們這點微未之技,就敢來行刺沙某!”原來這個人才是沙彌遠,武端剛才所殺的那個女人是

他新娶的小妾。

    武端情知今晚已是難以如愿,說道:“君子報仇,十年未晚。讓這賊子多活几天,妹

妹,你向那邊跑吧。”

    武端想要把沙彌遠引開,讓妹妹可以從另一個方向逃走,但武庄卻怎肯讓他一人應敵?

    沙彌遠冷笑道:“你這兩個小輩還想逃跑?那是做夢!”身形一掠,几個起伏,己是追

上了武端。

    武端劍已出鞘,一招“云龍三現”,反手出劍,向沙彌遠疾剁,雖然只是一招,卻藏三

种不同變化的式子。

    沙彌遠識得此招,倒也不太敢輕敵,當下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閃過劍鋒,只待他的

變化全都發揮之后,就要硬搶他的長劍。但剛剛拆解了半招,武庄亦已來了。

    沙彌遠有听風辨器之術,一覺背后有金刀劈風之聲,反手就是一抓。這一抓拿捏時候不

差毫厘,就像背后長著眼睛一樣,武庄虎口一麻,左手短刀几乎給他奪去。武端唰唰的一劍

疾刺過來,把“云龍三現”這招的最后一個變化,發揮得淋漓盡致。沙彌遠無暇奪刀,一個

移形易位,身似陀螺疾轉,避招還招,把武端兄妹全部逼退。只听得“嗤”的一聲,武庄的

衣袖給他撕爛,幸而柳葉刀未給奪去。

    沙彌遠喝道:“你們一個都跑不了,要想活命,快快報上名來,說明白為何要來行

刺?”口中說話,腳步絲毫不緩,已是搶在前頭,截住他們的去路。

    武庄叫道:“哥哥,刀劍合璧,和他拼了!”沙彌遠哈哈笑道:“你們這點本領,就想

和我拼命么?嘿嘿,什么刀劍合璧,使出來讓我瞧瞧!”話猶未了,武端兄妹左右一分,雙

刀一劍,已是同時攻上。

    沙彌遠斜身上步,一記“手揮琵琶”,左掌撥刀,右掌奪劍。這是他最得意的大擒拿手

法,配合上“听風辨器”之術,手法快捷無倫,可以讓敵人先行出招,而他卻后發先至。

    不料武庄刀鋒一轉,突然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所來,沙彌遠用的“撥刀手法”,不過是

個武學上的名稱,當然不是真的敢拿肉掌去撥刀鋒的。他這手法的厲害之處乃是算准了對方

所來的方位,自己卻后發先至,攻敵不意,迫使對方回刀護身,所以稱為撥刀法。如今武庄

一刀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攻來,他這撥刀法的威力自是難以發揮了。

    沙彌遠吃了一惊,連忙變招,力透掌背,一揮一按,以掌力強震武庄,倘若單打獨斗,

武庄功力遠遜于他,這一掌用不著直接打到武庄身上,就可將她震傷。但說時遲,那時快,

武端劍鋒斜指,也是從他意想不至的方位攻來,登時使他手忙腳亂。

    沙彌遠在刀劍合璧的強攻之下不敢把內力用足去單獨對付武庄,只能以攻為守的同時對

付兩人。他的本領也委實了得,右掌橫擋,左掌一揮,霎那之間,還了兩招。驀然手指一

划,勢捷如電,雙指駢點武端的腰脅軟骨。這一下若然給他點中,武端立刻要癱倒在地,縱

然斫著了他,也是難以傷他的了。武端無法強攻,只好又再變招。但沙彌遠雖然能夠化解他

們兄妹的刀劍合璧,也是嚇出了一身冷汗了。

    但令得沙彌遠吃惊的還不僅僅是他們兄妹刀劍合壁的精妙招數。

    沙彌遠化解了他們的招數之后,驀地想了起來,喝道:“好呀,我道是誰,原來你們是

武定方的子女!”

    原來武端用的是他的父親武定方家傳劍法,武庄的刀法卻是母親趙文綺所授。本來是兩

個截然不同的門派,但因他們的父母成親之后,經常聯手對敵,久而久之,逐把兩派融會貫

通,相反相成,創出了這套刀劍合壁的招數。武端兄妹自小練習,已是熟能生巧。沙彌遠曾

經是武定方的部下,故而識得。

    武端气憤填胸,喝道:“你背叛義軍,害死我們的爹娘,你還有臉提起我的爹爹!”武

庄喝道:“不錯,我們是給爹娘報仇來了!”兩兄妹豁了性命,一退即上,雙刀一劍,狠狠

攻擊。

    沙彌遠哈哈笑道:“我正后悔當年沒有斬草除根,誰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們卻偏

偏送上門來,這可就怪不得我心狠手辣了。”

    武端罵道:“我叫你知道什么叫做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劍走連環,和武庄雙刀配

合,一口气攻了他十七八招。

    沙彌遠也是狠了心腸,非殺他們不可。武端兄妹的刀劍合壁,招數雖然精妙,可惜功力

畢竟還是相差甚遠,沙彌遠漸漸熟悉他們的路數,數十招過后,武端兄妹招數發出,已是力

不從心。

    沙彌遠正要連下殺手,忽見火光升起,火起之處,正是“將軍府”的后堂。沙彌遠吃了

一惊,轉眼之間,只見人影幢幢,從后堂沖出,嘈嘈雜雜的聲音,也傳到他的耳朵來了。

    “有刺客,快來人呀!”

    “救火要緊,先扑滅火頭,韓將軍還在里面呢!”

    “刺客往那邊跑了,快,快,快捉刺客!”

    有的人叫捉刺客,有的人叫救火。結果是“將軍府”亂成一團,有的人往外跑,有的人

往里跑。

    沙彌遠不知是回去保護“將軍”的好,還是先把武端兄妹殺了才去的好,心神不定,險

些著了武端一劍。

    沙彌遠咬了咬牙,心里想道:“這兩個小輩年紀輕輕,已是如此了得,若不斬草除根,

走有后患。”心念一轉,狠下殺手。

    忽听得有人叫道:“不好了,將軍,將軍被人害了!”沙彌遠大吃一惊,就在此時,只

見兩條人影飛似的向他們這邊跑來。武端兄妹又惊又喜,心里都在想道:“這個刺客不知是

誰?”

    悶葫蘆馬上揭開,起火之處和他們所在處距离甚遠,但火勢甚大,藉著火光,來者何

人,已是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一個是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另一個卻是妙齡少女。不是別人,正是他們兄妹在昆明結

識的那個程新彥和他的女儿程玉珠、程新彥手里提著一個人頭!

    程家父女突然在這里出現,大大出乎他們意料之外,但他們登時恍然大悟了:“怪不得

他們不去小金川,原來是要來這里刺殺仇人!”

    程新彥一聲長笑,說道:“沙彌遠,我送你一件寶貴的禮物!”把手一揚,把那顆首級

向著沙彌遠擲去。

    沙彌遠起初還不相信“韓將軍”真的被刺殺,只道程新彥不知從哪里弄來一個人頭來嚇

唬他,待接到手中,定睛一看,這才知道真的是他的頂頭上司的首級。

    沙彌遠呆了一呆,隨即一聲大吼,向程新彥扑去,程新彥一個倒縱,把手又是一揚,喝

道:“接暗器!”沙彌遠一記劈空掌掃去,只听得“波”的一聲,那暗器忽地在空中爆裂,

一裂,登時煙霧彌漫。原來程新彥的暗器不是用來傷人,而是來掩護逃走的。他在江湖上賣

藝學會許多戲法,圓珠爆裂,噴出濃煙,就是從他用來變戲法的一种道具加工改制而成的。

他這暗器雖然不能傷人,但濃煙扑面,卻也嗆得沙彌遠咳個不休。

    程玉珠叫道:“武公子,快走!”原來此時已有追兵來了,煙霧一散,他們就無所遁

形,是以須乘机逃跑。

    沙彌遠害怕這是毒煙,閉上眼睛,听聲辨器,程玉珠一出聲,沙彌遠立即向她扑去。

    武端剛好跑到程玉珠身旁,煙霧彌漫之中,只見一條黑影己是捷如鷹隼的扑來,武端慌

忙一劍刺去,明知不是沙彌遠的對手,也不能不拼命抵擋。

    不料他的劍還未刺著沙彌遠,沙彌遠已是一聲大叫,跌倒地上,叫道:“你,你,你用

暗箭傷人!這,這算得什么──”“好漢”二字未曾出口,武端一劍刺進他的胸膛,武庄跟

著赶到,補上一刀,砍下他的首級。

第六十四回 歸家殲仇

    少年擊劍更吹蕭,劍气蕭心一例消,

    誰分蒼涼歸棹后,万千哀樂集令朝。

                                                 ──龔定會



    大仇得報,武端兩兄妹和程家兩父女連忙逃走,此時煙霧尚未消散,只听得那些追兵紛

紛叫道:“快來,快來,刺客在這一邊!”叫聲此起彼落,好像不止一處發現刺客。

    說也奇怪,“將軍府”的衛士,紛紛叫嚷追拿刺客,有的跑向東,有的跑向西,但卻沒

人來追赶他們。武端好生詫异,心里想道:“莫非他們父女另外還邀有幫手?”不過此時已

沒有工夫去問他們了。

    程家父女和武氏兄妹趁著煙霧還未消散,圈子里正在亂作一團的時候,出乎意外的順利

跑出了“將軍府”,此時才不過四更時分,天色好了許多,一勾殘月從烏云中現了出來。

    到了郊外,后面早已沒有追兵。程新彥笑道:“咱們可以放慢腳步,歇上歇了。武公

子,你和令妹受惊了。”月光之下,只見他們父女滿身都是血污。

    武端兄妹謝過他們父女救命之恩,武庄早已按捺不住,便即問道:“程伯伯,你和令媛

怎的也會跑到這里來的?”

    程新彥笑道:“實不相瞞,我們來這‘將軍府’的目的,正是和你相同。”

    武庄恍然大悟,說道:“啊,敢情那個什么韓將軍就是你的仇人?”

    程新彥道:“不錯,這 本來是淮安知府,就是因為坑害我的那宗案子。他向清廷虛報

我是海砂幫的鹽裊,這才升了官的。清廷以為他是能夠‘捕盜’的能員。將他調作兵部的郎

中,后來外放,官一天做得大過一天,終于給他做到了這個‘定邊將軍’。他的靠山是御林

軍統領北宮望,沙彌遠就是北宮望派來給他主持軍事的。”

    武端說道:“程伯伯,你早知道我們有今晚之事嗎?”

    程新彥道:“我知道你們一定要來行刺沙彌遠,可沒想到恰好就是同一天。”

    武庄心念一動,說道:“程伯伯,段劍青說是接到他叔父的一封信,把我們迎接到他的

‘王府’里去,這件事莫非也是出于你的安排?”

    程新彥笑道:“武姑娘,你真聰明,那封信真是我冒用段仇世的名義送去的。”

    武端想起一事,問道:“程伯伯,那日在‘天子廟坡’搶了那兩公差的坐騎和公文的,

敢情也是你和令媛?”

    程新彥道:“不錯,要不是我搶了他們的坐騎,焉能比你們先到大理。”

    程玉珠道:“爹爹本來要殺他們,是我見他們可怜,求爹爹饒了他們一命。這兩個人后

來怎么樣?”

    武端說道:“繆師叔將他們救了起來,留在附近的人家養傷。”

    程新彥道:“當時你們可沒想到是我吧?”

    武庄笑道:“我們只道是剪徑的強盜。那兩個公差很是討厭,碰上一個強盜懲戒懲戒他

們也是好的。我還覺得這個強盜不夠狠辣,給他們吃的苦頭還嫌少呢。”

    武端說道:“他們說是奉了西門灼之命,送信給那個什么韓將軍的,那封信想必也是落

在老伯手中了?”

    程新彥說道:“不錯,那封信其實是寫給沙彌遠的,他要沙彌遠提防你們來找他報仇,

另外還說,待他的傷好了一點,他也要來大理。”

    武庄笑道:“他來到大理,只能給沙彌遠和那個韓將軍收尸了。”

    武端說道:“我倒巴不得他來,省得咱還要再去找他報仇。”

    程新彥笑道:“他在昆明听得‘定邊將軍’和沙彌遠都已給人殺掉,天大的膽子,諒他

也不敢來。”

    接著說道:“我和段仇世也是相識多年的老朋友,我就是從他口中知道我的仇人在大理

做官的。我的身世他也知道,他的身世我也知道,正因為我与他的交情非同泛泛,所以我才

敢冒用他的名義寫那封信給他侄儿。我想你們在大理人地生疏,段家的‘王府’正好可作你

們藏身之地。你們不要怪我多事吧?”

    武端雖然覺得此事似乎不夠光明正大,但江湖中人不拘小節,而且對方也是一片好心,

于是衷心說道:“老伯給我們設想這樣周到,我們感激還來不及呢!這次更多虧老伯救了我

們的性命……”

    程新彥笑道:“要講客气的話,我也應該多謝你們呢。要不是你們把沙彌遠纏住,我們

刺殺仇人,恐怕就沒有這么容易了。對啦,我忘了問你,你們今晚是不是和繆大俠一同來

的?”

    武庄說道:“繆叔叔和云姑姑已經上了點蒼山去了,恐怕還要兩天才能回來。”

    程新彥詫道:“這就奇怪了,剛才‘將軍府’里人聲絛沸,听他們的叫嚷,似乎不止一

處發現刺客?”

    武端也是好生詫异,說道:“我還以為你邀來的幫手呢,如此說來,是另有高人暗中相

助了。”

    此時東力已吐出魚肚白,程新彥說道:“趁著天還未亮,你們快點赶回段家吧。”

    武庄說道:“程伯伯,你和段府‘小王爺’的叔父是好朋友,和我們一起到段府不好

嗎?”

    程新彥笑道:“我剛剛干了這樁事情,怎能連累段麻的‘小王爺’?我和你們不同,我

是個跑江湖的藝人,踏人‘王府’,就是段家的家人不把我轟出來,旁人也會注意。”

    武端說道:“那么我怎樣去找你們?”

    程新彥道:“我躲在城外一個朋友家里,要是繆大俠或者段仇世已經回來,我自會打听

得到的。那時我會悄悄的來找你們,不讓段家的家人知道。”

    武端兄妹回到“王府”,正是破曉時分,段家的家人都還沒有起床。武庄悄聲笑道:

“那位‘小王爺’恐怕還在夢鄉吧,咱們留的那封信用不著了。哥哥,我先到你的房間看

看。”

    不料他們開了房門,赫然發現房間里竟然有一個人。這個人是繆長風。

    武端又惊又喜,說道:“繆師叔,你不是說最早也得明天才回來嗎,怎么就回來了?”

    繆長風笑道:“要不是我恰好昨晚回來,你們恐怕現在還未能夠脫身呢。你們好大的膽

子,沒等我回來,居然就敢跑到將軍府去行刺沙彌遠。”

    武端兄妹這才恍然大語,武庄說道:“繆師叔,原來是你暗中相助,怪不得程家父女和

我們已經逃走,他們還在叫嚷捉拿刺客。”武端說道:“那個暗算紗彌遠的人想必也是師叔

了。”繆長風笑道:“這事我做得有欠光明磊落,不過為了讓你親手報仇,我也只好不和沙

彌遠講什么江湖規矩了。”武端說道:“繆師叔,你做得對,你也說過的,行事當因人而

施,遇文王興禮樂,遇桀紂動干戈。當年沙彌遠暗算我的爹娘,何嘗又講什么江湖規矩?”

    原來繆長風和云紫蘿回到段家之時,已是將近三更時分,云紫蘿的意思本來是想等到天

亮之后大門開了才回去的,免得三更半夜回來,段家的人起疑,繆長風記挂武端兄妹,要待

見了他們,才能放心得下。于是他們決定悄悄進去。繆長風到武端臥房探視,云紫蘿到武庄

臥房探視。幸虧武庄早就替哥哥寫下那封留給段劍青的信,放在桌子上,繆長風發現了這封

信,立即和云紫蘿又再赶去“將軍府”。

    他們到得正是時候,其時程彥青剛剛發出煙霧彈,沙彌遠正在向程玉珠扑去,繆長風用

一顆小小的石子,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濃煙黑霧之中,不差毫厘的打著了沙彌遠膝蓋的環跳

穴。是以武端兄妹才能不費吹灰之力把沙彌遠殺了。

    武端兄妹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之后,又惊又喜,武庄說道:“那么云姑姑也回來了?”

    繆長風道:“她正在你的房中,你去告訴她,叫她在花園后面的山坡等我。”

    武端說道:“你們為什么還要出去?”

    繆長風笑道:“我們出去了再從大門進來,否則突然在里面出現的話,王府的家人豈不

要大惊小怪?”

    此時天色剛亮,“王府”里還是靜悄梢的,尚未有家人起來。繆長風正要出去,忽听得

蹄聲得得,有如急雨,到了王府門前,戛然而止。

    武端說道:“來的似乎不止一騎?”

    繆長風側耳一听,說道:“是兩個人一同來的。咦,他們已經在拍門了!”

    武端皺了眉頭,說道:“奇怪,怎的一大清早就有人來,這兩個人只怕──”

    話猶未了,只听得那老家人已經開了大門,腳步聲踏上台階,說話的聲音也听見了。

    “這是急事,你叫小王爺快快出來!”

    “是、是。兩位大人請稍坐一會,我、我馬上就去稟報。”那老家人說話的聲音已是有

點發抖了。

    不出所料,這兩個不速之客,果然是從城里的“將軍府”來的。

    武端大吃一惊,悄悄說道:“這個人的聲音好熟,師叔,咱們到客廳的屏風后面偷偷一

看如何?要是當真有事,咱們不能連累了他們段家。”

    繆長風已經知道來得是誰,因為他和這個人是曾經不止一次交過手的。他心中七上八

落,想了一會,終于咬了咬牙,說道:“好吧,不過你要听我的話,非到万不得已之時,不

可出手!”

    繆長風与武端在屏風后面把身藏好之后,段劍青已是在客廳迎接客人。這兩個客人都是

軍官裝束。

    武端偷看出去,這一惊非同小可,几乎叫出聲來。繆長風連忙掩著他的口,在他耳邊說

道:“忍耐點儿,要報仇也得出了段家才報。”

    原來這兩個軍官之中的一個,正是那日在昆明西山給他僥幸逃出了性命的西門灼!

    段劍青一大清早給人吵醒,睡眼猶自惺松,滿肚皮不是好气,說道:“兩位大人一早光

臨,有何指教?”

    西門灼皮笑肉不笑的打個哈哈,說道:“我們一早就來吵醒了小王爺,實在不好意思。

但此事十分緊要,我們必須查個水落石出,說不得只有請小王爺見諒了。”

    段劍青莫名其妙,說道:“什么事情,要到我的家里來查個水落石出?”

    另一個軍官說道:“請問小王爺,尊府是否前几天來了兩位遠客,他們是一對年輕的兄

妹?”

    段劍青吃了一惊,說道:“你們的消息倒是好靈通呀,不錯。他們是我的遠親,犯了什

么事?”

    西門灼道:“是否犯事,現在我還未能斷定,請問他們是不是姓武的?”

    段劍青道:“姓武的又怎么樣?”

    西門灼點了點頭,顯出十分得意的神色,哈哈一笑說道:“果然不錯,那就正是我們要

找的人了!我想見見他們,請小王爺請他們出來!”

    原來西門灼那日在西山跳下滇池,逃出性命,他所受的傷雖然不輕,卻還不是嚴重的內

傷,在巡撫衙門請來的名醫悉心調治之下,結果比他預期的還早几天就痊愈好了,武功尚未

完全恢复。于是他赶緊快馬騎來大理,准備在“將軍府”休養一個時期,因為他本來就是要

和那個姓韓的“定邊將軍”商量進軍小金川的計划的,二來在“將軍府”有他的好朋友沙彌

遠這樣的高手保護,也要比昆明的巡撫衙門安全。當然他并未知道繆長風已經到了大理。

    咋晚“將軍府”里大鬧刺客,西門灼由于武功尚未完全恢复,心想有沙彌遠保護“將

軍”,府衙里又有許多衛士,防衛森嚴,用不著他冒這個險去捉拿刺客,因此他准備待刺客

受擒或已經逃走之后,才出來虛張聲勢吶喊一番。不料他的算盤打得如意,結果卻是大出意

外,那個“韓將軍”和他的好朋友沙彌遠都給刺客殺了。

    “將軍”被殺,此事非同小可,大理的官兵自必要搜索全城。西門灼是個行家,情知刺

客定然早已逃之夭夭,焉能還在城中?不過他雖然知道這是“例行公事”,處在于他的身

份,卻還不能不去親自指揮,而且還要特別賣力,因為這是做給“朝廷”看的。

    想不到一個意外接著一個意外,他以為是“例行公事”的,卻意外的給他獲得了線索。

    這線索就是來自那兩個官迷──葛進財和金光斗。

    發現他們的最先的人是“將軍府”的一個衛士小隊長,葛金二人是經常奔走于“將軍

府”的候補官儿,這小隊長自是認識他們。

    但這兩個官迷是給武端兄妹點了昏暈睡穴的,怎么叫喚也叫喚他們不醒。這小隊長有點

見識,料想是給人點了穴道,他自己沒有本領解穴,只好赶緊去求助于西門灼。同時為了不

想有更多的人分功,這事他只告訴西門灼知道。

    西門灼給葛、金二人解了穴道,初時他們還是不敢說的,后來听說韓將軍和沙彌遠都已

給人刺殺,他們若不從實招供,西門灼就要拿他們當作同党辦了。他們只好暫且拋開顧慮,

把昨晚的遭遇說了出來。

    西門灼皺眉問道:“你沒有看見他們的面貌?”

    “這兩個強盜是蒙著臉的。而且當時我們委實是給嚇得慌了,不敢抬頭。”

    “他們到底是老年中年還是少年?是男的還是女的?你們縱然沒見著他們廬山真面,心

里也總該有點譜儿吧?”

    出聲之時金光斗比較鎮定,想了一想,說道:“听他們說話的聲音是一男一女,似乎年

紀不大。”

    西門灼心念一動,連忙問道:“他們要打听將軍府的情形,怎么知道要來找你們兩

個?”

    金、葛二人顫聲說道:“這我們就不知道了。”

    西門灼道:“你們日間曾碰上什么可疑的人?”

    在西門灼抽絲剝茧的盤問之下,終于問出他們曾在大石庵碰見過“王府”的老家人和一

雙姓“文”的兄妹。

    西門灼疑心大起:“文武文武,莫非這對兄妹就是武端兄妹?”那小隊長還有點顧忌,

說道:“段家在大理很有勢力,恐怕不大好惹。這件事又只是捕風捉影,万一弄錯了,咱們

可犯不著得罪段家。”

    西門灼已料准了八成,說道:“我的師兄是御林軍統領,莫說早已削了封號的前朝王

爺,就是真的本朝王爺,我也不怕。”

    小隊長有西門灼撐腰,一想這可能正是一個發財的好机會,財迷心竅,當下也就不怕

了,說道:“不錯,管他是真是假,牽連如此大事,假的也可以敲詐他們段家一筆錢財。”

就這樣他們一大清早來到段家,那兩個官迷,他們也只能暫且置之不理了。

    這兩個官迷在西門灼走后,越想越是害怕,既怕“強盜”找他們報复,更怕西門灼又再

回來查究。要知“將軍府”的地圖是他們畫的,查究起來,罪名非小,他們如何擔當得起?

于是兩人商議過后,趁著西門灼尚未回來,便即逃之夭夭。他們后來果然不敢再在官場鑽

營,倒是平平安安的過了一生。這是無關重要的題外之事,不必細表。

    且說武端躲在屏風后面,听得西門灼向段劍青要人,苦笑說道:“果然是找到我們兄妹

頭上來了。”這話他是貼著繆長風的耳朵說的,說了之后,便想出去。繆長風將他拖著,小

聲說道:“別忙,看段劍青如何應付。當真無法應付之時,咱們才能出手。總之不到最后關

頭,必須避免連累段家。”武端一想也是道理,只好暫且忍住。

    正當小聲說話之際,云紫蘿和武庄亦已悄悄的從后堂走出,躲到屏風后面來了,繆長風

打了個手勢,示意她們不可聲張。

    只听得段劍青說道:“請問兩位大人因何要見他們?”要知段劍青雖然世故未深,但小

聰明還是有的。他見西門灼和“將軍府”的衛士隊長一大清早就來找他要人,已知定非好

事。

    西門灼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個哈T哈,說道:“小王爺,你大概尚未知道這兩兄妹是什么

人吧?”

    段劍青曾經說過武端兄妹是他外地來的親戚的,听了西門灼這話,情知已經給他識破。

當下強持鎮定,佯作不解,說道:“大人,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是否你以為我是收容來歷不

明的人,故意騙你?”

    西門灼道:“不敢。請問他們是小王爺的哪門貴親?”

    段劍青說道:“這個,這個……嗯,你知道我們段家在宋代就在大理創業,源遠流長,

遠方的親戚實在不少。他們大概是我的爺爺的一個表姑的外孫女婿的侄儿侄女。”

    西門灼笑道:“哦,這是算盤也打不響的親戚了。”

    段劍青面色一沉,說道:“雖然疏了一點,總是我家的親戚,他們老遠的來探親,我就

不能讓他們在大理受到別人欺負!”

    西門灼道:“當然,當然。不過正如小王爺所說,你們的親戚太多,既是算盤也打不響

的親戚,小王爺一時記錯,甚或上了騙子的當。据我所知,他們兄妹恐怕不大可能是你們段

家的親戚!”

    段劍青變了面色,冷笑說道:“你對我們段家的親戚,好像知道得比我還要清楚。請問

你何所見而云然?”

    西門灼說道:“我想先問小王爺,他們是怎樣來到貴府的。希望小王爺和我說實話!”

    段劍青怒道:“你不相信我,何必跑來問我!”

    西門灼道:“不是小官無禮,只因這件事實在牽連重大,我們必須知道實情!”

    段劍青道:“好,那我告訴你吧。我的叔父有家書給我,提及有這么兩位親戚要來大

理,要我招待他們。實話告訴你了,你還有什么疑問么?”

    西門灼道:“令叔可是十多年前便已离家出走的那位在江湖上頗有名聲的段仇世?”

    段劍青道:“正是。”

    西門灼笑道:“令叔是江湖人物,我并非說他的話不能相信,但江湖人物多是重義气、

講交情的,或許這兩兄妹扳上令叔的交情,是以令叔有意讓他們冒認貴親。”

    段劍青道:“那么他們究竟是何來歷,你說你知道,你就告訴我吧。”

    武端兄妹在屏風后面偷听,听得大皺眉頭,尤其是武庄更不高興,心里想道:“這段劍

青究竟是公子哥儿,擔當不起風浪。起初口气還硬,漸漸就軟了。看來他是想把收留我們的

責任推給他的叔父啦。不過,好在他還沒有把繆師叔和云姑姑說出來。”

    武庄有所不知,原來段劍青正是因為想要知道她的來歷,才放軟口气,向西門灼打听

的。

    西門灼也有他的打算,他是為了避免和“王府”正面沖突,是以特地為段劍青“開

脫”,才好讓段劍青乖乖的自己把他所要的“犯人”交出來。

    武端兄妹心念未已,只听得西門灼已在冷冷說道:“山東武城,有一個人名叫武定方!

多年前,也曾是個風云人物,小王爺可知道這個人么?”

    段劍青道:“我僻處山城,從來不埋外面的事情,你說的這人,我沒听過。”

    西門灼哈哈笑道:“我總算所料不差,其實山東武家又怎能与你們大理段家是親戚?”

    段劍青惊异不定,說道:“你說的武定方究竟是什么人?”

    西門灼說道:“武定方在十多年前曾經嘯聚暴民作亂,反抗朝廷,朝廷折了許多兵馬,

打了好几年仗,才把亂事掃平的。這個武定方嘛,也就正是如今住在你們‘王府’的這對兄

妹的父親!”

    武庄按捺不住,悄悄說道:“段劍青恐怕受連累了,咱們應該出去自行了結了吧?”繆

長風道:“再待會儿。”

    只听得段劍青說道:“十多年前武定方興兵作亂,他的子女年紀一定還是很小,對

么?”西門灼道:“不錯。”段劍青道:“那么即使他們真的是武定方的子女,似乎也不該

因父親犯罪而受株牽?”

    西門灼冷冷說道:“可惜王法是朝廷定的,王法可是罪及妻儿!還有一件事情,我尚未

告訴小王爺。昨晚韓將軍和沙將軍都給刺客殺了,嫌疑最大的就是武氏兄妹!”

    段劍青本來決意要維護武端兄妹的,突然听到這個消息,也不禁嚇得慌了。半晌說道:

“當真有這樣的事?”

    西門灼道:“倘非發生如此大事,我怎敢一大清早就來麻煩你小王爺?好了,如今一切

都已說清楚了,請小王爺把人交出來吧!”

    段劍青皺眉道:“如今尚未知道他們是否就是你所說的刺客,你怎能就把他們當作犯

人?”

    西門灼道:“是真是假,他們出來給我一見便知,小王爺,你放心,你是受了他們蒙騙

的,這宗案子与你無關!”

    段劍青緩緩說道:“我不怕受牽累,不過可惜你來遲一天,昨天早上,已經走了!”

    這話大出武端兄妹意料之外,武庄心里想道:“想不到這位‘小王爺’居然有這膽子擔

當,倒是我看錯了人。”

    西門灼也是大感意外,登時板起臉孔說道:“小王爺,此事非同小可,我不想連累你,

你也得讓我可以交差才好!”

    段劍青道:“你要怎樣?”

    西門灼道:“小王爺,你該明白,不是我不相信你的說話,但我們好不容易找到這條線

索,總不能白白來跑一趟!”

    段劍青面色鐵青,說道:“你是想在我的家里搜人?”

    西門灼道:“不錯,就算是例行公事,我們也非得在尊府循例搜一搜不可!”

    此言一出,客廳的空气都好像冷得凝結起來,雙方都僵住了。

    就在此時,有個人神色倉皇的從后院的角門進未,也到了屏風后面,正是那個老家人。

他發現繆長風、云紫蘿和武端兄妹都在屏風后面,更是又奇怪又惊慌,張大嘴巴,几乎就要

失聲惊呼。繆長風連忙打了個手勢,請他別聲張。那老家人定了定神,悄悄走近繆長風身

旁,作了几個手勢,意思是說有個人正從外面進來。繆長風心里想道:“大概是‘將軍府’

陸續有人來吧?反正西門灼已經來了,再多几個,又有何妨?”

    武庄正在心里想道:“不知段劍青可有膽量拒搜?”只听得段劍青已在說道:“你要交

差,這個容易。天大的事,有我承擔。你們把我捉去銷案就是。我這里可不能讓你們亂

搜!”

    西門灼冷笑道:“段劍青,你們段家世代為王,‘王府’當然是不能讓人搜的。但可惜

你現在已經不是真的小王爺了,你點頭我們要搜,你不點頭我們也是要搜!搜!”

    那“將軍府”的衛士小隊長狐假虎威,立即上前把段劍青推開,冷冷說道:“小王爺,

你歡喜打這場官司,待我們拿了犯人,你可以跟我們回去!”

    不料話猶未了,只听得“咕咚”一聲,那小隊長跌了個四腳朝天。原來他未想到這位

‘小王爺’居然也有武功,反而給段劍青推倒了。

    西門灼怔了一怔,哈哈笑道:“原來小王爺也是會家子,好,我陪小王爺練練!”

    事情已經到了不動手不行的時候了,繆長風把手一揮,正要和武端兄妹一同出去,忽地

听得一個冷澀之极的聲音說道:“是誰敢在我家里鬧事!”客廳里突然多了一個人!這個人

的身法快到极點,不但段劍青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進來,就是西門灼那么高明的武功,也是

听到了他的聲音,這才發現的!

    段劍青定睛一瞧,不覺又惊又喜,失聲叫道:“叔叔,你回來了!”

    原來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段仇世!

    段仇世冷笑道:“西門灼,你要捉拿我的客人,可得先問我的拳頭答不答應!”

    西門灼一聲怒吼,先下手為強,一掌便向段仇世劈去。他練的是“雷神掌”的功夫,掌

風如從鑄鐵的風箱中噴出來似的,熱浪四溢。段劍青禁受不起,不覺呆了。

    西門灼和段仇世各有擅長,武功本來在伯仲之間,但因西門灼的傷剛好未久,本領尚未

完全恢复,卻是較遜一籌了。

    只听得“ 嚓”一聲,西門灼的一條右臂給段仇世用分筋錯骨手法硬生生拗折。段仇世

接了他的一記雷神掌,掌心好像触著了燒紅的鐵塊一般,饒是他內功深湛,也感到火辣辣的

作痛,不由自己的退了三步。但一個斷了手臂,一個僅僅皮肉受傷,比較起來,當然還是西

門灼吃的虧大得多了。

    西門灼狂呼怒號,奪門飛逃,段仇世喝道:“哪里跑?”正要追去,忽听得“轟隆”一

聲,武端兄妹已是踢倒屏風,并肩而上,攔住了西門灼的去路。

    繆長風從屏風后面走出來,笑道:“段兄,這 是他們兄妹的仇人,讓他們親手報仇

吧!”

    西門灼困獸猶斗,獨臂一揮,肘撞武庄,掌劈武端。武端只覺熱風扑面,呼吸為之不

舒。幸虧他的功力只剩三成,已是不足傷人。武端避招迸招,霍地一轉,掩到敵人后面,雙

掌貼著他的背心,運勁一推,西門灼立足不穩,斜竄兩步,趁勢變招,便抓武庄。武端見他

困獸之斗,還是如此強悍,不禁吃了一惊,叫道:“妹妹小心!”話猶未了,只見西門灼一

個踉蹌,半膝著地,身形已轉過武端這面。原來武庄的本領不及哥哥,但身法的輕靈卻在哥

哥之上。西門灼沒抓著她,反而給她踢了一腳。武端哪里還能容他反擊,立即一招“鐘鼓齊

鳴”,雙拳夾擊西門灼的左右太陽穴,這是武家拳中一招最厲害的殺手,受了傷的西門灼如

何經受得起?在一聲裂人心肺的狂號過后,只見西門灼雙眼翻白,倒在血泊之中寂然不動,

顯是不能活了。

    繆長風笑道:“恭喜,恭喜,你們又殺了一個仇人,如今就只剩下一個北宮望了。”武

端暗暗叫了一聲“慚愧”,心里想道:“我們兩次報仇,都是因人成事。最后這個仇人本領

最強,我們必須把本領練好才成。最后的報仇,可不能借助旁人之力了。”

    給段劍青推跌的那個“將軍府”衛士小隊長此時才剛剛爬得起來,見西門灼已經倒在血

泊之中,不禁嚇得呆了。段仇世冷笑道:“我最討厭狐假虎威的小奴才,跟你的西門大人去

吧!”一掌劈下,登時取了他的性命。

    從段仇世的突然回來到武端兄妹的現身,不過瞬息之間,便殺了兩個,段劍青雖然決意

要維護武端兄妹的,但這結果太過出他意料之外,他也不禁嚇得目瞪口呆了。

    段仇世笑道:“听說你很盼我回來,但我一回來就連累你,你怕了么?”

    段劍青道:“怕是不怕的。不過這兩個人好歹也是朝廷的官儿,他們死在這里,怎么

辦?”

    段仇世道:“待我來辦!”掏出一個小小的羊脂白玉瓶,瓶中有淡黃色的藥粉,藥粉撤

在兩具尸体的傷口里,轉瞬之間,只見地上化成兩灘血水,還有剩下來的就只是毛發了,段

劍青看得毛骨悚然。

    段仇世說道:“我已經查看過了,庄子外面,并沒他們的人。你和七叔把這里收拾干

淨,吩咐家里的人,誰也不許泄露出去。”那老家人是段仇世的疏堂長輩,排行第七,是以

段仇世稱他“七叔”。

    那老家人道:“這兩個官儿一大清早來到,就只有一個管園的小三子,他是我的侄儿,

又最怕事。我叮囑他,他決計不敢泄露。再說,府里的人都是段姓的族人,禍福相關,即使

有人知道一點風聲,他們也不敢胡亂向人說的。”

    段劍青道:“家里的人,我是相信得過的。不過要是‘將軍府’的人,不見他們回去,

跑到咱們這里查究,那又如何遮瞞?”

    段仇世道:“來了再說,大不了我把他們全都殺掉!”

    段劍青吃了一惊,說道:“殺掉?這個、這個禍豈不是闖得更大了?”段仇世雙眼一

翻,說道:“不闖也已闖了,你害怕又有什么用?”

    繆長風安慰段劍青道:“西門灼只是帶了一個人來,看來他不想別人分他的功勞。因此

別人也未必知道他們是來你的府上。再說,倘若當真有人來查問的話,你可以推說根本沒有

看見他們。‘刺客’連沙彌遠和‘韓將軍’都能殺掉,在途中殺掉他們,那也毫不稀奇。”

    段仇世道:“青侄,只要你有決心不做段府的‘小王爺”那就什么也不用害怕。你應付

不了的時候,我會給你安排后路的。好了,你現在就料理這個客廳吧。繆大俠、云女俠,咱

們到書房說話。”原來他為了急于知道師兄的死因,情緒已是甚為煩躁不安。

    繆長風道:“好,端侄你和妹妹在這里陪段世兄。”

    段仇世和繆、云二人進了書房,便即說道:“我在西雙版納找不著滇南四虎,已知不

妙,馬上赶回,哪知還是遲了一步。我的師兄是怎么死的,你們可知道么?”

    原來段仇世回到點蒼山的時候,恰好是繆、云二人下山之后的一個時辰。他是看到了繆

長風的留字才回家的。

    繆長風嘆口气道:“我們也是來遲了一步。”當下把那日的所見所聞,詳詳細細的說給

段仇世知道。

    段仇世說道:“我道滇南四虎焉有本領殺得我的師兄和凌宏章,原來還有一個崆峒派的

道士在內。不過這件事就有點奇怪了。”

    云紫蘿道:“這個崆峒派的道士是誰?”段仇世道:“我也不知。不過崆峒派中卻有一

個道士是我的好朋友。繆大俠,你見多識廣,想必听說過丹丘生這個名字?”

    繆長風道:“听說他是崆峒派中最杰出的人物,為人介乎邪正之間?”

    段仇世遁:“但憑世俗之見,什么是正,什么是邪,亦屬難言。在我看來,他是個性情

中人,我和他倒是頗為意气相投的。”要知段仇世也是一般人認為介乎邪正之間的人物,他

有這番議論,自是不足為奇。

    段仇世接著說道:“丹丘生是崆峒派第二代弟子,但若只論武功,他比掌門人凌虛子還

高。崆峒派的人十九知道我和他的交情,如今害我的師兄竟有崆峒派的道土在內,所以我才

覺得有點奇怪。這事我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云紫蘿道:“令師兄為了小儿而死,這報仇之事──”

    段仇世不待她把話說完,便即說道:“丹丘生知道此事,他會為我找出仇人的。但此人

性情怪僻,只能我去見他。至于滇南四虎,我自問還可以對付得了,為師兄報仇之事,請兩

位不必為我勞神了。”

    云紫蘿道:“大思不言報,那么小儿之事,我也只能拜托你了。”

    段仇世眉毛一揚:說道:“云女俠,你說這話,可是不把段某當作朋友了,要不是我們

師兄弟硬搶了令郎來作徒弟,令郎也不會出事,他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徒弟,我豈能不把

我的徒弟找回來?我的師兄生平不打誑語,他臨終之時說過‘還好’二字,令郎一定不至于

有過于凶險的事發生的。你放心,我找到了令郎!就會設法把他的消息送給你的。”

    云紫蘿謝過了段仇世之后,苦笑說道:“如此說來,我倒是沒事可做了。”

    段仇世忽地想起一事,說道:“你們怎的會住到我的家里來的?”繆長風詫道:“不是

你寫信給令侄叫他來接我們的嗎?”

    段仇世莫名其妙,說道:“沒有啊,這是怎么回事?”正要出去找侄儿問個究竟,忽見

那老家人气喘吁吁的跑來。段仇世道:“七叔,你歇歇再說:“

    那老家人卻顧不得歇息,气喘未定,便即說道:“少爺,不好啦!”。

    段仇世道:“什么不好?”

    那老家人道:“有、有兩個陌生人找、找你!”

    段仇世道:“他們怎么知道我已回家?”

    那老家人道:“我也不知道啊,那男的說,你見了他就會知道他是誰的。”

    听這老家人的口气,似乎來的是一男一女,繆長風心念一動,正要和段仇世說話,段仇

世已是一聲冷笑,一面走出書房,一面說道:“果然是有人找上門來了,好,待我看看他們

是誰!”他只道來的定然是清廷鷹爪。

    段仇世沖人客廳的時候,那兩個客人也是剛剛踏入客廳。武端兄妹正在迎連他們。

    段仇世怔了一怔,大喜說道:“程大哥,原來是你!”

    繆長風、云紫蘿隨后來到,繆長風哈哈笑道:“果然是你們父女,我早料到是你們

了。”來的不是別人,正是程新彥和他的女儿程玉珠。

    程新彥笑道:“段兄,你還未知道我們父女已經到了大理嗎?”

    武端甚是不好意思,說道:“段大俠,程叔叔有件事情,本來我要告訴你的,我卻忘

了。”其實并非他的記性不好,而是因為段仇世剛剛回來,就殺了西門灼,接著他又忙于和

繆、云二人敘話,武端還沒有机會告訴他。段仇世已是心中雪亮,笑道:“你不用告訴我

了。老程,那封信是你寫的吧?”

    程新彥笑道:“你不怪我吧?”

    段仇世說道:“昨晚刺殺‘韓將軍’的那刺客,想必也是你了?”程新彥道:“正

是。”段仇世道:“恭喜你報了大仇。我也告訴你一件事情,西門灼剛剛在這里給他們兄妹

殺了。”程新彥大喜說道:“如此說來,武公子在這里的事情也都了卻了。怪不得我進來的

時候,聞得一股血腥味儿。”

    段劍青站在一旁,本是忐忑不安的,此時方始知道來客是叔叔的朋友,放下了心上的石

頭。段仇世道:“你做了這件大案,想必不會在大理逗留的了?”程新彥道:“不錯。我和

珠儿特地來見你一面的,待會儿就要走了。”武庄說道:“程伯伯,你打算去什么地方。”

程新彥道:“在昆明的時候,劉大哥和快活張本來約我同往小金川的。當時我沒答應,現在

是可以到那里去見他們了。”程玉珠微微一笑,說道:“武姐姐,劉大哥在小金川,想必你

也是急于要到小金川和他相會的了,咱們一起走如何?”武庄臉上一紅,隨即笑道:“不

錯,我和哥哥跟你們一起,大家也好有個伴儿。”說到“哥哥”和“伴儿”這四個字的時

候,武庄的語气特別強調,羞得程玉珠也紅暈雙頰了。段劍青若有所思,忽地搭訕問道:

“誰是劉大哥?”繆長風道:“此人名叫劉抗,和他兄妹是自小一塊長大的鄰居。當年他們

的父親起兵抗清,劉抗就是他父親最得力的助手,劉抗年齡比他們稍長,他們父親就義之

前,曾把他們兄妹付托給劉抗,尤其要他照顧庄儿。”

    繆長風這么一說,不啻是已經明白的告訴了段劍青,武庄的終身已是許配給劉抗了。段

劍青悵然若失,勉強笑道:“武姑娘,恭喜恭喜。原來你有這樣一位英雄了得的未婚夫

婿。”

第六十五回 心事迷茫

    更能消几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惜春長怕花開早,更何況落紅無數。春且住!見說

道,天涯芳草無歸路。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畫檐蛛网,盡日惹飛絮。

                                                 ──辛棄疾



    武庄臉暈紅霞,但卻是落落大方,嫣然一笑說道:“段大哥,你以‘小王爺’的身份,

肯為我們擔當這樣大的風險,古道熱腸,令人敬佩,也夠得上是俠義中人了。但愿你我到一

位稱心如意的妻子,什么時候到小金川來,我們定必歡迎。”她說的“我們”,當然是包括

劉抗在內。這番說話,不著痕跡的承認了她和劉抗的關系,解開了段劍青和她感情上的糾

葛,段劍青心里自是只有苦笑的份儿了。

    段仇世道:“大家都有去處了,現在該輪到我問你啦,劍青,你又作何打算?”

    段劍青躊躇片刻,說道:“大理的衙門雖然直到現在還沒有人前來查究,不過今日之事

只怕還是不能長久隱瞞下去,我想我還是暫時离家的好。”

    段仇世說道:“你暫時避避風頭也好,你想到哪里去?晤,本來小金川也是個好去處,

不過──”

    段劍青道:“我的武功尚未練成,到小金川也幫不了什么忙。叔叔,我跟你闖蕩江湖,

也可以學點本領,你愿意攜帶我么?”段仇世道:“我要去徂來山的,路途艱險,你吃得了

苦么?”

    段劍青道:“我早已厭倦過這种膏梁子弟的生活了,叔叔肯帶我出外歷練,什么苦我都

愿受。”

    段仇世笑道:“好,你有這個決心,我就帶你去吧。到了徂來山,說不定我還可以給你

找到一位名師呢。”

    繆長風說道:“我們也該走啦。”當下便与云紫蘿一起,向段仇世叔侄告辭。

    段仇世道:“我還得在家多留一天,明天才能与劍青到徂來山去。云女俠你放心,令郎

的事都在我的身上。”

    繆長風等一行六人,离開段家,走了一程,到了一個岔路口,繆長風忽地說道:“咱們

也該在這里分手啦,端侄,你和妹妹有程大叔作伴,我很放心得下。見了劉抗,請你代我向

他問好。”

    武端怔了一怔,說道:“繆師叔,你不和我們一起去小金川嗎?”他一直以為繆長風和

云紫蘿當然也是要去小金川的,是以頗感意外。

    繆長風微笑道:“本來我應該替你的妹妹主持婚禮的,好在我有個好朋友孟元超在小金

川,你們到了那儿,可以求他代請義軍的首領冷鐵樵主持庄儿的婚禮,那可要比我去主持,

更有面子得多!”

    武端說道:“我不是為妹妹的婚禮擔心,只是,繆師叔,你、你為什么不去呢?”

    云紫蘿道:“我有一點事情,還要請你的師叔幫忙。”武庄向哥哥遞了一個眼色,說

道:“既然如此,咱們就不必勉強師叔了。待你們的事情完畢,咱們在小金川再會吧。”

    待到看不見繆、云二人的背影之后,武庄笑說道:“哥哥,你真糊涂!”武端詫道:

“我什么事糊涂了?”武庄笑說道:“難道你看不出繆師叔和云姑姑的關系?說不定咱們可

以先喝他們的喜酒呢。不過我剛才不好意思笑他們罷了。”武端恍然大悟,說道:“不錯,

云女俠和楊牧已經离异,她嫁給繆師叔誰也不能非議。要是真的成為事實,倒是一件好事

呢!”

    武庄笑道:“這件好事,己是不用怀疑,一定會成功的,你不信,等著瞧吧!”

    武端兄妹的議論云紫蘿雖然听不見,猜也是猜想得到的了。

    她看見他們的背影消失之后,苦笑說道:“長風,我實在對你感到有點歉意,我不該讓

你受嫌的!”

    繆長風嘆道:“紫蘿,你為了成全別人,不惜委屈自己,我才是為你難過呢。其實你何

苦如此?”

    云紫蘿低垂粉頸,說道:“我只是覺得對你不住,令你擔了虛名。”

    繆長風道:“咱們不但是异姓兄妹,也是肝膽相照的知交。咱們的友情是永遠不會變

的,是么?”

    云紫蘿道:“我認為純真的友情最是珍貴。有時它還會超乎夫妻之情,情侶之情。別人

也許木能了解咱們的友情,那也只好由得旁人去說了。我想我對你的這份友情是不會變

的。”

    繆長風道:“好,那么你听我一句勸告。”

    云紫蘿怔了一怔,說道:“你要勸我什么?”

    繆長風道:“你到小金川去見一見孟元超吧。”

    云紫蘿低下頭來,默然不語。

    繆長風緩緩說道:“人之相知,貴相知心。紫蘿,我知道你的心事。元超是你這生唯一

愛過的人,今后你也不會再對第二個人有這樣的感情了,我說得對么?”

    云紫蘿喟然嘆道:“我會抑制我自己的感情的,我錯了一次,就不能再錯第二次了。不

錯,他是我唯一愛過的人,我會永遠怀念著他。但今后我也只能把他當作我的一個好朋友

了,決不能讓他知道我心里的秘密。”

    繆長風嘆道:“你何苦如此!你嫁給場牧,不是你的錯。那是在亂世中迫于無奈的事,

那時你怀有身孕,又以為他已死了。你的身体嫁給楊牧,你的心仍是屬于元超。你對他的那

份愛情仍是純淨的。如今你和楊牧又己仳离,何須一直為了這次婚姻的錯誤耿耿于心?元超

是個豪邁的漢子,難道他還不能諒解你嗎?”

    云紫蘿說道:“他諒解我,我不能諒解我自己,何況分手十年!物換星移,人事多變,

往日的山盟海誓,早已事過境遷。我心里愛他,就更不能增加他感情上的紛扰。”

    繆長風道:“我知道你是為了林無雙的緣故。你把元超讓給她,這件事我是不贊成

的。”

    云紫蘿道:“無雙像一朵幽谷的百合,洁白無瑕,我喜歡她如同妹妹。我知道她對元超

一片真情,她卻不知道我也在愛元超,我宁愿自己傷心,不愿令她失意。”

    繆長風搖了搖頭,說道:“即使你決意成全,我還是要勸你到小金川去見見他們。你不

應避開元超的!”

    云紫蘿苦笑道:“那又何必多此一舉?”

    繆長風說道:“最少你還是把他們當作好朋友的。是不是?好朋友為什么不可以見面

呢?你們三個人要是能夠聚在一起,說不定會有更好的辦法解開你們的葛藤。”

    云紫蘿搖了搖頭,說道:“但我不想這樣。如今我只想到天山去見我的干爹。”

    繆長風道:“我會替你到天山去見你的干爹的,你別忘了你已經答應把你的幼子給我作

徒弟了,有我和你的干爹照料,你還放心不下嗎?”

    云紫蘿道:“我并非放心不下我的孩子,不過──”

    繆長風道:“不必再說什么‘不過’了,你去小金川見見孟元超吧,說起孩子,華儿的

事情,你也應該告訴元超啊!”

    在繆長風的苦勸之下,云紫蘿的決心不覺有點動搖,但還是躊躇未決。

    忽听得蹄聲得得,有兩騎馬正在上山。他們是走在一條崎嶇的山路上的,此時正在轉入

一個山坳,听見蹄聲,看不見人。當然那兩個騎士也看不見他們。

    坐騎在崎嶇的山路上走得很慢,只听得一個人說道:“咱們真是倒媚,本以為到了大理

可以仰仗沙彌遠的提拔,當上一個實職的軍官的,要是再能立點軍功,富貴更不用愁了,哪

知赶到大理,卻是給他送喪!”

    另一個笑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說老實話,跟沙彌遠出征小金川,我還當真有點

害怕呢。孟元超在那里,說不定咱們的師娘也在那里,要是給他們碰上了呀,嘿嘿,也許我

還能夠保著吃飯的家伙,你就未必保得住了!”

    繆長風悄悄問云紫蘿道:“其中一個好像是揚牧的大徒弟閔成龍?”

    云紫蘿道:“不錯,另一個是楊牧的二弟子岳豪。”

    繆長風道:“閔成龍這小子最坏,給北宮望混在震遠鏢局做奸細的就是他,這次碰在咱

們手上,可別放過他了。”

    云紫蘿道:“且听听他們還說什么?”

    只听得閔成龍說道:“哼,你還認那淫婦做你師娘,咱們的師父早已不要她了。我才不

怕她呢!俗語說得好,邪不胜正,我見了她,非把她罵個狗血淋頭不可!”

    岳豪笑道:“其實你對付她的手段,也已夠她受了,就不知道她知道了沒有?”

    閔成龍道:“知道了我也不怕。如今我是御林軍的軍官,她能把我怎樣?”

    岳豪笑道:“話不能說得這樣滿,咱們要是在北京的御林軍里,當然不用怕她。但假如

突然陌路相逢呢,你罵她可以罵退她嗎?所以我說這次當不上帶兵的實職軍官,焉知非福

了?”

    閔成龍道,“你真是沒出息,在御林軍里當個小隊長,几時輪到咱們出頭?當然是外放

做統兵的大官的好。要得富貴功名,當然也得准備冒點風險。其實又哪有這樣巧合碰上云紫

蘿這淫婦呢?你這是瞎擔心!”

    話猶未了,忽听得一聲叱 ,云紫蘿從山坳現出身來,攔住他們的馬頭了冷笑道:“閔

成龍,你睜開狗眼瞧瞧我是誰?”

    閔成龍這一惊非同小可,呼的一鞭向云紫蘿打下,提起馬 ,就想猛沖過去。

    云紫蘿焉能容他逃出手心,反手一抄,抓著馬鞭,將他拉下馬來,捉著他一把扔上山

坡。与此同時,只听得“咕咚”一聲,岳豪不待繆長風跑來捉他,已是嚇得膽戰心惊,跌下

馬背。

    崎嶇的山路,是只能容一匹坐騎通過的,兩匹受惊的馬都向前沖,擠在一起,彼此揚蹄

互踢,轉瞬都翻倒了,繆長風縛好兩匹坐騎,跟著回頭抓起岳豪,走進樹林。云紫蘿也早已

把閔成龍押入樹林了。

    云紫蘿斥道:“什么叫做邪不胜正?你們甘心做韃子的爪牙,還敢厚顏無恥,自命是正

人君子嗎?哼,閔成龍,你說吧,你要怎樣對付我?”閔成龍嚇得直打哆嗦,一時間竟是說

不出話來。

    岳豪只想替自己解脫,連忙分辯道:“師娘,這不關我的事,是閔、閔師兄拉我入御林

軍的:我其實只是想混口飯吃,不敢奢望功名富貴的。這次也都是他強迫我來的。我哪里有

膽去打義軍呢?”

    云紫蘿道:“你們路上干了什么坏事,從實招來!”

    岳豪道:“這都是閔成龍一人干的,我可不敢侮蔑師娘!”

    云紫蘿本來是想盤問他們做了些什么不利于義軍的事的,听他這么一說,倒是不覺一

愕,說道:“他做了什么對不住我的事?你說!”

    岳豪道:“他在楊大姑那儿知道你和繆先生同在一起,他一路上散發沒字帖,造、造你

們的謠。說、說你們……唉,我可不敢對師娘無禮,他、他那些污言穢語,我、我可說不出

口來。”

    他雖然沒敢說出來,云紫蘿心里亦已明白。她臉上挂著冷笑,暗自想道:“大不了說繆

大哥和我是奸夫淫婦罷啦!他毀坏我的名譽不要緊,只是卻累得繆大哥為我而無辜受謗

了。”想至此處,不由悲憤填胸,目光冷冷的盯著閔成龍。

    閔成龍偷看云紫蘿的神色,只道她是決計不會饒他性命的了。當下把心一橫,索性硬起

頭皮冒充好雙,冷笑說道:“云紫蘿,你殺了我滅口吧!”

    云紫蘿冷笑道:“你以為你會含血噴人,我就怕了你了?”閔成龍道:“什么叫做含血

噴人,難道現在不是和野男人私奔?嘿嘿,你們的‘好事’偏巧給我碰上,你不殺我滅口,

諒你也難安枕。”

    繆長風怒道:“這小于是想用說話激你不敢殺他,我偏不理你這一套!”舉起手掌,緩

緩向他腦門拍下,尚未曾打著他,掌風已是刺得他眼淚直流,腦袋暈眩。

    閔成龍硬充好漢,但在死在臨頭的時候,可是嚇得渾身發抖,本來想說一句“老子再過

二十年又是一條好漢”的話儿也說不出來了。

    云紫蘿忽地嘆了口气道:“算了,饒了他吧!”繆長風道:“饒了他?”

    云紫蘿說道:“咱們但求無愧于心,這小子也值不得咱們和他計較。”

    繆長風道:“好,死罪饒了,活罪難饒!”輕輕一掌拍下,閔成龍只覺有無數利針刺体

一般,渾身穴道部是隱隱作痛,登時一陣天旋地轉,跌倒地上。

    繆長風冷冷說道:“你做鷹爪的本錢,我已經給你沒收了。今后你若是和人動武,一用

上真气,馬上性命不保!好了,是死是活,全看你自己了,給我滾吧!”

    閔成龍忍著痛爬起來抱頭便跑,岳豪追上去扶他。閔成龍罵道:“你巴不得我死掉你才

稱心,現在又來假獻殷勤了。”岳豪訕訕說道:“師兄,小弟剛才是不能不那樣說的啊。”

閔成龍更是發怒,說道:“剛才你只求自己脫身,你眼里還有我這個師兄?”

    岳豪驀地省起繆長風剛才說的那番說話,冷笑說道:“閔成龍,別擺你大師兄的臭架

了,你現在已是沒用的廢人了,你以為我還會怕你嗎?嘿嘿,我好意對你,你卻罵我,好,

那咱們就各走各的,我才不想巴結你呢!”

    他們還未走到山腳,吵鬧的聲音仍然隱隱可聞,繆長風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回頭一

看,只見云紫蘿一片茫然的神色。

    繆長風說道:“紫蘿,你在想什么?”云紫蘿背轉了臉,抹掉眼角的淚珠,說道:“沒

什么,眼睛被風吹進一粒砂子。”繆長風笑道:“他們留下這兩匹坐騎倒很不錯,咱們也該

走了。”兩人策馬同行,一路上云紫蘿都是郁郁寡歡,沒有說話。

    繆長風忍不住說道:“紫蘿,你剛才不是說過咱們但求無愧于心嗎,何苦還要為了閔成

龍這 著惱?”云紫蘿道:“我不是惱他。”繆長風說道:“那你為何這樣不高興呢?”云

紫蘿道:“我是惱我自己。”

    繆長風嘆道:“紫蘿,別胡思亂想了,我勸你還是到小金川去見一見元超吧。”

    云紫蘿未曾說話,忽見又有兩騎馬迎面而來,騎在馬背上的是兩個年紀看來還不到二十

歲的少年,這兩個少年看見了她,忽地“啊呀”一聲、撥轉馬頭就跑。

    這兩個少年是楊牧最小的兩個徒弟,排行第五的宋鵬舉和排行第六的“關門弟子”胡聯

奎,楊牧門下的六個徒弟之中,這兩個年紀最小也最純真,云紫蘿一向是比較喜歡他們的。

    云紫蘿怔了一怔,快馬加鞭,追上他們,說道:“你們為何躲我?”

    胡聯奎道:“師娘,唉,我不知該不該還叫你師娘?我、我……”說了兩個“我”字,

忽地一急,急出了眼淚來,說道:“我、我不能說!”

    云紫蘿柔聲說道:“雖然我和你們的師父已經分手,你們還是可以把我當做一個長輩的

吧?你們是不是听到我的一些坏話了?”

    宋鵬舉道:“師娘,我們一向敬愛你,只是你為什么要和師父分手呢?”

    胡聯奎道:“師娘,大師兄說的那些坏話,我本來是不相信的,可是,可是……”

    云紫蘿道:“你現在相信了是不是?”

    胡聯奎道:“師娘,你還是回到師父那里去吧。你在外面和別人在一起,縱然行為正

當,閑言閑語總是免不了的。師娘,你的清譽有損,我們做徒弟的面上也不光彩。”

    云紫蘿不覺又是傷心,又是有點憤激,暗自想道:“原來他們是怪我令得他們失了面

子,這兩個孩子天性本來純厚,可惜在楊牧門下飽受熏陶,如今也漸漸變得只會為自己著想

了。不過他們總比閔成龍好得多,我也不能只怪他們。”

    胡聯奎惴惴不安,說道:“師娘,我年幼無知,要是說錯了話,你別介意。”

    云紫蘿嘆口气道:“你們還年輕,有些事情,很難令你明白。不過,關于我為什么要和

你師父分手的原因,我還是可以告訴你們的,最大的原因,因為他和我走得不是同一條

路。”

    朗聯奎和宋鵬舉望著師娘,臉上都是一片茫然迷惑的神情,看來他們還沒有真正懂得云

紫蘿的話意。

    云紫蘿道:“我先問問你們,在你們心目之中,你們的師父是什么人?”

    宋鵬舉道:“師父是薊州的名武師,我們認識的人都是尊敬他的。”

    云紫蘿道:“不錯,他是一個很有名气的武師,但他還有另外一個身份,恐怕你們就不

知道了。”

    胡聯奎道:“什么身份?”

    云紫蘿道:“清廷的奸細!”

    宋、胡二人吃了一惊,不約而同的失聲叫道:“什么,你說、你說師父乃是奸細?”

    云紫蘿道:“我決不至于因為和他分手了就說他的坏話!”

    宋、胡二人面面相覷,默不作聲,不問可知,他們仍是不敢相信云紫蘿的說話。

    云紫蘿道:“你們來大理做什么?”

    胡聯奎道:“大師兄叫我們來的。”云紫蘿道:“他要你們來作什么?”胡聯奎說道:

“他要我們,跟他做事。”

    宋鵬舉似乎很不滿意她這樣“打破沙鍋問到底”的盤問,說道:“我不知道,我相信師

兄總會給我們安排的。”

    云紫蘿道:“這件事你們師父知道沒有?”

    宋鵬舉道:“當然我們曾經稟明師父,師父也鼓勵我們來的。”

    云紫蘿道:“你們不知道我倒知道。閔成龍是要你們像他一樣,做清廷的走狗!”

    宋鵬舉變了面色,說道:“師娘,你說這話可有証据?”

    云紫蘿道:“閔成龍和岳豪早已做了御林軍的軍官,你們要是不信,可向那條路追下

去,不用多久,就可見著他們,他們身上穿的還是軍官的服飾。”

    听了這話,宋、胡二人不覺都是呆了。

    半晌,宋鵬舉喃喃說道:“大師兄為何要騙我們,要騙我們?我們一到大埋,他的騙局

不是就會拆穿的嗎?”胡聯奎說道,“他約好了在大理等我們的,怎的他又不在城中?”看

來他們對云紫蘿的話還是半信半疑。

    云紫蘿道:“他以為你們到了大理,就是落入他的掌心,只能听從他的擺布了。那時,

在韃子的‘將軍府’里,還怕你們知道他的身份嗎?”

    胡聯奎吃了一惊,說道:“什么‘將軍府’里?”

    云紫蘿說道:“閔成龍是奉了御林軍統領北宮望之命,調來大理,協助清廷的‘定邊將

軍’帶兵到小金川打仗的。北宮望手下最得力的一個軍官沙彌遠也是在‘將軍府’里,這個

沙彌遠也就是閔成龍在大理的靠山了。你們愿意給清廷賣命去打義軍么?”

    胡聯奎咬了咬牙,說道:“當然不能!”

    云紫蘿道:“就只怕你們跌入他的陷阱,難以自拔。不過好在大理昨晚發生了一件大

事,他布置下的陷阱,已是不毀自滅。”

    胡聯奎怔忡不安,問道:“什么大事?”

    云紫蘿道:“他的靠山沙彌遠,和沙彌遠的長官‘定邊將軍’昨晚都已給人殺了。他和

岳豪是從大理逃出來的。好了,現在我都已說給你們知道了,你們還去大理嗎?”

    朱、胡二人呆了片刻,說道:“多謝師娘指點迷津,我們當然是不會自投陷阱了,我們

馬上回家。”

    云紫蘿道:“你們可以走那邊的一條小路回去,在路上可以見著你們的大師兄和二師兄

的。岳豪這個人還不太坏,他已經和閔成龍鬧翻了,你們見著你二師兄可以和他一道回去也

好。”

    胡聯奎哽咽說道:“師娘你是好人,但我有一句也許是孩子气的話要說給你听,請你不

要見怪。”

    云紫蘿道:“你說吧。”

    胡聯奎道:“師娘,你也回家吧。我不敢勸你和師父复合,但你回娘家也好。唉,你是

好人,我明白,但只怕別人不明白啊!”

    云紫蘿懂得他的意思,不禁心中苦笑,想道:“他是不愿意見到我和不是丈夫的男人同

在一起,怕我惹人閑話,他卻不知我是早已沒了娘家了。”

    宋、胡二人的坐騎走得遠了,云紫蘿仍是心亂如麻,她的一顆心好似給馬蹄踐踏過似

的,一陣陣痛楚。繆長風緩緩走到她的身邊,說道:“紫蘿,你應當歡喜才對,怎的又傷心

了?”

    云紫蘿道:“我沒有傷心啊!雖然我也沒有什么值得歡喜。”

    繆長風笑道:“你救了兩個年少無知的大孩子,令他們不致誤入歧途,這還不值得高興

么?不過,你說你沒有心事,那恐怕是騙我了。”

    云紫蘿道:“事是有的。但我也不至于如你想象的多愁善感。”

    繆長風道:“紫蘿,你不是尋常的女性,我知道你經受得起打擊。不過,我還是想問一

問你。”云紫蘿道:“說吧!”繆長風道:“他們說的話我都听見了,你是不是因為他們的

話而生感触?”

    云紫蘿微喟道:“咱們的交情,本來不是他們所能理解。”

    繆長風道:“我倒不是怕人閑話,不過,我還是要勸你去見元超。”

    云紫蘿嘆道:“是的,咱們也應該現在分手了。”

    繆長風喜道:“好,那么你答應我去小金川了?”

    云紫蘿茫然說道:“我要到什么地方去,我也不知。但天地之大,我想我總會有個去處

的。”

    繆長風蹙了雙眉,但不過片刻,他又帶上笑容,忽地說道:“紫蘿,你看報春花開了。

這花一開,春天也就來了。”

    云紫蘿怔了一怔,說道:“春天來了,那又怎樣?”

    繆長風道:“元超曾經和我說過,說是報春花在小金川也是開得很早的。要是你到小金

川去,剛好可以赶得上春天。我希望你心上的陰霾,在春天的陽光下全都消散。”

    云紫蘿說道:“多謝你的好意。但我想什么地方都有春天的,但愿你也找到了你的春

天。”

    繆長風苦笑道:“紫蘿,你這句話說得很好,我會記著你的說話。”

    兩人的情緒都是十分复雜,他們也就在帶著希望,也帶著悵憫的心情之下分開了。

    云紫蘿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終于不見了。“我是不是應該到小金川去,再見一見

孟元超呢?”路邊的報春花迎風搖曳,好似對她點頭微笑,她兀是打不定主意。

第六十六回 咫尺天涯

    湖海有心隨穎士,風情近日逼方回。

    無多俺幔留香住,依舊窺人有燕來。

                                                 ──黃仲則



    “林無雙不知道已經到了小金川沒有?她要是到了小金川,小金川今年的春天該會是更

美了。”云紫蘿心想。她看著山坡上蓓蕾初綻的報春花,不由得更是心亂如麻了。

    小金川的報春花正在盛開。報春花有紅白兩种顏色,但不知是由于气候還是水土的關

系,今年早春,在小金川盛開的報春花全是白的。花如乳白,大似茉莉,遠遠望去,就如遍

地堆銀,說不出的賞心悅目.

    在一個小金川義軍寨距离約有百里之遙的山村,在一條不見行人的荒涼山路上,孟元超

獨自前行。

    他是奉命外出巡邏,打探敵情的。

    山雨欲來風滿樓。小金川近日雖然平靜無事,但清廷要調動几路大軍,“會襲”小金川

的消息,小金川的義軍首領早已得到風聲,是以不能不事先戒備了。

    在火熱的戰斗生活之中,孟元超是無暇想到儿女私情的。但此際,他一個人在山路上前

行,看著路旁迎風搖曳的報春花,卻是不禁有點浮想連翩,想起和云紫蘿在蘇州同游的那些

春秋佳日了。

    “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孟元超心里想道:“江南的春天當然很美,怪不得

古代的詞人,對它如此向往。但小金川的春天,卻也并不遜色于江南,可惜古代的騷人墨

客,很少到過這儿,否則只怕也會留下許多佳句了。像這里的報春花,在蘇州就不能這樣早

看到。看到的報春花,也沒有這里的美。嗯,這花雅淡清幽,不帶絲毫俗气,正像紫蘿的為

人。要是她在這望,一定也會喜歡這里的報春花的。”

    正在浮想連翩之際,忽听得山花野草叢中有悉悉索索的聲音,孟元超霍然一省,想起自

己的任務,喝道:“什么人?為何躲躲藏藏,赶快給我出來!”

    只見一個衣裳襤樓的鄉下人從野草叢中鑽出來,臉上有受過鞭打的血痕。

    孟元超吃了一惊,失聲叫道:“小發哥,是你!”原來這鄉下少年名叫鄧發,本來是給

財主看牛的,兩年前小金川的戰事擴大到這個山村,那財主跑了,鄧發這家人的生活才好過

一些。孟元超曾在這個小村辦理過戰后救濟災民的工作,是以和他相熟。鄧發惊喜交集,好

像看見親人似的,登時跑上前來,緊緊握著孟元超的手,說道:“孟大哥,我正要找你!”

    孟元超道:“是誰打你的?”鄧發气喘吁吁的也在同時問道:“孟大哥,你見著那位女

俠沒有?”

    孟元超呆了一呆,心里想道:“我剛剛想到紫蘿,難道她就來到這儿尋找我了?”當下

取出了隨身攜帶的金創藥,說道:“小發哥,你別忙,我先給你洽傷。”替他敷上了金創

藥,然后再問:“你說的女俠,我還沒有見著,這是怎么一回事?”

    鄧發說道:“我是給官兵打的。官兵到了咱們的村子,捉人,搶東西!”

    這條山村距离義軍的營寨有百里之遙,以前曾給清兵占領過,后來清兵敗走,這兩年來

從無發現敵蹤。義軍因為兵力有限,該地距离較遠,也沒有派兵防守。

    孟元超在義軍多年,頗通兵法,心里想道:“听說清廷要從云南抽調一支兵力,前來侵

犯。按照正常行軍的話,應該是走官道。但這條山村形勢險要,若從此地奇兵突出,便可從

小金川之背、來個兩面夾攻,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不過清兵地形不熟,要想進行偷襲,必

須派人偵察,并要先找向導。來的大概是官軍的‘斥堠’(偵察兵),但既然發現敵蹤,那

就不可不防了。”

    心念未已,果然便听得鄧發說道:“來的官兵倒并不多,大約只有十多個人。可惜我們

沒有刀槍,打不過這隊如狼似虎的官兵。我用鋤頭抵抗,給他們捉了去,他們就狠狠的鞭打

我,給他們捉去的還有張大伯、小順子等二十多人。他們說要壯丁給他們當快子,要老人給

他們做帶路,還要花姑娘給他們取樂。哼,什么官兵,當真是禽獸不如。”

    孟元超道:“那你是怎么逃脫的?”

    鄧發說道:“我們給綁成一串,押解出村,一路鞭打我們。我咬實牙根哼也不哼,但當

然也有人忍受不住大聲呼喊的。走沒多遠。忽見一個白衣女子,跑得真快,就像旋風一樣從

樹林里跑出來,敢情她是听見了哭喊的聲音跑來救我們的。”

    鄧發繼續說道:“她一來到,就怒斥那些狗官兵:‘白日青天,你們這班強盜竟敢欺侮

百姓!’”

    “那些狗官兵哈哈大笑:‘我們是朝廷的官兵,正是來打強盜,你這有眼無珠的野丫頭

竟敢說我們是強盜。’‘這丫頭倒長得標致,哈哈,難得有這樣標致的姑娘送上門來!’那

些狗官兵一面七嘴八舌的胡說,一面就圍上去要抓她。不料笑聲未了,那些狗官兵登時就倒

了大楣!”

    孟元超笑道:“怎樣倒楣?”

    鄧發眉飛色舞地說下去道:“那女俠一聲冷笑,說道:‘我說你們才是有眼無珠的強

盜!’這霎那間只見寒光耀眼,叮叮當當的聲音震得我的耳朵嗡嗡作響,我還沒有看得清

楚,片刻之間,只見地上遍是刀槍,當然都是給那位女俠打落的了。本來是哈哈大笑的‘官

兵”此時卻是又哭又喊了。”

    “那位女俠搶了一條皮鞭,劈頭劈面的亂打那班狗官兵,赶鴨子一樣把他們赶跑了。

哈,真是令人看得痛快。可惜那位女俠還是太過慈悲,一個也沒殺掉他們!”

    “那位女俠給我們解開捆綁,向我們問路,原來她是要到小金川的。我就問她,在小金

川認識誰。她說她有一位姓孟的朋友在小金川,哈,她一說出來。我可高興极了,原來她的

朋友就正是你孟大哥。”

    “我本來要給她帶路的,但她說我受了傷,應該赶快回家調養。她要我們都回家去,她

說我們家里剛剛遭了搶劫,應該赶回去,免得親人擔心。沒受傷的要給她帶路,她也不肯接

納。”

    “他們都回家去了,但我想做人應該知恩報德,我是個看牛的孩子,我們這條窮村子里

的窮人家又數我家最窮,要不是你們小金川的兄弟幫我的忙,我怎能有好日子過?倘若像兩

年前那樣,那些狗官兵又再回來占我們的村子,我們大家更是不能活。我應該給你們報訊。

何況我的性命也是那位女俠救的,要不是她及時赶到,我恐怕早已給狗官兵打死了。她要找

你,我也應該告訴你啊,所以我就悄悄的來了。但孟大哥,你還沒有見著她,我可有點擔心

了。她人生路不熟,你去找尋她吧。”

    孟元超道:“那位女俠可有說出姓名?”

    鄧發道:“沒有!”想了一想,又道,“她長得非常好看,我見過財主家里挂的圖畫,

她比圖畫里的仙女還美呢。”心想:“天下決沒有第二個這樣好看而又本領高強的女子,我

這么一說,孟大哥總應該知道她是誰了。”

    話猶未了,只見孟元超已經跨上坐騎,果然就這樣說道:“多謝你給我報訊,你不用描

繪了,我知道啦。”

    孟元超快馬加鞭,向鄧發所說的出事之處馳去,心里想道:“听他所說的這個女俠,想

必是云紫蘿無疑了。但云紫蘿輕功超卓,怎的卻會落在鄧發之后?她已經問清楚了到小金川

的路徑,想來也不該迷途?難道是碰上大隊的官兵了?”心里正在怔忡不安,忽听得密林里

有金鐵交鳴之聲。

    所料不差,孟元超不禁又惊又喜,連忙翻身下馬,沖入樹林,只見果然是一個白衣少

女,正在被一個白須老者和一個中年軍官截擊。

    但這個少女卻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并非他所怀念的云紫蘿,而是林無雙。那個白須老

者是“通天狐”楚天雄,中年軍官則是御林軍的副統領石朝璣。

    原來那些被林無雙赶跑的官兵回去報訊,楚天雄和石朝璣便即知道是她,立即抄捷徑前

來攔截。

    林無雙的輕功高于他們,但楚天雄的暗器功夫卻有他的獨門手法。孟元超沖入樹林的時

候,楚天雄正在施展他的獨門暗器手法,阻擊林無雙。

    他的暗器從林無雙頭頂飛過,竟然又會掉過頭來,從不同的方向射向林無雙的要害,林

無雙雖不至于給他的暗器打著,但也給他鬧個手忙腳亂。如此一來,輕功不免受了影響,這

就給石朝璣追上了。

    石朝璣使一時判官筆,點穴手法十分凌厲,但林無雙的劍法得自虯髯客的真傳,神妙無

比,卻是更在對方的點穴功夫之上。不過由于她要分神抵御楚天雄所發的暗器,只能和石朝

璣堪堪打成平手。楚天雄迅即來到,和石朝璣聯手夾擊。

    孟元超一聲大喝:“我正要找你們兩人算帳!”林無雙驟然看見孟元超出現,几乎不敢

相信自己的眼睛。這霎那間,心神略分,險些給楚天雄一抓抓著。

    說時遲,那時快,孟元超已是聲到人到出刀如電,隨著那霹靂似的一聲大喝,一招“獨

劈華山”,朝著石朝璣的天靈蓋直劈下去。石朝璣雙筆并舉,還了一招“橫架金梁”,當的

一聲,火光四濺,石朝璣敵不住孟元超的神力,踉踉蹌蹌的連退數步,只覺頭皮陣陣沁涼,

雖然保得住腦袋,亦已嚇得膽戰心惊了。

    林無雙一個風刮落花的身法,閃開了楚天雄的一抓,惊喜交集,說道:“我該不是在作

夢吧,孟大哥,原來果然是你!”

    孟元超說:“這鷹爪孫交給我,你對付那老狐狸。那老狐狸最為可惡,切莫將他放

過!”

    林無雙精神大振,說道:“你放心,這老狐狸跑不掉的。”飛身一掠,轉守為攻,展開

輕功提縱術,几個起伏,就追上了楚天雄。

    孟元超更是毫不放松,如影隨形的扑上去就和石朝璣狠斗,一刀快過一刀,攻勢有如長

江大河滾滾而上,殺得石朝璣透不過气來。

    孟元超高呼酣斗,越戰越勇。石朝璣身為御林軍的副統領,武功本來不弱,按說雖然打

不過孟元超,也應該可以抵擋百數十招的。但在孟元超強攻狠扑的攻勢之下,他的斗志不覺

被孟元超的威勢震懾,只不過十數招,即便險象環生了。

    林無雙追上楚天雄之時,已是轉過兩個山坳,和他們的距离拉得遠了。石朝璣看不見楚

天雄越發心慌,要想逃跑,哪里跑得出孟元超刀光籠罩的圈子之外?情急之下,想用險招取

胜,孟元超正在使到一招“反臂刺扎”,他用左手的判官筆自下向上一撩,右筆交叉穿出,

刺向孟元超脅下的愈气穴。這一招他是拼著左手受傷,只要刺著孟元超的穴道,他就可以反

敗為胜。

    孟元超焉能容他得逞?將計就計,倏地變招,欺身直進,陡地一聲大喝:“給我倒

下!”刀口朝天,反轉刀背一拍,他的刀法快得難以形容,后發先至,轉而為先發制人,待

到石朝璣發覺不好之時,已是遲了。隨著孟元超那聲大喝,只听得“咕咚”一聲,石朝璣果

然給他一刀拍暈,倒在地下。山勒那邊,楚天雄給林無雙追上,饒他狡猾如狐,也是難以脫

身了。

    林無雙展開虯髯客真傳的扶桑派劍法,劍式夭矯如龍,身法輕靈如蝶,忽虛忽實,忽疾

忽徐,擊、刺、撩、抹、崩、刪、劈、剁,無一式不是使得恰到好處,當真稱得是:慢中

快,巧中輕。行云流水,穩捷輕靈!楚天雄功力深厚,七十二把擒拿手法也是十分狠辣,倘

若在一年之前,林無雙恐怕還當真不是他的對手,但此際林無雙的本門劍法業已練到將近爐

火純青之境,饒是楚天雄本領再高,也是難憑一雙肉掌,應付她這虛實莫測的劍法了。

    楚天雄接連變換几种不同的身法,兀是無法擺脫。林無雙的一口青鋼劍指東打西,指南

打北,明晃晃的劍尖競如附骨之疽,不論楚天雄閃到哪個方位,劍尖總是對准他的要害!楚

天雄又惊又急,老著臉皮說道:“林女俠,你心地慈悲,我是給石朝璣逼迫,迫于和你作對

的,請你念在我一向与你無冤仇,手下留情,不要這樣苦苦相逼了吧?”

    林無雙冷笑說道:“你和我作對我不計較,但我倒要問你,云紫蘿与你又有何冤何仇,

你卻為了貪圖富貴,几番三次替北宮望賣命要去害她?”

    楚天雄道:“哦,原來你是要為云紫蘿出一口气,這你可就錯了!”

    林元雙怔了一怔,說道:“你這是什么意思?”她口中說話,劍招可仍是絲毫不緩。

    楚天雄陰惻惻地笑說道:“林女俠,你知不知道孟元超和云紫蘿的秘密?我幫你對付云

紫蘿,對你是只有好處沒有坏處的啊!再說得明白些,我和云紫蘿為難,孟元超恨我,那還

在情理之中,你也听孟元超的話替云紫蘿找我報仇,嘿,嘿,這可就──”

    他的話未說完,林無雙已是怒不可遏,斥道:“我不听你這些爛言爛語!”唰唰唰一連

几招凌厲之极的劍法,攻得楚天雄已是不能分神說話。

    山坳那邊忽地傳來一聲好似受傷的野獸倒地之際的狂曝,隨即便听得有腳步之聲向他們

這邊跑來。

    楚天雄靈机一動,登時裝出狂喜的神情,叫道:“石大人,快來,快來!”

    林無雙不知是詐,不由得驀地一惊。要知倘若這個向他們這邊跑來的人真的是石朝璣的

話,那么剛剛受傷慘叫的那個人當然就是孟元超了,林無雙焉得不慌?

    楚天雄趁這時机一個移步換形的身法倒縱出一丈開外,把手一揚,向林無雙飛出六七枚

暗器。就在此時,孟元超已在山坳轉彎處現出身形,冷笑說道:“老狐狸,你的石大人正在

那邊等著你呢!”

    林無雙飛身躍起,劍光霍霍展開,只听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楚天雄所發的暗器全

部給她打落。

    楚天雄本來以為可以打她一個措手不及的,不料她的劍法竟然精妙如斯,嚇得連忙拔腳

飛跑。

    孟元超哈哈笑道:“雙妹,好劍,咱們赶快捉這老狐狸吧!”

    杯無雙松了口气,說道:“几乎上了這老狐狸的當,不過諒他也是跑不悼的!”

    楚無雄本以輕功見長,但林無雙的輕功更在他上,不過片刻,雙方的距离又漸漸接近

了。楚天雄雖然不斷發出暗器,但由于少了一個石朝璣幫手,單憑暗器,已是不能阻擋林無

雙了。

    不知不覺,已是追上山頭,楚天雄的暗器越打越少,也越發心慌了。孟元超陡地大喝

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接我的暗器。”大喝聲中,把手中的寶刀化作一道銀虹飛出!

    孟元超輕功遜于他們,和已經跑到山頭的楚天雄距离還在百步之外,楚天雄想不到他的

內力如此惊人,百步之外的飛刀,竟然挾著勁風,不偏不斜的倏地就飛到了他的面前。

    楚天雄本來是個接發暗器的高手,但這飛刀來勢如此急勁。他自恃內力比不上孟元超,

焉敢硬接,百忙中只好又再施展他所擅長的輕功身法,一個移步換形,斜竄疾閃。哪知他閃

避的身法雖然巧妙,但在慌亂中卻沒發覺自己乃是立足懸崖。斜身疾竄,一踏踏了個空,待

要縱回來已是力不從心了。

    只听得“ 嚓”一聲,孟元超那柄飛刀插入石岩,火花四濺。楚天雄卻從懸岩上直跌下

去。緊接著那“ 嚓”一聲,谷底傳來了裂人心肺的一聲慘叫,不問可知,自是楚天雄一命

嗚呼了。

    孟元超拔出寶刀,嘆道:“多行不義必自斃,這句老話當真一點沒錯。這老狐狸已經死

了,如今咱們該回去料理石朝璣啦。”

    石朝璣給孟元超以重手法一刀拍暈過去,此時方始悠悠醒轉。但有气沒力,只能躺在地

上哼哼唧唧。林無雙道:“他是北宮望的副統領,又是薩福鼎的心腹爪牙。北宮望、薩福鼎

收買牟宗濤背叛本門,把扶桑派害得几乎陷于万劫不复之地,就是他從中穿針引線。這頭鷹

大比那老狐狸還更可惡。”孟元超道:“不錯,据我所知,楊牧也是在他威脅利誘之下,方

始做了清廷的奸細的。雖說物必自腐而后虫生,楊牧罪有應得,但這 的罪卻是更大。”林

無雙越想越气,罵道:“石朝璣,你想不到也今日吧。”

    石朝璣硬著頭皮說道:“我落在你們手中,還有什么好說?孟元超,你是好漢,你就爽

快給我一刀,讓我痛快了結吧!”

    孟元超冷冷說道:“我還想讓你多活些時呢,只要你听話,我們未嘗不可以把你放回

去。”

    石朝璣燃起了一線求生之望,連忙說道:“孟大俠,你要我如何,請盡管吩咐。”

    孟元超道:“你不必著忙,我把你交給蕭大哥、冷大哥處置,要你做些什么,他們自會

告訴你的。”

    說話之間,忽見鄧發和几個村民拿著鋤頭跑來。林無雙問道:“咦,你們又跑來做什

么?”

    孟元超道:“這位發哥是我的好朋友,剛才就是他給我報訊的。”

    鄧發說道:“我怕你找不著這位女俠,我叫大伙儿幫你來找。哈,原來你已經捉著一個

狗官了。”村民一擁而上,就要把石朝璣活活打死。

    孟元超笑道:“別打死他,我還要留他有點用處。”石朝璣已經挨了几下了。

    孟元超道:“你們來得正好,我拜托你們一件事情。”鄧發道:“孟大哥,你怎的這樣

客气?要我做些什么,盡管吩咐就是。”

    孟元超道:“這個狗官請你們替我押解到我們附近的哨所去,叫他們立即送往小金川給

蕭頭領處置。”當下將最近這座山村的一個哨所告訴鄉民。原來孟元超要和林無雙馬上回去

報訊,不想押解俘虜給自己添了累贅。而且他也想到林無雙一定會有許多話要和他說,有第

三者在旁,雖是俘虜,亦是不便。

    林無雙道:“孟大哥,受了傷的毒蛇惡狗也還會咬人的,可不能太過大意。”

    孟元超笑道:“這個容易,我拔了他的毒牙就是。”當下提起寶刀,說道:“我本當一

刀將你殺掉,如今饒你不死,但這一刀可要添為四刀啦!”說話之間,刀光疾閃,左上右

落,霎眼間已是在石朝璣身上留下四道刀痕。這四刀割下,挑斷了石朝璣手腳的四條筋脈,

饒他多好的武功,也變成廢人了。

    孟元超把石朝璣交与鄉民,便和林無雙一同回去。路上林無雙笑道,“孟大哥,你想不

到我會突然到這里來吧?”

    孟元超道:“的确意想不到,的不久才听到有不利于你們扶桑派的風聲,你身為扶桑派

的掌門,你的石師兄和一眾師兄怎肯讓你獨自离開的?”他見了林無雙,當然甚為歡喜,但

他本來以為是云紫蘿的,不料卻是林無雙,這個意外的變化,卻也會他不覺有點悵然。

    像是一碧睛空,林無雙的心上卻是沒有半絲云翳,听他這么一問,興致勃勃的便告訴他

道:“我們扶桑派的風暴早已過去啦。北宮望唆使牟宗濤和宗神龍帶領一班邪派妖人來泰山

搗亂,結果他們一敗涂地。那班妖人全給赶跑,宗神龍死于非命,牟宗濤也給我的方師叔帶

回去了。”

    孟無超詫道:“原來你還有一位姓方的師叔的嗎,怎的我從來沒有听你說過。”

    林無雙道:“這位方師叔就是指引我發現祖師石窟藏經的那位异人,也就是那位好几次

有如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白衣老者。從前我也不知道他是誰,直到那天他跑來活捉了牟宗濤,

我才知道他是我的師叔,人稱‘東海散人’的方虛谷。”當下把那日的經過和“東海散人”

的來歷,原原本本的告訴孟元超。

    孟元超听了大為歡喜。林無雙笑道:“我還有一個好消息未曾告訴你呢。”

    孟元超怔了一怔,說道:“哦,還有什么好消息?”

    林無雙道:“云姐姐和繆大俠的消息。”

    孟元超又惊又喜,說道:“你在來小金川之前已經見過他們了?”

    林無雙道:“我和云姐姐還談了整整一個晚上呢,她和繆大俠剛好是在牟宗濤上山搗亂

那大來的,我故意留到最后才告訴你,好讓你惊喜一番。”

    孟元超道:“哦,你們談了一個晚上,談的什么?”

    林無雙嬌笑道:“不告訴你。”

    孟元超道:“你不告訴我,我也可以約略猜著一些。”心中苦笑,想道:“不用說紫蘿

走是想要成全我們,故而力勸無雙來此和我相會了。”

    林無雙面上一紅,說道:“你別胡猜。我們女儿家說的話不能告訴你。不過她要我帶給

你的說話,我當然還是要告訴你的。”

    孟元超道:“她怎樣說?”

    林無雙道:“她說她和繆大俠有事要往大理,恐怕不能到小金川來見你了。她還說她平

生有兩個最好的朋友,一個是你,一個是繆大俠。她很珍視過去和你的一段友情,但她請你

不要挂念她了。她說她曾有過許多不幸的遭遇,但她相信今后的日子會過得比以前好的。”

    這話的弦外之音,孟元超自是一听便即明白。這霎那間不由得又是歡喜,又是悵惘。登

時心亂如麻,但覺一片茫然,也不知心頭究竟是什么滋味。

    林無雙呆了一呆,惴惴不安的問道:“孟大哥,你不為他們感覺高興么?”

    孟元超這才如夢初醒,說道:“我怎會不高興呢?繆長風是我的好朋友,我也知道他是

一個值得云紫蘿托付終身的人。不瞞你說,我早已盼望他們能夠結合了。如今遂了我的心

愿,我怎能不為他們高興?”

    林無雙柔聲說道:“孟大哥,我知道你曾經喜歡過她,可惜造化弄人,世事難以預料,

你們本來應該是很好的一對的,卻給難以預料的意外不幸分開了。”

    孟元超嘆口气道:“過去的事我也是不想再提它了。不過,我和紫蘿的事情,將來我還

是要親自告訴你的,雖然我不愿提。”弦外之音,這個“將來”自是指他和林無雙成婚之日

了。女孩儿家是最敏感的,林無雙雖然是個天真無邪的少女,但孟元超的弦外之音她還是听

得懂的,不由得更是粉臉羞紅了。

    半晌,林無雙紅著臉說道:“不錯,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何必再提?云姐姐過去受過

許多磨折,如今她找到了好的歸宿,咱們都該為她慶幸。你和她的事情,‘將來’也不必告

訴我了。我,我已經知道啦。”

    孟元超心想,云紫蘿既然曾經和林無雙談了整整一個晚上,她把自己的秘密告訴林無雙

那也不足為奇,于是也就不再說了。殊不知林無雙知道的只是一小部份,她只知道孟、云二

人曾經是對愛侶,卻不知道他們還有比情侶更進一步的親密關系,否則她也不會接受云紫蘿

的委屈自己,“成全”于她了。

    孟元超和林無雙兼程赶路,回到了小金川,已是午夜時分,義軍首領冷鐵樵和蕭志遠接

見他們,听了孟元超報告的軍情之后,冷鐵樵好高興,說道:“知己知彼,百戰百胜,你打

听到敵軍這樣重大的消息,咱們是可以穩操胜算了。”蕭志遠笑道:“石朝璣這個武林敗

類,想不到也給你活捉了來,這更是雙喜臨門了。”

    孟元超道:“這可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林姑娘出的气力比我更大。”

    冷鐵樵道:“林女俠,你舍棄一派的掌門不當,甘愿冒險到小金川來和我們同甘共苦,

實在令人佩服。不過,客气的話我也不必多說了,你累了一天,早點安歇吧。”當下命人帶

領林無雙到女營安歇。

    林無雙走了之后,冷鐵樵笑說道:“元超,你也累了一天,不過我可還不能讓你歇

息。”

    孟無超道:“是呀,清兵大舉而來,咱們自該商量破敵之計。”

    冷鐵樵笑道:“破敵大計,且待我審問了石朝璣之后再經商議不遲。我是有一個好消息

告訴你。”

    孟元超喜道:“是什么好消息?”

    冷鐵樵道:“你給我們帶來了一位客人,劉抗那里也來了四位客人。說來真巧,他那四

位客人也是今天才來到的。”

    孟元超道:“這四位客人是誰?”

    蕭志遠道:“他們都是從大理來的,而且他們一來到就想見你呢。”

    孟元超呆了一呆,連忙問道:“究竟是誰?”

    蕭志遠笑道:“別著急,你反正是要見他們的,你現在就過去吧。請恕我暫且賣個關子

了。”劉抗是早在一個月前從昆明回來,住在另一個營地。

    孟元超道:“這個時分,只怕他們早已睡了,吵醒客人,不大好意思吧?”

    冷鐵樵道:“劉抗知道你是去打听軍情,今天一定會回來的,他們現在恐怕已在等著你

呢。即使已經睡了,那也無妨,那几位客人已經決定加入咱們義軍了,大家都是兄弟姐妹,

有什么不好意思?”

    冷鐵樵說的是“兄弟姐妹”,顯然來的客人乃是有男有女。孟元超不禁又是一呆,心里

猜疑不定。

    蕭志遠笑道:“元超,你一向是個爽快的人,怎的忽然婆婆媽媽起來了?”

    孟元超道:“好,那我馬上就去。”

    一路上思潮起伏不定,孟元超心里惊喜交集,晴自想道:“大理來的客人,又是急于要

見我的,莫非就是長風和紫蘿來了。另外兩個人卻又是誰?”不知不覺,到了劉抗的營地。

    果然不出冷鐵樵所料,劉抗和他的客人都還沒有睡覺。四個客人,只有一個是四十多歲

的中年漢子,兩個少女看來還不到二十歲,另外一個少年也不過二十左右年紀。這少年和其

中一個少女面貌相像,看來似是兄妹。

    但這四個客人,孟元超一個都不相識,不禁大為詫异。

    劉抗大喜說道:“孟大哥,你回來了。我們正在等著你呢,來、來、來,我給你們介

紹。”

    原來這四位客人乃是程新彥、程玉珠兩父女和武端、武庄兩兄妹。

    劉抗先給武氏兄妹介紹:“他們的父親是咱們義軍的老前輩,山東的武定方武大俠。繆

長風是他們的師叔。”跟著給程氏父女介紹:“這位程大叔是快活張的朋友,想必你也曾听

過他的名字了。這位程姑娘是他的掌珠!”

    孟元超哈哈笑道:“如此說來,都是自己人了。”但他雖然笑著說話,心里卻是難免有

點茫然若失的感覺了。

    劉抗指著武庄說道:“她今天一到,就嚷著要我幫她找你會面。你可知道是什么原因

嗎?”頓了一頓,隨即就自問自答的往下說道:“她有一個可能令你意想不到的好消息要告

訴你。”

    孟元超已經猜到几分,微笑說道:“是嗎?”武庄說道:“孟大俠,我是替你一位好朋

友捎個口信給你的,你猜得著是誰么?”孟元超故意說道:“猜不著。”

    武庄說道:“我應該先告訴你我們是從哪里來的。”

    孟元超道:“冷大哥已經告訴我了,你們都是從大理來的,對么?”

    武庄說道:“我們在大理的時候住在段家,就是曾經做過大理國王的段家。”

    孟元超道:“我知道,段家的段仇世和我也是朋友。是他托你帶口信給我么?”

    武庄說道:“不是,和我們一同住在段家的還有兩個人,一個是我們的繆師叔,一個是

云姑姑。”

    孟元超道:“哦,你說的云姑姑敢情就是云紫蘿吧?”

    武庄說道:“不錯,她對我非常好,她的年紀比我大,又可能是我的師嬸,我不敢和她

平輩論交,所以就叫她做姑姑了。”

    孟元超心頭一跳,強抑下自己波動的感情,笑道:“晤,可能是你的師嬸?如此說來,

這可真的是好消息了。”

    武庄說道:“我本來邀她和我一起來小金川的,那天我說了之后,才知道自己糊涂。”

    孟元超苦笑道:“想必是她要和你們的繆師叔到別的地方,所以就不來了?”

    武庄說道:“分手的時候云姑姑才告訴我,她說她和繆師叔和你都是交情很好的朋友,

叫我們到小金川找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和你商量。”

    孟元超茫然應道:“是的,那你有什么事要和我磋商么?”武庄面上一紅,說道:“沒

什么,云姑姑她關心我,所以預先囑咐我罷了。”

    程玉珠的性格本來是比較拘謹的,但因受了武庄的影響,已經比以前活潑許多,此時忽

地噗嗤一笑,說道:“你不敢說,我和你說好不好?”

    武庄粉臉飛霞,嬌嗔說道:“你別亂嚼舌頭。你說我,我也說你。”

    孟元超初時莫名其妙,忽地想起劉抗和武家的關系,那是劉抗早就告訴過他的。再一留

心,程玉珠的目光可不正是對著劉抗和武庄似笑非笑的看著,當下恍然大悟,笑說道:“我

明白了!”

    程新彥哈哈笑道:“他們害臊,我替他們說吧。繆大俠是武姑娘的師叔,本來應該是繆

大俠為他們主婚的……”孟元超笑說道:“我懂了。繆長風因為他自己不能來小金川,所以

要我請這里的義軍頭領替他們主持婚禮。”程新彥道:“正是。”孟元超道:“這個易辦,

待這場大戰過后,咱們可以把慶功宴和婚宴一并舉行。”

    武庄嗔道:“程大叔,這不公平。你不能只說我的事情……”程新彥笑道:“咱們都是

江湖儿女,終身大事有什么不好意思說的。不過,我可得先問過武公子和小女愿不愿意才能

說呀?”

    武庄笑道:“不必問了。程姐姐早已答應做我的嫂子啦。”

    程玉珠面紅直到耳根,嗔道:“亂造謠言,誰、誰說的?”

    武庄笑道:“我哥哥說的。你答應了他的求婚,不等于是答應了做我的嫂子嗎?”此言

一出,程玉珠可不敢否認了,偷偷地眼角瞟了武端一瞟,低下了頭。

    程新彥滿怀高興,說道:“這么說我這個老丈人是做定了。孟大俠,麻煩你做個大

媒。”

    孟元超道:“好的。最好你們兩對新人的婚禮同日舉行,那就更加熱鬧了。”’

    劉抗說道:“可惜繆大俠和云女俠不在小金川,否則更加熱鬧了。”

    “大事”已定,武庄恢复了她的天真活潑,說道:“繆師叔還用得著你替他操心,他和

云姑姑形影不离,對我們也從不避嫌,看這情形,他們現在恐怕早已在別的地方成了婚了。

再見到繆師叔的時候,咱們當是要他補請喜酒啦。”

    武庄口沒遮攔,把想象的事情說成好似已經成為事實,孟元超更是相信無疑了。

    他不是不相信林無雙的說話,而是因為他和云紫蘿和林無雙之間的复雜關系,在他听了

林無雙复述云紫蘿那几句說話之后,心里卻是也還有過多少怀疑,怀疑云紫蘿是故意那么說

的。

    “唉,難道在我內心深處,我竟是不愿意紫蘿嫁給繆長風嗎?為什么我要怀疑紫蘿說的

是假話呢?”孟元超在相信無疑之后,心中自己責備自己。

    劉抗道:“孟大哥,你在想些什么?”孟元超霍然一省,說道,“沒什么,我在為你們

高興呀!”

    劉抗笑道:“咱們可也不能盡談私事,應該說到關系這里的義軍的大事了。”

    孟元超瞿然一省,心中暗暗覺得慚愧,便即定下心神說道:“不錯,是該談到正事了,

大理那邊的情形怎樣?”

    程新彥道:“清廷本來要從大理也調一支官軍,和昆明那支官軍配合,夾攻小金川的。

不過這個如意算盤,現在是打不通了。”

    孟元超道:“為什么?”

    劉抗笑道:“那個姓韓的‘定邊將軍’已經給程大哥殺了。還有北宮望派去大理幫忙那

個姓韓的沙彌遠也已給他們兄妹殺了。”

    孟元超大喜道:“你們這個功勞可是真不小呀,殺了這兩個人,清廷縱然可以再行委任

一個‘將軍’,但要出兵小金川,那也是几個月以后的事情了。”

    武庄笑道:“我們可不敢冒領功勞,沙彌遠雖然是我們下手殺的,但真正殺他的人卻是

我們的繆師叔。”當下將那晚大鬧“將軍府”的經過說了出來,听得孟元超眉飛色舞。

    不知不覺天色已經大白,忽見蕭志遠和冷鐵樵聯袂而來,兩人的神情,都是十分興奮。

    劉抗怔了一怔,說道:“蕭大哥、冷大哥,你們怎的來得這樣早呀?”

    冷鐵樵道:“你們談了一個下半夜,都還沒有睡過覺吧?”孟元超道:“是的。”冷鐵

樵笑道:“我們也是一夜沒睡。孟兄、劉兄,破敵之計已經有了。我是特地來和你們商量商

量,看看是否可行?”

    孟元超喜上加喜,說道:“冷大哥,你深通兵法,想出的計策一定好的,小弟愿聞其

詳。”

    冷鐵樵說道:“說起來也還是你的功勞,破敵之計,就是著落在你所俘虜的石朝璣身

上。”

    孟元超道:“村民已經把石朝璣送來了嗎?”

    冷鐵樵道:“村民送到哨所,咱們的哨兵快馬押來,就是你過來這邊的時候他們押到大

營的,我和蕭大哥已經盤問過他的口供了。”

    蕭志遠跟著說道:“石朝璣這支清軍是從昆明來的,統兵將領是一個姓黃的總兵。石朝

璣的口供透露,這個黃總兵和大理那個姓韓的‘定邊將軍’私交甚好,他們早已約定了各自

從駐地出發的日期,約好了在小金川‘會師’的。按照他們的行軍計划,沒有特別的意外事

情發生,大理那支清軍這兩天內就應該來到小金川的西部和他們會師。”

    劉抗笑道:“可惜對他們來說,大理方面就正是有意外的不幸發生,他們打算在小金川

會師的計划,已經是行不通了。”

    冷鐵樵道:“不錯。不過大理方面的消息,我們已經知道。那位黃總兵和石朝璣可還未

曾知道。他們做夢也想不到那位姓韓的‘定邊將軍’和沙彌遠都已給人殺了。”

    孟元超恍然大悟,說道:“破敵之計莫非就是利用清兵尚未知道真相,咱們便可以布下

陷阱,騙那個黃‘總兵’上當。”

    冷鐵樵笑說道:“正是。兵不厭詐,咱們騙騙他又有何妨。我想叫一個人冒充那個‘韓

將軍’,帶領一支‘清兵’黑夜行軍,抄小路赶到西面一個險要的山地理伏,然后通知那位

黃總兵前來會師。這几年來咱們俘虜的清兵不少,清兵的‘號衣’(軍服)和旗幟都是現成

的,足夠數千兄弟之用。”

    孟元超道:“計策是好。只不過哪里去找一個可以冒充那個‘韓將軍’的人?他們在

‘會師’之前,必然是要先經過聯絡的,那個奉命去和大理清軍聯絡的人,當然也是認識那

個‘韓將軍’的,咱們的冒牌將軍,不怕給他識破嗎?”

    蕭志遠笑道:“這位冒牌將軍已經有了,包管不會給人識破。”

    孟元超道:“是誰?”

    蕭志遠道:“你忘記了那位最擅于改容易貌冒充別人的天下第二神偷李麻子么?”

    孟元超大喜道:“李麻子已經來了么?”

    蕭志遠道:“不但李麻子來了,他的好朋友天下第一神偷快活張也都一同來了。他們是

前天到的!”

    劉抗說道:“對了,你這么一說我倒想起來了。快活張本來是和我一起從昆明來的,走

到半路,他忽然說要到別個地方找一個人然后再來,原來他就是去約李麻子。”

    孟元超笑道:“李麻子在北京的時候,曾經冒充御林軍統領北宮望,許多官兵都給他騙

過,有他來作冒牌將軍,這可不用愁了。”

    冷鐵樵道:“不過在他們‘會師’之前,咱們還得提防那位黃總兵進行‘奇襲’,他是

清軍中一個頗會用兵的將材,元超,你已經在那條山村發現他的斥垠部隊,那就不能對他忽

視了。”

    孟元超道:“我熟識那邊的地理,讓我去對付他。”

    冷鐵樵道:“好的。那么劉大哥、你和武端、武庄就去幫忙李麻子吧。”

    計議已定,小金川的義軍方面忙于調兵遣將,不必細表。孟元超忙于迎接一場新的戰

斗,也無暇去思念云紫蘿了。

    云紫蘿卻正好在戰事開始發生的時候,踏入了小金川的境內。

    這大是小金川首腦人物會談之后的第三天,地點是小金川西面距离義軍大營七八十里的

一個荒僻山區,戰事雖然開始發生,但在那個山區,還是听不到金鼓之聲,看不到清軍的旗

幟,無從知道戰事已經發生的。

    大色已經黑了,云紫蘿還在獨自赶路。她巴不得早點到小金川,卻又有點怕到小金川。

小金川,這是她所向往的地方,對她雖然陌生,卻是孟元超的第二個故鄉,如今她來到了這

個陌生的地方,竟也有了“近鄉情更怯”的感覺了。

    相見真如不見,有情總似無情。她知道明天就可以見到孟元超了,道她還是心亂如麻,

不知道是應該見他不見。

    她怕的是死灰复燃,縱然她能夠抑制自己的感情,只怕孟元超卻是不能忘了舊日的盟

誓。

    “我已經決意成全無雙,要是弄得他們情海生波,我豈非為德不卒?”想到此處,云紫

蘿的腳步就像她的心情一樣沉重,几乎不想再向前行。

    但她還是拖著沉重的腳步,慢慢獨行。因為在她的內心深處,還是在渴望見到孟元超的

啊!

    “繆大哥說得對,”云紫蘿又再想道,“最少有關華儿的消息我應該告訴他。而且他現

在想必早已听到有關我和長風的謠言了。”

    想到所謂“謠言”,云紫蘿不覺心中又在苦笑了。不錯,是有許多人大造她的謠言,但

在某些場合,她卻也是有意為自己制造謠言,好讓這個謠言,傳到孟元超的耳朵的,例如她

對林無雙和武氏兄妹就是如此。

    “我不怕元超誤會,就只怕他不相信這些謠言。但從無雙和武氏兄妹口里說出來,他不

相信也要相信了。他相信就好,以他的性情,一定也會像我這樣,為了成全我和長風,強抑

自己的感情的。不過我必須善于克制自己,切不可在他面前露出真情,讓他看出我心里的秘

密。”

    忽地在她內心深處隱隱感到一層恐懼,她怕的不是什么,是她自己。

    本來她是認為可以克制自己的感情的,但在當真見到孟元超的時候,還是能夠半點真情

都不流露嗎?她打了一個寒噤,好像自己也不大敢相信自己了。

    天色漸漸黑了,忽然下起雨來,雨越下越大,她必須找個地方避雨了。

    正在她想要找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聊避風雨之時,忽然發現山上有座破廟,廟里竟有火

光。

    “云紫蘿喜出望外,只道是獵人在廟中避雨、生火御寒,當下就向那座破廟走去。”

    雨下得很大,變成傾盆大雨了。雨聲嘩啦嘩啦的響,廟里有兩個人正在談話。他們恐怕

對方听不見,于是雨下得越大,他們的聲音也就提得越高。

    云紫蘿提一口气,施展輕功上山。她的腳步聲廟里的人听不到,他們說話的聲音,云紫

蘿卻听見了。

    “好了,明天一早就可以回到大軍之中,你也可以不用害怕了。”廟里的一個人說道。

    “笑話,我怕什么?”另一個人道。

    “你不必瞞我,這兩天你一路上戰戰兢兢,不是生怕碰見了那個鐵面書生段仇世嗎?”

    “哼,你就不害怕嗎?你搶了他的徒弟,殺了他的師兄,咱們若是給他碰上,諒他也不

能單獨放過了你。”

    云紫蘿吃了一惊,其中一個人說話的聲音好像是在哪里听見過似的,“他們說的段仇世

的徒弟不就是我的華儿么?”當下連忙改變主意,繞到那座破廟的后面,從牆的窟窿偷偷看

進去,只見是一個瘦長的漢子和一個中年道士說話。

    那瘦長漢子是“滇南四虎”中的老四焦云。

    那中年道士云紫蘿雖然并不認識,但听了他們的說話,亦己知道這個道士定然就是卜天

雕臨死的時候說出那日与滇南四虎結件同來,在點蒼山上搶了她的孩子的那個道士無疑。

    云紫蘿正想知道段仇世和她的華儿的消息,于是就暫不聲張,偷听他們的說話。

    “說真個的,”那道士說道:“我的确是有點害怕這個煞星,他的本領可比他的師兄卜

天雕高明多了。听說你的三位兄長都已喪在他的手下,是真的吧?”

    焦云恨得牙痒痒的說道:“你這是明知故問,我們四兄弟從小就是在一起的,要不是如

今只剩下我一個人,我怎會跑到軍隊里當差和你作伴。說句老實話,我就是害怕段仇世赶盡

殺絕,故而只能躲到軍中避仇。”

    那道士說道:“焦兄別惱,我和你乃是同病相怜。只是你不提起,我不好意思和你說罷

了。我不但要躲避段仇世,還得提防在這里碰上孟元超呢。”

    焦云說道:“我何嘗不也是一樣。幸虧這次黃總兵是差遣咱們去給韓將軍送信,要是帶

咱們去打仗的話,只怕真的會碰上孟元超了。”

    那道士道:“是呀,听說黃總兵前天親自率領一支精兵,從天平山輕騎出葫蘆谷,准備

奇襲小金川,不料反而在谷中遇上埋伏,對方的統兵首領正是孟元超,黃總兵也挂了彩呢,

就不知這消息是真是假?”

    焦云道:“這消息是驛站的軍官說的,恐怕不會假了。不過据說孟元超也受了傷,咱們

還算不得是一敗涂地。”

    那道士搖了搖頭,說道:“前方傳來的軍情,大抵是報喜不報憂的,若然‘報憂’的,

那就一定是真的了。所以,黃總兵挂彩必定無疑,孟元超受傷,卻是恐怕不能相信了。”

    焦云笑道:“幸虧你這話是和我說,倘若給別人听見,只怕會加你一個‘長敵人志气,

滅自己威風’的雅名。”

    那道士道:“我這是就事論事,當然我也不會那樣糊涂,胡亂和別人議論的。不過咱們

這次回到大營,倒是真正的報喜了。”

    焦云沉吟片刻,說道:“這事我倒是還有一點疑慮呢。”

    那道士道:“疑慮什么?”

    焦云說道:“你以前沒有見過這位韓將軍。我則是見過的。我拿兩次見面的情形比較,

頗有冷熱不同之感。”

    那道士道:“上次如何?”

    焦云說道:“上次我拿石朝璣的私函到他的將軍府謁見,他對我十分親熱,拉住我問長

問短,還特地為我擺酒接風呢,這次咱們見他,他收下了黃總兵的公函,只是說了一句‘知

道了’。雖然也有設宴招待,卻是由他的下屬作陪。”

    那道士笑道:“石朝璣是御林軍的副統領,又是薩總管跟前的紅人,上次你以石朝璣朋

友的身份見他,他知道你和石朝璣的交情,自然籠絡你了。這次咱們是和他談公事,他在部

下面前,免不了要擺擺將軍的架子,這也值得大惊小怪么?”

    焦云搖了搖頭,說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那道士道:“其二怎樣?”

    焦云說道:“黃總兵和韓將軍同是在云南省的統兵大員,兩人的私交一向也是十分要好

的。論職位,石朝璣雖然是御林軍的副統領,官階不過四品,且是位居副座,并無太大的實

權;黃總兵則是二品統兵大員,駐守云南省會,署理‘提督’(清代官制,提督稱軍門,乃

一省最高軍事長官。)也算得是獨當一面了。論官職,論親疏,我們這次作黃總兵的使者,

韓將軍理該和我們更為親近才對。”

    那道士笑道:“或許韓將軍那日恰巧心情不好呢,咱們胡亂猜疑,不是反而自尋煩惱

嗎?只要他答允出兵,咱們帶回去的就是好消息了,你說是么?”

    焦云說道:“我總是覺得有點可疑,說不定他是敷衍我們的。”

    那道士說道:“你不是說他和黃總兵私交很好么?”

    焦云說道:“交情好是一回事,要向朝廷領功又是一回事。說不定他是存心讓黃總兵打

個敗仗,他才出來收拾殘局,這樣平定小金川的功勞就都是他的了。”

    那道士笑道:“當真這樣,也用不著我們替黃總兵擔憂。反正他們已約好會師的日期,

黃總兵挂了彩也還是要去的。他們怎樣分功,那就是他們的事情了。”

第六十七回 疑幻疑冥

    念自昔紅亭翠館,悵十載盟鷗,便教飛散。數遍亂山荒驛,甚時重見?鄉關此后多風

雪,怕黃昏畫角吹怨,相思空記,寒梅一樹,和香同剪。

                                                 ──吳枚庵



    焦云嘆口气道:“但愿我是猜疑錯了,否則恐怕咱們不僅沒有報仇的机會,連性命也要

賠在這里呢?”

    道士皺了皺眉頭,說道:“不管韓將軍是要獨自領功也好,愿和黃總兵分享也好,朝廷

將他從大理調來,他就非得攻打小金川不可。黃總兵縱然敗了一仗,也只是小挫而已,我不

相信小金川的烏合之眾,抵擋得了朝廷的兩路大軍!攻破了小金川,還怕孟元超跑得上天?

那時咱們先殺了孟元超,再聯手對付段仇世,定必能報你的殺兄之仇!嘿嘿,剛才說我長敵

人的志气,如今我瞧你倒是滅自己的威風了。”

    云紫蘿在破廟后面偷听,听到這里,已經知道一個概梗。心里想道:“原來段仇世已經

殺了‘滇南四虎’之中的三虎,而這兩個家伙則是被派遣去和一個從大理來的‘韓將軍’聯

絡,准備兩軍合作,夾攻小金川的。奇怪,他們說的這個‘韓將軍’難道不是給程新彥殺掉

的那個‘韓將軍’嗎?我從大理一路來到此間,也從未發現官軍的蹤跡,這支官軍又是從哪

里來的?”

    云紫蘿當然不會知道,這個‘韓將軍’是李麻子冒充的。而焦云的猜疑也的确是完全猜

錯了。

    要知李麻子雖然擅于改容易貌。也會模仿別人的口音,但此事關系義軍成敗,畢竟還是

要小心謹慎的。他又怎敢和曾經見過那個正牌將軍的焦云過份親近,多說話呢?

    不過在牆外偷听的云紫蘿,她最關心的還不是“將軍”的真假,而是她的儿子的下落。

段仇世已經殺掉焦家三虎,他把徒弟搶回來了沒有?

    大雨仍在傾盆而下,云紫蘿繼續偷听下去,不久,這個謎底也揭開了。

    只听得焦云苦笑說道:“你可知道段仇世和卜天雕那個姓楊的徒弟,其實并非場牧之

子,而是孟元超的親生骨肉么?”

    那道士道:“早知道了,怎么樣?”

    焦云說道:“你要是能夠把這孩子保全,帶來這里,咱們就可以用來要脅孟元超了,即

使報不了仇,也用不著提心吊膽,怕他加害。”

    那道士憤然說道:“你知道我為了這個孩子,如今已是不能立足于崆峒派么?”

    焦云說道:“這孩子与你們崆峒派有何關系?”

    那道士說道:“這小娃儿當然不會和我們崆峒派有甚牽連,但段仇世卻是我的師兄丹丘

生的好朋友!”

    焦云吃了一惊,說道:“听說丹丘生是你們崆峒派的第一高手?”

    那道士苦著臉說道:“就是呀,所以他雖然不是掌門,掌門也得听他的話。那天我搶了

孩子先跑,本來想送到昆明去給石朝璣的,不料中途在紅崖坡就碰上了丹丘生,也不知怎

的,他的消息這樣靈通,一見我就責罵我搶了他好友的徒弟,要不是苦苦求饒,武功都几乎

給他廢掉。”

    焦云道:“啊,那孩子又給丹丘生搶去了?”

    那道士說道:“我還敢抗拒他么,當然是給他要回去了。不僅如此,他還擅自作主,替

掌門人執行戒律,把我逐出了崆峒派呢。這件事我知道他一定會告訴段仇世的,我也正是為

此,沒有第二條路好走,只好跟著石朝璣跑來小金川。想不到在軍中碰見了你,更想不到石

朝璣又失了蹤。”

    焦云說道:“听說石朝璣是前几天和楚天雄一道去偵察軍情,就此沒有回來的。以他們

二人武功之高,大概不會失事。失蹤之說,言之過早。”

    那道士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莫說對方的首領冷鐵樵和蕭志遠了,孟元超的武功

依我看來也不會在他們二人之下,他們失事,又有什么稀奇?”

    焦云說道:“要是石朝璣當真出了事,咱們也就是失掉了靠山了。我看留在這里恐怕凶

多吉少,還是溜之大吉,再去找個靠山吧?”

    那道士道:“孟元超在小金川,你不想殺掉他報仇么?”

    焦云說道:“小金川若給官軍攻下,官軍自會殺他,依我之見,韓將軍的信,咱們也不

必帶回去了。”

    那道士道:“這不好吧,礙了朝廷的大事,咱們不是給小金川幫了忙了?”

    焦云說道:“我可以另外想個辦法。”但他想來想去,仍是沒有好的辦法想得出來。

    云紫蘿已經知道儿子的下落,可不耐煩再听他們說下去了。當下身形一起,飛過牆頭,

冷笑說道:“碰上了我,你們還想走么?”

    焦云這一惊非同小可,慌忙跳了起來,說時遲,那時快,云紫蘿的劍尖已是指到他的咽

喉。焦云霍的一個“風點頭”,判官筆使了一招“舉火鐐天”,往上招架,“當”的一聲

響,焦云左手的判官筆損了一個缺口,只覺頭皮一陣沁涼,原來是給云紫蘿的劍鋒從他頭頂

削過,削掉了他的半邊頭發。

    崆峒派那道士喝道:“哪里來的潑婦,膽敢行凶?”拔劍出鞘,劍招未發,先自飛腳踢

起一根燃燒著的干柴,云紫蘿一側身,一團火光從她身旁飛過,恰好飛到了焦云身上。

    云紫蘿懶得答話,一領劍訣,吐出碧瑩瑩的寒光,立即朝那道士的胸前刺去,武學有

云:“刀走白,劍走黑。”意思是使刀的應走陽剛的路子,宜于正面交鋒,明刀亮斫;使劍

的屬于陰柔的路子,宜于偏鋒迸招,很少踏正中宮,向前刺擊的。云紫蘿和對方一照面就用

這個打法,這在武林規矩中簡直是一种藐視。那道士不禁勃然大怒,長劍猛力就磕下來。哪

知云紫蘿的劍術奇妙莫測,這一招竟是虛招,那道士磕了個空,云紫蘿已是一個“拗膝摟

步”,繞到敵人右側,劍招倏變,奇快如電,青鋼劍向上一撩,反挑敵人右臂。只听得

“嗤”的一聲響,那道士的衣袖已是給劍鋒割開,在他的手臂上划出了一道血痕了。這還幸

虧是他閃避得宜,否則這條手臂只怕已是要和他的身体分家。

    道士又惊又怒,叫道:“好狠的婆娘,你,你是誰?”焦云在地上一個“懶驢打滾”,

把火扑滅,此時才剛剛站了起來。說道:“這臭婆娘正是云紫蘿。”

    云紫蘿冷笑說道:“你死到臨頭,還要罵人!”青鋼劍向前疾刺,聲到人到,一招“白

虹貫日”,劍鋒竟是向著他張開的嘴巴逕刺進去,焦云雙筆遮攔,兀是遮攔不住。幸虧那道

士來援得快,長劍刺向她背后的“風府穴”,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云紫蘿反手一劍,蕩

開他的長劍,焦云趁那空隙,忙即竄開,這才能夠脫出險境。但他還未來得及還招,云紫蘿

一招逼退了那道士,第二招又已指到了他的胸前,當真是如影隨形,他的腳跟都未站穩!

    那道士長劍橫扳,雙劍一合,合力抵御,方始勉強頂得住云紫蘿的攻勢。焦云大喝道:

“好個臭婆娘,我与你拼了。”

    云紫蘿的輕功比他高得多,這是他領教過的。他自知決難逃脫,把心一橫,索性就硬著

頭皮和云紫蘿拼命。那道士也是同一心思,他們兩人這一拼命,云紫蘿雖不至于挫敗,急切

之間,卻倒是難于取胜了。

    要知云紫蘿是在產子之后,剛滿一月,卻又跋涉長途的。她從北方的三河縣來到了南方

的小金川,路程數千里之遙,一路奔波勞碌,產后還未曾調養得很好的身子,武功不論怎樣

好,健康也難免多少受了影響了。焦云和那道士聯手抵御,三十招之前只有招架之功,三十

招過后陣腳穩住,到了五十招開外,己是漸漸沒有了反攻之力了。云紫蘿劍法漸形遲滯,竟

似頗有力不從心之感!

    道士大喜叫道:“這臭婆娘气力不濟了,咱們加一把勁,把她宰掉!”兩人轉守為攻,

越攻越狠!

    云紫蘿咬了咬牙,心里想道:“看來我也是非和他們拼命不可了!”劇斗中焦云判官筆

左右一分。“雙風貫耳”,左筆虛點云紫蘿面門,右筆便直指她的華蓋穴。云紫蘿身形一

晃,對方雙筆走空,她抓緊時机,唰的一劍就刺過去。這一招本來极為精妙,可惜她的气力

差了那么一點儿,差了三寸劍尖沒有刺著對方要害。高手搏斗,只爭毫厘,說時遲,那時

快,焦云的判官筆已是疾向她的“云台穴”點來,那個崆峒派的道士長劍划了一道圓弧,迅

即把她的身形圈住。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玉帶圍腰”,乃是崆峒派獨門劍法的不傳之

秘。

    這道士只道她已是決計難逃,大喜叫道:“廢她武功,留她性命!”想要將她活擒,拿

來要脅孟元超。不料就在這電光石火的霎那,倏听得云紫蘿一聲清嘯,身形平地拔起,弓鞋

竟朝焦云猛插過來的判官筆一踏,借著這一踏之勢,整個身子翻騰起來,疾如飛鳥!

    說時遲,那時快,云紫蘿掠過焦云的頭頂,不待雙足落地,已是使出“白虹貫日”的絕

招,凌空刺下。焦云連忙一縮頭顱,把判官筆交叉護住頂門。哪知云紫蘿這一劍是用足气力

的,又是從上面沖擊下來,劍勢凌厲之极。焦云的雙筆被青鋼劍一磕一震,云紫蘿的劍尖雖

未刺著他的頭顱,他的判官筆卻給震得反插回來,插進自己的腦袋了。

    那道士听得焦云臨死前裂人心脾的慘叫,嚇得魄散魂飛,哪里還有斗志?一個轉身便

逃。

    云紫蘿冷笑道:“你不是要廢我的武功的么?”飛身疾扑,一招“玉女投梭”,刺他后

心。

    那道士覺察背后金刃劈風之聲,明知不敵,本能的反手一劍遮攔,“當”的一聲,道士

長劍斷為兩截,背上中了一劍,負傷狂奔。

    云紫蘿追出廟門,一劍傷了這個道士,正要施展“燕子三抄水”的輕功追去,忽地腳步

一個蹌踉,險些摔倒。

    原來她剛才力斃焦云,气力耗損太甚,已有如強弩之未,難以為繼了。

    云紫蘿深深吸了口气,心里想道:“這惡道業已受傷,以一敵一,我縱气力不加,也可

把他殺掉。他是給清軍搬救兵的,我可容他不得。”于是又追上去。

    此時雨勢已經小了許多,但還未停止。天色如墨,伸手不辨五指。但那道士受傷之后,

腳步沉重。云紫蘿就跟著他的腳步聲跑去追他。

    山路本就崎嶇,大雨過后,更是路滑難行。那道士一足踏空,骨碌碌的滾下山坡。云紫

蘿喝道:“往哪里跑?”正要加快腳步,過去結束他的性命。忽地一條黑影突然從她旁邊的

亂石堆中竄了出來,一刀向她劈下。

    云紫蘿慣經陣仗,臨危不亂,迅即還了一招“玄鳥划砂”,那人贊道:“好劍法!”刀

劍相交,火花四濺,那人退了一步,仍是攔住云紫蘿的去路。云紫蘿虎口一震,青鋼劍几乎

掌握不牢!

    那人大叫道:“快來人呀!”不但叫嚷,而且還發出了一支蛇焰箭,蛇焰箭是用作夜間

報警用的,一溜藍火,升上半空,附近數里之內,都看得見。

    云紫蘿急風暴雨般的連攻十六八劍,那人也會听聲辨器的功夫,在黑夜中招架她的凌厲

劍招,竟是絲毫不亂,一一都化解開了。

    云紫蘿又是吃惊,又是詫异,心里想道:“我的气力即使未經損耗,只怕也未必胜得了

他。想不到清軍之中還有如此高手。但何以他卻似乎是讓我三分,未盡全力呢?”

    此時云紫蘿運劍如風,已是急攻了他四五十招,那人兀是只守不攻,隨著云紫蘿的劍

勢,東遮西擋,見招拆招,見式解式,緊緊的守穩。但云紫蘿要想從他身旁竄出,卻又總是

給他攔住。

    開首數招,那人可能是由于尚未知道云紫蘿的實力如何,懾于她的精妙劍法,只好認真

對付。數招過后,業已覺察云紫蘿的气力不加,他使出來的力道也就相應減弱了。

    那人的蛇焰箭射出之后,才過不久,果然就有一小隊清軍騎兵,快馬奔來,從山上望下

去,可以看見蜿蜒交錯的點點火光,那是他們手中提著的風燈。

    雨夜黑林,山峻路滑,他們不知上面埋伏有多少敵人,竟是不敢上山,只敢在山下吶

喊。

    崆峒派那個道士骨碌碌滾下山坡,大叫:“我在這儿,快來救我。”

    云紫蘿的敵手看見官軍來到山腳。”而那道士也還未死,這才松了口气,忽地虛晃一

招,低聲說道:“云女俠,請隨我來!”轉身就跑。奇怪的是,他并不是向山下有火光的地

方跑,而是跑進黑黝黝的地林之中。一面跑一面叫道:“哎呀,好厲害的賊婆娘,救命,救

命!”力竭聲嘶,裝得像极了業已受傷的模樣。

    云紫蘿疑云大起,心里想道:“此人力足胜我,他要害我,用不著再布陷阱。好,且看

他弄的是甚玄虛?”側耳靜听那馬群踐地的蹄聲漸去漸遠,料想是清軍已經救了那個道士,

但卻不敢上山,故而收隊回營了。

    到了密林深處,那人說道:“行啦,就在這里吧。”擦燃火石,云紫蘿看清楚他的面

貌。此時雨已止了。

    只見這人約莫三十來歲年紀,穿的是清軍服飾,云紫蘿不敢放松戒備,按劍問道:“你

是誰?”

    那人說道:“我叫劉抗,是孟元超的好朋友。繆長風和我也是相識的,听說他和云女俠

一道,怎的卻不見他?”

    云紫蘿吃了一惊,心中半信半疑,冷冷說道:“我听說劉抗是一條好漢子,你為什么卻

替韃子賣命?”言下之意,當然不相信他是真的劉抗了。

    那人說道:“怪不得云女俠見疑,此事說來話長。我先告訴云女俠一個消息。”

    云紫蘿道:“什么消息?”

    那人說道:“武端兄妹已經來到了小金川,武庄告訴我她在大理多蒙云女俠照顧,分手

那天,又得云女俠指點她到小金川應該做些什么,我們的事情,得到云女俠如此關怀,我也

是十分感激的。武庄只道你和繆大俠不來小金川了,是以她見了我雖然高興,也還感到美中

不足呢!”

    這番說話,听來似是“閑言”,其實卻是劉抗用來証明自己的身份的。他以武庄的未婚

夫自居,而且說得出云紫蘿与武氏兄妹分手之時的說話,這些說話按之常理,武庄除了未婚

夫之外,是決計不會和旁人說的。

    云紫蘿這才相信無疑,說道:“剛才那道士和滇南四虎中的焦云一起去搬取救兵的,焦

云我已殺了,那個道士本來也是跑不掉的,不知劉大俠何故卻要救他。”

    劉抗笑道:“實不相瞞,我是奉了蕭、冷兩位首領之命,必須保護他們的,幸虧你只殺

了一個焦云,要是連這道士也都一并殺掉,那就糟了。”

    云紫蘿莫名其妙,說道:“為什么?”

    劉抗說道:“他的身上有一封大理‘定邊將軍’的公函,這封公函,是約那個黃總兵來

會師的,我們必須讓這封公函送到敵人統帥的手上!”

    云紫蘿詫道:“大理那個姓韓的‘定邊將軍’不是已經給程新彥殺掉的嗎?程新彥和他

的女儿是和武氏兄妹一起來小金川的,難道你沒有見著他們父女嗎?”心想縱然沒有見著,

武庄也應該把這件事情早已告訴他了。

    劉抗笑道:“不錯,真的‘將軍’是給殺掉了,我們冒牌的‘韓將軍’是李麻子冒充

的。”

    云紫蘿這才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你們是要誘使敵軍上當。”

    劉抗說道:“這個秘密并不是我們所有的兄弟都知道的,尤其是遠离大寨的哨所弟兄,

而且近來經常有俠義道的朋友投奔小金川,那兩個人要是給不知個中原委的朋友碰上,恐怕

也會發生意外。是以我才奉命暗中去‘保護’他們,确保那封公函平安到達敵人手里,大伙

儿才能放心。”

    云紫蘿清楚了來龍去脈之后,笑道:“原來如此,險些給我坏了你們的大事。”

    劉抗又再次問道:“繆大俠來了沒有?”這個問題,云紫蘿一直尚未回答他的。

    云紫蘿強抑心中的悲痛,說道:“長風他不來了,我也不准備長留在小金川,待你們大

捷之后,我見過了盂元超就要走了。”

    劉抗覺得有點奇怪,不過他与云紫蘿剛剛相識,卻也不便交淺言深,當下說道:“元超

不在大寨,這兩天恐怕正在和清軍大打呢。你是急于要見他嗎?”

    云紫蘿道:“他不在小金川,我已經知道了,我剛听到他的一個消息,是焦云和那道士

說的。”

    劉抗道:“他怎樣了?”

    云紫蘿道:“听說他打了一個胜仗,但他自己也受了傷。”

    劉抗吃了一惊,說道:“真的?”

    云紫蘿道:“這是他們說的,他們并沒親眼看見,我也不知是真是假。”

    劉抗說道:“孟大哥倘若受了傷,我是應該去看他的。但我有公務在身,必須赶回原來

的防地,准備殲滅前來‘會師’的清兵。李麻子他是只能做冒牌將軍,不能指揮軍事的,云

女俠,只好麻煩你替我走這一趟,看護他了。”

    云紫蘿道:“扶桑派的掌門人林無雙來了沒有?”

    劉抗說道:“早已來了,不過她現在是和呂思美一起,留在小金川訓練女兵,并非是在

元超身邊。”

    云紫蘿道:“好,請你告訴我,元超的作戰地點應該怎樣走法。”

    劉抗說道:“從這里向西走,翻過前面一座山,大約要走六七十里路程,有一個山谷,

叫做葫蘆谷,元超就在那里埋伏。”他怕云紫蘿不夠清楚,一面說話,一面折了一技樹枝,

在濕透的泥士上給她畫了一個地圖。

    黑漆的樹林里有了亮光,不知不覺是第二天的早晨了。雨過天晴,東方的太陽也開始升

起來了。

    云紫蘿和劉抗分手之后,又再獨自登程。

    雨過天晴,但她的心情可還是陰晴不定。

    “我已經知道華儿無恙,我去見他,不是多此一舉么?”

    “但万一他是真的受傷呢,林無雙不在他的身邊,誰來為他看護?”

    終于她拋開了心中的顧慮,迎著朝陽,加快了自己的腳步。

    走過了六七十里山路,沒有碰見清兵,沒有碰見義軍,什么人也沒見著,山谷靜得出

奇,云紫蘿感到了不祥之兆。

    葫蘆谷終于到了,在她的面前,展現了一幅 殺過后戰場上悲慘的圖景。

    無數尸体橫七豎八的倒在地上,鮮血染紅了黃沙綠草,還未凝結,在地上緩緩的向前流

動,血腥气味,熏得她直想作嘔。頭頂上盤旋著一群一群的烏鴉,好像是赴盛筵。

    “元超,元超!”云紫蘿大聲的叫。

    沒人回答,她也沒有在尸堆中發現孟元超。

    他是在伏擊戰成功之后回去了呢,還是受了重傷隱匿在她所未曾發現的戰場一角呢,還

是,──唉,她連想也不敢想的,業已殺身成仁了呢?

    她從谷口一直深入偵查,有戰馬倒斃路旁,有刀槍散滿地上,有旌旗委棄泥沼,有血漬

斷斷續續的像一條線伸向山邊,……漸漸,尸体沒有發現了,血線仍在向前伸展。她仍然沒

有找著她的孟元超。

    密林深處,孟元超漸漸有了知覺,似夢非夢的醒了過來。高逾人頭的野茅和一枝枝刺向

天空的樹枝,映入他的眼帘,好像是無數長槍利劍;黑壓壓的叢林里好像有千軍万馬奔馳。

當然這只是他的幻覺,實際上那不過是嗓耳的鴉聲。

    似夢非夢,兵器碰擊的聲音,戰馬哀鳴的聲音, 殺的喊聲,恍恍惚惚的,幽幽遠遠

的,還好像在山野之間回旋起伏。“我還活著嗎?這是什么地方?”

    他想起來了,他是追殺敵軍的主帥,中了敵兵的弓箭的。

    “那個黃總兵倒是很能打仗,不過他終于還是給我們打敗了。”孟元超從心里笑了出

來,不過他卻是不能動彈。他不知道他已是昏迷了多少時間。

    “我的弟兄呢,為什么一個也不見?他們是在繼續追殺敵人嗎?”

    他不知道這場狙擊戰早已結束了,他的這支部隊擊敗了多于他們五倍的敵兵,傷亡也很

不小,為了恐防敵方的主力來援,他們已經撤退了。在那個殺得昏天黑地的戰場上,不可能

找到每個受傷的戰友,他的戰友以為他武藝高強,早已突圍了。他們是按照原定的計划,從

不同的方向撤退回小金川的。

    “水,水!”孟元超感到咽喉冒煙。受傷的人不會覺得飢餓,但焦渴卻是十分難受的。

他發出微弱的呻吟,只盼能有一滴甘露潤潤他的喉嚨。

    渴得實在難受,這是比死還要難受的折磨。孟元超以前也曾多次受傷,有一次傷得甚至

可能比這次還重。昏迷了三天兩夜才醒過來,但一醒來就有他的師妹呂思美在他的身邊服侍

他,早已替他敷上了止痛的金創藥了。用不著他開口說話,就知道拿水給他喝。而現在他卻

是孤零零的躺在血泊中,周圍莫說人影,連野獸的影子也見不著。因為它們早已在兩日之前

就給大軍的 殺嚇跑了。荒山寂寂,唯有偶爾從頭頂飛過的烏鴉發出噪耳的啼聲。幸而他還

沒有變成腐尸,這里受傷的又只是他一個人,沒有別的尸体。否則那些烏鴉也會飛下來啄他

了。

    “水,水,我要水喝!”他的喉頭咕咕作響,可就是叫不出來。但就是叫得出來又有什

么用處,根本不會有人听見他的。

    “要是無雙在我身邊,那就好了!”孟元超心想。林無雙本來要跟他一起,參与這次戰

役,是他強迫她留在小金川的。因為這次戰事的凶險早已在意料之中,他不愿意林無雙跟他

也冒凶險,但現在他卻禁不住想起她了。

    “馬革裹尸,戰士正當如此!”孟元超心里想遁:“只要能夠打敗敵人,我還有什么遺

憾?”

    真的沒有什么遺憾了么?這霎那間,他平生的經歷一一都涌上了心頭。“紫蘿現在不知

是在什么地方,但愿她与繆大哥能偕白首。她這一生遭受許多苦難,這都是我連累她的。她

得到了幸福;我就可以死而無憾了。”

    傷口在痛,喉嚨在冒煙,心里則在胡思亂想。孟元超越來越是感到難受,終于抵受不住

苦痛的前熬,神智又在漸漸迷糊了。

    “水,水,我要水喝!”迷迷糊糊中也不知過了多久,忽有奇跡發生,孟元超只覺遍体

清涼,當真就似有甘泉流入他的口中一樣,說不出的舒服!

    孟元超用力張開眼睛,神智尚未恢复過來,眼前只見一團模糊的人影。那人輕輕撫摸他

的臉龐,在他耳邊低喚:“大哥,大哥,你醒來呀!”聲音這么熟悉,那是誰呢?但他已經

感覺得到,摸撫他的是女性的溫柔的手了。

    是呂思美么?是林無雙么?他再一用力張開眼睛,終于認出來了,不是呂思美,不是林

無雙,竟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云紫蘿!在他自己以為將要死了的時刻還在想念著的云

紫蘿!

    這怎么可能呢?孟元超疑幻疑真,以為自己是在作夢了。云紫蘿等了許久,這才等到他

醒了過來。但見他的目光似是一派迷茫,好像連自己也認不出來了。云紫蘿又是歡喜,又是

心痛,放下了水壺,說道:“好了,你醒來了。你看看我是誰,我是紫蘿呀!”

    當真不是夢了,孟元超心頭大跳,用力叫道:“啊,紫蘿,果然是你!”可惜,他雖然

用盡气力,仍是叫不出聲來,云紫蘿只听得他的喉頭咕咕作響。

    云紫蘿柔聲說道:“大哥,你莫說話,我替你治傷。”傷口她早已洗干淨了,當下便以

熟練的手法拔掉插在孟元超身上的兩枝利箭,敷上了金創藥。孟元超嘴角挂著微笑,哼也不

哼一聲。云紫蘿卻是不禁膽戰心惊,晴自想道:“孟大哥真是鐵錚錚的好漢子,這枝箭倘若

射歪少許,只怕就要插入他的心房啦。”

    云紫蘿把從死尸身上搜獲的一包炒米嚼爛了喂他,又給他喝了几口清水。孟元超稍稍恢

复了一點体力,說道:“紫蘿,多謝你救了我的性命,繆、繆大哥呢?”聲音細如蚊叫,但

云紫蘿已是隱約听得見了。

    云紫蘿說道:“大哥,你莫忙著說話,听我說。”給孟元超蓋上一張軍氈,說道:“咱

們的華儿在崆峒派道士丹丘生那里,丹丘生是段仇世的好朋及,段仇世已經去找他了。他們

都很愛護華儿,華儿一定可以長大成材的,大哥,你用不著挂慮了。”

    段仇世搶了他的儿子做徒弟,這是孟元超早已知道了的,但丹丘生是誰,他可就不知道

了。听了云紫蘿的說話,他只道是段仇世暫時把徒弟交給好友照顧,不覺有點儿奇怪,心

想:“紫蘿應該知道我是放心得下把孩子付托給段仇世的。”

    但他實在是心力交疲,不能用神思想了。他現在想要知道的是繆長風在哪儿,是不是已

經和云紫蘿在一起來了?云紫蘿卻沒有告訴他。

    “她是怕我妒忌,所以沒告訴我他們的事呢?還是她根本沒听見我在問她呢?其實她若

是真的愛上了繆大哥,我只會為他們感到高興的。”孟元超心想。

    云紫蘿道:“大哥,你太疲倦了。你應該好好的歇息,什么都不要想。听我的話,閉上

眼睛睡吧。”孟元超只盼能夠多看她一眼,惺松的睡眼仍然是在睜開。

    云紫蘿笑道:“你說過听我的話的,怎么又不听了?我給你唱一支曲子,你乖乖的睡

吧,睡吧。”

    云紫蘿柔聲唱道:“群芳過后西湖好,狼藉殘紅,飛絮蒙蒙,垂柳闌干盡日風。笙歌散

盡游人去,始覺春空,垂下帘攏,雙燕歸來細雨中。”

    這是歐陽修所寫的吟詠西湖的十首小令之一(詞牌名“采桑子”),也是他們以前在西

湖泛舟,云紫蘿曾經在船上唱過的。

    孟元超神思恍惚,又似回到從前的日子了。他和云紫蘿和宋騰霄雨后游湖,云紫蘿按拍

低歌,宋騰霄吹蕭伴奏,只有他不發一言,卻是和云紫蘿心心相印。“無風水面琉璃滑,不

覺船移,微動漣漪”。這境界真是何其美妙!

    “但她為何單獨挑這一首來唱呢?群芳過后,狼藉殘紅,西湖雖好也是好景難留了。難

道她是要向我道出:天下無不謝之花,也無不散之筵席的寓意么?”

    云紫蘿再唱下去,是黃庭堅的一首小令“清平樂”:

    “春歸何處,寂莫無行路,若有人知春去處,喚取歸來同住。春無蹤跡誰知,除非問取

黃鸝,百嘩無人能解,因風飛過薔薇。”

    歌聲當真似是出谷黃鸝,孟元超听得心神如醉,也不去思索詞中的寓意。不知不覺閉上

眼睛。

    云紫蘿笑道:“你從前告訴我,小金川的春色不遜江南,如今我相信了。要是我早生几

百年,我會告訴黃庭堅,并非沒人知道春的去處,春天是從江南來到了小金川了。”忽地發

現孟元超已經睡著,她出了一會神,眼角沁出了晶瑩的淚珠。此景此情,依稀往日。但此際

她所感受的是幸福還是辛酸,卻是連她自己也不知道了。只是孟元超已經睡著,她也無須對

他強顏歡笑了。

    天色漸漸暗了,夕陽雖好近黃昏,她的心情也隨著無色陰暗

    像是一尊石像,她一直坐在孟元超身旁怔怔出神。

    忽地有空谷足音踏破荒山靜寂,將她從迷茫的境界中惊醒過來。

    來的是敵兵呢,還是小金川的弟兄呢?云紫蘿霍然一省,連忙跳起,來的若是敵人的

話,她可不能讓孟元超給他們發現啊。可是已經遲了,那兩個人來得好快,就在她惊起之

時,他們已是上了這個山頭。

    雙方打了一個照面,不覺都是一惊。原來來的乃是連甘沛和炎炎大師,這兩個人都是北

宮望手下的一等一高手!

    連甘沛曾在西洞庭山上吃過云紫蘿的虧,事后想起她那凌厲的劍招,兀是猶有余悸。此

時突然碰上,也是不禁驟吃一惊。說時遲,那時快,云紫蘿已是一劍向他刺去。

    這一劍又快又狠,只听得當的一聲,連甘沛右手的判官筆歪過一邊,云紫蘿這一招是用

足了力道的,余勢未衰,劍鋒直指到他的面門,連甘沛雖然不是她的敵手,武功亦非泛泛,

百忙中使出一個“大彎腰,斜插柳”的身法,避招進招,還了一招“橫架金梁”,猛力砸她

劍鋒。

    云紫蘿自知气力不濟,必須速戰速決,將敵人各個擊破,這才能夠保護得了孟元超的安

全。上次她在西洞庭山,是五十招之后,方能擊敗連甘沛的,此時當然是不能容他再走五十

招了。為了急于求胜,云紫蘿冒險突出奇招,身形平地拔起,一招“鵬搏九霄”,凌空刺

下!

    炎炎和尚走在后面,和云紫蘿的距离稍遠一些,正當云紫蘿突襲連甘沛之時,他剛好發

現躺在地上的孟元超。他和連甘沛正是奉了黃總兵之命,來搜查孟元超的。那日黃總兵受傷

而逃,几乎被孟元超活擒。但他也看見孟元超身上中箭,料想孟元超亦必傷得不輕,但恐怕

孟元超本領太高,還沒有死,是以派出兩名高手,重來搜索戰場。

    炎炎和尚突然發現了孟元超,這一喜非同小可,也顧不得同伴正在和敵人,激戰,登時

就跑過去,哈哈笑道:“我找著啦,我找著啦!哈哈,哈哈!一點不錯,果然是孟元超這個

小子!”

    云紫蘿一劍凌空刺下,本來是可以刺著連耳沛的頭顱,令他不死也得重傷的,突然听到

炎炎和尚的狂笑聲,不由得心頭一震,這一劍就削歪了。

    雖然削歪,劍鋒還是几乎貼著連甘沛頭皮削過,把他的半邊頭發削掉。

    連甘沛在地上打一個滾,跳起身來,只覺頭皮一陣沁涼,嚇得魂飛魄散,生怕云紫蘿乘

胜追擊,急忙叫道:“炎炎大師,快、快來救我!”

    炎炎和尚這才猛地省起救同伴要緊,心里想道:“這倒是我糊涂了,看孟元超的模樣,

恐怕他已經死了。就是不死,也是受了重傷,還怕他跑得了嗎?”心念一動,便即回過頭來

援救連甘沛。

    云紫蘿更是恐怕炎炎和尚傷了孟元超,哪里還有余暇去取連甘沛的性命?她向孟元超那

邊奔去,炎炎和尚則向她這邊跑來,兩人碰個正著。

    炎炎和尚練的是火龍功,一掌拍出,熱風呼呼,云紫蘿几乎為之窒息,但她仍是搶攻。

    劍走輕靈,云紫蘿腳踏穿花繞樹的步法,使出變化莫測的劍術,虛虛實實的一口气攻了

炎炎和尚十多招,突然由虛化實,一招“白鶴剔翎”,劍挾寒風,刺他胸口的“璇璣穴”,

炎炎和尚收掌護胸,云紫蘿倏的變招,劍鋒斜指,刺向他的掌心。這一招的變化十分奇妙,

是從炎炎和尚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的。

    只听得嗤的一聲,炎炎和尚的袈裟穿了一洞。這還幸虧是他躲閃得快,否則只怕掌心也

要給利劍刺穿。炎炎和尚練的獨門功夫,掌心的“勞宮穴”正是他真气積聚之處,“勞宮

穴”倘給刺穿,真气渲泄,他的火龍功就要廢掉了。

    炎炎和尚嚇出一身冷汗,罵道:“好狠的婆娘!”

    連甘沛忽地叫道:“大師不用擔憂,這臭婆娘雖然凶狠,气力卻是快要用完啦!最多不

過五十招,咱們一定可以擒她!”原來連甘沛在惊魂稍定之后,這才省起云紫蘿和他兩次交

手的不同之處。這次的招數雖然比上次更為狠辣,但仍然傷不了他。連甘沛本來是個武學行

家,把先后兩次的交手一加比較,立即發現了云紫蘿的气力已是遠遠不及從前,于是他也大

著膽子退而复上,与炎炎和尚聯手夾攻云紫蘿了。

    炎炎和尚試了几招,哈哈笑道:“連老弟,你說得不錯,這臭婆娘是不行啦,不過這臭

婆娘雖然凶狠,長得倒是標致。俺出家人慈悲為怀,倒是舍不得傷一個如花似玉的娘儿

呢。”

    連甘沛跟著笑道:“出家人也有怜香惜玉之心,連某豈能沒有?嘿嘿,云紫蘿,我勸你

還是投降了吧,這次可不比是在西洞庭山,沒有繆長風來給你做幫手了。”

    炎炎和尚笑道:“她倒是還有一個姘頭在這里,可惜她的這個姘頭孟元超卻是半死不

活,幫不了她的忙啦!”兩人一唱一和,想把云紫蘿气得急怒交加,他們就更容易取胜。

    云紫蘿咬牙苦斗,炎炎和尚看出有机可乘,一個“游空探爪”向她抓下,便想把她活

擒。不料云紫蘿忽地喝道:“著!”劍光疾閃,迎著他的手臂便削。原來這是云紫蘿故意賣

的一個破綻。

    可惜她畢竟吃了气力不濟的虧,這一劍只是把炎炎和尚小指的一節指頭削掉,長劍就給

連甘沛的判官筆架開了。不過雖然只是削掉一節指頭,那陣劇痛也夠炎炎和尚受了。

    炎炎和尚本想把她活捉,不料反而給她傷了一指,大怒之下,遠足了火龍功,呼的一

掌,猛劈過去!云紫蘿已是心力交疲,哪里還能禁受這樣猛烈的掌力?她一個“風刮落花”

的身法閃開,腳步未曾站穩,一股排山倒海似的力道涌來,登時把她拋出數丈開外。雖然不

是打個正著,但那股力道已是震得她爬不起來了。

    云紫蘿心頭一涼,不是自己怕死,而是害怕孟元超落在敵人手里。“我可不能眼看孟大

哥受敵人的侮辱!”當下就想自斷經脈而亡。

    忽听得炎炎和尚的狂笑之聲突然停止,喝道:“來者是誰?”

    這個人來得非常之快,當真說得是聲到人到,炎炎和尚剛剛說到一個“誰”字,謎底立

即揭開。

    云紫蘿躺在地上,看不見來的是什么人,但卻已听到了這個人熟悉的聲音了。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林無雙。

    林無雙給眼前的景象嚇慌了。大惊之下,失聲叫道:“云姐姐,你怎么啦?孟大哥,

他、他、他──”

    云紫蘿精神一振,掙扎著就想起來,叫道:“孟大哥還活著!”

    林無雙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說道:“云姐姐,你別動,我給你打發這兩個賊人。”

    炎炎和尚和連甘沛不知林無雙的厲害,見她是一個比云紫蘿還更年輕的女子,不約而同

的都笑起來。

    炎炎和尚說道:“你這小丫頭也敢口出大言,難道你比這臭婆娘還更狠么?”

    話猶未了,陡然間只見寒光疾閃,耀眼生輝。林無雙喝道:“好,你們笑吧!”劍招連

發,劍气如虹,左刺連甘沛,右刺炎炎和尚。出手快到极點,這兩個人都覺得林無雙的劍招

好像全是向他刺來一樣。饒是他們聯手抵擋,還是給殺得個手忙腳亂!

    炎炎和尚這才知道林無雙果然是比云紫蘿更“狠”,忙把架裟脫下,袈裟一抖,好似飛

起一片紅云,護著身体。

    連甘沛沒有這樣功力,百忙中使出連家“雙筆點四脈”的絕技。左筆一拖,右筆一帶,

一招之間,遍襲林無雙的太陽、少陽、厥陰、陽矯四大脈絡的八處穴道。

    他這一招不知曾經傷過多少成名人物,哪知連林無雙的衣角都沒沾著,林無雙冷笑道:

“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以為就只你會點穴么?”

    林無雙身与劍合,劍如飛風,翩若惊鴻。對方的劍勢指向何方連甘沛都還未曾看得清

楚,四脈八穴便都中劍,正是他剛才要刺林無雙的那些穴道。

    炎炎和尚見她劍術如此精妙,嚇得心膽俱寒,想道:“我只道女流之輩容易對付,誰知

竟是一個比一個厲害!三十六著,走為上著,否則待到那臭婆娘气力慚复,只怕我可是性命

難保了。”

    不料就只林無雙一個人,他想跑也跑不了。

    林無雙的輕功与云紫蘿不相伯仲,比他高明得多。他轉了几個方向,林無雙都是攔在他

的前頭。轉眼間林無雙的劍光霍霍展開,使出了虯髯客真傳的一個“大須彌劍式”,炎炎和

尚全身受劍光籠罩,哪里還能沖出光圈之外。

    炎炎和尚沖不出去,唯有硬著頭皮和林無雙拼斗。袈裟抖開,旋風忽舞,全身好似包在

紅云之內。而紅云之外,則是裹著白光。說也奇怪,他和連甘沛聯手之時,給林無雙攻得險

象環生,如今他單打獨斗,反而似乎好轉一些。雖然仍是未能突圍而出。但林無雙卻也攻不

進去。

    其實林無雙的本領并非比云紫蘿高明很多,她之所以能夠在數招之內刺傷連甘沛,一來

是因為連甘沛業已惡斗一場,正如剛才的云紫蘿一樣,气力不加了。二來林無雙的那路劍

法,得自虯髯客的真傳,她以劍尖刺穴,正是連甘沛使的判官筆的克星。三來炎炎和尚震惊

于她精妙的劍法,只顧保護自身,連甘沛得不到他的助力,名為聯手,實際還是單打獨斗。

不過若是只論劍法,她的劍法變化奧妙精微,倒是确實在云紫蘿之上的。這也就是為什么炎

炎和尚一見她出手,便即為她所懾的原因!

    到了炎炎和尚情知逃跑不了,拼死力斗之時,形勢又不同了。武功是各有所長的,輕功

和劍術,炎炎和尚當然遠不及她。但炎炎和尚有數十年的功力,這卻又是林無雙比不上他的

了。

    炎炎和尚的袈裟越舞越急,反彈之力相應加強,被林無雙劍光造成的包圍圈子也漸漸擴

大了。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怯意一消,登時看出對方弱點,心里想道:“原來這丫頭的功

力并不如我,我為什么還要怕她!”此時云紫蘿气力尚未恢复,背靠一棵大樹歇息。炎炎和

尚陣腳已經穩住,意圖僥幸之念不覺又是油然而起。

    炎炎和尚把袈裟當作盾牌,舞得潑風也似,護住全身,右掌在袈裟掩護之下伸出來,呼

呼呼連發三掌,他這火龍功蓄勢已久,全力施為,就似從鼓風爐中噴出來似的,熱浪迫人,

林無雙料不到他突然反攻,不覺退了三步。

    炎炎和尚心頭大喜,想道:“只要能夠打敗這個丫頭,孟元超就是我的囊中之物了,不

過我必須速戰速決,否則那潑婦的气力一旦恢复,只怕又是夜長夢多。”

    正當炎炎和尚在打如意算盤之際,云紫蘿忽地叫道:“走乾門,奔坎位,刺他勞宮

穴。”

    原來云紫蘿由于曾与炎炎和尚劇斗多時,對他的掌法步法早已了然于胸,而林無雙的上

乘輕功和她的穿花繞樹身法也是頗有相通之處,一樣腳踏五行八卦方位的。旁觀者清,是以

她能夠指點林無雙的制敵訣竅。

    林無雙也正是要誘使敵人出手攻她。不過尚未知道炎炎和尚的命門要穴是在何處罷了,

一得云紫蘿提點,立即如法施為,走乾門,奔坎位,一招“玉女投梭”就刺過去。

    炎炎和尚倘若只守不攻,縱然終須落敗,但林無雙想要刺中他掌心的“勞營穴”,卻也

并不容易,炎炎和尚意圖僥幸,想不到一念之差,便遭殺身之禍。

    只听得嗤的一聲,炎炎科尚的袈裟脫手飛出,掌心的勞宮穴已是給林無雙鋒利的劍尖刺

了一個透明窟窿。林無雙廢了他的武功,斥道:“饒你不死,還不快快給我滾開!”

    只見炎炎和尚拔足狂奔,但不過跑了几步,卻又忽地停了下來。林無雙道:“咦!饒你

不死,你為什么不走?”

    炎炎和尚喉頭咕咕作響,口吐白沫,就似受傷的野獸臨死之前在作掙扎狂嗥,忽地手舞

足蹈起來,狀如瘋漢。

    原來他練的“火龍功”乃是邪派功夫,勞宮穴一被刺穿,還不僅僅是武功被廢這么簡

單。真气渲泄,熱毒攻心,他自己也無法克制,終于自食其果,毒發身亡了。

    林無雙見他毒發身亡的慘狀,亦是不禁触目惊心,當下就不忍再殺那連甘沛了。

    連甘沛已經被她桃斷四條經脈,武功亦已廢掉。林無雙點了他的昏睡穴,將他一腳踢下

山坡,說道:“明天醒來,要是你不給野獸吃掉,那就是你的造化了。”

    血雨腥風過后,荒山又复舊于靜寂,黃昏的夜幕籠罩大地,如眉的新月已經開始出現天

邊了。

    云紫蘿想起剛才的惡斗還是不禁有點心惊,只有孟元超還在夢中,對剛才的一切,好似

全無知覺。

    林無雙走近他的身旁,不覺又是擔憂起來,說道:“剛才打得那樣激烈,怎的他還是沒

給吵醒?”

    云紫蘿道:“他恐怕已經昏迷了兩天兩夜了,剛才醒了一會儿,神智似乎還未清醒過

來,又睡著了。不過,你可以放心,他的呼吸比我發現他的時候已經舒暢許多,脈息也調和

了。依我的經驗,他的危險時期已經過了。你瞧,他不是睡得很好嗎?”

    林無雙定下心神,這才發現孟元超的臉上依稀綻著笑容,身上的傷口也全都包扎好了。

說道:“你說得不錯,他真的像是正在做著一個好夢。”

    云紫蘿笑道:“我猜他是正在夢中夢見了你。”

    林無雙面上一紅,說道:“云姐姐,多虧你救了他。我很抱歉,如是來遲了一步了。”

有兩句話她本來要說,忽地瞿然一省,恐怕說者無心听者有意,因而不便說出來的話是:

“他要是作夢,也該是夢見你。”

    云紫蘿道:“你不是來得正合時嗎?你不但救他,也救了我啊。”

    林無雙道:“我本來可以早一點來的,我不知道他受了這樣嚴重的傷,昨天我在小金川

整整等了他一天。”原來林無雙是等待戰場上的傷兵差不多都回來之后,還沒發現孟元超的

蹤跡,這才著急赶來,連夜動身的。

    云紫蘿道:“就只你一個人來么?”

    林無雙道:“冷、蕭兩位首領率領全軍出動,今日一早,赶往東路和早已在那里埋伏的

一支義軍會師,准備全殲進犯小余川的清兵,倘若不是為了找尋孟大哥,我本來也要跟他們

出發的。云姐姐,你怎么知道來這里找孟大哥呢?”

    云紫蘿道:“在東路埋伏的那支義軍,是不是李麻子和劉抗他們?”

    林無雙道:“正是,原來你都已知道了。”

    云紫蘿道:“昨晚我碰見劉抗,還和他打了一場呢,我是今早才和他分手的。”當下把

昨天晚上,在那古廟之中的遭遇,說給林無雙知道。

    林無雙忽道:“繆大俠呢?我知道他已經來了,怎的又不是和你一起?”

    云紫蘿怔了一怔,說道:“你怎么知道他已經來了?”

    林無雙說道:“我們有一小隊受了輕傷的弟兄,在退回小金川的途中,遭遇敵兵包圍,

幸虧繆大俠恰好路過,拔刀相助,助他們殺出重圍。其中兩個受傷較重的,繆大俠還給他們

敷上了金創藥呢!”云紫蘿呆了一會,好像還不敢十分相信似地說道:“他當真已經來

了?”林無雙道:“怎么不真,我就是剛才在路上碰上那兩個受傷最重的弟兄,他們親口和

我說的。他們雖然沒有見過繆大俠,但從他們描繪的那個人的樣貌和武功來看,絕對是繆大

俠無疑。我還以為你們是一起來的呢。”林無雙不覺也有點詫异了。云紫蘿道:“他沒說過

要來,但我知道他會來的。”林無雙說道:“繆大俠現在可能已經到了小金川了。不過或許

他到東面戰場去幫劉抗也說不定。因為他已從傷兵口中得知戰場情況,而他的師侄武端兄妹

也正在劉抗那邊。”

    云紫蘿心亂如麻,轉了好几個念頭,忽地說道:“雙妹,照料孟大哥的事情,我想偏勞

你了。你一個人送他回去,怕不怕會有危險?”

    林無雙道:“雙方的兵力都已集中東面戰場,這一帶已經沒有敵兵,百姓又是幫忙我們

義軍的,我想大概不至于有甚危險。但云姐姐,你──”

    云紫蘿心里嘆了口气,幽幽說道:“我想,我現在也該走了。”

    林無雙只道她是急于和繆長風相會,于是笑道:“好的,你放心去吧。我瞧繆大俠恐怕

還是在劉抗那邊的可能大些,但愿你們早日相見。待到打了胜仗,過几天咱們在小金川的慶

功宴中再會。”云紫蘿心中苦笑:“你們擺慶功宴之時,我已不知在什么地方了。”

第六十八回 死別生离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春蚕到死絲方盡:蜡炬成灰淚始干。

    曉鏡但愁云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著。

                                                 一一李商隱



    她走了几步,忽地又回過頭來,說道:“有一樣事情,忘記和你說了!”

    林無雙一怔道:“什么事情?”

    云紫蘿道:“孟大哥醒來,你別和他說你已經見著了我,只當作是你自己發現他的好

了。”

    林無雙詫道:“為什么?”

    云紫蘿道:“我想他專心養傷,任何事情都莫牽挂。我這一去,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

還會回來。所以他若是問起了我,你就推說什么都不知道吧。”

    即將在東面戰場展開的將是一場更猛烈的戰斗,而云紫蘿到東戰場去找繆長風,勢必也

會投入這場戰斗之中。林無雙只道云紫蘿擔憂的是戰場上的凶險,當下柳眉微蹙,連忙說

道:“云姐姐,別說不吉利的話,你會平安回來的。”她怎知道云紫蘿說的不僅是戰爭的凶

險而已,云紫蘿是早已打定了主意,這一去就不會再回來了。她決不逃避戰爭的凶險,但卻

必須避開情海的波瀾。

    云紫蘿苦笑道:“但愿如你所言,不過你一定要答應我的要求。”

    林無雙雖然覺得她的這個要求有點奇特,但還是答應了。“好的,我依你的說話去做就

是。”

    云紫蘿道:“好,那我走啦。盂大哥交給你了。”

    林無雙微笑道:“你放心,我會照料他的。”

    孟元超還在沉睡之中,臉上的笑容也未消逝。或許他正在做著好夢,陶醉于云紫蘿對他

的夢里柔情吧,但云紫蘿已是一步一步的离開他了。

    悲莫悲于生別离。云紫蘿一步一步的离開孟元超,狠下心腸,不敢回頭一望。

    山盟海誓,都如水月鏡花;蜜意柔情,盡忖荒煙落照。古人云:“黯然銷魂,唯別而

已。”云紫蘿又一次嘗到了“黯然銷魂”的滋味了。但此際,她心坎里深藏的悲痛,恐怕還

不僅只是止于黯然銷魂。

    云紫蘿的背影漸去漸遠,終于消失了。林無雙目送她的背影,不覺打了一個寒噤,心頭

感到一股涼意。少女的心靈是特別敏感的,云紫蘿雖然沒有回頭,她也感覺到云紫蘿在离去

之時那份悲痛的心情,好像看見她盈眶的淚水了。

    “呀,云姐姐其實還是在愛著孟大哥的。為什么她又要和繆長風相好呢?莫非這都是為

了我嗎?”

    思潮起落,心頭一片茫然。林無雙痴痴的想,不知不覺,東方己是吐出魚肚白了。

    晨風吹來,林無雙精神一爽。她彎下腰看看孟元超,見他蒼白的臉上已是有了些微血

色,但仍在熟睡之中。

    林無雙瞿然一省,想道:“我何必胡猜亂想呢,反正我還會見到云姐姐的,如今還是照

料孟大哥要緊。”她拾了些枯枝敗葉,生起火來。拿了孟元超的軍用水壺,在山溪盛了半壺

清水,然后掏出一支老山參,用佩劍切成碎粒,投入水壺之中,她要給孟元超熬一壺參湯。

    也不知是在夢中夢見什么,孟元超臉上的笑容漸漸消逝,忽地張開嘴巴,吐出微弱的聲

音,林無雙把耳朵貼近去听,只听得他是在模模糊糊地叫道:“紫蘿,紫蘿,你,你別走

啊。”

    林無雙吃了一惊:“他怎么知道云姐姐已經走了呢?”仔細看時,孟元超的眼睛尚未張

開,顯然說的乃是夢話。他是在受著惡夢的折磨!

    林無雙一陣心酸,抱著他輕輕叫道:“孟大哥,你醒醒,醒醒!”

    林無雙猜得不錯,孟元超是在惡夢中惊醒過來的。不過在惡夢之前,他做的卻是好夢。

    夢中回到江南,回到歡樂的往日。他与云紫蘿蕩舟湖上,听云紫蘿柔聲低唱:“群芳過

后西湖好,狼藉殘紅,飛絮蒙蒙,垂柳闌干盡日風……”在夢中他与云紫蘿步過蘇堤,走到

月老祠的,共讀那副名聯:“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是前生注定事莫錯過姻緣。”讀罷

名聯,四目交投,作會心微笑,不料罡風陡起,月老祠突然化為火海,云紫蘿也突然不見

了。她是給火海吞沒了么?

    朦朦朧朧的張開眼睛,心中猶有余悸,孟元超一抓抓住了林無雙軟綿綿的手掌,一咬舌

尖,很痛,孟元超知道不是夢了,滿怀歡喜的就叫出聲來:“紫蘿,原來你還在我的身

邊!”

    林無雙偷偷抹掉了眼角的淚珠,心里想道:“原來孟大哥也還是愛著云姐姐的,我應不

應該和他說真話呢?”她咽下眼淚,澀聲說道:“孟大哥,你醒醒,我是無雙!”

    雖然并非作夢,卻是認錯了人。孟元超恢复清醒之后,不由得又是慚愧,又是吃惊。連

忙說道:“原來是你,云紫蘿呢?”

    林無雙几乎就要把真話告訴他了,但轉念一想:“他此際尚未脫离危險,要是給他知道

云姐姐是在戰場,而已是到戰場去找繆長風的,他能不失望,能不挂慮么?唉,還是暫時瞞

著他,留待他痊愈之后再說吧。”于是說道:“孟大哥,你醒醒呀!哪里有什么云姐姐

呢?”

    孟元超道:“奇怪,剛才她分明是在我的身邊唱歌的,怎么就不見了?那么,你來的時

候一一”

    林無雙道:“我來的時候,只見你一個人躺在這儿,可沒有見著云姐姐。”

    陽光耀眼,和昨晚的黃昏景色大不相同。孟元超揉揉眼睛,自己也不覺狐疑了,“難道

昨晚那些事情,都是作夢不成?”

    林無雙道:“我已經在這里伴著你整整一個晚上了。或許云姐姐曾經未過,不過我不知

道。現在大家都在打仗,恐怕很難找她。但只要她是當真來了,我一定會幫忙你找著她

的。”

    臉上的淚痕雖然抹去,但她心里的難過在臉上還是可以看得出來。孟元超听了她這番幽

怨的說話,倒是不禁對她感到歉意了。

    由于有了這份歉意,他不忍再向林無雙追問下去,當下笑道:“或許真的只是我在作

夢。你說得不錯,大家都在打仗,什么事情,都留著在戰后再說。對啦,我還沒有問你呢,

這場仗現在打得怎么樣了?我昏昏迷迷的過了也不知几天几夜啦。”

    林無雙道:“你打的這場伏擊戰打得非常成功,早已大獲全胜了。劉抗那邊還未与敵人

接触,但按照計划大概也會打起來了。”

    孟元超嘆了口气,說道:“可惜我受了傷未能參加這場最重要的戰役了。”

    林無雙道:“孟大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現在對你來說,最緊要的事情就是把

傷養好。你喝了這壺參湯吧。”

    孟元超詫道:“哪里來的參湯?”

    林無雙道:“冷大哥早已准備你會受傷,我來找你的時候,他給了我一支老山參,我是

用你的水壺的水熬成參湯的。”

    參湯還是熱的,喝進肚子,渾身都覺暖和。但更溫暖的還是戰友的情誼。一陣心情激

動,孟元超不由得又感到了自慚了:“冷大哥在即將出發和敵人決戰的時候還給我設想得這

么周到,我卻老是在想著儿女私情。”

    好像受到孟元超的感染,林無雙以她少女的情怀在關心孟元超的變化,見他面色逐漸紅

潤起來,她心頭的陰翳也逐漸消失了。“孟大哥,你好了點么?”林無雙問道。

    “好得多了。”孟元超說道,“你扶我上高處看看。”

    目斷遙天。東邊天際好像泛出一絲隱隱的微紅,在云海中蕩漾,孟元超吃了一惊,說

道:“無雙,你看那邊,那好像是火光!”

    林無雙定睛看去,看了一會,笑道:“我看不見火光,恐怕是朝霞染紅的云彩吧?”

    孟元超道:“那邊是不是咱們准備殲滅敵人的主戰場?”

    林無雙道:“不錯,方向是對的。不過東戰場和咱們這里的距离少說也有七八十里

呢。”

    孟元超若有所思,半晌,嘆了口气說道:“哦,那么遠!我縱然沒有受傷,今天恐怕也

是不能赶到那儿去了。無雙,你再看清楚點,當真不是火光?”

    林無雙笑道:“距离這么遠,就是那邊起了大火,這里也是看不見的。”

    盂元超道:“我好像還听見了 殺的聲音。”

    林無雙道:“這是風聲。強風刮過叢林,折斷枯林朽枝的聲音。還有就是烏鴉的叫聲

了。”

    孟元超啞然矢笑,說道:“不錯,那邊的火光都看不見,又怎能听得見 殺的聲音呢。

是我的幻覺了。”

    山風吹來,孟元超吸了口气,忽地又吃一惊,說道:“不對!”

    “什么不對?”

    “你聞一聞,風中送來的是不是有一股焦臭的气味?”

    “果然是有一些气味,”林無雙道。

    “那就一定是那邊已經起火了,這恐怕是燒焦了的尸体的气味。”孟元超道。

    這霎那間,孟元超不由得心頭顫栗,想起了剛才的夢境。在那惡夢之中,云紫蘿是消失

在火海中的。

    “咦,孟大哥,你怎么啦?”林無雙注視看他忽地又變得蒼白的臉孔,吃惊問道。

    “沒什么。”孟元超強自抑制自己的优慮,淡淡說道:“我只是有點擔心這場大火。”

    林無雙深情的注視著他,說道:“孟大哥,你不要擔憂,這場仗咱們一定會打胜的,

冷、蕭兩位首領早已有了周詳的計划,要是那邊起火的話,一定也是咱們火攻敵人。孟大

哥,你現在最要緊的是專心養傷。”

    孟無超定了定神,心里暗暗嘲笑自己:“我怎的迷信起夢來了?夢中燒的是月老祠,當

真是講夢里的話,那也早已應驗了,紫蘿如今已是有了繆大哥,難道我還能指望她和我重續

前緣?”

    林無雙見他仍是呆呆出神,不禁又再問道:“孟大哥,你沒事吧?”

    孟元超精神一振,說道:“無雙,你和我立即回去。”

    林無雙道:“你走得動嗎?不如一一”

    孟元超搶著說道:“我可以慢慢的走,就是赶不到戰場,回去的路上總可以碰上咱們的

人,听听戰場的消息也好。”

    不知是否朝霞的渲染,東面的云海給染得從淺紅變為深紅了。

    孟元超在林無雙攙扶下一步步走下山崗,遙想自己的戰友正在和敵人決戰,他的心情充

滿興奮,但在興奮之中卻也雜有一絲恐懼。對胜利他是充滿信心的,但能不能夠再見到云紫

蘿呢,他卻是沒有信心了。他心里在想:“難道昨晚的遭遇都是一場夢?我見到的只是紫蘿

的幻影?不,不,那不是幻影!紫蘿她一定是還在小金川。唉,紫蘿,你為什么要避開我

呢?”

    孟元超猜得不錯,染紅了東邊天際云海的不是朝霞,是一場大火。

    林無雙也猜得不錯,這場大火,是小金川的義軍在用火攻。

    清兵被圍困在一條狹長的山谷之中,出口已給山上滾下來的巨木堵死。無數火龍從天而

降,那是義軍從山頂拋擲下來的一束一束燃燒著的松枝。

    這是兩峰夾峙之間的荒谷,地形十分奇特,好像是給倚天長劍把整座高山當中斬劈開

來,山腳變成星羅棋布的丘群,千万年來無數次山洪漲退沖刷出來的深溝,就變成了今天縱

橫交錯的谷道,這些谷道被地塹壁上伸展出來的樹椏兩面覆蓋,從谷底抬起頭來,几乎長年

不見天日。星羅棋布的丘群与谷誼之間,蔓生著糾纏不清的藤莽,燃燒起來,眨眼間就變成

了到處亂竄的一條條張牙舞爪的火蛇!風在呼號,火在狂嘯,黑煙沖天,千百條火蛇匯合,

谷底就快變成一片火海了。

    清兵的統師黃棟臣火紅了眼睛,喝道:“給我沖上山去,誰怕死我就殺誰?”

    山上箭如雨下,最可怕的還有磨盤大的巨石和燃燒著的木頭滾將下來,在前面沖鋒的清

兵一排排倒下。

    冷鐵樵大喝道:“要想活命的赶快扔掉兵器,高舉雙手跑上來!我們不殺沒有武器的俘

虜!”

    在下面固然要被燒死,沖上去 殺也是個死,除了投降之外,還有什么辦法?只听得叮

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登時就有許多清兵扔掉刀槍,高舉雙手,跑向義軍指定的地方。黃總

兵身邊的几個親兵也這樣做了。

    黃棟臣大怒,劈掉兩個親兵,還要斬殺之時,其余的親兵已是重又拾起兵器,紛紛叫

道;“你要給皇上賣命那是你的事情,我們只要活命,你不許我們活命,我們就和你先拼

了。”黃棟臣又惊又怒,只怕未曾碰上敵人,就給自己的心腹隨從殺掉,只好落荒而逃,選

擇火勢還沒有燒得怎么旺的地方跑去。

    陡听得一個人喝道:“韃子的奴才,往哪里跑!”追來的是義軍方面的劉抗。

    劉抗迫近了他,冷笑說道:“你以為你宁死不屈,就算是英雄好漢嗎?哼,一一這要看

你是為什么人效忠,為什么人送死?韃勒子占領咱們漢人的地方,欺壓咱們的同胞,你身為

漢人,卻做韃子的奴才,為韃子賣命,嘿、嘿,這不是英雄,這是狗熊!回頭未晚,你好好

想想,你是愿做英雄還是愿做狗熊?”

    從來沒人對黃棟臣說過這樣的說話,這霎那間,他不覺一片茫然,“食君之祿,擔君之

憂。這是自古傳下來的圣賢教訓,難道我要做一個忠臣,反而是做錯了么?”愚忠的觀念早

已在他的心中根深蒂固,急切之間,哪能改得過來?

    劉抗道:“怎么樣,現在回頭,尚還未晚?”黃棟臣喝道:“妖言惑眾,要我听你的

話,那是休想,黃某著了你們詭計,唯有一死以報君恩,何足懼哉?看刀!”

    劉抗冷笑道:“好,你既然執迷不悟,那就成全你吧!”唰的一劍,只用了三分力道,

便把黃棟臣的大斫刀撥開。

    黃棟臣是武進士出身,沖鋒陷陣,也算得一員猛將。但說到武功,可和劉抗差得太遠。

何況才不過在三日之前,在葫蘆谷一戰,他還是受了傷的,雖然受的只是輕傷。

    劉抗劍走輕靈,不過几個回合,唰的一劍,便刺著了黃棟臣的虎口。當啷聲響,大刀墜

地。劉抗輕舒猿臂,立即就把黃棟臣攜了過來。

    劉抗把黃棟臣陡地拋起,說道:“是你帶兵來打我們,怪不得我們手段狠辣!”接住黃

棟臣的身軀,又拋上去,于是者拋上拋落,接連數次,一面繼續說道:“可是只要你們的兵

士放下武器,我們就不殺俘虜,請問你們做得到嗎?”黃棟臣想起在他离京赴任之時,向兵

部尚書謝恩辭行,兵部尚書曾吩咐他道:“你的職務是‘襲匪’,‘襲匪’的要訣無他,只

須緊記十二個大字:宁可枉殺一百,不可錯放一人!這是皇上的意旨,你記住了!”此際在

這生死關頭,不知怎的,突然想起這件事來,心道:“這倒是給他說得對了。”

    劉抗又道:“你看看下面的火海,要不是我們放開一條生路,你的部下都要化作飛灰,

你卻至死不悟,還要他們為你的韃子皇帝賣命!好吧,我話盡于此,你要做韃子皇帝的忠

臣,我只能讓你稱心如意,把你拋下去了!”

    黃棟臣身在空中,看下去更是恐怖。雖說清兵己有十之七八逃出生天,也還有十之二三

在那谷底給活活燒死的。狼奔狐突的情形,裂肺撕心的呼喊,黃棟臣看得見,听得見,未到

生死關頭,他還硬得起鐵石心腸,在他自身就要喪生火海的時候,卻是不由得他不害怕起

來,興起螻蟻尚且貪生之念了。

    他正要不顧一切叫出“饒命”兩字,忽地有個軍官從山坳轉角處突然竄出,呼的一掌向

劉抗劈去,左手一伸,就把黃棟臣接了下來。

    劉抗本來是要收服黃棟臣的,想不到突然碰上一個本領如此高強的敵人,突然只是一

招,就從他的手中把黃棟臣搶去,也是不禁驟吃一惊。

    那軍官滿面血污,但劉抗接了他的一招,已知他是誰了。驟吃一惊之后,喝道:“好

呀,原來是你!……”話猶未了,說時遲,那時快,那軍官已是放下了黃總兵,拔劍出鞘,

一招“龍門三鼓浪”,急勁异常的向劉抗刺過來了。冷笑道:“你知道是我,還敢動手?

哼,剛才著了你的詭計,如今叫你知道我的厲害!”

    他這一招“龍門三鼓浪”,招里藏招,式中套式,一招三式,中蘊藏著三重力道,在他

全力施展之下,當真恍若天風海雨迫人而來,一道浪頭高過一個浪頭,劉抗使出渾身本領,

只能堪堪抵御,已是不能分神說話了。

    他們在半山的密林深處交手,是處地形奇險,丰草沒脛,怪石遮云,下面的大火尚未蔓

延上來,守在山頭的義軍按照作戰的計划各守崗位,由于未曾發現他們,是以也還沒人下來

接應。

    那軍官情知對方遲早必有人來,必須速戰速決,于是搶先占了有利地勢,居高臨下,陡

出險招!

    只見一團灰影,扑將下來,倏地劍光暴長,怦如一道長虹,橫空掠過,閃電般的向劉抗

攔腰截斬。原來軍官使的這招有個名堂,叫做“橫云斷峰”,居高臨下身劍合一的扑將下

來,威力更是倍增!

    劉抗站在下首,地利上先吃了虧。內力也是那軍官比他稍胜。劉抗還了一招“橫架金

梁”,雙劍相交,金鐵交鳴之聲震得山鳴谷應。軍官一個倒蹬腿,足跟一撐岩石,運勁一

推,劉抗站立不穩,百忙中一招“白鶴展翅”,劍勢斜飛,也不知是否刺著敵人,骨碌碌的

便滾下山坡了。

    那軍官失了重心,仗著超卓的輕功,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落下地來,只見小腹部

份的衣裳,已是給劍尖划開一道長長的裂縫。

    大火正在向上蔓延,劉抗骨碌碌的滾下山坡,再滾下去,就要墜入火場了。劉抗猛地使

勁一抓,使出了大力鷹爪功,十指深陷泥中,這才止住了急墜之勢,一個鯉魚打挺,跳起身

來。只見那軍官,已是拖著黃棟臣跑了。

    就在此時,只听得一個清脆的聲音叫道:“劉大哥,是你在那邊么?”

    來的正是武庄和她哥哥武端。

    劉抗又惊又喜,連忙叫道:“你們快來,別讓敵人跑了!”

    那軍官落下地來,發現衣裳上裂縫,也是不禁嚇出一身冷汗。這一劍幸虧是在劉抗立足

不穩正在后退之時向上刺的,勁道不足,否則已是開膛破腹之災!

    雙方都是死里逃生,這戰他雖然稍占上風,卻也不能說是已經胜了劉抗。

    他在使出險招,把劉抗打得滾下山坡之后,本來是想跟著追下去取劉抗的性命的,但一

看劉抗并沒有“敗”得如他想象之慘,而武端兄妹又已赶來,他如何還敢再追下去?只能改

變主意,赶快拖著黃總兵逃命了。

    武端兄妹飛快跑來,但已經看不見那個軍官了。劉抗正在朝著他們逃跑的方向追去。

    武庄未曾赶上劉抗,便先問道:“劉大哥,你追的是什么人。”劉抗說道:“一個是黃

棟臣,還有一個是你們殺父的仇人!”

    武庄呆了一呆,叫道:“好呀,這才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武端說道:“他們跑不了的!”嗖的一支響箭射上天空,這是召援的訊號,山頂的義軍

立即分出人來,下山接應。

    黃棟臣剛剛給劉抗拋上拋落,拋得頭暈眼花,跑了几步,傷口复裂,不能跑了,呻吟叫

道:“我、我不行啦,你,你──”

    那軍官一咬牙根,說道:“別喪气,胜敗兵家常事,你要死也不行,皇上可還要你戴罪

立功!”一把抓起黃棟臣,將他挾在脅下再跑。心里想道:“要不是皇上看重你能打仗,我

才不管你是死是活呢!”

    這軍官本領也真個高強,挾著一個人,專揀險峻的地方跑去,在懸崖峭壁之上,居然還

是疾走如飛。義軍的弓箭射來,也給他揮劍撥落,電掣風馳,跑上一個懸崖,那軍官忽地發

現已是身臨絕地!

    到了這個懸崖,前面已無去路,下面就是兩峰夾峙之間的山谷了。而山谷早已變成火

海。

    兩座山峰像是給神工鬼斧當中劈開,若是從下面望上來,缺口處只露出一線天光,似乎

站在一面山峰和另一面山峰触手可及,其實缺口雖窄,中間的距离也還有六七丈之遙。這樣

遙遠的距离,多好的輕功,也決難飛渡!

    黃棟臣面臨絕地,不寒而粟,衰求那軍官道:“北宮大人,你放下我吧。以你的絕世武

功,少了我的拖累,你會逃出去的。”其實他是想自己求生,心里在想:“劉抗答應不殺我

的。他說得不錯,我已經害死了這許多士兵,我為什么還要給皇上賣命?”

    可是那軍官卻不答應,他把黃棟臣緊緊一挾,說道:“黃總兵,你別轉糊涂的念頭吧,

皇上還要用你,今日之事,咱們只能生則同生,死則同死。嘿、嘿,他們以為我跑不了,你

瞧著吧!”

    他一咬牙根,挾著黃棟臣,后足跟在懸崖邊緣一撐,一枝箭般的陡地就飛出去!

    他居然敢從懸崖上跳過對面的山峰,這個冒險之极的舉動,背后追來的劉抗和武端兄妹

等人,也是始料不及。

    劉抗心里想道:“除非他插上翅膀,否則決難飛渡!”但是為了預防万一,劉抗還是從

義軍頭目的手中接過一把王石強弓,彎弓就射。武端把手一揚,一支火箭也射出去。

    那軍官一躍出去,身在空中也是把手一揚。原來他是拋出一條長繩,繩索的一端裝有尖

鉤,長約三丈有多,經他運力一揮,鉤上了對面山峰峭壁上伸出來的一株松樹枝椏,劉抗射

來的箭在他背后落下,他一手挾著黃棟臣,一手抓著長繩一蕩,已是像打秋千般的蕩過了對

面的山峰了。武端那支火箭射著垂下來的長繩,長繩迅即變作一條火蛇,可惜已是燒不著那

個軍官了。

    武端頓足道:“唉,還是給他們跑了。”

    武庄說道:“他們跑不了的。跑上天邊,咱們也要追他。”谷底的火光燒得滿天通紅,

火光中還隱約可以看得見那個軍官跑入樹林的背影。

    劉抗忽地說道:“咦,對面的山峰上似乎還有一個人?”武庄道:“是么,我沒看

見?”劉抗再定睛一瞧,那個人影也不見了。

    劉抗說道:“這人輕功不在北宮望之下,決不會是我眼花。就只不知他是朋友還是敵

人?”武庄說道:“不管他是友是敵,總之咱們不能讓敵人跑了!”

    劉抗微一沉吟,說道:“這個當然,咱們可以從后山繞道前往,避開火場,不過──”

    武庄道:“不過什么?”

    武端已知其意,說道:“這里的戰事尚未結束,劉大哥是負責指揮的,目前恐怕還不能

离開吧?”

    武庄已是急不可待,道:“那么我們先去,大哥,你別攔阻。敵人雖然武藝高強,料他

也是孤掌難鳴。”

    劉抗想了一想,說道:“也好,你們帶領一隊弓箭手去搜索敵人吧,那個黃總兵最好能

捉活的。我和冷、蕭兩位首領會合之后,就來接應你們。”心想:“但愿在對面山峰上出現

的那個人不是敵人,否則只怕還是會給元凶逃掉。”

    天色漸近黃昏,兩峰之間的峽谷早已燒成一片火海。火光輝映晚霞,把天空染得越發猩

紅。要過對面的山峰,必須從后山下去再行登山。武端雖然下了決心,定要窮追頑敵,但是

否能如他們所愿,卻是未知之數了。

    在對面的那座山上,一條人影正在重巒疊障之間隱沒。劉抗剛才的确不是眼花,他看到

的就是這個人了。

    這個人是繆長風。此際,他正在施展超卓的輕功,向山頂跑去。

    腥風触鼻吹來,繆長風的心上好像有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

    他知道劉抗這支義軍在對面的山上,山下就是戰場。但他卻不知道是義軍火攻清兵,而

且已經大獲全胜。

    正由于不知胜負如何,而自己面臨戰場,卻又不能親身參加戰斗,是以雖然饒是繆長風

慣經風浪,心里也不禁焦躁不安了。

    “紫蘿不知和元超見了面沒有,他們也不知是在哪儿?”繆長風心想。他只是從葫蘆谷

撤退回來的傷兵口中,得知一點戰場的消息,只知劉抗和武端兄妹是在這邊,其他就不知道

了。

    他渴望知道戰場的真實情況,雖然他不能夠親自參加戰斗。

    從燒得滿天通紅的火光,他可以猜想得到下面已經變成火海,他無法飛渡火海,只能跑

上山頂高處了望。

    漸漸他看得見似螞蟻一般的,跑上山頂投降的那些清兵了。但是距离太遠,他看不見那

些清兵是徒手還是握有兵器。是以當然也不知道他們乃是投降。

    不過若是兩軍 殺,定有殺聲震天。他听不見殺聲,看來那些清兵也不像沖鋒的樣子,

心中稍稍安定下來。

    “莫非這支義軍早已轉移了?”繆長風暗自想道:“但愿元超和紫蘿平安無事,要是我

能夠見著他們,那就好了,紫蘿一定想不到我也會來到這里的。”

    繆長風本來是要到塞外拜訪天山派的掌門唐經天的,唐經天是云紫蘿的干爹劉隱農的好

朋友!云紫蘿把小儿子付托給他帶往天山避難。但因劉、唐二人年紀都已老了,恐怕未必能

夠等待她的小儿子長大成人,是以繆長風答應為她前往天山,一來可以結識當代的第一位武

學宗師唐經天,二來照料她的孩子。他已經答應了云紫蘿,做這個孩子的師父。

    但在他和云紫蘿分手之后,經過了几香反覆思量,他終于還是改變了主意。并非他失信

于云紫蘿,而是他認為應該先到小金川一趟。

    他曾經苦勸云紫蘿到小金川与孟元超相見,希望他們破鏡重圓。但直到分手之時,云紫

蘿仍是不置可否,沒有表示接受他的勸告,但也沒有明白表示一定不去小金川。

    經過了一年多的相處,他知道在云紫蘿的內心深處,她所愛的人還是孟元超。但為了种

种原因,她卻要在孟元超和她之間制造誤會,好成全孟元超和林無雙的姻緣。

    “我是最适宜給他們解除誤會的人。”繆長風這樣想道。“不錯,我曾經為她傾倒,如

今我還是愛著她。不過如今的愛已經是兄妹之愛了。我愛她就應該令她得到幸福。她已經受

過一次婚姻不幸的折磨了,但這次錯誤的婚姻并非她本身的過錯,造成這個過錯,孟元超也

有一份責任。她為何要獨自承擔過錯,郁郁終生?不錯,她是一個巾幗須眉,女中豪杰,不

過由于習俗的影響,在她內心深處,恐怕也難免不有一份自慚形穢的心情。我和元超都有責

任為她解開這個心頭的結。”

    他又這樣想:“照料她的孩子當然也是緊要的,但卻并非當務之急,目的她的孩子在唐

經天那里,那是絕對安全的地方,當務之急是小金川方面正在進行的戰斗,這場戰斗,一定

要取得胜利。而我也應當為這場戰斗稍為盡一點力。”

    一方面是為了友情,一方面是為了小金川方面正在進行的戰斗,他決定把天山之行暫且

押后。

    此際他面對戰場,卻無法飛渡火海,也不知道云紫蘿是否來到了小金川。他看得見熊能

的火光,听得見清兵的呼號,但他卻是獨自一人在對面的山峰,給隔离在戰場之外。

    此際,他第一件要做的事,是要先知道戰場的真情實況。

    他跑上山頭,看著熊熊的火光,不覺又是擔憂,又是興奮。“我本來是要到冰雪覆蓋的

天山,誰知卻來到了這四季如春的小金川了。不,現在來說,是來到了火焰山了,人生往往

有意想不到的事情,這話當真不錯。”

    是的,有許多事情,往往是出入意料之外的。正當繆長風面臨戰場,浮想連翩,嘆惜自

己不能投身戰斗之際,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他听到密林深處的腳步聲,這個人也正是朝山頂跑去的,就在他的前面,听聲辨向,大

概距离不過七八丈之遙。

    “這個人能夠在險陡的山路上步履如飛,輕功應該很不錯才是,怎的腳步聲卻這樣沉

重?”

    心念未已,忽地听到說話的聲音了。原來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是一個身材魁梧的軍

官背著一個受傷的人跑上山頭。

    古木參天,丰草沒脛,怪石遮云。距离雖然不過七八丈之遙,那兩個人卻還沒有發現繆

長風。

    繆長風一听他們說話的聲音,不覺吃了一惊,這霎那間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來這兩個人,一個就是這次進犯小金川的清兵主帥黃棟臣。

    另一個來頭更大竟是御林軍統領北宮望。

第六十九回 彈鋏狂歌

    惊猜。鬢縷霜埃。杯空引,劍空埋。甚蕭瑟闌成,江關投老,一賦誰哀?秦淮舊時月

色,帶栖鳥、還過女牆來。莫向危牆北睇,山青如發無涯。

                                                 ──張采田



    繆長風喝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北宮望,你想不到在這里碰上我吧!”

    北宮望定睛一瞧,看見只有繆長風一個人,心神稍定,陡地喝道:“繆長風,今日不是

你死,便是我亡!”喝聲中雙方同時扑起。

    北宮望身為御林軍的統領,劍本上确是有非凡的造詣,他身形疾起,劍光如練,急刺繆

長風胸口的璇璣穴,小腹的歸藏穴,脅下的愈气穴,這一招三式又狠又快,正是他生平得意

的殺手絕招,只要給他刺著一處,繆長風不死也得重傷。

    只听得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宛如繁弦急奏,繆長風以一招“龍躍深淵”,長劍化一道銀

虹,疾揮過去,化解了他這一招三式,兩人在半空中几乎是肩擦著肩的交叉穿過,落下地

來,雙方都沒受傷。

    雷霆疾發的一招過后,雙方忽地都是不約而同的靜止下來,大家對立凝視,動也不動,

這是因為雙方劍術都已到了上乘境界,一擊不中,便須再覓良机,誰也不敢率先輕舉妄動。

    過了一會,北宮望在繆長風瞪視之下,先自發慌,心里想道:“黃老頭不知是否逃出性

命,要是對方的劉抗他們搶先來到這里,那我可是插翅難逃了。”但彼此功力悉敵,誰要是

膽怯先逃,結果還是十九逃不掉的。北宮望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他既然

害怕對方的援兵先到,那就唯有速戰速決了。

    有之內而形之外,繆長風緊緊的盯著北宮望,觀其眸子,看出了他的內心已在焦躁不

安,登時一聲長嘯,劍訣一領,立即發動攻勢。北宮望橫劍截擊,一招“金針度線”斜刺對

手胸膛,明是反攻,暗藏走勢,繆長風身隨劍走,劍隨臂揚,劍尖上吐出碧瑩瑩的寒光,疾

如掣電,不架敵招,反截敵腕。北宮望一甩肩頭,霍然一旋身,劍招倏變,橫空削出,既護

門戶,兼而避招進招,确是攻守兼備的高明應法。哪知繆長風的劍術端的虛實莫測,手腕一

翻,長劍挑起,一招“春云乍展”,已是從北宮望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北宮望騰身躍起,

倒掠出去,饒是他應變得快,“嗤”的一聲響過,衣袖亦已給繆長風的劍鋒割去了一幅。

    北宮望輸了一招,拼著豁了性命,再度交鋒,劍法使得凌厲無比。使到緊處,當真是有

如狂風驟起,暴雨卷來。繆長風劍走輕靈,沉著應付,兩人各以上乘劍術搏斗,輾轉攻拒,

殺得個難解難分。轉眼間已是斗了五十來招。

    劇斗中北宮望喝道:“撒劍!”長劍當作大刀來使,猛地拍下。繆長風一聲冷笑,也是

喝道:“撒劍!”劍招后發先至,說時遲,那時快,已是指到了北宮望的脈門。北宮望五指

一松,左掌劈下,掌風劍影之中,雙方倏地分開,北宮望的左肩鮮血淋洒,繆長風的胸部印

著一個手印,當當兩聲,雙劍同時墜地。

    原來北宮望不耐久戰,是以特地使出險招的,雙方都不愧是武學的高手,在那性命俄頃

的霎那,各以短招擊著對方,在間不容發之際,立即縱開,這才不至同歸于盡。

    北宮望肩頭著了一劍,傷得不輕,繆長風胸部也給他打了一掌,饒是他有護体神功,亦

已大傷元气。這一下兩敗俱傷,還是誰也沒有占到便宜。

    北宮望道:“繆長風,我胜不了你,諒你也胜不了我,不如今日就此作罷,三年之后,

你再找我比武如何。”

    繆長風冷冷說道:“今日事今日了,誰耐煩等你三年?”心里想道:“不錯,我若是愛

惜自己的性命,就該罷手。但我若放他走了,有何面目對小金川的義軍弟兄?”

    北宮望雙眼火紅,好像就要噴出火來,陡地喝道:“好吧,那么今日咱們是不死不散

啦!”腳尖一挑,把跌落地上的長劍挑起,但他還未來得及接到手中,卻給繆長風一記劈空

掌又把他的長劍震落了。

    北宮望喝道:“好,我就与你比比拳腳功夫!”大喝聲中,飛身猛扑,雙拳齊出。繆長

風道:“來得好!”若不經意的輕飄飄一掌拍去,拳掌相交,北宮望一聲大叫,水牛般粗壯

的身体給繆長風的掌力震得拋了起來,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倒縱出三丈開外。繆長風給

他的羅漢神拳猛力一撞,也是不由得悶哼一聲,倒躍三步,身形搖晃!

    原來繆長風練的是“太清气功”,在內功中屬于“王道”,擅能以柔克剛。他這一掌看

來似是毫不著力,其實已是蘊藏了他畢生苦練的武學精華。

    北宮望的羅漢神拳也是須有极深厚的內功基礎才能施展的拳術,不過他練的內功卻是

“霸道”非常,和繆長風的內功路子恰好相反。

    武學中雖有柔能充剛之說,但若是功力悉敵的雙方,也還不是輕易便可取胜的。北宮望

的內功略遜于繆長風,外功則已練到差不多登峰造极的地步,胜過繆長風不止一籌。是以雙

方各以全力相搏,結果還是打成平手,繆長風略略占先。

    北宮望叫道:“繆長風,你的太清气功果然名不虛傳,卻也未必就能胜我……”原來他

還是想与繆長風罷手言和。

    話猶未了,繆長風已是喝道:“不死不散,何必羅唆!”左掌一揮,右腳飛起踢他腿彎

的“白海穴”。北宮望怒道:“你當我真怕你不成?”左拳一伸,右掌拿他腳踝。繆長風倏

的變招,腳尖打了一個小圈圈,反踢北宮望膝蓋的“環跳穴”。北宮望一抓抓空,五指一

割,逕襲敵手前胸,繆長風已是腳站實地,站穩身形,一掌護身,一掌迎敵,把他的羅漢拳

与鐵琵琶手同時迫住。

    兩人越打越快,石走砂飛,圈子越展越大,周圍的樹木也給他們的掌風震得枝葉搖落,

簌簌作響。羅漢拳本是脫胎于少林拳的一种常見拳法,鐵琵琶手也并不難學,可是在北宮望

手中施展出來,威力卻煞是惊人。他拳掌兼施,把兩种常見的武功配合起來,循環反复,變

化無窮,饒是繆長風這么高深的武學造詣,對他也是不敢有絲毫大意。心里想道:“怪不得

武定方當年死在他的手下,他的武功确實是達到了舉手投足都能制人死命的境界了。”

    繆長風固然不敢大意,北宮望也是不由得不暗暗吃惊。

    繆長風的掌法剛好和北宮望相反,變化并不复雜,威勢也不惊人。不論對方是拳來也

好,掌來也好,拳掌齊來也好,他都是以左掌護身,以右掌橫直迎擊,出掌也沒帶起風聲,

每一掌都似是輕飄飄的便拍出去,但一股柔和的力道,卻是堅韌非常。北宮望掌挾勁風,狂

攻猛扑,竟似遇到一道無形的牆壁,攻他不破。

    “要從平淡見功夫!”這正是武學的最高境界,繆長風或許尚未能夠達到這個最高境

界,亦已是相去不遠了。

    論內力是北宮望剛猛,論造詣則是繆長風精純。雙方各怀戒懼,輾轉攻拒的斗了將近百

招,兀是未分胜負。

    劇斗中北宮望忽覺有如春風拂面,暖意融融,好像有點懶洋洋的感覺,提不起勁來,原

來他己是受了繆長風那股純以柔勁發出的“太清气功”的感染。

    北宮望吃了一惊,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覺不妙,便知已是受了對方內功的克制。心

里想道:“久戰下去,只怕我是難免要吃虧了。”當下一咬牙根,攻如雷霆疾發,催動掌

力,一招比一招猛烈!

    繆長風感覺到北宮望的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而來,應付得雖然更為吃力,心里卻是暗暗歡

喜。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鼓而衰,三鼓而竭!”(曹劌論戰)兵法如此,武學的道理也

是一樣。高手搏斗,總得留有余力以防不測,若然气力用盡,仍是強攻不下,那就難免要變

成強弩之未了。

    北宮望不是不知道這個道理,他是迫于形勢,不得不然。意圖以金剛猛扑的打法,在自

己未曾气衰力竭之前,把繆長風擊倒。

    繆長風沉著應付,見招拆招,見式解式。北宮望的強攻,固然是猛烈异常,有如雷霆疾

發;他的防守也是守得無懈可擊,伊如江海凝光。

    劇斗中北宮望全力進搏,五指一划,只听得“嗤”的一聲,聲如裂帛,繆長風的上衣當

胸之處,恍如利刀削過一般,划開一道長長的裂縫。繆長風吞胸吸腹,腳步不移,身軀陡然

挪后一寸。就這一寸之差,北宮望的“鐵琵琶手”雖然划破了他的衣裳,內力已是不能波及

他的身体。繆長風閃電般的反手一掌,擊中了北宮望。

    北宮望“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喝道:“繆長風,我与你拼了!”雙手箕張,和身

扑去。這是市井流氓的打法,哪里還有武學名家的風度?”

    但北宮望使用這种打法,繆長風卻是不能不和他硬拼了。雙掌相交,發出沉雷似的聲

響,雙方突然都好像變成了僵硬的石像,手掌膠著,誰也不能移動分毫。說也奇怪,北宮望

的掌力非但沒有因業已受傷而減弱,反而大大增強了。

    繆長風本來就在奇怪,剛才中他的一掌,按理說還未能夠將他重傷,令他立即吐血的,

此時方始明白,北宮望原來已是用上了邪派的“天魔解体大法”。

    “天魔解体大法”是一种十分怪异的邪派內功,在自傷身体的刺激之下,潛力可以盡數

發揮,比平常最少可增一倍!但使用這种邪派內功,最傷元气,劇斗過后,不死也得大病一

場。北宮望這是下了決心和他同歸于盡了。

    北宮望的內力有如狂濤駭浪般的涌來,一個浪頭高過一個浪頭。過了一會,繆長風頭上

冒出熱騰騰的白气,只覺地轉天旋,眼前好似有無數金星飛舞!

    繆長風想道:“想不到我未能夠替師姐報仇,卻死在這 掌下。不,最不濟我也要与他

兩敗俱傷,同歸于盡!”心念未已,北宮望的一股大力又攻過來了!

    繆長風使出僅存的一點內力,手腕輕輕一帶,想要化解對方的猛勁,可惜已是力不從

心,給對方那股排山倒海一般的力道一震,竟給拋了起來,跌出三丈開外。眼睛一陣漆黑,

待到恢复清醒,重見光明之時,已是不能動彈。

    繆長風心頭一惊,“我已盡力而為,可惜還是不能如愿。師姐的仇,只能留給她的子女

報了。”但又覺得有點奇怪:“何以我還活在世上,北宮望為什么不來殺我?”。

    定睛一瞧,只見离他不遠之處,有一個人也是躺在地上,和他面對面的盯著他。這個人

可不正是北宮望!

    原來北宮望那最后一擊,也已是使盡最后的一點气力了。他在震跌了繆長風之后,本身

有如油盡燈枯,呼吸都已感到困難,如何還能爬得過來取繆長風的性命?

    雙方都是武學的大行家,清醒過來之后,不消片刻,對當前的形勢已是了然于胸。這形

勢是:倘若沒有第三者跑來幫忙任何一方的話,他們便是注定了要同歸于盡了。

    繆長風是求仁得仁,死而無憾。北宮望卻是仍有僥幸之心,希望能逃一死。他忽地想起

了黃棟臣來。

    不錯,黃棟臣不懂上乘武功,也受了傷。不過在繆長風業已受了重傷,絲毫不能動彈的

情形底下,只要一個三尺童子,就能致他死命,何況是武進士出身的黃棟臣。

    北宮望歇了一會,稍稍恢复了一點气力,叫道:“黃大人,黃大人,你在哪里,快出來

呀!你替我殺掉這個人不費吹灰之力,功勞可是不小!”

    空山寂寂,哪有回答?原來黃棟臣在他們拼死惡斗之時,早已偷偷的逃走了。

    繆長風冷笑道:“會有人來的,你等著吧!哼,但愿你莫死得這么快,武端兄妹還要找

你報仇呢!”

    北宮望心頭一凜,想道:“不錯,劉抗、武端他們始終是會來的,我要逃生,先得恢复

精力,殺掉繆長風。”

    他想得到的繆長風當然亦已是想得到了,雙方立即都不說話,各自默運玄功,把真气一

點一滴的凝聚起來。形勢變為誰要是先能恢复气力,跑得過來,就能殺掉對方。

    繆長風胜在一來內功比較精純,二來心無雜念,運功自療,過了約莫半個時辰,真气下

沉丹田,已是逐漸凝聚。北宮望卻是患得患失,內功既沒那么精純,又在擔憂義軍隨時會

到,气力雖也恢复了一兩分,卻還未能行動。

    北宮望恢复了兩分气力,以肘支地,緩緩的向繆長風爬去。他不知繆長風的功力恢复得

如何,但這個賭注,他卻是必須拿生命來搏一搏了。

    繆長風一聲清嘯,坐了起來,冷冷說道:“好呀,不死不散,你過來吧!”

    北宮望這才知道對方的功力已是比自己恢复更多,不由得一陣寒意直透心頭。連忙咬破

舌頭,噴出一口鮮血,把凝聚起來的一點真气,又再拿來施展“天魔解体大法”。“天魔解

体大法”必須有相當的功力才能引發尚未發揮的潛力的。他体中的潛力差不多已用盡了,要

壓榨也“榨”不出多少了。

    北宮望勉強站了起來,身形好似風中之燭,搖搖晃晃。是拿生命賭這最后一注呢?還是

趁繆長風尚未能夠站起來的時候,自己立即逃走呢?正在北宮望躊躇未決,繆長風養精蓄

銳、嚴陣以待的時候,忽听得有一個人的腳步聲走上來。

    這個人若是義軍,北宮望固然性命難保;但若是清兵,則繆長風也是難以逃生!

    他是誰呢?

    繆長風不知道戰場的形勢,北宮望卻是知道得清清楚楚,官軍業已全軍覆沒,按情理而

論,除非沒有人來,若有人來,十居八九,自必是敵方的人了。

    哪知“謎底”揭開,竟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只見一條人影,飛快的跑上山頭,人未到,聲先發:“咦,你、你不是北宮大人嗎?北

宮大人,你怎么啦?”北宮望定睛一瞧,來的不是別個,正是他早已期待、唯一可以指望的

救星唐天縱。

    唐天縱是四川暗器名家,暗器功夫,號稱天下第一。故此,北宮望這次出京來作黃棟臣

的“監軍”,特此請他來作助手。當他們遇伏之時,北宮望保護黃棟臣殺出重圍,但唐天縱

卻在亂軍之中失散。北宮望知道他已是難逃一死,不料在這最緊急的關頭,卻突然發現了

他。

    北宮望這一下當真是喜從天降,連忙叫道:“快,快動手殺掉繆長風!瞧見沒有,他坐

在那邊。”

    繆長風背靠大樹,站了起來。冷冷的盯看唐天縱,一面調勻气息,目光中毫無懼色!

    唐天縱突然看見繆長風也在這儿,卻是不禁大吃一惊。要知他是在繆長風手下吃過大虧

的,此時尚未知道繆長風業已受了重傷,見他神色自如,焉得不慌?要不是北宮望話說得

快,他几乎就要轉身逃走了。

    北宮望哈哈笑道:“唐老前輩,你是武學的大行家,難道還瞧不出來嗎?他給我重傷,

如今要跑也是跑不動的了。你用不著過去殺他,一枚暗器就可要了他的性命!”

    唐天縱此時方始覺察繆長風雖然雙目仍是炯炯有神,但臉色則是蒼白如紙,當下瞿然一

省,心里想道:“不錯,他倘若不是受了重傷,早就應該把業已受傷的北宮望殺了。哪還容

得北宮望向我呼援?”

    繆長風一面用嚴厲的眼神震懾唐天縱,一面加緊運气沖關。他的“太清气功”已經恢复

三分,只要真气一旦能夠運行,就可以和唐天縱一拼,縱然始終不敵,也可以支持一些時

候。

    但可惜就在他的真气即將沖開膝蓋的“環跳穴”的時候,唐天縱的暗器已經射過來了。

    繆長風力貫指尖,中指一彈,“嗖”的一聲,把唐天縱射過來的一顆鐵蓮子彈開。冷笑

說道:“一枚暗器就可要了我的性命?”

    唐天縱不禁又嚇一跳,但他到底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看繆長風既沒扑上前來,彈開的

那顆鐵蓮子也沒飛出多遠,便即跌落,立即知道繆長風的功力雖然不是如同北宮望所說的完

全消失,但殘存的功力也是有限,決非自己之敵。

    唐天縱得意之极,縱聲笑道:“好一個彈指神通的功夫,但老夫倒要看你還能夠接我几

枚暗器?”

    錚錚兩聲,連珠彈發。飛出去的兩顆鐵蓮子,一打繆長風上盤的太陽穴,一打下盤的竅

陰穴。

    繆長風彈開了打向上盤的鐵蓮子,打向下盤的那顆卻避不開,雖然穴道沒給打著,但也

打中了他的膝蓋。他的真气剛剛發行到這個方位,真气一散,身形晃了兩晃,再也支持不

住,“咚”的一聲,坐在地上。

    唐天縱哈哈大笑,說道:“接不著了么?”一揚手,三枚鐵蒺藜同時發出,鐵蒺藜比鐵

蓮子重許多,打中了繆長風,即使不能取他性命,也可令他殘廢。(在唐天縱的如意算盤,

最好還是將他生擒,胜于取他性命。)

    忽听得有人叫道:“繆大哥,繆大哥!”叮、叮、叮三聲清脆的音響,也不知是哪里飛

來的三個銅錢,把唐天縱的三枚鐵蒺藜打落了!

    這霎那間,繆長風几疑是夢,失聲叫道:“紫蘿,是你!”

    云紫蘿叫道:“不錯,是我!你放心吧!大伙儿都在后頭,這兩個老賊跑不了啦!”

    北宮望叫道:“別上她的當!就只這潑婦一人,這潑婦不是你的對手!”

    唐天縱是個老狐狸,一想不錯,要是敵方大隊人馬來了,豈能只是云紫蘿一人出聲呼

喝?哈哈笑道:“你想嚇跑我嗎?我偏不走。既然你們大隊來了,我反正跑不掉,不如拿你

作為人質!”

    大笑聲中,回身撤步,以“反臂陰鏢”手法,展唐家絕技,錚然一聲,鋼鏢直奔云紫蘿

中盤“云台穴”。

    相距甚近,鏢重力沉。云紫蘿揮劍磕開,虎口竟給震得發麻。原來她昨晚一場惡斗,還

沒睡過片刻,今日又赶了整整一天路,雖然未至力竭筋疲,亦已是心力交瘁了。唐天縱不但

暗器厲害,功力也比她高出許多。

    說時遲,那時快,唐天縱的第二鏢、第三鏢連珠飛來,一取云紫蘿上盤的“神庭穴”,

一取下盤的“軟麻穴”。

    云紫蘿身回勢轉,鏢貼肋旁,倏然穿過,跟著用輕功提縱術“一鶴沖天”,身形平地拔

起,把打向她下盤的那枝鋼鏢也讓過了。

    雖然避開了對方的連珠鏢,云紫蘿已是應付得好生吃力。驀地想起段仇世那次在北芒山

應付唐天縱暗器的方法,吸了口气,飛身一掠,閃電般的就向唐天縱扑去。

    相距甚近,云紫蘿身子懸空,一招“夜戰八方”的招式,把唐天縱的兩枝暗器打落,跟

著一招“鷹擊長空”,腳尖未曾著地,劍鋒已是刺到唐天縱胸前。

    唐天縱拔出鹿角叉格開長劍,喝道:“好狠的潑婦,要拼命么?”云紫蘿喝道:“不

錯,就是要和你這老賊拼命!”運劍如風一口气攻了唐天縱十七八招。近身搏斗,教他騰不

出手來施放暗器。

    繆長風看出她的气力不繼,叫道:“云妹,你快走吧,別顧我!”云紫蘿哪里肯听,攻

得越發急了。

    唐天縱听得繆長風的叫喊,心念一動,倒是突然生出一計,當下橫叉護身,退了兩步,

左手發出暗器,兩支甩手箭射向繆長風。暗器打遠不打近,云紫蘿一下子冷不及防,只能飛

身打落一支,第二支箭射著繆長風的膝蓋。

    唐天縱一騰得出手,就發暗器打繆長風,把云紫蘿鬧得個手忙腳亂。幸好她已經加急進

攻,唐天縱后來發出的三枚暗器全都失了准頭。

    但云紫蘿亦已漸漸气力不加了,只听得“嗤”的一聲響,鹿龜叉在她的左臂划開一道傷

口。

    北宮望哈哈大笑,說道:“唐老前輩,這樣打法對了!就這樣打下去吧!”

    云紫蘿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唰唰兩劍,把唐天縱逼退兩步,忽地回身飛扑。

    北宮望笑聲未了,頸背突然一麻,已是給她抓著了琵琶骨。琵琶骨乃是人身的一大要害

之處,莫說北宮望業已受傷,即使是在平時,給她抓著了琵琶骨,多好的武功,也是施展不

出來了。

    云紫蘿喝道:“唐天縱,你要不要你的‘統領大人’性命!”

    北宮望哀求道:“唐老前輩,你答應和她交換吧!”

    唐天縱道:“好!”口中說好,卻突然把手一揚,向繆長風發出暗器!

    此時云紫蘿是在他的側面后方,繆長風則是在他正面。唐天縱手向前揚,暗器卻是倒射

出去。在云紫蘿驟眼看來,暗器是打繆長風的,卻不知正是打她自己。

    云紫蘿想不到唐天縱竟然不顧北宮望的性命,突然就用暗器打繆長風,這霎那間不禁心

頭一震,百忙中也顧不得捏碎北宮望的琵琶骨,急忙飛跑過去。她剛邁開腳步,只覺胸口一

麻,已是中了唐天縱的毒針。這毒針發出,無聲無息,云紫蘿若是和他正面交鋒,全神戒備

或許能夠避開,此時給他用詭詐的手法偷施暗算,焉能躲過?

    云紫蘿把手一松,北宮望骨碌碌的滾下山坡。他逃出性命,也不知是何以會有這樣的變

化,仗著他用“天魔解体大法”慚复的一點气力,滾到半山,爬起來就跑。

    唐天縱見北宮望已經逃跑,更是放心。把手一揚,一叢毒針又向繆長風射去。繆長風發

出劈空掌抵擋,可惜他身受重傷,已是強弩之未,右肩和左臂中了兩枚毒針。他眼睛一黑,

尖聲叫道:“紫蘿你快跑呀!”

    北宮望已經跑了,但云紫蘿可不能跑。她晃了兩晃,一咬牙根,疾奔過去。喝道:“無

恥老賊,我和你拼了!”

    唐天縱哈哈笑說道:“你們兩個都中了我見血封喉的毒針,你還要和我拼命么?嘿嘿,

那只能等待來世了!”

    云紫蘿跑到繆長風身邊,只見繆長風僵直的臥在地上,雙目緊閉,臉上布滿黑气。看情

形的确像是已經死了。

    云紫蘿心痛如絞,忽覺眼前滿天星斗,一陣暈眩,渾身乏力,再也支持不住,“咕咚”

一聲,登時也倒下了。

    唐天縱得意之极,縱聲笑道:“北宮望諒他也逃不出性命的,哈哈,這功勞都是我的

了!”一步一步,向繆、云二人走近。

    唐天縱打著如意的算盤,上去割取他們的首級。不料笑聲未絕,忽地只見白光一閃,胸

口劇痛,叫也未能叫得出聲,已是一命嗚呼!繆長風冷笑道:“老賊,你去向閻羅王請賞

吧!”

    原來繆長風內功精純尚在唐天縱估計之上。他已經凝聚几分真气,雖然中了毒針,气力

一時間也尚未完全消失。他倦作死掉,作最后的一擊,一招“白虹貫日”,長劍擲出,果然

就取了唐天縱的性命!

    但這一擲已是耗盡他的气力,再也無法運功御毒,他的笑聲也是越來越微弱了。

    云紫蘿在中毒針之前井未受傷,較好一些,但覺麻痒之感從胸口擴至全身,自知也是難

以逃生,只盼繆長風能夠活著。心想他能夠擲劍殺敵,或許可以支持多些時候,等待劉抗他

們來救。

    繆長風倒了下去,斷斷續續地笑道:“我親手殺了仇人,死亦無憾。云妹,想不到我能

夠和你死在一起,這、這──”

    云紫蘿心頭一涼,苦笑道:“不錯,繆大哥,咱們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卻能同年同月

同日死,也不在咱們結拜一場。”她慢慢挪動身子,靠近繆長風,緊握著他的雙手。只覺他

的雙手冰涼,但卻听到他的心在劇烈跳動。

    繆長風繼續說道:“但我卻不想你和我一起死掉,我要設法讓你活下去。你還有元超,

他、他……”說至此處,也不知哪里來的气力,突然一個翻身,把云紫蘿壓得不能動彈,伸

出手指,點她脅下麻穴,說道:“云妹,請恕我的無禮,我必須解開你的衣裳,才能替你吮

吸毒血。”

    云紫蘿吃了一惊,這才恍然大悟,原來繆長風是要舍己救人,保全她的性命。云紫蘿叫

道:“不,不,繆大哥,你不能這樣!”繆長鳳已經動手來撕她的衣裳了,說道:“云妹,

請原諒我,這次我不能听你的話了。一個人活著雖也難免傷心,總比兩個人死掉的好。”

    云紫蘿暗暗吸了口气,突然一個鯉魚打挺,反轉過來,把繆長風壓在下面,點了他的麻

軟穴。說道:“繆大哥,你說得不錯,一個人活著,要比兩個人死掉的好!”

    原來繆長風擲劍殺敵,已經力竭精疲,雖然他后來強自施為,點了云紫蘿的穴道,但那

殘存的一點點气力,已是不足以封閉云紫蘿的穴道了。

    繆長風心里在叫:“紫蘿,你讓我死。我要你活,我要你活,你還有元超,你和元超是

應該破鏡重圓的!”可是他心里在叫,口里已是說不出話來了。他已經用盡最后一點气力,

即使沒有云紫蘿點他穴道,他也是快要昏迷了。

    云紫蘿拾起長劍,輕輕划破繆長風右肩和左臂兩處傷口,只見傷口已腫,漆黑如墨。一

枚小小的毒針,傷了人不過片刻,毒性發作就有這么厲害,可知唐天縱說的他用的是無藥可

解的見血封喉的暗器,确實不假。

    云紫蘿心里想道:“但他可沒有想到繆大哥練的是太清气功,見血并未封喉;也未想到

我會替他吮出毒血,解他的毒。”隨即又想:“不,不,這方法不是我想出來的,是繆大哥

想出來的。吸去毒血,便可減輕毒性,這法子我不是不知,唉,我剛才為什么沒有想起?可

知繆大哥是愛我,比我愛他更深百倍!”

    云紫蘿吸了几十口毒血,到了最后,繆長風傷口流出來的血已是一片鮮紅,吸到口中,

也沒那股腐臭的味道。云紫蘿放下心上一塊石頭,用最后一點气力,替他敷上了金創藥,扎

好傷口,長長的吁了口气。

    繆長風漸漸清醒過來,但仍然沒有气力說話。他只能用目光表示他的抗議。

    云紫蘿凄然一笑,說道:“繆大哥,請你原諒我的私心,我要你活著替我照料孩子,你

會比我照料得更好的。而且,論學識,論武功,你也都比我強,你活著比我有用得多!”

    繆長風心里在叫:“但你還有元超,我卻是無牽無挂!”

    云紫蘿似乎知道他的心思,吸了口气,強自支持,繼續說道:“元超已經有了無雙,他

們是很好的一對,我不想破坏他們。不錯,我愛元超,他是我的情人;但我也愛你,你是我

平生的唯一知己。這兩种愛雖不相同,我對你們的感情卻是一樣。你們都是很好的人,都應

該活在世上!”

    “昨晚我救了元超,几乎賠了我的性命,當時我就在想,假如重傷的是你,我也會舍了

性命救你的。

    “你給我吮吸毒血,雖然沒有成功,也是救過我了。繆大哥,你常說人生得一和己,便

可無憾,我如今已是死而無憾了。你暫時不要告訴元超,我希望你、你也不要為我的死難

過!”

    云紫蘿一口气說了許多話,有如油盡燈枯,慢慢的倒在地上。最后一息,她想起了与孟

元超的海誓山盟,想起了繆長風對她的真誠愛護。她心里有三分哀傷,卻有七分快樂。她為

孟元超祝福,也為繆長風祝福,在她布滿黑气的面上,綻出一朵如花的笑容。繆長風事后回

想起來,覺得她從來沒有那一瞬間的美麗!繆長風漸漸恢复了一點气力,輕輕撫摸云紫蘿的

手足,云紫蘿的手足已經冰冷!眼看著自己所愛的人死在自己的身邊,繆長風欲哭無淚,心

里只是在想:“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云紫蘿已經死了,臉上的笑容還未收斂,似乎是要

繆長風記著她生前所說的話。隔著一個山頭,義軍祝捷的歡呼聲隨風飄至,繆長風瞿然一

省,向身邊的云紫蘿發出誓言:“不錯,我活著雖然未必比你有用,但我既然活了,我就應

該永遠記住你的叮囑!也只有留著有用之身,才能報答你的知己之恩!”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地又有腳步聲來了。繆長風手扶長劍,坐了起來,心道:“但愿來

的不是敵人!”

    果然如他所愿,最先來到的是武端兄妹,跟著來的是劉抗。

    武端手里提著一顆人頭,兄妹二人還沒看見躺在地上給茅草遮住的云紫蘿,他們一見繆

長風,喜出望外的便即叫道:“繆師叔,原來是你重傷了北宮望,我們已經殺了他了,你

瞧,這是他的首級!咦,繆師叔你怎么啦,你、你也受了傷么?”

    劉抗跟著來到,他的眼利,發現了云紫蘿。但以為他們只是受傷,叫道:“哦,你和云

女俠都在這儿!受的傷緊要嗎?元超也是在小金川養傷,我和你們一起去見他吧!”

    繆長風苦笑道:“不錯,云女俠是該讓元超見她最后一面的,麻煩你們替她料理后事,

我不去見元超了!”

    劉抗大吃一惊,与武端兄妹不約而同地叫道:“你、你說什么?”繆長風緩緩說道:

“云紫蘿,她、她已經死了!”這句話一說完,他也登時昏倒了。通往塞外的甘涼古道有一

人蹈蹈獨行,這人是繆長風,他要往天山負起教養云紫蘿遺孤的責任。云紫蘿已經死了一個

多月了,他心里的悲痛兀未稍減!

    他彈鋏狂歌,狂歌當哭!

    十年磨劍,五陵結客,把平生涕淚都飄盡。……落拓江湖,且分付歌筵紅粉,料封侯白

頭無份。”

    歌聲散落山巔水崖,但他還是有著滿腔熱血,從歌聲中也可听得出來。他再一次向死去

的知己發誓,他要永遠記著她的叮囑。



                         (全書完,請續看《牧野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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