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雲閣主掃描校對 http://fyg.126.com【第十一回﹕萬里雙騎追惡寇 千金一諾為孤兒】
【第十二回﹕虎猛鹿狡謀富貴 主驕奴妄氣英豪】
【第十三回﹕遍覓孤雛存友道 驅馳千里護英豪】
【第十四回﹕獨闖龍潭饒俠氣 自投羅網中奸謀】
【第十五回 ﹕堪嘆英雄遭劫難 何來小子懾群魔】
【第十六回﹕大俠酬恩承重諾 少年負義昧良心】
【第十七回﹕布下玉籠囚彩鳳 安排香餌鉤金鰲】
【第十八回﹕排難解紛勞大俠 尋徒覓藥斗魔頭】
【第十九回﹕把酒言歡肝膽照 連襟挑撥是非多】
【第二十回﹕欲結朱陳施巧計 心懷叵側動奸謀】
第十一回﹕萬里雙騎追惡寇 千金一諾為孤兒 李光夏翻來覆去想的只是一個問題﹕“鹿伯伯和這兩位叔叔是不是好人﹖”馬 勝龍揮刀要斬殺那小姑娘的一幕重現眼前﹐那青衣漢於的罵聲也似在耳邊﹐“好不 要臉﹐欺負孩子﹐你們還是人嗎﹖” 李光夏心里想道﹕“羊叔叔和馬叔叔一定不是好人﹐那漢子罵得很對。”但“ 鹿伯伯”是好人還是壞人﹐他可還不敢斷定。 不過鹿怕伯和兩個“不是人”的“叔叔”稱兄道弟﹐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李光夏越想越是害怕﹐心里自思﹕“最好是不要依靠他們﹐想個法子逃跑的好 。” 但在三個大人的看管之下﹐這三個人的武功又都要比千手觀音高得多﹐那次他 逃出千手觀音的掌握已經是險死還生﹐思之猶有余怖﹐如今要在三個大人看管之下 逃走﹐他雖然機伶之極﹐也實在想不出法兒。李光夏翻來覆去的胡思亂想﹐不知不 覺天色已亮。 羊吞虎內傷頗是不輕﹐他服了隨身所帶的藥丸﹐休息了晚﹐仍是覺得胸口隱隱 作痛﹐他生性要強﹐不願在鹿、馬二人面前露出來﹐仍然依照原定的計划﹐一大清 早﹐便即動身。 鹿兌犀道﹕“夏侄﹐你今日還是和我合乘一騎﹐”羊吞虎這才注意到鹿克犀昨 晚並沒買回馬匹。鹿克犀不待他發問﹐便即解釋道﹕“昨晚我趕到那小縣城﹐什麼 店舖都早已關門了﹐哪里還有馬市。”羊吞虎道﹕“你為什麼不向公──”鹿克犀 向他拋了一個眼色﹐立即打斷他的話道﹕“你說向馬行公會去買嗎﹖這小縣城是沒 有公會的。我的朋友也撥不出多余的坐騎借給我。” 羊吞虎原來的話語是要他向“公家”要一匹﹐看了鹿克犀的眼魚這才省起自己 險些說錯了話。他經過了這兩日來與李光夏相處﹐也已知道了李光夏極是聰明﹐“ 公家”二字若一出口﹐定會引起這孩子的疑心。因此明知鹿克犀是砌辭推搪﹐也就 不必再追問了。 鹿克犀的確是不想放松李光夏一步﹐所以沒有添買馬匹的。 他說的什麼“馬行公會”﹐當然是捏造的名辭﹐但李光夏究竟是個孩子﹐懂得 的世事太少﹐馬市之外是否還有個“馬行公會”﹖“馬行公會”又是否不管白天黑 夜都有馬匹出賣的﹕他可是絲毫也不懂了。因而也就沒有在意。 羊吞虎用力一按馬鞍﹐跨上坐騎﹐雖是極力隱忍﹐也還有點氣喘。鹿克犀看出 他是受了內傷﹐故意嘆了口氣﹐說道﹕“我想起一件事情﹐可是有點危險﹐不可不 防﹗” 羊吞虎愕然道﹕“什麼危險﹖”鹿克犀道﹕“老二﹐昨晚和你交手的那青衣漢 子﹐本領很不錯吧﹖”羊吞虎裝作不在乎的神氣說道﹕“不錯是不錯﹐要和我打個 平手﹐那他還得再練十年。昨晚僥幸他逃得快﹐不過他也受了重傷了。”鹿克犀心 里暗笑﹕“只怕你比他傷得更重。”卻不揭彼﹐說道﹕“老二﹐你的功夫﹐大河南 北﹐誰不佩服。這漢子能和你拆到二十招之外﹐也算得是一流高手了。” 羊吞虎甚是得意﹐哈哈笑道﹕“這倒是真的。”鹿克犀道﹕ “老二﹐你聽得他和那小丫頭對話沒有﹖他不過是人家的僕人哩﹗”羊吞虎逍 ﹕“這又怎樣﹖”鹿克犀道﹕“僕人已然如此厲害﹐主人本領可想而知﹗那小丫頭 不是嚇唬咱們﹐說她的爹爹要把咱們殺得一個不留﹖”羊吞虎冷笑道﹐“老大﹐你 就怕了﹖”他故作鎮定﹐其實心里亦有點發慌。 鹿克犀道﹕“怕是不怕﹐但也不能不防。我的意思是最好不讓他回報主人﹐在 路上就把他殺了。如今天才發白﹐他受了傷﹐料想不過逃至山下。趁早去追﹐還可 斬草除根。” 李光夏這一驚非同小可﹐心道﹕“原來鹿伯怕也不是好人。 他要斬草除根﹐豈不是要將那小姑娘也一並殺了﹖”鹿克犀似是知道他的心意 ﹐說道﹕“侄兒﹐這也是為了你好﹐不讓你的消息洩漏出去。”李光夏道﹕“我寧 可落在鷹爪手中﹐鹿伯伯﹐你饒了那小姑娘吧﹐”鹿克犀道﹕“你心地很好。但你 可曾想到﹐要是你落在鷹爪手中﹐我們三人也難活命﹖”李光夏道﹕“他們未必就 是和鷹爪一條線的。” 鹿克犀道﹕“即使不是﹐咱們和她的仇也是結定的了。讓她主僕逃了﹐日後她 爹爹尋仇﹐你於她有恩﹐她爹爹可以饒你。我和你的兩位叔叔﹐說不定三條老命就 要豁出去了。江湖上講的是‘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大。’侄兒﹐你日後要做個闖 蕩江湖的好漢﹐俠義之心不可無﹐但心腸也要練得硬一點才好。”李光夏知道說也 沒用﹐索性把心一橫﹐准備與他們決裂﹐說道﹕“我不忍見那小姑娘死在你們刀下 ﹐你們去﹐我不去﹐” 羊吞虎心里躊躇﹐想道﹕“那漢子不知傷勢如何﹐但我己是不能再動手了。” 便順著李光夏的口氣說道﹕“老大﹐侄兒的話也是不錯。咱們帶了侄兒去和敵人動 手﹐更是不便。”他受傷之後﹐對老大的驕氣﹐也就不知不覺的減了。 李光夏覺有轉機﹐正要幫口再說。鹿克犀已是又笑起來﹐說道﹐“老二﹐你怎 的糊塗了。耍殺那個漢子﹐不必咱們親自動手。 你忘記了咱們還有許多朋友嗎﹖我已約好他們在中途接應了。” 鹿克犀所說的“朋友”﹐即是指京中派遣出來的那批高手。 羊吞虎道﹕“對﹐那麼老大﹐你就去報訊吧。”鹿克犀笑道﹕“我要保護侄兒 ﹐侄兒也離不開我﹐我看還是老二﹐你──”羊吞虎趕忙說道﹕“老三﹐你麼﹗” 馬勝龍嚇了一跳﹐說道﹕“我去﹖ 我武功低微﹐要是中途遇上了──”羊吞虎道﹕“那青衣漢子已受了重傷﹐即 使中途遇上了他﹐他也不是你的對手。何況你的馬快﹐還怕跑不過他的兩條腿嗎﹖ 你這樣膽小﹐我瞧著就生氣。 不許多說﹐快去﹗” 馬勝龍最忌二哥﹐見羊吞虎聲色俱厲﹐只好說道﹕“好﹐好。 我去﹐我去﹗”鹿克犀本來想遣開羊吞虎﹐但轉念一想﹐羊吞虎已受了傷﹐讓 他同在一起也阻礙不了自己的行事﹐也便不加反對﹐就讓馬勝龍前去報訊。 李光夏暗暗叫苦﹐卻也無法可施﹐只有暗求上天保佑﹐“千萬別要讓壞人捉住 了那小姑娘。”馬勝龍走後﹐鹿、羊二人也即出山﹐李光夏躲避不開﹐也只好似昨 天一樣﹐與鹿克犀合乘一騎。 李光夏在這里為著那小姑娘擔憂﹐那小姑娘此時也是在為著李光夏擔憂﹐盼他 平安無事。 且說那青衣漢子昨晚逃出廟門之後﹐立即將那小姑娘背了起來飛跑。要知他雖 然也受了內傷﹐但總還比這小姑娘跑得快﹐他是怕敵人追來﹐對方有三個人﹐自己 受了傷﹐又要保護這小姑娘﹐決計不是他們對手。故此必須拼命奔逃﹐早離險地﹐ 到了山下﹐那就不怕了。 那小姑娘叫道﹕“安大叔﹐咱們可不能一跑了事呀﹗”那青衣漢子道﹕“怎麼 ﹖”鄧小姑娘道﹕“別人救了我的性命﹐我不能讓他落在壞人乎中。”那青衣漢子 道﹕“你是說那小孩子嗎﹖”小姑娘道﹕“是呀。你不知道那孩子救了我嗎﹖我可 連他的姓名都未知道呢。”那青衣漢於道﹐“咱們是自身難保﹐不能再顧別人了。 那孩子叫他們做‘叔叔’的﹐總是他們的自己人。” 那小姑娘道﹕“不﹐我知道那孩子不會是他們的親侄兒﹐我看見那惡漢瞪著眼 睛斥罵他的。要是親叔侄﹐那些人不會對他這麼兇。”青衣漢子苦笑道﹕“不管他 們是親的也罷﹐疏的也罷﹐咱們都不能再顧這孩子了。我老實告訴你吧﹐我已經受 了傷﹐打不過人家了。非得快快跑下山去不可。” 那小姑娘大驚道﹕“你受了傷﹖”那青衣漢子嘆道﹕“你當你安叔叔是天下無 故嗎﹖天下無敵的是你的爹爹。待回去見了爹爹﹐你再叫他打聽那孩子的來歷吧。 別多說了﹐我要趕緊跑呢﹗” 那小姑娘伏在她安大叔背上﹐只聽得呼呼風響﹐兩排樹木﹐閃電般的向後退去 。那小姑娘心道﹕“安大叔的輕功還是如此高強﹐他所受的傷大約也不是緊要的了 。”她哪知道﹐她的安大叔是為了要帶她早離險地﹐幾乎連吃奶的氣力都用上了的 。所受的傷其實已不輕﹐更糟糕的是﹐他身上只帶有治外傷的金創藥﹐對他所受的 內傷毫無閒處。 青衣漢子衣襟帶風﹐飛快前奔﹐忽地迎面也卷起一陣狂風﹐樹林中突然撲出了 兩只吊睛白額虎。其中一只正是剛才中了他一鏢的﹐皮毛上還是血跡斑斑﹐原來這 兩只大蟲一公一母﹐公的受了傷﹐將母的召來給它報仇﹐老虎是百獸之王﹐甚嗅靈 性﹐認得仇人。 青衣漢子一鏢打去﹐那公的吃了個虧﹐知道趨避﹐伏地一滾﹐竟然避開了他這 一鏢。說時遲﹐那時快﹐另外那只母大蟲一聲大吼﹐從半空中便撲了下來﹐青衣漢 子一掌劈中它的腦袋﹐那母大蟲前爪搭地﹐滾過一邊﹐腰胯一掀﹐後爪已在那漢子 的腰背抓了一下﹐撕下了一片血淋淋的皮肉。就在此時﹐那只公的也竄來了。 青衣漢子受的虎爪之傷倒不很重﹐但心中卻是大大吃驚﹐原來他已使到了九分 氣力﹐他的掌力本足以裂石開碑﹐而今一掌打中那母大蟲的天靈蓋也未能將它打死 ﹐可見元氣已是大傷﹐功力只怕僅及原來的一兩成了。 那小姑娘一躍上樹﹐折下一根樹枝﹐當作甩手箭發出﹐她氣力雖小﹐瞄得卻是 很准﹐那只公老虎正跳起來撲那青衣漢子﹐正巧被樹伎戳中了它的眼睛﹐一只虎眼 登時瞎了。青衣漢子背上少了個人﹐身手矯捷得多﹐趁此時機﹐閃電般的雙指一挖 ﹐把這傷虎的另一只眼珠也挖了出來﹐迅即躲到大樹背後。 這老虎發了狂﹐霹靂般的大吼一聲﹐猛撲過去﹐一頭撞在樹上﹐撞得個發昏章 二十一﹐癱作一團。那母大蟲尾巴倒豎﹐一剪一撲﹐青衣漢子轉了兩個圈圈﹐逗得 那母大蟲跟他團團亂轉。 青衣漢子覷了個准﹐揪看那母大蟲的頭皮﹐一按按將下米﹐擂鼓似的在它背脊 上打了十幾拳﹐那母大蟲不能動彈了﹐這才放手。 小姑娘躍了下來﹐青衣漢子又把她背起飛跑﹐小姑娘道﹕ “安大叔﹐你累了﹐我自己跑吧。”青衣漢子道﹕“咱們已耽擱了一會﹐須得 更跑快些。天黑路滑﹐你跑路跟不上的。你不用擔心﹐我還有氣力。”話雖如此﹐ 那小姑娘己是聽得他氣喘吁吁。 東方漸漸現出一片魚肚白﹐那小姑娘道﹕“好了﹐天亮了。 你成我下來吧。安大叔﹐你跑得好快﹐哈﹐原來已經到了平地啦。”那青衣漢 子吁了口氣﹐說道﹕“大約可以沒事了﹐到大路上你再自己走吧。”話猶未了﹐忽 地一個踉蹌﹐腳步失了重心﹐向前傾倒。原米他一不小心﹐踢著一塊石頭﹐在山上 沒失事﹐在平地卻摔倒了。 那小姑娘早已跳下﹐將他扶起﹐說道﹕“安大叔﹐你跌傷了﹖”那青衣漢子道 ﹕“沒﹐沒有﹐哎喲﹐咳﹐……”忽地一大口鮮血噴了出來。原米他早已筋疲力竭 ﹐全仗著一股勁提起精神﹐到了山下﹐這股勁一松﹐精神便自渙散﹐再也支持不住 。 那小姑娘慌了手腳﹐說道﹕“安大叔﹐你不能再走路了。我﹐我扶你走吧。” 那青衣漢子盤膝坐在地上﹐說道﹕“不必。再過一會﹐天色便大亮了。那時﹐咱們 家里的人也該在路上了﹐我再放流星花炮。” 那小姑娘道﹕“哦﹐我爹爹派了許多人來找我嗎﹖”那青衣漢子道﹕“這還用 問。你不知道﹐你偷偷走了出來﹐簡直把你的爹爹急壞了。” 那小姑娘道﹕“都是我不好﹐累了安大叔。”那青衣漢子道﹕ “你以後可別再淘氣了。你要到終南山去玩﹐也該向家里人說一聲呀。”那小 姑娘笑道﹕“我答應了楊哥哥去他家玩的。我怕告訴了我爹爹﹐他就要把我管得更 嚴了。” 那青衣漢子眉頭一皺﹐說道﹕“真是淘氣。那楊家──”他似乎還想說些什麼 ﹐卻已上氣不接下氣﹐底下的話還未曾說得出來﹐忽聽得蹄聲得得﹐兩騎快馬飛也 似地跑來﹐那青衣漢子吃了一驚﹐心道﹕“這可是兩匹世所罕見的千里馬﹐騎馬的 一定不是尋常之人。哎呀﹐倘若是那三個強盜一路的﹐這可就不好了。”掙扎著要 站起來﹐可惜渾身乏力﹐“咕咚”一聲﹐不由自己的又坐下去了。 轉眼之間﹐那兩騎快馬已到了他們面前。騎在馬背上的是一個相貌威嚴的中年 漢子﹐和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一到了他們面前﹐便雙雙跳了下來。 那小姑娘叫道﹕“你們是誰﹖”那少年笑道﹕“小姑娘別害怕﹐我們是好人 。”那中年漢子忽地“咦”了一盧﹐面色沉重﹐走到了青衣漢子面前﹐說道﹕“閣 下是誰﹖因何受人傷了三焦經脈﹗”此言一出﹐青衣漢子不由得大為震駭﹐這中年 漢子只是看了一眼﹐就看出他所受的內傷﹐顯然是個身懷絕技的武學大行家。他不 知對方來歷﹐一時之間﹐竟是不敢答話。 那小姑娘道﹕“三焦經脈受傷﹐很危險嗎﹖”那中年漢子道﹕ “請恕在下直言﹐若不早些醫治﹐恐有性命之憂。”那小姑娘吃了一驚﹐連忙 說道﹕“他是安大叔﹐是我家看門的老家人﹐你會看病﹐想必也會治傷了﹖” 那中年漢子心里也是好生驚詫﹐想道﹕“這漢子的內功已頗有根底﹐想不到竟 是一個看門的僕人﹐那是什麼人家﹐僕人也如此了得﹖”當下說道﹕“倘若不嫌冒 昧﹐在下願意效勞。” 那青衣漢子淡淡說道﹕“多謝了。看來你們是忙著趕路﹐咱們非親非放﹐我不 敢勞你費神。”那中年漢子笑道﹕“出門人彼此相助﹐理所當為﹐何必定須相識﹖ 我這里有顆小還丹……”那小姑娘道﹕“哦﹐是少林寺秘制的小還丹嗎﹖我爹爹曾 和我說過﹐這是治內傷的第一聖藥﹐我爹爹自己制煉的只第二……”那青衣漢子喝 道﹐“小華﹐不要多嘴﹗”。向那中年漢子拱了拱手﹐說道﹕“閣下好意﹐安某心 領。你有事請便吧﹗”言下之意﹐竟是不耐煩那中年漢了在此羅嗦。 與中年漢子同來的那個少年人皺了眉頭﹐說道﹕“師父﹐人家不領情﹐咱們又 何必強著給人家治病﹖哼﹐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說到最後這兩句話﹐ 那少年是轉過了頭﹐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語﹐以發洩胸中之氣的。 那青衣漢子眉毛一豎﹐慍怒說道﹕“你說什麼﹖我是死是活都是我自己的事情 。誰知道你們是什麼人﹐我不要你們的藥﹐你們就罵人啦﹖” 那中年漢子道﹕“凌風﹐不許胡亂說話。”向青衣漢子作了一揖﹐說道﹕“小 徒言語莽撞﹐你別見怪﹐他心地是好的。你不知我的來歷﹐也難怪有見疑之意﹐我 是──”那少年人己在搶著說道﹕“我師父是江大俠﹐你想來也該聽過我師父的名 字﹐他贈藥與你﹐難道還會害你不成﹖” 這兩人正是江海天與葉凌風﹐江海天為了要找尋李光夏﹐一路留心﹐他遠遠看 見這邊有個大人和孩子﹐一大清早﹐坐在山下﹐顯得甚不尋常﹐他在遠處﹐看不清 楚是男孩還是女孩﹐故而過來看個究竟的。 那青衣漢子道﹕“哦﹐你是江海天﹐江大俠﹗”雖然似是有點感到意外﹐卻也 不怎樣吃驚。江海天道﹕“大俠二字﹐實不敢當。我平生喜歡結交朋友倒是真的。 這小還丹你可以放心服了吧﹖” 江海天以為說出了自己的名字﹐那漢子定可坦然無疑﹐接受他的贈藥﹐不料那 漢子仍是淡淡說道﹕“多謝了﹐這顆藥丸還是請江大俠收回去吧﹐我心領也就是了 ﹗” 江海天不禁愕然﹐心道﹕“我好心贈藥﹐他卻擺出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氣﹐ 不也太過不近人情了麼﹖”那小姑娘道﹕“安大叔﹐這藥……”似是想那漢子接受 ﹐那漢子卻已打斷她的話道﹕“小華﹐你忘了家里的規矩嗎﹖” 江海天好奇之心大起﹐但礙於江湖上的禁忌﹐不便動問。那漢子也似自知不近 人情﹐抱歉說道﹕“江大俠﹐請恕我辜負你的好意﹐實不相瞞﹐這是我家主人的規 矩。家主恩怨分明﹐他不許手下人與人輕易結怨﹐也不許手下人輕易受人恩惠。尤 其因為你是江人俠﹐我若受了你救命之恩﹐我家主人就不知應如何報答你了。這不 是我給主人添了麻煩嗎﹖” 江海天道﹐“但你三焦經脈受傷﹐若不及早救治﹐只怕過不了今天。”那青衣 漢子道﹕“江大俠如此古道熱腸﹐我也就實言相告了吧。我怕的只是過不了這個時 辰﹐若是過了這個時辰﹐我的同伴已經來了。” 江海天道﹕“哦﹐原來如此﹐那倒是我多事了。你家主人高姓大名﹐可能見告 嗎﹖”那青衣漢子道﹕“這個要請江大俠見諒﹐家主閒雲野鶴之身﹐久已不與江湖 人物來往的了。江大俠名震天下﹐當然不是尋常的江湖人物可比。但在下若非事先 得主人允可﹐卻是不敢將主人名諱宣之於口。” 江海天見這青衣漢子頗有英雄氣概﹐而巨談吐文雅﹐而這青衣漢子只不過是那 家人家的一個看門僕人﹐不由得對那主人更增仰慕。當下說道﹕“既然如此﹐那我 只好自嘆無緣結識貴主人了。” 正想離開﹐那小姑娘忽道﹕“江大俠﹐我爹爹聽說你武功天下第一﹐他也很想 見你一見呢。”江海天喜道﹕“好﹐那你家居何處﹐可以告訴我麼﹖我還有點事情 要辦﹐待辦妥之後﹐一定登門拜探你的爹爹。”那小姑娘道﹕“只有我爹爹去訪客 人﹐他是不喜歡客人來訪他的。你願意會我爹爹﹐我回去告訴他﹐你等著他來找你 吧。”江海天頗為失望﹐心道﹕“這人的脾氣真怪。”便道﹕“我家住山東東平縣 柳家莊﹐請你轉告你的爹爹﹐我在三個月之後﹐定在家中候駕。” 那小姑娘忽道﹕“我爹爹是否會來找你﹐我不知道。但我有一事相求﹐不知江 大俠可肯應允﹖”江海天道﹕“小姑娘﹐你說吧﹐只要是我做得到的﹐我一定應承 。”心里暗暗奇怪﹐“她家既然有不許向外人求助的規矩﹐何以她又犯她爹爹之禁 。”果然便看見那青衣漢子皺了眉頭﹐向那小姑娘瞪了一下眼睛。那小姑娘道﹕“ 安大叔﹐你別瞪眼。我是為了別人求江大伙的﹐算不得是犯了爹爹禁令。” 江海天微笑道﹕“什麼人﹖”那小姑娘道﹕“是一個心腸很好的男孩子﹐可惜 卻落在壞人手里﹐你可以把他救出來嗎﹖” 江海天精神一振﹐連忙問道﹕“這孩子是不是姓李﹖”那小姑娘道﹕“我不知 道。但我知道他的名字中有一個‘夏’字﹐因為有個壞人叫他做夏兒。”江海天大 喜叫道﹕“對了﹐一定是李光夏了。小姑娘你快說吧﹐那些壞人在哪兒﹖” 那青衣漢子忽道﹕“小華﹐不許說﹗”那小姑娘道﹕“安大叔﹐你給那些壞人 打傷﹐難道還要幫他們隱瞞嗎﹖”那青衣漢子道﹕ “你又忘了家里的規矩了﹐你爹爹是恩怨分明﹐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從不假 借外人之力。這些壞人欺侮了你﹐打傷了我﹐那也就是你爹爹的仇人了。這仇非得 咱們自己來報不可﹗” 江海天又好氣﹐又好笑﹐心道﹕“哪來的這許多怪規矩、臭規矩﹐這家主人也 未免太驕傲﹗”說道﹕“我只把孩子救出來﹐那些壞人仍然留下﹐讓你們將來自己 報仇﹐這總可以了吧﹖”那青衣漢於道﹕“不行。那些壞人不會這樣順從你的﹐總 是不免要和你動手﹐動手之下﹐誰能擔保沒有死傷﹖” 江海天急道﹕“這孩子是我好朋友的孩子﹐我正要找他回來的。”那青衣漢子 道﹕“你放心﹐這孩子叫他們做叔叔伯怕﹐料想他們不會將這孩子折磨。待我們報 仇之後﹐這孩子當然也會落在我們手中。那時﹐我們再向主人請示﹐若得主人點頭 ﹐我們也自會將這孩子送到你的府上。” 這青衣漢子只知他家主人的“規矩”﹐江海天實是拿他沒有辦法﹐只好說道 ﹐“那幫壞人共有幾個﹐這你總可以說吧。”青衣漢子沉吟道﹕“這個嘛﹐說說倒 也無妨﹐共是三個。”江海夭道﹕“其中一個是不是額頭上有個肉瘤的。”那小姑 娘道﹕“不錯。 哦﹐原來這些壞人你也是認識的麼﹖”江海天曾聽得尉遲炯說過鹿克犀的形貌 ﹐心知這三個壞人定是“祁連三獸”無疑。 這時朝陽已經普照大地﹐隱隱聽得遠處有馬蹄之聲。那青衣漢子突然摸出幾個 流星花炮﹐彈上半空﹐放出了悅目的煙花。 不多一會﹐只見七八騎健馬都向這山腳馳來。那青衣漢子道﹕ “我的伙伴米了。江大俠﹐多謝你的熱心﹐但現在你可不必為我擔憂了。” 那一幫人卻不知道江海天是什麼人﹐只道那青衣漢了是給他打傷的。有幾個性 情急躁的﹐便大聲吆喝﹐向江海天飛出暗器﹕有兩個還從馬上跳起﹐距離三丈開外 ﹐便拿流星錘向他打來。青衣漢子連忙叫道﹕“這位是江大俠﹐我的傷與他無涉﹐ 你們不可造次﹗。 江海天揮掌划了一道圓弧﹐那幾件暗器都在半途掉下了﹐那兩個流星錘也似碰 著了無形牆壁﹐突然停在半空﹐江海天微笑道﹕“請代江某向你們主人致意。少陪 ﹗”當下師徒二人跨上坐騎﹐絕塵而去。 葉凌風催馬趕上師父﹐說道﹕“那漢子真不識好歹﹐師父﹐你的脾氣也是太好 了。”江海天道﹕“他是忠於主人﹐而且受了傷﹐難道我還能迫問他的口供嗎﹖好 在我也從他們口中探聽到了不少消息。那青衣漢子是昨晚所受的傷﹐那祁連三獸料 想是在百里方圓之內﹐未曾走遠。咱們先向回頭路找﹐找不著再向前找。咱們這兩 匹坐騎日行千里﹐這百里之內﹐大路小路﹐總共也不過十來條﹐即使每條路都走一 趟﹐也用不了一天工夫。”江海天想不到那青衣漢子乃是昨晚在山上碰到祁連三獸 的﹐他回頭尋找﹐走的方向恰恰相反﹐以致錯過﹐後來要多耗許多心力﹐才找得著 李光夏﹐這是後話﹐暫且不表。 這時鹿克犀、羊吞虎二人帶著李光夏﹐也到了山下﹐不過青衣漢子是在山的南 邊﹐他們則是北面下山﹐雙方自是不會碰頭。 鹿克犀與李光夏合乘一騎﹐他老奸巨滑﹐早已瞧出這孩子已是生了疑心﹐他也 打定了如意算盤﹐倘若從李光夏口中套不出天理教的秘密﹐就改用強蠻手搜他的身 ﹔並將他拷打﹐即使也無結果﹐但林清的下落他反正是知道的了﹐他只要將李光夏 帶到京師﹐並將林清的消息報告上去﹐那己是功勞不小了。 羊吞虎受了傷﹐一定跟不上他快馬奔馳﹐說不定還要中途病倒﹐馬勝龍又已調 開﹐這功勞也就無人分他的了。他又已約好了京中派出的高乎沿途接應﹐不怕尉遲 炯夫婦截劫。他唯一恐懼的是李光夏受拷打之後尋死覓活﹐但他也有辦法應付﹐他 可以點了李光夏的穴道﹐將他裝在芝麻袋之中﹐他不肯進食﹐就每晚灌他參湯﹐五 七天內﹐總不至於餓死﹐那時他也早已到了京師了。 鹿克犀不斷的在想壞主意﹐李光夏一路之上也不斷的在想法於擺脫他們的魔掌 。可是鹿克犀的毒辣手段已准備好了﹐李光夏卻還沒有想出辦法。 羊吞虎快馬奔馳﹐跟著鹿克犀走了一段路程﹐果然便已氣喘吁吁﹐說道﹕“前 面是座茶亭﹐咱們進去歇歇﹐吃點東西吧。”鹿克犀暗暗好笑﹐說道﹕“才不過走 了十多里呢﹐到了前面小鎮再歇吧。”羊吞虎忍氣說道﹕“我肚子有點餓了。”鹿 克犀心想﹕ “你支持得過今天﹐也過不了明天。”也就不為已甚﹐系好坐騎﹐便攜了李光 夏與他同進茶亭。 這時日頭還沒多高﹐茶亭里只有一個客人﹐是個駝背的老頭子﹐自斟自飲﹐只 叫了一碟花生送酒﹐看來甚是寒酸。 鹿克犀叫店小二切了兩斤熟牛肉﹐要了一壺汾酒﹐羊吞虎只吃了幾塊﹐就放下 筷子。鹿克犀道﹕“這鹵牛肉味道很不錯呀﹐老二﹐你不是說肚子餓嗎﹐怎的不吃 ﹖”羊吞虎道﹕“我嫌這牛肉太咸。”鹿克犀道﹐“這麼要點別的東西吧﹖”羊吞 虎道﹕“不用了。奇怪﹐現在我的肚子又不餓了。” 原來羊吞虎的內傷喝不得酒﹐他不願給鹿克犀瞧破﹐強自支撐﹐陪他喝了一杯 ﹐腹中己如刀絞﹐哪里還吃得牛肉﹖連忙默運玄功﹐調勻呼吸。鹿克犀偏偏不住的 和他說話﹐羊吞虎只好聽幾句﹐答一句﹐幸而他功力頗深﹐沒有當場出丑﹐心里可 在暗暗的咒罵老大。 不久又來了一個客人﹐背著搭漣﹐似是個小販模樣﹐一進來就嚷道﹕“哈﹐真 是巧遇﹐巧遇﹗”鹿克犀不覺愕然﹐只見那駝背老頭站起米說道﹕“你不是夏茅鄉 的金哥嗎﹖”那小販模樣的人道﹕“張大爺﹐你好記性﹐我的姑媽嫁在你這條村﹐ 去年我還走過一趟親戚的。”那老頭哈哈笑道﹕“不錯﹐不錯。拿算盤打起來﹐你 還是我的晚輩親戚呢。來吧﹐我請你喝酒。” 鹿克犀暗暗好笑﹕“原來是這糟老頭子碰上了同鄉﹐幾乎嚇了我一跳。” 那老頭說道﹕“金哥﹐你這麼早可是要趕到武邑做買賣。”金哥道﹕“正是﹐ 你老人家呢﹖”那老頭道﹕“我卻是剛從武邑回來。”金哥道﹕“武邑市道如何﹐ 有什麼生意好做﹖”那老頭道﹕“別的我不知道﹐武邑帶個武字﹐練武的風氣倒是 真的很盛﹐只要有點錢的人家子弟﹐都喜歡騎馬射箭﹐我看販馬一定可以有幾個利 錢。” 金哥道﹕“我想起來了﹐張大叔﹐你的小舅子不就是在武邑做販馬生意的﹖” 那老頭道﹕“我這次就是來探他的病的。他上個月不小心﹐在馬上摔下來﹐摔斷了 一條腿。我的渾家聽到了這個消息﹐急得不得了。”金哥道﹕“哎喲﹐這是不能不 急呀﹐摔斷了腿﹐可不能做販馬這一行了。” 那老頭笑道﹕“誰知我到他的家門﹐他一聽到我的聲音就跑出來接我﹐哈﹐原 來早已好了。”金哥道﹕“是哪個醫生給他醫好的﹐這藥道可高明得緊呀﹗”那老 頭道﹕“這人不是醫生﹐家里還很有點錢的呢。他醫好我的小舅子﹐不要一個錢﹐ 連藥都是白送的。” 金哥道﹕“這人是誰﹐如此好心﹖他不做醫生﹐你的小舅子又是怎生知道他的 ﹖”那老頭道﹕“那人是武邑西鄉開武館的﹐如今年老﹐早已不收徒弟了。鄉下人 尊稱他為程三爺﹐你知道我的小舅子西瓜大的字認不夠一籮﹐他也跟人稱他三爺﹐ 省得去記他的名字。我的小勇子曾到過他的鄉下販馬﹐知道這位三爺擅於續筋駁骨 ﹐這次求他醫治﹐果然有求便應﹐一醫就好。當真是天大的造化﹐好過去求菩薩 。” 金哥笑道﹕“怪不得你老人家喜氣洋洋﹐在茶亭里不喝茶﹐喝起酒來了。”那 老頭哈哈笑道﹕“可不是嗎﹖所以我一大清早便要趕路回家﹐好告訴我那渾家﹐讓 她也高興高興。” 一個武師懂得續筋駁骨﹐這也是尋常之事﹐鹿克犀自己也會﹐是以聽了這兩個 人的談話﹐並不特別在意。李光夏聽了﹐卻是心中一跳﹐這兩日他與祁連三獸同行 ﹐走的又是山路﹐經過些什麼地方﹐他是全然不知﹐此時聽了那兩入的說話﹐才知 現在是武邑。武邑在山東與直隸(即今河北)交界之處﹐天理教發源於直隸﹐總舵 在保定﹐武邑也有一個秘密的分舵。李光夏暗自想道﹕“這位程三爺﹐只怕多半就 是我的程百岳程伯伯了。”程百岳是武邑分舵的舵主﹐李光夏聽他爹爹說過﹐可是 卻從沒有見過面。 羊吞虎歇了一會﹐腹痛已是減輕﹐但卻不敢再喝酒了。他怕鹿克犀再勸他喝﹐ 說道﹕“老大﹐咱們還是趕路吧。”鹿克犀道﹕“你還沒有吃什麼東西啊﹐就飽了 嗎﹖”羊吞虎道﹕“這里的東西不合我的口味﹐馬馬虎虎吃一點也就算了。到前面 再吃吧。”鹿克犀哈哈一笑﹐將盤中牛肉一掃而光﹐說道﹕“我倒是覺得很合口味 。好﹐走吧﹗”心里暗笑﹕“你吃不下東西﹐餓著肚子跑路﹐看你還能支持多久 ﹖” 鹿克犀吃飽了肚子﹐精神抖擻﹐揚鞭策馬﹐把坐騎催得四蹄如飛﹐往前疾跑。 羊吞虎頭昏眼花﹐咬著牙根急追﹐不久又是氣喘如牛﹐兩匹馬的距離又逐漸拉遠。 李光夏低聲說道﹕“鹿伯伯﹐我昨晚沒有對你說實話。”鹿克犀道﹕“什麼 ﹖”李光夏道﹕“羊叔叔、馬叔叔﹐他們都曾向我打聽過林教主的消息的。只是他 們要我瞞著你﹐否則就要殺我。 所以我沒敢告訴你。”鹿克犀道﹕“你告訴了他們嗎﹖”李光夏道﹕ “我怎會告訴他們。唉﹐如今我才知道﹐羊、馬兩位叔叔實在不是好人﹐只有 你鹿伯伯才是好人。”鹿克犀大為得意﹐說道﹕ “你知道就好了。” 鹿克犀暗暗得意﹐正想趁此時機﹐哄李光夏說出天理教的秘密﹐李光夏忽道 ﹕“鹿伯伯﹐你待我這麼好﹐我很慚愧﹐我、我對不住你。” 鹿克犀以為這孩子當真是受了自己的感動﹐於是柔聲說道﹕ “什麼事情﹐我不怪你﹐說吧。”李光夏道﹕“我、我對你也沒有說實話。” 鹿克犀心頭一跳﹐道﹕“什麼﹖”李光夏道﹕“我前天告訴你的林伯伯的消息﹐那 是假的﹗” 清廷最重視的是緝拿天理教總教主林清﹐教中的秘密還在其次﹐鹿克犀吃了一 驚﹐連忙問道﹐“那麼真的消息又是怎樣﹖ 你的林伯伯如今是真的躲在何處﹖” 李光夏道﹕“林伯伯他不是躲在米脂藏龍堡。他是躲在武邑程伯怕的家中。” 鹿克犀更是吃驚﹐說道﹕“那豈不是就在此地了﹖” 李光夏點點頭道﹕“不錯。但我以前所說的話﹐也不是完全騙你的。林伯伯與 我爹爹分手之時﹐說是現在風聲正緊﹐向遠處逃﹐日子拖得長﹐沿途到處可能發生 危險﹐倒不如在近處躲躲﹐朝廷的鷹爪想不到我這樣大膽﹐定往遠處追查﹐待避過 風頭﹐我再偷走。他與我爹爹約定﹐半個月之內﹐爹爹若是沒事﹐就到程伯伯家里 會他﹐半個月之後﹐那他就可能逃到米脂去了。” 鹿克犀聽他說得很合情理﹐竟是相信不疑﹐於是忙又問道﹕ “你這位程伯伯叫什麼名字﹐住在哪兒﹖你還記得林怕伯與你們分手的日子嗎 ﹖”他提出一連串問題﹐李光夏裝作有點忙亂﹐先回答他的最後一個問題﹐“是上 月二十二。”鹿克犀屈指一算﹐到如今剛好是十四天。 李光夏徐徐又道﹕“程百岳伯伯你不認得嗎﹖”鹿克犀道﹕ “他住在小縣份﹐我、我是聽你爹爹說過﹐卻未、見過他。”他是想李光夏帶 他去誘捕林清﹐到時必須與程百岳見面﹐故而不敢冒充認識。 李光夏道﹕“程伯伯排行第三﹐剛才那兩個鄉下人所說的程三爺﹐我猜想多半 就是他了。”鹿克犀道﹕“這麼說﹐他是住在西鄉。”他們現在走的是西南方向﹐ 一算路程﹐到西鄉不過十來里路。 李光夏道﹕“鹿伯伯﹐前天我還不敢完全信你﹐我記住爹爹的吩咐﹐所以不敢 對你說出實話。昨晚你不許這兩位叔叔打我罵我﹐我知道你真是好人了﹐我才敢對 你說的。現在咱們既是經過武邑﹐我想去見一見林伯伯﹐你肯送我去嗎﹖” 鹿克犀心想﹐林清身為總教主﹐武功一定不弱﹐自己一個人只怕對付不了他。 但倘若今日不冒險前去﹐明日他只怕就要走了﹐夜長夢多﹐更從何處緝拿﹖豈不是 丟了奇功一件﹖正是﹕ 一心求富貴﹐各自斗機謀。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回﹕虎猛鹿狡謀富貴 主驕奴妄氣英豪 鹿克犀心中轉過無數念頭﹐終於是因為功名利祿的誘惑太大﹐利令智昏﹐遂決 意冒險一試。當下說道﹕“我和你的林伯伯也是八拜之交﹐如今既然是知道了他的 下落﹐我當然應該前去會他。以後你願意跟他還是跟我﹐都隨你的意思。”李光夏 怕他起疑﹐說道﹕“林伯伯以後還要奔走四方﹐我不願給他多添麻煩﹐當然還是跟 你。我跟你練好武功之後﹐那時我也長大了﹐再跟林伯伯就可做他幫手了﹐” 鹿克犀道﹕“好孩子﹐你真是太懂事了。你懂事﹐我就放心得多。我和你到了 程家﹐有兩件事情﹐你可得牢牢記住﹐一定要聽我的吩咐﹗” 李光夏道﹕“什麼事情﹐請伯伯吩咐。”鹿克犀道﹕“我不認得你這位程伯伯 ﹐咱們到了程家﹐他一定不會馬上叫你林伯伯出來的﹐少不免要先問一問我的來歷 。第一件事情﹐我要你記看的是﹐你不可說出我的真名實姓﹐也不可說出我是你爹 爹的結拜兄弟。我給你編一個故事﹐你就說你前兩天落在朝廷鷹犬手中﹐是我在路 上與你相逢﹐將你救出來的便了。” 李光夏聰明之極﹐一聽得鹿克犀這麼說﹐就知道他以前所說的都是謊話﹐這些 謊話是決計騙不過程伯伯的﹐故而要另外編一套﹐不敢再冒認是自己爹爹的八拜之 交。 李光夏心中明白﹐卻故意裝出一副不懂事的孩子神情﹐說道﹕“鹿伯伯﹐咱們 為什麼要在程伯伯前扯謊﹖”他知道若不是這麼的同一句﹐反而會招引鹿兌犀的疑 心。 鹿克犀哈哈笑道﹕“你不懂嗎﹖好孩子﹐你這麼聰明﹐我一說你就懂了。常言 道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故所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一來林教主 是否如今尚在程家﹐還未可以斷定﹐二來也難擔保﹐你這位程伯伯就真是好人﹐說 不定利令智昏﹐他已把教主賣給了朝廷呢﹖你若一到他家﹐就說出我的未歷﹐那就 是自投羅網了。必須見著了你林伯伯才可以說實話。你懂了麼﹖” 李光夏裝作恍然大悟的神氣﹐說道﹕“懂了﹐懂了。那麼第二件呢﹖” 鹿克犀道﹕“到了程家之後﹐你與我須得寸步不高。程伯伯若是要你單獨和他 進去會林伯伯﹐你切不可答應。因為我怕他騙你。你我寸步不離﹐若有意外﹐我也 可以保護你啊﹗” 原來鹿克犀打的主意是﹐用李光夏作為人質﹐來要脅林清﹐倘若林清真在程家 的話。只要林清一露面﹐他就要抓著李光夏﹐迫林清束手就擒﹐否則就把李光夏殺 了。 鹿克犀深知這類英雄好漢的脾氣﹐對“恩”“義”二字﹐看得十分重要。李光 夏的父親李文成是由於做了林清的替身﹐以致喪命的﹐他只留下了一條根子﹐只要 自己把這孩子抓牢﹐哪怕林清還不就范。即使要他的性命來作交換﹐想必他也不敢 不從。 李光夏聽了﹐心里暗暗叫苦﹐想道﹕“林伯伯根本不在程家﹐我和這位程伯伯 又是不認識的。這頭獨角鹿不許我和程伯伯有單獨說話的機會﹐卻教我怎能掙脫他 的掌握呢﹖”但這是唯一的指望﹐當下也就只好滿口應承﹐說道﹕“是﹐鹿伯伯你 顧慮得極是周到﹐我一定照你吩咐行事。”聲音不覺已是有點顫抖。鹿克犀心道 ﹕“不怕你這小鬼刁鑽﹐一到程家﹐我的手指已扣住你的脈門﹐決不讓你離開半步 。” 鹿克犀勒住坐騎﹐叫道﹕“老二﹐老二﹐快點上來﹐我有話和你說。”羊吞虎 頭暈眼花﹐正自喘不過氣來﹐被他一催﹐心中著急﹐“哇”的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登時跌下馬背。 鹿克犀又驚又喜﹐心道﹕“也好﹐省得我另想辦法來擺脫你。”騎馬過去﹐假 惺惺地問道﹕“老二﹐你怎麼啦﹖”羊吞虎身體已是支持不住﹐再也不能隱瞞﹐說 道﹕“老大﹐我不能騎馬了﹐你扶我去找一家農家。”鹿克犀道﹕“你傷得很重嗎 ﹖” 羊吞虎死要面子﹐說道﹕“不算很重﹐但我扭傷了兩條筋。 走路可是不便。昨晚我打那賊漢﹐用力也甩得多了一些﹐今朝又是一早趕路﹐ 身體稍稍有點不大舒服﹐也想找個地方養養伸﹐只要讓我打坐一兩個時辰﹐大約也 就會好了。” 鹿克犀說道﹕“哎呀﹐我正要告訴你﹐我和侄兒有點事情﹐如今就要到西鄉去 走一趟。你既然不是傷得很重﹐你就留在這里歇歇吧。反正老三隨後也要從這條路 來。我給你出個主意﹐你點起信香催他們快些來吧。” 羊吞虎聽出內里大有文章﹐掙扎著爬起來倚著馬背﹐說道﹕ “你們到西鄉干嘛﹖”鹿克犀道﹕“你你專心養神吧﹐閒事你可不必分神管了 。我們兄弟一場﹐我總會照顧你的。侍會兒老三他們來了﹐你留下一個人服侍你﹐ 其他的人﹐你請他們到西鄉接我。 朋友們幫我的忙﹐我鹿老大也絕不會虧待朋友的。” 鹿克犀也是話里有話﹐那即是有好處他願意分與大家的意思。要知他此去誘捕 林清﹐雖然早已准備好了狠毒的手段﹐但心里仍是不免害怕遭遇危險。 鹿克犀想要功勞﹐義怕危險﹐心里一道﹕“只要我能計捕林清﹐最大的功勞就 是我的了。反正拿了林清之後﹐將來也是要大內高手一同押解的﹐倒不如現在就請 他們前來接應﹐分一點功給他們﹐我卻可以少冒許多危險。”當下他匆勿說了幾句 只有他們“祁連三獸”才懂得的黑話﹐叫羊吞虎轉告馬勝龍﹐要他和大內高手﹐在 村頭接應﹐切不可走近程家﹐免得打草驚蛇。他若是遭遇意外﹐需要救授﹐當以嘯 聲為號。馬勝龍是一早去與京中派出的那些高手接頭的﹐估計他們至多是半個時辰 之後﹐就可以從這條路上經過。 羊吞虎深恨老大不夠義氣﹐丟下他一個人在大路上﹐倘若碰上敵人﹐實在危險 之極﹐但也無可奈何﹐只好連忙焚起信香﹐希望馬勝龍那班人快快趕到﹐這信香是 祁連山特有的香木所制﹐燃起的香煙﹐可以凝聚空中﹐歷久不散。 鹿克犀撥轉馬頭﹐就向西鄉走去。他怕李光夏起疑﹐路上向他“解釋”道﹕“ 我是怕你程伯伯變了心﹐咱們倘若遭逢意外﹐陷在他家﹐也得有人知道。但你放心 ﹐若是你林伯伯當真在程家的話﹐我絕不洩漏消息﹐那時你就留在程家﹐我出來遣 散我那幫朋友﹐過了一天再去會你。” 李光夏道﹕“是。鹿伯伯﹐我知道你樣樣都是為我打算。”鹿克犀放下了心上 的石頭﹐暗暗得意﹐想道﹕“好在我昨晚攔阻老二老三﹐不許他們責罵這個小鬼﹐ 果然哄得他十分相信﹐以為我是好人。” 程百岳在武邑頗有聲名﹐鹿克犀到了西鄉﹐向鄉人一打聽﹐便有人給他指路﹐ 很容易的就找到了程家。 程家的大門在白天也緊緊關閉﹐鹿克犀暗暗的歡喜﹐心道﹕ “林清一定是躲在程家了﹐所以他們才這樣小心門戶。”遂上前打門。 出來了一個門公模樣的老人﹐向鹿克犀打量了一下﹐說道﹕ “三爺這幾天沒空﹐不接病人。而且他也不懂醫內科的。”原未這門公看見是 兩個陌生人﹐身體又並無受傷跡象﹐只當他們是慕名前來求醫﹐受的是內傷。 鹿克犀道﹕“我們不是未求醫﹐是來會友的。”門公道﹕“會友﹐會什麼友 ﹖”心想﹕“三爺的朋友我都知道﹐就沒見過你這個人。” 鹿克犀道﹕“你告訴三爺﹐就說他一位姓李的老朋友的兒子要見他。”那老門 公又道﹕“咦﹐你這話我可有點弄不清楚。你是那個姓李的兒子嗎﹖看來你好像不 只在十歲了。我們三爺怎能和你的爹爹是老朋友﹖” 鹿克犀道﹕“哎呀﹐你老人家怎地這樣纏夾不清。不是我﹐是這孩子。”那門 公打量著李光夏﹐道﹕“這孩子怎麼樣﹖”鹿克犀道﹐“他姓李﹐我姓鹿。他才是 你們三爺那位好朋友的兒子﹐他的爹爹不幸死了﹐無依無靠﹐故此我特地帶他來投 靠你們三爺。你明白了不﹖請你將我那番話稟報三爺﹐他自然會知道的了。” 那門公眨眨眼睛﹐似乎露出一絲吃驚的神色﹐說道﹐“好﹐你等一會兒吧。” 過了一會﹐那門公出來將門打開﹐說道﹕“三爺答應見你們了﹐請進來吧。” 鹿克犀心情很是緊張﹐拉著李光夏的手﹐走進程家﹐那門公笑道﹐“鹿先生﹐ 你倒是很疼愛這個孩子啊﹐像三歲小一樣寶貝他。你和他爹交情一定很好的了﹖” 鹿克犀心頭一凜﹐想道﹕“我也是太緊張了﹐待林清露面﹐我再扣著他的脈門 也還不遲。莫叫程家的人看出破綻﹐那就弄巧成拙了。我與他寸步不離﹐也不怕他 逃得出我的掌心。”當下裝作漫不經意的隨門應道﹕“是啊﹐我最喜歡聰明伶俐的 孩子。”他答復了前面的一個問題﹐後面的那個問題則不置可否了。 老門公帶他們進了客廳﹐說道﹕“你們請坐會兒。”給客人倒了兩杯茶便退下 去。 鹿克犀小聲說道﹕“夏兒﹐記住。在你林伯伯出來之前﹐你不可離我半步。” 他與李光夏同坐在一張長椅上﹐雖然不可扣著他的脈門﹐但只要一伸手就可抓著他 的要害。 過了一會﹐只聽得“嘟嘟”聲響﹐一個年約五十左右濃眉大眼的漢子﹐手里玩 著兩枚鐵膽﹐走了進來﹐很似個老武師的模樣。鹿克犀忙站起來道﹕“三爺﹐你好 。我帶了你的侄兒來拜候你啦﹗” 那漢子似有點詫異神氣﹐道﹕“我的侄兒﹖嗯﹐你爹爹是誰﹖” 李光夏道﹕“我爹爹是李文成。程伯伯﹐我有為難之事要求求你。”鹿克犀心 道﹕“什麼為難之事﹖這孩子簡直不懂說話﹐”忙接過口道﹕“是呀﹐他爹爹不幸 慘死﹐程三爺﹐這消息想必你已知道的了﹖他──” 那漢子忽道﹕“且慢﹐這是怎麼回事﹖你爹爹叫什麼﹖哦﹐李、李文成﹐這名 字我連聽也沒聽過。我不認得你的爹爹﹐你們弄錯人了。” 此言一出﹐一老一小都是愕然﹐李光夏心思靈敏﹐立即想到﹕“是了﹐程伯伯 不認得我﹐他不知我是真是假。唉﹐可要怎樣才能使他相信呢﹖” 鹿克犀著急道﹕“天理教的李舵主﹐李文成﹐三爺﹐你怎能不知道﹖”那漢子 變了而色﹐說道﹕“什麼天理﹐良心﹖我是正正當當人家﹐從不與三教九流的人物 來往。你們上錯門了﹐請往別處找吧。”站起米就端起茶杯﹐這是送客的表示。 李光夏人急智生﹐忽地站起來嚷道﹕“專等北水歸漢帝﹐大地乾坤一代傳。” 他手上端著一杯熱茶﹐往後一摔﹐瘦小的身軀﹐就似彈弓一樣射了出去。 那漢子怔了一怔﹐叫道﹕“你說什麼﹖”鹿克犀被熱茶潑了滿頭滿面﹐這一下 大出他意料之外﹐一抓抓空﹐李光夏已在地下打了個滾﹐滾到那漢子的腳邊﹐叫道 ﹕“程伯伯救我﹗” 李光夏說的這兩句話乃是天理教的聯絡暗號﹐但必須總舵的各香主和各地的分 舵舵主才知道的﹐這漢子卻不知道。但他雖不知道﹐見了李光夏如此情形﹐也不禁 吃了一驚﹐心道﹕“莫非真的是李文成的孩子﹖” 鹿克犀一聲大吼﹐跳起來便朝著李光夏的背心大穴抓下﹐李光夏打了個滾﹐從 那漢子的胯下鑽過。那漢子的兩枚鐵膽也已飛了出去。 鹿克犀雙掌拍出﹐那兩枚鐵膽給他拍落﹐鹿克犀心中一松﹐“原來程百岳的武 功不過如此﹗”呼的又是一掌拍出﹐那漢子叫道﹕“三爺﹐快──”話猶未了﹐雙 掌相交﹐“蓬”的一聲﹐那漢子禁不起鹿史犀的掌力﹐己是倒在地下﹐七竅流血。 李光夏嚇得魂飛魄散﹐他曾聽他父親說過﹐說這位程伯伯的武功與他不相上下 ﹐這才敢將鹿克犀引到程家的。想不到程百岳竟是如此下濟﹐只一掌就給鹿克犀打 得重傷﹐死多活少。李光夏哭喊道﹕“程伯伯﹐想不到我倒是害了你了。” 鹿克犀哈哈笑道﹕“你這小鬼﹐膽敢騙我﹗”李光夏退到牆邊﹐無路呵走﹐眼 看就要給他手到擒未。 忽聽得轟隆一聲﹐窗子飛了半邊﹐有人跳了進來﹐喝道﹕ “往手﹗誰敢在我程家撒野﹗” 原來這個人才是程百岳﹐剛才那個漢子不過是他的管家﹐要知程百岳乃是天理 教的分舵舵主﹐身份也是不能暴露的﹐他未見過李光夏﹐當然害怕是有人故意布下 圈套﹐隨便帶一個孩子來冒充是李文成的兒子﹐套他的口風。所以他個敢露面﹐卻 躲在窗外面愉聽。鹿克犀、李光夏一直把他的管家當作是他﹐他更以為是假冒的了 。 想不到程百岳太過小心謹慎﹐卻錯過了時機。本來他的武功是在鹿克犀之上﹐ 若然他不用管家冒充他的話﹐李光夏一掙脫了魔掌﹐鹿克犀則只有遭殃的份兒﹐但 如今卻是慢了一步。 且說程百岳一拳擊破窗子﹐飛身跳入﹐鹿克犀已是一把揪著了李光夏的胸口﹐ 李光夏張口一咬﹐咬得他乎背鮮血淋漓﹐但仍是給他緊緊揪住了。李光夏的麻穴被 他指頭按住﹐渾身不能動彈。 程百岳一拳擊下﹐鹿克犀反手一推﹐拳掌相交﹐鹿克犀給震得倒退數步﹐胸口 如受鐵錘﹐“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但他仍然是緊緊揪住了李光夏未曾放手。 程百岳這一招是“雙龍出海”﹐右拳擊出﹐左拳跟著打來﹐鹿克犀一個轉身﹐ 把孩子擋在鹵前﹐迎著程百岳的拳頭﹐喝道“姓程的﹐你打吧﹗” 程百岳知道是李文成的孩子﹐這一拳如何還能打下﹖ 鹿克犀抹干淨了嘴角的血跡﹐哈哈笑道﹕“你這小鬼好厲害﹐但畢竟還是逃不 出我的掌心。程百岳﹐咱們可以好好談了吧﹖你要這小鬼活呢﹐還是死呢﹖” 程巨岳憤然道﹕“你敢動他一根毫發﹐你也別想活著出去。” 鹿克犀笑道﹕“這麼說﹐你是要他活了。成呀﹐咱們做一樁交易吧﹖” 程百岳道﹕“這孩了的性命在你手中﹐但你的性命也在我手中。你放了這孩子 ﹐我也放你。這樣交易﹐總公平了吧﹖” 鹿克犀冷笑道﹕“我怎能相信你的說話﹖”程百岳怒道﹕“程某是何等樣人﹐ 豈能騙你﹐我把你送出大門﹐你把這孩子放了﹐如何﹖” 鹿克犀笑﹕“即使你不騙我﹐也沒那麼容易﹗”程百岳道﹕ “你要如何﹖”鹿克犀道﹕“你把天理教的總教主林清交出來﹐我要他跟我走 。待林清到京師投案之後﹐我再放這孩子。” 程百岳道﹕“你見鬼麼﹖”誰說林教主在我這兒﹖”鹿克犀道﹕ “李文成的孩子說的﹐這還有假﹗”程百岳道﹕“哦﹐是他說的﹖”他怔了一 怔﹐登時懂得了李光夏的用意﹐心道﹕“好一個聰明的孩子﹗” 鹿克犀冷笑道﹕“你認了吧﹖這交易你是依不依從﹖”程百岳正在盤算如何應 付﹐心想﹕“卻不知道這廝認不認得林教主﹐否則﹐倒可以找一個人假冒﹐伺機奪 下這個孩子。”鹿克犀大不耐煩﹐說道﹕“你交不交人﹐你若不肯把林清交出來﹐ 那你就隨我到京師投案﹗” 李光夏被他揪著﹐掙扎不脫﹐但卻已運氣沖開了穴道﹐尖聲叫道﹕“你這壞家 伙﹐你想捉我林伯伯﹐那是做夢﹗我告訴你的消息﹐都是假的﹗他不在米脂﹐也不 在此地﹐我不是這樣騙你﹐你怎肯來﹖” 鹿克犀氣得七竅生煙﹐罵道﹕“豈有此理﹐你這小鬼﹐竟敢騙我﹗”李光夏叫 道﹕“你這麼大一個人欺騙孩子才真是不要臉﹗ 程伯伯﹐你不要顧我﹐你把他殺了﹗”鹿克犀見他能自解穴道﹐好生驚詫﹐忙 用重手法再點了他的穴道﹐冷說道﹕“你想死還不容易﹐可我還不想殺你呢﹗程百 岳﹐你隨我到京師投案﹗哼﹐拿不到頂兒尖兒的腳色﹐拿到第二等的角色﹐也總是 功勞一件﹗” 程百岳沉聲說道﹕“你別欺人大甚﹐你出不了這間屋子﹗” 鹿克犀大笑道﹕“你想殺我﹖你一動手﹐這孩子先就沒命﹗ 而且還要把你的全家殺絕﹐你至多是把我打傷﹐我依然還可以大搖大擺地走出 這間屋子﹐你信不信﹖”說罷﹐發出了一聲長嘯。 不過片刻﹐只聽得馬嘶人喊﹐那老門公進來報道﹕“三爺﹐外面來了一大群兇 漢﹐正在打門﹐要你老人家出去回話﹗”原來是馬勝龍和一班大內衛士﹐已把程家 同住。 鹿克犀道﹕“不到黃河心不死﹐現在你總該心死了吧﹖你隨我去投案﹐這孩子 和你家人的性命都可保全﹐否則﹐哼﹐哼﹐我的人一殺進來﹐你程家便是寸草不留 了﹗” 那老門公憤然說道﹐“三爺﹐把他殺了﹐咱們馬上逃走﹗”原來程家因是天理 教分舵所在﹐有一條秘密地道﹐可以通到外面的。 鹿克犀哈哈笑道﹕“不錯﹐程百岳你的本領是勝於我﹐但你自問能在五十招之 內殺了我麼﹖”倏地拔出鹿角叉﹐說道﹕“我數到三字﹐你不依我的話﹐我就把李 文成的孩子殺死﹐然後與你動手﹗一、二、──” 程百岳沉聲說道﹕“好﹐我隨你到京師投案﹗”鹿克犀掏出一副精鋼手銬﹐說 道﹕“你叫這老奴才把你雙手銬上﹗”那門公愴然說道﹕“三爺﹐你此去京師﹐無 異是自行送死﹗”程百岳道﹕ “老王﹐不必多言﹐快快把我銬上。走得一步是一步﹐這孩子真的是李舵主的 遺孤。” 那老門公無法﹐只好含淚將程百岳雙手銬上。程百岳淒然說道﹕“你們逃命去 吧﹗”顧不得與妻子決別﹐當下便走在前頭﹐似犯人一樣的讓鹿克犀押解出去。 程百岳慢吞吞的一步步地走﹐鹿克犀喝道﹕“快些﹐你還在打什麼鬼主意麼 ﹖”程百岳道﹕“你急什麼﹖我已然落在你的手里﹐大不了是個死字。大丈夫生為 人傑﹐死為鬼雄﹐又何足懼哉﹖好﹐我就當真打個鬼主意了。”雙手一抬﹐舉起手 銬﹐朝著自己的天靈蓋就砸。 一個活的“匪首”當然要比死的價值多﹐鹿克犀為了自己多得功勞著想﹐連忙 伸出鹿角叉撥開他的手銬﹐賠笑說道﹕“三爺﹐不是我心急﹐我是怕外面的弟兄等 得心急﹐不見咱們出去﹐萬一打了進來﹐毀了你的房屋﹐嗯﹐那就真是對不起你三 爺的義氣了。” 程百岳“哼”了一聲﹐冷笑道﹕“姓鹿的﹐你倒是很夠朋友﹗ 我是趕著腦袋走路﹐可用不著你假惺惺來給我擔心房屋了。” 話猶未了﹐只聽得咚咚的重物撞門之聲﹐外面的武士果然已經在用鐵錘砸打﹐ 不一會大門打塌﹐如狼似虎的武土一擁而 這幫武上由御林軍副統領賀蘭明率領﹐鹿克犀投順朝廷﹐就是走他的門路﹐兩 人相見﹐賀蘭明哈哈笑道﹕“鹿老大﹐真有你的﹐這小鬼就是李文成的孩子嗎﹖” 鹿克犀道﹕“不錯﹐托大人的鴻福﹐把他拿獲了。” 賀蘭明道﹕“這大人呢﹖又是什麼奢攔人物﹖”鹿克犀道﹕ “稟大人﹐他是天理教武邑分舵的舵主。”賀蘭明道﹕“總教主林清呢﹖”鹿 克犀道﹕“還未查得確實消息﹐但總可在這一老一少的口中拷問出一些口供。”其 實他已知道了林清在米脂藏龍堡這個消息﹐不過﹐他卻不願立即吐露。 賀蘭明哈哈笑道﹕“你的功勞可不小啊﹗好﹐你們搜屋﹐看看還有什麼黨羽﹐ 將這人的家小也一起捕了﹗” 程百岳的家人早已從地道中逃走﹐武士們搜遍了每個角落﹐連人影出不見一個 。鹿克犀道﹕“依我看來﹐還是將這兩個犯人火速押解京師緊要。這姓程的倔強得 很﹐在此拷問﹐急切間只怕難以拷出結果﹐反要拖延時候。他的家屬黨羽﹐慢一步 再行緝捕也還不遲。”賀蘭明也怕夜長夢多﹐出什麼意外﹐當下便傳令道﹕“好﹐ 馬上起程﹐放一把火將他家燒了﹗” 鹿克犀會合了這班武土﹐對程百岳可就不再客氣了﹐給他又加上了一副重重的 腳鐐﹐就由馬勝龍牽著他走。 不一會火光大起﹐村鄰們見是一群軍官所放的火﹐哪里敢來相救。賀蘭明、鹿 克犀等人哈哈大笑﹐在煙火彌漫之下﹐這才似一群野獸般的呼嘛而去。 鹿克犀得意之極﹐與賀蘭明並轡同行﹐一路誇說自己如何機智﹐如何英勇﹐獨 自破獲了天理教的武邑分舵。當然他在誇功之時﹐也沒有忘記給賀蘭明捧場﹐多謝 賀蘭明的趕來相助﹐兩人彼此吹捧﹐皆大歡喜。 可是他們也沒有得意多久﹐就在剛剛走出村頭的時候﹐猛聽得馬鈴聲響﹐只見 官道上塵沙滾滾﹐幾騎快馬疾馳而來﹐“嗚”的一聲﹐遠遠的就射來了一技響箭。 鹿克犀剛才在程家給程百岳打了一掌﹐雖然傷得不重﹐亦己頗損元氣﹐他又 要“照顧”李光夏﹐生怕響馬沖來﹐交手不便﹐連忙抱看李光夏跳下馬背﹐讓賀蘭 明這班人上前抵擋。 轉瞬之間﹐那幫“響馬”已經來到﹐七騎馬﹐八個人﹐其中一騎﹐是一個青衣 漢子和一個小姑娘合乘的。 賀蘭明手下共有十三人之多﹐還未算馬勝龍與鹿克犀在內。 他一見對方只有八人﹐其中一個還是個乳臭未干的小姑娘﹐哪里放在眼內﹖當 下哈哈大笑﹐喝道﹕“哪里來的瞎了眼的強盜﹐敢未擋道﹖你可知你老爺是什麼人 ﹖” 賀蘭叫絲毫不以為意﹐鹿克犀卻是大吃一驚﹐他認得那肯衣漢子和那小姑娘﹐ 昨晚在古廟里一場惡斗﹐羊吞虎給那肯衣漢子打得重傷﹐武功之高﹐鹿克犀是親自 見過了的。如今他們和這許多人堵住道路﹐分明是尋仇而來。而這幫人也分明不是 普通的響馬﹗ 那青衣漢子喝道﹕“誰管你是什麼人﹖給我滾開﹐我我的不是你﹗你在此礙我 了腳﹐那就是你自我晦氣了。”賀蘭明大怒﹐正要發作﹐忽聽得那小姑娘銀鈴似的 聲音說道﹕“喏﹐這馬面漢了就是昨晚要殺我的那個賊人。” 她話猶未了﹐那幫“響馬”中突有一人自馬背上飛起﹐儼如饑鷹撲兔﹐自空掠 下﹐張手朝著馬勝龍便抓﹗ 馬勝龍已勒著坐騎﹐人未離鞍﹐連忙一刀劈出﹐這一刀是向對方抓來的手臂斫 去的﹐那人身子懸空﹐無可閃避﹐依武學的常理而論﹐他一條臂膊﹐非給這一刀斫 掉不可。 哪知這人的身手快到極點﹐人在作空﹐毫無憑藉﹐突然翻了一個筋斗﹐倏的便 是一腳踢出﹐“當”的一聲﹐把馬勝龍那口長刀踢得飛上了半空﹗他翻了一個筋斗 ﹐仍然是頭下腳上﹐姿勢未改﹐一抓之下﹐恰好抓著了頸背厚肉﹐將他提了起來﹐ 這幾下手法干淨俐落﹐快如閃電。賀蘭明未及過去相助﹐那人已把馬勝龍揪下了馬 背。 那漢子揪著馬勝龍道﹕“華姑娘﹐你說要如何懲罰﹖”那小姑殞道﹕“姑念他 還沒有斫傷我﹐饒他一命﹐把他的雙手斷了﹗”那漢子道﹕“是﹗”只聽得“喀 喇”“喀喇”兩聲骨頭碎裂的聲響﹐馬勝龍的兩條手臂已被那人硬生的拗折﹗ 鹿克犀嚇得魂飛魄散﹐正想帶了李光夏悄悄溜走﹐程百岳忽地大喝一聲﹐提起 腳鐐朝著他猛地便掃。 原來程百岳的腳鐐本是抓在。一個武士手中的﹐那武士看了這一幕血淋淋的慘 象﹐也正自嚇得目瞪口呆﹐程百岳就趁此時機﹐一個轉身﹐運用腰力﹐反而把他拖 倒﹐將腳鐐抓了過來。 鹿克犀做夢也想不到程百岳帶著腳鐐手銬﹐竟會突然向他發難﹐冷不及防﹐這 一下打個正著﹐登時將他的手背打得血肉模糊﹐不由得他不放松了李光夏。 就在這時﹐那小姑娘清脆的聲音又在叫道﹕“那小哥兒是救我的恩人﹐誰敢動 他一根毫毛﹐你們替我把他殺了﹗” 賀蘭明又驚又怒﹐喝道﹕“李大進你們五人把這死囚抓回來。 其他的人隨我殺賊﹗”李大進是御林軍的一個隊長﹐武功甚高﹐這次率領了五 名軍官﹐會同賀蘭明辦案﹐做他的副手。李光夏穴道來解﹐鹿克犀雖然松開了手﹐ 他仍然不能動彈。賀蘭明心想有李大進和五個御林軍官﹐去對付一個帶著手銬腳鐐 的犯人和一個不能動彈的小孩了﹐自是可以手到擒來。 那青衣漢子冷笑道﹕“你這個狗官﹐真是不知死活﹗”把手一揮﹐七騎八人都 沖了過來。 有兩個軍官﹐正要去抓李光夏﹐李光夏是倒在地上的﹐他們正自彎下了腰﹐那 青衣漢子喝道﹕“給我躺下﹗”人未離鞍﹐十數丈外﹐倏的就發出了兩枝透骨釘﹐ 無聲無息地射了過來﹐正好一個一枚﹐射中了那兩個軍官的“笑腰穴”﹐那兩個軍 官倒在地上打滾﹐縱聲狂笑﹐笑礙慘厲之極﹐先是狂笑﹐繼而變成了嚎叫﹐終於氣 絕﹗ 另外三個軍官圍攻程百岳﹐程百岳帶著手銬﹐雙手被銬在一起﹐只有手指還能 使力﹐但他是練過金剛指的功夫的﹐只用指力﹐使動那條腳鐐﹐仍然是舞得呼呼風 響﹐不亞於一條鐵鞭。 那三個軍官迫切之間﹐竟是近不了他的身子﹐轉瞬間﹐那青衣漢子和那小姑娘 已然飛馬來到。那青衣漢子道﹕“這犯人卻不知是什麼身份﹐你去問問這小哥兒﹐ 看看是不是他的朋友﹖” 原來這幫人講究的是恩怨分明﹐卻不理是非曲直﹐是介乎正邪之間的一幫人物 。他們既不同於俠義道的路見不平﹐便即拔刀相助﹐對國家大事﹐也是不聞不間﹕ 但又不同於助紂為虐的邪派之濫殺無辜。只要你不犯他﹐他也不會犯你。李光夏是 那小姑娘的恩人﹐所以圍攻李光夏的那二個軍官﹐都被青衣漢子用透骨釘殺了﹔而 圍攻程百岳的那兩個軍官﹐青衣漢子卻不去犯他。 那小姑娘笑嘻嘻的將李光夏扶了起來﹐說道﹕“昨晚你救了我﹐如今我來救你 了。喂﹐這戴著腳鐐手銬的漢子是什麼人﹖與你是有恩還是有仇﹔” 李光夏被鹿克犀用重手法點了穴道﹐不能動彈﹐也不能說話。圍攻程百岳那兩 個軍官卻不知道他不能說話﹐見那青衣漢子手段如此厲害﹐怎還敢等待李光夏回答 那小姑娘﹐只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慌忙逃跑。 賀蘭明大怒﹐從馬過來﹐青衣漢子一抖手發出了六枚透骨釘﹐分打他上中下六 處穴道。賀蘭明武功遠在這班武士之上﹐冷笑喝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他 使的是一條軟鞭﹐軟鞭一卷﹐只聽得叮叮之聲﹐不絕於耳﹐青衣漢子所發的六枚透 骨釘﹐都給他的軟鞭打落。 那小姑娘抱著李光夏一個打滾﹐賀蘭明的軟鞭卷了個空﹐啪咕一聲﹐打得泥上 飛濺。那小姑娘叫道﹕“這臭賊好兇﹐劉大叔﹐你來﹗” 賀蘭明身為御林軍副統領﹐第一次被人罵作“臭賊”﹐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說道﹕“臭丫頭﹐你如此護這小子﹐那就和這小子都隨我上京去吧。”軟鞭一抖﹐ 驅馬趕上﹐便要將她也卷起來。 猛聽得一聲喝道﹕“大膽狗賊﹐你敢傷了我家小姐﹐我要你碎屍萬段﹗”聲到 人到﹐使的也是一條軟鞭﹐馬上馬下﹐兩條軟鞭登時交起手來。 賀蘭明在這條軟鞭上有二三十年的苦練之功﹐在鞭法上極為自負﹐哪知這漢子 比他更勝幾分。只見他軟鞭一抖﹐筆直的就似一桿長槍。武學有雲﹕“槍怕圓﹐鞭 怕直。”軟鞭若能使得像長槍。一樣圓直自如﹐功力之深﹐自是非同小可﹗ 賀蘭明心頭一凜﹐只聽得“啪”的一聲﹐兩條軟鞭已是纏在一起。那漢子喝道 ﹕“撒手﹗”賀蘭明用力一奪﹐放馬便跑﹐要想把那人拖倒地上﹐哪知這人氣力大 得出奇﹐賀蘭明的坐騎竟給他拖得反而倒退幾步﹗ 賀蘭明玄功內運﹐力貫鞭梢﹐要把那姓劉豹雙子甩開﹐哪知雙方真力一較﹐賀 蘭明終是遜了一籌﹐只聽得“卜勒”一聲﹐賀蘭明的軟鞭雖未至於給他奪去﹐卻已 斷為兩截﹗ 他的軟鞭一斷﹐對他倒是很有好處﹐那漢子不能再拖住他的坐騎了。賀蘭明的 坐騎是匹久經訓練的戰馬﹐阻力一去﹐登時發力狂奔﹐四蹄如飛﹐絕塵而去。 主將一跑﹐這群武士齊發一聲喊﹐登時也一哄而散。小姑娘這幫人也不去理會 他們。 只有那鹿克犀來不及上馬﹐走得不遠﹐給那青衣漢子一把揪住。那青衣漢子道 ﹕“華姑娘﹐這個人是昨晚那三個惡賊中的一個﹐殺是不殺﹖” 那小姑娘無法解開李光夏的穴道﹐正是沒甚心情﹐看了一眼﹐淡淡說道﹕“這 個人昨晚沒和咱們動手﹐這小哥兒又是叫他做伯伯的﹐看來似乎還是好人﹐放了他 吧。” 那青衣漢子道﹕“對﹐他也是受了傷的﹐殺之不仁。好、便宜你了﹐滾吧﹗” 程百岳連忙叫道﹕“放不得﹐放不得﹗這廝最為刁滑﹐正是罪魁禍首。今日之 事﹐就是他攪起的﹐他脅迫夏侄﹐串通了朝廷鷹犬﹐要捉拿林教主的﹐你們還未知 道呢。” 程百岳只道這幫人是江湖的俠義道﹐和李文成一定有深厚的交情﹐所以才興師 動眾﹐救他兒子﹐即使不認得林清﹐但一說起林教主來﹐他們自必明白。 哪知程百岳是完全猜度錯了﹐那姓劉的漢子是小姑娘家的管家﹐這幫人以他為 首﹐冷冷說道﹔“我不管你們的什麼教主的閒事。我家的小姐說要放了﹐你就不用 插嘴﹗”程百岳是個響當當的漢子﹐當然也有幾分傲氣﹐幾曾受過人如此奚落﹖只 因這幫人是救李光夏來的﹐他才不便發作﹐但也不願再說話了。鹿克犀在他們爭論 的時候﹐早已跳上馬背﹐急急忙忙地跑了。 那青衣漢子道﹕“小張﹐借你的緬刀一用。”突然來到程百岳面前﹐唰唰兩刀 ﹐將他的腳鐐手銬斬斷﹐說道﹕“我不問你犯了何事﹐你也不必問我來歷。瞧你似 乎也是一條漢子﹐我給你除了鐐銬﹐你也走吧﹗” 程百岳道﹐“這李家的孩子呢﹖”那青衣漢子道﹕“這小哥兒於我家小姐有恩 ﹐我們將他帶回去﹐我們的主人自會安置他﹐你不用操心了。” 程百岳怔了一嘔﹐叫道﹕“不行﹗”那青衣漢子道﹕“為何不行﹖”程百岳道 ﹕“我是他爹爹的好朋友﹐他本來是要投靠我的。 你們不能將他帶走﹗” 那青衣漢子道﹕“我們不能聽信你一面之辭。咦﹐這小哥兒怎麼老不說話﹖” 那小姑娘道﹐“安大叔﹐你過來看看﹐他似乎是給人點了穴道﹐我解不開。” 鹿克犀是“祁連三獸”之首﹐武功不算很高﹐但點穴卻是獨門手法﹐另有一功 。尤其他因為第一次用普通的點穴法被李光夏自行解開了穴道﹐第二次就改用了重 手法﹐這就更難解開了。 小姑娘的那幫人圍攏過來﹐端詳了好半天﹐連李光夏被點的是哪一處穴道都不 敢判定﹐“解穴”是不能憑著胡猜﹐輕易嘗試的﹐他們沒有辦法﹐唯有面面相覷。 程百岳也不敢嘗試﹐冷冷說道﹕“這就是姓鹿那廝下的辣手﹐可惜卻給你們放 走了﹐要不然倒可迫他解穴。” 那姓劉的管家在這幫人中武功最強﹐他雖然也不敢判定所點的穴道﹐但卻看出 了是重手法點穴﹐當下“哼”了一聲﹐說道﹕“人家已經走了﹐無法與你對証﹐你 冷言冷語﹐也是無補於事。哼﹐不過是重手法點穴罷了﹐諒也還難不倒我們。我自 有辦法解穴﹐咱們走吧﹗”鄧小姑娘很不放心﹐說道﹕“劉大叔﹐你當真有辦法解 穴﹐那何不現在……” 那姓劉的漢子本來不願在外人面前露出自己的短處﹐但給小主人一迫﹐卻不得 不說實話道﹕“重手法點穴﹐過了十二個時辰﹐效力便要大減﹐那時我只須給他推 血過宮﹐被封的穴道便可以自行解開了。” 程百岳一再被那些人奚落﹐不由得心頭火起﹐這時見那姓劉的漢了已把李光夏 抱上馬背﹐急得大叫道﹕“喂﹐你們怎可如此不講道理﹖” 那姓劉的漢子道﹕“誰知道你是什麼人﹖你別再羅嗦啦。”那青衣漢子道﹕“ 不錯﹐昨晚那幾個惡賊﹐這小哥幾還叫他們做叔叔伯伯的呢﹐還不是一樣的沒安著 好心腸。”言下之意﹐竟似對程百岳也隱隱含著猜疑。 李光夏心中著急得不得了﹐卻苦於沒法張口說話﹐只能對那小姑娘直眨眼睛。 那小姑娘道﹕“李家哥哥﹐我不知道你想說些什麼。好吧﹐看在這人很是舍不得你 ﹐就讓他與你一同到我家來吧。” 那姓劉的漢子忙道﹕“咱們家里怎能容許外人胡亂來的﹖他可不比這小哥兒﹐ 這小哥兒於你有恩﹐帶回家去﹐在你爹爹面前還好說話。帶這樣一個大人回去﹐你 爹爹不打斷他雙腿才怪。那時﹐你想給他恩典﹐反而是害他了。”他把允許外人到 他主人家里當作“恩典”﹐這話一說﹐直把程百岳氣得七竅生煙。正是﹕ 主子驕狂奴也妄﹐家規太不近人情。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回﹕遍覓孤雛存友道 驅馳千里護英豪 姓劉的身份乃是管家﹐這小姑娘也不敢不聽他的說話﹐於是說道﹕“我要他與 我作伴﹐我當然不會虧待他的﹐你放心好啦。 劉大叔是我們的管家﹐他不招待你﹐你強求也沒用的。” 那青衣漢子道﹕“走吧﹐你爹爹等著你呢。”程百岳大怒道﹕ “誰稀罕到你們家里﹖我是要這孩子留下﹗”那姓劉的漢子抱著李光夏早已坐 在馬背﹐這時正要放韁縱馬﹐程百岳猛地向前一躍﹐伸手便要把他拉下馬來。 那漢子怒道﹕“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要找死麼﹖”揮動馬鞭﹐唰的一鞭打下 。程百岳就用那條腳鐐作為武器﹐橫掃過去。 那漢子長鞭揮舞﹐矯若游龍﹐程百岳連著兩鞭﹐猛地一聲大喝﹐鐵鏈一收﹐把 他的馬鞭卷住﹐雙方功力相若﹐那漢子沒有給他拉下馬來﹐但他的坐騎卻也邁不開 腳步。 程百岳跟著那匹馬走了幾步﹐那青衣漢子撥轉馬頭﹐笑道﹕ “我們的小姐肯要這小子作伴﹐那就是他天大的造化了。即使你的話都是真的 ﹐你也該為你的世侄慶幸才是﹐沒的卻來歪纏﹐好﹐你這條腳鐐是我給你斬斷的﹐ 現在再給你補一刀吧﹗”緬刀劈下﹐“喀嚓”一聲﹐那條鐵鐐﹐只剩下短短的幾寸 還在程百岳手中﹐刀鋒幾乎是貼著他的掌緣削過﹐卻沒有傷著他。那小姑娘拍手笑 道﹕“安大叔﹐好刀法﹗” 程百岳一被甩開﹐那七騎馬坐著七個大人、兩個孩子已是疾馳而去。遠遠的只 聽得那“安大叔”笑道﹕“這孩了看來倒是有點來歷。江海天今早也曾和我歪纏一 氣﹐說來說去。也就是要打聽這個孩子。嘿嘿﹐我連江海天都不賣帳﹐還管他什麼 林教主、木教主﹖” 程百岳吃了一驚﹐心道﹕“他們說的不是江大俠嗎﹖江大俠怎麼也要找這孩子 ﹖這幫人個個武功高強﹐我追上去也沒有用。 也罷﹐待我安頓了家人﹐且上山東楊家莊去走一趟。向江大俠打聽打聽。我與 他雖然素不相識﹐但江大俠素重江湖道義﹐說起來他多半會給我幫忙。” 程百岳回到村子﹐只見他那幾間房子已是燒成了一堆瓦礫﹐火還沒有熄掉﹐鄰 居們正在救火﹐見他來了﹐圍上來連忙問長問短。程巨岳無暇多說﹐找著了一個天 理教的弟子﹐請他給自己的家人通報消息﹐便即勿勿離開。 正行走問﹐忽見兩騎快馬旋風般的疾馳而來﹐程百岳暗暗喝彩﹕“好兩匹龍駒 ﹗咦﹐難道是那些人又回來了﹖” 心念未已﹐那兩騎快馬已停在他的面前﹐一個神態威嚴的中年漢子和一個眉清 目秀的少年跳下馬來﹐程百岳大吃一驚﹐那少年也還罷了﹐那中年人目蘊神光﹐程 百岳是個武學行家﹐一看就知對方是個英華內斂、武功極高的人物。 那中年人打量了程百岳一下﹐也有一絲詫異的神色﹐便即抱拳說道﹕“萍水相 逢﹐請恕冒昧。我想向老哥打聽一件事情。”程巨岳道﹕“請說。” 那中年人道﹕“有這麼佯的三個大人和一個小孩子﹐是騎著馬的﹐不知老哥可 曾遇見。”他說的那四個人形貌﹐正是“祁連三獸”和李光夏。 程百岳心中一動﹐連忙問道﹕“閣下可是山東江大俠﹖”那中年人道﹕“不敢 ﹐小可正是江海天。閣下想必是武林同道﹐未曾請問高姓大名。” 原來江海天與葉凌風師徒二人看見此處村莊白日起火﹐江海大憑著他的江湖經 驗﹐料想此處定是出了些意外事情﹐故此趕來看個究竟﹐希望打聽到一些有關消息 。想不到無巧不巧就在半路上遇上了程百岳。江海天也看出了他內功頗有基礎﹐而 且從他滿身塵土和疲憊的神態看來﹐還可以斷定他剛在不久之前﹐曾和人動手打過 一場。因此江海大才會下馬問他。 程百岳義驚又喜﹐報了姓名﹐說道﹕“江大俠﹐我正要找你﹗”當下將他所遭 遇的事情﹐一一都對江海天說了。江海天也將李文成輾轉托孤之事告訴了他。 江海天道﹕“那幫人走了多久﹖”程百岳道﹕“大約一個時辰﹐是向這一條路 走的。這幫人兇得很﹐他們一定要把夏兒帶回家去﹐說是要給他們的小姐作伴。” 江海大道﹕“我知道這幫人﹐拼著得罪他們的主人﹐我把夏兒奪回便是。”程 百岳道﹕“好﹐若有消息﹐請江大俠托人告知米脂藏龍堡的張士龍張堡主。祝江大 俠馬到成功﹐寒家已被朝廷鷹犬焚毀﹐此地是不能久留的了。”兩人便即匆匆別過 。 江海天已把事情一力承擔﹐程百岳當然是非常放心﹐心想他是天下第一高手﹐ 要奪回一個孩了那是易如反掌﹐“夏兒得他收為徒弟﹐也無須我再為他顧慮了。” 但他自己的身份已經洩漏﹐可不能再在武邑等待江海天的消息。因此他遂臨時改變 計划﹐改赴米脂﹐找他們的教主林清﹐桌報李文成父子的消息。 按下程百岳暫且不表﹐且說江海天、葉凌風師徒二人﹐別過了程百岳之後﹐便 即快馬加鞭﹐向他所指點的那條路追麼。沿途果然見有許多凌亂的馬蹄腳印﹐細心 察視﹐看得出這個馬幫有七八騎之多﹐與程百岳所說的馬匹之數相符。 江海天放下了心。要知他們師徒二人的坐騎乃是口行千里的駿嗎﹐那幫人走了 不過一個時辰左右﹐江海天滿以為至多在黃昏之前便可趕上。 哪知到了一個三岔路口﹐他們一路上追蹤的那些蹄印突然一個都不見了。葉凌 風不覺愕然﹐說道﹕“這些人會變戲法不成﹖ 為什麼一到此地便即消失﹖” 江海天究竟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稍稍一想﹐便明其理﹐說道﹕“這幫人大約 也已料到我來追蹤他們﹐使了一點狡計。想必是用厚布包了馬蹄﹐所以地上沒留痕 跡。” 葉凌風道﹕“這里是一條三岔路﹐咱們摸不准他們走的哪一條﹐說不定前面岔 路之中又還有岔路。這可是很難追蹤啊﹗師父﹐依我之見──”江海天勒住坐騎﹐ 說道﹕“你是怕難了﹖” 葉凌風囁嚅說道﹕“弟子不是怕難﹐但我想──”江海天道﹕ “你想什麼﹖爽爽快快說吧。” 葉凌風道﹕“我想那小姑娘是為了報恩﹐才要她家的僕人將李師弟帶回去的﹐ 一定不會將李師弟為難。那青衣漢子也曾與師父說過﹐他回去就要桌報他的主人﹐ 轉達師父想與他會面的心意。天下誰不想結識你老人家﹐料想他家的主人一定會帶 了李師弟前來拜訪師父。我想咱們與其茫無頭緒的去追蹤﹐不如回家等候他來拜蔭 還穩當一些。” 原來葉凌風是有他自己的打算。他這次跟隨江海天出來﹐一心以為師父會帶他 去認識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哪知師父日夜趕路﹐一路上根本就沒有拜會過一個武林 同道。如今風波疊起﹐枝節橫生﹐又不知何日方能找到李文成的孩子﹐一同回家﹖ 這麼一來﹐夜長夢多﹐葉凌風可就放心不下在江家養病的宇文雄了﹐他怕的是字文 雄在江家與江曉芙朝夕相對﹐莫要在他回去之前﹐字文雄已先獲得了江曉芙的芳心 。 葉凌風主張回家等候﹐實是存著私心﹐不過說來也未嘗沒有理由。但江海天想 了一想﹐卻仍是說道﹕“不行。在家里等他送上門來﹐希望究屬渺茫﹐還是繼續追 蹤的好。” 葉凌風好生失望﹐嘀咕道﹕“就這樣茫無頭緒的去追蹤麼﹖”江海天道﹕“也 不見得就是茫無頭緒﹐那幫人有七八騎之多﹐咱們沿途打聽﹐總可以得到一些線索 。李文成托孤於我﹐我若不能將他的孩子早日找回﹐總是不得安心。” 葉凌風不敢再說﹐只好跟隨師父。師徒二人先走右邊這條小路﹐走了五十余里 ﹐問過好幾個過路客人﹐也曾向路邊的茶亭伙計打聽﹐都說沒有見過這一幫人。江 海天折回來再走中間這來路﹐走了十多里﹐問過幾個路人﹐有的因為不知他的來歷 ﹐怕惹事而不敢說﹐最後問到一個在田中講作的農夫﹐才打聽得確實的消息﹐那幫 人是在正午時分從這路卜經過的﹐這時已是將近黃昏了。 晚上不好趕路﹐也無法找人打聽﹐江海天只好到鎮上一個客店投宿﹐第二門絕 早起身﹐再一路迫蹤﹐走了不久﹐果然又碰上了盆路。 以後一連多天﹐都是類似的情形﹐待打聽得那幫人確實是從那條路經過時﹐相 距的時間已是越來越長。他們師徒二人從直隸西南角進入山西﹐打聽到的消息﹐那 幫人已是五天之前﹐就從這條路走過的了。 但這也還有線索可尋﹐不幸又過了幾天﹐進入偏僻的山區﹐卻再也打聽不到那 幫人的消息了。葉凌風舊話重提﹐說是追蹤無望﹐勸他師父不如回家。江海天嘆口 氣道﹕“換一條路走﹐過幾天再說吧。大同是北丐幫總舵所在﹐咱們可以到那里請 仲幫主幫忙打聽。”江海天至此亦有點灰心﹐心中只存著一個希望了。 這一日他們正在路上行走﹐忽見前頭有兩匹快馬﹐跑起來四蹄如飛﹐看來也是 兩匹罕見的千里馬。 江海天道﹕“這兩匹駿馬的主人定然是不尋常的人物﹐咱們追上去看看。”他 們師徒二人所乘的白龍駒與赤龍駒甚具靈性﹐見了同類的駿馬﹐起了爭勝之心﹐不 待主人鞭策﹐便放盡腳力﹐向前追趕。但也要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刻﹐雙方的距離 才漸漸拉近。 江海天這時正是看得分明﹐不覺吃了一驚﹐原未騎在馬上的乃是兩個軍官。馬 蹄上有烙印﹐江海天曾見過御馬﹐他眼光銳利﹐只一瞥就認得這是大內的鈴記。江 海天心道﹕“這兩個人坐的御馬﹐一定是大內派遣出來的高手無疑。這可不方便向 他們打聽了。他們如此匆勿趕路﹐不知是為了什麼緊要的事﹖”恰好就在此時﹐那 兩個軍官在馬上交談﹐有幾勾活語斷斷續續地飄進江海天的耳朵。 只聽得其中一個軍官道﹕“那獨角鹿的消息不知可不可靠﹖”另外軍官道﹕“ 不管是真是假﹐咱們也總得縛住那條孽龍。然後﹐──”說至此處﹐江、葉兩騎馬 已趕了上來﹐那兩個軍官愕然回顧﹐話聲也倏然而止。轉瞬之間﹐江、葉二人的坐 騎一陣風似的就過去了。那兩個軍官不禁失聲叫道﹕“好兩匹寶馬﹗” 江海天聽到了這幾句斷斷續續的對話﹐不由得陡地疑心大起﹐暗自想道﹕“他 們說的獨角鹿﹐想必是一個人的綽號。‘祁連三獸’中的鹿克犀額角凸出一個肉瘤 ﹐莫非說的就是他了﹖夏兒已給那幫人搶去﹐這消息官家早已知道﹐那鹿克犀所報 的又是什麼消息呢﹖還有﹐那條孽龍又是指誰﹖” 這時他們師徒二人的坐騎早已把那兩個軍官遠遠甩在背後﹐江海天暗暗後悔﹐ 心道﹕“早知如此﹐不如在背後跟蹤他們。 等待機會查個水落石出。”要知江海大的坐騎已經顯示出它的腳力﹐倘若此際 江海天勒住坐騎﹐策馬緩行﹐等候他們﹐那就太過著了痕跡。 鹿克犀是主謀誘騙李光夏的人﹐雖然他如今已是給另一幫人槍去﹐但有關鹿克 犀的消息也還很可能牽連到李光夏。江海天好不容易才發現這一絲線索﹐焉肯放過 ﹖ 江海天本是不善於作偽的誠厚君子﹐但人急智生﹐卻也給他想出了“笨”方法 來。 在馬行如飛之際﹐江海天突然“啊喲”一聲﹐假裝失足墜馬﹐摔出了數丈開外 。他那匹赤龍駒久經訓練﹐見主人墜馬﹐便即放慢了腳步﹐走到江海天身邊。 葉凌風大吃一驚﹐連忙也勒住坐騎﹐過去看他師父。他是個絕預聰明的人﹐一 驚之後﹐隨即起疑﹐師父的武功、騎術﹐都是人所罕及的﹐怎的會突然墜馬了﹖問 道﹕“師父﹐你怎麼啦﹖”江海大道﹐“還好﹐掉得不算很重。” 那兩個軍官的坐騎﹐比不上他們師徒二人的神駿﹐但也相差不遠﹐不過一會﹐ 就趕了上來﹐見此情狀﹐哈哈大笑﹐說道﹕ “你這匹坐騎雖然不錯﹐但脾氣卻似乎很是兇呢﹐哈哈﹐好馬也要選擇主人﹐ 看來它是不服你騎。”他們的坐騎跑得很快﹐說了這幾句話﹐也就早跑出了一大段 路程了。江海天假裝哼哼卿卿﹐也沒有回答他們。 此後﹐江海天就控制坐騎﹐不讓它跑得太快﹐也不讓它太過落後﹐黃昏時分﹐ 那兩個軍官進入一個小鎮投宿﹐江海天也跟著進去。 那兩個軍官剛在客店門前下馬﹐見江、葉二人也跟著來到﹐微有詫意﹐說道 ﹕“你們的坐騎倒是跑得很快啊。你沒有摔壞嗎﹖”江海天道﹕“托賴﹐托賴。還 好﹐還好。” 客店的主人見有軍官來到﹐慌忙出來迎接﹐百般奉承。那兩個軍官大刺刺他說 道﹕“把我們的馬匹好好洗刷﹐好好照料。 我們明日一早便要起程。”那店主人應道﹕“是。”上去牽馬。江海大道﹕“ 我們這兩匹馬不用洗刷﹐你只須給我喂飽它草料便是。” 那店人也稍稍懂得相馬﹐不覺有點躊躇﹐說道﹕“我們的馬廄地方不人﹐你們 四匹馬同在一起﹐若是其中有一匹發了脾氣﹐踢壞了另一匹﹐這個﹐小的可擔待不 起﹐”高的那個軍官哈哈笑道﹕“不要緊﹐我的馬若給踢傷﹐就把他的賠給我便是 。這也是兩匹好馬﹐應該給他好好照料。” 江海天心里暗晴好笑﹐“原來你們是在打我這兩匹馬的主意。”那店主人見軍 官如此說了﹐方敢收容江、葉二人的坐騎。 待到三更過後﹐江海天悄悄起床﹐吩咐時凌風道﹕“我上去就回。若是有什麼 響動﹐你立即出聲。” 江海天的輕功早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神不知鬼不覺的就到了那兩個軍官的 窗外偷聽。 許久都不聽見聲息﹐江海天心道﹐“難道他們睡著了﹖好﹐既是聽不到什麼﹐ 我索性進去點了他們的昏睡穴﹐搜一搜他們身上帶有什麼公文。” 正想付之行動﹐忽聽得悉索聲響﹐一個軍官道﹕“咦﹐你也沒有睡著﹖”另一 個軍官笑道﹕“彼此﹐彼此。陸兄﹐有件心事我委決不下﹐咱們斟酌、斟酌。” 那姓陸的軍官小聲說道﹕“李兄呵是擔心咱們這次藏龍堡之行﹖”那姓李的軍 官道﹕“就是呀。你說﹐咱們明天是趕路還是不趕﹖” 那姓陸的軍官道﹕“我不很明白你的意思。趕又怎樣﹐不趕又怎樣﹖” 那姓李的軍官道﹕“若是放盡咱們坐騎的腳力﹐三天之後﹐便可趕到術脂﹐但 是﹐其他幾路未到﹐只是咱們兩個人﹐這個﹐這個──” 那姓陸的軍官道﹕“我明白了﹐你是擔心降伏不了那條孽龍﹖” 鄧姓李的軍官道﹕“張士龍雖是名震西北﹐我還不怎麼懼他﹐我擔心的倒是林 ……”他的同伴忙道﹕“噓﹐小聲﹐提防隔牆有耳。”江海天聽到一個“林”字﹐ 不覺心頭一跳。 要知江海天交游廣闊﹐武林中稍微有點來頭的人物﹐他幾乎無不知曉﹐聽了這 話﹐不覺心里想道﹕“原來他們所說的那條‘孽龍’乃是米脂張士龍﹐張士龍以霹 靂掌與亂披風拐法稱雄陝甘道上﹐在江湖人物中﹐也算得是一等一的高手了。這兩 個軍官不懼張士龍而俱一個姓林的﹐這人的身份、武功當然應該是遠遠在張士龍之 上﹐哎呀﹐不妙﹐具有這樣身份武功而又是姓林的江湖好漢﹐除了天理教的教主林 清之外﹐那還有誰﹖” 江海天豎起耳朵細聽﹐只聽得那姓李的軍官笑道﹕“誰敢到此偷聽﹖憑著你我 聽風辨器的本領﹐即使有行人到來﹐難道咱們還會聽不到聲息﹖”那姓陸的道﹕“ 總是小心的好。” 那姓李的說話不怕﹐到底還是聽了同伴的勸告﹐說了一個“林”字之後﹐便沒 有把名字說出來。兩人似乎是咬著耳朵說話﹐江海天雖然凝神靜聽﹐也聽不出他們 說的什麼了。 過了一會﹐只聽得那姓李的軍官笑道﹕“妙計﹐妙計。陸老弟﹐到底你心思靈 敏﹐咱們就依計而行。若是此計不成﹐再等他們來齊了動手。”聽來他們似乎是計 議已定﹐不必再咬著耳朵說話了。 那姓陸的軍官道﹐“咱們再商量另一件事情。”姓李的笑道﹕ “你智計過人﹐還有什麼事情會令你為難﹐要與我商量﹖” 姓陸的道﹕“事情不會辣了﹔不過咱們還是商量一下﹐看用什麼方法的好。” 姓陸的道﹕“就是咱們今日所遇的這兩個﹐他們的坐騎我越看越是喜歡。敢情比咱 們的大內所伺的御馬還要強得多呢。” 姓李的軍官哈哈笑道﹕“原來你是看上了人家的坐騎。這有什麼可商量的﹐奪 過來就是了。不瞞你說﹐我也正有此意呢。” 姓陸的道﹐“那中年漢子﹐似乎身有武功。你看不出來嗎﹖” 姓李的道﹕“我看也不會很強﹐他在路上不是摔了一跤嗎﹖ 若然本領非凡﹐焉能摔倒﹖” 姓陸的逍﹕“他雖掉倒﹐隨即就趕上來了。焉知不是假裝的﹖ 而且我曾仔細注意﹐他雙眼神光湛然﹐內功根底﹐頗似不弱。” 江海天聽到這里﹐心里想道﹕“這姓陸的招子倒是很亮。且看他們要怎麼樣對 付我﹖” 那姓李的卻又笑了起來。 那姓陸的軍官道﹕“李兄因何發笑﹖”那姓李的道﹕“我笑你也未免太過怕事 了。”那姓陸的道﹕“我是不想多惹麻煩﹐”那姓李的道﹕“你既不想多惹麻煩﹐ 我倒有個計策﹐咱們先禮後兵。”姓陸的道﹕“如何先禮後兵﹖” 姓李的道﹕“咱們現在就到他房中去﹐請他們出讓坐騎﹐要錢就給他十兩金子 ﹐要官就保薦他一個七品管帶。練武的人﹐還有不圖個功名富貴的嗎﹖何況咱們是 什麼身份﹐這樣給足了他們面子﹐他們還會不答應嗎﹖萬一他們不肯應承﹐那時再 與他們說話﹐引他分了心神﹐我在旁邊只要聽到一個‘不’字﹐就發毒箭殺他。” 話猶未了﹐只聽得“砰”的一聲﹐江海天已是打破窗子﹐哈哈一笑﹐跳了進來 。 那兩個軍官這一驚非同小可﹐姓陸的跳將起來﹐長劍出鞘﹐挽了個劍花﹐護著 自身﹔姓李的則嗖、嗖、嗖﹐接連發出了三枝毒箭。 毒箭射出﹐毫無聲息﹐也不知有沒有射著。只聽得“嚓”的一聲﹐江海天已經 擦燃了火石﹐點亮了油燈﹐笑道﹕“兩位大人不必驚慌﹐我知道兩位大人想要我的 坐騎﹐我不敢有勞兩位大人貴步﹐所以特地到來﹐和你們談一談這樁交易的。” 那兩個軍官驚疑不定﹐道﹕“你在外面偷聽了﹖”江海天笑道﹕“兩位大人在 路上已經誇贊我的坐騎﹐難道我還猜不著大人的心嗎﹖幸虧你們沒有殺了我﹐殺了 我﹐這樁交易就談不成功﹐彼此都沒有好處啦﹗”哈哈一笑﹐袖中抖出三枝毒箭﹐ 品字形地插在桌子上。 那兩個軍官領教了江海天接毒箭的功夫﹐已知道決不是他對手﹐連忙和顏悅色 他說道﹕“不知好漢意欲如何﹖” 江海天道﹕“我不要金子﹐也不要七品頂戴﹐我還有個天大的富貴送與你們兩 位。”那兩個軍官面面相覷﹐心道﹕“有這樣便宜的事﹖”那姓陸的道﹕“那麼你 究竟圖的什麼﹖”江海天道﹕“我是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只想求兩位大人帶 攜﹐讓我也給皇上當差。” 那姓陸的哈哈笑道﹕“哦﹐原來你是嫌七品官兒大小﹐要圖個更大富貴。好好 ﹐我保薦你給大內總管﹐讓你也當個內廷侍衛。你說﹐你有什麼天大的富貴要送與 我們﹖” 江海天道﹕“天理教的教主林清躲在米脂張士龍家里﹐我一個人不敢去捉他﹐ 我願意帶你們去捕拿欽犯﹐這不是天大的富貴嗎﹖事成之後﹐我與小徒的坐騎也讓 與你們﹐只求你們保薦﹐在功勞簿上也寫上我一個名字。” 那兩個軍官吃一驚﹐那姓李的性情魯莽﹐失聲叫道﹕“這消息你也知道了。” 江海天道﹕“哦﹐原來兩位大人就是到米脂捉拿林清的麼﹖ 早知如此﹐也用不著我來通風報訊了。那麼﹐咱們的交易──” 姓陸的較為沉著﹐說道﹕“壯士﹐你高姓大名﹐”江海天報了姓江﹐卻胡亂捏 造一個名字。姓陸的道﹕“江壯士﹐你武功高強﹐既有心給皇上當差﹐那就隨我們 去吧。”口里如此說﹐心里打的卻是壞主意。准備在利用了江海天之後﹐即把他謀 殺﹐當然在謀殺之前﹐還要套問他何以會知道這消息的來由。 哪知江海天也正是來套取他們的口風的﹐他們剛才漏出一個“林”字﹐但江海 天還未拿得准是否林清﹐是以故意捏造了一番說話來試探他們。如今探出了確實的 消息﹐還焉能放過他們﹖ 當下﹐江海天仍然不露聲色﹐說道﹕“多謝兩位大人栽培。 不過﹐小的還有點擔心。那林清的武功實是非同小可﹐咱們三個人只怕還不容 易對付。不知兩位大人──” 姓李的道﹕“你放心﹐我們自有妙策。”那姓陸的道﹕“到時﹐你聽我安排便 是﹐現在不必多問。” 江海天見那姓陸的已似起疑﹐便淡淡一笑﹐說道﹕“兩位大人﹐現在你們也聽 我的安排吧﹗”那兩個軍官大驚叫道﹕“什麼﹐你──”話猶未了﹐江海天已是出 手如電﹐根本不容他們有掙扎的機會﹐倏的就點了他們的穴道。 江海天笑道﹕“兩位大人好好歇歇﹐過了十二個時辰﹐你們的穴道自會解開 。”原來江海天本來要盤問他們准備用何“妙策”對付林清的﹐但轉念一想﹐他們 絕不會實言相告﹐問也無用﹐故此不如點了他們的穴道﹐自己趕在前頭﹐先到米脂 給林清報訊。他用的是重手法點穴﹐除非是有功力與他相當的人﹐方能解開﹐否則 必須待十二個時辰之後方能自解。以江海天坐騎的腳程﹐十二個時辰﹐至少也在三 百里開外了。 江海天趕忙回到閂己的房間﹐說道﹕“凌風﹐咱們馬上就走。”葉凌風道﹕“ 上哪兒呀﹖”江海天道﹕“上米脂。” 葉凌風很不願意﹐心想﹕“這麼越走越遠﹐不知何時方得回家廣問道﹐“什麼 事情﹖要走得如此匆忙﹖那兩個鷹爪子呢﹖”江海天道﹕“我已點了他們的穴道了 .這件事﹐路上再與你說吧。”葉凌風不敢再問﹐只好匆匆收拾行裝。 他們師徒倆剛剛走出房間﹐忽聽得馬匹嘶鳴之聲﹐江海天吃了一驚﹐說道﹕“ 有人盜馬﹗” 這晚月暗星稀﹐江海大趕出客店﹐只見兩條黑影﹐剛剛坐上馬背﹐還未跑得幾 步﹐江海天大喝道﹕“給我滾下馬來﹗”呼呼兩掌拍出。 他與這兩匹馬的距離約有十來步遠﹐他的劈空掌力﹐能夠打到二十步開外﹐還 生怕用力大了﹐將這兩個賊人打死﹐故而只敢用了七成力道。但雖是七成力道﹐料 想江湖上的人物﹐能夠禁受得起的已是沒有幾人。 那兩個漢子也在馬背上各自反手揮掌﹐只聽得他們悶哼一聲﹐叫道﹕“好功夫 ﹗”但卻居然沒有墜馬。就在這一瞬間﹐那兩匹馬已跑出十數丈之外﹐江海天的劈 空掌力也達不到這麼遠了。 那兩匹馬走得遠了﹐但另外兩匹馬卻在昂首長嘶﹐向他跑柬﹐江海天大喜道 ﹕“原來咱們的坐騎並沒有給賊人偷走﹐他們偷走的是那兩個軍官的坐騎。” 但雖然如此﹐江海天還是想查個水落石出﹐要知那個漢子能接得起江海天的劈 空掌力﹐當然不是尋常人物﹐江海天必須弄清楚他們來歷﹐看他們是友是敵。當下 跳上馬背﹐叫葉凌風道﹕“追﹗” 他們這兩匹坐騎起初跑得還很迅速﹐漸漸就慢了下來。江海天道﹐“不對﹗” 連忙下馬﹐叫葉凌風撿了一束枯枝﹐擦燃火石﹐點起火把﹐細心察看坐騎。 江海天畢竟是久歷江湖﹐經驗豐富﹐不多一會﹐就看出毛病所在﹐他坐的那匹 赤龍駒是前蹄屈曲﹐不敢著地﹔葉凌風坐的那匹白龍駒則是後蹄屈曲﹐不敢著地。 江海天吁了口氣﹐說道﹕“還好﹐大約是中了梅花針之類的微細暗器﹐沒有毒 的。”他隨身帶有磁石﹐用磁石一試﹐果然在赤龍駒的前蹄、白龍駒的後蹄﹐各自 吸出了一口梅花針。原來這兩匹馬性子倔強﹐那兩個漢子揀容易降服的騎﹐卻把這 兩匹用梅花針打傷。 江海天給兩匹坐騎敷上了金創藥﹐葉凌風問道﹕“這兩匹馬還能用嗎﹖”江海 天嘆了口氣﹐說道﹕”跑是還能跑的﹐但卻不能像原來那樣快跑了﹐不過﹐也還可 以比普通的馬匹稍快一些﹐” 葉凌風道﹕“既是如此﹐咱們還趕不趕往米脂﹖”江海天道﹕ “朝廷已經派出幾批高手﹐要在米脂緝拿林清﹐咱們怎能不趕去報訊﹖臨時不 能找到好馬替換﹐但即跑得謾些﹐咱們也必須盡力而為。” 葉凌風吃了一驚﹐道﹕“林清﹖那不是天理教的總教主嗎﹖”江海天道﹕“是 呀﹗他關系重大﹐所以我也只好把找尋你的李師弟的事情暫擱一擱了。” 葉凌風無奈﹐只好隨著師父趕路。他們那兩匹坐騎﹐在吸出梅花針﹐敷上金創 藥之後﹐雖然還能跑路﹐速度已減慢許多﹐他們大約是四更天離開那個小鎮﹐到了 第二日中午時分﹐還未走出百里之遙。那兩匹馬呼呼喘氣﹐口吐自沫。 葉凌風睡眠不足﹐連夜奔波﹐亦已感到精神不濟﹐直打呵欠﹐不禁說道﹕“師 父﹐人縱未累﹐馬也疲了。歇一歇吧。” 江海天不是不愛惜徒弟﹐也不是不寶貝坐騎﹐但他為了要趕往米脂﹐救林清的 性命﹐卻不容他在路上耽擱。 可是眼前的事實﹐卻又的確是人倦馬疲﹐若然依舊馬不停蹄﹐只怕人要病倒﹐ 馬也累翻。 江海天好生難處﹐心里想道﹕“我一定不能讓朝廷鷹犬﹐趕在我的前頭﹐去害 林清。還有﹐昨晚那兩個漢子﹐也不知是友是敵﹐倘若也是去緝捕林清的﹐那就更 是大大的不妙了。 “看情形﹐這兩匹坐騎是必須養息幾天了。但我倘若另買兩匹坐騎替換﹐卻把 它們交給誰人看管﹖這是兩匹世間難得的神駒﹐總不能把它們拋棄了。還有﹐葉凌 風恐怕也受不了那麼辛苦﹐跟我日夜奔波。” 江海天苦苦思量﹐終於想出了一個不得己的、但卻可以三方面兼顧的辦法。當 下勒住坐騎﹐說道﹕“好﹐咱們就在這里歇歇吧。” 葉凌風用他師父所授的內功心法﹐坐在地上﹐做了一會吐納功夫﹐精神大大恢 復。他知道師父急著趕路﹐他自己雖然很不滿意﹐但卻想討好師父﹐便過去察看坐 騎﹐說道﹕“這兩匹畜牲也似乎好了一些﹐師父﹐咱們可以再走啦。” 江海天卻道﹕“且慢。”葉凌風怔了一怔﹐道﹕“師父有何吩咐﹖”江海天道 ﹕“你跟了我一個多月﹐我每日在路上投你的各種武功口訣拳劍招數﹐你都記得了 嗎﹖”葉凌風道﹕“我都牢牢記著了。” 江海天點點頭道﹕“好﹐你很聰明﹐不負我立你為掌門弟子。 我看你的內功也但頗有進境﹐但真正深淺如何﹐我還未能確切知道。嗯﹐你接 我一招。” 聲出掌發﹐來勢凌厲之極﹐竟是一招可以傷人立死的殺手。 葉凌風大吃一驚﹐心道﹕“師父何以使用殺手試招﹖哎呀﹐難道﹐他﹐他已看 出我的破綻﹖……”說時遲﹐那時快﹐江海天的掌心已是向著他的天靈蓋拍下﹐葉 凌風無暇思索﹐本能的便以全力還招﹐使的也是新學會的一招殺手。正是﹕ 只緣曾作虧心事﹐疑鬼疑神便露形。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回﹕獨闖龍潭饒俠氣 自投羅網中奸謀 雙掌相交﹐江海天含笑說道﹕“好﹐好﹗一個月的工夫﹐算得是很不錯啦﹗” 葉凌風只覺頭重腳輕﹐似是被一股無形的潛力拋了起來﹐但這股力道卻非常柔和﹐ 身體毫無痛楚的感覺﹐輕輕巧巧地落在地上﹐似乎只不過是給師父將他的身子搬移 一個位置而已﹐葉凌風這才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知道師父是試他的功力﹐並非 看出他什麼破綻。 江海大笑道﹕“凌風﹐你不用驚疑。我是故意施展殺手﹐試你本領深淺的。你 現在大致可以接得起我兩成真力﹐功力已是比從前增強了一倍有多了。招數還不怎 麼熟練﹐但只要碰著的不是一流高手﹐你也盡可以對付啦。難得你的進境如此神速 ﹐我也可以放心讓你留下來了。” 葉凌風怔了一怔﹐問道﹕“怎麼﹖師父﹐你﹐你不要我跟隨你啦﹖” 江海天道﹕“不是我要撇開你﹐我只是顧惜你的身體和這兩匹坐騎。前面不遠 ﹐就是曲沃縣城﹐我與你進城之後﹐你就找一間客店住下來。待我到米脂見了林清 之後﹐再回來與你會合。” 原來江海天打的是這樣的主意﹐他若獨自趕路﹐白天可以騎馬﹐晚上可以施展 輕功﹐以他的造詣﹐展開絕頂輕功﹐比尋常的馬匹最少要快一倍。這樣就可以比兩 人同行﹐多趕三倍的路程。而且可以讓葉凌風與那兩匹坐騎養息十天八天﹐這豈不 是三方面都顧到了。 這個辦法﹐正合葉凌風的心意﹐他心里暗暗歡喜﹐口頭卻假惺惺說道﹕“有事 弟子服其勞﹐師父﹐弟子不怕辛苦﹐願在你老人家身邊聽候差遣。” 江海天道﹕“你有這番心意﹐我很歡喜。但這兩匹坐騎必須養好了傷﹐才能使 用。我以後日夜趕路﹐每天最多只打坐一個時辰﹐恢復精力。以你現在的武功基礎 ﹐你還不能跟我這樣做的。所以你最好是留下未﹐看管這兩匹坐騎﹐你自己也可趁 此余暇﹐溫習我傳授你的各種功夫。” 葉凌風這才說道﹕“救人要緊﹐弟子遵命。” 江海夭師徒進了曲沃縣城﹐江海天找了一間客店﹐將葉凌風安頓下米﹐說道 ﹕“我快則八天﹐多則十日﹐便會回來。你無事不可出門﹐就在客店里自己練功吧 。”葉凌鳳恭恭敬敬的連聲應話。 江海天在市集買了一匹坐騎﹐西北各省的大小城鎮幾乎都有馬市﹐多的是“口 外”張家口良馬﹐江海天又善相馬﹐選了一匹﹐跑起來比他原來受了傷的赤龍駒果 然要快一些。 江海天早已准備了充足的干糧﹐一路不用歇息﹐到了黃昏時分﹐那匹馬亦已累 得口吐白沫。江海天便即棄馬步行﹐入黑之後﹐路上已少行人﹐他施展絕頂輕功﹐ 也不怕驚世駭俗了。 似這樣日夜奔馳﹐饒是江海天內功深厚﹐到了四更時分﹐也不禁大有倦意。於 是便按照原來計划﹐到樹林里坐一個時辰﹐第二日一早﹐到附近小鎮買了一匹坐騎 ﹐補充了干糧﹐便又趕路。 以後每日如是﹐自曲沃至米脂約二千里的路程﹐他日間騎馬﹐晚上施展輕功﹐ 跑了三日三夜零半個白天﹐第四日中午時分﹐到了米脂﹐經過小溪﹐臨骯一照﹐只 見形容憔悴﹐滿面胡須﹐便似一個剛剛出獄的囚犯一般。 江海天暗自好笑﹕“這個樣了﹐連我都不認得自己了。若給蓮妹見到﹐定會嚇 她一跳。藏龍堡的人也不知會不會放我進去呢﹖” 到了米脂﹐心情稍稍輕松﹐但仍是顧不得進城理發﹐打聽了藏龍堡的方向﹐便 又催馬趕去。 藏龍堡在米脂西北﹐一路走去﹐初時還經常碰到行人﹐漸漸就越來越少。江海 天忙看趕路﹐初時也還未怎麼注意﹐後來已到了藏龍堡所在的那條鄉﹐想找個陷人 打聽﹐不但路上沒有人﹐目力所及的四面田野﹐也沒發現人影﹐這才有點納罕。 張士龍住的地方叫藏龍堡﹐這是江海天早已知道了的。但他卻不知道藏龍堡的 確實地址。 張士龍在米脂頗有名聲﹐所以他第一次向路人打聽之時﹐路人便告訴他在哪條 鄉﹐而他也以為到了這條鄉之後﹐一問便會知道的。哪知到了之後﹐竟是四野無人 。 江海天至此亦不禁暗暗納罕﹐心道﹕“現在雖不是農忙時節﹐田野間也該有斬 柴的樵子﹐除草的農夫﹐怎的卻是這樣冷冷清清﹐鄉下人都到哪里去了﹖” 江海天在路上找不到人﹐正想走到附近村莊﹐向居民打聽﹐卻忽地發現有兩個 行人來了。 江海天不願耽擱時候﹐便迎上前去﹐拱手說道﹕“兩位大哥﹐請問張士龍張大 爺家住哪里﹖” 那兩個人見江每天形容古怪﹐吃了一驚﹐說道﹕“你是什麼人﹖找張大爺﹖” 江海天不便告訴他們實話﹐只好扯個謊道﹕“我是張大爺約來的﹐有些事情﹐必須 與他當面言說。” 張士龍經常有江湖朋友來訪﹐那兩個鄉人大約也見過類似的客人﹐便道﹕“既 然如此﹐我們便帶你去吧。” 江海天道﹕“不敢耽誤兩位大哥干活﹐請你們指點道路﹐我自己去就行啦。” 那兩人道﹕“也沒有什麼活兒好干﹐我們反正閒著沒事。” 江海天道﹕“我正想請問﹐為什麼沒人干活﹖”一人小聲說﹕ “你老是張大爺的朋友﹐我不妨告訴你。縣里衙門傳出的風聲﹐說是有什麼重 要的匪人藏在我們這條鄉﹐不日就要大舉清鄉。你老知道﹐清鄉就是災殃﹐拿不 到‘匪人’便抓百姓﹐小則破財﹐大則送命﹐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所以鄉下人一聽 到這個消息﹐便都躲到外地去﹐要待風頭過了﹐才敢回來呢。” 江海天吃了一驚﹐尋思﹕“難道林清躲在藏龍堡的消息﹐這里的官府也早已知 道了﹖但可有點不對呀﹐這樣重要的犯人﹐即使他們確實已得知消息﹐也不會張揚 出去的。這是什麼道理﹖” 江海天驚疑不定﹐問道﹕“那麼張大爺還會在家嗎﹖”那兩個人道﹕“官府從 來不敢惹張大爺的。實不相瞞﹐這消息就是張大爺在縣衙門里當差的徒弟前兩天給 他捎來的。張大爺叫鄉人逃避﹐他自己要留在這兒擔當。”江每天心道﹕“張士龍 的俠義確是名不虛傳。如此說米﹐想必林清也已遠離此地了。不過﹐既然來到這兒 ﹐總得查問個清楚。” 那兩個人似是十分注意江海天的神魚﹐江海天這時也開始注意他們﹐他是武學 大行家﹐稍微注意﹐便看出這兩人身有武功﹐而且頗是不弱。 江海天道﹕“兩位大哥何以不走﹖”那兩個人道﹕“我們是給張大爺跑腿的﹐ 又都是光棍一條﹐不怕牽累家人﹐所以我們放心跟著張大爺﹐他老人家不跑﹐我們 也就不跑。”江海天心道﹕“原來他們是跟過張士龍學過功大的﹐這就對了。” 沒多久﹐那兩個人把江海天帶到了藏龍堡﹐藏龍堡倚山修建﹐形勢險要﹐氣象 不凡﹐果然似一座堡壘模樣。 那兩個人拉起堡門的銅環﹐咚、咚、咚地扣了三下﹐說道﹕ “有遠客來啦。是張大爺約來的朋友。”過一會兒﹐兩扇鐵門打開﹐有個人出 來仔細地打量了江海天﹐說道﹕“你是我們堡主的朋友嗎﹖堡主並沒吩咐﹐說是今 日會有客來。你尊姓大名﹐可否賜告﹖” 江海天知他起疑﹐便實說道﹕“小可是山東東平江海天﹐有要事求見堡主。” 那人“啊呀”一聲﹐說道﹕“原來是江大俠﹐請稍待一會﹐容我進去稟報。”帶他 來的人也跟著進去﹐過了約一住香時刻﹐堡門又再打開。 只見一個髯須如戟的漢子大踏步走了出來﹐直上直下地打量了江海天一眼﹐便 伸出手來﹐說道﹕“何幸得江大俠光臨﹐有失迎近﹐恕罪﹐恕罪﹐恕罪。” 江湖上的人物﹐見面行握手之禮﹐那是最普通不過的事情。 江海天不以為意﹐伸手與他相握。雙手一握﹐忽覺對方發出一股雄渾剛猛的力 道。 江海天心道﹕“我與他從未會過﹐敢情他怕是有人冒充﹐所以要試試我的本領 。”當下默運玄功﹐將對方那一股雄渾的掌力﹐輕描淡寫的全部化解﹐但卻並不反 擊。 那髯須漢子只覺掌力發出﹐便如泥牛入海﹐無影無蹤﹐吃了一驚﹐連忙收掌道 ﹕“江大俠絕世武功﹐張某拜服﹗江湖上人心詭詐﹐我不能不有此一試﹐請江大俠 不要見怪。” 江海天也哈哈笑道﹕“張堡主的霹靂掌果然是名不虛傳﹐經此一試﹐咱們是可 以敞開胸懷說話了。”江海天試出了對方的霹靂掌的剛猛掌力﹐已知道對方一定是 張士龍。 張士龍道﹕“好﹐請進里面說話。”前頭引路﹐將江海天帶進密室﹐奉上香茶 ﹐說道﹕“江大俠遠來﹐不知有何見教﹖” 江海天道﹕“不知林教主可在此間﹖” 張士龍怔了一怔﹐道﹐“江大俠哪里得來的消息﹖” 江海天道﹕“張堡主請勿見疑﹐我是專程為……”張士龍哈哈一笑﹐打斷他的 活道﹕“我怎敢疑心江大俠﹐不過﹐這件事情﹐關系重大﹐不知這消息是怎樣洩露 出去的﹐江大俠可肯見告麼﹖” 江海天將那晚偷聽到那兩個軍官的談話﹐告訴了張士龍﹐又把李光夏受鹿克犀 之騙﹐以及程百岳的遭遇都一一說了﹐說道﹕ “依我猜想﹐這消息大約是鹿克犀從李文成孩子的口中騙取的。 鹿克犀向朝廷告密﹐只怕在這幾日之內﹐大內高手便要接續而來﹗我是專程報 訊來的。” 張士龍道﹕“唉﹐想不到李文成竟然遭了敵人毒手﹐而他的遺孤又是下格不明 ﹗”似乎他是第一次得知李文成的消息。 江海天道﹕“生者已矣﹐他的孩子暫時沒有危險﹐以後可以慢慢訪查。現在是 林教主的安危緊要﹐聽說你們這里要‘清鄉’﹐不知是否此地的官府也已得到了風 聲﹖林教主可曾遠避﹖” 張士龍道﹕“這個、這個……嗯﹐事情是有了一點變化。江大俠﹐請喝茶﹐待 在下向你詳細稟告。” 江海天跑了這麼多路﹐正自感到焦渴不堪﹐莫說是上好的香茶﹐就是一碗水對 他來說也是如同甘露。他說話告了一個段落之後﹐緊張的心情也松弛下來﹐當下便 揭開盅蓋﹐將那碗香茶一口喝下﹐只覺津生舌底﹐香入脾腑﹐不由得贊道﹕“好茶 ﹐好茶﹗” 張士龍道﹕“這是朋友從黃山帶來的雲霧茶﹐江大俠喜歡﹐多喝一碗。”江海 大笑道﹕“第一碗是解渴﹐第二碗可得慢慢品嘗了﹐張堡主﹐林教亡的事情究竟如 何﹖” 張士龍道﹕“不錯﹐林教主本來是躲在我這兒﹐但不料前兩日發生了一件意外 的事情﹐咳﹐咳﹐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他咳了幾聲﹐慢吞吞的只是嘆息“意 外”﹐江海天心里焦躁﹐忙問﹕“究竟是什麼意外﹖”禮貌上頭﹐他不便催促張士 龍快說﹐心里可在埋怨這張士龍說話拖泥帶水﹐真是急驚風碰到了慢郎中。 張士龍把眼睛瞅著江海天﹐緩緩說道﹕“江大俠不用著急﹐且容我仔細道來。 嗯﹐這件意外之事嘛……”江海天正自感到他的眼神有點古怪﹐忽地腹中隱隱絞痛 ﹐江海天大吃一驚﹐故意晃了一晃﹐張士龍道﹕“這件意外之事嘛……哈﹐哈﹗倒 也﹐倒也﹗” 江海天跳將起來﹐摹地喝道﹕“你這廝是誰﹖膽敢害我﹗”聲出掌發﹐立施殺 手。那髯須漢子早有防備﹐一跳躍開﹐只聽得“轟隆”一聲﹐一張八仙桌給江海天 的掌力打得裂成八塊。 那髯須漢子哈哈笑道﹕“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御林軍副統領諸蒙是也。 江大俠﹐你喝了鶴頂紅與孔雀膽紅過大內秘法泡制的‘香茶’﹐可不能動怒呀﹗你 與我打架﹐只有死得更快﹐哈﹐哈﹗我所說的意外就是這個了﹐你明白了麼﹖” 江海天喝道﹕“無恥狗賊﹐我先把你斃了﹗”追上去﹐連環掌發。但他這兒日 來﹐日夜不停的趕路﹐饒是銑鑄的人兒﹐精神也已疲備不堪﹐褚蒙出盡全力﹐與他 對了兩掌﹐“騰、騰、騰”的連退了三步﹐但卻沒有給他擊倒。 褚蒙好生吃驚﹐心道﹕“這廝喝了世間罕有的劇毒﹐居然還有如此功力﹐確是 名不虛傳﹗”哈哈笑道﹕“江大俠﹐你力不從心了﹗咱們還是交個朋友吧﹐你要不 要解藥﹖”他意在拖延時候﹐好讓江海天毒發。 江海天焉能上他這個當﹐沉住了氣﹐喝道﹕“我要你的命﹗”如影隨形﹐追上 去又是一掌。 猛聽得有人哈哈笑道﹕“江大俠﹐我們已在此恭候多時了。 難得你果然來到﹐請你再指教兩招﹗”兩股勁風﹐左右襲來。江海天聽風辨器 ﹐知道左邊的敵人用的是綿掌掌力﹐右邊的敵人使的似是峨眉刺之類的兵器。 江海天反手一掌﹐“蓬”的一聲﹐將左邊那人震退﹐掌力未盡﹐迅即划了半道 弧形﹐中指一彈﹐錚的一聲﹐又把右邊那人的兵器彈開。江海天只以一掌之力﹐僅 用一招﹐就擊退了兩個偷襲的敵人。但從這交手一招﹐他也測出了這兩個人的實力 。使兵器的那人本領平平﹐也還罷了﹐左邊那人的綿掌掌力﹐卻是功力頗深﹐至少 不在御林軍副統領褚蒙之下。 他一掌應付偷襲的兩個敵人﹐另一掌仍然向褚蒙拍去。褚蒙雙掌齊出﹐與他這 一掌的掌力對消﹐僥幸沒有受傷﹐閃過一邊。 江海天回過頭來﹐喝道﹕“你們是那晚的偷馬賊。” 那兩人笑道﹕“江大俠真好眼力。可是你這話卻說錯了﹐我們是借用同伴的坐 騎﹐焉能說得上一個偷字﹖只是我們也迫不得已傷了你的坐騎﹐還望恕罪。” 江海天那晚只見過這兩人的背影﹐如今才看清楚他們的相貌。使兵器的那人年 約五旬﹐身材較他同伴肥矮﹐額上有個肉瘤﹐兵器是一柄黑黝黝、形似判官筆﹐但 卻在筆尖開叉的怪兵器。 江海天心中一動﹐指著那人喝道﹕“你就是騙走李文成孩子的那頭獨角鹿。你 ──”身材高的那個接聲說道﹕“祁連山羊吞虎幸會江大俠。我們的三弟折在你們 的人手里﹐嘿嘿﹐量小非君於﹐無毒不丈夫﹐江大俠﹐你今日落在我們手上﹐你也 認命了吧﹗” 江海天喝道﹕“你們這一群奸詐之徒﹐哼﹐哼﹗用這等毒計來加害於我﹐只怕 還未必能如你們所願﹗”掌劈指戳﹐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褚蒙、羊吞虎還可以硬 接幾招﹐鹿克犀將鹿角叉舞得呼呼風響﹐卻是不敢近身。 但三人之中﹐鹿克犀卻最是老奸巨滑﹐他近下了身﹐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笑 道﹕“江大俠﹐你不是為了林清而來麼﹐你想不想知道他的結果﹖呀﹐可惜呀可惜 ……”江海天驀地一聲大吼──身形一起﹐一招“鷹擊長空”﹐便向他抓了下去﹐ 鹿克犀一按機關﹐他這柄鹿角叉中空﹐內里藏著毒箭。 毒箭朝著他的面門射來﹐江海天身子懸空﹐無可閃避﹐猛地張口一咬﹐以“嚙 簇法”咬著箭桿﹐就在此時﹐褚蒙已揮掌擊他後心。 江海天一記劈空掌向前打出﹐“膨”的一聲﹐把鹿克犀摔了一個筋斗﹐這還是 幸虧那支毒箭將江海天的動作稍稍阻遲片刻﹐要不然這一掌打實﹐鹿克犀焉有命在 ﹖ 褚蒙這一掌也在同一時候擊中了江海天﹐江海天有護體神功﹐中毒之後﹐功力 雖是僅及原來的十之一二﹐褚蒙這一掌擊下去﹐也仍然是似乎擊在鐵板上一般﹐江 海天不過晃了一晃﹐而他已是登、登、登的連退三步。 江海天驀地轉過身來﹐“呼”的一聲﹐毒箭自口中吐出﹐冷笑說道﹕“我不在 乎多沾一丁半點的毒﹐且叫你也嘗嘗毒箭的滋味。”褚蒙腳步蹌踉﹐閃避不開﹐肩 頭中了毒箭。 這毒箭雖是不及褚蒙給江海天喝的那杯毒茶厲害﹐但也是見血封喉的毒箭﹐江 海天不在乎﹐褚蒙可是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叫道﹕“鹿老大﹐快快給我解藥﹗” 鹿克犀給江海天的掌力震翻﹐在地上打滾﹐還未來得及跳起來。說時遲﹐那時 快﹐江海天已是又一掌震退了羊吞虎﹐倏的回身﹐猛地一抓﹐以大擒拿手法﹐扣了 褚蒙的脈門。 江海天沉聲喝道﹕“把解藥給我﹐我放你再打過。”褚蒙暗暗叫苦﹐原來這大 內秘制的毒藥﹐乃是他向掌管大內藥庫的太監討取的﹐宮中定例﹐毒藥可以賜給臣 下﹐不管賜這毒藥是迫你自殺或要你殺人﹐但解藥則是例不隨同賜與的﹐叫褚蒙如 何拿得出來﹖ 鹿克犀站穩腳步﹐忽地冷冷說道﹕“你還要不要林清的性命﹖”江海天喝道 ﹕“怎麼﹖”鹿克犀道﹕“解藥是沒有的﹐但憑你的功力﹐也未必便會毒死﹐我倒 想和你另作一樁交易。林清已被我們活捉﹐你若是要他性命﹐咱們一個換一個﹐我 把林清給你﹐你把褚大人放開。” 江海天道﹕“你讓我見了林清再說。”鹿克犀道﹕“這個當然。 咱們是公平交易﹐我還能要你上當不成。你等一等﹐我這就去把林教主請來 。” 江海天見他眸子不正﹐眼光閃爍﹐猛地想道﹕“不對。倘若林清當真是已落在 他們手中﹐他們還不快快將林清押解回京﹐卻還在這藏龍堡作甚﹖” 江海天“哼”了一聲﹐把褚蒙提起﹐往外便闖。鹿克犀道﹕ “江大俠﹐你說了的話怎麼不算﹖你專程來給林情報訊﹐如今卻又不想救他了 嗎﹖” 江海天喝道﹕“讓開﹗誰敢一動﹐我就要了你們褚大人的性命﹗”抓著褚蒙背 心﹐推他前行﹐便向外闖。 羊吞虎武學造詣頗深﹐聽出江海天中氣不足﹐說到後面那幾個字﹐聲音已是微 微顫抖。心中想道﹕“看來他已是劇毒發作﹐此時若不將他斃了﹐後患無窮。褚蒙 的性命﹐只好暫不管他了。” 江海天忽覺一陣暈眩﹐腳步一個蹌踉﹐羊吞虎閃過一邊﹐猛地一聲大喝﹐起腳 便是一勾﹐江海天身軀後仰﹐一個肘錘撞出﹐正正撞中了羊吞虎的心口﹐羊吞虎似 皮球般的給拋了出去﹐跌了個四腳朝天。 可是他在以肘錘打翻羊吞虎的時候﹐抓著褚蒙的那只手的勁道便難免稍稍放松 ﹐褚蒙功力不弱﹐一見有機可乘﹐立即全力掙扎﹐居然給他脫出了江海天的掌握。 褚蒙急急跑到鹿克犀身邊﹐叫道﹕“快、快給我解藥﹗”江海天一聲大吼﹐如 影隨形般的跟著向鹿克犀撲去。但他雙眼昏花﹐視物不清﹐朦朦朧朧只見一團黑影 ﹐一掌打去﹐只聽得“蓬”的一聲﹐卻把一張長凳打得四分五裂﹐原來是鹿克犀把 這張凳子推到他的面前﹐擋了一擋﹐他卻把他看作鹿克犀了。 褚蒙吞下了解藥﹐他僥幸掙脫﹐猶自膽寒﹐正要奪門而出﹐羊吞虎跳了起來﹐ 叫道﹕“不必害怕﹐他比我們傷得更重。褚大人﹐機會難得﹐放虎歸山﹐後患無窮 ﹗” 褚蒙一想﹐以江海天的功力﹐若是給他跑掉﹐只怕鶴頂紅與孔雀膽的劇毒﹐也 未必就能毒死了他﹐他一養好了傷﹐此仇豈有不報之理﹖即使自己躲在皇宮之內﹐ 也是坐臥難安。他一想與其終生擔驚害怕﹐不如現在與江海夭一拼﹐當下大叫道﹕ “來人啦﹗” 原來在江海天到來的前一天﹐藏龍堡已給他們攻占。計陷江海天的種種安排﹐ 都是出於鹿克犀的獻策。 這次前來緝捕林清的分為三路﹐馳赴藏龍堡﹐江海天在客店碰見的那兩個軍官 是頭一撥﹐受命先來米脂﹐知會當地官府﹐為大舉“圍襲”事先布置的。羊、鹿二 人本來也是屬於這一路的﹐但因為他們的坐騎趕不上那兩個軍官﹐那兩個軍官急於 邀功﹐在路上撇下他們﹐讓他們落後。他門那晚深夜才趕到那小鎮投宿﹐未進客店 ﹐先發現了馬廄中江、葉二人那兩匹坐騎。鹿克犀認得其中一匹曾經是江海天女兒 騎過的白龍駒。 江曉芙受了重傷﹐在家養病之事﹐鹿克犀是知道了的。他見了這匹白龍駒﹐料 想必是江海天到了此地﹐於是匆匆忙忙﹐換了同伴的坐騎便跑﹐後來江海天追了出 來﹐打了他們一記劈空掌﹐鹿克犀更可以斷定﹐那兩個軍官定是已被江海天制伏無 疑。 諸蒙帶領了七名大內衛士﹐走另一條路﹐這一路人馬才是捉拿林清的主力。還 有第三路人馬作為綬兵﹐一時未到。 鹿、羊二人追上褚蒙﹐日夜兼程﹐趕到米脂﹐調動地方官軍﹐攻下了藏龍堡﹐ 但卻捉不到林清與張士龍。於是由鹿克犀出謀划策﹐把官軍冒充堡丁﹐盤踞在藏龍 堡不走﹐等江海天或林、張的其他朋友自投羅網。褚蒙的掌力是剛猛一路﹐對於霹 靂掌法也曾學過﹐正好冒亢張士龍。從前程百岳曾叫管家冒充他的身份﹐對付過鹿 克犀﹐如今鹿克犀的安排正是師他故智。不過他是立心把江海天置之死地﹐卻要比 程百岳當日對付他的手法毒辣多了。 那七名衛士在堡中各處警衛﹐聽得褚蒙呼喊﹐除了其中一人不能離開崗位之外 ﹐其他六人先後趕來﹐把江海天困在閡心。 江海天雙眼昏花﹐只憑著聽風辨器的本領發招。他雖然功力剩下的不到一成﹐ 比那些衛士也還要高強許多﹐褚蒙、羊吞虎受傷之後﹐不願拼命﹐驅使那些衛士圍 攻﹐有兩個走得太近﹐給江海天以大摔碑手法﹐一手一個﹐摔得個四腳朝天。其他 衛士﹐裝腔作勢﹐大呼小叫﹐一時之間﹐都是不敢上前。 羊吞虎發覺江海天的掌力漸漸減弱﹐喜道﹕“是時候了﹐褚大人﹐咱們並肩子 上啊﹗” 江海天突然坐在地上﹐冷冷說道﹕“不錯﹐是時候了﹐你們來吧﹗” 褚、羊二人吃了一驚﹐心里卻是想道﹕“難道他是力還未盡﹐故意誘敵﹖”不 約而同﹐都是躊躇不敢舉步。 江海天忽地咬破中指﹐一股濃墨殷的血箭射了出來﹐大喝一聲﹐飛身躍起﹐砰 砰兩掌﹐又把兩名衛士打得四腳朝天。 原來江海天是以絕世神功﹐將毒血都擠向指尖﹐射了出來。 不過﹐這只是救急之法﹐放血之後血氣大傷﹐等於自耗十年功力﹐而且也只是 僅可支持片刻﹐決不能久戰。 褚蒙曾吃過大虧﹐見江海天突然精神奮發﹐猛如怒獅﹐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 撒腿就跑﹐也顧不得招呼同伴了。 江海天最恨鹿克犀﹐不理褚蒙﹐大步上前﹐一掌便向鹿克犀打去。鹿克犀挺又 急刺﹐江海天一聲大喝﹐劈手奪過了鹿角叉﹐反打回去。 鹿克犀不敢接叉﹐一閃閃到了羊吞虎背後﹐羊吞虎也不敢接﹐但他的武學造詣 卻較深湛﹐當下掌鋒一扳﹐指頭稍沾叉柄﹐將那柄鹿角叉送出。 鹿克犀走避不及﹐“卜”的一聲﹐給自己的鹿角叉插個正著。 幸虧經過了羊吞虎的一捋一帶﹐勁力已卸去幾分。鹿角叉插進他的肩頭﹐僥幸 沒穿過琵琶骨。 羊、鹿二人﹐先後受傷﹐哪里還敢戀戰﹖那六名大內衛士﹐受傷的沒受傷的﹐ 也都一哄而散。 江海天追了出去﹐褚蒙遠遠叫道﹕“快把犯人帶走。”江海天怔了一怔﹐心道 ﹕“難道是我猜錯了﹐林清竟是落在他的手中不成﹖” 五名衛士跟著褚蒙的方向向人門口逃走﹐只有一名衛士﹐卻向後院跑去。江海 天連忙追趕﹐只差幾步就可追上﹐鹿克犀發出毒箭﹐“嗤”的一聲﹐射中了那衛士 的後心﹐待得江海天趕到﹐那衛士已然氣絕。 江海天大怒﹐轉過身來﹐又去追趕他們﹐追了幾步﹐只覺氣力漸漸衰弱。江海 天吸了口氣﹐大喝道﹕“限你們今日滾出米脂﹐否則我撞上了﹐一個不留﹗”他用 的是獅於吼功﹐盡管功力不足﹐但這一喝仍是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 其實就是沒有江海天這麼一喝﹐他們也是唯恐走得不快的了”那些冒充張家家 丁的官軍﹐見褚蒙等人都逃走了﹐當然也是紛紛逃命。 藏龍堡里一片寂靜﹐江海天暗暗叫一聲“僥幸”﹐原來他已氣衰力竭﹐倘若那 些人敢來圍攻的話﹐只怕他早已性命難保。 江海天服下了一顆小還丹﹐這雖不是對症解藥﹐但卻可以恢復元氣。江海天已 經把毒血從指端擠出﹐以他的功力﹐若有靜室供他運功自療﹐估量在三日之內便可 以把余毒肅清。 江海天心里想道﹕“他們逃到縣城報訊﹐定有大隊官兵再來。 這藏龍堡是不能久留的了。但褚蒙所說的犯人不知是誰﹐卻是應該查個水落石 出。” 江海大逐間房搜索﹐走了幾幢屋子﹐數十間房﹐鬼影也不見一個。江海天心道 ﹕“莫要又上了他們的當﹖”心念未已﹐忽地隱隱聽得似是有兵器碰擊之聲。 江海天凝神靜聽﹐聲音竟是從地底下傳上來似的﹐不覺皺了眉頭﹐心里想道 ﹕“想必是有秘密的地道﹐卻怎生找得入口﹖” 江海天既要覓地療傷﹐又要提防軍官再來﹐一時間躊躇莫決﹐是留在這里繼續 搜查、尋找地道的人口呢﹐還是火速離開、待養好了傷再來打聽﹖ 江海天要想離開﹐但又怕真的是林清還困在此地。正自榜惶﹐忽聽得悉索聲響 ﹐在對面的柴房中走出一個人來。 江海天仔細打量這人﹐見是個五旬開外﹐頭發斑白﹐腰背微倭的老漢。江海天 道﹕“你是什麼人”那老漢道﹕“我聽得他們叫你江大俠﹐你當真是山東的江海天 、江大俠麼﹖”江海天道﹕ “大俠二字﹐愧不敢當﹐江海天則確實是我。”那老漢點點頭道﹕ “你把那些王八羔子打走﹐我信得過你一定是江大俠了。我是張家的老僕人 。”驀地跪下去向江海天磕了三個頭。 江海天扶起他道﹕“老人家﹐你這是干嘛﹖有話好說。”那老漢道﹕“求江大 俠救林少爺。”江海天吃了一驚﹐道﹕“什麼﹐林少爺﹖” 那老漢道﹕“就是林教主的少爺。”江海天道﹕“怎麼﹐是林清的兒子落在他 們的手中了﹖如何救法﹖”那老漢道﹕“請隨我來。” 江海天隨著他走﹐一面問道﹕“林教主和張堡主呢﹖”那老漢嘆口氣道﹕“那 日官軍攻進藏龍堡﹐林教主帶他少爺﹐本來已經沖出去了。但我們的堡主因為給他 們殿後﹐卻陷入了包圍之中。林教主手揮雙刀﹐又殺回來﹐拼死將我們的堡主救出 ﹐可憐他不能兩邊照顧﹐他的少爺就給這班強盜捉去了。我們的堡主已受了傷﹐兀 是不肯逃走﹐要和林教主再殺入堡中﹐救他少爺。可是林教主把他點了穴道﹐背起 他就跑了。他為了我們堡主﹐舍棄了自己的兒子﹗” 江海天嘆道﹕“這才真是一對夠義氣的朋友。老人家﹐那你怎麼還敢留在此地 ﹖”那老漢道﹕“我沖不出去﹐給他們抓住。一同被抓的有六七個人﹐都被送到縣 里當作什麼‘教匪’關了起來﹐只有我裝作又聾又啞﹐那班強盜將我留下給他們挑 水劈柴。” 說話之間﹐已走到甬道的盡頭﹐那老漢揭開一塊石板﹐露出了地道的入口﹐說 道﹕“這底下有間地牢﹐你聽得兵器碰擊的聲音麼﹖我猜想林少爺就是被關在這間 地牢之中。”江海天擯燃火石﹐和那老僕人急急忙忙走到一間石室外面。廝殺的聲 音是聽得更清楚了。 石門緊閉﹐江海天用力一推﹐文風不動。那老僕人氣喘吁吁地趕來﹐說道﹕“ 苦也﹐苦也﹗這石門是在里面上鎖的﹗” 江海天若有裁雲寶劍在手﹐不難破門而入﹐但這柄寶劍他是早已傳給女兒了﹐ 這兩扇石門﹐厚達七寸﹐饒他是有絕世神功﹐也難擊破﹐何況又是在中毒之後﹐功 力己不到原來的一成﹖ 那老僕人叫道﹕“林少爺﹐是你在里面嗎﹖你聽得見我嗎﹖ 你應一聲﹗”里面傳出清脆的童音。“是我﹗張伯﹐我爹爹呢﹖” 江海天吁了口氣﹐說道﹕“還好﹐這孩子似乎還未受傷。”話猶未了﹐只聽得 孩子“哎喲”一聲叫了出來﹐原來他說話分神﹐給敵人的刀鋒在肩上划破了一道傷 口。 那老僕人急得大叫道﹕“林少爺﹐你快開門﹗是我和江大俠來救你了﹗” 里面但聞兵器碰擊之聲﹐顯然是那孩子被殺得手忙腳亂﹐連抽空回答都不可能 ﹐哪里還能夠在敵人的刀鋒之下﹐給他開門。 看守這孩子的衛士卻在哈哈笑道﹕“原來是江大俠來了。好。 你們趕快勸這小鬼頭束手就擒﹐否則你們就等著收屍吧﹗”江海天咬了牙不作 聲。半晌﹐那衛士又在喝道﹕“小賊囚﹐把腳鐐拋下﹐我叫三聲﹐你若不依從﹐我 把你一刀兩段。一、二──” 那老僕慌忙叫道﹕“林、林──”江海天掩蓋了他的嘴巴﹐低聲說道﹐“別怕 ﹐他不敢殺﹗”只聽得里面大叫了一聲﹕“三﹗”那孩子“呸”的一聲道﹐“你殺 了我﹐我爹爹會給我報仇﹗我不怕你﹗”追逐的腳步聲﹐兵器的碰擊聲響成一片﹐ 那孩子果然井未被殺。 江海夭又驚又喜﹐心道﹕“這孩子和李文成的孩子一樣﹐都是膽大包天。有其 父必有其子﹐果然不錯﹗” 他料定這衛士不敢殺林清的孩子﹐乃是要把孩子當作護符﹐因為他並不知道外 邊的形勢﹐他也得預防若是張士龍重奪回藏龍堡﹐即使不能一時間破門而入﹐但多 雇石匠鑿門﹐多則一天﹐少則半日﹐也總可以鑿開。 他怎知道﹐在江海天的處境﹐卻是要越早離開此地越好。他必須覓地療傷﹐大 隊官軍定會再來﹐他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險。 所以江海天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憂。歡喜的是這孩子的英雄氣概﹐擔憂的是自 己沒有辦法救他﹗他若再給敵人砍上兩刀﹐受了重傷﹐這可如何是好﹕“怎麼辦呢 ﹖怎麼辦呢﹖”正是﹕ 安得拔山扛鼎力﹐扭開金鎖走蛟龍。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回 ﹕堪嘆英雄遭劫難 何來小子懾群魔 忽聽得“喀嚓”一聲﹐似是刀鋒削斷了什麼東西﹐那老僕人只道孩子的腦袋已 被斫去﹐禁不住失聲驚呼﹐哭了出來。江海天道﹕“只是斫中了木頭﹐你別哭﹐我 有辦法了﹗”那老僕人料想江海天不會騙他﹐連忙抹淚收聲。 江海天叫道﹕“右斜方三步﹐用霸玉鞭石。對﹐盤龍繞步﹐快使鐵鎖橫江﹗變 招﹐回風掃柳﹐連環三式……” 原來江海天功力雖減﹐聽風辯器的本領仍是十分高明﹐聽出林清的孩子是用一 條鐵鏈對抗那衛士的單刀﹐孩子使的是“尉遲鞭法”﹐衛士使的則是“五虎斷門 刀”。孩子的招數也頗純熟﹐只是缺乏臨敵經驗﹐不懂得如何去破對方的刀法。 林清的孩子名叫林道軒﹐今年只有十二歲。他是怎樣取得一條鐵鏈作兵器的呢 ﹖原來這條鐵鏈就是他的腳鐐﹐看守他的那個衛士是御前二等帶刀侍衛﹐自恃武藝 高強﹐壓根兒就不曾把一個小孩子放在心上。他整天守著孩子﹐有時難免要打個瞌 睡﹐就把那腳鐐纏在柱上﹐還給他加上一副手銬﹐這已經算得是防范周密的了。 這副手銬是大人用的﹐扣著他的手腕﹐並不很緊。林道軒小時候又曾跟一個以 耍雜技為生的教徒學過收縮肌肉的功夫﹐雜技中的“鑽圈”鑽過比自己身體小得多 的圈子便是這種功夫。 江海天在上面惡斗的時候﹐恰好那衛士正在打瞌睡﹐孩子的耳朵靈﹐己聽到了 那衛士尚還未醒。 林道軒膽子大﹐心思也靈敏﹐只道是他爹爹和張叔叔已殺回來﹐趁此難逢的時 機﹐就把手銬褪下﹐又把腳鐐解開﹐那衛士驚醒之時﹐他已把腳鐐拿在手中﹐當作 鐵鞭使用了。 孩子的氣力當然不能與大人相比﹐幸虧他身手敏捷﹐這才支持了這許多時候﹐ 但也受了一點輕傷。正在危急萬分﹐堪堪就要給敵人抓著的時候﹐忽然聽得江海天 在外邊指點他的招數﹐林道軒精神一振﹐不必再用心思﹐就依照江海天的指點﹐對 付敵人。 這一來就等如江海天借這孩子的子﹐與那衛士廝殺。每一招都搶在那衛士的前 頭﹐即使林道軒氣力弱﹐經驗差﹐但占了先發制人的便宜﹐那衛士還焉能打得過他 ﹔ 不過十余招﹐那衛士著了一“鞭”﹐正中膝蓋﹐腳步踉蹌。 林道軒喝道﹕“給你小祖宗跪下吧﹗”鐵鏈在他腿彎猛打三記﹐那衛士果然“ 撲通”跪倒。 林道軒打暈了那個衛士﹐在他身上找到鎖匙﹐這才得以打開牢門﹐讓江海天和 那老僕人進來。可憐他經過了一場惡斗﹐血汗交流﹐衣裳濕透﹐就似在血泊里洗過 個澡一般。 那老僕人將他一把摟在懷中﹐喜極而位﹐喃喃說道﹕“幸虧老天爺還有眼睛﹐ 你這條小命算是保全了。快過來謝這位江大俠。哎呀﹐你傷得這麼厲害﹐血都還未 止呀﹗” 江海天道﹕“別忙道酗﹐我給你看傷。”牢中的石柱上掛有瓦風燈﹐江海天叫 老僕取來﹐仔細察看了孩子的傷勢﹐又給他摸了把脈。說道﹕“還好﹐沒傷著骨頭 。我給你敷上金創藥﹐用不上三天﹐你的傷口便會復合了。” 林道軒道﹕“張伯﹐我爹爹和張叔叔呢﹖”那老僕人道﹕“少爺﹐你放心﹐他 們沒事﹐都已逃出去了。”林道軒道﹕“在哪兒﹖ 你領我出去找我爹爹。”那老僕人苦笑道﹕“我怎能知道。少爺﹐你養傷要緊 ﹐以後再打聽消息吧。” 江海天問了他的名字﹐說道﹕“軒侄﹐這兒是不能耽擱的了。 張堡主受了傷﹐你爹爹與他避禍他鄉﹐什麼時候﹐你們父子能夠相逢﹐也還難 以預料。你無依無靠﹐你可願意跟我麼﹖我把本領傳授給你﹐你做我的第四個徒弟 。” 林道軒道﹕“不﹐我不能連累你。”江海天見他小小年紀也知為別人著想﹐越 發喜歡﹐笑道﹕“我若是怕受連累﹐也不敢來此救你了。”那老僕人道﹕“江大俠 的本領才真是大呢﹐那些強盜都給他一個人趕跑了。”林道軒道﹕“我知道。我爹 爹常常說起江大俠的。你肯收留我﹐爹爹知道了﹐一定也是非常喜歡的。 師父﹐我給你磕頭了。”林道軒這才改口稱師﹐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江海天心里暗暗好笑﹐“我一直沒收徒弟﹐想不到在這半年﹐卻接二連三的收 了四個弟子。我本來是要找李文成的孩子的﹐卻又不料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 柳成蔭。那孩子沒找看﹐卻先收了林清的孩子做徒弟。” 林道軒拜過師父﹐起來說道﹕“師父﹐我有一件心事。”江海天笑道﹕“小小 年紀﹐有甚心事﹖”林道軒道﹕“我有一個最要好的朋友﹐名叫李光夏﹐他爹爹和 我爹爹是結拜兄弟。我和他瞥著大人也結拜了的。我曾和他約定﹐將來一同習藝﹐ 師父、你、你也肯收容他嗎﹖” 江海天哈哈笑道﹕“你的好朋友早已是你的三師兄了。”林道軒喜道﹕“那麼 ﹐我不久就可見著他了﹖”江海天道﹕“不﹐我現在還在找尋他。不過﹐我已答應 收他為徒﹐雖未入門﹐名份早定﹐所以仍然要算是你的師兄。這事情慢慢和你說吧 ﹐你先換衣服去。” 那老僕人道﹕“這可真是好極了﹐有你江大俠千金一諾﹐李家少爺遲早總可以 找著﹐他們這一時小朋友又可以相聚了。” 江海天救出了林清的孩子﹐又是歡喜﹐又覺為難。臉上露出笑容﹐心頭卻是如 墜鉛塊。他目前的本領﹐不到原來一成﹐決不能帶了這孩子逃跑。他要三日的時間 療毒﹐這孩子大約也要三日時間治傷。這三日如何能夠平安度過﹖這可是一個令他 煞費思量的難題。 那老僕人似是知道他為難之處﹐說道﹕“堡中己沒有一匹馬國下﹐江大俠﹐你 若是帶這孩子走路﹐遇上大隊軍官﹐只怕會有危險﹐丫如暫避一避風頭。”他想到 這個危險﹐卻還不知江海天是受了重傷。 江海天道﹕“我正想請教你老人家﹐附近可有什麼僻靜沒人知道的地方﹐可以 供我躲藏﹖” 那老僕人道﹕“離此七八里的後山﹐有一個岩洞﹐是我昔年無意中發現的﹐從 不告訴外人。你和林少爺躲幾天﹐待得風聲沒那麼緊了﹐我再給你找兩匹坐騎。” 江海天道﹕“好﹐既是有這樣一個好地方﹐咱們就趕快走吧﹐此地是不能久留 的了。” 那老僕給林道軒換過一身干淨衣裳﹐背了一袋干糧﹐帶領江、林二人從後門出 走﹐這時已是日落西山﹐瞑色四合的時分。 在山上走了一會﹐江海天聽得茅草叢中﹐似有聲息﹐喝道﹕ “什麼人﹖出來﹗”那人探出半邊腦袋﹐說道﹐“我是割草的鄉人。” 那老僕人“哼”了一聲﹐道﹕“這一條鄉的人﹐我全認得﹐就沒見過你﹐不用 問了﹐准是官軍冒充的人﹐江大俠﹐把他殺了﹗” 那人“卜通”跪倒﹐叫道﹕“可憐我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那老僕人冷 笑道﹕“下有三歲小孩﹐是嗎﹖這些江湖套語﹐想瞞得過江大俠﹖”江海天也知若 留此人﹐定有後患﹐但他畢竟心慈﹐只是點了他的暈睡穴。便道﹕“不必再理他了 ﹐咱們再繼續走吧。” 那老僕人道﹕“江大俠何以饒了這廝﹖”江海天道﹕“他是個絲毫不懂內功的 尋常人﹐我點了他的昏睡穴﹐他要三天之後﹐方能醒來﹐過了三天﹐即使我給官軍 發現﹐諒他們也奈我不何。” 走了一會﹐只見崖壁上一條瀑布﹐飛珠濺玉﹐儼若掛起了一幅水簾﹐江海天拉 著孩子﹐跟著那老僕爬上山坡﹐從瀑布的側面繞過﹐撥開亂草﹐蛇行而進﹐到了“ 水簾”後面﹐衣裳雖是沾了不少濕漉漉的污泥﹐卻是免了落湯雞之苦。那老僕人搬 開了一塊石頭﹐說道﹕“到了。江大俠﹐你看這個所在可好﹖” 原來里面竟是別有洞天﹐這岩洞前面狹窄﹐僅能容一個人爬行﹐後面卻甚為寬 敞。更妙的是毫無污穢﹐而且上面有兩個拳頭大小的窟窿﹐可以通風﹐比一般人工 開鑿的坑洞﹐還更適合居住。 江海天道﹕“好極了﹐這個所在﹐外人決計難以發現。”那老僕人放下了一袋 干糧﹐說道﹕“這袋干糧﹐總可以供你們四五天之用。這里的鄉人﹐自那日官軍攻 占了藏龍堡之後﹐早已逃避一空﹐倘若不是我親自來看你們﹐有人在外面呼喚﹐那 就一定是鷹爪冒充我們的人﹐你可千萬不要答應。這里外人是難找到﹐但也不能不 預防萬一。” 江海天怔了一怔﹐道﹕“你不和我們同住這里嗎﹖”那老僕人道﹕“我還要回 去。說不定堡主會偷偷回來﹐需要有一個人給你們互通消息。”江海天道﹕“官軍 一定會再來藏龍堡的﹐你老人家還是避一避的好。我想林教主和你們的堡主大約也 不會冒險回來。” 那老僕人道﹕“他門不知道林少爺已經脫險﹐不是親自回來。 遲早也會派人來打聽消息。堡中也總得有個人看守。我隨便找個地方匿藏﹐堡 里這麼多地方﹐官軍未必找得著我﹐找著了也未必就會殺我。” 江海天見他執意要走﹐心里也佩服他對張士龍的耿耿忠心﹐說道﹕“如此﹐你 老人家多多小心了。為了避免危險﹐你也不必來探望我們﹐三日之後﹐若無意外﹐ 我會與這孩子夜間偷進堡中﹐與你見一見面。” 那老僕人走後﹐江海天叫林道軒好好睡上一覺﹐他自己則運功療傷。小孩子生 機蓬勃﹐過了一個晚上﹐精神已是大大好轉﹐只是傷口尚未復合而已。第二日江海 天傳授了他一些可以即學即用的功夫﹐例如暗器打穴﹐近身搏斗的小擒拿手法之類 。 林道軒人極聰明﹐一教即懂。 江海天讓他自行練習﹐自己則靜坐運功﹐到了晚間、只覺真氣已是可以漸漸凝 聚﹐療效比他原未的預期還要稍快一些﹐林道軒的一套小擒拿手法﹐也已練得滾瓜 爛熟。 第二天﹐江海天再傳他一套”天羅步法”﹐這套步法﹐對付強敵﹐最為有用﹐ 但卻非常復雜。江海天原以為他最少要用三天工夫才能熟練的﹐哪知到了晚間﹐看 他練習﹐己是中規中矩﹐只是在變化精微之處﹐還稍欠功夫而已。 江海天大為歡喜、心道﹕“這孩子的聰明﹐看米實不在凌風之下。武林朋友常 說﹐拜得好師父不容易﹐選擇好弟子更難。想不到我這兩個徒弟﹐都是良材美質﹐ 比我小時候強得多了。” 第三日是最緊要的關頭﹐江海天行最上乘的大周天吐納法﹐將真氣導入丹田﹐ 只要功行完滿﹐體內的余毒便完全發散﹐功力也可以恢復如初。但在行功的時間之 內﹐卻絕對不能中斷。否則便有走火人魔﹐半身不遂的危險。林道軒的傷已經好了 八九成﹐為了預防意外﹐在洞口給師父了望。 大約到了正午時分﹐林道軒忽見紅光從前山升起﹐過不多久﹐天上的雲彩都已 染得一片火紅﹐山風吹來﹐熱呼呼的﹐林道軒叫道﹕“師父﹐不好﹐藏龍堡起火了 ﹗張伯不知逃出沒有﹖” 江海天也感到灼熱﹐看出去起火的方向果然是藏龍堡。不同可知﹐這一把火定 然是官軍所放。 江海天道﹕“把洞口堵上。今晚我再和你去探聽消息。”他行功正到緊要關頭 ﹐莫說不能逃走﹐心神也不能分散。只好聽天由命﹐希望敵人不能發現這個隱密的 所在。 林道軒搬了一塊大石﹐堵住洞口。他也知道師父行功正到緊要關頭﹐倘給敵人 發現﹐實是不堪設想﹐心中忐忑不安。 黑暗中兩師徒默默相對﹐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得“汪、汪、汪”的狗吠聲﹐ 隨即有人說道﹕“難道是躲在這里﹖這里也沒洞穴﹐前頭是瀑布﹐卻怎能藏人﹖” 這是御林軍副統領褚蒙的聲音。 另外一個人道﹕“你前晚當真看到三個人麼﹖是什麼模樣的﹖”這是羊吞虎的 聲音。 “小的怎敢說謊﹖那晚看見的三個人﹕一個小孩﹐一個中年人﹐一個老頭兒﹐ 那老頭兒稱那中年人做江大俠的。”這是那晚冒充鄉人﹐給江海天點了暈睡穴的那 個人。本來應該滿了三天才醒的﹐還差半天﹐想必是給褚蒙或羊吞虎發現﹐因為只 差半天﹐閉穴的功效已消失了十之八九﹐所以江海天的獨門點穴手法﹐也給他們解 開了。 褚蒙道﹕“這就一定不會錯了。想那鶴頂紅與孔雀膽合制的毒藥何等厲害﹐江 海天縱有通天徹地之能﹐至少也要十天半月的工夫﹐方能拔毒療傷。他必定是躲在 這里。” 羊吞虎道﹕“難道這瀑布後面會有山洞﹖”瀑布是從峭壁上沖下來的﹐在山腳 匯成一個水潭﹐水潭的對面有塊空地﹐瀑布從高處作拋物線沖下﹐峭壁下面離地數 丈的一段在瀑布後面﹐水流並未經過﹐但因瀑布似水簾一樣掛在半空﹐這一段峭壁 上有沒有洞穴﹐卻是看不清楚。 羊吞虎話猶未了﹐那兩頭獵犬已是從側面繞過瀑布。到了那塊空地上﹐朝著峭 壁吠個不休。 諸蒙看出獵犬走過之處﹐荊棘茅草有被踐踏的跡象﹐笑道﹕ “這更不會錯了﹗”一行人便跟隨獵犬﹐斬棘披荊﹐也到了瀑布後面的空地上 。這條路線就正是江海天他們那日所走過的。 褚蒙這一行人﹐除了褚蒙和羊吞虎之外﹐還有五名御林軍軍官。他們正是作為 援兵﹐來圍捕林清的第三路人馬。鹿克犀則因那日傷重﹐正在養傷﹐沒有同來。 羊吞虎道﹕“這可怪了﹐靈英吠個不休﹐峭壁上又沒有發現洞穴。” 褚蒙道﹕“這兩只獵犬乃是西藏所進貢的靈契﹐訓練有素﹐聞到人的氣味﹐才 會這樣吠的。搬這塊石頭試試﹗”原來那兩只獵犬正蹲在洞口狂吠﹐那塊石頭就是 林道軒拿來堵塘洞口的石頭。 一個氣力大的軍官用力一推﹐果然把那塊石頭推動﹐露出了洞口﹐但他們從外 面看進去﹐黑黝黝的卻甚麼也沒看見。 林道軒躲在一根石筍後面﹐緊張得心臟狂跳。褚蒙伏地聽聲﹐笑道﹕“一點不 錯﹐里面有人﹗”他已聽到了林道軒的呼吸了。 林道軒在里面發抖﹐不但是為了自己的性命﹐更害怕的是連累了師父。但他固 然是怕得發抖﹐羊吞虎和褚蒙在外面也同佯是心懷恐懼﹐躊躇不敢進洞。 褚蒙道﹕“你們兩個把這洞口鏟開﹐進去探看。”這個山洞﹐外窄里寬﹐所以 褚蒙要手下把洞口鏟開﹐才好通過。他們這一行人帶有兩把鋼鏟。 那兩個氣力大的軍官知道江海天的名聲﹐卻未親見過他的本領﹐聽說他已中了 大內秘制的劇毒﹐也就不怎麼害怕。他們在長官的吩咐之下﹐自己也意欲貪功﹐當 下便揮動鋼鏟﹐鏟開泥土﹐敲碎石頭﹐一步一步地走進這個山洞。 忽聽“哎喲”一聲﹐走在前頭的那個軍官﹐“卜通”便倒。 原來是林道軒在暗處飛出石子﹐打中了他的穴道。 可是前頭的倒下﹐後頭的便有了防備。林道軒第二顆石子飛出﹐後面的那個軍 官揮鏟一拍﹐“當”的一聲﹐石子反打回去。 林道軒跳躍走避﹐身形登時暴露。 那軍官大吼一聲﹐跳上去便是一鏟﹐火花紛飛﹐林道軒原來藏身之處的那根石 筍﹐竟給他一鏟鏟平﹐幸虧林道軒走快了一步。鋼鏟鏟平了石筍﹐鋼鏟倒卷﹐亦已 不能復用。 褚蒙叫道﹕“要捉活的﹗”那軍官起初以為偷襲的是江海天﹐如今才看清楚了 是個孩子﹐心里暗暗叫了一聲“慚愧”﹐心道﹕ “對付一個孩子何用如此張皇﹖”拋掉鋼鏟﹐雙臂箕張﹐撲過去便把他活擒。 林道軒剛學會了一套小擒拿手法﹐反手一拿﹐那軍官做夢也想不到一個孩子招 數竟然如此厲害﹐他還未擒著林道軒﹐手腕竟然給林道軒拿住﹐林道軒用力一拗 ﹐“□啪”一聲﹐把他的一條手臂硬生生拗折﹗ 那軍官有如受傷了的野獸﹐負痛狂嗷﹐揮拳猛擊﹐雙方近身扭打﹔林道軒也是 難以避開﹐“砰”的一聲﹐被他拋了一丈開外。那軍官斷了一條手臂﹐痛徹心肺﹐ 擊倒了林道軒之後﹐他自己也不支倒地。 褚蒙先是大吃一驚﹐繼而狂喜。要知江海天若是已經痊愈﹐能夠動手的話﹐決 不會讓一個孩子冒險去對付敵人﹔他們這麼多人﹐還怕對付不了一個孩子嗎﹖ 褚蒙想到的﹐羊吞虎當然也早已想到了。兩人膽氣立壯﹐立即沖入山洞。後面 三個沒受傷的軍官也跟著進去﹐並給先頭那個軍官解開了穴道。 只見江海天端端正正的盤膝坐在地上﹐動也不動﹐對周圍一切﹐竟似是視而不 見﹐聽而不聞。他行的“大周天吐納法”﹐正到了最緊要的關頭﹐倘若身子移動﹐ 真氣逆行﹐定然全身癱瘓。 褚﹐羊二人曾經在江海天手下吃過大虧﹐雖然明知江海天無能為力﹐心中也還 是有些恐懼﹐只怕萬一有詐﹐後悔莫及。褚蒙先行試探﹐哈哈笑道﹕“江大俠﹐你 如今己是甕中之鱉﹐頑抗無益﹐我敬重你是個好漢﹐咱們交個朋友吧。你叫這孩子 乖乖的跟我們走﹐我們也就不打擾你養傷了。” 江拇天儼如老僧入定﹐根本就不理會褚蒙說些什麼。羊吞虎是個武學行家﹐小 聲說道﹕“看這情形﹐他是正在運功療傷﹐到了最緊要的關頭﹐決計不能與咱們動 手的了。”褚蒙道﹕“不錯﹐我看也是這樣。”但江海天的武功神奇莫測﹐他們曾 經身受﹐無論如何﹐心中總還是有幾分怯懼。因此盡管在旁邊竊竊私議﹐一時之間 ﹐卻還不敢造次。 氣力最大的那個軍官等得已不耐煩﹐心道﹕“一個中了劇毒的人﹐何必這樣怕 他﹖”沖上前去﹐朝著江海天的琵琶骨便是一抓﹐林道軒爬了起來﹐喝道﹕“休得 傷我師父﹗”但他剛剛爬起來﹐卻又被羊吞虎一記劈空掌將他震退三步。 只聽得一聲大叫。跌倒的卻不是江海天﹐而是那個軍官。原來江海天雖然不能 起來動手﹐但他正在運用最上乘的內功﹐真氣鼓蕩﹐布滿全身﹐那軍官用的氣力越 大﹐反震的力道也就越大。這一招把他震得個頭破血流。 另一個軍官大吃一驚﹐挺起一柄長矛就向江海天刺去﹐心道﹕“我的手不接觸 你的身體﹐你本領再強﹐畢竟也還是血肉之軀﹐看你還能坐著不動﹐抵御我的長矛 ﹖” 江海天仍然端坐不動﹐他耳辨那長矛刺來的風聲﹐身形微側﹐長矛“卜”的一 聲﹐從他脅底刺過﹐矛頭穿破他的衣服﹐卻被他手臂挾住。江海天有“隔物傳功” 之能﹐真力從長矛上反震回去﹐那軍官登時也跌了四腳朝天。但因是“隔物傳功” ﹐力度並不大強﹐那軍官跌了一跤﹐只是身體疼痛而已﹐遠遠不如他的同伴之狼狽 。江海天手臂一松﹐長矛當啷墜地。 其他幾個軍官相顧失色﹐說道﹕“這人是有妖法的﹐不可惹他﹗”有一兩個膽 小的﹐轉過身來﹐便想逃走。 褚蒙喝住他們﹐哈哈一笑﹐說道﹕“不用驚慌﹐這姓江的是只有招架之功﹐決 無反擊之力。你們不必惹他﹐他也傷害不了你們。捉了這孩子﹐咱放一把火把他燒 死便是﹗”原來江海天只能用“隔物傳功”的本領震倒敵人﹐虛實深淺已是給褚、 羊二人探悉﹐等於給他們証實了他們的判斷。 可是還有他們不知道的是﹐江海天剛才雖不過是身形微側﹐但真氣亦已散亂﹐ 幸而還不至逆行而已。要是他們趁這個時機﹐上前攻擊﹐以褚、羊二人的功力﹐一 舉手就可將江海天擊斃。 江海天度過一個難關﹐只好凝神靜氣﹐收束散亂的真氣。一點也沒有能力照顧 林道軒了。 羊吞虎嘿嘿怪笑﹕“小賊﹐看你逃得上天﹗”一步步逼近﹐林道軒定了眼神看 他。褚蒙笑道﹕“這小鬼倒也膽大。”話猶未了﹐林道軒突然和身一撲﹐羊吞虎哈 哈大笑﹕“小鬼頭﹐你居然還要和我動手﹖”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攔腰便是一抓。 這一抓是他獨門的擒拿手法﹐滿以為一個小孩子能有多大本領﹐還不是手到擒來﹖ 哪知林道軒腳跟一旋﹐本來他的身子是向左前方撲去的﹐突然問就轉到了右方 。青光一閃﹐一柄鋒利的短刀已朝著羊吞虎的腰眼插下。 這一下大出羊吞虎意料之外﹐但他的真實本領﹐畢竟是比林道軒高出不知多少 。一覺青芒耀眼﹐寒氣侵肌﹐陡然間身形已挪後半尺。林道軒匕首划過﹐“嗤”的 一聲﹐割了他一幅衣襟。 羊吞虎反手一掌打了過來﹐但林道軒也跳開了。 褚蒙大為奇怪﹐心道﹕“這小鬼才跟了江海天兩日﹐怎的就學來了這一身神妙 的武功﹖”當下說道﹕“羊兄﹐你截住他的去路﹐待我捉他。” 褚蒙一掌護身﹐一掌進逼。把林道軒迫到了死角﹐一抓抓去﹐哪知仍是抓了個 空。林道軒溜滑之極﹐竟然從他的肘下鑽了出來﹐舉刀朝他的背心便刺。 他不刺還好﹐這一刺登時把自己的本領洩了底﹐褚蒙本是以一掌護身的﹐反手 一拿﹐就把他的匕首奪了過來。林道軒身體失去了重心﹐腳步一個蹌踉﹐險險跌倒 。 羊吞虎見有機可乘﹐心道﹕“這一回還捉你不到﹗”飛身撲上﹐林道軒忽地一 個筋斗﹐身法占怪之極﹐羊吞虎眼看手指已觸及他的背心﹐哪知還是抓了個空。 淆蒙哈哈笑道﹕“這小鬼只是學會了一套古怪的步法。咱們來一個網里撈角 。”他帶來的五個軍官﹐有一個手臂拗折﹐正在接日裹傷。其他四人分站在四個方 向﹐用兵器連接成一個圓圈。褚、羊二人﹐就在圈中﹐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兩頭 進逼﹐捕捉林道軒。 本來林道軒可以抓緊時機﹐在他們的圓陣未合攏之前﹐逃出去的﹐但他舍不得 拋棄師父﹐稍一遲疑﹐對方已將他團團圍住。 林道軒仗著一套天羅步法﹐東西躲閃﹐就像和他們捉迷藏似的﹐羊、褚二人費 了許多氣力﹐還未將他捉住。羊吞虎道﹕ “把他打暈了再說。”褚蒙道﹕“也好﹐但可得小心﹐別傷了他的性命。留著 他還有用處呢﹗”他們已大致知道林道軒功力的深淺﹐當下使出劈空掌力﹐把林道 軒打得昏頭轉向。 忽聽得有個清脆的聲音說道﹕“瞧瞧﹐誰在下面打架﹖” 林道軒給兩股劈空掌力推壓﹐頭暈眼花﹐天羅步法已是運用不靈﹐羊吞虎袖中 籠指﹐倏的一指戳出﹐點了他的穴道。他們既已制伏了林道軒﹐便都回過身來﹐看 看來的是什麼人。 只見進米的是一男一女﹐都不過十五六歲年紀﹐勇的金環束發﹐女的劉海覆額 ﹐就像一對金童玉女一般。 那小姑娘噘著小嘴兒道﹕“這麼多大人﹐欺負一個孩子﹐好不要臉﹗” 手臂拗折的那個軍官﹐已經接好斷臼﹐滿肚皮悶氣正自無處發洩﹐跳起來就罵 ﹕“哪里來的兩個小雜種﹐給我滾出去﹗” 話猶未了﹐只聽得“啪”的一響﹐那軍官著了一記清脆的耳光﹐那少年冷冷說 道﹕“跪下來叫我三聲小祖宗﹐我就饒你﹗” 那軍官大吼一聲﹐抄起長予就刺。他知道來的不是普通人家的孩於﹐但恃著人 多勢眾﹐怎甘受辱。 哪知道這未成年的大孩子手法竟是快得出奇﹐那軍官長矛刺空﹐對方早已到了 他的身邊﹐“哼”的一聲﹐說道﹕“你不聽話﹐我是有言在先﹐再也不能饒你的了 ﹗”啪啪兩響﹐兩條手臂、傷的好的全都折斷﹐那少年奪過長矛﹐插進他的喉嚨﹐ 將他釘在地上。 一個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手段竟是如此狠辣﹐那些軍官都是又驚又怒﹐掄刀 舞劍﹐便要將他斬為肉泥。 那少年雙手叉腰﹐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氣﹐猛的大喝一聲﹐第一個沖到他身前的 軍官“卜通”便倒﹐那少年攤開手學﹐只見兩顆血淋淋的眼珠己在他的掌心。 那少年冷笑道﹕“你有眼無珠﹐要來何用﹖”那軍官正在張大嘴已慘叫﹐少年 把手一揚﹐兩顆眼珠塞進他的嘴已﹐那軍官痛得暈了過去。 其他三個軍官見了這血淋淋的景象﹐饒他們都是殺人不眨眼的魔君﹐也不禁膽 戰心驚﹐不約而同的都停下了腳步。 褚蒙的本領當然遠非這三個軍官可比﹐他可並沒有給這個少年嚇呆。屋然他也 驚奇這個“大孩子”的本領好得出奇﹐但自忖也還可以對付得了。正想上去施展金 剛掌力﹐羊吞虎忽道﹕ “且慢。你是誰家的孩子﹖” 那少年道﹕“你認不得我﹐我認得你。你是祁連三獸中的病貓不是﹖” 這少年把羊吞虎稱作“病貓”﹐可說是侮辱已極。“祁連三獸”之中﹐羊吞虎 武功最高﹐脾氣也最兇﹐褚蒙以為他定要發作﹐哪知羊吞虎只是面色一沉﹐卻仍然 不敢動手。 原來在羊吞虎意欲發作的時候﹐卻忽地想起一個人來﹐禁不住心頭一凜﹐連忙 強抑怒氣﹐問道﹕“你是楊家的少爺麼﹖” 這少年哈哈一笑﹐道﹕“算你有點眼力﹐知道我是誰了。你知罪麼﹖” 羊吞虎道﹕“不知羊某在什麼地方得罪了你楊少爺﹖” 這少年道﹕“你沒有得罪我﹐但你得罪了我的表妹。嘿﹐嘿﹗ 你自己說應該如何處罰吧﹖” 羊吞虎道﹕“你的表妹﹖這話從哪里說起﹖” 這少年道﹕“你在古廟中欺負的那個姑娘﹐就是我的表妹。” 羊吞虎大吃一驚﹐面色倏變﹐顫聲道﹕“你的表妹﹐她、她是不是竺家的姑娘 ﹖” 這少年道﹕“不錯。你今日撞在我的手上﹐算是你運道好了。 我姨父的規矩﹐他家的仇人﹐必須他的家人去殺。我也不能壞了他的規矩﹐所 以我可以饒你一死。你把你的兩只耳朵割下來﹐再挖一顆眼珠給我﹗” 那少女撲哧笑道﹕“梵哥﹐虧你想得出要把這兩樣東西送給小華。只怕她未必 喜歡這樣血淋淋的禮物。嗯﹐你就只知道討好小華﹗” 楊梵笑道﹕“我也送一件禮物給你﹐你瞧這官兒頂上的花翎不是很好玩嗎﹖我 剝下他的頂戴﹐送給你玩。” 褚蒙是二品武官﹐皇上賞他雙眼花翎的頂戴﹐這是特殊的恩寵﹐想不到一個乳 臭未干的少年﹐竟要剝下他的頂戴當作玩物。褚蒙不禁大怒﹐喝道﹕“不知死活的 臭小子﹐我要剝你頭皮﹗” 羊吞虎道﹕“褚大人──”褚蒙怒道﹕“羊吞虎﹐你怕了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兒 ﹐不怕天下英雄恥笑嗎﹖管他是誰家的孩子﹐難道還能強得過當今皇上﹖”呼一掌 就向這少年橫劈過去。 楊梵冷笑道﹕“你要剝我頭皮﹐哼﹐哼﹐你這麼說﹐我倒是非要你的腦袋不可 了。你的當個皇上也教不了你。”倏地青光一閃﹐拔出了一柄匕首﹐他比褚蒙矮了 一個頭﹐跳起來就要割他首級。這少年不費吹灰之力﹐殺了兩個軍官﹐只道褚蒙也 不過如此。哪知褚蒙身為御林軍副統領﹐豈是他手下軍官可比﹖ 褚蒙喝道﹕“撒手﹗”一招“摘斗摩星”﹐五指如鉤﹐拿住了楊梵的手腕﹐拇 指緊緊扣他虎口。楊亢的匕首拿捏不牢﹐當啷墜地。 楊梵是跳起來刺他嚥喉的﹐身子懸空﹐被他扣住了右手虎口﹐哼也不哼一聲﹐ 屆高臨下﹐左掌竟然又是閃電般的對著他的天靈蓋拍下來。 褚蒙喝道﹕“好狠的小子﹐叫你知道我的厲害﹗你眼了麼﹖”口中說話﹐右掌 迎上﹐“蓬”的一聲﹐雙掌相交﹐褚蒙手腕一翻。 又扣緊了他的虎口。楊亢頭下腳上﹐兩只手都被對方拿住﹐再也不能動彈。 褚蒙哈哈大笑﹐不料對方的身體竟似越來越重。按說楊梵不過是個十五六歲 的“大孩子”﹔體重至多也不會超過百斤﹐但褚蒙雙手擎著他的身子﹐竟有泰山壓 頂的感覺﹐不覺彎下了腰﹐連笑也笑不出米了。 褚蒙這一驚非同小呵﹐這少年功夫之“邪”﹐休說他從沒見過﹐連聽也沒有聽 過。要知虎口被扣﹐多大的氣力也使不出來﹐而這少年不但沒有癱軟﹐還能夠使出 於斤墜的重身法﹐如此怪異的武功﹐饒是褚蒙還可以支持得住﹐也不禁暗暗心慌。 那幾個軍官只道楊梵已被他們的副統領制伏﹐齊聲歡呼﹐有的道﹐“把這小子 剝皮抽筋﹐挖出他的心肝活祭王大哥和李大哥。”有的說道﹐“別忙把他處死﹐拷 問他是誰家的孩子﹐將他滿門抄斬。”那幾個軍官得意叫囂﹐褚蒙卻是有苦說不出 來。 只有羊吞虎一聲不響﹐暗皺眉頭。他看出了褚蒙其實只是在招架對方的壓力﹐ 並沒有占到絲毫便宜。因為他知道這少年的底細﹐所以也並不感到特別詫異。 原來這少年的父親乃是個十分厲害的大魔頭﹐羊吞虎也不很清楚他的來歷。三 年前這大魔頭看上祁連山小雷音谷的風景﹐移家來往。“祁連三獸”的老巢本是在 祁連山的﹐這大魔頭要迫他們作僕人﹐否則就要趕出祁連山。祁連三獸連他的管家 也打不過。只好遠遠避開。他們投靠朝廷﹐除了貪圖利祿之外﹐躲避這個魔頭﹐也 是原因之一。 這一瞬間﹐羊吞虎心中已轉了好幾次念頭﹐終於一咬牙根﹐想道﹕“姓楊的老 魔頭己是十分狠毒﹐他姓竺的那個襟兄比他還要狠毒三分。我得罪了他的女兒﹐反 正他也是不能放過我的了。我若不助褚蒙﹐這小子先就要割我的耳朵﹐挖我的眼珠 。哼﹐哼﹐倒不如把這小子殺了﹐托庇褚蒙﹐藏身大內﹐還有活路。” 羊吞虎一咬牙根﹐殺機陡起﹐當下默運玄功﹐“呼”的便是一掌拍出。他的綿 掌有開碑裂石之能﹐這股掌力﹐若是打在楊亢身上﹐楊梵身子懸空﹐正自全力與褚 蒙相持﹐不死也得重傷。 卻不料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與楊梵同來的那個少女﹐早知羊吞虎是個大敵﹐ 一直注視著他﹐焉能容他得逞﹖羊吞虎手掌一揚﹐她已放下了頭上銀簪﹐“錚”的 一聲﹐對准了羊吞虎的掌心彈去﹐其疾如矢。 掌心的“勞宮穴”是手少陽經脈的起點﹐倘若給她這支銀簪刺個正看﹐只怕不 死也得重傷。羊吞虎本能的將手掌一偏﹐避開了她這支銀簪。 這一偏不打緊﹐劈空掌力卻失了准頭。褚蒙雙手擎著楊梵的身子﹐這股劈空掌 力若是移上一尺﹐可以打著楊亢﹐一偏之後﹐掌力卻打到了褚蒙的身上﹐幸而不是 正面的胸口要害﹐而是打著了他的斜肩。 褚蒙大叫一聲﹐雙臂一軟﹐五指松開﹐楊梵跌出了一丈開外﹐迅即一個鯉魚打 挺便翻起身來。 羊吞虎撲上前去又是一掌﹐楊梵立足未穩﹐雙掌一交﹐給他的掌力推得連退幾 步﹐腳步踉蹌﹐險險跌倒。 那少女拾起了幾顆石子﹐接連向羊吞虎彈出﹐羊吞虎這次有了防備﹐揮舞長袖 ﹐將石子蕩開﹐移轉方向﹐反打楊梵。但楊亢亦已穩住了身形﹐把石子避開了。 褚蒙大怒道﹕“你們都是死人嗎﹖還不快快把這丫頭拿下。”他帶來的五個軍 官已折其二﹐還有三個軍官未曾受傷﹐他們並不是沒想到要拿這少女﹐只因他們剛 才都在注意楊梵﹐對這個少女未免有點輕視﹐只道待他們的副統領拿下楊梵之後﹐ 這少女還不是手到擒來﹖怎想得到他們的副統領竟折在楊梵手下﹐而羊吞虎也吃了 這少女的虧。 這三個軍官一擁而上﹐那少女放出了佩劍﹐冷笑道﹕“你們這班人專欺負弱小 ﹐碰上了我﹐一個也休想活命﹗”劍招如電﹐唰的一劍﹐便傷了一人。褚蒙叫道 ﹕“你們只守不攻﹐用重兵器克制她的寶劍。你們擋得十招﹐我便來拿她。” 原來褚蒙正在養神蓄力﹐在他氣力未恢復之前﹐他可不願意冒險。那三個軍官 得了褚蒙指點﹐用長槍大戟﹐布成了犄角之勢﹐彼此呼應﹐只守不攻。那少女急切 之間﹐果然不能取勝。 這一邊﹐三個軍官給這少女殺得只有招架之功﹔但那一邊﹐楊梵卻給羊吞虎攻 得手忙腳亂。 楊梵畢竟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惡斗褚蒙之後﹐再來一場劇戰﹐而這個對手 的本領又要比褚蒙還高出一籌﹐十來招一過﹐楊梵漸漸感到氣力不支。 羊吞虎嘿嘿獰笑﹐道﹕“我殺了你這臭小子﹐好歹也出一口鳥氣﹗”掌鋒划了 一圈﹐將他身形圈住﹐隨即一掌便向他天靈蓋拍下。 楊梵忽地叫道﹕“爹爹﹐你來啦﹗”羊吞虎心頭一震﹐不由自己地嚇了一跳﹐ 楊梵倏的從他脅下鑽出﹐反手抓他穴道。 羊吞虎練有金鐘罩的功夫﹐但給楊梵一抓﹐下半身也覺酥麻。羊吞虎反手一掌 劈下﹐楊梵已閃過一邊。 羊吞虎這才知道上當﹐大怒道﹕“好小子﹐你叫我爹爹我也不能饒你﹗”他運 氣三轉﹐跳躍如常﹐撲上前去﹐攔住了楊梵的去路﹐運掌如風﹐又向他狠狠攻擊。 楊兀初來時一派驕狂﹐如今卻不由得暗暗叫苦﹐心道﹕“這臭賊我爹爹本是要 他做馬夫的﹐我竟打他不過﹐這可真是太夫面子了﹗”他想的是面子﹐羊吞虎想的 卻是要取他性命﹐招招緊迫﹐楊梵又驚又怒﹐喝道﹕“你這良賊﹐你敢殺我﹖我爹 爹剝你的筋﹐抽你的皮﹗” 羊吞虎大笑道﹕“你叫你爹爹來吧。哼﹐你爹爹窮兇惡極﹐正合該絕子絕孫 ﹗”劈面一抓﹐楊梵奮力一擋﹐將他這一抓蕩開﹐發覺對方的力道似乎比最初交手 之時稍減﹐心里才沒有這麼懼怕。 原來羊吞虎給他抓了一把穴道﹐雖仗著金鐘罩的功夫﹐並無大礙﹐但給扭了麻 筋﹐一時間未能復原﹐氣為只能使出原來的八成。 不過這八成氣力﹐已經勝過了楊梵。時間一長﹐楊梵的氣力是越來越弱﹐而羊 吞虎的酥麻之感漸漸消失﹐卻是越來越強﹐楊梵東躲西閃﹐又陷入了險象環生的境 地。 那少女見楊梵險象環生﹐大為著急﹐突然使出險招﹐身軀一矮﹐從一柄大刀底 下鑽過﹐她身法快到極點﹐那軍官把大刀斬下之時﹐她已欺到了身前﹐唰的一劍﹐ 就穿過那軍官的嚥喉。 其他二人嚇得心膽俱寒﹐大叫道﹕“褚大人﹐你快來呀﹗” 褚蒙本來是要他們抵擋十招的﹐這時已經是過了十招了﹐但褚蒙只顧自己﹐他 的功力恢復了七八成﹐看了那少女的本領﹐自忖還未有把握勝得了她﹐於是有心讓 手下多打一會﹐消耗那少女的氣力﹐然後自己再以逸待勞﹐不愁不把那少女手到擒 來。至於手下是死是活﹐他可管不了那麼多了。 褚蒙應道﹕“別怕﹐別怕﹐我就來啦﹗”話是如此﹐卻遲遲不肯上前。 那少女殺掉了一個軍官﹐對方所布成的犄角之勢﹐已是給她打開缺口﹐不能互 相呼應。那少女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不過數招﹐把那兩個軍官也都殺了。 褚蒙這才一躍而起﹐取出了一對護手鉤﹐哈哈笑道﹕“小妞兒﹐你長得不錯呀 ﹐跟我做個貼身丫頭吧﹐過幾年我把你收房。 有你的福享呢﹗” 這少女幾曾聽過這樣的骯臟話兒﹐柳眉倒豎﹐“呸”的一聲罵道﹕“臭賊﹐我 不殺你﹐誓不甘休﹗”劍光如練﹐一招“玉女投梭”﹐就刺到了褚蒙前心。 褚蒙笑道﹕“你要殺我﹐我可疼你呢。”他口中說笑﹐手底卻是不敢放松。那 少女劍招來得凌厲之極﹐褚蒙雖是把她的招數一一化開﹐但也頗費氣力﹐心里想道 ﹕“看來只有把這小丫頭殺了﹐才好放火去燒江海天。” 那少女急著要去援助楊梵﹐必須先把褚蒙打退﹐一輪急攻不下﹐心傾意躁。褚 蒙哈哈大笑﹐立即轉守為攻﹐雙鉤飛舞﹐嚴如兩道銀蛇﹐緊緊裹住那少女的長劍。 護手鉤本來是克制刀劍的一種兵器﹐褚蒙的功力也比那少女高強﹐登時把她殺得手 忙腳亂。 幸而那少女的劍法是他家傳的獨門劍法﹐她面臨性命危險的關頭﹐保衛自己﹐ 乃是出於本能﹐這麼一來﹐她不急著要沖過去趕救楊梵﹐專心對付褚蒙﹐褚蒙看不 出她的劍法家數﹐倒也有點顧忌﹐一時間那是不易取勝了。 這少女勉強可以自保﹐楊梵卻又臨到了性命危險的關頭。羊吞虎已恢復如初﹐ 掌力越催越緊。楊梵卻是氣力越來越弱﹐連招架也感到為難。 羊吞虎一聲獰笑﹐左掌一圈﹐把楊梵身形罩住﹐右掌一起。 朝著他的天靈蓋就打下來。這正是他先前曾施展過的那招殺手﹐他恨楊梵剛才 叫他上當﹐如今再次使將出來﹐獰笑說道﹕“你再叫爹爹吧﹗” 楊梵暗叫﹕“我命休矣﹗”但總不能束手待斃﹐明知無濟於事﹐也只好奮力招 架。 羊吞虎這一掌﹐掌挾勁風﹐來得本是又快又狠﹐但不知怎的﹐眼看就要打著楊 梵的天靈蓋﹐卻忽地打了一個寒顫﹐就差那麼一點﹐掌勢便在楊梵的頭頂上空停了 下來。 說時遲﹐那時快﹐楊梵已是一招“天王托塔”﹐雙掌齊推﹐只聽得“砰”的一 聲﹐羊吞虎竟然跌了個四腳朝天。 這一下大出楊梵意料之外﹐他只求能夠化解敵人的殺手﹐於願已足﹐想不到敵 人竟給他的掌力震翻﹗楊梵心道﹕“莫非有咋﹖”騰的飛起一腳﹐把羊吞虎踢得又 翻了個筋斗﹐羊吞虎雙眼翻白﹐哼也不哼﹐顯然已是毫無抵抗的能力。 原來這是江海天暗中相助之功。他所行的“大周天吐納法”已將功德完滿﹐體 內散亂的真氣﹐只差少許﹐還未曾凝聚丹田。但他眼看楊梵性命不保﹐焉能不管﹐ 於是冒險施為﹐使出隔空點穴的功大﹐點了羊吞虎的“肩井穴”。此穴一點﹐羊吞 虎足以裂石開碑的綿掌掌力﹐絲毫也使不出來了。 楊梵全神應付對方的殺手﹐江海天是袖中籠指﹐使出隔空點穴的功夫﹐他絲毫 也沒發覺﹐只道當真是自己的力量戰勝了敵人。當下哈哈笑道﹕“原來你也是銀樣 蠟槍頭﹗”拾起了剛才被打落的匕首﹐刀鋒一吐﹐挖了羊吞虎的一顆眼珠﹐接著嗖 、嗖兩刀﹐割下了他的兩邊耳朵。喝道﹕“滾吧﹗留待姨父取你性命﹗” 羊吞虎痛徹心肺﹐劇痛之下﹐穴道解開。他心里明白﹐這一定是江海天暗助﹐ 生怕江海天取他性命﹐聽得一個“滾”字﹐如奉綸音﹐掩著傷口﹐狂奔出洞﹐逃出 之後﹐這才忍不住痛﹐慘叫起來。 江海天心地仁慈﹐聽得羊吞虎的慘叫之聲﹐遠遠傳來﹐心道﹕“殺了他還好一 些。這孩子武功極好﹐只是手段卻未免太狠辣了﹗”他行功未曾完滿﹐使出了“隔 空點穴”的功夫之後﹐真氣有一股審出丹田﹐幸而他已做了八九成功大﹐這一股真 氣竄出﹐尚無大礙。他知道楊梵與那少女聯手﹐定然可以打敗褚蒙。當下便不再分 心﹐低首閉目﹐全神運功﹐收束真氣。 褚蒙見了羊吞虎的慘狀﹐嚇得心膽俱裂﹐連忙也要逃走﹐可是他還未逃得出洞 ﹐已給楊梵追上。楊梵喝道﹕“你侮辱我的紈姐﹐還想活命嗎﹖”越過他的前頭﹐ 匕首照面便刺﹐褚蒙的本領﹐其實還稍稍在他之上﹐但他只道羊吞虎是這少年殺的 ﹐早已嚇得慌了。 褚蒙雙鉤一鎖﹐意欲奪取楊梵的匕首。鎖拿刀劍﹐本是護手鉤的特長﹐他這一 招用得也確實不錯。可惜他嚇得慌了﹐手腕顫抖﹐雙鉤交鎖﹐卻不能合縫﹐露出了 好大一個破綻。楊梵匕首乘虛而入﹐倏的划過﹐割破了他的腕脈。那少女亦已追來 ﹐補上一劍﹐刺中他的背心。 褚蒙雙鉤墜地﹐“撲通”跌倒。楊梵道﹕“這狗官污言辱你﹐你要不要親手殺 他﹖”那少女逍﹕“我不想殺人了。他腕脈割斷﹐己成殘廢﹐也夠他受了。就讓他 去吧。” 楊梵笑道﹕“紈姐﹐你心地忒也慈悲。好吧﹐看在你的份上﹐姑且饒他一死。 這支花翎﹐送給你玩吧。”拔下褚蒙頂戴上的花翎﹐一把將他抓了起來﹐摔出山洞 。 那少女笑靨如花﹐說道﹕“這花翎倒很好玩﹐多謝你的禮物。 但你不如拿去送給小華吧﹐也好叫她知道你替她出了口氣。”楊梵笑道﹕“你 以為我只會討好小華麼﹖她年紀還小﹐我討好她﹐她也不會領情的。”那少女道 ﹕“什麼領情不領情的﹖你安著什麼心眼兒了﹖” 楊梵笑道﹕“你才是小心眼兒﹐我只是說句笑話而已﹐你可想到哪兒去了﹖好 吧﹐現在咱們說正經話兒。這小孩子看來倒是很聰明伶俐的﹐你要不要帶他回去﹐ 做個書童﹖” 那少女道﹕“我才不學小華呢﹐我不喜歡臭小子服侍﹐我不要什麼書童﹐不過 ﹐這小孩子武功、膽量倒是都很不錯﹐你給他解開穴道﹐問問他叫什麼名字﹖小小 的年紀﹐為什麼和祁連三獸結上了梁子﹖” 楊梵道﹕“我才懶得問他這許多說話﹐我又不想和他交朋友。 時候不早﹐咱們也該走啦﹖” 那少女道﹕“你救了人家﹐就該做好人做到底﹐這不過是舉手之勞。”楊梵道 ﹕“我並不是說不救他呀。好﹐解開了他的穴道﹐咱們就走了。” 楊梵只道解穴不過是舉手之勞﹐哪知羊吞虎的重手法點穴﹐卻是獨門手法﹐他 試了幾次﹐竟然毫無效果。只弄得林道軒苦著臉兒﹐卻又叫不出聲。 那少女道﹕“怎麼﹖解不開嗎﹖這孩子似乎難受得很呢﹗”楊梵紅了臉皮﹐走 到江海天身邊﹐他看出江海天並不是著人點穴﹐不由分說﹐悶氣就發洩在江海天身 上﹐雙掌一推﹐說道﹕“我給你趕跑賊人﹐你倒舒服得很﹐坐在這里動也不動﹗哼 ﹐你是什麼人﹐那些強盜為什麼不殺你﹖你是強盜的同黨麼﹖”正是﹕ 小子無知真可笑﹐英雄當面自誇功。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回﹕大俠酬恩承重諾 少年負義昧良心 江海天恰好此時功行完滿﹐張開了眼睛﹐說道﹐“是﹐我是慚愧得很﹐我沒有 能力保護小徒﹐多虧了你們啦﹗謝謝﹐謝謝﹗”他是天下第一高手的身份﹐胸襟也 特別廣闊﹐並不以小孩子的無禮言語為忤﹐還按照江湖的規矩﹐將這兩個乳臭未干 的少男少女﹐當作恩人看待﹐向他們作了兩個長揖。 楊梵怎知道他自己的性命也是江海天救的﹐他喜歡受人恭維﹐心安理得的受了 江海天的禮﹐也不還禮﹐說道﹕“哦﹐原來你是這孩子的師父麼﹖你徒弟的武功倒 似乎很不錯呀﹐你卻怎的如此不濟﹐你既是他的師父﹐那些強盜為什麼讓你安然在 這幾打坐﹐不來殺你﹐卻只是去欺負你的徒弟﹖”他好奇心起﹐不問清楚﹐又不想 走了。 江海天道﹕“我的骨頭硬﹐那些強盜硬殺我不了。”楊梵道﹕ “這是什麼意思﹖你的話真怪﹐要騙我不﹖殺一個人還不容易﹗”江海天道 ﹐“那些強盜試過的﹐他們當真殺不了我﹐不是騙你。”楊梵道﹕“好﹐我來試試 ﹗舉起匕首﹐就想刺他一刀。 那少女急忙拉著了他﹐說道﹕“梵弟﹐這人瘋瘋癲癲﹐你怎麼和他認真起來了 ﹖你本意是要救他的﹐豈可殺他﹗” 楊梵臉上一紅﹐說道﹕“是。我一時沒想到這人是個瘋子。”江海天又好氣又 好笑﹐道﹕“我不是瘋子﹐你們兩位稍留﹐我還有話和你們說。” 楊梵收了匕首﹐道﹕“你是瘋子也好﹐不是瘋子也好﹐你的徒弟我不管了﹐你 自己管吧﹗” 江海天伸指遙點﹐一縷銳鳳﹐破空射出﹐在距離三丈之外﹐解開了林道軒的穴 道﹐說道﹕“軒兒﹐你也過來多謝這兩位恩人。” 楊梵這才吃了一驚﹐心道﹕“果然有點本領﹐大約不是瘋子。” 林道軒過來行了禮﹐他氣血未曾舒暢﹐只能低聲他說出“多謝”二字﹐但心里 卻有許多疑團﹐想問楊梵和這少女。 楊梵因為不能解開他的穴道﹐有點不好意思﹐說道﹕“好了﹐咱們救人已經救 徹了﹐可以走啦。”江海天忽道﹕“且慢﹗” 楊梵道﹐“怎麼﹖你還有什麼事情要我幫你忙嗎﹖”江海天道﹕“我不能平白 受了你們大恩﹐意欲投桃報李﹐報答你們。你想要什麼﹖你們都是愛好武功的﹐是 麼﹖”楊梵一時不解其意﹐翻了翻眼睛道﹕“是又怎麼﹖” 與楊梵同來的那個少女心思靈敏﹐眼珠一轉﹐已然明白江海天話中之意﹐笑道 ﹕“敢情你是想教我們幾手功夫﹐作為禮物麼﹖”武林習俗﹐長輩教小輩幾乎功夫 作“見面札”﹐或者當作某事的酬勞﹐那是常有之事﹐在這樣情形下﹐就無須要定 師徒的名份。 楊梵的聰明本來不在那少女之下﹐但他驕傲得緊﹐根本就不想到這層﹐聽了少 女的話﹐不覺縱聲大笑﹐朝著江海天道﹕ “你真的有這個意思麼﹖哈哈﹐這可真是笑死人了﹗你今日若然不是僥幸碰上 了我﹐你早已自身難保了﹐還說教我武功﹖莫說你這點本領﹐我看不上眼﹐比你再 強十倍百倍的﹐我還不屑學他們的功夫呢﹗哈哈﹐你當真有這意思麼﹖” 江海天從來不打誑語﹐微微一笑﹐說道﹕“好﹐那就作罷論吧。算是我不自量 力。” 林道軒運氣一轉﹐血脈已然暢通﹐說道﹕“楊公子﹐你莫小覷了我的師父﹐我 師父是江大俠﹐人人知道的江海天、江大俠﹗”江海天道﹕“軒兒﹐不許亂用大俠 二字﹐你師父只是個普通人。”林道軒嘀咕道﹕“這又不是我說的﹐我爹爹的朋友 在談到你的時候﹐都是這樣稱呼的。” 楊梵好奇地盯看江海天﹐說道﹕“什麼江大俠﹖你說人人知道﹐我就沒聽說過 ﹗嗯﹐以你的武功而論﹐那手隔空解穴﹐嚇嚇江猢上的凡夫俗子﹐那也足夠有余了 。江湖上的大俠小俠﹐本是互相標榜的﹐你有這手功夫﹐稱稱大俠﹐那也無妨。” 楊梵對江海天這手隔空解穴﹐其實也是暗暗佩服的。但他還不知道江海天一身 超凡入聖的武功﹐隔空解穴﹐對江海天來說﹐不過是微未之技而已。所以楊梵雖也 佩服這手功夫﹐總還覺得不能與他家傳武功﹐相提並論﹐他聽江海天口氣﹐竟是承 認想教他幾手功夫作為禮物﹐心里很下舒服﹐不假思索﹐便把江海天大大奚落一番 ﹐尖酸刻薄﹐不留余地。 江海天淡淡說道﹕“小孩子不懂事﹐我早說過我不是大俠﹐楊公子何必認真。 楊公子你一定是名家子弟了﹐令尊大名可能賜告嗎﹖”江海天盡管極是謙虛﹐心里 也有點詫異﹕“他小小年紀﹐武功如此高強﹐父親定是個大有來頭的人物﹐怎能不 知道我的名字﹖” 楊瓦哈哈笑道﹕“你想和我爹爹交朋友麼﹖你別妄想了。我爹爹脾氣很壞﹐等 閒之人﹐他是決不理會的。你不用知道他的名字了。”說罷﹐就想與那少女同走。 江海天道﹕“楊公子﹐且慢﹗”楊梵回頭道﹕“你這個人怎麼糾纏不清﹖尚有何話 要說﹖” 江海天道﹕“對不住﹐我想向你打聽一個人。你有個表妹﹐名叫‘小華’﹐她 收了一個書童﹐是嗎﹖” 楊梵嗔道﹕“這又關你什麼事了﹖”江海天道﹕“那書童的名字是不是叫做李 光夏﹖” 那少女道﹕“不錯﹐你認得他﹖”江海天道﹕“他是我一個朋友的兒子﹐我正 要找他。你姨父姓甚名誰﹐家住何方﹐這個可以見告吧﹖” 楊梵冷笑道﹕“我姨父脾氣比我爹爹更壞﹐他殺人不眨眼的﹐外人不得允許﹐ 到他那兒﹐也不用他動手﹐他家的僕人早就把你一刀殺了。” 江海天微笑道﹕“我雖不知你姨父名字﹐但我知道他也有意思想見我的。”楊 梵道﹕“你怎知道﹖我不相信﹗”江海天道﹕ “我見過你的小華表妹﹐她親口對我這麼說的。” 楊梵道﹕“小華倒是對我說過﹐說是有壞人要找這個孩子。”江海天道﹐“不 錯﹐那是另外一幫人。但不是我。”楊梵哈哈一笑﹐說道﹕“我知道你不是壞人﹐ 你是江大俠。但我表妹也沒提過你。”江海天道﹕“我老實告訴你吧﹐我是那孩子 的師父。”林道軒趕忙也插口道﹕“我和他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結拜兄弟。” 楊梵道﹕“我不管你們的閒事。你說我姨父想見你﹐那你就等他來找你吧。要 不然你自己打聽去。我對你們的事情毫無興趣﹐我可要走啦﹗” 那少女道﹕“你們放心﹐我的表妹對那孩子很好。好得連梵哥都快要吃醋啦 ﹗”說罷﹐抿嘴一笑。 林道軒連忙說道﹕“好姑娘﹐我求你一件事憎。我名叫林道軒﹐下次你見到你 表妹﹐請你告訴她﹐我還活在世上。”那少女不覺又是噗嗤一笑﹐說道﹕“你活在 世上﹐與她有何相干﹖你未必認識她吧﹖” 林道軒道﹕“我是請她告訴光夏﹐免他掛念。”那少女道﹕ “好﹐我放在心上了。”林道軒道﹐“你表妹高姓大名﹐可以給我知道嗎﹖日 後碰上了﹐我也好向她道謝。”那少女笑道﹕“小華倒是很有人緣。好吧﹐她是個 小姑娘﹐我不怕告訴你她的名字﹐她姓竺﹐竹枝頭下面兩划的竺﹐雙名清華。我姨 父的名字﹐你就不必問了。”林道軒道﹕“是。姑娘﹐你的高姓大名呢﹖”我也要 向你道謝呀﹗” 那少女似是頗為歡喜林道軒﹐笑道﹕“很少見你這樣又大膽、又活潑、又羅嗦 的孩子﹗好吧﹐告訴你吧﹐免得你問個不休。我復姓上官﹐單名一個紈字。絲旁一 個彈丸的丸。今天救你﹐是楊家哥哥的功勞﹐你無須向我道謝。” 楊梵冷冷說道﹕“你這孩子真是羅嗦。我是要替表妹出氣﹐才殺這班人的﹐根 本不是為你﹐也無須你來道謝。我姓楊名梵﹐草頭下一個凡字的梵﹐告訴了你﹐免 得你來多問。好啦﹐紈姐﹐別再在這里耽擱了﹐咱們走吧﹗”言辭、神色﹐大不耐 煩。 江海天忽又說道﹕“且慢﹗”楊梵怒道﹕“你們的話有完的沒有﹖我可沒有時 間和你們扯談。” 江海天道﹕“對不住﹐再耽擱你們片刻﹐我只是想說幾句話表明我的心意。” 楊梵道﹕“你想說的﹐我已經知道啦。不必再羅嗦了。”頭也不回的就走出山洞。 他只道江每天要說的左右不過是些感激的話兒。 江海天毫不動氣﹐平平靜靜他說道﹕“楊公子﹐上官姑娘﹐即使你們不是存心 救我﹐我也總是欠了你們的情。日後你們若有用得著我的﹐只要不是為非作歹﹐我 可以答應給你們做一件事情。你們記著吧﹗”他用的是“傳音人密”的上乘內功﹐ 聲音一如平常﹐楊梵在山洞外面已走出半里之遙﹐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楊梵冷笑道﹕“這人真是不知自量﹐我楊梵有事還需求外人麼﹖天大的事情﹐ 有我爹爹和你姨父﹐都不用愁。” 上官紈走在後頭﹐卻大聲說道﹕“多謝你的好意﹐我記在心上﹐預先多謝了 。”趕上楊梵﹐說道﹕“你怎可如此沒有禮貌。我看這姓江的只怕當真是有點來歷 。”楊梵道﹕“管他是甚來頭﹐他的本領﹐總不能勝過我的爹爹和姨父。”他們的 私下談論﹐江海天雖是聽不見﹐但他只聽到了上官紈的大聲回答﹐也可以想象得到 楊梵的傲慢的反應了。 林道軒憤然說道﹕“這姓楊的小子居然敢瞧不起師父﹐他只道只是他救了咱們 ﹐卻不知道你也曾救了他的性命。師父﹐你為什麼不告訴他﹖” 原來江海天以隔空點穴點倒羊吞虎﹐林道軒在一旁卻是看出來了。這並不是因 為他的武學比楊梵高明﹐而是因為他在角落里全神觀戰﹐而這幾日他又曾學了江海 天的點穴手法﹐所以江海天雖是袖中籠指﹐他從羊吞虎受創的跡象﹐己看出是師父 的神通。 江海天笑道﹕“我怎能與小輩一般見識﹐而且﹐他也確是對咱們有恩。大丈夫 立身處世﹐應該只記別人的好處﹐不可只記別人的壞處。除非他當真是大奸大惡﹐ 那又另當別論。”林道軒道﹕“是。多謝師父訓海。”江海天哈哈一笑﹐道﹕“軒 兒﹐難得你悟性很高。好﹐咱們也該走啦﹗” 林道軒跟著師父﹐走出山洞﹐只覺步履輕健﹐大勝從前﹐心中驚奇於師父聽傳 的內功之神妙﹐暗笑那楊梵當面錯過﹐有眼不識泰山。 兩人走上山頭﹐向藏龍堡的方向遙望過去﹐只見煙霧彌漫﹐余燼未減﹐堡中的 數十幢建築﹐崇樓高閣﹐都己化成了一片瓦礫了。 林道軒想起那十分愛護自己的張家老僕﹐不覺熱淚盈眶﹐哽嚥說道﹕“張伯只 怕已是兇多吉少了。那些殺人放火的強盜﹐我、我恨不得把他們一個個殺掉﹗”煙 霧之中﹐還隱約可以看得見幢幢黑影﹐也不知道是放火的官兵未曾走開﹐還是鄉人 已經回來救人。 江海天輕輕撫摸他的頭頂﹐說道﹕“好孩子﹐這筆帳你記下來吧。但你更要記 得受□子殘害的不只你張伯一人。報仇不是只憑血氣之勇﹐逞快一時。你要學你爹 爹和你李家叔叔的榜樣﹐只有把韃子趕出去﹐那才是報了國仇。” 林道軒道﹕“是﹐我跟師父學好本領就找我的爹爹﹐只可惜李叔叔已被韃子殺 害﹐光夏哥哥如今又被人迫作書童﹐不知何日方能相見﹖” 江海天道﹕“好在如今也得到了一些線索﹐知道他是在一個姓竺的人家了。這 姓竺的既是武林中大有本領的人物﹐慢慢總可以查訪出來。” 林道軒道﹕“師父﹐咱們現在上哪兒﹖”江海天道﹕“我先帶你去見你的大師 兄。然後再做商量。你大師兄叫葉凌風﹐我叫他在一個名叫曲沃的小縣城等我。” 從米脂到曲沃﹐快馬也要走個五六天。江海天來的時候﹐是日夜不停的施展絕 頂輕功趕來的﹐也走了四天。現在他帶著林道軒一同回去﹐當然不能這樣趕路﹐累 壞了孩子。兩人腳程雖然比平常人也還是快得多﹐但走到曲沃﹐已是花了十一天的 時間。江海天本來與葉凌風約定﹐多則十天﹐少則八日﹐他回到曲沃的。一算起來 ﹐連來時的四天與養病的三天時間在內﹐他回到曲沃﹐先後己是隔了一十八天。超 過了原來約定的時間八天了。 江海天以為葉凌風沒有其他事情﹐雖然超過了約定的時間很多﹐他難免等得心 焦﹐總還會在曲沃等候。哪知葉凌風做出的事情﹐卻大大出他意料之外。 且說葉凌風與師父分手之後﹐最初那十天八天﹐的確是安心等候。他在旅店里 用功溫習江海天在路上傳投給他的各種功夫﹐足不出戶﹐大有進益。過了十天﹐他 自修告一段落﹐師父未見回來﹐他可就有點不安心了。 葉凌風心里想道﹕“師父雖然武功蓋世﹐但總是孤掌難鳴。 來緝拿林清的大內高手為數眾多﹐他此去說不定剛好碰上。哎呀﹐只怕兇多吉 少﹐即便不是死於非命﹐亦已受了重傷了。” 葉凌風越想越是害怕﹐“我是江大俠的掌門弟子﹐江湖上也已經有許多人知道 了。師父若是遭逢不幸﹐我難免也受牽連。上次在泰山遇險﹐還有個蕭志遠幫手拿 這次倘若遇上敵人﹐我單身如何對付﹖不如、不如﹐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走向哪兒呢﹖回家去麼﹖”他想起當年離開之時曾發誓不再回家﹐他也想起 了自己“壯志未酬”﹐回家未免太失顏面。他躊躇許久﹐終於搖了搖頭。 忽地腦海中現出一個清麗的少女的影子﹐那是他的師妹﹐江海天的女兒江曉芙 。“對啦﹐我為什麼不趁這個機會回師父家去﹖ 師母是氓山派掌門﹐她可以保護我。哈﹐這真是一舉兩得之事﹐我不是早就想 回去和師妹見面的麼﹖可是師母問起來﹐我怎麼說﹖師父的消息還未確切知道﹐難 道我可以捏造說他已死了﹖要不然就捏造說他被大內高手捉去了﹖” 那兩匹受傷的駿馬──赤龍駒和自龍駒﹐經過十天的調治﹐也早已養好了傷。 這兩匹神駒都可以日行千里﹐本來他可以飛騎趕到米脂探聽消息﹐也不過是兩天工 夫便可到達。但他一來不敢﹔二來他心中也有自私的打算﹐碰不上師父﹐固然危險 ﹐師父倘安然無事﹐碰上了﹐師父仍然必定與他去尋覓李光夏﹐這麼一來﹐何時方 能重見師妹﹖ 師妹若是獨處深閨﹐候他回去﹐那還罷了﹐偏偏還有個師弟字文雄在她家中養 病。他想起了江曉芙那日在荒谷中給發現之時﹐對字文雄親熱的情形﹐不覺嫉火如 焚﹐心道﹕“我不趁這機會趕快回去﹐給字文雄這小子捷足先登﹐那可就是太不值 了。 對啦﹐我可以對師母如實他說﹐師父到了米脂﹐就失了音訊﹐我途中遇敵﹐行 藏已露﹐只好逃回報訊﹐即使師父他日安然無事﹐回到家中﹐但約期已過﹐他也不 能怪我獨自回家。我回去報訊﹐也正是為了師父啊。說不定他還會嘉獎我當機立斷 呢﹗” 思念及此﹐心意立決。其時已是傍晚時分﹐他決定第二日一早便動身回去。當 下趁著天色未黑﹐上街去采辦干糧和一些需要在路上應用的東西﹐馬鞍壞了﹐也得 再配一個。曲沃是個小縣城﹐他隨處溜達﹐采購東西﹐不知不覺﹐走到了行人稀少 ﹐靠近城門的一條小街道﹐迎面突然碰上一人。 這人粗眉大眼﹐虯髯如戟﹐突然在葉凌風面前止步﹐說道﹕ “這真是巧遇了﹐你師父呢﹖怎麼﹐你瞪著眼睛﹐不認得我了﹖” 葉凌風猛地一驚﹐這虯髯漢子不是別人﹐正是曾叫他吃過苦頭﹐在德州丐幫分 舵門前﹐用爛泥團打下他的青鋼劍﹐令他當眾丟臉的那個大盜尉遲炯。 葉凌風一驚之下﹐不自覺的便往旁邊躲閃。尉遲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拉 著了他﹐哈哈笑道﹕“不必害怕﹐我和你的師父早已化敵為友﹐我還能打你嗎﹖哎 喲﹐好小子﹐你怎麼打我﹖” 原來葉凌風被他一把拉住﹐本能的便是反掌一推﹐尉遲炯腳步蹌踉﹐“哎喲” 一聲﹐嘴角竟然沁出血水﹐但他立即又是一抓﹐五指似鐵鉗般的把葉凌風抓住。 葉凌風動彈不得﹐心里著慌﹐連忙說道﹕“我這是無心之失﹐你、你拖著我干 嗎﹖” 尉遲炯喘著氣道﹕“快帶我去見你師父﹗”葉凌風聽他氣息重濁﹐深覺有異﹐ 仔細打量﹐這才發現他面如黃蠟﹐似帶病容﹐身上穿的那件棉襖﹐也有一灘血漬﹐ 看得出是有血水從里面沁出來。 葉凌風道﹕“你為何要見我師父﹖你碰上什麼事情﹐先說清楚。”他料想尉遲 炯多半是受了傷﹐心里就不那麼懼怕了。 果然尉遲炯說道﹕“你不見我是受了傷麼﹖後面有三個鷹爪孫追我﹗閒話少說 ﹐快快帶我去見江大俠﹗” 葉凌風道﹕“你把手放開﹐再聽我說。” 尉遲炯哈哈一笑﹐說道﹕“好小子﹐你拜了師父﹐還不到三個月吧﹖武功已是 大勝從前了。險些我也給你推跌一跤。”五指松升﹐葉凌風也是一個踉蹌﹐方才站 穩腳步﹐心里暗暗吃驚﹕ “這廝受了重傷﹐居然還是遠勝於我。他身上流血﹐口中也在吐血﹐想必內傷 外傷都很不輕。那三個鷹爪孫能夠將他打得重傷﹐一定是非常厲害的人物了﹗哎呀 ﹐不妙﹐不妙。這事還是少惹為佳。” 尉遲炯怎知他的心思﹖他因為葉凌風是江海天的徒弟﹐早已把他當作了自己人 ﹐過去的小嫌、哪還會放在心上﹐當下說道﹐“走呀﹐那三十鷹爪孫就要追來了﹐ 你還不往前帶路﹖” 葉凌風淡談說道﹕“哦﹐原來你是要求助於我師父。”尉遲炯著了惱﹐“哼” 的一聲說道﹕“你是奚落我麼﹖不錯﹐我平生從不求人﹐只除了江大俠。我敬重你 的師父﹐才求他。你是不是不願帶路﹖” 葉凌風領教過他的厲害﹐知道他的性情極為粗暴﹐說不定一言不合﹐又會拳頭 相向﹐被他一頓排揎之後﹐不敢再說冷言冷語﹐於是依實說道﹕“我師父不在此地 。” 尉遲炯濃眉打結﹐頓足叫道﹕“晦氣﹐晦氣﹐你何不早說﹖”原來他是准備逃 進城來找一個黑道上的朋友的。這位朋友和他的交情不算很深﹐而且武功也不過僅 是二流角色﹐但為人甚講義氣﹐卻是尉遲炯素所深知。尉遲炯是被敵人追得緊急﹐ 無可奈何﹐才想到了要來投奔這位朋友﹐在他家中暫避一時的。因此當他遇上了時 凌風﹐便立即改變主憊﹐想要求助於江海滅了。 不料葉凌風和他磨了許多時候﹐這才說出江海天不在此地﹐把個尉遲炯弄得啼 笑皆非。要是葉凌風早說﹐他還來得及去找那位朋友﹐如今已是來不及了。 葉凌鳳道﹕“對不住﹐我師父不在此地﹐我是無力相助。你自己想法子吧.祝 你平安無事﹐後會有期。” 尉遲炯雙眼一翻﹐一步跨過了他的前頭﹐說道﹕“慢走﹗”葉凌風道﹕“怎麼 ﹖”尉遲炯道﹕“你坐的是赤龍駒還是白龍駒﹖把你的坐騎暫借給我﹗”尉遲炯曾 乘坐過白龍駒﹐也知道赤龍駒的腳力與白龍駒不相上下﹐都是日行千里的駿馬。只 要自己一跨上馬背﹐敵人就休想追得上他。 葉凌風聰明絕頂﹐尉遲炯想得到的﹐他當然也早已想到了。 尉遲炯還未知道﹐這兩匹龍駒都在此地哩。 可是葉凌風卻有他自己的打算﹐心里想道﹕“我要救你不難﹐兩匹坐騎正好合 用﹐可是我為什麼要受你拖累﹖你受了傷﹐我非照顧你不可﹐你是侮辱過我的人﹐ 我犯得著為你冒這樣大的風險麼﹖何況我要回去與師妹團聚呢﹐更不能帶你同走了 ﹗” 尉遲炯道﹕“你遲遲疑疑﹐意欲如何﹐借是不借﹖”葉凌風道﹕“不瞞你說﹐ 我的坐騎是有一匹﹐但既不是白龍駒﹐也不是赤龍駒﹐而且我那匹坐騎﹐也正在生 病﹗” 尉遲炯鑒貌辨色﹐一聽就知他是說謊﹐怒道﹕“好小子﹐虧你是江大俠的徒弟 ﹐簡直沒半點大丈夫的氣概﹗明人眼前別說假話﹐你不願借不是﹖”伸出蒲扇般的 大手﹐倏的又抓著了葉凌風。 對凌鳳冷冷說道﹐“你要求我相助﹐最少也得說兩句好話吧﹖ 你一來就動手動腳﹐你欺負我不打緊﹐但你也是瞧不起我的師父了﹗” 尉遲炯怔了一怔﹐嘆氣道﹕“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罷﹐罷﹗我 尉遲炯本來不應求你﹗” 尉遲炯惱怒之下﹐一甩手把葉凌風推開了幾步。葉凌風心里冷笑﹐“你不纏我 ﹐我正是求之不得。”如遇大赦﹐轉身便跑。 尉遲炯出了口氣﹐忽地心念一動﹐“不對﹐不對。這小子莫非騙我﹖”吸了口 氣﹐忍著疼痛﹐邁開大步﹐如影隨形的又追上了葉凌風。 原來尉遲炯一起了疑心﹐葉凌風說的話﹐他已全不相信﹐心想﹕“江大俠帶他 出江湖歷練﹐怎會將他拋在這樣一個小縣城里﹖ 一定是這小子不懷好心﹐阻止我與他師父見面﹗江大俠義薄雲天﹐我可不能和 這小子一般見識。”他憑著經驗推測﹐斷定江海天是在此地﹐所以仍要跟蹤葉凌風 去看個究竟。卻不知葉凌風說的這個倒不是假的。 葉凌風回頭見他追來﹐嚇了一跳﹐道﹕“你怎麼還不趕快找尋藏身之所﹐老跟 著我干嘛﹖”尉遲炯道﹕“到你的寓所拜會你的師父呀﹗”葉凌風道﹕“我師父確 實不在此地﹐你不相信﹐只有自己倒霉﹗” 尉遲炯冷笑道﹕“你知道我是個殺人越貨的大盜麼﹖你師父在此﹐我和你就是 朋友﹐他下在此﹐嘿﹗嘿﹗我就不盯和你講交情啦﹗我也不殺你﹐你的坐騎我則是 非借不可的了﹗再說得清楚點﹐我不是向你求助﹔我是以強盜的身份劫你的坐騎﹐ 你依得要依﹐不依得也要依﹗” 葉凌風暗暗叫苦﹐心中正自盤算如何擺脫這個“災星”﹐忽聽得蹄聲得得﹐三 騎快馬已經進了城門。 葉凌風大驚之下﹐抬頭望去﹐只見是三個軍官﹐他只認得其中的一個是“祁連 三獸”中的鹿克犀。 原來鹿克犀在藏龍堡受傷之後﹐回去再請援兵﹐和他同來的這兩個軍官﹐一個 是御林軍的副統領賀蘭明﹐一個是帶刀侍衛李大進。御林軍有兩個副統領﹐賀蘭明 的本領在另一個剛統領褚蒙之上。李大進也是內廷侍衛中有數的高手。 尉遲炯則是與妻子分手之後﹐來山西訪友並尋覓李文成的孩子的。他雖然拜托 了江每天﹐但覺得自己也不應置身事外.是以私下仍然在暗中幫忙江海天打探消息 。 無巧不巧﹐賀蘭明等人在路上遇上了尉遲炯。賀蘭明的本領已經與尉遲炯不相 上下﹐加上一個李大進便穩占上風。鹿克犀經過了十天調養﹐傷也好了﹐三人聯手 ﹐把尉遲炯打得重傷。 但尉遲炯也打傷了李大進﹐並將他們的坐騎都用飛錐射殺。他們是在驛站換了 馬匹﹐再追來的。 尉遲炯拉了葉凌風一把﹐悄聲說道﹕“快走﹐咱們此刻是有禍同當了﹗”要知 葉凌風畢竟是江海天的徒弟﹐到了這樣緊要的關頭﹐盡管尉遲炯憎惡他﹐也還是把 他當作自己人看待的。 他們所在之處是在一條偏僻的小巷﹐靠近城門﹐但也還隔著一條街道。此時已 是入黑時分﹐小城的街巷轉彎抹角﹐交叉穿插﹐最長的一條街道也不過十來丈遠便 要轉彎﹐馬匹難以馳騁﹐這正是適合於他們逃跑。 葉凌風一陣遲疑﹐說道﹕“咱們分頭逃走﹐分散他們的注意不更好嗎﹖”他實 在不願意受尉遲炯的拖累﹐還是打著自己的如意算盤﹐只要搶先一步﹐回到客店﹐ 他就可以跨上駿馬逃走﹐而且分頭逃走。走﹐料想那三個鷹爪孫當然是去追捕尉遲 炯﹐決不會分出人手去追他。 尉遲炯心頭火起﹐卻又不便出聲斥罵﹐就在此時﹐賀蘭明眼利﹐已經看見了尉 遲炯的背影﹐哈哈笑道﹕“好個惡賊﹐還想逃麼﹖哈﹐他只有一個同黨﹐不足畏懼 ﹐將他們一齊捉了﹗”鹿克犀道﹕“不限定要活的吧﹖”賀蘭明道﹕“不錯﹐活的 拿不著﹐死的也要﹗”鹿克犀一按鹿角叉﹐嗖、嗖、嗖三支短箭射出﹗ 葉凌風聽得他們把自己當作尉遲們的同黨﹐嚇得拔腳飛奔﹐他跑得快卻跑不過 那支短箭﹐眼看就要給箭射中﹐幸虧尉遲炯手快﹐他打落了射向他自己的那兩支箭 後﹐一躍面前﹐還來得及用劈空掌將射向葉凌風的那支短箭打落。 賀蘭明等三人下馬進來﹐尉遲炯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看錐﹗”一揚手還 敬了三柄飛錐﹐他受傷之後﹐力道已減﹐這三柄飛錐也都給對方打落﹐但畢竟也阻 了他們片刻。 尉遲炯悄聲斥道﹕“膽小鬼﹐鎮定些﹗聽風辨器﹐拔劍防身。 好﹐我讓你在前﹐我給你殿後。”他只道葉凌風是江海天的徒弟﹐這聽風辨器 之術自當是精通的了。哪知葉凌風對上乘武學的訣竅倒學了不少﹐這聽風辨器之術 卻是要經過長期習練的﹐她懂得一點﹐遠遠還談不上拿來應用。他一急之下﹐將劍 狂舞飛奔﹐劍光閃爍﹐隨著他的身形﹐正好給了敵人作個追捕的目標﹔ 賀蘭明哈哈笑道﹕“是個剛出道的雛兒﹗”他們這一邊三個人膽氣更壯﹐甩手 箭、金錢鏢、飛蝗石等等暗器紛紛射來﹐尉遲炯殿後﹐以劈空掌力掃蕩暗器﹐掩護 葉凌風﹐時不時還發出飛錐還敬。但這麼一來﹐他在受傷之後﹐氣力是更為耗損了 。 曲沃是個小縣城﹐天黑之後﹐街道上已是行人寥落﹐商店大都關上了舖門。此 時突然出現了賀蘭明這幾個兇神惡煞般的軍官﹐在街道上追逐逃犯﹐暗器亂飛﹐更 是嚇得雞飛狗走﹐行人逃避一空﹐還未收市的店舖也趕緊釘上了大門。晴器倒沒有 誤傷行入﹐但街道“肅清”之後﹐尉遲炯與葉凌風被作為追捕的目標﹐則是更顯明 了。尉遲炯無處可以藏匿﹐只盼能夠趕快跑到葉凌風的寓所﹐即使江海天果真不在 此地﹐他們也可以跨上駿馬逃亡。 尉遲炯跑過了幾條街道﹐囊中的暗器已是發個淨盡﹐無法還擊﹐而對方的暗器 則還在打來。尉遲炯正在暗暗叫苦﹐忽見葉凌風一縱身跳上了民房。 尉遲炯只道是葉凌風的寓所已近﹐振起精神﹐跟著上去﹐賀蘭明一抖手發出了 三支甩手箭﹐尉遲炯跳躍不靈﹐右腿中了一支﹐但他手按屋檐﹐一個翻身﹐仍然跳 上了瓦面。 但他受傷之後﹐身形已是搖搖晃晃﹐腳步蹌踉不定。葉凌風忽地轉身﹐非但不 是扶他﹐反而突然一掌﹐將他打下屋去。尉遲炯做夢也想不到葉凌風會落井下面﹐ 饒他功力再高﹐也是難以避開﹐這一掌打得委實不輕﹐將他跌了個四腳朝天﹗ 原來葉凌風己看出他受傷之後﹐輕功不靈﹐有意跳上民房擺脫他的。尉遲炯“ 不識相”仍跟上來﹐葉凌風一個狠心﹐登時就施辣手﹗ 尉遲炯氣得七竅生煙﹐破口大罵﹕“臭小子﹐你簡直不是人﹗”他罵聲未了﹐ 賀蘭明等人已是哈哈大笑﹐追了到來﹐揚聲叫道﹕ “好一個聰明的小子﹐你做得好﹐你立了功勞﹐就不必再逃了﹐下來領賞吧 ﹗” 李大進日間吃了尉遲炯的大虧﹐此時一來是為了報復﹐二來是為了爭功。一馬 當前﹐搶上來就要活捉尉遲炯。 尉遲炯心道﹕“大敵當前﹐這小子以後再找他算帳。”驀地一聲大吼﹐跳起身 來﹐便是一掌。李大進料不到他重傷之後﹐還是如此兇猛﹐給他一掌打得狂噴鮮血 ﹐尉遲炯站了起來﹐他卻倒下去了。 賀蘭明大怒道﹕“好個惡賊﹐你己是死到臨頭﹐還不束手就擒﹖”揮動長鞭﹐ 向尉遲炯猛烈抽擊﹐鹿克犀則發暗器助戰。果然是如葉凌風所料﹐他們最緊要的是 捉拿尉遲炯﹐並沒有分出人手追他。 尉遲炯雖然勇猛﹐受傷之後﹐畢竟是寡不敵眾﹐惡斗了數十回合﹐終於被賀蘭 明擒了。正是﹕ 明刀無足懼﹐暗箭最傷人。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回﹕布下玉籠囚彩鳳 安排香餌鉤金鰲 葉凌風如飛逃跑﹐隱隱還聽得尉遲炯高呼酣斗之聲﹐漸遠漸弱﹐終於完全靜止 。料想尉遲炯已是被那幾個軍官所擒。 這時﹐葉凌風也已回到客店﹐松了口氣﹐心道﹕“幸虧那幾個鷹爪孫尚未知道 我是何人。尉遲炯看來是個硬骨頭的漢子﹐他即使恨我﹐也會看在我師父的份上﹐ 決不至於把我供出來的。” 想至此處﹐葉凌風卻不禁臉上發燒﹐他畢竟未曾良心盡喪﹐這時頭腦稍稍清醒 下來。不由得有點內疚於心﹐尉遲炯是個硬骨頭的漢子﹐他自己呢﹖ 葉凌風暗自苦笑﹕“那幾個鷹爪孫叫我前去討賞﹐嘿﹐嘿﹐他們哪知我胸中抱 負﹐竟把我當作賣友求榮的小人了﹗”他自嘲自笑﹐卻又自寬自解﹐心道﹕“大丈 夫應當隨機應變﹐尉遲炯根本不是我的朋友﹐我也沒有能力助他﹐我前途如錦﹐難 道要給他連累送命不成﹖他是個無惡不作的大強盜﹐又曾欺侮過我﹐我打他一掌﹐ 那也是他應得之報﹗別想他了﹐那幾個鷹爪孫擒了尉遲炯之後、只怕還要追來。我 得馬上逃走﹗”他給自己找出了“理由”﹐又覺得自己並沒做錯了。 店里的客人﹐早已得知外面有公差追捕逃犯的消息﹐人人躲在房里﹐不敢出來 。掌櫃和伙計﹐關牢了大門﹐聚在帳房里屏息以待﹐只怕有公差藉放前來查夜。葉 凌風從外面進來﹐穿窗而入﹐誰都沒有發覺。 葉凌風匆匆收拾了行裝﹐留下了一錠銀子﹐當作房錢﹐又俏悄地溜了出來。馬 棚在客店側面﹐小縣城的客店﹐所搭的馬棚十分簡陋﹐根本無人照料。馬棚里也只 是有葉凌風那兩匹馬。 葉凌風三步並作兩步﹐走進馬棚﹐摸索著正要解開系馬的繩了﹐黑暗中忽聽得 有人發出了一聲怪笑﹐似是梟鳥夜啼﹐令人毛骨悚然。 葉凌風大吃一驚﹐喝道﹕“是誰﹖”那人陰陽怪氣他說道﹕ “葉公子﹐你干的好事啊﹗” 葉凌風拔劍出鞘﹐朝著那聲音來處﹐唰的一劍就刺過去。那人身手矯捷之極﹐ 葉凌風一劍刺去﹐“□嚓”一聲﹐劍尖刺進了系馬的木樁。 那怪客卻並不還手﹐說道﹕“賀蘭明和獨角鹿就要追來了﹐這個時候﹐你還要 與我動手﹐你想等著他們來捉你麼﹖”葉凌風一聽﹐這怪客似乎沒有惡意﹐連忙放 出劍來﹐斬斷系馬的繩索。 那怪客又是一聲怪笑。 葉凌風防他暗襲﹐橫劍當胸。只聽得那怪客說道﹕“你一個人何需兩匹坐騎﹖ 這一匹給了我。”黑暗中他竟似看得見葉凌風的動作﹐在葉凌風要拉第二匹坐騎之 前﹐他已搶先發話。 賀蘭明等人的吆喝聲已經可以聽見﹐葉凌風不敢與他爭奪﹐搶出馬棚﹐騎上了 白龍駒便跑。賀蘭明與鹿克犀剛好追到這一條街。賀蘭明道﹕“好小子﹐這一匹馬 可不錯呀﹗喂﹐你跑什麼﹖你立了功勞﹐不是想要功名富貴麼﹖” 葉凌風回頭一瞥﹐只見尉遲炯被扣了手燎﹐長長的鐵鏈﹐握在賀蘭明手上。尉 遲炯雙眸炯炯﹐正自向他射來﹗ 葉凌風不敢再望﹐唰的一鞭﹐策馬向相反的方向逃跑。鹿克犀道﹕“哼﹐這小 子不肯投順咱們。”一按膝角叉﹐嗖的便是一支短箭射來。 葉凌風反劍一揮﹐將短箭撥落。賀蘭明道﹕“不錯﹐將這小子射死﹐對咱們更 有好處﹗”一揚手﹐飛鏢隨著短箭疾射而來。 他是意欲殺了葉凌風搶他的坐騎。 賀蘭明功力又在鹿克犀之上﹐飛鏢後發先至﹐白龍駒跑得雖然很快﹐但正走到 待道轉彎之處﹐不能隨意馳騁﹐飛鏢挾著勁風﹐已是駙到他的背後。 葉凌風心頭一震﹐這支飛鏢來勢極猛﹐只怕不是自己的本領所能打落﹐忽聽 得“當”的一聲﹐似是有兩支飛鏢在空中碰個正著﹐在他後面同時落下。 賀學明喝道﹕“好呀﹐這小子還有同黨﹗”另一騎馬也從馬棚中竄了出來。賀 蘭明一手三暗器﹐一枚透骨釘射葉凌風﹐另外兩支飛鏢向相反方向打那怪客。 葉凌風已經轉過了彎﹐跑到第二條街﹐白龍駒四蹄如飛﹐霎一霎眼﹐已又到了 這條街的盡頭﹐那枚透骨釘打不到這麼遠的距離了。 葉凌風聽得那怪客哈哈的笑聲﹐看來也沒有給暗器傷著。時凌風無暇理會他﹐ 自顧自逃跑。小具城的城門只有一個年老的更夫看守﹐哪敢阻攔於他。葉凌風一劍 劈開鐵鎖﹐便自出城去了。 跑到了路上﹐可以自由馳騁﹐不過一會﹐已把那小縣城遠遠甩在後面。葉凌風 這才松了口氣﹐再也不用害怕賀蘭明追上來了。 可是賀蘭明追他不上﹐另一個人卻追上了他。他跑了一會﹐又聽到了那怪客的 笑聲。那怪客坐的赤龍駒﹐和他這匹自龍駒不相上下﹐追上來了﹗ 這怪客的笑聲十分刺耳﹐葉凌風心道﹕“這人行徑古怪﹐來歷不明﹐即使他並 無惡意﹐也是以避開為妙。”可是兩匹坐騎﹐腳力不相上下﹐盡管葉凌風快馬加鞭 ﹐那怪客雖然越不過他的前頭﹐卻也是不即不離的跟在他的背後。 那怪客笑道﹕“葉公子﹐可以歇歇啦。”葉凌風道﹕“你是誰﹖ 怎麼老跟著我﹖”那怪客道﹕“今晚我總算幫了你的忙﹐你為何要躲避我﹖咱 門下馬談談﹐我是誰﹐我自然會告訴你。” 葉凌風對這怪客委實是有點害怕﹐想了一想﹐說道﹕“你幫了我的忙﹐這匹馬 我送給你當作謝禮便是。咱們素昧平生﹐有什麼話好談的﹖” 那怪客道﹕“可談的多著呢。比如說你今晚干的好事﹐不是就可以談一談麼 ﹖”葉凌風吃了一驚﹐道﹕“你說什麼﹐我可不懂。我干了什麼好事了﹖” 那怪客哈哈笑道﹕“明人跟前﹐何必說假。葉公子﹐你今晚十的事情我都瞧見 啦﹗嘿﹐嘿﹗哈﹐哈﹗你不想聽我說﹐你心里害怕﹐是麼﹖可是﹐你不聽我說﹐我 可要對你師父說去。嘿。 嘿﹗江大俠倘若知道尉遲炯是你把他喪送給鷹爪孫的﹐你猜他會把你怎麼樣﹖ 你這掌門大弟子還能當得成麼﹖” 葉凌風聽了﹐心頭大震。想起拜師之日﹐他師父告誡他的一條條嚴厲的門規﹐ 倘若今晚之事﹐當真讓師父知道﹐只怕不只是不讓他做掌門弟子﹐說不定還要取了 他的性命。 葉凌風勒馬說道﹕“你意欲如何﹖”聲音已是微微顫抖、那怪客跳下馬來﹐說 道﹕“騎著馬不方便交談﹐下來吧。這地方正好說話。” 這時正是天蒙光的時候﹐路上還沒有行人﹐這是一條靠著山邊的小路﹐兩山挾 峙﹐下面是湍急的河流﹔他們正來到山拗之處﹐地形相當險峻。葉凌風殺機陡起﹐ 心道﹕“這人知道了我的秘密。若留活口總是後患。”下馬之後﹐佯作要和他拉手 ﹐陡然便是一掌拍出。 葉凌風曾見他打落賀蘭明的暗器﹐知他武功甚高﹐這一掌全力施為﹐使的乃是 師父所授的“須彌掌法”的精妙殺手。指望出其不意﹐一掌就擊斃他﹗ 那怪客叫道﹕“哇﹐哇﹐不得了﹐葉公子﹐你好狠呀﹗”身形搖晃﹐他閃避得 已經甚是巧妙﹐可是江海天所授的須彌掌豈比尋常。“卜”的一掌﹐仍然打中了他 。那怪客大叫一聲﹐跌了個四腳朝天。時凌風想不到這麼容易就收拾了他﹐喜出望 外。當下上前察看﹐看他死了沒有。 葉凌風走近兩步﹐正要踢他一腳﹐將他的身子翻轉過來﹐看他是死是傷。臨時 心念一轉﹐籠手袖中﹐卻把長袖在他身上輕輕一拂。 只聽得“嗤”的一聲﹐那怪客突然跳起﹐一抓就把葉凌風的袖子撕下了一大幅 。原來他是詐死來誘時凌風上當﹐幸而葉凌風見機得早﹐要不然若是舉腳踢去﹐就 決難躲得過他這一招凌厲的大擒拿手﹐即使是改用劍刺﹐在這樣意外的情形之下﹐ 也難免給他把兵刃奪去。 葉凌風一覺不妙﹐那怪客已撲了到來﹐冷笑道﹕“好狡猾的小子﹗”說話之間 ﹐已用分筋錯骨手法接連發了三招。 接連三次都沒有抓著葉凌風﹐那怪客“啃”了一聲﹐只見寒光疾閃﹐葉凌風已 是拔劍出鞘﹐朝胸便刺。 原來時凌風在上前察看之時﹐已預防會有意外。他新近學會了天羅步法﹐那怪 客武功雖強﹐對這種奇妙的步法卻從未見過﹐是以接連三抓﹐都落空了。 葉凌風膽氣頓壯﹐心道﹕“師父所傳的本領果有奇效。”當下以迅捷無倫的追 風劍怯﹐向那怪客展開了狂風暴雨般的攻擊。 那怪客贊道﹕“好劍法﹗”一記劈空掌將劍尖蕩歪﹐也抽出了刀來﹐笑道﹕“ 你師父的劍法雖然精妙﹐但你卻還未成氣候﹐要想殺我﹐那還是差得太遠﹗” 那怪客看得很准﹐葉凌風跟了江海天兩個月﹐學的功夫是很多了﹐但都是在路 上口授的心法、訣竅﹐還有就是在休息的時候﹐把一些招數演給他看。但江海天與 他同行的這兩個多月﹐天天忙著趕路﹐休息的時候很少﹐他演了一趟﹐葉凌風已是 沒有多余的時間練習。認真來說﹐他拜師之後﹐下苦功練武的時間只有在客店的這 十天。僥他是聰明絕頂﹐也不過僅能把招式、步法練得相當純熟而已﹐還未談得 上“熟極生巧”﹐更談不上心領神會﹐臨敵之際﹐運用自如﹐隨機應變。 果然過了三五十招﹐那怪客摸熟了他的路數﹐葉凌風的破綻便漸漸顯露。激戰 中葉凌風腳踏八卦方位﹐側身進劍﹐這本是“滅羅步”配合“追風劍”的一招精妙 招數﹐但他連用兩次﹐那怪客料到第三次還是這樣﹐預先搶占了他所要踏上的方位 ﹐大喝一聲﹕“撒劍”﹐刀背一磕﹐果然把葉凌風的長劍打落。 那怪客哈哈一笑﹐長刀一圈﹐把葉凌風身形罩住﹐道﹕“葉公子﹐你服了麼 ﹖”葉凌風“哼”了一聲道﹕“你這點本領算得什麼﹐你敢讓我回去﹐再過三個月 ﹐你就不是我的對手﹗”他揣測這人可能是像尉遲炯一類的綠林好漢﹐這類人最為 好勝﹐因此試用激將之計。 不料這怪客並不受激﹐反而點了點頭﹐道﹕“你這話說得不錯。江海天武功天 下第一﹐你已得了他的衣缽真傳﹐人又聰明絕頂﹐再過三個月﹐我自向是打不過你 的了。嘿﹐嘿﹐可是現在你卻打不過我﹐咱們可以好好的談一談了吧﹖” 葉凌風道﹕“你要談些什麼﹖”那怪客笑了一笑﹐說道﹕“葉公於﹐我先問你 一件事情。今晚我才知道你的心狠手辣﹐我瞧﹐七步追魂手褚元一定是你殺了的吧 ﹖” 葉凌風道﹕“不錯﹐是我殺的﹗你可知道褚元早已投靠了官府﹐是綠林的叛徒 ﹖……”他不知道這怪客身份如何﹐但心想他既是與賀蘭明等大內高手作對﹐若非 快客﹐就是盜魁﹐一定也會憎恨綠林叛徒的。 話猶未了﹐那怪客已是截斷他的話題﹕“褚元是什麼人﹐我不必你告訴我。他 是我的老朋友﹗” 葉凌鳳吃了一驚﹐失聲叫道﹕“你、你是──”那怪客道﹕ “我不但是褚元的老朋友﹐又是御林軍副統領賀蘭明的師兄。我名叫風從龍﹐ 你總該聽得褚元說過我吧﹖” 葉凌風胸脯一挺﹐朗聲說道﹕“大大夫可殺不可辱﹐我既落在你的手上﹐你就 殺了我給褚元報仇吧﹗”他自思難逃一死﹐想起了自己是江大俠的掌門弟子﹐豈能 向敵人乞憐﹐因此盡管心中害怕﹐顯現的卻是一副英雄氣概。 風從龍哈哈大笑﹐納刀入鞘﹐說道﹕“我要毀你﹐還何必給你打落賀蘭明的暗 器。你聰明狡儈﹐心狠手辣﹐我就正是歡喜你這種人。今晚幸好給我碰上﹐要下然 你給我師弟殺了﹐那就真是太可惜了﹗” 葉凌風驚疑不定﹐道﹕“你、你也是朝廷的、的官兒麼﹖”他本來要說的是鷹 犬二字﹐到了口邊﹐卻改成了“官兒”。 風從龍道﹕“葉公子﹐在你跟前﹐我怎敢說是官兒。你是我的少主人﹐風某要 想升官發財﹐那還得靠你葉公子的提攜。”風從龍越說越奇﹐葉凌風更是吃驚﹐道 ﹕“你究竟是什麼人﹖為何認我做你少主﹖” 風從龍笑道﹕“我已經說得這樣明白﹐你還不知我是誰麼﹖ 嘿嘿﹐你不知道我﹐我卻知道你。葉公子﹐你已經到了曲沃﹐為何不回去看你 爹爹﹖你騎上這匹馬﹐用不了三天就可趕到西安了﹗” 葉凌風顫聲道﹕“你﹐你是我爹爹手下﹖”風從龍打了個哈哈﹐道﹕“你總算 猜對了﹐我是陝甘總督葉大人的護院統領。你爹爹派出褚元找你﹐褚元一去不回﹐ 我也只好親自出馬了。你殺了褚元之事﹐我替你隱瞞﹐你跟我回去吧﹗” 葉凌風雖然吃驚﹐卻也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暗自想道﹕ “他是我爹爹手下﹐料想不敢殺我。”說道﹕“我不回去。你只當找不著我就 是了。” 風從龍冷冷說道﹕“葉公子﹐你放著一個好好的總督少爺不做﹐卻去跟一班江 湖反賊胡混﹐我真不知你抱著什麼打算﹖江海天肯收你作掌門弟子﹐你大約也是隱 瞞家世﹐冒認別人為父子吧﹖” 葉凌風面上一陣有、一陣紅﹐斥道﹕“大膽奴才﹐無禮﹗” 風從龍冷笑道﹕“葉少爺﹐這‘奴才’二字﹐你爹爹還不敢這樣叫我呢。不錯 ﹐我是你爹爹的護院頭兒﹐但我是拿了大內總管的薦書去的。我只是對當今皇上才 稱奴才﹐你爹爹可還得怕我三分哩﹐你懂了麼﹖” 葉凌風是個七竅玲瓏的人﹐一點即透﹐如何不懂﹖這個風從龍是拿了大內總管 的薦書到陝甘總督衙門當護院頭兒的﹐換言之也即是皇上派他去監視他爹爹的。此 事並不稀奇﹐歷來做皇帝的都是猜疑心重﹐每一個封疆大使的身邊﹐都會安插下朝 廷的耳口﹐並不單是對他父親如此。 葉凌風明白了風從龍的雙重身份之後﹐“少主人”的架子是不敢再端了﹐但仍 是不肯回去﹐放軟了口氣說道﹕“人各有忐﹐我不願回總督衙門當少爺﹐這是我的 事情。你替我隱瞞﹐我總會記得你的好處。” 風從龍笑道﹕“多謝了。你不用對付褚元的手段來對付我﹐我已經感激不盡了 。葉公子﹐我知道你的心意﹐你是舍不得不做江海天的掌門弟子吧﹖你學了他的武 功﹐可以稱雄天下。嘿﹐嘿﹐這也確實是比做一個總督的少爺更強一些。好﹐你既 立定了這個志向﹐那我就成全你吧﹗” 葉凌風人吃一驚﹐這“成全”二字﹐在江湖人物口氣﹐有正反兩方面的解釋﹐ 他只知道風從龍要下手殺他﹐登時嚇得面色灰白。 風從龍哈哈笑道﹕“葉公了不用驚疑﹐咱們打開了天窗說亮話吧﹐只要對大家 都有好處﹐那你做江海天的弟子又有何妨。我不揭穿你的底細﹐讓你安心跟江海天 練成武功。這好了吧﹖” 葉凌風遲遲疑疑問道﹕“不知你可想得到什麼好處﹖” 風從龍道﹕“你先跟我同去一趟﹐見見你的爹爹。咱們再仔細商量。反正你的 坐騎日行千里﹐也用不了幾天功夫。你見了爹爹之後﹐什麼時候要走﹐都任由你。 此事包在我的身上﹐你不必害怕你爹爹留難。” 葉凌風想了一想﹐說道﹕“不﹐我還是不能回家。”風從龍眉頭一皺﹐說道 ﹕“大少爺﹐你當真不肯給我一點薄面麼﹖”葉凌風道﹕“不是我不給你面子﹐我 是害怕……”風從龍道﹕“害怕什麼﹖”葉凌風﹕“害怕在路上碰見我的師父。” 風從龍怔了一怔﹐道﹐“你師父去了陝西麼﹖”葉凌風道﹕ “不錯﹐他到米脂去走一轉﹐這幾天就要回來的了。”風從龍道﹕ “到術脂干什麼﹖”葉凌風料想瞞不過他﹐說道﹕“到米脂藏龍堡打聽林清的 下落。” 風從龍臉上露出笑意﹐說道﹕“你倒沒有說假。他干嘛要人打聽林清下落﹖再 說。” 葉凌風心想﹐這風從龍既然見過了賀蘭明與鹿克犀﹐關於李文成的秘密他想必 也已知道了一些了﹐便道﹕“是人給林清送訊。告訴他關於李文成的事情。” 風從龍道﹕“那日在泰山上助李文成殺了朝廷四個高手的是誰﹖”葉凌風囁囁 嚅嚅說道﹕“這個﹐這個──”風從龍道﹕“你不必吞吞吐吐﹐我已知道你是一個 ﹐還有另一個是誰﹖你不說實話﹐我也會查出來的﹐那時你休怪我用狠辣的手段來 對付你。” 葉凌風暗自思量﹕“蕭大哥已回川北﹐反正他是就要舉事的了。他既然敢亮出 旗號與朝廷作對﹐這事說也無防。”便道﹕“是蕭青峰的孫兒蕭志遠。” 風從龍道﹕“很好。我再問你﹐李文成臨死時對你吐露了什麼秘密﹖” 秘密是有的﹐那就是李文成說的那兩句聯絡暗號﹐他與好幾個地方的反清首煩 已搭上了關系﹐約定好了﹐以後倘若不是他親自到來﹐其他的人就必須憑那兩句暗 號作為聯絡。 葉凌風知道此事關系重大﹐盡管他怕死貪生﹐一時間也還是不敢吐露。 葉凌風人很機靈﹐心里害怕﹐臉上卻裝作滿不在乎的神氣﹐鎮定如常他說道 ﹕“那李文成是個老江湖﹐我於他雖有拔刀相助之恩﹐畢竟也還是初次柏會﹐他豈 能倚作腹心﹐將秘密葉露給我。” 風從龍道﹕“難道他對後事全無交代﹖”葉凌風道﹕“有是有的﹐他把他的兒 子托給我們﹐要拜在我的師父門下。” 風從龍老於世故﹐葉凌風的說話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他一聽就聽出了個七八 分﹐心里想道﹕“這小子狡猾得很﹐但我也不好迫得太緊了。好﹐巨來個先松後緊 ﹐叫他知道我的厲害。” 風從龍道﹕“葉公子﹐你是當真個肯回家的了﹖”葉凌風道﹕ “我學成之後﹐自會回去。”風從龍道﹕“你是怕江海天知道你的身份﹐便要 把你逐出門牆﹖”葉凌風道﹕“正是這個道理﹐所以我怕現在回去﹐在路上碰見我 的師父﹐你我同行﹐給他盤問起來﹐那就不妙了。風統領﹐你今日放過我﹐我日後 不會忘記你的好處。我可以把一種上乘武功﹐偷偷傳給你﹐” 風從龍淡淡說道﹕“我今年五十有二﹐重新再學一種武功﹐那是決難有甚成就 的了。我不想要你這個好處。”葉凌風心里若慌﹐說道﹕“那你想要什麼﹖只要我 力之所及……” 風從龍哈哈一笑﹐提高了聲音說道﹕“葉公子﹐你要我放你不難。今後我隨時 會派人與你聯絡﹐江海天結交的都是一些圖謀不軌﹐反抗朝廷的江湖人物﹐你得到 什麼消息﹐都要告訴我。 你答應了﹐我再把聯絡的辦法告訴你。” 葉凌風火吃一驚﹐說道﹕“這﹐這你不是要我作你們的‘細作’麼﹖”風從龍 冷冷說道﹕“一點不錯。我就是要你在江家臥底﹐否則我何必讓你做江海天的掌門 弟子﹖” 葉凌風滿面漲紅﹐似是感覺受到極大的侮辱﹐說道﹕“你這是作踐我﹐你干脆 把我一刀殺了吧﹗” 原來葉凌風當年棄家出走﹐的確是有著一番抱負的。 他出生在官宦人家﹐自幼聰明伶俐﹐很得父母寵愛﹐小時候他是根本不知民間 疾苦﹐也不懂得什麼要為國為民的道理的。 後來來了一位姓崔的教書先生﹐這人文武雙全﹐是個志在反清復明的義士﹐他 為了逃避朝廷的通緝﹐改了名字﹐躲進襄陽知府衙中教書。那時葉凌風的父親正是 襄陽知府。 葉凌風受了這位教書先生的薰陶﹐漸漸懂得了一些道理﹐也漸漸留心世務。在 一個知府的衙門里﹐只要是肯留心﹐總可以看到官府欺壓百姓的不平之事。他也曾 為這些事情和父親吵過嘴﹐他父親吵不過他﹐最後也總是說道﹕“小孩子懂得什麼 ﹖你爹爹是做皇上的官﹐有不服王法的暴民﹐爹爹自然要整治他。只要皇上賞識我 的能干﹐即使是冤枉了幾個老百姓﹐那又算得什麼﹖” 那位崔先生知道了他和父親吵嘴﹐反而勸他多些忍耐﹐先學好了本事﹐日後才 能施展胸中抱負。崔先生的武功不是很強﹐他除了將自己所學傾囊授與之外﹐還授 意葉凌風﹐叫他跟家中的“護院”練武﹐這些“護院”﹐都是他父親重金禮聘來的 各地名武師﹔或是判了死罪的江洋大盜﹐他父親私自開釋﹐找別個死囚顧替﹐卻將 這些大盜收作護院的。葉凌風曾跟七步追魂手褚元學過武藝﹐就是這個時候的事情 。 這位教書先生叫葉凌風忍耐﹐原因就是避免葉凌風的父親對他起疑。豈知他的 東家早就對他起疑了。他看著兒子的言行都不大對勁﹐於是一面暗中派人監視他這 位崔先生﹐一面盤問兒子﹐老師平日除了書本之外﹐還教了他一些什麼。他父親問 得很巧妙﹐常常是在家常談話中若不經意地問他﹐但葉凌鳳也很機靈﹐怎肯實說﹖ 反而在回到書房之後一五一十的對先生說了。 崔先生知道此地不可久留﹐立刻決定逃走。葉凌風想出了一個妙計﹐可以助他 逃走﹐但卻要崔先生帶他同走﹐他才肯幫忙。崔先生一來是疼愛這個弟子﹐二來也 為了本身安全﹐答應了他。於是在一個晚上﹐葉凌風請幾個本領最高的“護院”喝 酒﹐酒中放了麻汗藥﹐這本是江湖上常見的下三流行徑﹐瞞不過精明人的。但那 些“護院”卻怎想得到他們的少爺也會使用這種江湖勾當﹐結果這看來是拙劣的計 划竟告成功。葉凌風也從此隨著崔先生流浪江湖﹐避禍塞外。 那個時候的葉凌風﹐確是有著一番抱負﹐要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的。可是他在 官宦人家成長﹐他爹爹又是個名利之心極重的大官﹐因此盡管他受了先生的薰陶﹐ 家庭的影響仍是不能完全去掉。這就是他後來念念不忘即使是為國為民﹐也要“出 人頭地”的原因所在。 但此際﹐風從龍要他在江家充當細作﹐要他當鷹犬的鷹犬﹐這可是他也不能忍 受的了。他一怒之下﹐胸中熱血沸騰﹐居然誓死不從﹐倒頗出風從龍意料之外﹗ 風從龍斜著眼睛瞅他﹐發出嘿嘿的笑聲﹐笑聲、眼色透露著無限的冷酷與陰險 ﹐說道﹕“葉公子﹐不必我親手殺你。我只須把你今晚所做的事情告訴江海天﹐再 把你的身份說給他聽。嘿﹐嘿﹐我看江大俠也不會輕易饒了你吧﹖你死在我的手里 ﹐你還可以硬充好漢﹔但倘若你給師父廢去武功﹐逐出門牆﹐嘿﹐嘿﹐人人知道你 是個臨危賣友的小人﹐江湖上的俠義道可就不能容你了﹗” 葉凌風心頭大震﹐他知道風從龍絕不是虛聲恫嚇﹐他倘若真的這樣做﹐師父也 必然如他所說的那樣處置他。即使不殺掉他﹐至少也要廢去他的武功。這可要比死 更為難受。 風從龍冷冷說道﹕“葉公子﹐你仔細想想。我看還是咱們合作的坪。我給你隱 瞞遮蓋﹐只要我不說出去﹐你師父絕不會知道你的秘密。你既可以學成天下第一等 武功﹐又可以暗中為朝廷效力。這可真是兩全其美哪﹗” 葉凌風心亂如麻﹐他費盡心機﹐好不容易才得到江海天收為弟子﹐怎能結人輕 易的毀了他的前途﹖還有他那美麗聰明的師妹﹐他又怎舍得下﹖師母屢次透露口風 ﹐已是有意把女兒許配與他的了。但若果自己不答應風從龍﹐風從龍就可以破壞他 的姻緣。自己一給師父逐出門牆﹐那就什麼都完了。 葉凌風心里想道﹕“暫且答應了再說﹐做不做還在我呢。我學成了武功﹐找個 機會把他殺掉滅口﹐那就不用受他挾制了。” 葉凌風在風從龍陰險冷酷的目光下漸漸軟化﹐終於像只斗敗的公雞﹐頹然說道 ﹕“風統領﹐你贏了。我依你就是。” 風從龍似是早已看透了葉凌風的心思﹐說道﹕“你我合作﹐這是彼此有利的事 情。葉公子﹐我不怕你使好。你的秘密﹐我不會透露給你師父知道﹐但我會寫下來 留給御林軍統領﹐作為絕密的檔案。即使你將來殺了我也沒用。今後你必須聽我命 令﹐你明白了麼﹖” 葉凌風面色灰白﹐他自以為聰明﹐豈知碰上了一個更為老辣險狠的對手﹐看來 今後一生﹐恐怕爵也逃不脫他們這一伙人的掌握。但葉凌風也沒有辦法﹐只好干笑 說道﹕“風統領﹐你也忒多疑了。咱們義氣博義氣﹐我怎會想到要暗算你呢﹖”他 對風從龍實是害怕到了極點﹐只求早早過關﹐先離開這個魔鬼般的人物。 豈知風從龍還不能讓他就此過關。 葉凌鳳道﹕“我可以走了吧﹖”風從龍冷冷說道﹕“你急什麼﹖ 我還有話說。”葉凌風無可奈何﹐只好又坐下來﹐聽他說話。 風從龍拍拍他的肩頭﹐說道﹕“葉公子﹐你我合作﹐須得彼此有誠意才行﹐你 若不說實活﹐叫我怎能相信你有誠意﹖”葉凌風硬著頭皮說道﹕“我幾時有說假話 ﹖”風從龍道﹕“你剛才說的那位蕭志遠﹐他與小金川的冷天祿、冷鐵樵勾結﹐謀 叛朝廷﹐你就沒有告訴我﹗我知道你們二人交情極好﹐你敢說你不知道嗎﹖” 葉凌風大吃一驚﹐心想﹕“這事情他怎麼也知道了﹖”只好說道﹕“你沒問他 ﹐我一時想不起來。” 風從龍冷笑道﹕“好﹐那麼這件事情也就算了﹐我再問你另一件事情。李文成 有天理教派出江湖聯絡各大幫會、各地不軌之徒的使者﹐他臨死之前﹐曾對你和蕭 志遠說出一張名單﹐名單上的人有與他有往來的人物﹐你把那些人的名字對我說說 。” 葉凌風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暗自想道﹕“李文成是曾經說過幾個人的名字﹐ 這幾個人是與他定了聯絡的暗號﹐他還來不及告訴總舵主的﹐可是卻並非所有與他 有來往的人﹐更沒有什麼名單呀﹗” 風從龍哈哈笑道﹕“葉公子﹐你一定驚訝我是怎麼知道的吧﹖ 老實說﹐蕭志遠己落在我們手中﹐他經不起拷打﹐全都供了。我現在就是要與 你來作一對証﹐看你說的是不是實話﹖” 葉凌風驚疑不定﹐最初的想法是﹕“蕭大哥是鐵錚錚的漢子﹐豈會招供﹖”隨 即卻又想道﹕“螻蟻尚且貪生﹐只怕到了生死關頭﹐當真是招供了也說不定。至於 那張子虛烏有的名單嘛﹐或許是他受迫供﹐熬不過酷刑﹐就所知的說了之外﹐胡亂 再湊上幾個人的。” 他哪里知道﹐風從龍是來套他口供的。風從龍是一個極為干練狠辣的老江猢﹐ 他只知道冷天祿叔侄在川北起義﹐以及李文成在教中的身份這兩件事情﹐其他都是 他憑著經驗推斷出來的﹐所以說得有七八成近乎事實﹐卻也並不全對。至於說到蕭 志遠落在他們的手上﹐那就完全是編造出來的了。可嘆葉凌風自己貪生怕死﹐以小 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竟以為蕭志遠也是如此 風從龍陰狠的眼光向他迫視﹐冷冷說道﹕“蕭志遠連你也供出來了﹐你卻還要 隱瞞嗎﹖”葉凌風咬了咬牙﹐說道﹕“好﹐我把我所知道的都對你說了就是。”風 從龍哈哈笑道﹕“好﹐這才對啦﹗” 葉凌風道﹕“李文成臨死之前﹐是曾說出幾個名字﹐但什麼名單﹐那卻是沒有 的。我可不能胡亂捏造、誣供。”風從龍道﹕ “那你就說你所知道的吧﹕” 葉凌風道﹕“有川北的徐天德、冷天祿﹔陝北的張士龍、張漢潮﹔山東虞城的 郭泗猢﹐山西漪氏的丘玉﹐李文成說的就是這麼多了。” 風從龍雙眼一翻﹐道﹕“就僅是六個人嗎﹖”葉凌風道﹕“這六個人是李文成 已經有了聯絡﹐但未曾告訴總舵主的。其他的人﹐天理教的總舵已經知道﹐他還何 須多此一舉﹐告訴外人。你大多疑心﹐太無道理﹗” 葉凌風侃侃而談﹐倒似顯得有幾分“理直氣壯”﹐風從龍扣拍他的肩膊﹐哈哈 笑道﹕“葉公子﹐不是我信不過你﹐是我怕你偶然忘記﹐有所遺漏。”葉凌風大聲 道﹕“你要我胡亂羅織不相干的人麼﹖這種缺德的事﹐我可不干﹗” 風從龍連忙說道﹕“當然﹐當然。你畢竟算是江海天的掌門弟子﹐是一個俠義 道。我怎能要你胡亂誣賴好人呢﹖咱們以後彼此提攜的日子還長著呢﹐我今日有甚 無禮之處﹐葉公子你也得包涵包涵。” 葉凌風本來是捏著一把汗的﹐一聽風從龍的口氣已經是完全相信了他﹐這才放 下了心上的石頭。原來他也還瞞看幾個重要的人物﹐而且那最關緊要的兩句暗號﹐ 他也沒說。他所說的那六個人﹐張士龍是米脂藏龍堡的堡主﹐雖是陝北武林的領袖 人物﹐但他收藏林清的消息已經洩露﹐官府也已知道的了﹐所以﹐葉凌風以為說也 無妨﹐張漢潮是張士龍的堂兄弟﹐臧龍堡若受官軍所攻﹐張士龍自會通知他躲避。 冷天祿﹐徐天德早已准備在川北起事﹐想來也已發動﹐不怕鷹爪緝拿。另外一個郭 泗湖聽說早已不在家鄉﹐還有個丘玉已加入了天理教﹐天理教的總舵出了事﹐他當 然也會聞風遠避。 葉凌風是經過一番考慮﹐才說出這六個人的名字的。他自覺於心有愧。於是想 出了這些可以為自己罪行開解的理由﹐雖然還有點兒“內疚”﹐但也似“心安理 得”了。他卻沒有好好想過﹐他洩露了這些秘密﹐不但對反清的義士有所損害﹐而 他自己一旦失足之後﹐也就越陷越深﹗ 風從龍向他說了幾句好話之後﹐葉凌風以為可以走了﹐風從龍卻又笑道﹕“葉 公子且慢﹐還有一件緊要的事呢﹗” 葉凌風心中一凜﹐只道他聽出了什麼破綻﹐也只得硬著頭皮說道﹕“我所知道 的都已說了﹐你還要問些什麼﹖” 風隊龍笑道﹕“你知道的說了﹐我的話卻還沒對你說呢。咱們今後如何聯絡﹐ 這可是很重要的事啊﹗你怎能不問個清楚﹐就想走呢﹖看來你對咱們的合作﹐還是 無甚誠意﹗” 葉凌風這才知道對方並非迫供﹐也就笑道﹕“你知道我是一個堂堂總督的少爺 ﹐怎懂得你們這些鬼門道。好吧﹐算我疏忽﹐未曾想起﹐那你風大人就吩咐吧﹗” 風從龍拱手道﹕“總督少爺﹐不敢﹐不敢。在名份上你是我的少主人﹐這‘吩 咐’二字﹐可要顛倒過來說才是。好吧﹐少爺﹐你既吩咐我將這些‘門道’交代﹐ 那就請你留心聽聽吧。 “在東平鎮上﹐我們開有一家酒店﹐就是臨湖的那家。你今後若是在你師父家 中﹐一有什麼消息﹐你就假裝到這酒樓喝酒﹐伙計們自會來問你的。 “要是我有什麼事情要派人找你﹐你記著‘日月無光’這句暗號﹐說得出這句 暗號的就是自己人。嘿﹐嘿﹐反叛朝廷的要‘反清復明’﹐我就偏要他日月無光﹗ 你懂得麼﹖你記住了麼﹖” 葉凌風心里暗暗叫苦﹐卻還不能不賠著笑臉道﹕“都記著了。”風從龍哈哈一 笑﹐這才跨馬上背﹐說道﹕“葉公子﹐你真是聰明人﹐我回去桌告總督大人﹐你爹 爹一定會誇贊你的。你知不知道﹐你肯在江家‘臥底’﹐不但是幫了我的忙﹐更是 幫了你爹爹的大忙啦﹗朝延有旨﹐你爹爹就要調任四川總督﹐正是要去對付冷天祿 、蕭志遠那班反賊。你這匹白龍駒借與我﹐我可要趕著回你爹爹的衙門了﹗” 風從龍跑了之後﹐葉凌風才猛地一驚﹐心道﹕“他說我爹爹要去對付冷天祿、 蕭志遠﹐哎呀﹐原來蕭大哥並未曾落在他們的手中﹐我是受了他的騙了﹗” 葉凌風怔忡不安﹐惘惘然騎上馬背﹐自己安慰自己道﹕“幸好那兩句暗號我可 沒說。我所說的那六個人﹐諒他們也未必捉得到。只是﹐只是今後他們還是要似冤 魂不息的纏著我﹐這可如何是好﹖” 葉凌風心亂如麻﹐忽地他腦海中現出江曉芙那天真爛漫的影於﹐心中想道﹕“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曉芙師妹總不會疑心我的。我趕回去﹐盡力討好師母﹐先把婚 事定妥再說。我是掌門弟子﹐倘再做了江家女婿﹐我即使有甚行差踏錯﹐師父愛屋 及烏﹐想也不至於便把我怎樣。對﹐就是這個主意﹗”正是﹕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是百年身。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回﹕排難解紛勞大俠 尋徒覓藥斗魔頭 葉凌風趕回江家﹐一心想做師父的女婿﹐而他的師父﹐卻正在為他感到不安。 江每天因為帶著林道軒同行﹐不願這孩子太過疲累﹐每天不過走一百多里﹐從 米脂走到曲沃﹐距離和葉凌風分手的日子﹐已經是第十八天﹐亦即是說超過與葉凌 風所約的期限八天了。 江海天到那客店一問﹐始知葉凌風早已走了。而且還留下幾天房錢未結。那店 主人還記得江海天是那一日和葉凌風同來的人﹐一見了他﹐便拉著他﹐要他代“同 伴”結帳。 江海天大為詫異﹐仔細查問﹐葉凌風為何沒有結帳就走。 葉凌風那一晚是為了躲避賀蘭明等人追捕﹐在推跌了尉遲炯之後﹐回到客店﹐ 便匆匆跑的。店主人當然不會知道這些洋情﹐但那一晚街上發生公差迫捕逃犯之事 ﹐他們卻是知道的。那一晚他們關上店門﹐躲在帳房里惴惴不安﹐准備公差查夜。 也正囚如此﹐葉凌風什麼時候回來﹐什麼時候出去﹐他們都毫不知情。但後來賀蘭 明等人在他旅店門前﹐與葉凌風遭遇﹐發生了一場打斗﹐馬嘶人叫的聲音﹐他們卻 是聽見了的。這店主人雖然不是江湖的人物﹐卻也多少懂得一點江湖之事﹐他們疑 心葉凌風是個逃犯。 江海天一人回來﹐向他們查問當晚之事。那店主人並不懼他﹐將他拉進帳房﹐ 悄悄地告訴了他﹐乘機把葉凌風所欠的房錢多報了三倍。原來這店主人還算好心﹐ 不過是想占點便宜而已﹐倒不是要找江海天的麻煩。 江海天替徒弟還了房錢﹐憂心不已。暗自想道﹕“以凌風的本領﹐一般的鷹爪 他還可以對付。就只怕他碰上了褚蒙一類的大內高手。這店主人說聽得我那兩匹坐 騎嘶叫之聲﹐卻不知他是上馬逃了﹐還是落在鷹爪的手中了﹖” 李文成的孩子沒找著﹐葉凌風又失了蹤﹐把個江海天急得似熱鍋上的螞蟻﹐但 他連葉凌風碰上的是什麼人都不知道﹐留在曲沃也查不出所以然來﹐只好向回頭路 走﹐希望在江湖同道的口中﹐打聽到一些線索。若然什麼線索都得不到﹐那就回家 安頓了林道軒再說。 江海天文游滿天下﹐一路上也拜訪了好幾個武林中的頭面人物﹐他們都說聽得 風聲﹐有大內高手從他們地頭經過﹐但他們的手下﹐卻沒有碰見過如江海天所說的 那個少年和他所騎的駿馬。 但走了幾日之後﹐江海天忽然意外的在路上碰見兩個人。 這一日他們經過呂梁山下﹐正在趕路﹐忽聽得山上有人叫道﹕“江大俠﹐老朽 在此等候多時了。上來斜敘如何﹖” 江海天聽得聲音好熟﹐一時卻想不起是准﹐心道﹕“這人用的是最上乘的傳音 入密功大﹐又自稱“老朽﹐﹐想必是一位武功極高的老前輩。”當下答道﹕“前輩 見召﹐敢不遵命﹖”攜著林道軒﹐便朝著聲音來處﹐飛步上山。 林道軒道﹕“咦﹐這人在什麼地方﹐我怎麼看不見﹖”江海大笑道﹕“就看見 了。”展開了“八步趕蟬”的絕頂輕功﹐林道軒在他牽引之下﹐腳不沾地﹐幾乎就 似是御風而行。 那人哈哈笑道﹕“什麼前輩晚輩﹖你認不得老叫化了麼﹖”江海天腳步一停﹐ 那人亦已到了他的面前。卻原來是丐幫的幫主仲長統。 仲長統是他義父華天風的好朋友﹐和他師父金世遺當年也很有交情。江海天以 前是跟著義妹華雲碧稱他叔叔的。他們二人最後一次是在水雲莊雲家分手﹐已經相 近二十年沒見面了。 江海天喜出望外﹐連忙上前行禮﹐說道﹕“仲叔叔﹐幫主﹐原來是你。”南北 兩丐幫合並之後﹐仲長統繼翼仲牟而為丐幫幫主﹐丐幫與氓山派的淵源極深﹐江海 天和他倆重交情﹐剛剛見面﹐一時想不到最適當的稱呼﹐故此稱他“叔叔”之後﹐ 又尊他一聲“幫主”。 仲長統笑道﹕“日子過得真快﹐你這個當年的毛頭小伙了如今已是名滿天下的 大俠了。這個小娃娃是你的徒弟吧﹖” 江海天道﹕“幫主叔叔﹐你這‘大俠’二字可折煞小侄了。 這小娃兒名叫林道軒﹐他爹爹便是天理教的教主林清。軒兒﹐上來見過叔公 。” 仲長統摸摸林道軒的腦袋﹐笑道﹕“父是英雄兒好漢﹐你這徒弟收得不壞呀。 我的大弟子﹐你見過了吧﹖” 另一個中年化子﹐這時剛剛趕到。江海天認得他是仲長統的大弟子元一沖﹐幾 個月前曾在德州的丐幫分舵見過一面的。 元一沖面上有道傷疤﹐江海天上次和他見面的時候還未有的﹐顯然是新受創傷 了。江海天頗為驚詫﹐心道﹐“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元一沖在丐幫分舵之中﹐坐 著第三把交椅﹐誰敢這麼大膽﹐在他面上砍了一刀﹖” 仲長統道﹕“賢侄﹐你可是得著風聲﹐趕著回去麼﹖”江海天道﹕“什麼風聲 ﹖”仲長統道﹕“近來各處義軍紛起﹐清廷恐妨武林中的各幫各派與義軍聯結起來 ﹐所以御林軍的軍官與大內高手幾乎傾巢而出﹐偵察各幫派的動靜﹐丐幫與氓山派 更是他們注意的兩大目標。你的妻子是氓山派學門﹐我以為你得到風聲﹐所以趕著 回家去助她應變。” 江海天道﹕“氓山派一向是清廷的眼中釘﹐此事也在我意料之中。我是要趕回 來的﹐但也不急在早個一天兩天。丐幫可是碰上了什麼事情了麼﹖” 仲長統性情直爽﹐笑道﹕“賢侄一猜便看﹐我在此相候﹐一來固然是為了多年 不見﹐想與你敘敘﹐二來實不相瞞﹐也是碰上了一點麻煩﹐你若是沒有別的緊要事 情﹐我想請你作個伴兒﹐會一個人。” 江海天道﹕“可是朝廷鷹犬﹐找上了你麻煩了﹖”心想以丐幫的聲勢﹐除了朝 廷鷹犬之外﹐別的人誰敢有這膽量找他麻煩。 哪知這一次卻完全猜錯了﹐仲長統笑了一笑﹐說道﹕“老叫化行蹤無定﹐鷹爪 孫想找我的麻煩也找不著﹐他們只能廣布眼線﹐偵察我幫的動靜而已﹐這個找我麻 煩的人﹐卻是存心要與老叫化較量較量的。” 江海天吃了一驚﹐道﹕“這是個什麼人物﹐如此大膽﹖居然指名要與叔叔較量 麼﹖”仲長統冷笑道﹕“他指名要我去向他賠罪呢﹗這即是存心與我較量了﹗” 江海天更是吃驚﹐道﹐“如此無禮﹐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要知即使撇開丐 幫是江湖第一大幫這一點不說﹐仲長統也是當今之世頂兒尖兒的武林高手﹐二十年 前﹐他的混元一氣功已經名震江湖﹐如今爐火純青﹐更是比從前高出不知幾倍。 仲長統道﹕“呂粱山上的天筆峰盛產一種藥草﹐是配制金創藥最有效的藥草。 三十年前我經過天筆峰曾發現這個秘密﹐當時曾采摘了一些草本移植你義父華天風 的藥圃之中﹐承他告訴我配藥的方法。但後來我卻沒有再到過天筆峰。天筆峰險峻 難上﹐普通的刀火之傷﹐用平常一點的金創藥已足以對付﹐我連年窮忙﹐自己抽不 出空﹐也就犯不著叫幫中弟子前去采藥冒險。 “這次是虞城的郭泗猢﹐他那支義軍准備與軍官大打一場﹐托我給他配制一批 金創藥﹐需要的數量很多﹐又要功效最快的。 我就想起了呂粱山天筆峰的藥草來﹐過了三十年﹐想必遍地滋生更為茂密﹐正 好取來應用﹐便叫元一沖帶了幫中四個弟子前去采藥﹐這四個弟子都是我挑選出來 的﹐功大都還不錯。以為采摘無主的野草﹐該不會有甚麻煩﹐哪知偏偏就碰到了意 外。一沖﹐後來的事﹐你所身經﹐你對江大俠說吧。” 元一沖道﹕“我們五個人剛剛上了天筆峰﹐還未發現師父所說的這種野草﹐就 碰上了一對少年男女﹐都不過十六七歲的模樣﹐那少年十分兇橫﹐一見就罵﹐說是 不得此地主人允可﹐誰也不許上這天筆峰來。叫我們立即滾下去。我們這才知道天 筆峰已經有人占據﹐當下就和他說理。” 江海天道﹕“不錯﹐即使他們住在那兒﹐也不該霸占名山﹐自居主人﹗而且那 些野生藥草﹐也不是他家種的﹐焉有不許人上去采摘之理﹖” 元一沖道﹕“我也是和他這麼說的。可是這乳臭未干的小子﹐根本就不和我說 理。我只說了幾句話﹔他動手就打了。” 江海天道﹕“這一打就把那自稱天筆峰的主人引出來了吧﹖”要知元一沖是丐 幫第三把好手﹐和他動手的只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江海天自是以為元一沖必勝無 疑﹐但他臉上的刀痕又說明了他是鎩羽而歸﹐那麼這一刀想必是趕來助陣的大人所 析的了﹖ 哪知這一推測又是全部落空﹐元一沖面帶羞慚﹐說道﹕“還沒有呢。這小子乳 臭未干﹐武功卻是極為狠辣。我起初還原諒他年幼無知﹐不想與他一般見識﹐還生 怕傷了他﹐卻不料他一出手就是極為怪異的分筋錯骨手法﹐我、我險些吃了大虧。 幸而有混元一氣功護身﹐還不至於給他扭傷筋脈。” 江海天詫道﹕“竟瞧不出他是哪一派的手法嗎﹖”元一沖很不好意思他說道 ﹕“晚輩見識無多﹐竟是瞧不出半點端倪。” 江海天道﹕“後來怎樣﹖”元一沖道﹕“後來我站穩了腳步﹐勉強和他打成平 手。但四個師弟﹐卻打不過那個女的。不到一盞茶功夫﹐都給她點了穴道﹗” 聽到這里﹐江海天也不禁暗暗吃驚﹐仲長統剛才說過﹐這四個丐幫弟子﹐都是 他認為“武功不錯”﹐才挑選出來﹐做元一沖的助手的。仲長統口中的“不錯”﹐ 那就最少是在江湖上第二流的好手了。一個年輕的女子﹐能夠在不到一盞茶的時間 之內﹐將四個丐幫好手點了穴道﹐也是足以震世駭俗的了。 元一沖接著說道﹕“我一急之下﹐使出全副本事﹐打了這小子一掌。想沖過去 救援師弟﹐可是已經慢了一步﹐那女的已點了四千師弟的穴道﹐跑上來和我動手了 。 “那小子給我打了一掌﹐大約受了點傷﹐心頭火起﹐竟拔刀從我背後砍來﹐我 回身招架﹐面門給他砍了一刀。那女的動手快捷﹐一手搶了她表弟的刀﹐另一手就 點了我的穴道。” 聽到這里﹐江海天忽地插口問道﹕“你怎麼知道他們是表姐弟﹖”元一沖道 ﹕“我被擒之後﹐聽得他們交談﹐是以表姐弟相稱。”林道軒也忽地叫起來道﹕“ 那男的是不是叫做楊梵﹐女的叫上官紈﹖” 仲長統喜道﹕“賢侄﹐原未你知道天筆峰這家人家的來歷麼﹖”江海天道﹕“ 上個月我曾經遇見一對武功很好的少年男女﹐也是以表姐弟相你的。如今聽一沖所 說﹐那對男女的年紀、脾氣、武功家數等等﹐都似乎和我所見的相同。但我還未知 道他們的門派淵源、父師來歷。” 元一沖道﹕“這麼說來﹐多半就是江大俠所遇的那兩個人了。 他們並沒說出名字﹐不過天筆峰那家人家的主人卻確是復姓上官﹐單名一個泰 字。” 江海天道﹕“好﹐那你先說你的遭遇。你被擒之後﹐又是怎麼回來的﹖” 元一沖道﹕“那女的搶了她表弟的刀﹐說道﹕‘這幾個化子武功很好﹐又能上 到天筆峰來﹐定有來歷﹐不可將他們傷了﹐交我爹爹發落吧。’那男的說道﹕‘我 當然是要交給姨父發落的。不過這化子打我一掌﹐我氣他不過﹐這才砍了他一刀。 你當我當真是要殺他麼﹖’就這麼樣﹐那女的折了山藤﹐就將我們五人縛成一串牽 回家去。” 江海天與丐幫淵源極深﹐等於是一家人﹐所以元一沖不怕說出這些恥辱之事。 為了讓江海天知道一切細節﹐他說得很詳細。但說到給那少女縛成一串之時﹐還是 禁不住滿面通紅。 江海天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江湖上闖蕩的人﹐哪一個不曾受過挫折 。我少年時候﹐也曾屢次為人所擒的。元師弟不必耿耿於心﹐後來怎樣﹖” 元一沖道﹕“後米﹐那少女的父親來審問我們﹐我是怕有辱師門﹐不肯說出師 父的名字的。但他刁滑得很。把我們五人分開審問﹐不知是哪位師弟給他騙出口供 ﹐他知道我的來歷之後。 卻單獨把我放回﹐要我通知師父﹐說他名叫上官泰﹐他、他、他……唉﹐這真 是奇恥大辱。” 仲長統道﹕“上官泰要我親自去向他賠罪﹐他才肯交回我幫中那四個弟子。丐 幫的確是從未有過這樣的恥辱﹐看來上官泰是存心要與我較量﹐折辱丐幫。不過﹐ 他雖然無禮之極﹐也還是依著江湖規矩約我當作私事處理﹐故此我也不便廣邀朋友 助拳。當然我也不能不提防他另有市置。賢侄﹐有你同往﹐那是最好不過了。” 江海天道﹕“這件事很是奇怪﹐這上官泰也不知是何方神聖﹐竟無端端的來找 你麻煩。不過﹐他的女兒﹐與那姓楊的少年卻曾與我有恩。” 仲長統怔了一怔﹐大感奇怪。試想江海天是何等武功﹖何等身份﹖他是武林公 認的第一高手﹐而且交游廣闊﹐有甚事情難得倒他﹐何至於要接分一對少年男女的 恩惠﹖這話從江海天口中說出﹐仲長統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知道江海天 素來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既是他親口說出﹐那就決不會是假的了。 仲長統一怔之後﹐甚是尷尬﹐打了個哈哈﹐說道﹕“賢侄若有為難之處﹐那就 不必去了。” 江海大笑道﹕“就是沒有老叔這回事情﹐我也要找這家人家的。”當下將自己 在米脂藏龍堡的遭遇告訴了仲長統﹐仲長統這才知道原來是他在運功療毒之時﹐那 對少年男女曾為他抵御過鷹爪的襲擊。 林道軒道﹕“其實當時師父雖然不能走動﹐那些鷹爪也傷下了他。若說受恩﹐ 只是我受了他們的恩惠。而且師父也曾暗中救了那楊梵的性命﹐不過他不知道罷了 ﹐” 江每天道﹕“這又不是做買賣﹐我怎能與小輩計較﹐說是已經報答他了﹖總之 咱們是曾受了他的好處﹐不過我受他的好處﹐與上官泰之對仲幫主無理取鬧﹐這卻 是兩回事情。但上宮泰既是上官紈的父親﹐我也想請老叔給我一個面了﹐讓我作個 調人。 只要上官泰旨放人﹐我看咱們也就可以罷手了。” 仲長統道﹕“沖著賢侄的面子﹐只要他善罷甘休﹐我當然也不為已甚。” 林道軒道﹕“師父﹐這回可要查明李家哥哥的下落了﹖” 仲長統道﹕“哪個李家哥哥﹖”江海天道﹕“就是李文成的孩子。”仲長統早 已知道前半段事情﹐問道﹕“現在還未知道他落在誰人手里嗎﹖”江海天道﹕“已 經知道一點線索了。咱們邊走邊說吧。” 江海天將後半段的事情說了出來﹐說道﹕“他現在是落在一家姓竺的人家手中 ﹐給竺家的小姑娘做了書童。現在已經知道的是﹐上官泰和楊梵的父親以及那竺家 小姑娘的父親﹐這三人是襟兄弟。三人的行事都是極為古怪﹐不近人情。但盡管他 不近人情﹐我總是要查個水落石出。不過這次的事情還是以老叔為主﹐待你們和解 之後﹐我再向那上官泰查問。” 他們輕功迅速﹐說話之間﹐已到了天筆峰下。遠遠看見山上的一問石屋了。 山上有人擲下一塊石頭﹐喝問道﹕“來者是誰﹐膽敢上山﹖”跟著一個女孩子 嬌嫩的聲音笑道﹕“你別嚇壞了人家﹐待我來說。 這天筆峰是不許外人擅自上未的﹐你們要采藥到別處去吧。”說話聲中﹐也擲 出一顆石子﹐趕上了前面那塊石頭﹐一碰之下﹐小石粉碎﹐大石飛出的方向﹐也稍 稍偏斜。看來那女孩子倒是一片好心﹐要令那顆石頭失了准頭﹐免致打傷了下面的 人。 仲長統心中有氣﹐一記劈空掌發出﹐他的混元一氣功何等厲害﹐只聽得呼呼風 響﹐那海碗般粗大的石頭﹐登時改了方向﹐轉了個彎﹐飛上半空﹐就在半空中“ 轟”的一聲﹐爆炸一般﹐裂成數十百塊﹐殞石如雨﹗這還是仲長統念在那小姑娘“ 好心”的份上﹐要不然他若把這塊石頭反打回去﹐擲石的那個漢子﹐就更要大吃苦 頭了。 仲長統一掌打出﹐立即朗聲音說道﹕“丐幫幫主仲長統應約前來拜訪上官山主 ﹗”聲音發出﹐群峰回響﹐說到後面﹐前面的話語己變作回聲﹐只聽得“丐幫幫 主”“上官山主”這些字眼交織成一片聲浪﹐就似有數十百人在山中呼叫一般。 仲長統是有意甩上乘內功﹐傳聲入密﹐試試那上官泰的本領﹐看他有無反應。 要知聲音從下面傳至上面比較困難﹐仲長統估量自己的聲音一定可以傳到石屋里上 官泰的耳中﹐要是上官泰不能同樣傳聲送到他耳中的話﹐那就是上官泰輸了。 心意未已﹐只聽得一個冷傲的聲說道﹕“知道啦。讓來人上山﹗”前面三個字 是答仲長統的﹐後面五個字是吩咐他的女兒和管家的。只是這麼簡簡單單的八個字 ﹐充分表現了他的傲氣﹐竟是連一個“請”字也不屑多說。 說話雖沒禮貌﹐功力卻是驚人。每一個字都似沉重的石塊一般﹐聽在耳中﹐心 頭如受敲擊。江海天、仲長統當然不會受他影響﹐元一沖與林道軒二人可得趕忙堵 上了耳朵。 江海天心道﹕“此人從山上傳聲﹐順風而下﹐雖是較易。但這份雄渾的功力。 卻也絕不輸於仲幫主的混元一氣功了。”當下微微一笑﹐對仲長統道﹕“這是天竺 傳來的佛門獅子吼功。昔年西藏密宗的贊密大師或者有此功力﹐如今已是不多見了 。”他這幾句話聽來只是與朋友閒話﹐也並不特別提高聲音。但在石屋中的上官泰 卻是聽得清清楚楚﹐不由得大吃一驚﹐心道﹕“這人是誰﹐我只說了一句話﹐他就 聽出了我的武學淵源了﹖而功力的深厚﹐也似乎是只有在我之上﹐決不在我之下 ﹗” 不說上官泰在屋子里暗暗驚詫﹐旦說江海天這一行四眾﹐上了山峰﹐只見一個 年約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和一個青衣漢子走來迎接﹐那小姑娘果然是那日在藏龍堡 見過的上官紈﹐青衣漢子則想必是她父親的管家了。 上官紈也還認得江、林二人﹐詫道﹕“咦﹐你們怎麼知道我在這兒﹖”她只道 江、林二人是來找她道謝的。林道軒笑道﹕“我師父有未卜先知之能﹐他合指一算 ﹐就知你在這兒﹐特來向你道謝了。”上官紈忍俊不禁﹐笑得打跌道﹕“你這小鬼 頭倒是很會說鬼話。” 江海天道﹕“仲幫主是我的朋友。我們偶然遇上﹐聽說上官山主約他相會﹐我 也想會會當世高人﹐就陪他來了。卻原來上官山主就是令尊﹐這真是巧遇了。但雖 是巧遇﹐我們也正好藉此機緣﹐向你道謝。” 那管家冷冷說道﹕“這麼說你們不是丐幫的了﹖嘿﹐嘿﹐你既知道我家主人是 當世高人﹐那你也應該知道他是非高人不會。 我家主人約的是仲幫主﹐不是約你﹐你趕快下山去吧﹐免得自討沒趣。” 仲長統雙眼一翻﹐道﹕“你簡直有眼不識泰山﹐你知道他是誰﹖他──”正想 說出江海天的姓名身份﹐江海天已搶著說道﹕“我雖是無名小卒﹐但忝屬仲幫主的 朋友﹐或者你家主人看在仲幫主份上也願見我呢﹖若是你家主人也要趕我﹐那時我 再走也還不遲吧﹖” 仲長統哼了一聲道﹕“你開口高人﹐閉口高人﹐你認得幾個高人。也罷﹐我不 與你一般見識﹐廢話少說﹐往前帶路﹗” 那管家見過仲長統剛才所顯的那一手劈石如粉的混元一氣功﹐對他已是頗為怯 俱﹐給他這麼一喝﹐氣焰頓挫﹐說道﹕“仲幫主﹐你別動怒。我們做下人的。只知 遵奉主人所定的規矩。貴友既然定要與你同來﹐那就請吧。”心想﹕“他不知進退 ﹐我何必阻攔﹐就讓他自討苦吃好了。”他卻不知江海天比仲長統武功更高﹐還只 道他是等閒之輩。 上官紈對林逍軒似乎頗有好感﹐說道﹕“你們別怕﹐爹爹倘若要為難你﹐我會 給你說情。可是你可得記著一件事情。”林道軒道﹕“什麼事情﹖”上官紈悄悄說 道﹕“你千萬別在我爹爹面前﹐稱你的師父是什麼‘大俠’。你向我吹牛不打緊﹐ 若在我爹爹面前給你師父吹牛﹐我爹爹就定要與你師父比試武功﹐那時我也設法救 你師父了。” 林道軒道﹕“但我師父確實……”江海天已接著他的話道﹕ “不錯﹐我確實不能稱作大俠。軒兒﹐你還不多謝這位姑娘提醒你。”林道軒 道﹕“是﹐多謝姑娘。”卻忍不住“噗嗤”的笑了起來﹐仲長統更是笑得打跌。 上官紈眼珠滴溜溜一轉﹐問道﹕“你們笑些什麼﹖”仲長統道﹕“沒什麼﹐我 們只是覺得好笑。”上官紈道﹕“是啦﹐這位小兄弟給他師父吹牛﹐你也覺得好笑 了不是﹖”仲長統道﹕“正是﹐正是。”不覺又笑了起來。上官紈哪里知道﹐仲長 統是笑她年少無知﹐竟把一個名聞天下的武學宗師﹐當作了冒牌大俠。 江海天道﹕“那位楊公子呢﹖”上官紈道﹕“你是說我的表弟麼﹖你來得不巧 ﹐他正好昨天回家去了。”想了一想﹐卻又笑道﹕ “不過﹐也可以說是來得巧。那日你說要教我表弟幾手功大﹐他很不高興﹐說 你狂妄無知﹐簡直是侮辱了他﹐好在他今日不在這幾﹐要不然他可能會叫我爹爹給 你苦頭吃的。”江海天道﹕ “是。我說錯了話﹐也正是後悔得很呢。請姑娘包涵一二。” 說話之間﹐已到了那幢石屋前面﹐兩翼石牆延展﹐圍成一道弧形﹐像個西域的 碉堡形式﹐建築頗為雄偉。那個管家劈開喉嚨叫道﹕“丐幫幫主已經帶到﹗”他回 到了家﹐恃著有主人撐腰﹐膽氣頓壯﹐說話又無禮起來﹐簡直似是把個丐幫幫主當 作個犯人看待。 仲長統忍住了氣﹐只聽得上官泰揚聲說道﹕“蠢材﹐丐幫幫主已然駕到﹐還不 快快將客人請進﹐還用稟告麼﹖”上官泰聽了仲、江二人上乘的傳音入密功夫之後 ﹐說話倒是客氣幾分了。 上官紈悄悄說道﹕“我爹爹竟似對你們另眼相看﹐這真是少有的事。看來大約 不會將你們難為了。” 那管家垂頭喪氣﹐將他們引進客廳﹐只見一個五十左右、身材魁偉的漢子坐在 當中。仲長統踏進客廳﹐他才站了起來﹐略略欠身﹐施了一禮﹐說道﹕“這位是仲 幫主麼﹖”仲長統道﹕“不敢﹐正是仲某應約而來。” 上官泰目光從眾人面上掃過﹐停在江海天身上﹐微微一凜﹐心道﹕“這人英華 內斂﹐氣宇不凡﹐剛才說出我武功來歷的人﹐想必就是他了。” 上官泰注視了江海天片刻﹐問道﹕“這位朋友是──﹖江海天道﹕“小可山東 東平縣江海天。”他不想在上官泰面前掩飾身份﹐就大大方方他說出自己的名字。 江海天名聞天下﹐說出了自己的名字之後﹐仲長統、元一沖兩師徒都把眼睛看 著上官泰﹐看他有何反應﹖在仲長統心中﹐以為上官泰即使不是肅然起敬﹐至少也 要大吃一驚。 只見上官泰眉頭一皺﹐果然似是有點詫異的神氣﹐自言自語道﹕“江海天﹖這 名字我似乎聽誰說過﹖哦﹐對了﹐對了。紈兒﹐這位江先生就是你和楊家表弟﹐那 日路過米脂﹐在山洞中碰到的那個人吧﹖” 這一反應大出仲長統意料之外。不錯﹐上官泰是曾聽過江海天的名字﹐但這卻 是因為楊梵湊巧碰上江海天﹐回來和他說起的。聽他語氣﹐在此之前﹐他卻是從未 聽人說過江海天。 仲長統詫異極了﹐心想﹕“這上官泰難道在這二十年間﹐都是在這天筆峰上﹐ 與世隔絕不成﹖又難道他從來不與江湖朋友來往﹖怎的連江海天是何等樣人也不知 道﹗” 上官紈倒是吃了一驚﹐心道﹕“糟了﹐糟了。我一時忘記沒有提醒他要他捏個 假名字。表弟是將那日的事情都告訴了爹爹的﹐爹爹一定要試他的武功了。”只好 點頭說道﹕“不錯﹐就是此人。他是來向我和楊表弟道謝的。”她倒是有意給江海 天說句好話。 上官泰笑了一笑﹐說道﹕“憑你們這兩個娃兒的本領﹐能給江先生幫上個什麼 忙﹐值得人家向你道謝﹖此事有點蹊蹺﹗” 江海天一本正經說道﹕“令媛令甥的確是於我有救命之恩。 要不是他們拔刀相助﹐我與小徒那日定然難逃鷹爪之手。” 上官泰半信半疑﹐說道﹕“這麼說﹐你要教楊梵的功夫也是確實為了酬謝他嗎 ﹖或者。你是因為看出他的武功家數﹐要收他為徒﹐另有圖謀吧﹖” 江海天不懂得他說的是什麼意思﹐但也聽得出他是懷疑自己別有不好的用心。 當下說道﹕“我不知自量﹐實是貽笑大方。 但決無歹意﹗”上官紈也幫他說話道﹕“爹爹﹐他確實不知我們的來歷。剛才 他還向我道歉﹐後悔那日說錯了話。” 上官泰道﹕“江先生﹐我那甥兒年幼無知﹐辜負了你的好意。 不過﹐他雖然無緣得拜良師﹐我也要為他多謝你的好意﹐”當下伸出手來﹐顯 然是要伸量江海天的本領。但這也是江湖人物見面的一種禮節﹐用拉手來表示親近 。江海天不願失禮﹐無可奈何﹐也只好伸出手來與他相握。 上官泰練的是西藏密宗的大手印功大﹐專傷奇經八脈﹐掌力一發﹐有如狂濤駭 浪﹐一個浪頭接著一個浪頭沖來。江海天也不禁暗暗駭異﹐心道﹕“此人掌力之霸 道﹐還在葉沖霄當年的大乘般若掌力之上。若不是我練成了正邪台一的內功﹐只怕 還當真不容易應付呢﹗” 上官泰的掌力沖擊了九次﹐一浪勝過一浪﹐但每一次掌力沖擊過去﹐都似激流 流進了大海﹐瞬息之間﹐已被大海包容﹐在大海之中根本不能興波作浪﹗ 上官泰這才第一次懂得了什麼叫做“深不可測﹗”他的掌力未能撼動對方分毫 ﹐卻又不見對方的掌力反擊。到底對方的本領如何﹐他是一點也摸不到深度。但至 少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對方的實力是只有在自己之上﹐決不會在自己之下了。 原來江海天是有心調解﹐故此不願令對方難堪。否則力強者勝﹐他把對方的掌 力硬封回去﹐對療不死亦必重傷。 上官泰掌力沖擊了九次之後﹐見江海天兀是神色如常﹐不禁大是尷尬。江海天 哈哈一笑﹐放開了手﹐說道﹕“上官山主﹐好功夫﹗” 饒是上官泰驕傲之極﹐也不得不暗暗心折﹐當下。也是哈哈一笑﹐說道﹕“江 大俠才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呢。紈兒﹐你和梵侄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了。”他 不著邊際的誇贊了江海天兩句﹐但語氣之中﹐卻並沒有服輸的表示﹐那兩句話也可 以說是指楊梵與他女兒那日碰上江海天之事而言。仲長統聽了﹐暗暗納罕﹐心道 ﹕“難道他們的較量﹐竟是平手不成﹖” 上官泰對江海天改口以“大俠”相稱﹐上官紈與那管家卻是大驚失色﹐沖口說 道﹕“爹﹐我還以為他這‘大俠’是吹牛的呢﹖”上官泰道﹕“你們兩個有眼無珠 ﹐懂得什麼﹖江大俠不與你們一般見識﹐那日才讓你們稱功道勞。你以為江大俠當 真是受了你的恩麼﹖”他不知道當日的真實情形﹐但也猜到了十之七八。 江海天倒是老老實實﹐說道﹕“當日我是受了劇毒﹐的確是幸虧有令媛令甥之 助﹐才得脫險的。” 上官泰半信半疑﹐說道﹕“然則江大俠此次前來﹐是以什麼身份來的﹖”言下 之意﹐即是問江海天究竟算是丐幫的朋友還是他的客人。 江海天道﹕“丐幫的仲幫主是我世叔﹐……”話猶未了﹐上官泰眉毛一豎﹐“ 哼”的一聲說道﹕“哦﹐原來你是給丐幫撐腰來的﹖” 江海天笑道﹕“我不是給誰撐腰來的﹐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也無須別人給它 撐腰﹗上官山主請把我的話聽完全了再加判斷如何﹖” 江海天這幾句話說得十分有力﹐卻也是一點不假。丐幫若是不按江湖規矩﹐只 須率領幫中子弟﹐大舉而來﹐上官泰縱有天大神通﹐也絕難以寡敵眾。不過仲長統 請江海天作伴同來﹐也確有借重於他之意。他是提防上官泰這邊埋伏有助拳的人。 所以他們本來的計划乃是江海天並不出頭露面﹐倘若上官泰不顧江湖規矩﹐要群毆 的話﹐那時再由江海天出頭震懾他們。不過。因為上官紈恰巧是上官泰的女兒﹐既 然碰上﹐江海天可就不能再隱藏不出來了。 上官泰也自覺急躁了一些﹐喝了口茶﹐壓下脾氣﹐緩緩說道﹕“然則江大俠來 意如何﹖” 江海天道﹕“我與你們兩家都有一份交情﹐仲幫主是我世交﹐但令媛卻又於我 有恩﹐所以我但願你們兩家不要因小事傷了和氣。不知上官山主意下如何﹖” 上官泰哈哈一笑﹐說道﹕“沖著你們兩位的面子﹐我怎能不賣個人情﹖只不知 貴幫弟子﹐那次上山﹐是自己來﹐還是仲幫主你差遣他們來的﹖” 仲長統道﹕“他們都是奉我之命﹐來天筆峰采藥的。” 上官泰皺了皺眉﹐說道﹕“我隱居天筆峰﹐原是圖個清淨﹐實不喜歡外人騷擾 。所以我曾定下禁約﹐不許外人上山﹐否則咎由自取﹗不過﹐那四位既是丐幫弟子 ﹐又有江大俠到來說情﹐我也不為已甚﹐就讓仲幫主領回去吧。” 仲長統心道﹕“你這禁約荒謬絕倫﹐還說是賣我情面﹖”但上官泰既然答應將 丐幫弟子放回﹐仲長統倒是真的看在江海天份上﹐不願再動干戈﹐當下說道﹕“上 官山主不再降罪敝幫弟子﹐足見寬宏大量。但采藥之事如何﹖還請山主允許。”言 中已有刺諷之意﹐但因為丐幫還要在他這里采藥﹐所以說得相當含蓄。不過那“寬 宏大量”四字﹐聽來卻是有點刺耳了。 哪知上官泰還有下文﹐只見他取出了一張寫好的文書﹐說道﹕“看在兩位情面 ﹐貴幫弟子我不可加罪﹐但只此一次﹐下不為例。他們既是奉了仲幫主之命﹐那麼 就請仲幫主在這上面划個押﹐權當是具個甘結吧。”將那張文書攤在仲長統面前。 仲長統一看﹐不由得七竅生煙﹐無名火起﹗正是﹕ 強占名山頒禁例﹐橫蠻實是太荒唐。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回﹕把酒言歡肝膽照 連襟挑撥是非多 你道仲長統何以如此動怒﹐原來上官泰要他划押的乃是一張“梅過文書”。用 丐幫幫主的口氣﹐寫明丐幫自知不合﹐保証以後對幫中弟子嚴加約束﹐足跡不許踏 進天筆峰周圍十里之內﹗ 至於禁止采藥﹐那更是不在話下了。 仲長統怒氣勃發﹐抓起筆來﹐把“丐幫”字眼都改成了“上官泰”的名字﹐“ 幫中弟子”則改為“家人子弟”﹐最後一句完全勾去﹐改成“不得干預外人上山” 。這張“悔過文書”不過寥寥數十字﹐經他動筆一改﹐瞬息之間﹐已改成了一張用 上官泰口氣寫的“悔過文書”。 江海天起初不知他們攪些什麼﹐不便上前觀看﹐待到發現他們神色不對﹐這才 上前看清楚了這張文書。不由得暗暗叫苦。 這件事情﹐上官泰固然是橫蠻無理﹐仲長統也是火氣太大。待到江海天看得明 白﹐雙方已是鬧僵﹐再也沒有轉圓的余地了。 仲長統冷笑道﹕“上官山主﹐這張文書﹐我看還是該你划押﹐權當是具個甘結 吧﹗”上官泰一言不發﹐接過文書﹐嗤嗤兩聲﹐就撕成四片。 江海天道﹕“上官山主﹐仲幫主﹐請你們兩位再斟酌斟酌……”上官泰冷笑道 ﹕“沒有什麼好說的了﹐請照江湖規矩辦事﹐勝有為強吧。是我輸了﹐我就划押﹐ 但萬一僥幸﹐仲幫主失手的話……”仲長統應聲說道﹕“我就划押。很好﹐就是如 此吧﹗ 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兩無反悔﹗” 江海天還想盡力挽回﹐說道﹕“兩位是否可以看在小可份上﹐各讓一步。大家 坐下﹐再好好談談。”仲長統道﹕“江賢侄﹐別人不知丐幫行事﹐還有可說。你是 深知丐幫的﹐丐幫自從開幫立業以來﹐幾曾有過低頭服小﹐自甘受辱之事﹐若只是 我仲某人私事﹐我讓步不難﹔但如今我若讓步﹐我就是對不起丐幫歷代祖師﹗” 上官泰更是據傲﹐根本不屑多說﹐只是冷冷地扔下一句話道﹕“江大俠﹐要麼 你袖手旁觀﹐要麼我向你領教﹗” 仲長統大怒道﹕“此事我與你了結﹗你不請別人助拳﹐我也就是一人領教你的 高招。不必扯上第三個人﹗” 上官泰哈哈笑道﹕“仲幫主英雄氣概﹐佩服佩服﹐那麼﹐就請江大俠做個証人 吧﹗”他其實也有幾分顧忌江海天﹐正是要迫仲長統說出這樣的說話。 江海天也不禁有了點氣﹐心里想道﹕“這上官泰雖然厲害﹐仲幫主也未必就會 輸了給他。我且讓他們先打一場﹐再作計較。” 上官泰道﹕“外面場子寬廣一些﹐請﹗”當下便在前頭帶路﹐仲長統等人跟在 後面﹐到了練武場中。他家的僕人聽說主人要與丐幫幫主比武﹐早已聞風而來﹐圍 繞場邊﹐等著給主人助威了。 兩人都在場中站定﹐上官泰抱拳說道﹕“仲幫主遠來是客﹐請先賜招。”他雖 然傲慢無禮﹐在比武之際﹐卻不失武學名家身份﹐按著“主不僭客”的規矩﹐決不 肯占對方便宜。 仲長統道﹕“咱們是否點到即止﹖”上官泰哈哈笑道﹕“素仰幫主以混元一氣 功威震江湖﹐山野鄙夫﹐幸會高人﹐請幫主不必客氣﹐盡管施展﹐讓我開開眼界 。”言下之意﹐即是要以平生武學﹐與仲長統見個真章。 仲長統按下怒氣﹐淡淡說道﹕“不敢。山主既然定要伸量﹐老叫化就舍命陪君 了吧﹗”彼此都是大有身份的武林人物﹐此時若再客套﹐反顯得是小家子氣﹐因此 ﹐仲長統也就不再謙讓﹐話說之後﹐便雙掌合攏﹐朝著上官泰似揖非揖地發出了一 招“童子拜觀音”。 這一招數是最普通的“起手式”﹐也是客人向主人表示禮貌的一個招式。但招 數雖然平常﹐在仲長統手中使出﹐卻是非同小可。他這里雙掌一合﹐面向著他﹐站 在場邊的那些人﹐已感到勁風撲面﹐都不覺心中駭然﹐退了兩步。 上官泰道﹕“不必多禮﹗”單掌一挑﹐還了一招“轅門投戟”﹐這也是表示不 敢受禮的意思。但他單掌上挑﹐使出的卻是刀劍招數﹐仲長統要是給他掌鋒挑上﹐ 腕脈只怕就要斷了幾根。 仲長統心道﹕“這廝的功夫倒是邪門﹗”不待他指尖划到﹐雙掌已是倏地一分 ﹐從“童子拜觀音”變成了“陰陽雙撞掌”﹐掌力一發﹐隱隱帶著風雷之聲﹐猝擊 上官泰雙脅。 上官泰喝聲﹕“好﹗”一個轉身﹐驕指如戟﹐點仲長統臂彎的“曲池穴”﹔另 一只手掌卻使出“大手印”的功夫﹐“砰”的一聲﹐與仲長統硬對了一掌。 雙方一合即分﹐仲長統多退了兩步﹐身形也晃了一晃﹐上官泰卻兀立如山﹐不 過在頂門上冒出絲絲白氣﹐若不是小心觀察﹐肉眼幾乎看不出來﹕ 上官泰的家人轟然喝彩﹐從表面看來﹐也確似仲長統輸了一招。仲長統的大弟 子元一沖也不禁憂心忡忡﹐心道﹕“這上官泰如此威猛﹐只怕我師父年紀老了﹐要 吃他的虧﹗”斜眼偷瞧江海天的面色﹐江海天卻是神色如常。 要知仲長統的“混元一氣功”是雙掌分擊﹐而上官泰卻是以單掌使出“大手 印”的功夫。等於是他以七成的功力來與仲長統的五成功力相拼﹐所以在掌力比拼 上似乎是仲長統稍稍吃虧。但他另一只手﹐用三成功力使出的重手法點穴﹐卻無法 封閉仲長統的穴道﹐反而給仲長統的內力震得他內息散亂﹐非得立即默運玄功調勻 氣息不可。他頂門上的絲絲自氣﹐就是默運玄功的結果。 江海天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場中也只有他才看得其中奧妙﹐論功力還是仲長統 稍勝一籌﹐但上官泰那些狠辣奇幻的邪派功夫﹐卻又在仲長統之上。一奇一正﹐一 雜一純﹐總的說來﹐還是各有擅長﹐難分高下﹐江海天心里想道﹕“仲幫主倘若守 得住他的攻勢﹐打到最後﹐總是仲幫主占的贏面較大。”本來他可以用“天遁傳 音”之術﹐對仲長統暗中指點﹐但這是有背於光明磊落的行徑﹐他連想也沒有想過 。 雙方交手兩招之後﹐都知道對方是個勁敵。上官泰有意激怒對方﹐高呼酣斗。 猛打狂攻﹐招招都是殺手。他一雙肉掌﹐等於是兩件不同的兵器﹐時而當作點穴 □﹐使出了獨門的斷脈閉氣功夫﹔時而掌勢如刀﹐使出的卻是五行劍的招數。打到 緊處﹐還時不時雙掌變幻﹐使出專傷奇經八脈的“大手印”功夫。這“大手印”功 夫最為消耗真氣﹐所以不能連續使用﹐而要間歇施為。 以仲長統的武學造詣﹐本來也應該知己知彼﹐看得出對方的優劣﹐而避敵之長 ﹐攻敵之短。可惜正應了一句俗話﹕“當局者迷﹐旁觀看清。”他在上官泰狂攻之 下﹐退了幾次﹐場邊上官泰的一眾家人﹐或則在給主人喝彩﹐或則在大聲嘲笑他﹔ 仲長統是天下第一大幫的幫主身份﹐在對方狂攻之下﹐連續後退﹐深感顏面無光。 不知不覺之間﹐就中了敵人激將之計﹐當下戰略一變﹐出手迅若雷霆﹐以混元一氣 功催動掌力﹐與上官泰對攻起來。 不過﹐仲長統畢竟也是經驗老到﹐雖是搶攻﹐卻不急亂。他腳踏五門八卦方位 ﹐掌力是隨著敵人的身形攻擊﹐但並不急於和對方硬碰。而上官泰也頗有戒心﹐招 數也是有隙即乘﹐一沾即退。這麼一來﹐等於是雙方用劈空掌交戰﹐但卻又與一般 的劈空掌交戰不同﹐他們之間﹐距離極近﹐隨時都可以化虛為實﹐立下殺手。而且 由於他們的內家功力﹐都已到了第一流的境界﹐在這樣近的距離之內﹐手掌縱然未 曾接觸﹐只是那劈空掌力的攻擊﹐已比一般的交手兇險萬分﹗ 場中只有兩人相斗﹐但斗到緊處﹐卻似千軍萬馬追逐一般﹐只見砂飛石走﹐人 影疊疊﹐仲長統、上官泰的身法都是快到極點﹐如同幻出無數化身﹐從四面八方向 對方撲擊。旁觀的除了江海天之外﹐根本就分不出哪個是仲長統﹐哪個是上官泰了 。上官泰的家人奴僕﹐幾曾見過如此激烈的高手比斗﹐人人都是看得驚心動魄﹐目 瞪口呆﹐也忘了給主人捧場喝彩了。 江海天也不禁有點忐忑不安﹐心中想道﹕“可惜仲幫主不懂得穩中求勝﹐如此 下去﹐只恐兩敗俱傷﹗”但他以証人的身份﹐卻又不能出手阻止﹐只有暗暗著急。 過了半炷香時刻﹐上官泰頂門上的白氣越來越濃﹐仲長統也已是大汗淋漓﹐重 濁的喘息﹐江海天也可以聽得見了。 江海天知道仲長統的脾氣﹐在這勝負未分之際﹐若然自己上前將他們分開﹐仲 長統一定認為是坍了他的台﹐而上官泰也只怕要用作藉口﹐指責自己是幫了仲長統 。 江海天既不想給人誤會﹐但更怕他們兩敗俱傷﹐正自躊躇不決。只聽得“嗤” 的一聲﹐上官泰突然背轉過身﹐趁著仲長統猛然一愕之際﹐五指反手一划﹐把仲長 統的衣袖撕破﹐指甲在他脈門划過。 激戰中背向敵人﹐這是大大違反武學常理之事﹐仲長統就是因為對方這個突如 其來的古怪動作﹐在那瞬息之間﹐拿不定主意是否要下殺手﹐怔了一怔﹐便受了對 方的暗算。 指甲划過的勁道不大﹐仲長統內功深湛﹐也還可以禁受得起。但雖然如此﹐脈 門畢竟是人身要害之處﹐腕脈受了點傷﹐半邊身子已是隱隱感到酥麻。 仲長統大怒﹐心道﹕“我是一念之仁﹐不想在背後攻擊﹐不料你這廝卻就下了 如此辣手。”大怒之下﹐吸了口氣﹐猛的一個欺身反撲﹐雙臂箕張﹐罩仕了上官泰 的身形﹐全身真力﹐凝聚掌心﹐使出了混元一氣功﹗ 上宮泰其實也並非要用詭謀取勝﹐他剛才那記怪招﹐乃是“反五行步法”﹐用 意是在破仲長統的“五行步法”﹐而和他硬碰的。他自知不耐久戰﹐故而要使盡平 生所學﹐與仲長統速決雌雄。 但上官泰也料不到仲長統受傷之後﹐反攻如是之快﹐百忙中無可閃避﹐也只得 孤注一擲﹐拼著耗損元氣﹐雙掌都使出了大手印的功夫。雙方掌心尚未接觸﹐在對 方掌力緊迫之下﹐都覺得胸口如同壓上了千斤巨石﹐透不過氣來。這一剎那﹐雙方 都是又驚又悔﹗ 上官泰本來是要與仲長統速戰速決的﹐但這時雙方以畢生功力付之一擲﹐這已 不是決雌雄﹐而是拼生死了。上官泰這才知道仲長統的功力還超乎自己的估計﹐這 一下硬拼的結果﹐自己只怕性命難保﹗ 上官泰同是心驚﹐仲長統亦是後悔﹐他在對方掌力緊迫之下﹐也發覺了自己是 暴躁鑄成了大錯。對方的大手印功夫專傷奇經八脈﹐這一掌硬拼之後﹐只怕自己不 死也得重傷﹗ 雙方都在吃驚﹐後悔﹐但掌力已發﹐誰也不敢在這性命交關之際、先自撤回﹕ 而且這是畢生功力盡數發出﹐勢如狂濤駭浪﹐潰堤奔湧﹐即使他們要想收回﹐也是 欲罷不能﹗ 眼看兩人就要碰上﹐同歸於盡﹐忽見一條人影﹐其疾如矢﹐倏的到了他們中間 。雙臂一分﹐只聽得“砰砰”兩聲﹐仲長統、上官泰的掌力都打到了那人身上。原 來是江海天眼見危急﹐再也無暇考慮。立即趕來救他們的性命。寧願過後受他們責 怪﹐也不能讓他們命喪當場。 江海天以絕頂神功﹐左掌接了仲長統的“混元一氣功”﹐右掌接了上官泰的“ 大手印”﹐這兩人的掌力如狂濤駭浪般沖來﹐江海天若然運功抵御﹐他們沖擊來的 力道就要給震回去反傷自身﹐故此江海天只能憑本身的武學造詣將他們的掌力消解 ﹐也就是讓他們的掌力全都打到自己的身上﹐硬接下來﹗ 仲長統的“混元一氣功”﹐上官泰的“大手印”都是武林中一等一的功夫﹐非 同小可﹗饒是江海天絕世神功﹐硬接下來﹐一剎那間﹐也覺得胸口炯悶﹐頭暈目眩 。但也畢竟把這兩大高手分開了。 兩人分開之後﹐都是渾身無力﹐各在一邊呼呼喘氣。兩人也都心中明白﹐這是 江海天冒了極大的危險﹐救他們的性命﹐並無偏袒任何一方。但盡管他們心中感激 ﹐一口氣卻還未曾喘得過來﹐也說不出感謝的活。 尤其是上官泰﹐他的“大手印”功夫最為耗損元氣﹐學力被江海天以絕頂神功 消解之後﹐雖沒受傷﹐亦如大病過後﹐面如金紙﹐委頓不堪﹗他的家人奴僕﹐只道 是主人受了江海天的暗算﹐嘩然大呼﹐可也沒有誰敢進場與江海天動手。 江海天呼出一口濁氣﹐正要解釋﹐忽聽得一聲長嘯﹐一條人影倏的從眾人頭頂 飛過﹐叫道﹕“好功夫﹐好辣手﹗我來領教閣下的高招﹗”是個三縷長須、五旬開 外的老者﹐肢了一足﹐挾著一根竹杖﹐但來得卻是快如閃電﹗ 江海天見來人如此身手﹐也不禁心頭微凜﹐“想不到天筆峰還有如此人物﹐看 來比上官泰還要厲害幾分﹗高人異士﹐真是無處無之﹐我不認識的不知還有多少 ﹗”江海天一來不願自我表功﹐多所解釋﹔二來那人快如閃電﹐也不容他有表白的 余暇﹐倏的已到了他的身前﹐揮杖便擊。 青竹杖在他乎中一顫﹐登時幻起一片碧綠的竹影﹐又似無數吐著碧瑩瑩青光的 長劍﹐向江海天同時刺來。原來那人是以竹杖使出青鋼劍的招數。瞬息之間﹐遍襲 江海天的十三處大穴﹗ 劍尖刺穴﹐已經是極難練的上乘武功﹐而這人以一根竹杖﹐在一招之內﹐連刺 對方十三處穴道﹐手法之怪﹐更是驚人。連江海天這樣通曉各家各派武功的人﹐以 前也沒有見過。 但江海天的功夫早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對方雖是幻出千重竹影﹐使出虛實互 用的刺穴手法﹐也騙不過他明察秋毫的眼睛。他覷個真切﹐猛地贊一聲“好﹗”中 指一彈﹐正正彈中了對方的竹尖。青光流散﹐霎然間又凝聚起來﹐幻影消滅﹐仍是 一根竹杖。那人退了一步﹐江海天虎口也隱隱有點發熱。 那人也贊了一聲“好功夫﹗”竹杖支地﹐身形修地凌空而起﹐這次卻是用“鵬 搏九霄”的身法﹐揮掌凌空擊下。江海天心道﹕ “這人想是要再試我的掌力﹐也好﹐我就看他究竟有多少斤兩﹗” 江海天兀立如山﹐一掌拍出﹐一人是自上而下﹐一人是自下而上﹐“蓬”的一 聲﹐雙掌相交﹐那人凌空一個筋斗﹐翻了下來﹐單足站得穩穩的﹐是“金雞獨立” 的姿勢﹐青竹杖立即又向前戳出。江海天也不過是晃了一晃﹐來曾後退一步。 雙方掌力較量﹐表面上是功力悉敵﹐誰都沒有吃虧。但江海天是在硬接了仲長 統、上官泰兩人全力發出的“混元一氣功”與“大手印”之後﹐才與那人較量的。 江海天雖沒受傷﹐元氣亦已耗損不少。所以﹐實在說來﹐那人已是大大占了江海天 的便宜。但雖然如此﹐那人能夠與江海大打成平手﹐即使是暗中占了便宜﹐這份功 力﹐亦已是當世罕見的了﹗ 兩人再度交鋒﹐那人的青竹杖這次是以重手法戳來﹐江海天自忖“彈指神通” 的功夫﹐未必能把他的竹杖彈開﹐不敢輕敵﹐改用上乘武法“四兩撥千斤”的手法 ﹐揮抽一拂一帶﹐把竹杖輕輕的撥過一邊。那人不待他的衣袖卷上﹐竹杖己抽出來 ﹐倏然間又變成了伏魔杖法﹐橫掃江海天的下三路﹗ 伏魔杖法﹐源出少林﹐是最剛猛的杖法。那人功力非凡﹐一根份量很輕的竹杖 在他手中揮舞﹐竟是隱隱挾著鳳雷之聲﹐不亞丁一根沉重的鐵杖。江海天心道﹕“ 這人的武學倒也廣博﹐值得與他一交﹐卻不知他是何來歷﹖” 江海天默運玄功﹐雙掌一圈﹐說也奇怪﹐那人的杖勢雖是極為凌厲﹐卻戳不進 江海天雙掌所及的圈子之內。原來江海天用的是天山派的“大須彌掌法”﹐這套掌 法﹐用於防守﹐最是堅強不過﹐更配上江海天深奧的內功﹐那人本領再高﹐也是難 以得逞﹗不過﹐江海天元氣未復﹐要想在一時三刻﹐將那人打敗﹐卻也不能。江海 天又存了與他結交的心意﹐也不願使出最厲害的殺手。 那人杖掌兼施﹐片刻之間﹐與江海天已過了五六十招﹐幾是打成平手。但江海 天的“大須彌掌法”只守不攻﹐表面看來﹐卻似乎是那人占了優勢。 仲長統最初並未在意﹐以為江海天天下無敵﹐這人要與江海天為難﹐只是自討 苦吃。到了此時﹐已不由得暗暗吃驚﹐以他的武學造詣﹐也只看得出兩人是打成平 手﹐而不知江海天的潛力尚未完全發揮﹐實際仍是江海天占了優勢。 仲長統心中想道﹕“不好﹐這老匹夫不知是從哪里鑽出來的﹐武功竟然如此高 強﹗江賢侄適才為了救我的性命﹐元氣耗損不少﹐久戰下去﹐只怕難免吃虧。但我 現在又無能助他﹐這可如何是好﹖”這時仲長統已喘過口氣﹐但還是渾身乏力。 仲長統正在著急﹐忽見上官泰站了起來﹐哈哈笑道﹕“楊兄﹐你誤會了。這位 江大俠並非與我為敵﹐實是救了我的性命。要不是他剛才將我拉開﹐我與仲幫主已 是同歸於盡了﹗” 原來上官泰雖然行事荒謬﹐驕傲橫蠻﹐但畢竟是個武學宗師的身份﹐他得以死 里逃生﹐對江海天也是甚為感激﹐不願恩將仇報。是以在他喘息過後﹐有氣力能夠 說話之時﹐便把真相和盤托出﹐替江海天解釋了。 那人哈哈一笑﹐退出圈子﹐將竹杖一插﹐說道﹕“我早已知道了﹐你當我看不 出來麼﹖我是有意試試江大俠的武功﹐嘿嘿﹐果然是名不虛傳﹗”聽這人的口氣﹐ 他倒是早已知道江海天的名聲的。 江海天連忙說道﹕“不敢。多虧楊老前輩手下留情﹐僥幸打成平手。” 上官紈站在林道軒身邊﹐她不知江海天說的是客套話﹐伸了伸舌頭﹐對林道軒 悄聲說道﹕“我這姨父比我爹爹還要厲害﹐你的師父居然和他打成平手﹐是可以稱 作大俠了﹗” 上官泰上來謝過了江海天救命之恩﹐江海天道﹕“我只盼兩位化干戈而為玉帛 ﹐有失証人職責﹐不揣旨昧﹐把兩位分開。上官山主不加怪罪﹐我已感激不盡﹐何 用言謝。” 上官泰聽江海天說得如此謙和﹐心中暗暗慚愧。仲長統卻還有點余怒未消﹐跳 起來道﹕“他救了你也救了我。咱們這一場還是未分勝負﹐上官山主﹔你要不要約 期再比。” 上官泰甚是尷尬﹐打了個哈哈﹐說道﹕“仲幫主的混元一氣功比我高明得多﹐ 佩服﹐佩服﹗冉打下去﹐我決不是你的對手﹐我有言在先﹐我既輸了﹐自當將貴幫 子弟釋放。還要請江大俠與仲幫主賞面﹐喝我一杯薄酒﹐權當賠罪。” 仲長統道﹕“喝不喝酒﹐往後再說。采藥之事如何﹖”上官泰笑道﹕“仲幫主 放心﹐今日滅色已晚﹐明口我叫他們都去給你效勞就是。你要采的什麼藥草﹐只須 動口吩咐﹗” 仲長統爭的不過是一口氣﹐聽得上官泰已自認輸﹐這口氣也就消了。禮尚往來 ﹐當下也恭維了上官泰幾句道﹕“上官山主武功奧妙﹐十招之中﹐倒有七八招是老 叫化未曾見過的﹐老叫化也是好生佩服﹗”他說的是恭維﹐也是實話﹐上官泰得到 本領相若的對手稱贊﹐心中更是舒服﹐哈哈笑道﹕“這麼說來﹐咱們倒是不打不成 相識了。”於是與仲長統重新行過了握手之禮﹐兩人彼此佩服﹐又已是打得筋疲力 竭﹐這次握手﹐就的確是江猢上的見面禮﹐而非暗中較量了。 上官泰吩咐家丁開牢放人﹐隨後就給江海天與仲長統介紹那個跛足漢子﹕“這 位是內兄楊鉦。金旁一個正字的鉦。這位是丐幫的仲幫主。這位江大俠﹐楊兄早已 知道﹐毋庸小弟介紹了。 楊兄﹐你也來得真巧啊﹗” 楊鉦道﹕“我是來找梵兒的﹐他離家數月﹐未見回來﹐我擔心他在外面闖禍﹐ 先到竺大哥那兒﹐竺大哥說他與你的女兒一同來你這兒了。幸虧我今日剛好趕到﹐ 要不然就錯過了與江大俠見面的機緣了。” 上官泰道﹕“哦﹐原來你已經到過竺兄那兒﹖”楊鉦道﹕“江大俠的大名就是 竺兄告訴我的。他對江湖上的事情﹐倒是比咱們留心得多﹐不似咱們的閉塞。” 江海天心中一動﹐說道﹕“這位竺前輩是──”上官泰道﹕ “是我們二人的連襟﹐他是大姨夫。”江海天道﹕“他可是有個女兒名喚竺清 華的﹖” 上官泰詫道﹕“你怎麼知道﹖”江海天道﹕“我有個未入門的徒弟﹐父母雙亡 ﹐流落江湖﹐他父親留下遺囑﹐托我照顧他的。 聽說這孩子如今是在竺家﹐給這位竺小姐作書童。”上官紈道﹕“二姨父﹐我 和梵弟早已見過江大俠了。清華表妹的名字﹐是我說出來的。” 楊怔笑道﹕“原來如此。江大俠﹐你的那位未入門的高徒可是叫做李光夏麼 ﹖”江海天道﹕“正是。”楊鉦道﹕“這就怪不得了。”江海天道﹕“怪不得什麼 ﹖” 楊鉦道﹕“怪不得這孩子不肯做我們竺大哥的徒弟﹐原來他已有了你這樣一位 名師﹐但﹐江大俠你可以放心﹐竺家父女和這孩子似乎很有緣份﹐我們竺大哥的脾 氣本來是非常古怪的﹐但李光夏不肯做他徒弟﹐他卻並不惱怒﹐待他依然很好。名 義是書童﹐實際和子侄也差不多。” 江海天道﹕“雖然如此﹐我受了他父親的重托﹐總得把他我回來。不知這位竺 前輩仙居何處﹐可容我去拜訪他麼﹖” 楊鉦道﹕“我這位竺大哥的性情十分特別﹐如果他想和什麼人會面﹐他會自己 找上門來﹐但別人找他﹐他卻是不肯出來相見的。”上官紈笑道﹕“我爹爹和二姨 父都有點怕我這大姨父﹐大姨父未有交代﹐他們是不肯把地址告訴你的。”江海天 心道﹕ “這姓竺的脾氣和我的師父倒是差不多。你要見他見不著﹐除非他自來找你。 想來這姓竺的武功﹐又當比上官泰、楊鉦更高了。” 楊鉦道﹕“你這丫頭亂嚼舌根﹐我和你爹爹怎麼怕了竺姨父了﹖”他嘴里不承 認﹐事實卻是給上官紈說中﹐始終不敢把竺家的地址說出來。 楊鉦似乎有點尷尬﹐接著說道﹕“竺大哥曾與我說過﹐說是他久聞江大俠的大 名﹐也很想和你結識結識。如今又碰巧有了這樁事情﹐說不定江大俠到家之時﹐我 那位竺大哥已在貴鄉候駕了。”他補上這一段話﹐一來是安江海天之心﹐二來也是 給自己解嘲﹐並非自己不敢說出竺家地址﹐而是料定了那姓竺的會去找江海天。 江海天心道﹕“氓山派正是有事之秋﹐我即使知道那人地址﹐此時也無暇抽身 。”便道﹕“既然如此﹐我等著竺前輩屈駕賜見便是。要是兩位再見著他﹐也請代 我致謝﹐謝他收容小徒。” 上官紈笑道﹕“我爹爹和二姨父都說大姨父的武功是天下第一﹕如今他們對你 的武功也是非常佩服﹐聽口氣似乎你也是天下第一。江大俠﹐倘若你與我大姨父碰 上﹐較量起來﹐這可就真有意思了。” 江海天笑道﹕“你爹爹和二姨父因為我是客人﹐對我也就特別客氣﹐其實我的 功夫還差得遠呢﹐怎能和你的大姨父相比﹖” 上官紈道﹕“不對﹐不對。我爹爹對人是從不客氣的﹐除了大姨父之外﹐他也 從來沒稱贊過別人的武功。至於我的二姨父﹐他比我爹爹還要驕傲﹐連對大姨父﹐ 他口頭上也並不怎麼佩服的﹐不過﹐我知道他心里佩服罷了。因此﹐他們肯稱贊你 的武功﹐邢就絕不是客氣的說話了。” 楊鉦笑道﹕“你這丫頭就是喜歡看熱鬧。不過﹐話說回來﹐我那竺大哥確是有 意思和江大俠比比武功。不是我故意恭維﹐依我看來﹐江大俠的武功是要稍勝我竺 大哥一籌。唯其如此﹐這就更可慮了……” 江海天還未來得及說話﹐上官泰已搶著說道﹕“可慮什麼﹖” 楊鉦道﹕“你還不知道嗎﹖竺大哥新近練成了六陽手﹐能以陰力斷人筋脈﹐他 若是比不過江大俠﹐只怕就會使出這六陽手來。我與江大俠雖是初次相識﹐但卻佩 服江大俠是位夠義氣的朋友﹐倘是一不小心﹐給竺大哥傷了﹐我也過意不去。這六 陽手厲害之極﹐我自問是無法抵御的。但倘若有人練成了近乎‘金剛不壞身法’的 護體神功﹐和他一交手就先封閉了自己的全身穴道﹐那麼他的六陽手也就無所施其 技了。” 江海天心里有點詫異﹐暗自想道﹕“楊鉦和那姓竺的乃是至親﹐為何和我初次 見面﹐就把他的武功秘密洩漏給我﹖這是武林中最犯忌的事情。難道當真是為了佩 服我﹐怕我受他的襟兄所傷﹐故而指點我嗎﹖他說那姓竺的存心要與我比試武功﹐ 也不知是真是假﹐但無論如何﹐我總是外人﹐他倘若不願見我與他襟兄兩敗俱傷﹐ 就該設法從中調解才是。犯不著把他襟兄的武功秘密告訴我呀﹖他不怕我存著壞心 ﹐識得破解六陽手的方法之後﹐反而把他襟兄傷了﹖” 江海天心里不無懷疑﹐但表面上對方總是一番好意﹐因此他就先謝過了楊鉦﹐ 隨著笑道﹕“我這點微未之技﹐絕不敢與令親比試。兩位放心﹐令親若是要與我較 量﹐我馬上就先認輸﹐那麼他總不能傷我了。” 上官泰哈哈笑道﹕“江大俠的涵養功夫﹐人間少見﹐佩服﹐佩服﹗其實武功練 到了天下第一﹐也不會輕易與人動手過招的了。我那竺大哥話雖是如此說﹐想來也 只是想與江大俠口頭上切磋而已﹐未必就真的要拼個你死我活。” 楊鉦頗不悅﹐冷冷說道﹕“你還不知道咱們大哥的脾氣嗎﹖ 他自負武功天下第一﹐等閒之輩﹐他當然不會動手過招。但江大俠在江湖之上 ﹐也是被推許為武功天下第一的﹐以他這樣的好勝﹐他豈能容得別人與他並駕齊驅 ﹖他說待他辦妥一件事情之後﹐就要親自去找江大俠﹐那當然是要去和江大俠較量 的了。” 江海天笑道﹕“我是浪得虛名﹐怎能與世外高人相比。要是碰上竺老前輩﹐我 自當以晚輩之禮相見。俗語說得好﹕退一步風平浪靜﹐讓三分海闊天空。所以兩位 大可放心﹐在不決不至於與令親動手﹐傷了和氣﹐咱們別談這個了﹐楊老前輩﹐說 起來我還要多謝令郎呢﹐日前我為鷹犬所困﹐幸得令郎與上官小姐仗義相助﹐我師 徒二人方才免了一場災難。”他有意扭轉話題﹐心中則在想道﹕“這姓楊的似乎怕 我和他的襟兄這場架打不起來﹐嗯﹐莫非他們襟兄弟之間﹐有著心病。” 楊鉦的確是有點想挑撥江海天與他的襟兄較量﹐但江海天如此謙退﹐他也不好 太著痕跡﹐當下便順著口氣說道﹕“我正是想請問江大俠是怎麼一回事情﹖阿紈﹐ 你和你的表弟是在哪兒見過江大俠的﹖” 上官紈比楊梵較為老成﹐但畢竟也還有些孩子的脾氣﹐當她知道江海天的確是 個“大俠”之後﹐而江海天又口口聲聲感謝她那日“相助”的事情﹐她心里當然是 高興得了不得。於是不待江海天答話﹐便趕忙嘰嘰呱狐的把那日巧遇江海天之事﹐ 一五一十都對楊鉦說了。 楊鉦笑道﹕“原來是這麼回事。那祁連三獸我本是要他們作奴僕的﹐他們偷跑 出來﹐想不到竟勾搭上了朝廷鷹犬﹐謀害江大俠。小兒雖曾為江大俠稍盡綿力﹐還 是不足以補我的罪過。我這廂向江大俠賠罪了。”他帶笑說話﹐笑容卻頗勉強。 江海天是個老實人﹐沒有留意﹐仲長統卻暗暗瞧在眼里﹐心道﹕“上官泰雖然 橫蠻﹐卻也有幾分豪爽﹐這姓楊的卻似頗工心計的奸滑之徒﹐哼﹐他剛才聽到他的 兒子斬殺朝廷鷹犬之時﹐眉頭稍微皺了一下﹐莫非他也是暗通官府的﹖這倒不能不 提防一二了。” 江海天見他如此客氣﹐很感不安﹐當下也就拱手還禮﹐說道﹕“楊老前輩言重 了。令郎拔刀相助之德﹐我感激還來不及呢﹐怎能因祁連三獸是尊府私逃的僕人﹐ 就怪責上老前輩了﹖” 說話之間﹐上官泰的管家已把丐幫那四個被囚的弟子帶了出來﹐那管家事先並 沒說明是釋放他們﹐他們一見了本幫幫主﹐都是不禁又驚又喜﹐齊聲叫道﹕“幫主 ﹐這可好了﹐你老人家來了……”驀地發現仲長統是與上官泰站在一起﹐狀頗親熱 ﹐這四個弟子好生詫異﹐窒了一窒﹐底下求師父給他們出口氣的說話﹐不覺在口邊 停住。 仲長統一看﹐這四個弟子都沒帶傷﹐被囚多日﹐反而養得肥白了些﹐心中想道 ﹕“上官老兒倒沒有將他們虐待﹐只是元一沖吃虧大些﹐但他面門那一刀是楊鉦的 兒子楊梵斫的﹐不能算在上官老兒的帳上。”他與上官泰打了一場之後﹐應了“不 打不成相識”那句老話﹐彼此反而有幾分惺惺相惜﹐當下仲長統也怕弟子們說出不 好聽的話來﹐便截斷他們的話道﹕“我與上官山主已經言歸於好﹐這山上的藥任由 咱們采摘﹐你們謝過上官山主﹐就和我走吧。” 上官泰連忙說道﹕“我已說好了的﹐請你們屈駕多留一天﹐容我稍備薄酒﹐給 你們權當賠罪。采藥之事﹐只要你幫主說出藥名﹐我也自有人給你效勞。這點面子 ﹐你都不肯給我﹐那就是還在怪責我了。” 仲長統道﹕“我們文是不想再打擾山主。”上官泰道﹕“笑話﹐笑話。你這麼 說比罵我還難受﹗我得罪貴幫﹐現在已誠心誠意的賠罪了﹐你還要怎麼﹖何況現在 天色已晚﹐你們難道定要露宿不成﹖你們要這樣做﹐我也不能讓你們這樣做。這太 不把我當朋友了﹗” 江海天笑道﹕“上官前輩誠意挽留﹐仲幫主﹐咱們就打攪他一晚吧。”仲長統 性情豪爽﹐此時他對上官泰倒不是怨恨﹐只是他心里卻討厭那個楊鉦﹐是以才說要 走。但見上官泰確是出於誠心﹐而江海天又已答允﹐他心里一想﹐那楊鉦即使不懷 好意。 有江海天在此﹐也不懼他﹐便道﹕“賠罪這不敢當。就當作是咱們交個朋友吧 。” 上官泰聽得江海天、仲長統二人都已答應﹐大為歡喜﹐當晚就備了酒席﹐主客 一同暢飲。上官泰還怕他們不放心﹐每一次拿上來的酒壺﹐他都是先倒了一杯﹐自 己喝了﹐才敬客的。 席間彼此談論武功﹐氣氛倒也融洽﹐只是楊鉦卻有點心神不屬的樣子﹐而他與 上官泰也從不談及他們本身的來歷。 席散之後﹐上官泰給客人安排了住址﹐讓丐幫請人在一間大房﹐江海天師徒在 一間較小而雅致的書房。 仲長統暗自思量﹐“上官泰如此安排﹐想是有心讓我與幫中弟子相敘。”要知 那四個丐幫弟子釋放出來之後﹐一直未有機會得與幫主暢談﹐上官泰粗中有細﹐設 身處地為仲長統著想﹐“如果我是他﹐我一定想知道﹐這幾個弟子在被囚期間﹐可 曾受了什麼委屈﹐甚或折磨﹖他也會想﹐這些事情﹐他這幾個弟子不便當著外人吐 露。盡管雙方已經和好﹐但設若我是幫主﹐我也會關心本幫弟子﹐對他們的遭遇﹐ 是非問個明白不可的。好﹐反正我對這幾個丐幫弟子從無半點折磨﹐我何不樂得大 方﹐讓他們的人聚攏來談個夠﹖”仲長統、元一沖再加上那四個弟子﹐一共是六個 人﹐六個人同住一間大房﹐在禮數上表面看來似是“待薄”﹐但深一層想﹐卻正是 上官泰想得周到的地方。 仲長統久歷江猢﹐老於世故。上官泰這個心思﹐他焉有猜想不到之理﹐心道 ﹔“上官泰如此安排﹐倒也顯得光明磊落﹐即使我的弟子曾受多少委屈﹐也就算了 。但另有一層﹐卻是不能不多加顧慮。那楊鉦口蜜腹劍﹐看來卻不似好人。今晚我 與江海天師徒分開兩處﹐江賢侄武功極高﹐但卻是個十分忠厚老實的人﹐我須得提 醒他﹐免得有甚意想不到的暗算﹐他心中毫無准備。” 那個管家送他們進房安歇﹐兩間房有條走廊隔開﹐一間在東﹐一間在西﹐但相 隔也不很遠。仲長統放下一半心事﹐但還是要提醒江海天。他不想太著痕跡﹐遂故 意落後一步﹐向江海天打了一個眼色﹐悄聲說道﹕“今晚不要熟睡﹐小心一些﹗” 仲長統雖然沒有“天遁傳音”功夫﹐但內功亦已到上乘火候﹐聲音凝成一線﹐ 隔數步之遠﹐送進江海天耳中﹐江海大聽得清清楚楚﹐其他的人連那管家在內﹐沒 有這份功力﹐則是一無所聞。尤其那管家因為是走在仲長統前面﹐根本就看不見仲 長統曾張開嘴唇。 江海天頗感詫異﹐進房之後﹐關上了門﹐心里想到﹕“主人好客﹐那姓楊的也 非俗流﹐對咱們真可說得是傾心結納。不知仲叔叔何故起疑﹖但仲叔叔既然是如此 說﹐加些小心也好。”於是在床上盤膝打坐﹐不久﹐林道軒已是熟睡。 相近三更時分﹐忽覺似有衣襟帶風之聲﹐從屋頂掠過﹐江海天心中一凜﹐“這 兩人輕功不弱﹗”深夜人靜﹐萬籟無聲﹐江海天聽得出是有兩個夜行人﹐從隔著兒 間屋的瓦面上掠過。 江海天想起仲長統的叮囑﹐心道﹕“難道當真有人不懷好意﹐暗地里來謀害我 們不成﹖”心念未已﹐那衣襟帶風之聲已是一驚即過﹐聽那夜行人的去向﹐是向著 外間跑出﹐絕非朝著他們這里而來。江海天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啞然失笑﹕“在 一個陌生地方﹐多加小心﹐那是對的﹐但也不用太過多疑。” 但他放下了心上的石頭﹐另一重好奇之心又不禁油然而興﹐暗自想道﹕“來的 不知是何等樣人﹖從他們這一身超卓的輕功看來﹐本領定然非同小可。倘若是上官 山主的敵人﹐我在這里作客﹐理該為主人御敵﹔倘若來的是他們的朋友﹐出去相見 ﹐那也無妨。” 江海天決意去查察究竟﹐遂輕輕推開窗門﹐跳上瓦面﹐這晚月色暗淡﹐那兩個 夜行人的蹤跡早已不見。仲長統也沒見出來﹐想是他還沒發覺有夜行人經過。江海 天本要去通知他的﹐但轉念一想﹐還是自己先去看看再說﹐倘若根本沒有什麼事情 ﹐大驚小怪﹐豈不惹主人笑話﹖而且留下仲長統在房中看守﹐也穩當一些。他深知 仲長統之能﹐幾重瓦面外的輕微聲息﹐他或許未能察覺﹐但若真有夜行人到了距離 三丈之內﹐他無論如何總會聽得出來。兩間房相隔不到三丈﹐有他留守﹐自己也可 以放心離開。 夜行人雖是蹤跡已杳﹐但江海天剛才聽聲辨向﹐早已心中有數。當下使出“踏 雪無痕”的絕頂輕功﹐悄無聲的便追下去。 越過十幾間瓦面﹐再翻過圍牆﹐仍然未見夜行人蹤跡﹐江海天越發奇怪﹐心道 ﹕“看來不是上官泰的敵人了。但何以一進來便出去﹖若說是屋內的人﹐三更半夜 ﹐又出去作甚﹖” 江海天有心查察究竟﹐遂繼續追蹤﹐畢竟是他的輕功更為高強﹐追了一會﹐果 然發覺了前面兩條黑影。 那兩個人卻未發現他﹐江海大追得近了一些﹐凝神看去﹐吃了一驚﹐卻原來這 兩個人竟是上官泰與楊鉦。 江海天心道﹕“我早該想到是他們了﹐從屋內出去的﹐除了他們﹐還有誰有如 此本領﹖可是他們為什麼要在深夜出去呢﹖是他們另外發現了敵人麼﹖” 就在這時﹐只聽得上官泰說道﹕“在這里可以了吧﹖這里離開我家已有十里了 。”楊鉦笑了一笑﹐說道﹕“是麼﹖那麼江海天的耳朵再長﹐也聽不見了。就在這 里吧。”說罷﹐突然回頭一望。顯然是還在害怕有人跟來。正是。 密室仍須防有耳﹐深宵主客兩離家。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回﹕欲結朱陳施巧計 心懷叵側動奸謀 江海天恍然大悟﹐“原來他們是害怕隔牆有耳﹐在屋內談話﹐怕我偷聽﹗豈有 此理﹐他們把我當作什麼人了﹖”江海天在武學上的造詣何等高深﹐見楊鉦肩頭微 動﹐已知他是要轉身張望﹐立即閃到一棵樹後。他動作迅捷無聲﹐莫說是在黑夜﹐ 即在白天﹐楊鉦也難發覺。 上官泰道﹕“二哥﹐你究竟有什麼機密的事情﹐要拉我出來說話﹖又為什麼要 瞞住客人﹖想那老叫化是一幫之主﹐而那姓江的﹐據你所說﹐也是武林中極有身份 的人﹐難道他們會來偷聽﹖” 江海天本要走開﹐但聽了這些話﹐卻禁不住心頭一動﹐“是啊﹗他們有什麼事 耍瞞住我﹖想必是和我有關的了﹐疑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他們要瞞著 我﹐我倒非偷聽不可了。 仲叔叔到底是老江湖﹐早看出他們心懷鬼胎。哼﹐這姓楊的適才對我何等殷勤 ﹐想不到背地里卻是如此鬼鬼祟祟。”江海天決意弄個水落石出﹐索性飛身上樹﹐ 就在他們頭頂﹐偷聽他們說話。 只聽得楊鉦說道﹕“我當然相信得過那兩個客人﹐但這件事情﹐關系咱們的身 家性命。隔牆有耳﹐萬一洩露出去﹐那就大大不妙了。” 上官泰驚疑不定﹐說道﹕“二哥﹐咱們都是隱居深山﹐與外界很少往來。也沒 有什麼極厲害的仇家﹐哪來的飛來橫禍﹐你說得那麼嚴重﹗” 楊鉦道﹐“此事麼﹐可大可小。為禍為福﹐都只看你如何處置。三弟﹐你少安 毋躁﹐且聽我慢慢道來。 “好﹐我先從兒女之事說起。我先問你﹐你的紈丫頭和我家那小子今年都是十 五歲﹐看他們平日形跡親密﹐你不察覺他們彼此都是心中有意麼﹖” 上官泰點了點頭﹐說道﹕“我是個爽直人﹐本來這話兒我也早就想對你說了﹐ 只怕你家的梵小子嫌我的女兒。”原來上官泰獨生一女﹐寶貝異常﹐他的女兒上官 紈的確是鐘情楊梵﹐她母親向她查問﹐她也曾含羞默認過的。只是楊梵的態度卻是 有點輕挑﹐上官紈也摸不透他是否真的是喜歡她。 楊怔笑道﹕“紈丫頭長得如花似月﹐我只怕我家小子配不上你女兒呢﹗” 上官泰喜道﹕“這麼說﹐你是有意和我親上加親了﹖” 楊鉦道﹕“他們兩小無猜﹐年貌也正相當﹐親上加親﹐實是最好不過。”說到 此處﹐忽地嘆了口氣道﹕“唉﹐只是──可惜﹐可惜﹗” 上官泰怔了一怔﹐道﹕“可惜什麼﹖”楊鉦道﹐“可惜咱們沒有早一點為兒女 打算﹐現在議婚﹐已是遲了﹗”上官泰道﹕“此話怎說﹖” 楊鉦嘆了口氣﹐緩緩說道﹕“這次我到了竺家﹐竺大哥也和我提起了兒女的婚 事﹐像你一樣﹐想與我親上加親﹐結成秦晉之好﹗” 上官泰道﹕“哦﹐原來他也想把他的女兒許給你那小子作媳婦。清華這丫頭不 是還很小嗎﹖” 楊怔道﹕“小是小﹐但不算很小﹐今年十二歲了。比我的梵兒小三歲﹐竺大哥 還說﹐丈夫應該比妻子大一點才好呢。但我知道我的梵兒只是把她當作小妹妹看待 ﹐他真正喜歡的只是你的紈丫頭。” 上官泰道﹕“竺大哥怎的會突然想起要為他女兒定親﹖早不說﹐遲不說﹐恰恰 現在和你說﹖” 楊鉦道﹕“三個月前﹐他女兒第一次單獨出門﹐是偷偷離家的﹐你猜她是上哪 兒﹖” 上官泰道﹕“是上你家找她的梵表哥嗎﹖” 楊鉦道﹕“是呀。她偷偷離家﹐來和我那小子玩了幾天。她家里可鬧得天翻地 覆。除了她自己之外.家里的人都派出來找他那寶貝的女兒了。” 江海天聽到這里﹐這才知道﹐厚來那次碰到的和那小姑娘同在一起的青衣漢子 ﹐以及後來那一伙來尋覓他們的人﹐都是竺家的僕人。他們大舉出動﹐在江湖上也 鬧得沸沸揚揚﹐卻原來是為了這樣一樁小事。 江海天心里想道﹕“這位竺老前輩寵愛他的女兒也未免太過了。但他的手下﹐ 對黑白兩道全不賣帳﹐他女兒吃了祁連三獸的虧。祁連三獸和朝廷鷹爪勾結﹐他的 手下也就把朝廷鷹爪斬殺了一大批。從大處看來﹐這位竺老前輩﹐還是可以結納的 人物。” 楊鉦接著說道﹕“我本來也把這丫頭當作小孩子﹐她偷偷來我家玩﹐我也只看 作是孩子的淘氣﹐不知江猢兇險﹐胡亂行事。 但竺大哥可不是這樣想﹐──他女兒第一次離家﹐就來找我家的小子﹐這一件 事提醒了他﹐他女兒已經漸漸長大了﹐除了父母之外﹐心中就只有一個表哥了。一 因此﹐竺大哥才想到要與我聯親﹐早早為他女兒定下名份。” 上官泰道﹕“你答應了沒有﹖” 楊鉦苦笑道﹕“我能夠拒絕竺大哥嗎﹖他不是和我商量的﹐他是用命令的口吻 叫我備辦三書六禮的。” 上官泰呆了半響﹐說道﹕“竺大哥也真是的﹐對親家本是兩廂情願之事﹐豈能 出以命令施行﹖唉﹐但既然如此﹐我也不願與他爭了﹗” 楊鉦憤然說道﹕“是不是呢﹖你是第三者已經替我不平了﹗ 你想我怎能嚥下這口氣﹖莫說我家小子本來是喜歡你的女兒﹐就是沒有這檔事 情﹐我也不能讓我的梵兒受他們父女的欺負﹗” 上官泰道﹕“清華侄女還小著呢﹐看她性情﹐雖然驕縱﹐卻還不似她爹爹的不 可理喻。” 江海天暗暗好笑﹐上官泰本人就是個不大講理的人﹐而這“不可理喻”四字卻 從他口中說出來﹐那麼他這姓竺的襟兄﹐敢情真的是天地間最不講理的人了﹖“或 許是上官泰惱怒他的襟兄要搶他的愛婿﹐故意把那姓竺的說得過份了些吧﹖但他卻 也給那姓竺的女兒說好話﹐可見也還是個有幾分公道的人。”江海天心想。 江海天聽他們談論的盡是兒女私事﹐本來不想再聽下去﹐但他是躲在樹上﹐上 官泰與楊鉦就在樹下。此時他若溜走﹐卻沒把握令得他們毫無知覺﹐江海天轉念一 想﹐域許從他們的談話中﹐也可以稍稍知道一點那姓竺的來歷﹐就打消了溜走的念 頭。 只聽得楊鉦說道﹕“有其父必有其女﹐清華這丫頭現在已然驕縱﹐焉知長大了 不是和她父親一般﹖古語有雲﹕齊大非偶﹐即使我那梵小子受得了老婆之氣﹐我也 受不了親家之氣。” 上官泰不覺笑道﹕“事情都已經定了﹐你訴苦也沒有用。”他這笑聽來是對楊 鉦的嘲笑﹐實在也是自己的苦笑。 楊鉦道﹕“不﹐我雖然不敢拒絕﹐但也沒有答應。所以我才來與你商量的。” 上官泰詫道﹕“此話怎說﹖” 楊鉦道﹕“我推說這件事情﹐總也得讓我回家告訴梵兒的媽。 反正他們年紀都小﹐也不必急在一時。” 上官泰道﹕“竺大哥怎麼說﹖” 楊鉦道﹕“他起初很不高興﹐說我的渾家和他的渾家是妹妹﹐還會不同意嗎﹖ 我說我習慣了事事和妻子商量的﹐我也知道她決無異議﹐狙先告訴她一聲﹐讓她也 高興高興﹐再來備辦三書六禮﹐不更好嗎﹖竺大哥說不過我﹐只好依從我的意思﹐ 但他卻又提出一事﹐要我約束我的兒子。嘿﹐嘿﹗這件事情和你們父女也有關系了 ﹗” 上官泰嚇了一跳﹐道﹕“怎麼扯到我的身上來了﹖” 楊鉦道﹕“你的紈丫頭和我的梵小子上個月不是結伴到過他家嗎﹖我就是因為 梵小子久不回家﹐才到他那里探望的。” 上官泰道﹕“哦﹐莫非是竺大哥因此犯了心病了﹖他們表姐弟、表兄妹從小就 是喜歡在一處玩的﹐不過小時候是跟大人去﹐現在大了﹐不用大人陪伴而已。這也 算不了什麼一回事呀﹗難道咱們還講究‘男女授受不親’這一套嗎﹖” 楊鉦道﹕“是啊﹗可竺大哥不是這麼想。正因為孩子大了﹐他既然有意將他女 兒許配我家小子﹐可就不願看到你的紈丫頭也插在中間了。所以他要我約束梵兒﹐ 不許再與你的阿紈往來﹗他還要我告訴你﹐叫你也要管柬管柬你的女兒﹗” 上官泰最寵愛女兒﹐聽了這話﹐不覺暗暗惱怒﹐說道﹕“我的女兒﹐不用別人 來管。” 楊鉦冷冷說道﹕“咱們和他是襟兄弟﹐他一向也是把咱們當作下屬管柬呢﹗他 要你做什麼﹐幾時許可你道個‘不’字的﹖” 上官泰憤然道﹕“咱們的子女﹐他都要伸手來管﹐那也未免太欺負人了﹗” 楊鉦道﹕“上官兄﹐只要你下得決心﹐咱們就結親家﹐氣一氣他﹗” 上官泰默然不語﹐半晌說道﹕“那就是要與他公開決裂了﹗” 楊鉦道﹕“不錯。我就是要和你商量此事。咱們兩人聯手﹐以後再也不聽他的 話﹗” 上官泰道﹕“咱們聯手﹐也未必就敵得過他﹗” 楊鉦道﹕“至少也可以打個平手吧﹖” 上官泰道﹕“襟兄弟動起手來﹐這有什麼好意思﹖” 楊鉦道﹕“難道你就甘心一生受他欺負﹖還要連累咱們的兒女也受他欺負﹖本 來是好好的一對﹐卻要給他拆開﹖” 上官泰想起了女兒的終身幸福﹐似看見了女兒的滿面淚容在他眼前搖晃﹐心道 ﹕“紈兒知道了此事﹐不知多難過呢﹗”他幾乎就要沖口而出﹐答應與楊鉦聯手對 付他們的襟兄了﹐但終於還是咬牙忍住﹐長長地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楊鉦冷笑道﹐“你還是害怕他﹗” 上官泰道﹕“不是怕他。唉﹐你不知道……總之我是不願與他交手。” 江海天躲在樹上。居高臨下﹐看見上官泰說這幾句話的時候﹐不但聲調激動﹐ 神情也頗有幾分異樣。猜想他必是另有隱情﹐所以不論楊鉦怎麼游說﹐他都不願意 與襟兄交手。 楊鉦哈哈一笑﹐說道﹕“我倒有個法子﹐不必咱們親自出馬﹐就可以將他除去 ﹐不知你可願意促成此事﹖” 上官泰怔了一怔﹐半晌說道﹕“你﹐你是想借刀殺人﹖” 楊鉦道﹕“不錯。依我看來﹐當今天下。只有江海天可以與竺太哥匹敵。咱們 想個法兒﹐令他們二虎相爭﹐即使不能將他除去﹐至少也可以弄得他們兩敗俱傷 ﹗“ 江海天聽到這里﹐恍然大悟﹐心中想道﹕“怪不得這姓楊的向我洩漏他襟兄的 武功秘密。哼﹐他倒是打得如意算盤。且看上官泰如何回答﹖” 上官泰道﹕“什麼法兒﹖想必你己是胸有成竹的了﹖” 楊鉦陰惻惻他說道﹕“你是想竺大哥去找江每天拼命呢﹖還是想江海天去找竺 大哥拼命﹖” 上官泰道﹕“要竺大哥找江海天拼命﹐須得如何﹖” 楊鉦道﹕“那就要你受點委屈﹐你把自己弄傷﹐說是江海天將你打傷的。我給 你作証明。我再教你一番說話﹐非挑撥得他與江海夭拼命不可。你雖然身受一時之 苦﹐但為了兒女﹐似乎也還值得。” 上官泰冷冷說道﹕“你倒真是把咱們竺大哥的脾氣摸透了。 盡管他對我嚴苛﹐倘若我真是受了外人之傷﹐他是非出頭拼命不可的。嘿﹐嘿 ﹐你這條‘苦肉計’為什麼不施之自己﹖” 楊鉦道﹕“恰巧你有與丐幫這一段糾紛﹐江海天今日與仲長統上山﹐你也曾與 仲長統動了手了。雖說江海天是給你們調解﹐但你不可以說成江海天暗算你嗎﹖你 右這段過節﹐這‘苦肉計’由你來唱﹐比我適合。” 上官泰冷笑道﹕“嘿﹐嘿﹗好﹐好一條苦肉計﹐虧你想得出來﹗” 楊鉦瞧他神色不對﹐連忙說道﹕“我早說過﹐我有兩個法子。 這條苦肉計不過供你參酌而已。你不願意﹐咱們另行商議。” 上官泰道﹕“另一條是要江海天去找竺大哥拼命了。人家是俠義道﹐你今日不 是已試探過他的口風了﹖你想利用江大俠給你拼命﹐這不是癡心妄想麼﹖” 楊鉦哈哈笑道﹕“上官兄﹐你也未免太老實了﹗” 上官泰怔了一怔﹐道﹕“楊兄﹐此話怎說﹖” 楊鉦打了一個哈哈﹐皮笑肉不笑他說道﹕“咱們說不動江海天﹐難道不會想個 巧妙的法兒﹐叫他自動去找竺大哥拼命嗎﹖” 上官泰道﹕“好﹐我倒要聽聽你這智多星有何妙計﹖” 楊鉦道﹕“江海天有個記名徒弟叫李光夏的﹐現在正在竺家。 做竺清華的書童。江海天為了我回這個失落的徒兒﹐這幾個月來﹐走遍了黃河 南北﹗” 上官泰道﹕“這些事情﹐我都已知道了。但這和你說的‘妙計’﹐卻有什麼關 連﹖” 楊鉦陰惻惻地笑道﹕“咱們的文章﹐就在江海天這徒弟身上來做。比如說﹐這 姓李的小子﹐如果不明白的在竺家死了﹐江海天能不去找姓竺的拼命嗎﹖” 上官泰打了個寒襟﹐說道﹕“你要害死這小孩子麼﹖你不是說竺家父女﹐對李 光夏很是寵愛﹐名雖書童﹐實際是對他如同家人一般麼﹖你若害死了這孩子﹐竺大 哥豈能與你干休﹖” 楊鉦笑道﹕“我當然不會那麼笨﹐親自去殺害他。所以我才來和你商量﹐你不 是知道有一種毒草﹐殺人不露痕跡的麼﹖你采這毒草給我﹐化成粉劑﹐我有辦法﹐ 借竺清華之手﹐將他毒死。連竺清華我都可以把她瞞過。” 江海天聽得毛骨聳然﹐想不到楊鉦竟是如此狠毒﹐他按不下心中怒火﹐正要下 去斥破他的好謀﹐但心念一轉﹐卻又暫且忍住﹐暗自想道﹕“且看上官泰如何﹖” 心念未已﹐只聽得上官泰發出了一聲冷笑﹐說道﹕“楊大哥﹐你把小弟看作什 麼人了﹖” 楊鉦呆了一呆﹐說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此事若成﹐至少可令他們 兩敗俱傷﹐咱們的好處可就多了﹗一來可以免受竺家的欺凌﹐二來咱們的兒女可以 結成美滿姻緣﹐再也不用擔憂別人阻撓﹔三來﹐嘿﹐嘿﹐天下去了兩大高手﹐咱們 兩家聯合起來﹐天下還有誰人能與咱們作對﹖” 話猶未了﹐上官泰已是大聲喝道﹕“住嘴﹗縱有一千樣好處﹐我上官泰也絕不 能做一個無恥小人﹗” 楊鉦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冷笑說道﹕“上官兄﹐我是小人﹐你一向的行事﹐ 也不見得就是正人君子﹗” 上官泰勃燃大怒﹐跳起來道﹕“不是正人君於﹐做事也總還得有點良心﹗江海 天於我有恩﹐你卻要我恩將仇報﹐還要我去謀害一個無辜的孩子﹗哼﹐哼﹐你﹐你 簡直是──” 楊鉦冷笑道﹕“你不肯依從﹐那也罷了。你我傷了和氣不打緊﹐卻何必令咱們 的子女為難﹐難道他們日後就不再見面了嗎﹖” 上官泰本來要罵楊鉦禽獸不如﹐聽他這麼一說﹐驀地想起了自己的女兒對楊梵 是那樣癡情﹐不由得心中難過﹐也就不對楊鉦太過絕情了。當下﹐上官泰嘆了口氣 ﹐說道﹕“你回去吧。 此事只當你沒有說過﹐我也不會再提。兒女之事﹐聽其自然。你答不答應竺家 婚事﹐任隨於你。但我可要勸你收拾起客人之心﹗” 楊鉦灰溜榴他說道﹕“你甘心受竺大哥欺負﹐我自是不能勉強你。好吧﹐你趕 我走我便走﹐只盼你不要後悔﹗” 楊鉦站了起來﹐正要走路﹐上官泰忽道﹕“且漫﹗” 楊鉦只道他回心轉意﹐笑道﹕“你可是想清楚了﹖怎麼﹐咱們再商量商量﹖” 上官泰深沉的目光盯著楊鉦﹐緩緩說道﹕“只是為了兒女之事﹐你不會就向竺 大哥下此毒手。你﹐你可是在竺家打聽到什麼秘密﹖你既是要與我商量﹐那就不必 瞞我﹗” 要知上官泰雖然性情較為暴躁﹐但卻絕非一個莽夫。他也有了五十歲開外的年 紀了、人生經驗積累甚深。所以稍微冷靜之後﹐對楊鉦的今晚之事、就不能不起了 懷疑──何以楊鉦對他們的襟兄如此深惡痛絕﹐似乎恨不得將他置之死地﹖ 楊鉦聽了上官泰的這幾句話﹐臉上也是倏然變魚﹐但隨即使哈哈笑道﹐“上官 兄﹐你這樣問我﹐看來你也是知道竺大哥秘密的了﹖” 上官泰知道楊鉦是要套他的說話﹐心道﹕“我且先說三分真話﹐看他如何﹖” 說道﹕“聽說竺大哥是要開宗立派﹐你可是不願受他差遣麼﹖” 楊鉦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何只要開宗立派﹐他還要舉事抗清 ﹗” 上官泰道﹕“哦、竺大哥當真有如此壯志雄心麼﹖這可真是我始料所不及了 ﹗” 楊鉦道﹕“就是呀﹗想咱們隱逸山林。何等自由自在﹖沒來由卻去趟這趟渾水 作甚﹖竺大哥也真是的﹐他本來也是與咱們一樣﹐數代隱居山林﹐不問外事的。如 今他已到了垂暮之年﹐卻忽然動了爭雄天下之心﹐你說這不是老糊塗了麼﹖” “他糊塗不打緊﹐咱們兩家可要受連累了。竺大哥以為如今民變四起﹐可以乘 機舉事﹐他卻不想想清廷百年基業﹐將廣兵多﹐烏合之眾﹐又焉能成事﹖咱們若是 從他。事敗之後﹐豈不是要惹個抄家滅族之禍﹖” 上官泰道﹕“哦﹐原來如此。但人各有志﹐你不願從他﹐難道不可以各行其道 麼﹖” 楊鉦道﹕“唉﹐你又不是不知道竺大哥的脾氣﹐他這個人是決不聽別人勸諫的 。他一旦舉事﹐咱們若不從他﹐他豈能讓咱們置身事外﹖只怕稍有半個‘不’字﹐ 他就要先把咱們殺了﹗” 上官泰冷冷說道﹕“所以你要先下手為強﹐把他殺了﹖” 楊鉦聽得上官泰口氣似乎有點不對﹐卻還摸不准他心意如何﹐便句斟字酌他說 道﹕“上官兄說得過甚了。小弟並非定要除他﹐只是﹐只是意欲消弭這場大禍而已 。倘若能使得他與江海天兩敗俱傷﹐他武功既失﹐也就無能為力了。那時只有他要 聽命於你我﹐咱們卻無須屈從他了。嘿嘿﹐這麼一來﹐不但咱們可以結成兒女親家 ﹐竺大哥也可以安度余年﹐兔遭不測之禍。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上官泰道﹕“好一個兩全其美﹗這麼說。你還是為竺大哥著想的了﹖” 楊怔道﹕“當然﹐當然。小弟這是權衡利害的做法。古語有雲﹕兩害相權取其 輕。竺大哥與江每天雖然兩敗俱傷﹐但免去了竺大哥的一場災禍﹐那還是值得的呀 ﹗何況咱們也可以連帶得到好處呢。” 上官泰忽地冷笑道﹕“恐怕還有一樣好處﹐你未曾說出吧﹖” 楊鉦面色倏變﹐道﹕“上官兄﹐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上官泰悄聲說道﹕“你得了朝廷什麼好處﹐要為朝廷設計除他﹖” 楊鉦板起面孔﹐叫起撞天屈道﹕“你這是從哪里說起﹖哼﹐哼﹐上官泰﹐你又 把我楊某當做什麼人了﹖” 上官泰畢竟還是有幾分忠厚﹐見他說得如此認真﹐不覺有點懷疑自己的想法﹐ 於是說道﹕“沒有就好。不過﹐楊兄﹐你莫怪小弟將你誤會﹐小弟倒是有幾句話想 勸一勸你……” 話猶未了﹐楊鉦突然趁他的精神戒備稍微輕松之際﹐出手如電﹐一掌就向他胸 膛拍下﹗ 楊鉦武功本來比上官泰高強﹐這一掌又是出其不意﹐上官泰焉能躲避得開﹖只 聽得“蓬”的一聲﹐這一掌已是結結實實的打在上官泰身上“ 可是就在這一瞬間﹐上官泰忽地感到另一股勁力推來﹐將他推得身軀傾側﹐轉 了半圈﹔與此同時﹐楊鉦也感到了勁風劈面掃來﹗ 原來是江海天從樹上跳下﹐左掌對著上官泰﹐右掌對著楊鉦﹐同時發出了兩股 掌力﹗ 兩股掌力同時發出﹐但巧妙卻又各自不同。他左掌發出的掌力﹐用的乃是一股 巧勁﹐把上官泰身子推開﹐對他身體井無傷害﹔右掌發出的卻是主剛掌力﹐對楊鉦 猛下殺手的﹗ 可惜江海天雖然早有警惕﹐卻還未能料到楊鉦會向他的連襟突然間便施毒手﹐ 因此未能事先防范﹐到他出手之後﹐這才跳下救人、攻敵﹐已經是稍遲半刻了。 高手比斗﹐只爭毫厘﹐片刻之差﹐已給楊鉦躲過了殺身之禍。楊鉦雖然比不上 江海天﹐也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一見有人跳下﹐立即倒縱出一丈開外﹐同時雙掌 齊發﹐抵消了江海天那一記劈空掌力。 上官泰得江海天的掌方一推﹐身軀傾側﹐這才沒有給楊鉦打中要害﹐但背脊還 是著了一掌。身子滴溜溜地轉了一圈﹐終於還是“哇”的一口鮮血吐了出來﹐“卜 通”倒地。但這已是不幸中之大幸﹐要是這一掌給楊鉦打中胸口﹐他焉能還有命在 ﹖ 那一邊﹐楊鉦雖然免了殺身之禍﹐但也吃足了苦頭。江海天的金剛掌力有兩重 力道﹐楊鉦退出一丈開外﹔雙掌對單掌﹐消解了江海天的第一重力道之後﹐正自松 了口氣﹐卻不料第二重力道又突如其來﹐楊鉦禁受不起﹐也是“哇”的一聲﹐一口 鮮血吐了出來﹐連忙骨碌碌的和衣滾下山坡。但這時他而言﹐也已是不幸中之大幸 。 倘若江海天出手早個片刻﹐占得先發制人之利﹐而又無須分出掌力去救上官泰 的話﹐則這一掌也早就要了他的性命了。如今雖然打得他口吐鮮血﹐受傷卻還不算 很重﹐他滾下山坡﹐提了口氣﹐居然還能施展輕功逃跑。 江海天不知道上官泰傷得如何﹐不敢去追趕楊鉦﹐先把上官泰扶起﹐察看他的 傷勢。 上官泰苦笑道﹕“想不到這廝居然如此狠毒﹐絲毫不顧親戚情誼。江大俠﹐多 謝你又救了我一次性命了。只可惜我不能親報這一掌之仇﹗” 江海天摸了他的脈息﹐知道他受傷不重﹐這才放下了心。說道﹕“我那一掌也 夠他受的了。他逃回去最少要養傷一個月。” 上官泰抹干嘴角的血跡﹐吞下一顆丸藥﹐說道﹕“江大俠﹐我求你一件事情 。” 江海天道﹕“前輩請說。”上官泰道﹕“楊鉦這廝﹐既受了傷﹐又已經跑了。 剛才之事﹐請江大俠不要張揚出去。” 江海天知道上官泰不願意讓女兒知道﹐免得令她傷心﹕同時他也許還希望楊鉦 有悔改之日﹐倘若張揚出去。傳到他們那位“竺大哥”耳中﹐楊鉦只怕難保性命。 江海天寬厚為懷﹐當下一口應承﹐說道﹕“我決不令前輩為難便是。但我也有一事 ﹐想要請問前輩……” 上官泰道﹕“可是關於我那位襟兄竺大哥的事情麼﹖” 江海天道﹕“正是。實不相瞞﹐我與江湖上反清的義士﹐頗多相識。那位竺老 前輩﹐若然也有意舉事﹐那正是志同道合了。 我意欲先去拜訪他。” 上官泰沉吟半響﹐說道﹕“我那位竺大哥或有舉事之意﹐但也不會這樣快﹐我 看至少也恐怕要等到他開宗立派之後﹐竺大哥脾氣古怪﹐他圖謀之事決不願外人得 知﹐除非他已經與你結為知己﹐親自告訴你。因此﹐我希望江大俠不必急著要去會 他﹐還是等他來找你的好。” 江海天聽他語氣﹐似乎有許多顧忌﹐他就不便多說什麼﹐但李光夏的安全他卻 不能不顧的﹐於是說道﹕“既然如此﹐我不去也罷。不過﹐小徒現在竺家﹐楊鉦既 然起了害他之心﹐這可不能不防。” 上官泰道﹕“這個易辦﹐我派一個人去告訴竺大哥﹐叫他小心防范便是。楊鉦 已受了傷﹐料想他不能趕在我的前頭﹐跑到竺家謀害令徒。而且我料他也未必敢再 上竺家之門呢。” 江海天聽他說得有理﹐心想照這樣說﹐李光夏當可無憂。而且氓山派既有要事 催他回去﹐他也急於回家幫忙妻子﹐權衡輕重﹐去接李光夏之事只好暫且們在後頭 了。 上官泰受傷不重﹐服了止血療傷的丸藥之後﹐氣力漸漸恢復﹐他看了一下天色 ﹐笑道﹕“天都快要亮了﹐咱們也該回去啦。 要是給紈兒知覺﹐家里的人可就要驚慌了。” 江海天本來想拉他一把﹐但見他輕功雖然稍減。步履仍是安詳﹐比常人也還快 速得多﹐心中也暗暗佩服他功力不凡。 兩人回到家中﹐分頭進去。江海天回到自己房中﹐眼光一瞥﹐只見床上無人﹐ 林道軒已不見了。 江海天吃了一驚﹐連忙出來尋找﹐剛到後園﹐便見一條黑影向他走來。 江海天凝神一瞧﹐認出了是仲長統﹐忙用“天遁傳音”說道﹕“是我。”仲長 統放下了心上的石頭﹐走過來悄聲說道﹕“出了什麼事情﹖”江海天道﹕“沒什麼 。只是上官山主把那姓楊的趕跑了。離山之後﹐咱們路上再說吧。軒兒呢﹐你可見 著﹖”江海天曾答應了上官泰的要求﹐是以不願在他家中張揚此事。兩人都是小聲 說話﹐兔得驚動了上官泰的家人。 仲長統知道享有蹊蹺﹐但聽說楊鉦已經離開﹐他對上官泰倒是信得過的﹐所以 也就不必急於知道了。當下微笑說道﹕“軒兒與他的小友躲在那邊假山石下﹐這兩 個孩子倒似乎很投合呢﹗”江海天詫道﹐“他哪里來的小友﹖”隨即恍然大悟﹐說 道﹕ “是上官泰的女兒﹖”仲長統點了點頭﹐說道﹕“不錯。” 原來林道軒半夜醒來﹐不見了江海天﹐甚為驚異﹐遂出來尋找。恰巧上官紈也 因為不見了父親﹐出來尋找。兩人在後園碰上﹐彼此一說﹐上官紈道﹕“一定是他 們有什麼事情商量﹐要避開咱們。咱們反正也起來了﹐就在這園子里等他們回來吧 。” 上官紈比林道軒大三歲﹐自以為已懂得大人的事情。林道軒年紀雖比她小﹐可 是江湖經驗卻比她多﹐倒是想到了可能有什麼意外。但他深信師父的本領可以對付 任何事情﹐一想倘有意外﹐自己也幫不上忙。他對上官紈頗有好感﹐也就願意陪她 。 他只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子﹐心目中根本就沒有男女之嫌。 仲長統在林道軒出房的時候﹐已經察覺﹐也隨著出來。他不擔心江海天﹐卻擔 心林道軒遇上意外﹐因此在暗中保護。因為事情真相未明﹐而林道軒又是與上官紈 一起﹐所以他也不願聲張﹐怕惹得上官泰的家人大驚小怪。 江海天笑道﹕“好﹐那就讓他們談個盡興吧。”他內功已到爐火純青之境﹐視 覺聽覺都異於常人﹐兩個小孩子在那邊假山石下小聲說話﹐仲長統聽不見﹐他卻是 無須走近﹐一靜下來﹐便隱隱聽到他們的聲音了。 只聽得上官紈說道﹕“可惜你只能明天再留一天﹐不能陪我多玩。好﹐我明天 一定要令你玩得高興﹐這山上有許多美麗的花兒﹐我帶你去摘采野花﹐我給你編個 花環。”兩個孩子說來說去都是玩的事情﹐江海天聽了暗暗好笑﹐心道﹕“上官紈 在山上沒有年齡相當的小朋友陪她玩﹐楊梵大約也是一年只來那麼一兩次﹐怪不得 她感到寂寞了。” 想到了楊鉦父子﹐江海天又不禁為上官紈感到難過﹐心道﹕ “這小姑娘性情率真﹐比楊梵可愛多了。只可惜她情竇初開﹐心中便先有了楊 梵一個影子。” 林道軒和上官紈談得投機﹐手舞足蹈他說道﹕“好﹐你給我編花環﹐我給你上 樹捉鳥。我最喜歡爬樹啦﹐新近我又學會了一套名叫‘躡雲步’的輕功﹐用來爬樹 ﹐那真是最好不過。嗯。 ‘躡雲步’根本就不必用手抓著樹枝﹐就那麼踏著樹干走上去就行啦。” 上官紈道﹕“那就不能叫做‘爬樹’啦﹗”林道軒道﹕“誰說不是呢﹖這套輕 功就是如此奇妙﹕”上官紈道﹕“你雙手不抓著實物﹐腳步如何能在筆直的樹干上 站得穩﹖”林道軒道﹕“你不信﹐我明天演給你看。”上官紈大是羨慕﹐說道﹕“ 你真是幸運﹐有這麼好的師父﹐學會了這麼奇妙的輕功。” 林道軒笑誼﹕“‘躡雲步’算得了什麼﹐還有一套步法叫‘天羅步’的﹐更奇 妙呢。學會了這套步法﹐多強的敵人也打不著你。不過這是在平地上使用的。”上 官紈道﹕“真的﹐真的﹖”林道軒說了這兩樣奇妙的輕功步法﹐聽得她心癢難熬﹐ 又驚又喜。 江海天暗咱好笑﹕“這孩子剛學會了幾樣本門武功﹐就當作寶貝一般在人前賣 弄了。不過﹐他也還有分寸﹐沒有將練功的秘訣說與外人。” 林道軒道﹕“當日﹐我師父本來要教你和楊梵幾手本事的﹐可惜你們卻不肯學 。”上官紈道﹕“這都是我楊表弟目中無人的緣故。其實那時我已經看出你的師父 乃是異人了。” 說了一會﹐這兩人的聲音忽然聽不見了。又過一會﹐才聽得上官紈“吃吃”的 笑聲﹐跟著林道軒也笑起來。但林道軒的笑聲卻似乎有點勉強﹐是為了上官紈笑了 他才笑的。 江海天有點奇怪﹐心道﹕“這兩個孩子也有什麼私話兒要在耳邊悄悄他說﹖” 要知他們倘若不是在耳邊私語﹐江海天一定會聽到他們是說些什麼。 就在這時﹐忽聽得上官泰的聲音叫道﹕“紈兒﹐紈兒﹗”原來他也是出來找尋 上官紈了。 上官紈道﹕“爹﹐我在這兒.還有林家弟弟。”從假山石後走了出來。上官泰 怔了一怔﹐道﹕“你們怎的三更半夜躲在這兒﹖”上官紈道﹕“我們都是出來找你 的呀﹐你是不是和江大俠到外面去了﹖” 上官泰哈哈笑道﹕“好精靈的丫頭﹐一猜便看。不錯﹐我是和江大俠一道﹐送 你二姨父回去。”上官紈怔了一怔﹐說道﹕ “怎麼二姨父連夜回家﹖出了什麼事情了﹖”上官泰道﹕“沒什麼。 你二姨父是個急性子的人﹐他突然心血來潮﹐想起了你的表弟﹐怕他一個人在 家中鬧事﹐就趕回去了。”上官紈道﹕“那也用不著半夜三更走呀﹖”上官泰道 ﹕“是呀﹗我也這麼說。但你二姨父的脾氣是想起了什麼事情馬上就要做的﹐他出 來找他兒子﹐離家日久﹐急著回去﹐我也留他不往。” 與上官泰有來往的幾個親友﹐都是帶有幾分怪癖的﹐說來便來﹐說去便去﹐上 官紈從小見慣了這些人的行徑﹐因此對她二姨父的半夜離去﹐倒也不怎麼懷疑。當 下問道﹕“二姨父可說什麼時候再來麼﹖” 上官泰笑道﹕“你也惦記著你的梵表弟是不是﹖二姨父說不久就會再來看你的 。”他對女兒說了謊話﹐心中很是抱愧﹐但因不想女兒難過﹐卻是不得不然。 江海天悄聲說道﹕“咱們可以回去了。”仲長統也下願在此露面﹐於是兩人各 自悄悄回房。 上官泰不想再提楊鉦父子﹐扭轉話題說道﹕“你和林家弟弟玩得很高興呀﹐你 們大聲笑、小聲講﹐說些什麼﹖” 上官紈笑道﹕“林家弟弟說要教我上樹。我答應給他編個花環。他跟江大俠新 近學會了一種輕功﹐雙手不抓樹伎﹐就可以走上樹頂的呢﹐你說奇不奇妙﹖”上官 泰笑道﹕“好啦﹐那你們就該趕快回房間去再睡一覺了﹐否則明天你們哪里來的精 神切磋武功﹖” 江海天回到房間不久﹐林道軒也回來了。江海天佯作不知﹐道﹐“你到哪兒去 了﹖”林道軒道﹕“我出去找你呢。恰巧碰上了上官姑娘。師父﹐我──”江海天 道﹕“你怎麼﹖說吧。” 林道軒道﹕“不是我的事情。是上官姑娘想求你一件事情﹐她不敢和你說。” 江海天微笑道﹕“什麼事情呀﹖”林道軒道﹕ “她想你教她一樣功夫。”江海天笑直﹕“我本來答應過教她的吁﹐怎的不敢 和我說﹖”林道軒道﹐“他想學的是一種特別的功夫﹐不是任從你教她什麼就學什 麼。” 江海天詫道﹕“哦﹐她要學的什麼特別功夫﹖”林道軒道﹕ “她要學一種能夠制伏楊梵的武功。她說你已經和楊梵的父親交過手﹐一定知 道楊家武功的奧妙了。她就要學會能夠破楊家武功的武功﹗”正是﹕ 可憐小兒女﹐心事費疑猜。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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