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雲閣主掃描校對 http://fyg.126.com【第四十一回 蒼茫大地誰為主 窈窕秋星或是君】
【第四十二回 金釵挑破當年夢 慧劍難揮往日情】
【第四十三回 羅網空張飛彩鳳 青衫欲濕覓伊人】
【第四十四回 劍影刀光寒敵膽 腥風血雨鬧元宵】
【第四十五回 打破牢籠飛彩鳳 喜從王手接金釵】
【第四十六回 力擒巨惡明真相 識破奸謀諒故人】
【第四十七回 盡釋恩仇迎俠女 分清斜正叛師門】
【第四十八回 情場惡浪多風險 戰地腥雲伏禍胎】
【第四十九回 萬里飛騎傳警報 中霄探帳破奸謀】
【第五十回 艱危未許銷英氣 側調安能犯正氣】
【第四十一回 蒼茫大地誰為主 窈窕秋星或是君】 眾人殺出天牢﹐只見天邊一抹紅雲﹐火光隱約可見。戴均大喜說道﹕「皇宮起 火啦﹗」只道教主攻打皇宮已告得手。 話猶未了﹐一彪軍馬已經殺到這條街上。在前面邊戰邊走的是天理教的一批弟 子﹐在後面追趕的是甲冑鮮明的御休軍﹐御林軍是打著火把追來的﹐照耀得如同白 晝。為首的軍官大呼道﹕ 「前面是劫天牢的叛黨﹐想必是與教匪串通一氣的。好呀﹐在天子腳下﹐膽敢 如此胡為﹗將他們給我一網打盡﹐一個也不許跑掉﹗」 戴均驚疑不定﹐御林軍大舉出動﹐卻不是去救應皇宮﹐而是在街道上插人﹐看 著情形﹐只怕皇宮那邊的戰事有點不妙。 御林軍的馬隊橫沖直闖過來﹐亂箭齊發﹐天理教弟子都有武器﹐舞動刀槍防身 ﹐傷亡還不算多﹐那批逃避的囚犯給射殺的卻是不少。尉遲炯驀地一聲大吼﹐非但 不跑﹐反面迎著御林軍殺去﹐喝道﹕「好呀﹐我尉遲炯給你們派閻王貼子啦﹗看是 誰殺得了誰﹖」 前面幾騎快馬風馳電掣般地沖殺過來﹐眼看就要從尉遲炯身上踏過﹐尉遲蛔往 地上一伏﹐使出「滾地堂」的攻夫﹐刀光霍霍﹐專斬馬足。他的「滾地堂」功夫高 明之極﹐渾身就像圓球一般﹐盤旋騰折﹐腕、肘、胯、膝、肩、掌﹐不論身體哪一 部分﹐一觸著地就能立即騰起﹐躲閃奔馬﹐馬蹄踏不著他﹐反而給他砍斷。轉眼之 間﹐前頭的五騎快馬都已給他砍倒﹐馬上的騎士變了滾地葫蘆﹐也都喪命在他的刀 鋒之下。 京城的街道雖是比普通城市的街道寬敞﹐但也只能容得五匹坐騎並排行進。尉 遲炯砍倒了五人五騎﹐街道已是受到了阻塞。 祈聖因號稱「千手觀音」﹐此時也在施展她的暗器絕技﹐她接獲了御林軍射來 的亂箭隨手甩出﹐箭箭穿喉﹐轉眼間也射斃了十多個軍士。 為首的軍官大怒﹐舞起大刀防身﹐喝道﹕「給我沖過去﹐把他們踏成肉醬﹗」 他身披重甲﹐只須保護嚥喉與面門兩處﹐利箭便不能傷他。祈聖因連發三箭﹐碰著 他的甲冑就給彈開去。後面的御林軍不知前面已經落馬的同伴是傷是死﹐本來不忍 從同伴的身上踏過的﹐但在領隊軍官的命令之下。也只好縱馬向前。此時雙方的距 離又接近了好些了。御林軍改擲長矛﹐長矛比箭當然有力得多﹐天理教的弟子能夠 撥落亂箭的未必能夠撥開飛矛﹐傷亡也就是更多了。 江海天接了兩支長矛﹐陡池跳出街心﹐霹靂一聲喝道﹕「給我滾下馬來﹗」長 矛飛出﹐從那個御林軍統領的前心穿入﹐後心穿出﹐果然應聲落馬。這個統領是披 著重甲﹐們前還有護心銅鏡的﹐但雙重甲冑﹐卻也擋不住江海天神力的一擲﹗ 江海天第二支長予飛出﹐喝道﹕「這支長矛﹐只挑你的頭盔﹔要命的快跑﹗」 只聽得「當」的一聲﹐另一個副將的頭盔果然給長矛挑落﹐矛頭幾乎是貼著他的頭 皮鏟過﹐將他的一大叢頭發鏟去﹐但卻絲毫沒有傷著他的皮肉。 這個副將嚇得魂飛魄散﹐摸一摸腦袋還在脖子上﹐撥轉馬頭便跑。 江海天喝道﹕「這兩個人是你們的榜樣﹐要死的就來﹐要活的快走﹗」 這隊御林軍見尉遲炯、江海天等人一個比一個厲害﹐當真賽似催命閻王﹐早已 嚇得慌了、如今又失了首領﹐有誰還肯拼命呢﹖當下發一聲喊﹐全都跟著那個副將 撥轉馬頭逃跑。江海天手心捏了把汗﹐此時才松了口氣﹐宴知寡不敵眾。那隊騎兵 倘若敢沖過來的話﹐江海天縱有天大本領﹐也是難挽狂瀾。 情勢暫得轉危為安﹐天理教的一個頭日上來參見戴均﹐兀是上氣不接下氣。戴 均待他喘息稍定﹔問道﹕「教主怎麼樣了﹖」 那頭目道﹕「教主有令﹐叫弟兄們火速從北門沖出﹐到黃村會合。」黃村是一 個離城約百里的小村落。張士龍從滑縣帶來的三千援軍駐扎在那兒﹐ 載均大驚失魚。說道﹕「皇宮之戰失利了﹖」 那頭目道﹕「閻進喜臨時變卦﹐皇宮中伏有火槍隊。咱們又沒有後援只能暫且 撤退﹐再待時機。」 戴均道﹕「教主可平安無事﹖」 那頭目面上變色﹐遲疑答道﹕「我﹐我不知道。」他是因為見林道軒走過來聽 。 是以不敢說出實情。 原來林清本來是約好太監劉金、閻進喜二人作為內應的﹐不料閻進喜知道張士 龍的援軍己被隔斷進不了城的消息﹐看來大事兇多吉少﹐深怕事敗之後﹐株連九族 ﹐於是遂瞞了劉金﹐私自告密。皇太子雯寧(即後來的道光帝)頗有膽略﹐立刻統 率禁衛軍並征召各王子的家丁在皇宮布防、迎戰。劉金發動了少數太監內應﹐給雯 寧當場捕殺。禁衛軍中編有一隊火槍隊﹐這是當時最厲害的火器。 林清的天理教徒雖然驍勇善戰﹐但一來對方預有埋伏﹐二來是血肉之軀難敵火 槍﹐三來他們是利於速戰速決的﹐一攻不下﹐御林軍的大隊人馬便會開來。在這樣 情形之下﹐林清為了要保存一部分實力﹐只好下令突圍。 那頭目道﹕「教主叫我帶領一隊弟兄到這邊接應你們﹐不論劫獄是否成功﹐都 得馬上撤退﹐好在你們已經成功了。」 眾人聽得這麼一說﹐都是急於要去協助林清突圍﹐當下由那個頭目帶路﹐向北 門殺出。這一支隊伍人數雖少。好手卻多﹐尤其尉遲炯更是勇猛絕倫﹐當先開路﹐ 有如瘋虎一般﹐官軍擋者辟易。 殺到北門﹐只見城門早已打開﹐城牆下屍橫遍地﹐血流成河。有一小隊天理教 頭部在陷於苦戰之中﹐原來北門的防御較為薄弱﹐林清事先曾打聽清楚﹐故而下令 從北門突圍。這一隊是毆後部隊﹐守城的兵士是建早已殺散了﹐但卻碰上了御林軍 追上來的前頭部隊。 御林軍這支前頭部隊比他們的人數約多三倍﹐距離還不算太過懸殊﹐尉遲炯等 人一輪沖殺﹐就殺出了一條血路﹐御林軍不知道他們在外面有否埋伏﹐不敢追出城 來。 林道軒惦記父親﹐向一個認識的教中香主打聽消息﹐這香主道﹕「他們搶到了 御林軍的十多匹好馬﹐龍香主﹐馬香主他們已經護送教主先往黃村去了。」 這話在旁人聽來不覺甚麼﹐林道軒聽了卻是不禁有點驚惶﹐他是深知爹爹的性 格﹐林清是個遇難當先﹐赴義恐後的人﹐照他平日的為人﹐他是應該留到最後一個 才出城去的。 那香主安慰他道﹕「教主是我們迫他上馬走的﹐軒哥兒﹐你不用心急﹐趕到黃 村就能見著你的爹爹了。」 林道軒心想﹕「我爹爹既然能夠騎馬﹐大約不會有事。但以我爹爹的脾氣﹐龍 香主他們又怎能迫他上馬﹖」不過﹐他雖然仍是有點驚疑不定﹐也只好暫且相信了 他們的說話。 江海天一手攜了林道軒﹐一手攜了李光夏﹐幫他們一把力趕路﹐尉遲炯夫婦與 他們同行﹐宇文雄緊緊跟在後面﹐他們這幾個走得最快﹐不久就把大隊遠遠的甩在 後面了﹐尉遲炯認得去黃村之路。 尉遲炯回頭一看﹐後面已沒有人﹐忍不著說道﹕「江大快﹐你這次救了我的性 命﹐我是深深感激。但我忍不著要罵你的大徒弟﹐他媽的這小子真不是東西﹗」 江海天大吃一驚﹐說道﹕「葉凌民怎麼樣得罪你了﹖」 尉遲炯道﹕「豈只得罪﹐我這條命都幾乎送在他的手里﹗那日我在曲沃﹐身上 受了傷﹐遇見了他。他不幫我不打緊﹐反而把我推下來。我就是因此才給賀蘭明捉 了去的﹗」 尉遲炯說了曲沃之事﹐澎祁聖因道﹕「如此說來﹐這就益發無疑了。」尉遲炯 道﹕「無疑甚麼﹖」 祈聖因道﹕「大哥﹐葉凌風幾乎害你送了性命﹐也幾乎害我送了性命。江大俠 ﹐我知道葉凌風是你的內侄﹐又是你的掌門弟子﹐但這件事情﹐我卻是不能不對你 說了﹗」 江海天澀聲說道﹕「我這次前來京師﹐就正是為了葉凌風之事﹐要向你們查詢 真相。請說。」 祈聖因道﹕「江大俠﹐你知不知道我在你家住過一晚﹐有人向鷹爪通風報訊﹐ 第二日我出了你家家門﹐就遭受鷹爪圍攻﹐幾乎喪命之事﹖」 江海天道﹕「內人都對我說了。聽說你疑心宇文雄是奸細。此事真相端的如何 ﹖」 祈聖因再次向字文雄道了歉﹐說這﹕「過後我才知道是冤枉了你的二徒弟﹐真 正的好細是你的大徒弟葉凌風。」 宇文雄又驚又喜、道﹕「甚麼﹖是大師兄﹗祈女俠﹐你﹐你怎麼知道﹖」宇文 雄賦性忠厚﹐此時他喜得自己洗脫罪名﹐但大師兄竟是好細﹐他卻是做夢也料想不 到的。 祈聖因道﹕「葉凌風掩飾得非常之好﹐但那晚之事﹐他卻也露出了兩個破綻。 宇文少俠﹐你還記得嗎﹖那晚你師母叫你大師哥去東平鎮執藥﹐叫你去給我借一匹 坐騎。因為你的大師哥是要到東平鎮的﹐所以我要托他一件事情﹐我有一位朋友約 我在東平鎮聚會﹐我不知道這位朋友來了沒有﹐因此托你大師兄在東平鎮順便給我 打聽一下。」 宇文雄道﹕「不錯﹐是有這麼一件事。」 祈聖因道﹕「這位朋友就是第二日恰巧及時趕至﹐救了我的性命的那位岳舵主 。他名叫岳霆﹐是我丈夫的結義兄弟。」 歇了一歇﹐祈聖因回頭對江海天道﹕「說到這里﹐我又要代岳霆向你賠個罪了 。岳霆救我之後﹐曾到你家大鬧一場。這都是因為我當時已經傷重昏迷﹐只來得及 和岳霆說一句話的緣故。當時我和岳霆未曾詳細交談﹐在我的心中﹐還只道宇文雄 是奸細的。岳霆只聽了我這一句話﹐就去向你的夫人興師問罪﹐實是不該。」 江海天喘著氣說道﹕「過去的誤會﹐不必提了。請你快點說這件事的真相。你 剛才說到葉凌風受你之托﹐那晚到東平鎮去打聽岳霆來了沒有的。」江海天的內功 是天下第一﹐此時說話竟然不禁喘氣﹐可以想見他內心的憂急驚惶﹗ 祈聖因也為江海天感到傷心﹐但茲事體大﹐不說不行的﹐她咬了咬牙﹐接著說 下去道﹕「岳霆那晚其實是已經來到了東平鎮的。東平鎮只有兩家客棧﹐他在較大 的那家住宿。客棧的後牆﹐有他用金剛指力刻划的一朵梅花標記﹐這是他和我約好 的暗號。 我也曾告訴了葉凌風的。按說只有兩家客棧﹐不難找到。可是葉凌風回家之後 ﹐卻對我說。他已經找過了﹐並沒有發現任何標記﹗這不是分明說謊嗎﹖」 字文雄訥訥說道﹕「大師兄、他、他為甚麼要這樣﹖」 祈聖因道﹕「因為他在鎮上另有事請要辦﹐他必須在你借了坐騎回來之前將事 情辦好﹐因此就不及去找岳霆了。另一個原因﹐是因為他要在那匹坐騎上作弄我﹐ 他不能讓我和岳霍會面。這樣﹐才能夠在第二夭使得我孤單一人﹐落入他們所布置 的圈套﹗」 宇文雄更是吃驚﹐說道﹕「大師兄在鎮上另外要辦什麼事情﹖你說的他們又是 指些什麼人﹖那匹坐騎﹐你最初以為是我下毒的﹐現在又怎麼知道是大師兄了﹖」 祈聖因道﹕「岳霆所住的那間客棧﹐正在鎮上一家新開的酒店大白樓的對面。 那晚二更時分﹐岳霆從窗口望出來﹐恰巧看見一個少年的背影﹐閃閃縮縮地走進太 白樓。小鎮上的酒樓是在入黑時分就關了門的﹐當時那間酒店卻打開半扇門﹐岳霆 隱約還看見里面是個黑影﹐好像是拖春那個少年的手﹐在門邊講了幾句說話才進去 的。有江湖經驗的人可以猜想得到﹐這個少年﹐並非光明正大的到這家酒店訪人﹐ 甚至和酒店的人並不相識﹐因此要和店內的人對過暗號﹐里面的人才放他進去。」 江海天道﹕「岳霆知道這個人是葉凌風嗎﹖」 祈聖因道﹕「當然不知。否則第二天他也不會聽信我的話﹐到你家去冤枉宇文 雄了。他當時心有所疑﹐但一來他不知這酒店內是些什麼人﹐二來他當時以為事不 關己﹐也就不想多管閒事。不過他卻記得很清楚﹐當時正是打著二更。宇文少俠﹐ 那晚二更時分﹐你在哪兒﹖」 宇文雄道﹕「我在王老頭的家中﹐正在為你借他的那匹青驄馬。後來我在東平 鎮口與大師兄會合之時﹐已經聽得鎮上打三更了﹗」 祈聖因道﹕「著呀﹐所以不是你就當然是他了。我相信我這判斷不錯﹗」 江海天道﹕「那間太白樓是甚麼路道﹖在里面的是些什麼人﹖ 你們事後可曾去查個清楚﹖」語聲艱澀﹐平日的口音都走了樣。 祈聖因道﹕「太白樓是鷹爪孫開的黑店﹐那一晚御林軍的副統領李大典和大內 高手衛渙等人就藏在這黑店之中。不必事後﹐第二日我就碰上他們了。」 宇文雄大驚失色﹐說道﹕「祈女俠﹐依你這麼說來﹐竟是大師兄和鷹爪們串通 了來害你的﹖你那匹坐騎也是大師兄下的毒﹖」 祈聖因道﹕「不錯。第二日一早﹐我去牽馬的時候﹐正碰著他從馬廄出來。他 對我說﹐這匹馬是你照料的﹐但他放心不下﹐所以特地在我臨走之前﹐來看一看﹐ 看你是否已給它吃飽了草料。當時我對他毫沒疑心、只是疑心你。現在想來﹐分明 是他下的毒﹐卻故意移禍東吳﹐要不然他何必特別對我聲明是你飼的草料。他們倒 是算得很准﹐我還未走到東平鎮﹐坐騎中的毒發作﹐不能行走﹐他們的伏兵便立即 出現了﹐帶頭的人正是李大典和衛渙﹗」 「江大俠﹐這件事現在總算是水落石出了﹐依我看來﹐應該被你逐出門牆的是 你的掌門弟子葉凌風﹗」 江海天冷汗涔涔而下﹐頓足說道﹕「尉遲舵主﹐祈女俠﹐多謝你們給我揭露了 叛徒。葉凌風這小子﹐哼﹐哼﹗我殺了他也不能解我心頭之恨﹗」 江海天是一手拉著林道軒﹐一手拉著李光夏的﹐此時他們兩人都覺得師父的手 心一片冰涼﹐林道軒驚道﹕「師父﹐你怎麼啦﹖」 李光夏道﹕「師父﹐你要不要歇一歇﹖」 尉遲炯是個大行家。此時已是清晨時分﹐他一看江海天臉上的神色不對﹐吃了 一驚﹐說道﹕「江大俠﹐你還是歇歇吧﹐待我給你找匹馬來。」要知內功越好的人 ﹐一旦內息失調﹐生起病來﹐就越比常人沉重。從江海天所顯露的諸般跡象﹐大汗 淋漓﹐手足冰冷﹐說話喘氣等等﹐尉遲炯深恐他有內息失調的危險﹐故而想勸阻他 不要再用輕功趕路。 江海天道﹕「不﹐我得馬上去見林教主﹐見過了林教主。我就去找那逆徒算帳 ﹗」祈聖因歉體說道﹕「江大俠﹐早知你如此的著急﹐我也不忙著告訴你了。門戶 是要清理的。但也不必急在一時呀﹗」 江海天道﹕「我怎能不急﹐呀﹐你不知道──」 祈聖因道﹕「知道甚麼﹖」 江海天心似油煎﹐說道﹕「唉﹐不必說了﹐總之我是愧對天下英雄﹗走﹐尉遲 舵主﹐我和你比賽輕功﹗哈哈﹐你看﹐以咱們的腳力﹐不是勝過尋常的坐騎麼﹖」 笑聲極是蒼涼﹐聽起來令人覺得比哭還要難受。 尉遲炯心道﹕「江大俠英名蓋世﹐卻出了個不肖逆徒﹐也難怪他如此傷心﹗」 尉遲炯是個粗豪漢子﹐不擅言辭。 還未曾想出應該如何勸慰﹐江海天已越過他的前面十數丈之遙。尉遲炯夫妻只好加 快腳步跟上﹐心中暗暗禱告﹕「但願江大俠不要一氣成病才好。」 江海天拖著兩個孩子﹐他們夫妻跑得氣喘吁吁﹐兀是始終落後數步。 尉遲炯只道江海天是因逆徒敗壞他的門風以致傷心惱恨﹐卻不知猶有甚於此者 。江海天還不僅僅是為了個人的緣故﹐而是為了抗清的大業﹐為了無數英雄的性命 ﹐可能因為他的過錯﹐而喪在葉凌風手上。 群雄是因為信任他才選了葉凌風做援川一路的義軍首領的﹐這一路義軍集中了 各派弟子的精英﹐他們所要赴援的小金川﹐義正是目前戰爭最吃緊之處。任務是如 此重大﹐集中在義軍中的人才是如此眾多﹐倘若大事壞在葉凌風手里﹐後果真是不 堪設想﹗江海天是個責任心極重的人﹐這樣的一個打擊當真是比要了他的命還要難 受﹗ 江海天展開絕頂輕功﹐百多里路程﹐天亮不久就趕到了。當他到達黃村的義軍 總部之時﹐只覺得胸口發悶﹐冷汗都已濕透了衣衫。要不是運功強力支持﹐幾乎就 要當場倒下﹗ 天理教與張士龍手下的頭目都有認識江海天與林道軒的﹐見他們來到﹐連忙說 道﹕「教主正在等待江大陝和軒哥兒呢﹗請你們現在就進去吧。」 林道軒聽得他的爹爹已在這兒﹐稍稍安心。 但卻也不禁無疑﹕「我師父來了﹐爹爹為甚麼不出來迎接﹖」 張士龍將他們帶到一間情子﹐林道軒一看﹐只見他的父親躺在床上﹐面如黃臘 ﹐被褥上血跡斑斑。林道軒大驚道﹕「爹爹﹐你怎麼啦﹖」 林清霍地坐了起來﹐說道﹕「江大俠﹐真想不到今日得以識荊。雖然晚了一點 ﹐你卻是來得正是時候。小兒得你收列門牆。我是甚麼都放心了﹗打仗嘛﹐總是有 勝有敗﹐也總是有傷有死。這算不了甚麼﹐只要不斷有人接上來就行了﹗」 原來林清是因為掩護手下殺出皇宮﹐身上受了好幾處槍傷﹐流血過多﹐已是命 在垂危了﹐他是因為看見兒子與江海天一同回來﹐精神陡振﹐這才現出「回光返照 」之象的。 江海天道﹕「教主﹐你安心養傷﹐別忙著說話。」林清搖頭道﹕「不﹗我有一 件極緊要的事﹐非得馬上和你說不可 1 」 江梅天粗通醫道﹐見林清傷得如此之重﹐脈息又已微弱散亂﹐知是兇多吉少。 當下強忍悲痛﹐緊緊握住林清的手﹐將一股內力輸送進去﹐支持林清說話。 林清說道﹕「江大俠﹐這件事你會很傷心的。但我不說不行」你是否有個掌門 弟子名叫葉凌風﹖」 江海天心頭一震﹐說道﹕「不錯。他怎麼樣﹖」 林清說道﹕「你可知道他是甚麼人﹖」 江海天道﹕「我知道他是叛徒。」 林清道﹕「哦﹐你已經知道﹐那我就可以少說許多活了。但你恐怕還不知道他 原來是甚麼身份吧﹖」 這正是江海天迫切需要知道的事情﹐同時又是他最感惶惑的事情。因為﹐他直 到如今﹐還以為葉凌風真的是他的內侄﹐不明他何以做了清廷的奸細。 江海天茫然說道﹕「他本來是甚麼人﹖」 林清一咬牙根﹐說道﹕「他是現任四川總督葉屠戶的親生兒子﹗」 此言一出﹐饒是江海天早已知道葉凌風乃是叛徒﹐也不禁大驚失色﹗他心中的 創傷本來就夠重脅了。怎禁得起這時又加上了一刀﹗這剎那間﹐他搖搖枚墜﹐但還 是強力支持﹐顫聲說道﹕「林教主﹐你是怎麼知道的﹖」 林清說道﹕「我們打進皇宮。曾一度占據了大內總管的簽押房﹐詳細情形我無 暇說了﹐這里有一份葉屠戶給大內總管樸鼎查的密折﹐請樸鼎查代為奏享韃子皇帝 的﹐你拿去看去。」 原來樸鼎查手下有個小大監本來是天理教教徒﹐這次也隨著劉金在宮中作內應 的。不久之前﹐風從龍帶了葉渭戶的密折來謁見樸鼎查﹐這小太監曾偷聽了他們說 的幾句說話﹐話中提到小金川的戰爭﹐說出了這是四川總督的密件。這小太監不敢 偷聽完全﹐但從這幾句話中已知道是一封關系重要的密件。故此在林清攻占了大內 總管的簽押房之後﹐這小太監便搜出了這份密件﹐交給林清﹐在激戰中這小大監後 來也中槍死了。 江海天打開密折﹐飛快閱讀。原來是葉屠戶為了兒子之事﹐請樸鼎查代為密奏 皇帝的。密折中說明他們父子已經取得聯絡﹐可以里應外合﹐覆滅四川這路義軍。 但為了保全他兒子在義軍中的地位﹐還不想要他兒子馬上「反正」﹐這樣留作「後 用」﹐還有希望可以把江湖上的反清豪傑一網打盡。密折後面有風從龍的連署作為 証明。 葉凌風的父親因為這是一件最是機密的事情﹐決不能在朝廷上公開﹐所以必須 由大內總管樸鼎查代為奏稟。同時這封密折還有個替他兒子「敘功、備案」的用意 ﹐可以令葉凌風「簡在帝心」﹐那麼異日的功名富貴就不在話下了。 江海天看了這封密折﹐一切都明白了。但卻也是嫌遲了﹗ 江海天在茫然失措之中只聽得林清說道﹕「敵人總是要用各種各樣的方法來打 擊咱們﹐發生叛徒的事情也是難以避免的。不是這個叛徒﹐就是那個叛徒。但無論 如何﹐矢志抗清的義士總是要比叛徒多上千倍萬倍﹗此事知道得是遲了一些﹐但總 比不知直好。好在你我及時相遇﹐江大俠﹐有你去處置這個叛徒﹐我也就可以放心 啦﹗」 林清說了這許多話﹐氣息已是漸轉微弱。江海天翟然一驚﹐握緊林清的手﹐卻 忽地發現自己已是不能隨心階欲的運用內力來支持林清了。 站在後面的張士龍連忙上來扶往林清﹐悲聲說道﹕「林教主﹐你還有甚麼吩咐 ﹖」 林清微笑說道﹕「張大哥﹐天理會這副擔子﹐我就交給你啦﹗這次咱們雖然失 敗﹐但你可不要灰心啊﹗」 張士龍大叫道﹕「不﹐不﹗咱們並沒有失敗﹐林教主﹐你也還不能走的﹗」 林清臉上綻出笑容﹐似乎在嘉獎他的勇氣﹐就像滿懷希望的人熟睡了一般﹐帶 著笑嚥了氣。 天理教的頭目聽得教主逝世的消息都來向他的遺體告別﹐林道軒伏在他父親身 上。更是哭得變了個淚人兒﹐一片舉哀聲中﹐江海天忽地仰天狂笑三聲﹐眾人愕然 驚顧﹐只聽得江海天大聲說道﹕ 「好﹐林教主﹐你死得好﹗你這一死是驚天地、震九州﹐你這一死足令敵寇膽 寒﹐可使人心振奮﹗你並沒有失敗﹐雖然你沒有攻下皇宮﹐但卻已震撼了清廷的基 石﹗你生是英雄﹐死是好漢﹗不﹐你根本沒有死﹐你是雖死猶生﹗我江海天苟活人 間﹐沒有做出好事﹐反而做出錯事﹐卻是愧對於你﹐愧對天下英雄了﹗」 悲聲未已﹐驀地狂吐鮮血。他受的刺激太大﹐早已是心力交疲﹐此時方始發作 出來﹐吐血逾升。 尉遲炯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上前相扶﹐說道﹕「江大俠﹐這並不是你的過錯 。林教主去世﹐你更加要保重自己﹗就說叛徒之事﹐也要等著你去處置呢﹗」 江海天雙目一張﹐說道﹕「不錯﹐我怎能忘了林教主的吩咐﹖我馬上就去﹗」 可是他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虛軟得無力舉步了。 析聖因在丈夫耳邊悄聲說道﹕「不要再提葉凌風的事情。」但這句話也給江海 天聽見了。 江海天苦笑道﹕「此事怎可避而不談﹐叛徒一日不除。我一日不能安枕。」 尉遲炯毅然說道﹕「江大俠﹐我替你走一趟如何。 只是葉凌風是你的掌門弟子﹐我替你清理門戶﹐卻是有點僭越了。」天理教新 任的教主張士龍在旁邊聽他們說話﹐臉上有點為難的神色﹐似乎想說甚麼﹐卻沒有 說。 江海天道﹕「叛徒賊子﹐人人得而誅之﹐這倒不是甚麼僭越不僭越的問題。不 過林教主剛剛歸天﹐敵人可能會乘機進攻﹐這里的抗清事業也是十分重要。我以為 你們夫婦應該暫時留下﹐協助張教主度過難關。」江海天並不僅是考慮與自己有關 的事情﹐而是顧全大局﹐群雄聽了都極欽佩。尉遲炯不再作聲。 戴均將兩個隨軍的大夫找來﹐給江每天會診。這兩人在醫學與武術方面都是頗 有造詣的。會診之後﹐兩人都是面有優色﹐說﹕「江大俠﹐你的病因是由於急痛攻 心而引致內息失調。必須靜心養病﹐決不可再受刺激﹐否則恐有半身不遂的危險﹐ 那就更難醫的了。」 江海天道﹕「要多少時候方可復原﹖」 那兩人道﹕「這個我們很難預測。要是調養得好的話﹐希望可在百日之內復原 。」 江海天嘆了口氣﹐說道﹕「此事急不容緩﹐如何能等到百天以後﹖好﹐且待我 想一想。」當下閉目沉思。 那兩個大夫正要勸他不可過度用神﹐江海天倏地張開雙目﹐說道﹕「雄兒﹐你 過來﹗」 宇文雄道﹕「師父有何吩咐﹖」 江海天道﹕「從今日起﹐你是我的掌門弟子﹐我命你代我執行門規﹐清理門戶 。儀式不必另外舉行了﹐這里的列位英雄都可作為見証﹗」 宇文雄吃驚道﹕「這個﹐這個只怕弟子擔當不起。」 江海天道﹕「甚麼擔當不起﹖擔子要揀重的挑這才是好漢﹗」 怕難的算甚麼英雄﹖你不做掌門弟子﹐難道還讓葉凌風再當下去麼﹖」宇文雄 給師父說得滿面通紅﹐但也激起了他的豪氣﹐於是說道﹕「好﹐但憑師父吩咐﹐弟 子赴湯蹈火﹐不敢推辭。」 江海天面有笑容﹐說道﹕「好﹐這才是我的好弟子。」當下將那封密折交給了 宇文雄﹐說道﹕「你替我入川一趟﹐找著了鍾靈和你的師妹﹐將這密折給他們兩人 一看。他們會幫助你懲治這個叛徒的。但要記住﹐在找著鍾靈之前﹐切不可露出風 聲﹐葉凌風這小子狡猾非常﹐你得當心打狗不成﹐反而給狗咬了。」宇文雄應道﹕ 「是。徒兒懂得。」接過密折﹐貼肉收藏。 宇文雄想師父安心休息﹐藏好密折。便即告退。江海天忽似想起一事﹐說道﹕ 「雄兒回來﹐我還有幾句私話要和你說。」 尉遲炯等人聽得他們師徒倆要說「私話」﹐便都退出房外。 江海天招手叫宇文雄走到身邊﹐微笑說道﹕「雄兒﹐我想問你一件私事﹐你父 母在日﹐可曾為你訂了親沒有﹖」江海天一向是對徒弟不苟言笑的﹐宇文雄做夢也 想不到師父突然會問起他的婚事。 宇大雄面上一紅﹐說道﹕「沒有。」江海天道﹕「我知道你和曉芙一向很好。 我聽得你的師娘說﹐你這次受了委屈﹐離開了曉芙之後﹐曉芙一直惦記著你﹐曾經 為你哭過幾場呢。」 宇文雄心頭砰砰亂跳﹐連耳根都紅透了﹐江海天笑道﹕「只要你們彼此喜歡﹐ 我也願意成全你們。我不知甚麼時候能夠復原。也難保不發生甚麼意外。倘若我是 有甚不測的話﹐你可以對你師娘說﹐我已經答應你們的婚事了。」江海天是個爽快 人﹐說話不會轉彎抹角﹐一說便是「開門見山」。 宇文雄可歡喜得傻了﹐好半晌不會說話。江海天道﹕「你怎麼樣﹖我把芙兒交 付與你﹐你可願意伴她一生﹖」宇文雄這才省起要向師父叩謝﹐連忙跪下磕頭。說 道﹕「多謝師父深恩﹐我絕不敢辜負你老人家的期望和師妹的情意。但願師父吉人 天相﹐早日復原。」他匆匆叩謝﹐一時間卻沒想到要改稱「岳父」。江海天哈哈一 笑﹐也不理會這點小節了。 宇文雄看看天色﹐說道﹕「現在天方過午。我想今日便走﹐師父還有甚麼吩咐 嗎﹖」江海天道﹕「好吧﹐你早日赴到小金川﹐我也可以早日放心。我沒有甚麼要 特別吩咐你的了。你只要記著為人要先公後私﹐行事要膽大心細﹐我相信你會把事 情辦得妥善的。」 宇文雄垂手應道﹕「是。弟子謹遵師父教言。」 字文雄出到外面﹐張士龍已替他備好馬匹﹐宇文雄便向群雄告辭。尉遲炯夫婦 一來是因為在群雄之中他們與江海天師徒交情最厚。二來對宇文雄又頗感歉意﹐是 以特地送他一程。 這一送直送到五十里日子外﹐日頭將近落山之際﹐他們才肯與宇文雄告別。祈 聖因因為自己曾使宇文雄受到極大的委屈。特別過意不去﹐臨行之際、又再一次向 他道歉。 尉遲炯則掀須笑道﹕「老弟﹐我從前幾乎殺了你﹐但現在我是誠心要和你交個 朋友啦﹗婆婆媽媽的話我不說了﹐以後你有甚麼為難之事﹐只管向我尉遲炯說。這 里的事情稍定之後﹐我也要趕去小金川的。你放心﹐你若是宰不了葉凌風這小子﹐ 我一定幫你的手﹐拆他的骨﹐剝他的皮﹗」 宇文雄受了他的豪邁之氣所感染﹐哈哈笑道﹕「尉遲舵主﹐說起來我還要多謝 你們呢﹗過去我未能分清大是大非﹐也有不是之處。承你們肝膽相照﹐我宇文雄感 激不盡。我師父的病﹐就請你們賢伉儷多多費神照料了﹐好﹐時候不早﹐兩位請回 去呢。」 兩人拱手道別﹐尉遲炯撥轉馬頭﹐與妻子說道﹕「江海天這個掌門弟子如今才 是立得對了。葉凌風那小子油嘴滑舌﹐我一見他就討厭。即使我不知道他是叛徒﹐ 我也不取他的。卻不知江大俠當初何以會上他的當﹖可見看人不能單看外表﹐這句 老話當真是一點不錯﹗」 祈聖因想起自己也曾經上過葉凌風的當﹐受他的奉承﹐誤信他是好人﹐不禁面 上一紅﹐說道﹕「人總難免有失察之處﹐不過日子久了﹐真偽也總能分得出來。」 他們夫妻倆在稱贊宇文雄﹐卻還未懂得宇文雄何以說是要多謝他們的真意。這 並不僅僅是一句浮泛的客套話﹐而是宇文雄自有感觸的。 尉遲炯夫妻一走﹐江曉芙的影子登時就出現在宇文雄的面前。往事重翻﹐宇文 雄是從他們夫妻而想到了江曉芙的。當日要不是在那荒谷之中﹐他與江曉芙一同受 傷﹐他們也就不會結識。結識了感情也不會這麼快增長。正因為同是在受傷之中﹐ 彼此扶持﹐彼此愛護﹐這才不知不覺的心心相印的﹐從這方面說﹐尉遲炯傷了他﹐ 豈不正是令他因禍得福嗎﹖ 宇文雄快馬疾馳﹐恨不得插翼飛到江曉芙身邊。一別經年﹐他要向她傾吐心頭 的思念﹕江曉芙還未知道葉凌風乃是奸細﹐「會不會遭他之害呢﹖」思念及此﹐他 又不能不為師妹擔心﹐恨不得馬上到她身邊去保護她﹕還有一樣﹐他是急不可待的 渴欲將「喜訊」告訴師妹。 是啊﹐這當真是宇文雄夢想不到的喜訊﹐他的師父竟會親口許婚﹗他遙望天邊 一顆燦爛的明星﹐他赴路忘了時刻﹐不知不覺已是月上梢頭﹐星浮雲海的時候了。 這顆燦爛的明星就像是他的師妹﹐距離得這樣遠卻又在指引著他。過去﹐在他 心目中的師妹﹐也正像一顆天邊的明星﹐他私心戀慕﹐卻從不敢有「高攀」之想。 如今直顆「星」雖然仍是距離得這樣遠﹐但已是貼近了他的心了。「小金川即使是 遠在天邊。我也有勇氣飛越夫山﹐趕到天邊與她相會。」是啊﹐因為有這顆「星光 」在指引路程。 宇文雄正在情思惘惘﹐在秋夜階原野上疾馳﹐忽地聽得一陣金鐵交鳴之聲﹐令 他登時驚醒。遠遠望去﹐只見有一堆人在前面廝殺。正是﹕ 如此星辰如此夜﹐驀然驚見劍光寒。 熾天使書城
【第四十二回 金釵挑破當年夢 慧劍難揮往日情】 宇文雄心想﹕「莫非是哪位義士遭受鷹爪圍攻﹖」便即縱馬向那人堆廝殺之處 跑去。 到了近處一看﹐只見是一個年輕的女子與四條大漢正在圍攻一個黑衣漢子。四 條大漢使的是一式的狼牙棒﹐棒重大力沉﹐打得沙飛石走。但最厲害的還是那個女 子﹐她使的是一長一短的兩把刀﹐刀影翻飛﹐緊緊的裹著那黑衣漢子。 那黑衣漢子似乎更為了得﹐一柄長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 遮攔得風雨不透、四條大漢圍著他走馬燈似的團團轉﹐四根狼牙棒竟是近不了 他的身。倘若沒有那個少女的雙刀敵著他的長劍﹐只怕他早已突圍而去了。但如今 他是以一敵五﹐雙方卻是殺得個難解難分。 這四條大漢並非清廷武士的裝束﹐清廷的鷹爪照理也不會由一個女子統帶的。 宇文雄摸不清這些人的身份﹐一時不敢出手。但那黑衣漢子的身形﹐他卻似乎有點 眼熟﹐記不得是否曾經見過。 這晚有月亮也有星光﹐但因那黑衣漢子是陷在五個人的圍困之中。而星月之光 亮﹐究竟也不如白晝明亮﹐是以宇文雄一時間尚未能看得清楚他的面容。 宇文雄正想走近一些﹐看個清楚﹐其中一個大漢已在斥責他道﹕「什麼人膽敢 闖道﹐要命的走遠一些﹗」 宇文雄起了幾分怒氣﹐冷冷說道﹕「大路眾人行﹐這條路又不是你家的﹐憑什 麼不許我打這兒經過﹖」 就在此時﹐那黑衣漢子忽地「咦」了一聲﹐原來他已先認出宇文雄是誰了。 宇文雄抬頭一看﹐與那黑衣漢子正巧打一個照面﹐此時已看清楚了他的面容﹐ 宇文雄也不由得「咦」的一聲叫了出來了。 原來這個黑衣少年不是別人﹐就是宇文雄去年被師母逐出門牆的那一天﹐在路 上碰見的那個人。 當時這黑衣少年曾力勸宇文雄不要遠走他方﹐說是有辦法可以給他查明真相﹐ 保得他重回師門的。 也正是這個黑衣少年﹐曾經向他不厭其煩地查問過葉凌風的來歷﹐盡管他當時 不肯說。他還是問個不休。而且這個少年又是第一個向他暗示他的「大師哥」葉凌 風最是可疑的人。 可惜當時宇文雄沒有聽他的話﹐沒有留在東平縣等候他們的調查結果。這少年 一走﹐他也遠遠的離開了師父的家鄉了。這也怪不得宇文雄﹐他當時對葉凌風還是 當作「掌門師兄」十分尊敬的﹐他怎敢輕易相信一個陌生人的說話﹖ 可是現在他卻是不能不有幾分相信了。 如今宇文雄雖然還是不曾清楚這黑衣少年的來歷﹐但他已經知道﹐當祈聖因遇 難那天﹐在東平鎮上向岳霆報訊的是這黑衣少年﹐後來燒掉了那間黑店──大白樓 的﹐也是這黑衣少年。 根據這兩樁事情﹐至少可以斷定這個黑衣少年是友非敵。 那幫人看見宇文雄與這黑衣少年打了招呼﹐登時就有一個漢子發出飛鏢打他。 宇文雄撥劍出鞘﹐「當」的一聲﹐把鋼鏢反磕回去﹔跳下馬來﹐大怒道﹕「我倒未 曾見過你們這麼霸道的東西﹗」 黑衣少年叫道﹕「不關你的事﹐你在前面等我吧。」黑衣少年在一年前試過宇 文雄的功夫﹐深怕他不是這些人的對手。 宇文雄哪里肯聽﹐說時遲﹐那時快﹐剛才斥罵他的那個漢子﹐已把狼牙棒向他 狠狠打來﹐冷笑說道﹕「不知死活的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進來。 好﹐你就上吧﹗」 宇文雄橫劍一架﹐對方的棒重力沉﹐震得他的虎口微微發麻。可是他的大須彌 劍式十分精妙﹐劍鋒一顫﹐橫削過去﹐卻幾乎削了那人的手指﹐那人吃了一驚﹐縮 手不迭﹐只見劍光閃處﹐那人的衣襟下擺﹐正被劍鋒削去﹐化作了片片蝴蝶。宇文 雄這一招三式連攻對方上中下三處方位﹐一氣呵成﹐登時殺得那條大漢手忙腳亂。 黑衣少年見他劍法如此精妙﹐這才放下了心。想道﹕「我姑父所傳的武學﹐果 然是非同小可。宇文雄與我分手不過一年﹐便已有了如斯進境﹗」原來宇文雄最擅 長的乃是劍術﹐黑衣少年從前試他武功的時候﹐他還未曾得展所長的。 發暗器打他的那個漢子見同伴不敵﹐也抽出身來﹐雙戰宇文雄。倆根狼牙棒左 右夾攻﹐互相配合﹐威力增了一倍還不止。 但宇文雄也已有了經驗﹐知道對方力沉﹐就用輕靈的劍法應付。 同時試用師父所傳的內功心法中的「卸」字決﹐避實搗虛﹐仍然應付得中規中 矩﹐而且還占了六成攻勢。 使雙刀的那少女柳眉一堅罵道﹕「是膿包﹐連一個楞小子也拾掇不了。」驀地 雙刀交於一手﹐披下頭上的兩支金釵﹐便當暗器飛出。 黑衣少年笑道﹕「哎呀﹐姑娘家的首飾怎麼可以輕易送人﹖」把手一抄﹐但卻 也只能接了一支金釵﹐另一支還是箭一般的向宇文雄射了過去。 宇文雄正使到一招「舌吐八荒」﹐劍光合成一個圓圈﹐潑水不進。可是這支小 小的金釵﹐竟然勝於強弓猛弩﹐只聽得「當」的一聲﹐宇文雄的長劍已經碰著金釵 ﹐但金釵卻未打落﹐仍向前飛﹐「噗」的一下刺著他的肩頭。 本來這支金釵是要射來刺穿宇文雄的嚥喉的﹐幸而給他的長劍撥歪了准頭﹐只 刺著他的肩膊。而且在金釵撥歪之後﹐勁道已大大減弱﹐不過是使得宇文雄的皮肉 稍稍損破而已。但雖然如此。宇文雄已是吃驚不小﹐心想道﹕「師父常說天外有天 ﹐人外有人。此話當真不假。這個女子與我也不過是一般年紀﹐功夫可比我好得多 了。但她手段如此狠辣﹐卻是可惱。」 黑衣少年接了那少女的一支金釵﹐哈哈一笑﹐收入懷中﹐說道﹐「黃澄澄的金 子﹐隨手拋掉﹐不太可惜麼﹖我正窮得發慌﹐你既然不要﹐我可樂得撿這個便宜了 。」那女子臉上飛起一朵紅雲﹐又羞又怒﹐雙刀潑風也似的向黑農少年砍來。 可是﹐這少女的四個手下已經分了兩個出去應付宇文雄﹐剩下她和那兩個使狼 牙棒的漢子對付黑衣少年的這柄長劍﹐可就有點感到吃力了。原來她這四個手下﹐ 武功雖然與她相差甚遠﹐但他們四人都練有一套互相配合偽狼牙棒法﹐四人合使﹐ 威力甚強。盡管對付一流高乎﹐仍是不能傷敵﹐但卻可收牽制之功。如今只剩下兩 人助戰﹐這套棒法就使得不全了。 激戰中只聽得「當」的一聲﹐黑衣少年一劍刺中一條大漢的手腕﹐他這一劍刺 得十分巧妙﹐只是劍尖輕輕在那人的手腕點了一下﹐用意不在傷人而在奪他兵器。 那人手腕一麻﹐狼牙棒登時「當啷」墜地。黑衣少年劍鋒划了一道圓弧﹐倏的收回 ﹐劍光閃處﹐把另一條大漢的頭發削去了半邊﹐而且還蕩開了那少女的雙刀。這兩 個漢子嚇得連忙跑開。 那少女又驚又怒﹐喝道﹕「另再給我丟人現世啦﹐都回去吧。 哼﹐姓葉的小子﹐今日讓你得意﹐前頭路上。咱們後會有期﹗」 黑衣少年笑道﹕「對不住﹐我的朋友來了﹐我可沒有工夫赴你的約會了。」那 少女虛晃一刀﹐便即逃走﹐黑衣少年也不去追。 宇文雄因受了點傷﹐對付那兩個漢子正感吃力﹐忽地獲得解圍﹐心中暗暗叫了 一聲「慚愧」﹐上來與那少年相見。 黑衣少年笑道﹕「想不到今日會在這里再見到你﹐多虧你拔劍相助了。」宇文 雄面上一紅﹐說道﹕「小弟本領不濟﹐要不是你趕跑他們﹐我已自身難保。卻不知 這些人是什麼路道﹐何以圍攻兄台﹖」 黑衣少年道﹕「我不知他們是什麼路道﹐趕跑他們也就算﹐別來可好﹖你可還 記得我與你的約會麼﹖」 宇文雄頗覺尷尬﹐說道﹕「小弟那日就離開東平﹐失約之罪﹐請兄台原諒。」 那少年哈哈笑道﹕「幸好你沒有赴約﹐因為我自己也失約了。」 宇文雄怔了一怔﹐睜大眼睛望那黑衣少年﹐心想﹕「難道你也是說著玩的﹖」 宇文雄是個直性子的人﹐心中藏不著話﹐禁不住就問﹕「這卻為何﹖」 黑衣少年笑了一笑﹐淡淡說道﹕「也不是什麼特別緣故﹐只因我曾答應替你查 明真相﹐那天晚上﹐我就跑去私會你的大師哥﹐不料他卻趁我不防﹐射了我一支毒 針。嗯﹐那支毒針好不厲害﹐有好幾個月﹐我連自己是生是死﹐都不知道。這麼樣 ﹐第二天我當然也就不能去找你了。」 原來這黑衣少年那晚中了毒針﹐幾乎喪命在葉凌風劍下﹐後來在千鈞一發之際 ﹐跳下了東平湖﹐這才僥幸保存了性命。其時東干湖正是春潦才漲的時候﹐波濤洶 湧﹐這黑衣少年給沖出了外面的大江﹐也是命不該絕﹐碰到一條漁船﹐將他救了起 來。 那時他已灌了滿肚的水﹐肚皮漲得水桶一般。要一個壯漢坐在他的身上﹐用力 擠壓﹐才把他的腹中積水擠了出來。想不到這恰恰是一種可以減輕毒性的療法﹐他 在風浪中掙扎過來﹐也不知喝了多少口水﹐最後又給人強力擠出腹中積水﹐腸胃給 水洗淨﹐雖然還有一些余毒未清﹐但他的內功根底甚好﹐本身的體力也勉強可以抗 毒了。但雖然如此﹐他也是調養了半年有多﹐方才恢復過來的。 此時他若不經意的淡淡道來﹐可把宇文雄嚇了一大跳﹐叫道﹕「葉凌風當真是 如此對付你麼﹖這手段也未免太卑鄙、太狠毒了﹗」 黑衣少年笑道﹕「在我倒不覺什麼稀奇﹐我受他的害也並不僅只是這次。」 宇文雄詫道﹕「從前他也害過你﹖」 黑衣少年道﹕「不錯﹐只不過第一次不是他直接傷我就是了。 那次是華山醫隱華天風救了我﹐這一次則是我命不該絕。」 黑衣少年接著笑道﹕「別老是談我的事了﹐也該輪到我問問你啦。怎麼你對你 大師哥的手段感到驚奇﹐你還以為他是好人嗎﹖」 宇文雄慚愧說道﹕「我後悔當時不信你的話。但我還想問一間你﹐葉凌風何故 兩次三番要謀害你﹐你和他本來是熟識的麼﹖ 你知道他的來歷﹖」 黑衣少年道﹕「從前不知道﹔現在則已知道了。他是四川總督葉屠戶的兒子﹐ 這麼一說﹐你總該明白他為什麼要害我了吧﹖ 他想要成為江大俠的掌門弟子﹐給清廷充作奸細﹐誰對他可能有所不利﹐他就 要害誰。他不是也陷害你麼﹖」其實這黑衣少年還未曾說出真正原因﹐因為他才是 「真葉凌風」。 宇文雄「哦」了一聲﹐說道﹕「原來這樣。」因為他已經知道葉凌風的身份﹐ 所以並不特別驚奇。 黑衣少年看了他的神情、笑了一笑﹐說道﹕「你現在大概也已知道一些了。我 未能為你盡力﹐很是過意不去。不知你可曾剖白冤情沒有﹖」 宇文雄道﹕「多瞅兄台關心。我已經見著了我的師父﹐得到他老人家許我重返 師門了。」 黑衣少年說道﹕「喔﹐你已經見著師父了。你這大師兄的身份來歷﹐你師父知 道沒有﹖」 宇文雄道﹕「都知道了。我師父此際正在黃村養病﹐離此不過百里之遙。你要 不要去見一見他﹖」宇文雄已經可以斷定這黑衣少年是自己人﹐心想不妨讓他去見 見師父﹐這黑衣少年武功高強﹐也許還可以留下來幫張士龍的忙。 黑衣少年吃了一驚﹐問道﹕「養病﹖你師父得了甚麼病﹖」 宇文雄道﹕「就是因為給葉凌風這奸細氣成了病的。如今已經延醫調治﹐大概 不會有甚麼危險﹐你若要去見他﹐我可以告訴你怎麼尋找。」 這黑衣少年本來是要去找尋姑父說明真相的﹐但此刻他聽說江海天已經知道了 那假冒自己的葉凌風的身份來歷﹐那麼自己也就不必急於去見江海天了。而且他父 親也曾吩咐過他﹐除非是有根不得已的事情﹐否則在馬薩兒國的王子未繼位以前﹐ 是不許他表露身份的。話中之意﹐當然也就包括了不必急於和江海天認親這件事在 內。 黑衣少年沉吟傘晌﹐說道﹕「宇文少俠﹐請恕我冒昧﹐我倒想先問你一件事。 」宇文雄道﹕「咱們一見如故﹐有話但說無妨。」其實這「一見如故」﹐應該改為 「再見」方才「如故」。宇文雄初會黑衣少年之時還是猜疑不定的。 黑衣少年當然下會挑剔他的言語﹐哈哈一笑﹐說道﹕「你半夜三更還在趕路﹐ 可是身有要事麼。」 宇文雄心頭一震﹐要知師父要他去代師清理門戶﹐這是極端機密之事﹐師父也 曾叮囑過他﹐不許洩露風聲給外人知道。這黑衣少年雖然是「俠義」﹐一路﹐但是 未帽師父允許﹐好不好告訴他這個秘密呢﹖ 宇文雄一時躊躇未決﹐便先問那少年道﹕「說了半天﹐我還未曾請教兄台高姓 大名。」 黑衣少年心道﹕「其實我的名字你早已知道了。」當下說道﹕ 「名字本來無關緊要的﹐像葉凌風這個名字不是本來很好麼﹐但給一個奸細一 用﹐可就要不得了。所以緊要的還是看人。你說是不是﹖」宇文雄想不到問他的名 字卻引起他一頓牢騷﹐甚是莫名其妙﹐只好點頭說道﹕「是﹐是﹐但你的真名實姓 可肯告訴我麼﹖」 黑衣少年笑道﹕「我對姓名向不重視﹐隨你叫我張三也好﹐李四也好﹐都無所 謂。」宇文雄睜大了眼睛﹐心道﹕「這人怎麼如此古怪﹐難道他是有甚麼避忌﹐須 得隱姓埋名﹖」 黑衣少年又笑了一笑﹐說道﹕「但你既然固執世俗之見﹐一定要我有個真名實 姓以便稱呼﹐我告訴你亦是無妨。我姓唐……」說到此處﹐發現宇文雄心有詫異之 色﹐霍然一省。心道﹕「哦﹐是了。剛才那女子將我的姓氏叫了出來﹐想必他也已 經聽見了。」便即改口道﹕「我是唐努烏梁的漢人﹐嘿﹐嘿﹐不幸得很﹐跟你那個 做了奸細的大師兄是一個姓﹐也是姓葉。名叫慕華。」接著朗聲吟道﹕「人於宋後 羞名檜﹐我到墳前恥姓秦。這是從前有一個姓秦的人﹐在秦檜墓前做的詩。嘿﹐嘿 ﹐其實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即使同名同姓﹐又有何妨﹖」 宇文雄心想﹕「原來他是恥於與葉凌風同姓﹐故而發了一頓牢騷。」宇文雄怎 想得到他是「正牌」的葉凌風﹐故而盡管他在話語之中已經透露真相﹐宇文雄還是 未能領悟。 不過這黑衣少年卻也不是胡亂捏造一個名字的﹐他的父親葉沖霄原是馬薩兒國 的大王子﹐本姓「唐努」﹐「漢姓」才是跟他義父姓葉。故而這黑衣少年也有一個 漢人的姓名和一個他本國的姓名。本國的姓名攻作「唐努彌支」“唐努」是姓﹐「 彌支」是名。「彌支」的漢譯即「愛慕中華」之意。葉沖霄因為曾受漢人大恩﹐妻 子也是漢人﹐故而給兒子取了這個名字。做書人為了敘述方便﹐以後也就改稱這個 黑衣少年為葉慕華了。 葉慕華報了姓名﹐笑道﹕「你還未曾答復我的問題呢。」宇文雄道﹕「這個﹐ 這個……」葉慕華笑道﹕「要是你不方便說﹐那就不說也罷﹐我問得本來是有點冒 昧。」 宇文難道﹕「不﹐不﹐兄台請別誤會。小弟其實也沒有甚麼特別的事。不過是 奉了師父之命﹐要到四川去拜訪幾位武林前輩﹐這幾位武林前輩都是朝廷重犯﹐不 願透露姓名的。」事文雄因為葉慕華處處關心自己﹐不願給他有個「見外」的感覺 。他所說的也是實話﹐不過不夠完全而已。因為他倘若到了小金川﹐當然也要拜訪 許多武林前輩﹐例如義軍首領冷天祿、冷鐵樵叔侄﹐以及青城派的蕭青峰、蕭志遠 等人的。 宇文雄雖然沒有說出代師「清理門戶」之事﹐但葉慕華何等聰明﹐一聽心中就 已明白、知道他是要去四川干甚麼的了。 葉慕華心里想道﹕「我姑父既在病中﹐做徒弟的宇文雄不在他身邊服侍﹐卻要 披星戴且地趕到四川去﹐不問不知﹐當然是奉了師父之命的了。聽他剛才所說﹐我 姑父已經知道了那小子的身份來歷﹐而現在在四川『圍襲』義軍的清軍主帥又正是 那小子的父親──出了名的殘害百姓的劊予手葉屠戶。將這兩件事情連起來推究﹐ 莫非是那小子也已經到了四川﹐混進了義軍之中﹖而宇文雄則是奉了師父之命去揭 發他的﹖」葉慕華人極聰明﹐雖然沒有完全猜中﹐卻也對了個十之七八。 但葉慕華卻不說破﹐只作了個意外歡喜的神情﹐笑起來道﹕ 「這可就真是巧極了﹐我也正要到四川去﹐宇文兄若是不厭棄的話﹐咱們正可 以結伴同行﹐令師那兒﹐就留待以後若有機緣﹐再去拜謁了。」葉慕華是因為宇文 雄身上負有重大的任務﹐故而要想與他同行﹐以便暗中保護他的。 葉慕華這麼一說﹐宇文雄怎好意思拒絕﹖心想﹕「此人武功高強﹐有他同行﹐ 倒是一個良伴。只是若到了小金川﹐我的事情可不便對他明言。」於是問道﹕「不 知葉兄是往川東還是川西﹖」葉慕華道﹕「我是前往川東﹐宇文兄呢﹖」宇文雄道 ﹕「我是前往川西。」葉慕華道﹕「可惜﹐可惜﹐咱們人川之後就要分手了。不過 從這里到四川有數千里之遙﹐少說也要走半個多月吧﹖在路上我也可以向兄台請教 許多武功了。」 宇文雄聽說他是前往川東﹐放下了心事﹐說道﹕「葉兄客氣﹐說到武功﹐我只 有求你指點的份兒。葉兄﹐你肯與小弟結伴同行﹐小弟也正是求之不得。」 其時月亮已過中天﹐是三更的時分了。葉慕華道﹕「今晚不能趕路的了﹐你打 了一場﹐早點安歇吧。看這天色﹐不會下雨﹐在草地上也可睡一大覺。」 宇文雄道﹕「是。出門人隨遇而安﹐小弟也准備了隨時餐風露宿的。」當下將 那匹坐騎喚來﹐解開一個包裹﹐取出一個輕便的帳篷﹐就在草地上搭起來。要知身 有武功之士﹐在野外露宿﹐對猛獸倒是不用俱怕﹐卻須防備毒蛇。因為猛獸之來﹐ 必有吼聲﹐而毒蛇卻可在不知不覺之間咬你一口。有了帳篷﹐可以防備毒蛇的侵襲 。 他們在搭起帳篷﹐清理草地上的碎石泥塊之時﹐卻發現了一枚黃澄澄的東西﹐ 原來就是那女賊用來打宇文雄的那支金釵﹐掉在草地上的。宇文雄想起剛才之事﹐ 自己僥幸只受了一點輕傷﹐這口氣還沒有過去﹐正想把金釵拋開﹐葉慕華卻先撿起 來了。 葉慕華笑道﹕「金釵可以作暗器﹐也可以作飾物﹐還可以換許多銀子救濟窮人 ﹐拋了它豈不可惜﹖你不要給了我吧。」字文雄之所以想拋掉金釵﹐不過是因為曾 受這支金釵刺傷﹐一時氣憤而起﹐此際經他一說﹐也覺得自己的舉動未免有點幼稚 ﹐於是﹐面上一紅﹐說道﹕「葉兄說得是。你剛才不是接了那女賊的另一支金釵嗎 ﹖如今正好配上一對。」他是無意之言﹐哪知葉慕華聽了﹐也是面上一紅﹐訥訥說 道﹕「不錯﹐這對金釵的手工倒是很精巧﹐拆開來沒那麼值錢了。」 宇文雄也聽礙出他的話語中有點自我解嘲的味道﹐故意笑道﹕「既然如此﹐吾 兄不如留下來做個紀念。若要救濟窮人﹐盡可以另用其他銀子。」葉慕華道﹕「宇 文兄說笑了﹐有甚麼值得紀念﹖你若喜歡﹐我給你也行。」 字文雄搖手道﹕「這女賊用金釵作暗器﹐不是很特別嗎﹖只這一點﹐就值得收 藏作個紀念了。但我卻不配保存它﹐因為我根本就沒本事接這金釵。」葉慕華道﹕ 「吾兄越發說笑了。」話雖如此﹐但還是把那對金釵收了起來。宇文雄心頭納罕﹐ 暗自想道﹕「葉慕華當然不會是貪圖這對金釵﹐看來他一定是和這女賊有點糾葛的 ﹐但我剛才曾問過他﹐他好像很不願意談這女賊的事﹐我卻是不便再向他打聽了。 」 宇文雄一來是與葉慕華初初相識﹐二來他也不是個愛管閒事的人﹐更不願刺探 人家的秘密。於是在說了幾句笑之後﹐便適可而止﹐說道﹕「帳篷已經搭好了﹐咱 們睡吧。」 宇文雄馬不停蹄跑了半天﹐跟著又激斗一場﹐實在是疲憊不堪﹐一躺下來便睡 著了。葉慕華懷著那對金釵﹐卻是輾轉反側﹐未能入夢。 夜風吹得野草獵獵作響﹐葉慕華腦海中燈出一幅圖景﹐和今天一佯、也是在一 個秋高氣爽的佳日﹐也是在草原上奔馳。所不同是那個草原可比如今他們聽在的這 個草原大得多﹐那是一個「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塔里木盆地上的大草原﹗還有那天 自己是騎著一匹駿馬在草原上打獵﹐不同於今天的徒步而行。 那天運氣不好﹐沒有獵到野獸﹐連一只小兔都沒打著。正自失望﹐忽見有只雄 鷹飛來﹐飛得很低﹐當時心想﹕「這只雄鷹倒是大得出奇﹐它狩野獸﹐我就獵它﹐ 倒也不錯的。」於是一箭就把它射了下來。塞外的兀鷹翅膀硬﹐氣力大﹐本來以為 它中了一箭﹐還未必就會跌落的﹐哪知它非但跌了下來﹐而且落地便即死了。仔細 一看﹐這才發現這頭雄鷹的身上還有另一支箭﹐它是被別人先射中了的。 這支箭射得很是巧妙﹐正插在翅膀骨縫之處﹐所以兀鷹中箭之後﹐漸漸無力飛 行。葉慕華再加上一箭﹐就把它射下來。 葉慕華心道﹕「想不到此地竟有如此一位高明的射手﹐卻不知此人是誰﹖」拔 下了這支箭﹐只見箭桿上刻有一個「耿」字。 就在此時﹐忽聽得馬鈴聲響﹐一匹四蹄如雪的白馬風馳電掣般地跑來﹐騎在馬 背上的是一個不過十六七歲的小姑娘﹐梳著兩條辮子﹐綰著兩支鳳頭金釵﹐跑起來 在陽光底下亮閃閃的﹐煞是好看。這小姑娘一手執弓﹐一手執鞭﹐葉慕華大感意外 ﹐「難道竟是這位小姑娘射的﹖」 可是不必葉慕華開口問她﹐她已經先說出來了。不﹐不是「說」而是罵。「你 這人豈有此理﹐為甚麼射死了我這頭大鷹﹖」 葉慕華心想這本來是自己的過錯﹐對方是個小姑娘﹐自己也不應該和她計較﹐ 於是便先賠了個不是﹐把那頭射斃了的大鷹雙手奉還這小姑娘。 葉慕華本以為事情就此可了﹐不料那小姑娘竟然不依。他雙手奉還﹐那小姑娘 卻唰的一鞭﹐將他手上的死鷹打落。 「你已經射死了它﹐我還要它干嘛﹖」小姑娘更生氣了。 葉慕華忍著氣道﹕「對不住﹐我不知是你先射了一箭的。」 「對不往就算了嗎﹖你可知道我是要把這頭鷹捉來養的﹖你不見它已經是緩緩 低飛了嗎﹖稍有眼力的獵人都該知道它是中了箭的。你卻俯偏糊里糊塗又再射它。 射它也還罷了﹐偏偏你的箭法又是極不高明﹐一箭就把他射死﹗你自己說吧﹐你該 怎麼樣﹖」小姑娘的一張小嘴就似開了河﹐越罵越起勁了。 葉慕華當時也不過是個十八歲的小伙子﹐少年氣盛﹐被她罵得面紅耳熱﹐漸漸 沉不住氣。待她罵得告個段落﹐隨即冷冷說道﹕「我的箭已射了﹐鷹也死了。我沒 法叫它再活過來﹐待怎麼樣﹐你說吧﹗」 那小姑娘道﹕「限你在日落西山之前﹐賠我一頭活的雄鷹﹐只能比這頭鷹大﹐ 小的我不要﹗」 草原上的兀鷹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鷹飛得這樣快﹐即使碰上了﹐也未必有把握 能夠將它射下來又不許它死。而且還要比這頭鷹更大的。這幾個條件加在一起﹐簡 直就是有意折磨他的一個難題。 葉慕華道﹕「對不住﹐我沒工夫給你捉鷹。你要生氣﹐我也是設法。」 那小姑娘當真就大大地生起氣來。縱馬追上了葉慕華﹐喝道﹕「你不賠也可以 ﹐你有本領射死這鷹﹐我要領教領教你的本領。」呼的向著他就是一鞭 這小姑娘的武功委實不弱﹐軟鞭打出﹐竟然抖得筆直﹐柔中寓剛﹐夭矯如龍。 武學有雲﹕「槍怕圓﹐鞭怕直。」能有這樣的造詣﹐已經大是不凡了。 葉慕華暗暗驚奇﹐他一來躲避不開﹐二來也想看看這小姑娘的本領﹐便即拔劍 出鞘﹐和她交手。 兩人從馬上打到馬下﹐斗了一百多招﹐畢究是葉慕華的功夫高明一些﹐氣力也 比這小姑娘耐戰﹐斗到了百招開外﹐裨闔縱橫﹐已是把這小姑娘籠罩在他的劍勢之 下。 不過葉慕華的用意只是要迫她知難而退﹐並非想真個挫敗她﹐故此雖然占了上 風﹐仍是和她游斗﹐未下殺手。 這小姑娘忽地賣個破綻﹐葉慕華正使到一招「白虹貫日」﹐力道未曾用足﹐估 量她是能夠招架的﹐不料對方意外的現出破綻﹐竟讓他的劍尖刺到胸前。葉慕華吃 了一驚﹐連忙收招。這小姑娘卻是得理不饒人﹐唰唰唰便是連環三鞭﹐「回風掃柳 」。 葉慕華躲了兩鞭﹐躲不開第三鞭﹐頭上的皮帽給她的長鞭卷去。但這小姑娘綰 發的金釵也給他的劍尖挑落。他這一劍力道使得恰到好處﹐只是挑落金釵﹐卻連她 的一根頭發都未削斷。 兩人倏的分開﹐小姑娘道﹕「你的本領很不錯呀﹐和我打成了平手。」葉慕華 本來就不想打敗她﹐明知她是取巧﹐非但沒有生氣﹐反給她這副說話的神氣引得笑 了起來﹐說道﹕「你的年紀比我小﹐咱們打成平手。應該算是你贏。但這頭鷹你可 不用我賠你了吧﹖」 葉慕華拾起帽子﹐那小姑娘拾起金釵﹐兩人都不禁笑了起來。小姑娘道﹕「說 真的﹐我到說地兩年﹐像你這樣的本領﹐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是外地未的嗎﹖嗯 ﹐咱們可說得是不打不相識﹐既然相識﹐我吃點虧也無所謂了﹐這頭鷹讓你拿去。 」 少年人容易結交朋灰﹐這一打反而把他們的陌生之感打掉﹐一下子親近了許多 。葉慕華雖然不敢表露身份﹐卻也把姓名告訴了她﹐當時他用的就是葉慕華這個名 字。 葉慕華少不免也要問她的姓名來歷﹐小姑娘道﹕「箭稈上刻有我的姓﹐我是兩 年前跟我的爹爹來到回疆的。如今就在在伊寧城里。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我是誰﹐ 我要先問過我的爹爹。但我的爹爹最喜歡有本領的小伙子﹐我相信我回去一說﹐他 也一定願意和你認識的。請你爭晚三更到伊寧來與我父女相會如何﹖城東有個大鼓 樓﹐你在那里等著我。我帶你去見我的爹爹。」 葉慕華一半是為了好奇﹐另一半也委實是有點喜歡這個天真活潑的小姑娘﹐希 望和她繼續來往﹐於是遂答應了她的約邀。 這小姑娘很是喜歡﹐看了看天色﹐說道﹕「時候不早﹐我該回去啦。記著﹐你 今晚可不能失約啊﹗」 葉慕華是個很守信用的人﹐但這一晚他卻失了約。 這件事情是在六年前發生的﹐那年葉慕華是十八歲﹐他的父母也還沒有離開他 。 他的父親葉沖霄和漢回兩族的抗清義士都有來往﹐其時正在哈薩克族的酋長家 中作客。哈薩克族是塔里本草原上最驍勇善戰的一個民族﹐和駐屯回疆的清軍經常 不斷地打仗﹐由於他們是游牧民族﹐人人都有馬匹﹐能騎善射﹐出沒無常﹐打得贏 就打﹐打不贏就跑。清軍無法消滅他們﹐提起了這些哈薩克人就感頭痛。葉沖霄助 哈薩克人抗清﹐遂也成了清廷所要緝捕的人物。 那一天葉慕華在答應了這小姑娘的邀約之後﹐喜孜孜的回到酋長的帳幕﹐將事 情稟告父親。 不料他的父親與哈薩克族的酋長在聽了他的敘述之後﹐面色全都變了。他的父 親厲聲喝道﹕「你一點也不知人家的來歷﹐怎麼好胡亂答應人家﹖她是姓甚名誰﹖ 」 葉慕華道﹕「她說今晚見了我﹐就會告訴我的。她有一支射鷹的短箭還在我這 兒﹐上面刻有她的姓﹐名字我還未知道。」 哈薩克族的酋長搶先按過了這支短箭﹐面色一沉﹐說道﹕ 「葉大俠﹐你看這支漆金的精美羽箭﹐料不會是普通人家所有﹐這姑娘又是姓 耿。嗯、我看只怕是約無好約。會無好會﹐令郎這個約會麼……」 葉沖霄道﹕「我明白了。」把那支短箭接了過來﹐「□嚓”一聲﹐折為兩段﹐ 沉聲說道﹕「今晚這個約會你不必去了。」 葉慕華莫名其妙﹐愕然問道﹕「可是我還未曾明白呢﹐為甚麼不可以去﹖」 葉沖霄道﹕「因為她的父親是伊寧總兵﹗」跟著那酋長加以補充說明一時慕華 這才完全明白。 原來伊寧是南疆的一個大城﹐伊寧總兵就是南疆清軍的最高指揮﹐這總兵姓耿 ﹐有一個女兒小名鳳姑﹐精於騎射﹐常常一個人在草原馳騁、打獵﹐哈薩克族人都 知道耿總兵有這樣一個有本領的女兒的。她是總兵的女兒﹐當然用不著她去打仗。 只從這一點來說﹐她和哈薩克人倒是沒有「直接」的仇恨﹐不過她既然是敵人統領 的女兒﹐這約會當然也是不宜赴約的了。 父親的話﹐葉慕華不敢不依﹐但在他心里卻還不是怎樣服貼的。「父親是父親 ﹐女兒是女兒。即使她真的是總兵之女﹐也還不能就此斷定她是壞人。」他想。哈 薩克的酋長和他爹爹恐防這個約會是計﹐是要將他騙入城中誘捕。葉慕華卻不相信 一個天真未鑿的小姑娘﹐會可能如此工於心計。因此盡管他沒有赴約﹐但對於這個 約會他的小姑娘﹐在他的心中卻還是保有一份好感。 這一幕往事在他心中翻過﹐接著又是一幕往事出現在他的眼前。 也是一個金風送爽的秋日﹐也是騎著駿馬奔馳。但已不是在「風吹草低見牛羊 」的大草原了﹐而是在黃沙漫天的陝甘道上。時間也已是三年之後了。 三年之後﹐陝甘道上﹐他第二次碰見了這小姑娘﹐不﹐隔別了三年﹐這「小姑 娘」已長成為一個剛健婀娜的少女了。想起這幕往事﹐葉慕華不禁嘆了口氣﹕「想 不到她當真是一個工於心計的蛇蠍美人。」 葉慕華的父母是在第二年便離開他而出海去的﹐這一次他是單人獨騎﹐帶著他 父母給江每天的一封書信﹐准備到中原探親的﹐他的母親希望他獲得江海天的照料 ﹐但他的父親卻不欲他急急認親。不過﹐既然他們的兒子遲早都是要去拜見江海天 。所以葉沖霄也不反對他的妻子用他的名義寫這封信。 葉慕華這時正是一個二十剛剛出頭的少年﹐有著一股少年人的志氣。他不想因 人成事﹐給人家說他是仗著有「江大俠」這個靠山。所以他也願意聽從父親的吩咐 ﹐不急於到東平認親。這兩年來﹐他已獨自在塞外參加了好幾次抗清的活動。這次 則是希望到中原結識更多的抗清豪傑﹐投身於更大的抗清斗爭。他是打算在做出了 一些成績之後﹐再去見他姑丈﹐讓他的姑父為他驕傲﹐為他驚奇。 這一日他正在陝甘道上縱馬疾馳﹐意氣風發。忽地有一騎快馬後面追來﹐比他 的那匹坐騎更快﹐兩匹馬擦鞍而過﹐騎在馬背上的兩個人打了一個照面﹐不由得都 是「啊呀」一聲叫了出來﹐不約而同的也都勒住了馬韁。 那少女嬌聲笑道﹕「還認得三年前在草原上射鷹的姑娘嗎﹖」這剎那間﹐葉慕 華不知說些甚麼話好﹐只是點了點頭。 那少女道﹕「我以為你早已忘了﹐那天晚上﹐你為甚麼失約。」 葉慕華不習慣說慌﹐又不便直言﹐期期艾艾的好半晌說不出話。那少女道﹕「 好﹐我也不必問你什麼緣故了。我只想問你﹐你還願不願意與我交個朋友﹖」 葉慕華想不到她單刀直入的一見面便提這個問題﹐一時間心亂如麻﹐只好答道 ﹕「這個、這個﹐你叫我怎麼說好﹖我對你的事情知道得太少﹐比如說連你的姓名 、你的來歷我都還未知道呢。咱們不過是一面之交﹐總得相熟了才能成為朋友呀。 」 那少女道﹕「我知道你有許多事情想要問我﹐我也有許多事情想要問你。不過 ﹐現在不是談話的時候﹐在這路上也不是談話的處所。你走這條路﹐明日中午時分 ﹐將要經過麥積石山下﹐是嗎﹖」葉慕華道﹕「不錯。怎麼樣﹖」 那少女道﹕「你從山下經過﹐別跑得太快﹐留意一些﹐你會發現山上有座破廟 。明日中午﹐你到那座廟里見我。咱們可以好好談談。我不勉強你﹐你願意來就來 。你願意來嗎﹖」 葉慕華看著她一臉誠懇的神情﹐似乎她正是滿懷心事﹐想要找一個朋友為她解 決疑難的神氣﹐葉慕華不知不覺的就點了點頭。 那少女眉心的結打開﹐格格笑道﹕「記著﹐這次你可別失約了啊﹗明天再見﹐ 我現在可要趕路了。」她的坐騎比葉慕華的快得多﹐越過了前頭﹐轉限間就消失了 背影。 葉慕華經過了這三年來的獨自闖蕩江湖﹐思想和閱歷都已經成熟了許多﹐這少 女先後﹐他不禁在心里自己問自己道﹕「我這次答應赴她的約會﹐是對呢﹖還是不 對﹖」他反復的想了又想﹐覺得這少女雖然來歷不明﹐自己還是不妨赴約。 「她是不是朝廷總兵的女兒﹖這並不是最關緊要的事。重要的是﹕她和她的父 親是否走的同一樣路﹖我所認識的抗清義土之中﹐不是也有一些人是出身官家的子 弟麼﹖她看來性情直爽﹐倘若她和她的父親是兩條路上的人﹐我為甚麼不可以和她 做個朋友﹖我的武功比她高﹐也不怕她的暗算。即使有甚意外﹐冒一次險也算不了 甚麼。總得查清楚她的來歷。」他想。 葉慕華就是一半由於好奇﹐一半由於這個少女有一股吸引他的力量﹐於是便決 心前去赴約了。 結果是出了意外﹐而且這「意外」是超乎他的估計的。暗算他的人並不是這個 少女﹐這個少女根本就下見蹤影。在麥積石山上等他的人是十三名大內高手﹐他還 未曾踏入那座破廟﹐就遭遇了敵人的圍攻了﹗ 一場激戰的結果﹐他把十三名大內高手﹐全都殺得或死或傷、但是他自己也受 了重傷。他和受傷的敵人都倒在山坡上﹐有一個還可以勉強掙扎的敵人爬過來要殺 他。眼春就要同歸於盡之時﹐又叉一件意外的事情發生了。 其時葉慕華已是遍體鱗傷﹐絲毫也不能動彈﹐眼看就要給敵人扼殺。卻不料忽 然來了一個少年﹐將那幾個受了傷但還活著的敵人全都殺死。 葉慕華因為自己傷得太重﹐自思必死無疑﹐但得免死在敵人手里﹐死也死得瞑 目﹐所以他對這個來救他的少年還是感激萬分的。 這個少年就是後來冒充了他的身份的葉凌風﹐也是當時陝甘總督的兒子﹐原名 是葉廷宗。可是當時葉慕華卻一點也不知道他的來歷﹐葉廷宗自稱是抗清義士。而 且他在殺了敵人之後﹐又很熱心的要為葉慕華治傷﹐葉慕華怎能不相信他的說話。 就這樣葉慕華將「身後事」交付與他﹐那封給江海天的書信也請他帶去﹐鑄成 了一個難以挽回的大錯。 葉慕華氣力不支﹐交代「後事」之後﹐就暈過去了。葉廷宗以為他已死掉﹐既 然得到了那封書信﹐生怕鷹爪再來﹐於是勿勿便走﹐也顧不得葉慕華埋葬了。也幸 而他沒有埋葬葉慕華﹐葉慕午後來得以巧遇華山醫隱華天風﹐將他救活。 葉慕華想起這件在事﹐心中好生慚愧﹐「早知如此﹐我當時還是死在敵人手里 ﹐更好一些。」 葉慕華的回憶又回到了那少女身上﹐「要不是她騙我上麥積石山上﹐我就不會 遭遇敵人的圍攻﹐也就下會發生葉廷宗這樁事情了﹐追源禍始﹐第一個害我的人還 是這個少女。」 「但這個女子是不是當真存心騙我的呢﹖」今日日間的一幕又重現他的腦海了 。 今日日間﹐他與這個女子第三次相逢。葉慕華還未曾質問她。她已是先自怒氣 沖沖的率眾來圍攻葉慕華了。 葉慕華心里有太多的疑團﹐盡管他可以料想得到這少女不一定會告訴他﹐他還 是禁不住要問﹕「你不是要和我做朋友嗎﹖ 那次你騙我上麥積石山究竟是怎麼回事﹖你知不知道那日所發生的事情﹖」 那少女根本就不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厲聲斥責﹕「我與你有不共戴天之仇﹐如 今還有甚麼朋友好做﹖」 這少女的說話和態度﹐倒是令得葉慕華猜疑不定。那次麥積石山的事件過後﹐ 他已經調查清楚﹐所殺的都是大內衛士﹐其中並無原任伊寧總兵的耿某人。其時那 個耿總兵也不在伊寧﹐他已經奉令調職﹐正在和家眷進京。普通所說的「不共戴天 之仇」多數是指殺父殺母之仇﹐但他可沒有殺掉這個耿總兵呀。 正是﹕ 駿馬西風思往日﹐幾番離合幾番仇愁。 熾天使書城
【第四十三回 羅網空張飛彩鳳 青衫欲濕覓伊人】 葉慕華覺得奇怪﹐禁不住就問﹕「你的爹爹究竟是不是伊寧總兵﹖」此言一出 ﹐那女子越發大怒﹐罵道﹕「豈有此理﹐難道我還能有第二個爹爹﹖」那四條大漢 也幫腔罵道﹕「你害死了我們的大人﹐還敢提他的名字﹖」那女子的雙刀加上了她 手下的四根狼牙棒﹐把葉慕華圍在當中﹐越攻越緊﹐葉慕華忙於招架﹐哪里還有工 夫查根究底。不久﹐宇文雄來到﹐助他把這幫人趕跑﹐葉慕華就更沒有機會問了。 此際﹐葉慕華在帳中細想日間之事﹐越想疑團越多﹐第一個不可解之處是那女 子所說的「不共戴天之憂」﹐究竟是何所指﹖ 第二個不可解的是﹐那女子若然是當日串通那些鷹爪害他的人﹐見了他的面﹐ 多少也該有點慚愧的神情才是﹐但她卻顯出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好像她反而 是受害的人一樣﹐難道她不知道當日之事﹖ 不過有一點已經可以証實的是﹐那女子的確是伊寧總兵的女兒﹐小名「鳳姑」 的耿秀鳳。而在耿秀鳳的心中又確實是已把自己當作了仇人﹐雖然他未朋白其中的 緣故。 還有一樣是令葉幕華覺得奇怪的是耿秀鳳的武功。第一次在草原上交手之時﹐ 他已經覺得她的鞭法其中有好些招數好像他「似曾相識」﹐但卻又想不出是幾時見 過的哪一家的家數﹖今日她改用雙刀﹐葉慕華則看出一點端倪來了﹐她的短刀是「 斷門刀法」﹐長刀則是從劍法上化出來的﹐用刀來使劍法不算奇怪﹐奇怪的是她的 家數﹐竟有三分似是從葉慕華所學的劍法中脫胎出來。葉慕華是家傳的武功﹐他的 父母並無弟子﹐也從來沒有教過外人一招半式的。 葉慕華想起了這許多不可解之處﹐黯然地收起了金釵﹐心道﹕「如今既己知道 了她是朝廷總兵之女﹐又已知道她和自己是兩條路上的人了﹐還何必多費心去琢磨 她的事情呢﹖如今最最緊要之事﹐還是保護宇文雄到得小金川﹐好助他除去那個假 冒自己的葉凌風。」 宇文雄已經睡得很熟了﹐他的呼呼的鼾聲和帳外面他的那匹坐騎吃草的沙沙聲 互相呼應。葉慕華想起一事﹐心道﹕「如今已是過了三更﹐天明就要趕路了﹐我得 趕快去辦妥這件事才行。」於是他悄悄地走出了帳篷。 第二日宇文雄一早醒來﹐發覺時慕華不在﹐心里好生納罕﹕ 「他說要陪我入川﹐卻怎的獨自走了﹖」宇文雄跨上坐騎﹐正要離開﹐忽聽得 健馬嘶鳴﹐原來是葉慕華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駿馬跑回來了。 宇文雄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你是去找坐騎來了。」 葉慕華笑道﹕「咱們要走遠路﹐兩人合乘一騎總是不便。但你的坐騎是匹駿馬 ﹐所以我也必須找一匹駿馬﹐能夠配得上你的坐騎才行呀﹐否則豈不是要擔誤路程 了﹖宇文兄﹐你瞧瞧我這匹坐騎怎麼樣﹖」 宇文雄嘖嘖稱賞﹐說道﹕「你這匹棗紅馬當真是千中挑一的口外名駒﹐看來只 怕比我這匹『一丈青』還強得多。這種名駒乃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卻不知你怎能夠 在倉卒之間便找得來﹖」 葉幕華笑道﹕「正如你的所說﹐這樣的駿馬乃是可遇而不可求。離這里東北五 十里左右的一個地方﹐有個『萬家莊』﹐前日我打那兒經過﹐恰巧碰著那萬莊主 騎著這匹馬回莊。後來我一打聽﹐這個萬莊主乃是一個欺壓鄉鄰的土霸﹐當時我 就動念要偷他這匹坐騎了。不過一時無暇去偷﹐才拖了兩天﹐昨晚才去下手。」 萬家莊離北京不遠﹐宇文雄是在北京長大的﹐曾聽過這個萬莊主的聲名﹐吃了 一驚﹐說道﹕「這萬莊主不就是自稱『威鎮河北』的萬平野嗎﹖聽說他的武功還很 有兩下子呢﹐你半夜之間﹐來回百余里﹐還偷了他這匹心愛的坐騎﹐當真是神通廣 大﹐令人佩服﹗」 葉慕華笑道﹕「什麼神通廣大﹖我不過是碰上了好機會罷了。 他今天娶兒媳婦兒﹐賀客盈門﹐笙歌鑼鼓﹐鬧到半夜還未散。我偷人馬柵。放 一把火﹐就把這匹馬牽出來了。你說的那個什麼『威鎮河北』﹐究竟是否就是我碰 上的那個莊主﹐我也不知道。不過﹐他後來追出來打了我三支飛鏢﹐勁道倒是不小 。倘若我和他單打獨斗的話﹐輸是不會輸給他的﹐但只怕也要在百招之外才能贏他 ﹐可惜我當時沒有工夫和他打﹐否則對付這樣的土豪惡霸﹐讓他受點懲罰也好。」 宇文雄笑道﹕「他失了心愛的名駒﹐也夠他心疼的了。在這方圓一二百里之內 ﹐是他的勢力范圍﹐咱們雖不怕他﹐但也無謂與他糾纏﹐趕快走吧﹐免得給他們追 上。」 葉慕華道﹕「憑咱們這兩匹坐騎的腳力﹐諒他們也追不上﹐不過咱們是要趕路 的﹐好﹐這就走吧。」 他們要從直隸前往川北的小金川﹐擬定走西北一線﹐即從直隸西部進入山西﹐ 再入陝西﹐經陝西西部天水一路而入四川東北的松藩﹐再過去就是小金川了。這條 路線約有三千多里路程。 西人快馬疾馳﹐到了晚上﹐已經走了將近三百里的路程﹐並沒遇到追兵。 兩人路上有伴﹐一路談論武功﹐倒也不覺寂寞。他們為了逃避官府耳同﹐選擇 的這條路線幾乎都是山路﹐進入山西境後﹐尤其崎嶇施行。幸虧他們的坐騎能耐長 途﹐走的雖是山路﹐每天平均也可以走二百里左右。 一路無事﹐這一日到了山陝交界之處的黑駝山﹐算算行程﹐已經走了斗路途。 葉慕華笑道﹕「照這樣走法﹐只要不受什麼意外的耽擱﹐十天內便可以踏入川東了 。倒是比咱們預計的快一些。」 正行走間﹐忽見路上插有一根「狼牙樁」﹐這是用一根剝了皮的木頭﹐削成狼 牙棒的式樣﹐另外用一根較小的木頭﹐兩端削尖﹐橫穿過狼牙棒的中心﹐形成了一 個十字架的模樣﹐插在地上。狼牙棒的上端給人用刀劈開﹐但卻沒有分成兩半﹐而 是劈到將近十字架之處便停止了。 葉慕華「咦」了一聲﹐說道﹕「咱們一路沒事﹐說不定今天會碰上意外了﹐快 點過去﹐免受牽連。」 宇文雄道﹕「這是什麼標記﹖」葉慕華道﹕「這是綠林強人的一種暗號﹐表示 他們要在附近做案﹐不准外人插手的意思。可是已經有人向他們挑戰了。」 宇文雄道﹕「你怎麼知道﹖」葉慕華道﹕「你不見這根『狼牙樁』是給人倒轉 來了插﹐而且劈開了一大半嗎﹖這就是說﹕『你不許我動﹐我卻偏要在大歲頭上動 土』的意思。這可能是另一幫綠林人物干的﹐也可能是他們的對頭干的。若是前者 ﹐則是意在分贓﹐還有講和的可能。若是後者﹐則定然要有一場你死我活的廝殺了 。」 宇文雄道﹕「但願他們不是今天廝殺﹐要不然碰上了倒是麻煩。好﹐咱們跑快 一些吧﹐早早離開是非之地。」 其時天色已近黃昏﹐兩人跑到山下﹐已經是日落西山了。他們唯恐走得還不夠 遠﹐又再走了一程。葉慕華松了口氣﹐說道﹕ 「一路不見動靜﹐也許那兩幫人不是在今天動手。咱們可以找個地方歇宿了。 」 忽見前面有座高聳的石牌樓﹐鎖著路口﹐氣象不凡﹐像是個城堡模樣。字文雄 道﹕「看來似是個大戶人家聚屆的城堡﹐里面定有市鎮﹐咱們就在這里住宿一宵如 何﹖」 西北的一些土豪﹐常有在自己的勢力范圍之內﹐作這樣城堡式的建築﹐大者方 圓十余里﹐小者數里﹐在這圇子之內﹐有市鎮﹐有鄉村﹐設有私衙﹐擁有「團練」 ﹐這情形就像綠林中人各占一個山頭似的。看前面這個城堡的氣勢﹐應是屬於規模 很大、雄霸一方的那種城堡﹐葉慕華沉吟半晌說道﹕「且待進去再說。」 走近一看﹐只見石牌樓上刻有「歸德堡」三個塗朱大字。兩扇石門緊閉﹐封鎖 了路口﹐根本就進下去。 葉慕華心頭一凜﹐暗自想道﹕「原來此地乃是『雄霸關中』歸古愚的城堡。」 歸古愚乃是關中一大土霸﹐周圍數十里的田地都是他的﹐在他的勢力范圍之內﹐ 等於是一個獨立的小王國。其人雖名「古愚」﹐實則是一頭狡猾的狐狸﹐串通官 府﹐欺壓百姓﹐而又以「大善士」自居﹐凡有「賑濟」之事﹐他總要軋上一腳。 從中取利的。 但他們為了趕路﹐卻必須從「歸德堡」通過﹐宇文雄道﹕ 「管他是土霸也好﹐不是土霸也好﹐大路眾人行﹐他封鎖路口。 總是不該。咱們上去與他理論。」宇文雄是尚未知道這個堡主的來歷的。 那牌樓有人守的﹐不待他們叫門﹐就走出了幾個堡丁﹐大喝道﹕「你們兩個是 什麼人﹖」 宇文雄沒好氣地答道﹕「過路的人﹐天色晚了﹐想在鎮上投宿。」 為首的那個小隊長直上直下地打量了他們一番﹐驀地冷笑道﹕「過路的人﹖偏 偏揀了今晚前來投宿﹐身上又帶有兵器﹐有這麼湊巧的事﹖哼﹐真人面前不說假話 ﹐快快把你們的身份報上來﹗」 葉慕華聽出他話中有話﹐便用眼色止住了宇文雄﹐上前答話道﹕「我們確實是 過路的客人﹐路途不靖嘛﹐出門人哪能不帶兵刃防備盜匪﹖團總老爺﹐你說的話我 們也不明白﹐為什麼今晚不能在貴處投宿﹖」 那小隊長「哼」了一聲道﹕「不明白﹖我看你們乃是裝蒜。 說什麼防備盜匪﹐我看你們就是匪黨﹗」旁邊一個堡丁幫腔道﹕ 「不錯﹐我看他們九成是飛鳳山的女匪首派他們混進來作奸細的。寧可捉錯人 ﹐不可放錯人﹐好壞先把他們縛起來再說﹗」 宇文雄大怒道﹕「豈有此理﹖憑什麼胡亂誣人作匪﹖我倒要請你們堡主來﹐問 一問他﹐這條路到底是許不許人走的﹖」他越說越氣﹐唰的一鞭﹐將路旁一支粗如 兒臂的樹枝打斷。這是一株木材堅實的榆樹﹐小小的一根馬鞭﹐能把粗如兒臂的樹 枝打斷﹐這腕勁也足以嚇倒只有幾手「三腳貓」功夫之輩了。 那個小隊長本來是發著冷笑﹐要想排宣他們一頓的﹐見宇文雄顯了這手功夫﹐ 吃了一驚﹐生怕沖突起來會吃眼前之虧﹐連忙使了個眼色﹐叫一個堡丁回去請示﹐ 隨即陪笑道﹕「兩位大爺別生氣﹐兩位確是來得不巧。」 葉慕華道﹕「怎麼不巧﹖」那小隊長道﹕「兩位有所不知﹐有一幫強盜揚言要 未侵犯我們的歸德堡﹐說不定今晚就有一場廝殺。」他們這才知道﹐原來路上所見 的那個狼牙樁記﹐就是對歸德堡而發的。 宇文雄不想多事﹐說道﹕「你懷疑我們是奸細﹐不敢讓我們留宿﹐那麼總可以 讓我們通過吧﹖我們只是借一條路﹐決不干預貴堡的事情。」 那小隊長道﹕「這個﹐我、我不敢作主。」正說到此處﹐只見有幾騎馬出來﹐ 為首的是一個短小精干的中年漢子。那小隊長如釋重負﹐說道﹕「好啦﹐我們的少 堡主出來了﹐你們向少堡主請示吧。」 宇文雄心里很不舒服﹐心道﹕「好大的氣派﹐走路還要向你們請示﹗」但他還 未曾發作出來﹐那少堡主已先喝問道﹕「你們是什麼人﹖」 宇文雄強忍著氣﹐把剛才對那小隊長所說的話再說一遍﹐那少堡主作出一副愛 聽不聽的神氣﹐卻回過頭去與他的一個隨從咕咕卿卿他說了一些不知什麼話﹐驀地 將馬鞭向葉慕華一指﹐喝道﹕「你這匹坐騎怎麼來的﹖」 葉慕華道﹕「我們只不過是借一借路﹐你管我的坐騎是買來的還是偷來的﹖」 那少堡主冷笑道﹕「你要從我們這兒經過﹐我就要管﹗」宇文雄忍不著氣道﹕ 「你們也未免管得太多了﹗」 那少堡主「哼」了一聲﹐說道﹕「你們這兩個小賊還敢裝作是過路客人﹖好﹐ 我索性揭穿你們的底吧﹐你們是萬家莊的盜馬賊。嘿﹐好大的膽子﹐連萬老莊主的 坐騎你們也膽敢偷了﹖」 原來歸德堡與萬家莊素有來往﹐少堡主的這個隨從是曾到萬家莊的﹐所以認得 萬莊主萬平野的這匹坐騎。這次萬家莊給少莊主娶親﹐歸德堡也派有人送去賀禮﹐ 不過卻還沒有回來。 那少堡主自恃武藝高強﹐不把這兩個「小賊」放在心上﹐一心想為萬家莊的老 莊主奪回坐騎﹐他怕葉慕華逃走﹐立即便是一鞭掃去﹐要把葉慕華卷下馬來。他的 那個隨從也在同時向字文雄沖去。 葉慕華喝聲﹕「來得好﹗」以鞭對鞭﹐雙鞭一交﹐那少堡主也確有幾分本領﹐ 但卻怎及得上葉慕華是有上乘內功根底的人﹐那少堡主鞭梢一回﹐正要避招變招﹐ 已給葉慕華的馬鞭纏上﹐葉慕華陡地大喝一聲﹐那少堡主跌了下馬﹗ 他的那個隨從武功更不如他﹐但卻有幾手暗器功夫﹐在向宇文雄沖過去的時候 ﹐雙手飛鏢一背弩﹐發出連珠三暗器。 宇文雄滿肚了氣﹐長劍出鞘﹐一招「風卷殘雲」﹐把兩支份量較重的飛鏢打落 ﹐左手一招﹐卻把那支弩箭接到手中。對方的弩箭是用藏在背上的彈弓射出來的﹐ 他接到了弩箭﹐卻用雙指之力反彈回去。宇文雄雖還未算得上是一流高手﹐內功的 基礎亦頗不弱﹐雙指之力已勝於普通的彈弓。少堡主這個隨從想不到一個年紀輕輕 的「小賊」竟是如此本領﹐他快馬疾沖過來﹐給一支箭射個正著﹐登時中箭落馬﹐ 這匹坐騎收不住勢﹐還在向前直跑。 那少堡主並沒受傷﹐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跳上馬背﹐大怒罵道﹕「好呀 ﹐有膽的你這兩個小賊別跑。」他叫別人別跑﹐他自己卻跑回堡中去了。而且立即 關上了那兩扇石門。他那隨從哼哼卿卿地爬了起來﹐堡門已閉﹐生怕敵人來加害於 他﹐嚇得面青唇白﹐躲在碑坊的石柱背後直打哆嗦。其實宇文雄若要殺他﹐剛才早 已射他的嚥喉﹐宇文雄只是想稍稍懲罰他﹐所以才只是射他的大腿的。 那少堡主關上了堡門﹐一面吹起報答的號角﹐一面指揮原有的堡丁在箭垛上亂 箭射出。葉慕華與宇文雄一來是恐防寡不敵眾﹐二來也無意和他們糾纏。當然下會 等待他們的大隊追來。 跨上馬背﹐便向回頭路跑。 其時已是日落西山﹐夜幕將降的時分。兩人上了山﹐見堡中只是虛張聲勢﹐並 沒派人追來搜索﹐他們也就停了下來商量對策。 葉慕華道﹕「他們要應付什麼飛鳳山的女匪﹐料想無暇顧及咱們。那少堡主吃 了虧﹐也只能虛聲恫嚇而已﹐不必理他。」 字文雄道﹕「這等土霸料也奈咱們不得。不過﹐我倒不是擔憂他們趕來追捕﹐ 而是咱們怎能通過這土霸的地頭。他閉上堡門﹐咱們只是兩人也攻不破他。」 葉慕華道﹐「為今之計﹐只有繞道了。不過要繞過這座大山﹐須得多走五六十 里路程。」 宇大雄道﹕「要是咱們硬闖﹐要殺出歸德堡﹐所耗的時間更多。沒辦法只好繞 道了。拼著今晚不睡覺﹐也能走五六十里。」 葉慕華道﹕「你大約未走過這條路吧﹖我結你畫一畫地圖。 」說罷就折了一支樹枝﹐在地上畫出一個簡明的地圖﹐說道﹕「從這里向西路 ﹐繞過山背﹐再向南走出山拗﹐前面有一條路﹐再向西走二十里﹐就是烏龍舖﹐那 是一個小鎮﹐不過會有客店的。 你在烏龍舖等我吧。」 宇文雄怔了一怔﹐說道﹕「你不走麼﹖」葉慕華道﹕「我是臨時有點事情﹐想 在此地多留一晚﹐明日再趕到烏龍舖﹐與你相會。」 宇文雄道﹕「葉大哥﹐你不必瞞我了﹐你是想在今晚偷進歸德堡去刺殺土霸﹐ 為民除害﹐是也不是﹖」 葉慕華笑道﹕「天下像這樣的土霸多看呢﹐哪殺得盡﹖不瞞你說﹐歸德堡我是 要進去的﹐不過卻不一定是去刺殺土霸。」 宇文雄道﹕「好吧﹐不管你進歸德堡干些什麼﹐我陪你去﹗」 葉慕華道﹕「你忘記了你在路上不能耽擱的麼﹖一個土霸算得了什麼﹐值得你 去冒險﹖要是你失陷在歸德堡﹐誰人能夠替你辦事﹖」 字文雄霍然一驚﹐心里想道﹕「不錯﹐我是要趕到小金川去為師父處置叛徒的 ﹐多少抗清義士的性命懸在我的手上﹐我豈能為了一個土霸耽誤我的大事﹖」同時 心里又覺得有點奇怪﹕ 「我從來沒有向葉大哥透露過半點口風﹐他卻怎的好似猜到我此行的任務了﹖ 」 宇文雄想了一想﹐說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去冒這種無謂之險﹖你雖然武 功高強﹐但給耽誤了路程﹐也是不值得的呀﹗」 葉慕華道﹕「我的確是有我的事情﹐而且也不一定就會在歸德堡動手的。你是 繞道﹐我是從歸德堡穿過﹐走的直路。說不定明天還是我先在烏龍舖等你呢﹗」 宇文雄與葉慕華雖然是同行了幾日﹐而且是意氣相投﹐但畢竟還是屬於他私人 的事情﹐宇文雄也就不便多問了。於是說道﹕ 「好吧﹐那我就先走一步了。你的江湖經驗比我多很多﹐我只希望你更多一些 小心。歸德堡雖然不是龍潭虎穴﹐但你一個人進去﹐寡不敵眾﹐總是以多加小心﹐ 避免無謂的糾紛為官。不知我可說得對不對﹖」 葉慕華道﹕「很對﹐很對。我也希望你多加小心。這匹坐騎﹐今晚我用不著﹐ 你將它帶走吧。」宇文雄騎上自己的坐騎﹐將葉慕華那匹棗紅馬牽在後面﹐說道﹕ 「好﹐那麼我走了。明日在烏龍舖相見。」 宇文雄因為自己剛才不費吹灰之力就打倒了那個少堡主的隨從﹐所以並不怎樣 把這歸德堡放在心上。他以為葉慕華的武功遠勝於他﹐他所擔心的只是葉慕華多管 閒事而耽誤路程﹐至千對葉慕華可能遭遇的危險倒不怎麼擔心的。但其實他並不深 悉歸德堡的情況。 要知「歸德堡」號稱“雄霸關中」﹐「盛名」之得﹐豈由幸致﹖老堡主歸古愚 狡猾如狐﹐不但足智多謀﹐而且本身的武功﹐在江湖上也算得一流好手。別看他的 兒子歸少靈只不過三招兩式就給葉慕華打下馬來﹐他的兒子最多不過得他三成本領 而已。 以葉慕華的武功造詣﹐江湖上等閒之輩﹐是連他一招也接不起的。 「歸德堡」之得以雄霸一方﹐又還不僅僅是由於堡主本身的武功﹐更重要的是 由於財雄勢大﹐「手面」通天。歸古愚一方面與官府有緊密的勾結﹐一方面與黑道 上那些只知打家劫舍的兇橫之輩﹐也有往來。他明里是個擁有良田萬頃的「大紳士 」﹐暗里又是個坐地分臟的「大頭子」。他手下的四個「護院」﹐就是江湖上的獨 腳大盜出身﹐各人都有著一門足以稱雄江湖的獨門武功的。以他與「黑道」上的關 系﹐這次竟然有人敢於「黑吃黑」﹐在他的「太歲頭上動土」﹐他為了維護「雄霸 關中」的威名﹐必然廣邀幫手﹐這也是可以料想得到的。 這些情況﹐宇文雄並不知道﹐但葉慕華卻是知道的。然則他又何以輕於冒險﹐ 在自己身有要事的情形之下﹐還要「多管閒事」呢﹖ 宇文雄走後﹐葉慕華獨立山頭﹐遙望那氣象雄偉的「歸德堡」﹐也不覺一片茫 然﹐自己也覺得有點好笑。心中想道﹕「我怎麼會有這樣占怪的想法的﹕倘若我料 得不對﹐那『女匪首』並不是她﹐這可就真是多管閒事﹐鬧出大笑話了。」 原來葉慕華是心有所疑﹐疑心那個向「歸德堡」挑戰的「飛鳳山女匪首」就是 那個他曾經三度相逢﹐莫名其妙的成了「仇人」﹐直到如今還未曾知道她的來歷的 那個耿秀鳳。 他的懷疑也不是全無根據﹐第一﹐他曾經在幾天前遇見耿秀鳳﹐知道耿秀鳳是 在這條路上出沒的。耿秀風說過還要在前頭路上找他「晦氣」﹐可是直到如今還未 出現﹐是不是耿秀鳳給更緊的事纏著了身子呢﹖第二﹔他對這一條路的綠林情況頗 為熟悉﹐不過半年之前他還走過這一條路﹐卻並未聽說有什麼「飛鳳山的女匪首」 ﹐那麼這個「女匪首」當然是新來的了。耿秀鳳是個極有本領的女人﹐因而也就引 起了他的猜疑。第三﹐耿秀鳳那四個手下都是使狼牙棒的﹐而那「飛鳳山女匪首」 在路上埋下的也就正是「狼牙樁」﹐直插的那根狼牙棒和耿秀鳳手下那四條大漢所 使的兵器一模一樣。固然「埋樁做案」是綠林中慣用的一種通知同道的暗號﹐但卻 不一定是要用「狼牙樁」的。 另外還有一個近乎「直覺」的﹐連他自己也感到有點可笑的「理由」﹐耿秀鳳 的名字中有個「鳳」字﹐軍中迷信﹐「大將怕犯地名」﹐綠林中也有這個講究﹐安 窯立萬﹐要選擇與瓢把子姓名配合的地名﹐迷信「犯地名者亡﹐合地名者昌。」耿 秀鳳是不是因為「飛鳳山」這個地名對她「有利」﹐故而才占山為王呢﹖ 但盡管葉慕華有許多「理由」足以支持他的懷疑﹐但這許多理由卻打不破一個 事實──耿秀鳳是朝廷總兵的女兒﹗ 豈有總兵的女兒會做強盜頭子的﹖只這一個事實﹐就使得葉慕華猶疑起來﹐自 己駁自己道﹕「是不是我的想法太怪誕了﹗」 月亮從山谷間升起來了﹐月亮又大又圓﹐個晚的月色倒是十分明朗。葉慕華在 月光下把那兩支金釵取了出來﹐把玩一會﹐終於是忍不住好奇之心﹐「不管是不是 她、這件事我恰巧遇上了﹐總得去看個明白。要不然若是錯過了豈不可惜﹖」他為 什麼這樣想見耿秀鳳呢﹖只僅僅是為了一念好奇麼﹖這個內心的秘密﹐呵就連他自 己也感到茫然﹐答不上來了。 月光下﹐葉慕華取出一顆易容丹﹐混和了一些泥土﹐用山泉化開﹐塗在臉上。 把一張俊秀的面孔化成帶了幾分古銅色的臉龐﹐他身上本來穿的是一身灰布衣服﹐ 臨流自照﹐除了眉宇間透出的英氣之外﹐已經完完全全像一個普通的莊稼漢了。 那座牌樓鎖著路門﹐從正路進去是不可能的了﹐但歸德堡的路口總不能全部封 鎖﹐它是兩邊靠山的﹐山形險陡﹐山路崎嶇﹐在險陡的地方甚至根本就找不到路﹐ 但這只能阻礙普通的行客﹐卻阻不住輕功超卓的葉慕華。 葉慕華特地從最險陡的地方下去﹐一路上果然無人阻擋﹐雖然有時發現附近的 山頭有幢幢黑影﹐但既不是擋著他的去路﹐葉慕會也就不去理它。而且只是他發現 對方﹐對方根本就沒有發現他。 直至下到半山﹐葉慕華的行藏才幾乎給人察破﹐那兩個巡邏的堡丁可能是比較 有本領的江湖人物﹐聽得草間有些微的「獵獵」聲響﹐其中一人登時警覺﹐說道﹕ 「你聽這是什麼聲音﹐不知是野兔還是人﹖過去看看﹖」他的同伴笑道﹕「哪會有 人敢這麼的大膽﹐獨自前來﹖」 那個人道﹕「說不定就是飛鳳山的那個女匪首呢﹖這女匪首聽說是輕功、暗器 、刀法樣樣高強的﹗」他的同伴哈哈大笑道﹕ 「饒她本領怎樣高強﹐她不率領大隊﹐就敢來進犯歸德堡嗎﹖」說話之間﹐又 來了兩個漢子。 這兩個漢子道﹕「你們爭些什麼﹖還舍不得走嗎﹖」前頭的那個漢子笑道﹕「 兩位來得正好﹐趙大哥說是聽得草里似有什麼聲響﹐疑心是飛鳳山的女匪來了。」 後來的這兩個漢子哈哈大笑道﹕「咱們的老堡主﹐是巴不得這頭鳳凰飛進歸德堡來 ﹐就怕她不肯來﹗」 那「趙大哥」道﹕「你們別笑。聽說日間曾有兩個小伙子闖道﹐本領很是了得 ﹐少莊主和陸武師都吃了他們的虧呢。」 他的同伴道﹕「管他是那頭鳳凰也好﹐是闖道的那兩頭小狗子也好﹐反正現在 有陸大哥和鐵大哥接璣來了﹐咱們樂得交給他們﹐你也就不用操心啦﹗」 前頭的那個漢子笑道﹐「你們樂了﹐我們可就苦了。鎮上如今正在熱鬧﹐你們 趕快回去看燈吧。唉﹐吃君俸祿﹐與君分憂。 誰叫我們領了別人白花花的銀子呢﹖派在這個時候當值。就只好待在這兒喝西 北風啦﹗」 和他作伴的那個「錢大哥」道﹕「那兩個小狗子是仗著馬快﹐占了點小便宜﹐ 就趕忙逃了。我才不相信他們還有這麼大的膽量敢偷進歸德堡呢。」 那「趙大哥」道﹐「還是去搜一搜吧。」他的同伴滿不高興他說道﹕「錢、陸 兩位大哥都不擔心﹐偏你這麼多事﹗就只你一人對堡主忠心麼﹖」 「趙大哥」似是十分尷尬﹐打了個哈哈說道﹕「老錢﹐你別調侃我了。就算是 我膽子小﹐怕出事好不好。好吧﹐你們既然都不在乎﹐我也樂得交班﹐早早回去看 燈﹐好﹐走吧﹐走吧﹗」 葉慕華正自心想﹕「這四個人都是外來的江湖人物﹐卻怎的會如此糊塗﹖」心 念未已﹐驀地里「唰唰」連聲﹐四條大漢暗器齊發。原來他們在聽了那姓趙的說話 之後﹐心里都是有點發慌﹐不知亂草叢中﹐是否真的伏有敵方高手。故而裝作滿不 在乎卻突然用暗器試探的。 飛蝗石、鐵蓮子、甩手箭、瓦風鏢﹐交織成一面暗器的網﹐向葉慕華藏身之處 撒下去。過了半晌﹐毫無聲息﹐連野兔也沒有竄出一頭。錢、陸二人哈哈笑道﹕「 趙大哥﹐你這次真是疑神疑鬼了﹐我早說過那賊子怎麼敢來﹖」 話猶來了﹐時慕華忽地長身而起﹐喝道﹕「賊小子叫你知道厲害。」趙、錢﹐ 孫、陸四人應聲倒下。原來葉慕華有「沾衣十八跌」的功夫﹐這幾個人不過是黑道 上的三流角色﹐所發的暗器雖有兩件碰著了他﹐但卻是連衣衫都沒穿破就跌落了。 葉慕華隨乎捏碎一顆石子﹐就打中了四人的穴道。 葉慕華心里想道﹕「他們最少是一個時辰換一次班的﹐那麼若要發覺我潛入歸 德堡﹐也得在三更之後了。」 下到半山﹐忽看見大空飛起朵朵煙花﹐恍如點點繁星﹐伴著明月﹐交織成奇麗 的色彩。時慕華這才想起原米今晚正是元宵佳節﹐心中想道﹕「怪不得那兩個家伙 說是要去看燈﹐敢情今晚堡中還有燈會呢。這歸德堡的堡主忒也膽大﹐在這風雨欲 來之際﹐居然還有如此閒情逸致﹗」 歸德堡的中心是一座市鎮﹐要走到這座市鎮﹐先得穿過幾條鄉村。葉慕華剛走 進第一個村莊﹐便看見有許多提著燈籠的孩子﹐叫叫嚷嚷吵著要大人帶他們到市鎮 看燈。 一個麻皮大漢喝他的孩子道﹕「你這小娃兒真不懂事﹐今晚說不定有強盜要來 呢﹐你躲在家里關上大門我都不放心﹐還吵著要到鎮上去﹖」 那孩子有十歲光景﹐說道﹕「那你又去﹖你不最說從來沒有強盜敢正眼兒瞧一 瞧歸德堡的嗎﹖怕什麼﹖」 那麻皮漢子道﹕「你懂什麼﹖這一股強盜是十分厲害的女強盜。爹是奉了堡主 之命到鎮上准備廝殺的﹐不能不去﹗」 那孩子道﹕「哦﹐是女強盜麼﹐那更有趣了。讓我偷偷去瞧瞧成不成﹖你教我 們練武的時候﹐不是說膽小鬼最沒用嗎﹖我也練了兩年武了。」看來這個麻皮漢子 是堡中的「團練」﹐從孩子的說話﹐也可以看出這一帶的民風尚武。 旁邊一個漢子笑道﹕「說真的﹐倒是把孩子帶到鎮上去更安全一些﹐我聽得歸 家的護院說﹐老堡主早已布下天羅地網﹐只怕那女匪不來。鎮上防衛森嚴。歸家的 祠堂又在那兒﹐決不能叫匪徒得逞。村子里的壯丁卻就未必能夠抵抗大幫的匪徒了 。」 那孩子拍手笑道﹕「爹﹐你聽﹐王伯伯也是這麼說呢。」 那麻皮漢子道﹕「好吧﹐你跟著我﹐到了鎮上﹐我可不能照顧你了﹐有什麼風 吹草動﹐你躲到姨丈家去﹐懂不懂﹖」 那孩子道﹕「懂﹐懂﹐懂﹗至多我只在門縫里偷瞧一眼。」 說話之間﹐只聽到鑼鼓咚咚聲響﹐村頭來了一隊踏著高蹺﹐臉上塗得五顏六魚 的人﹐前面兩個扮作黑白無常﹐中間有個高個子塗得厚厚的脂粉﹐扮作女鬼﹐伸著 一個血紅的長舌頭﹐嚇唬限在後面的一群孩子。 那兩個「無常鬼」放開喉音唱道﹕「正月十五廟門開﹐牛頭馬面兩邊排﹐閻王 判官當中坐﹐一陣陰風吹進個女鬼來﹗」唱著嚇人的戲文﹐神情動作卻非常滑稽﹐ 引得孩子們哈哈大笑﹐根本就不害怕。 葉慕華聽得旁人悄悄議論道﹕「這不是那伙外來的朱家兄弟麼﹖他們不種堡主 的田地﹐不租歸家的地﹐堡上的公事﹐他們從來是不大理會的。怎的今晚也出隊參 加賽會﹐到鎮上給堡主湊熱鬧了﹖」 和他同行的那漢子道﹕「堡主下的命令。每一條今晚至少都要出一隊參加的﹐ 他們雖是外來的客戶﹐究竟也還是住在歸德堡的地方﹐怎能不給堡主面子的﹖倘若 今晚有事﹐他們還要幫忙廝殺呢。」葉慕華留心觀察﹐發覺那一伙人腰部都是脹鼓 鼓的﹐顯然內面藏有兵刃武器﹐心中想道﹕「原來如此﹐堡主是藉出會景為名﹐招 集各鄉精壯幫他守衛的。」 前面那人小聲說道﹕「聽說飛鳳山那女匪和堡主有點過節﹐她這次埋樁挑戰只 是要對付堡主的﹐要劫也只劫歸家大院。咱們這些苦哈哈的百姓。」我就不信強盜 會侵犯咱們的。說起來實在值不得為他們歸家賣命﹗」 他的同伴連忙噓道﹕「噤聲﹐別讓團練聽見了。」 那漢子道﹕「怕什麼﹐麻皮大哥是團練。他也是這麼說的。」但那漢子說到這 ﹐也不敢往下再說了﹐因為他發覺葉慕華隊後面走來﹐不知葉慕華是個什麼人。 那漢子搭訕道﹕「這位大哥﹐你是哪條鄉的﹖不參加出會麼﹖」 葉慕華含糊應道﹕「我是住在山上的。」那漢子道﹕「哦﹐原來是山上的獵戶 。怪不得我不認識你。聽說你們山上的獵戶只有二三十家﹐卻分散在好幾個山頭﹐ 招集不易的﹐所以不用你們出隊﹐是嗎﹖」 葉慕華順著他的口氣道﹕「正是。但我怕今晚有匪徒從山上經過﹐不如躲到鎮 上﹐順便也好好瞧瞧熱鬧﹐聽說今年的元宵比往年還要熱鬧好幾倍呢﹐我們的堡主 也真是膽大。」 那漢子笑道﹕「這你還不懂嗎﹖我們的堡主號稱﹕『威鎮關中』歸德堡數十年 來從沒有綠林好漢敢來騷擾。這次飛鳳山的女匪居然敢向堡主挑戰﹐所以堡主要顯 顯威風﹐元宵的賽會故意要辦得比往年熱鬧﹐表示他根本不把這股女匪放在心上。 」 從各條鄉村湧來看熱鬧的人們﹐以及參加賽會的隊伍﹐從各個不同的方向﹐匯 成一股股的人流﹐湧向堡中心的市鎮。這座市鎮有六條大街﹐三十六條小巷﹐比普 通的一個小縣城還勝幾分。 葉慕華混在人堆之中踏入市鎮﹐在西門入口之處﹐發覺有一排茅草搭蓋的馬柵 ﹐對著大街﹐與街上富戶人家的建築極不相稱﹐馬柵里也不知有多少匹馬﹐它們似 乎不習慣鑼鼓盧的騷擾﹐馬柵里的嘶鳴聲也在此起彼落。和葉慕華同行的那個漢子 似乎知道他在想些什麼﹐笑道﹕「這是臨時搭蓋的。」 葉慕華道﹕「平常馬柵總是蓋在比較偏僻的地方的﹐這里卻為何對著鬧市﹖」 那漢子笑道﹕「你還不懂麼﹐這是准備給堡丁追捕賊人的。今晚從四鄉來參加賽會 的堡丁大都是窮人家﹐他們只能自攜武器﹐可沒備有馬匹。」葉慕華心想﹕「這堡 主倒是打著如意算盤﹐好像他門打勝這仗已是十拿九穩了。」 這座市鎮是歸家堡的中心﹐而歸家的祠堂又是這座市鎮的中心﹐祠堂前面是個 大廣場﹐六條大街都從這個廣場伸展出去﹐再分出三十六條小巷﹐星羅棋布的交組 成一面蛛網。歸家堡的老堡主就像是盤據在蛛網正中的毒蜘蛛﹐在這毒蜘蛛的眼中 ﹐飛鳳山的「女匪」是頭飛蛾﹐它在等待著這頭飛蛾樸入蜘蛛網。 歸家祠堂是一座矗立在廣場中心的石砌高樓﹐兩邊有防火牆﹐祠堂正面是座拱 門﹐拱門下面是三十六級大理石台階﹐拱門入口之處﹐第一級台階之上有五把虎皮 交椅﹐坐在當中的就是歸家堡的老堡主歸古愚。左右兩邊四張交椅上坐的則是他的 四個護院﹐這四人都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故而堡主特別以「賓禮」相待。 葉慕華遠遠望去﹐認得其中的兩人﹐一個是綽號「黑煞祁」的秦柱尊﹐一個是 綽號「大力神」的周鼎。葉慕華心里想道﹕「這兩個魔頭竟然屈就歸家的護院﹐歸 家堡的聲勢果是非同小可。 耿秀鳳的那四個得力手下只怕還未必是這個魔頭的對手。卻不知今晚要來動舊 家堡的『女匪』是不是耿秀鳳﹖歸家另外的兩個護院也不知是誰﹖」 台階上除了歸堡主和他的四個護院之外﹐兩旁邊站立有不少人﹐少堡主歸少靈 也在其中。這一幫人正在場指手划腳的不知談論什麼﹐而廣場上的賽會已經開始了 ﹐人們也都湧到廣場來看「出會景」。 雖說是一個市鎮的賽會﹐倒也熱鬧非凡。元宵號稱「燈節」﹐一隊隊的「燈隊 」先拉出來﹐扎成龍、鳳、麒麟、孔雀、鯉魚、螃蟹……等等燈飾﹐應有盡有﹐還 有扁大方圓的各式紅綠燈籠﹐帶罩的馬燈﹐飾有玻璃珠串的官燈等等﹐挑在高竿上 ﹐竿頭高過屋檐﹐燈光搖曳﹐一眼望不盡頭﹐賽似繁星。 燈隊之後﹐跟著出來的有舞龍的、舞獅的、舞麒麟的﹐再後面就是一隊隊的雜 耍和踏著高蹺化裝成戲文中的各式各樣的人物﹐扮作黑白無常的那對朱家兄弟﹐和 那個扮作「女鬼」的人也在其中。 火樹銀花﹐魚龍衍曼﹐鑼鼓聲喧。人們都擠到廣場來看熱鬧了﹐可是每一個人 的心情又都難免有點忐忑不安﹐「飛鳳山的女匪今晚會不會來呢﹖」正是﹕ 魚龍衍曼元宵夜﹐蕭鼓聲中隱殺機。 熾天使書城
【第四十四回 劍影刀光寒敵膽 腥風血雨鬧元宵】 月亮當頭﹐已是三更時分了。廣場的賽會卻正是最熱鬧的時候﹐歌舞喧嘩﹐煙 花四散﹐仍然沒有絲毫風吹草動的跡象﹐人們緊張的心情也逐漸松懈下來。 但葉慕華則仍是心頭惴惴﹐在繁華熱鬧之中越發有一片寂莫茫然之感。他面對 著火樹銀花、魚龍衍曼的元宵燈色﹐心中卻想起了宋代詞人辛棄疾的一首「青玉案 」﹐這首詞是寫元宵景色與詞人自己的心情的。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蕭聲動﹐玉壺光轉 ﹐一頁魚龍舞。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 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小時候他熟讀這一首詞﹐只是因為喜歡詞藻之美﹐對詞中的意境是未能領會的 。但今夜﹐在這樣的境遇下過元宵﹐他卻是不自禁的有一種新奇的聯想﹐也有著與 同人同樣的寂寞的心情﹐同樣的滿懷的期待──期待著「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 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可是﹐他心目中的「那人」會來嗎﹖或是她已經未了﹐卻像他一樣混在人堆之 中﹐要等他「眾里尋他千百度」呢﹖ 葉慕華自思自想﹐又不禁啞然自笑﹐「那個飛鳳山女匪﹐究竟是不是她﹐我卻 還未知道呢﹗」 葉慕華懷著茫然的心境在人叢里鑽﹐不知不覺擠到了歸家祠堂的階下﹐這座祠 堂正中一面的石階共有二十六級﹐歸堡主和他的護院等人正在石階的最上一級欣賞 會景﹐不時發出哈哈的笑聲。葉慕華當然不能上去﹐但他卻故意在階下徘徊﹐凝神 聽他們在上面說些什麼。好在像他一樣擠在階下看熱鬧的人很多﹐他流連不去﹐也 沒人注意。 只聽得「黑煞神」秦柱尊哈哈笑逍﹕「少堡主請放心﹐今晚就只怕她不來﹐她 若來了﹐包在我們身上﹐送給你一個如花似玉的夫人就是。」歸少靈低聲說了幾句 ﹐葉慕華聽不清楚。接著是「大力神」周鼎哈哈笑道﹕「我們當然會小心的﹐這是 少堡主所要的人﹐我們自當手下留情﹐決不至於損傷她的容貌。」 歸古愚「哼」了一聲﹐說道﹕「你這小畜生﹐也怪我寵壞了你。多少名門閨秀 你不喜歡﹐卻偏偏喜歡一個女匪。哼﹐這女匪也是不受抬舉﹐不但殺了我們提親的 人﹐還揚言要來洗劫歸德堡。好吧﹐事情既然弄成這樣﹐我就是不喜歡這個媳婦兒 ﹐也非得殺殺她的威風不可了。不過﹐捉了回來﹐我只許你收作偏房﹐不許你立作 正室。」 葉慕華偷聽了他們的談話﹐才知道飛鳳山那個「女匪」與歸德堡的結怨原來是 這麼一回事﹐不由得怒從心起﹐暗自想道﹕ 「歸家父子仗勢迪婚﹐欣人太甚﹐怪不得那位綠林女傑要來對付他們。今晚若 是給我碰上﹐不管這位女傑是不是耿秀鳳﹐我也該助她一臂之力。」 歸古愚說了那幾句活﹐旁邊有個人笑道﹕「老爺子親口答應了你﹐歸兄弟﹐這 你可稱心如願啦。就只怕你降伏不了這頭雌老虎。」說話這人的身份﹐似乎是歸少 靈的堂兄弟﹐對歸少靈既羨且妒。 「大力神」周鼎哈哈笑道﹐「這個麼﹐少堡主倒是不用擔心﹐只要將那女匪捉 住﹐包在我的身上﹐恰到好處地替你廢掉她的武功就是。」 「黑煞神」秦柱尊說道﹕「只是堡主只許靈哥兒收她做個偏房﹐卻是未免有點 委屈她了。」 們古愚「哼」了一聲﹐說道﹐「一個女匪我許她進入我的家門﹐還嫌委屈了她 ﹖」 秦柱尊面上現出詭秘的笑容﹐說道﹕「老爺子﹐這個女匪可不是尋常的女匪呢 ﹗」 歸古愚怔了一怔道﹕「哦﹐莫非你是知道她的來歷﹖」 秦柱尊道﹕「倒有幾分知道。嘿﹐嘿﹐她的出身可真是大大不尋常呢﹗」歸古 愚道﹕「究竟是什麼出身呢﹖」秦柱尊道﹕「她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秦往尊 說這句話時﹐已是壓低了聲音﹐不過葉慕華仍能聽見。 歸古愚似乎也有點吃驚的樣子﹐問道﹕「她爹爹是做什麼官的﹖既是官家小姐 ﹐為何又作了女匪﹖」秦柱尊湊近歸占愚身邊說了幾句話﹐說話的聲音更低﹐恰好 這時場中正在打著「急急風」的鑼鼓點子﹐幾面大鑼幾張大鼓同時急劇敲打﹐聲音 震耳欲聾﹐葉慕華一個字都聽不見。 雖然聽不見﹐但葉慕華至少亦已知道這個「女匪」的出身了﹐心里又驚又喜﹐ 想道﹕「富家小姐出身的女匪﹐不是她還是誰﹖」 心念未已﹐只見有個人匆匆地走上台階﹐在歸古愚前面面打了個「千」﹐半屈 膝之禮﹐低聲的說了幾句話﹐「急急風」的鑼鼓點子未過﹐說的什麼﹐葉慕華也沒 聽見。 只見歸古愚與秦柱尊站了起來﹐哈哈笑道﹕「那女匪料想是不敢來了﹐咱們也 該下場與眾同樂了。」葉慕華是個精細的人﹐聽得出他們的笑聲似是有點不大自然 ﹐不覺心中一動。 葉慕華閃過一邊﹐暗暗跟隨他們。歸古愚貌似優閒﹐兩只眼睛卻似鷹眼殷的四 處搜索。終於走到一隊人的前面。這隊「會景」正是扮演黑白無常那朱家兄弟一隊 。 朱家兄弟扮的那兩個黑白無常﹐正在踏著高蹺﹐追逐那個「女鬼」﹐耍出各種 花樣。那「女鬼」看見歸古愚、秦柱尊來看熱鬧﹐便逃到他們眼前捏著鼻子嚷道﹕ 「小女子死得冤枉。陽世有冤無處訴﹐陰間一樣受欺侮。求老堡主替小女子伸冤﹗ 」朱家兄弟扮的黑白無常追來﹐喝道﹕「閻王注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看 熱鬧的鬧漢只道他們是臨時湊趣變出來的花樣﹐無不哈哈大笑。 歸古愚似笑非笑地點了點頭﹐說道﹕「秦老大。你來辦這樁公案。」黑煞神秦 柱尊驀地喝道﹕「好﹐我替你伸冤﹗」一抓向那「女鬼」的天靈蓋抓下。 那女鬼霍的一個「鳳點頭」﹐秦往尊抓著她的頭發﹐不料頭發應手而落﹐卻原 來是一頭假發。那「女鬼」似乎嚇得呆了﹐搖著血紅的舌頭﹐好半響才吐出一句後 來﹕「你這是什麼意思﹖」 秦柱尊也呆了一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嗤」的一聲﹐又抓裂了那「女鬼」 的衣裳﹐露出一個精赤的上身﹐古銅色的扁平胸脯﹐是如假包換的一條大漢﹗ 朱家兄弟扮的黑白無常怒容惱面﹐說道﹕「你﹐你簡直是欺侮人嘛﹗」 秦柱尊目瞪口呆﹐歸古愚心道﹕「幸好不是我親自動手﹐這笑話可真是鬧得太 大了。」連忙替秦柱尊扛圓場道﹕「兩位朱兄弟息怒﹐這是一個小小的誤會。看在 我的老面﹐明日我叫人送一桌酒席來給你們賠札。」 朱家兄弟道﹕「酒席不吃也罷﹐我只做請教堡主﹐怎的有此誤會﹖」 歸古愚十分尷尬﹐說道﹕「不知什麼人傳來的謠言﹐說是﹐說是飛鳳山的女匪 ──」朱家兄弟道﹕「哦﹐原來你們以為我們扮女鬼的這位兄弟是飛鳳山女匪﹗我 們托庇在老堡主治下多年﹐想不到老堡主還是將我們當作外人看待﹗」 這一來歸古愚固然是下不了台﹐葉慕華也大感意外。當秦柱尊聲勢洶洶地對付 那「女鬼」之時﹐他也以為是「飛鳳山的女匪」的。葉慕華心想、「幸虧我當時來 不及出手﹐要不然﹐我也鬧了笑話了。嗯﹐如今三更已過虛鬧一場﹐只怕今夜那位 飛鳳山女豪傑是不會來了。」 歸古愚老羞成怒﹐心道﹕「我已給你們面子﹐你們偏要尋根究底﹐這不是存心 和我過不去嗎﹖」當下﹐一面叫那個報假訊的人過來責問﹐一面暗暗盤算﹐待事情 過後﹐就找個藉口殺悼朱家兄弟。 正在葉慕華感到失望而歸古愚心懷鬼胎之際﹐忽聽得一個清脆的聲音喝道﹕「 飛鳳山女匪來了﹗」 葉慕華聽得這個熟悉的聲音﹐不由得驚喜交集﹐抬頭一看﹐只見歸家祠堂最高 一級的石階上出現手執雙刀的女子、可不正是他所要等待的耿秀鳳﹖ 原來耿秀鳳是從祠堂里面沖出來的﹐她早就已經躲在那里面了。 少堡主歸少靈還在那石階之上﹐耿秀鳳倏地從祠堂里面殺出﹐他正是首當其沖 。 耿秀鳳聲到人到﹐刀光一閃﹐明晃晃的刀頭就朝著歸少靈的琵琶骨戳來﹐她是 憊欲擒賊擒王﹐一刀就把歸少靈廢了﹐將他活擒的。 但可惜她要顯露「明人不做暗事」的巾幗須眉氣概﹐不肯偷襲﹐先叫一聲﹐這 一聲可就壞了事。 這也是她料敵太輕之過﹐她只道歸少靈武藝低微﹐明刀交戰﹐也不難手到擒來 。卻不知陪伴他的三個「護院」﹐個個都是身懷絕技的高手。 耿秀鳳聲到人到﹐這一刀快如閃電。但他畢竟是先出了聲﹐「大力神」周鼎與 歸少靈靠得最近﹐來不及回頭﹐立即便是反手一掌。 只聽得「□嚓」一聲﹐耿秀鳳這一刀還是斫中了歸少靈。但因受了「大力神」 掌力的震蕩﹐這一刀卻沒有砍中要害﹐只是砍裂了歸少靈的一根臂骨。歸少靈傷得 固然不輕﹐武功則依然未廢。 歸少靈大叫一聲﹐從石階上骨碌碌滾下來。「大力神」周鼎和另外兩個護院﹐ 則已合力向前﹐將耿秀鳳擋住。 正當大家都以為「飛鳳山的女匪」今晚不會來的時候﹐耿秀鳳這一下突如其來 ﹐大大出乎眾人意料之外。本來是鬧得熱烘烘的場面﹐這剎那間突然變得靜寂如死 ﹐鑼不敲﹐鼓不打﹐隨著舞步而搖曳的燈光凝止了﹐連小孩子的嘩笑也似突然被糊 上了嘴巴﹐只有石階上金鐵交鳴之聲在空氣中震蕩﹗ 歸古愚摹然省悟﹐這是中了敵人的「調虎離山」之計﹐看來這朱家兄弟和飛鳳 山的「女匪」是串通了的﹐故意放出謠言﹐讓他的手下聽到﹐以為這個「女鬼」就 是「匪首」﹐騙得他與秦柱尊下來﹐然後「暗算」他的兒子。 歸少靈受了刀傷﹐從石階上滾下來﹐歸古愚無暇盤問朱家兄弟是否飛鳳山的同 黨﹐振臂大呼道﹕「還不快去捉賊﹗」﹔場中人眾在吃驚過後﹐這才又再騷動起來 ﹐看熱鬧的閒漢拖著孩子躲回家中﹐歸古愚預先布置好的打手﹐則紛紛向祠堂湧去 。 朱家兄弟忽地喝道﹕「你欺侮了我們的人﹐就這樣想走了麼﹖」腳踏的「高蹺 」折斷﹐原來他們的「高蹺」是中空的﹐暗藏兵器﹐一個取出了一對佛手拐﹐一個 取出了一對護手鉤、便向歸古愚殺來。 「黑煞神」秦柱尊身形一晃﹐早已插入了三人之間﹐替歸古愚截住朱家兄弟。 秦往尊用的是一根蛇棒﹐棒頭一豎﹐挑開了朱老大的佛手拐﹐棒尾一顫﹐迅即 一個「橫掃千軍」﹐又蕩開了朱老二的一對護手鉤。 歸古愚元心與朱家兄弟這一伙人交戰﹐急步前走﹐剛才扮「女鬼」的那個漢子 突然又從人堆里鑽出來﹐與歸古愚打了一個照面﹐陰惻惻他說道﹕「索命的女鬼來 了﹗」忽地「□嚓」一聲﹐咬斷「舌頭」血花飛濺﹐向歸古愚噴出。 這「女鬼」出其不意的突然用這「怪招」﹐饒是歸古愚見識廣也從未曾見過有 咬斷舌頭噴人的﹐驟吃一驚﹐衣裳已沾滿血污﹐左臂的上端也給那「舌」刺了一下 ﹐有點麻癢的感覺。原來那「舌頭」竟是一柄短短的匕首﹐匕首的尖端是淬了劇毒 的﹐所以那「女鬼」的“舌頭」必須伸出口外﹐而不敢縮入口腔。她口中另外含了 一個豬尿泡﹐中貯豬血﹐咬破了當作人血嚇人的。 歸古愚練有「鐵布衫」的功夫﹐匕首一碰著他的身體便跌落了。 歸古愚大怒道﹕「你搗的什麼鬼﹖」「乓」的一掌﹐把那「女鬼」打翻。歸古 愚無暇取他性命﹐腳步不停的又向前走。 那女鬼在地下打了個翻﹐嘶聲叫道﹕「好﹐好﹐一命賠一命﹐我若三更死了﹐ 你也逃不過五更﹗」 歸古愚左臂上麻癢癢的感覺越來越是難受﹐此時聽了這「女鬼」的話﹐心頭一 動﹐這才恍然大悟是把毒匕首。 歸古愚也當真夠狠﹐拔出腰刀就在受傷之處一划一旋﹐划了一個小小的圓圈﹐ 將一塊肉剜了出來﹐冷笑道﹕「我可沒工夫陪你去見閻王呢﹗」 此時忽見熊熊的火光升起﹐祠堂里面又沖出幾個人來﹐是四個一式打扮﹐各自 手中拿著一柄狼牙棒的漢子。另外還有兩個手持雙刀的丫鬟。原來他們都是跟著耿 秀鳳﹐預先在這伺堂里埋伏的。耿秀鳳先殺出來﹐他們則在里面四處放火。守祠堂 的人早已給他們殺得傷亡殆盡了。 耿秀鳳給三個「護院」包圍﹐正自脫不了身。這伙人一沖出來﹐耿秀鳳驀地一 聲冷笑道﹕「是你這廝說是想廢我武功的麼﹖」她這笑聲是沖著「大力神」周鼎發 的。 她的手下早已分頭敵住那兩個「護院」﹐另外一些本領平庸的家丁根本就插不 進手。耿秀鳳冷笑聲中﹐長刀一揮引開周鼎的三節棍﹐短刀「噗」的一聲就挑穿了 他的琵琶骨。 周鼎琵琶骨被挑﹐已成殘廢﹐耿秀鳳不再理他﹐身形一掠﹐便從他的頭頂飛過 。追下石階﹐捉拿歸德堡的少堡主歸少靈。 歸少靈從三十六級石階上滾下來﹐還未著地﹐耿秀鳳已是手舞雙刀﹐殺到他的 背後。階下亂箭向她射來﹐耿秀鳳雙刀舞得風雨不透﹐並不把亂箭放在心上。 歸古愚還在十步之外﹐一聲大喝便把那柄腰刀飛了出去。此時耿秀鳳正站在上 面一級石階﹐彎下腰來用短刀插刺歸少靈的後心。右手的長刀則用來拔打亂箭台歸 古愚飛刀又狠又准﹐付准她的後腦脖子﹐斜切下來﹐恰恰也在此時飛到。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耿秀鳳是個識貨的行家﹐一聽這金刃劈空之聲 ﹐便知不是她的單刀所能招架得了﹐要想打落這柄飛刀﹐必須她的雙刀全力招架才 成。但她的短刀刀鋒已刺到歸少靈的後心﹐急切間卻是撤不回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時﹐只聽得「叮」的一聲﹐不知從哪里飛來的什麼暗器﹐把 歸古愚的這柄飛刀打落。耿秀鳳長身而起﹕ 只見一根玉鈕正在她的頭頂上方落下﹐耿秀鳳順手一抄﹐接了下來﹐可不就正 是她的那對家傳寶鈕中的「鳳頭釵」。 耿秀風不由得心頭一震﹐也不知是喜是驚﹐心中想道﹕「卻原來是他也來了。 他是我的仇人﹐卻怎的反而給我打落敵方的暗器﹖」 歸少靈的背心又給刀鋒划開了一道傷口﹐血如泉湧﹐這還幸而是耿秀鳳給那飛 刀一阻﹐力道尚未能全透刀鋒﹐要不然早已傷了他的性命。歸少靈滾到了地上﹐痛 得尖聲叫道﹕「爹爹給我報仇﹗」暈了過去。 歸古愚和幾個得力的手下已經趕到﹐歸古愚大怒道﹕「好個女賊﹐我可不管你 是誰了﹗我的兒子倘若死了﹐你就給他墊屍﹕ 若然不死﹐你就給他為奴作妾。賭你的運氣吧。」他的手下把他的兒子抬走﹐ 他連看也不看一眼﹐徑自便來要抓耿秀鳳了。 耿秀鳳也是給他氣得柳眉倒豎。怒聲斥道﹕「老畜牲﹐你跟小畜牲一道到陰司 相會吧。看刀﹗」長刀一划﹐短刀穿出﹐使出一招「二郎擔山」﹐刀勢凌厲之極﹐ 把歸古愚的上三路全都籠罩在刀光之下。 歸古愚喝道﹕「哼﹐你就只有這點兒本領麼﹖來得好呀﹗」雙掌斜分﹐展開空 手人白刃的功夫來搶她的雙刀﹐耿秀鳳的長刀給他掌力撥開﹐但那柄短刀削去了他 的一截衣袖。原來歸古愚因為左臂中了那「女鬼」的毒刀﹐剜去了一塊肉﹐急救得 快﹐毒未蔓延﹐可是性命雖得保全﹐左臂的氣力卻是使不出來了。 耿秀鳳得理不饒人﹐一招得手﹐後招續發。雙刀盤旋迫進﹐嚴如長江大河﹐滾 滾而上。歸古愚猛地一個虎跳﹐左掌一穿﹐使了一個「卸」訣﹐引開耿秀風的長刀 ﹐倏的驕指如戟﹐便向她脅下的「中府穴」狠狠一戳。 耿秀鳳使一個「風刮落花」的式子﹐移形換位﹐輕飄飄地閃過一邊。但閃雖是 閃開了﹐脅下也微有酸麻之感。耿秀鳳不禁吃了一驚﹐心中想道﹕「幸而他這條左 臂受了傷﹐真力發不出來﹐」原來歸古愚的指頭並未沾著她的身體。但他練的是邪 派中的一種極厲害的點穴功夫﹐一股陰寒的指風已觸及她的穴道。倘若他的功力不 是因為受傷已打折扣的話﹐耿秀鳳只怕已是不能動彈了。 耿秀鳳看出他的弱點﹐雙刀使得急風暴雨般的向他傷臂猛攻。歸古愚只得一手 臂應付﹐自保不暇﹐已是難以凝聚真力再施邪派的點穴功夫。 「黑煞神」秦柱尊殺退了朱家兄弟﹐急步趕來﹐說道﹕「歸大哥﹐你回去照料 世兄吧。這個女賊交給我好了。」藤蛇棒一揚當當兩聲﹐將耿秀鳳的雙刀格開﹐解 了歸古愚的一記險招。 歸古愚冷冷說道﹕「小兒反正是受傷了﹐他也不愁沒人照料。 死生有命﹐我回不回去都是一樣。今晚若是不把這女賊活擒﹐咱們的歸德堡威 鳳掃地。你我也不必與她講什麼江湖規矩了﹗」 原來歸古愚一來是恨耿秀鳳傷了他的寶貝兒子﹐二來他剛才接連吃了幾次虧﹐ 險險給她砍中﹐氣上加氣﹔故而不錯自貶身份﹐合兩大高手之力﹐斗一個年輕女子 。 秦柱尊的藤蛇棒在西北綠林道上乃是一絕﹐一條桿棒可以使出棒法、鞭法﹐又 可以當作練子槍用。磨、打、椎、壓、劈、纏、鎖、扣﹐八字訣交替使用﹐當真是 變化莫測﹐招招狠毒。耿秀鳳若是和他單打獨斗﹐至多也不過是打個平手﹐如今她 還要應付一個武功也很不弱的歸古愚﹐可就有點應付不來了。 此時廣場中已是演成了混戰的局面﹐祠堂的火﹐也已燒穿了屋頂。歸古愚的手 下分出一半去救火﹐余下的一半又分作三處﹐圍困敵人。耿秀鳳這邊﹐朱家兄弟那 一幫人和堡丁混戰﹐她的四個手下和兩個丫鬟則與歸古愚的家了以及「護院」混戰 ﹐那兩個「護院」的功夫比秦柱尊差一些﹐但也算得上是江湖上一流好手﹐他們兩 人再加上歸古愚請來的其他好手﹐圍攻那四條使狼牙棒的大漢﹐殺得難解難分。此 時祠堂前面的石階已是站不住腳﹐他們一路打了下來。那兩個丫鬟則殺出重圍來助 她們的小姐。 耿秀鳳緩過口氣﹐雙刀交於一手﹐探囊取出一支中空的犀牛角﹐嗚嗚的吹了兩 聲﹐聲如金石﹐響遏行雲﹐估量在周圍數里以內﹐都可聽見。歸古愚冷笑道﹕「鬼 叫什麼﹖你以為你的匪眾可以攻得進我鐵桶般的歸德堡麼﹖別作夢了﹗」 歸古愚是江湖上的大行家﹐果然一猜便著﹐耿秀鳳吹響號角﹐為的正是要催促 援兵的。原來她這次攻打歸德堡﹐事先也曾調查清楚﹐定有周密的計划的﹐她自己 藉著朱家兄弟作內應﹐潛入歸家伺堂﹐准備在市鎮中心一鬧起來﹐她的後援隊伍就 可以乘亂攻人的﹐殺它歸德堡一個首尾不能兼顧。歸古愚在山上設有埋伏﹐但朱家 兄弟早已打聽得伏兵的虛實﹐從一條設防較疏的外人所不知道的險道攻來﹐以飛鳳 山的實力﹐是完全有把握可以突破敵人的防線的。 按照計划所定的時間﹐在祠堂起火之後﹐她的部隊就應該攻進這個市鎮的﹐但 如今已過了將近半個時辰﹐外援依然未到。 耿秀鳳明知他們若是不遇意外﹐見到了鎮上的火光﹐也會自己趕來的。但忍不 住心中焦急﹐仍不禁以號角相催。 號角只吹了兩聲﹐秦柱尊的藤蛇棒猛打過來﹐迫得她不能不扔下了犀牛角﹐專 心御敵。激戰中忽見兩騎快馬跑來﹐為首的那個漢子大聲報道﹕「堡主﹐我們向你 老人家報喜來了。飛鳳山的匪眾偷渡黑風坳﹐幸虧得萬家莊的婁師父撞上﹐如今已 是被包圍在山谷之中﹐保管他們一個也不能漏網。」 後面的那個漢子跳下馬來﹐哈哈笑道﹕「我是替萬家莊求助來的﹐想不到你們 歸德堡也碰上了強人﹐無意中我倒是先為你們歸德堡稍盡綿力了。」 原來前面這個漢子是歸德堡的副團練﹐後面這個漢子卻是河北萬家莊的「大護 院」婁人傑﹐萬家莊主萬平野因他心愛的坐騎給葉慕華劫去﹐故而遣婁人傑到歸德 堡報訊﹐請求歸古愚幫忙締捕「偷馬賊」。無巧不巧﹐婁人傑進山之時﹐發現耿秀 鳳這支隊伍﹐於是他就悄悄地走另一條小路﹐趕在這支隊伍的前頭﹐通風報訊﹐喚 起伏兵﹐以逸待勞﹐把這支隊伍包圍在山谷之中。 歸古愚道﹕「好﹗婁師父﹐你為歸德堡立了這樁大功﹐栽必定重重報答你﹗」 秦柱尊和婁人傑是老朋友﹐哈哈笑道﹕「婁老大﹐你來得巧﹐你還可以再立大功呢 ﹗這兩個丫鬟你喜不喜歡﹖你可以將她們拿去。」 婁人傑生平好色﹐聞言大笑道﹕「秦大哥好照顧﹐我先多謝了。歸德堡與萬家 莊是一家﹐歸德堡有事﹐我也理當效勞的﹗」 這兩個丫鬟自小跟隨耿秀鳳習武﹐本領亦頗不弱﹐但要應付婁人傑這等江湖上 的一流好手﹐卻還差了一些。耿秀鳳豈能讓她的丫鬟給敵人捉去﹐當下咬牙苦戰﹐ 將雙刀霍霍展開﹐且不時為她的這兩個丫鬟抵擋幾招。但這麼一來﹐她就更為吃力 ﹐頗有力不從心之感了。 祠堂里的大火雖然沒有完全被救滅﹐但救人的人手多。在救滅了幾個火頭之後 ﹐火勢也開始減弱下來。不久﹐又有家丁跑來向歸古愚報道﹕「堡主可以不必擔憂 了﹐少堡主已無大礙﹐斷骨也駁好了。」 歸古愚心上的一聲石頭落了地﹐哈哈笑道﹕「你這心狠手辣的女賊、你想傷害 我的兒子﹐好在未如你的所願。嘿﹐嘿﹗這也算得是你的好運氣﹐如今你的死罪可 以免了﹐尚有活罪難饒。」 「黑煞神」秦柱尊忽地笑道﹕「我替你們兩家講個和如何﹖」歸古愚歪斜眼道 ﹕「怎麼樣講﹖」秦柱尊道﹕「少靈世兄歡喜這位耿姑娘得緊﹐他們而人是不打不 成相識的。你這個未來來家翁﹐似乎也不必大過認真了。依我說﹐就是活罪也可以 免了吧。」歸古愚裝模作樣他說道﹕「唔﹐看在你的份上﹐只要她肯乖乖地依順我 兒﹐我也未嘗不可從輕發落。」 秦柱尊歪轉了頭﹐對耿秀鳳笑道﹕「耿姑娘﹐你的來歷我早已知道﹐你是一個 堂堂的總兵之女﹐何苦自甘作賊﹖」耿秀鳳氣得柳眉倒豎﹐七竅生煙﹐但在這樣的 舍死忘生的激戰之中﹐她還必須強懾心神﹐不敢動怒。秦柱尊對她是口中勸降﹐手 底可毫不放松的。 耿秀鳳一聲不響﹐冷不防的向歸古愚疾劈一刀﹐秦柱尊舉起藤蛇棒給歸古愚解 開這一招﹐又笑著說道﹕「何必如此生氣﹖ 做歸德堡的少堡主夫人也不廳沒你呀。令尊獲罪朝廷﹐不得善終﹐耿姑娘﹐我 知道你心中抱屈﹐但你若因此就要作個反叛朝廷的女賊頭子﹐我卻不能不為你可惜 了。耿姑娘﹐請你聽我好言相勸﹐眼前就有一條大路你走。歸堡主財雄勢大﹐你莫 看他沒有官職﹐朝廷的大官也還有許多要受他錢財﹐聽他指使呢。你著作了他家媳 婦﹐歸堡主一定能夠替令尊洗自冤情﹐雖說人死不能復生﹐但比案平反過來﹐至少 你就不是罪人的家屬了。那時你若喜歡做官太大的話﹐少堡主也可以捐個官來讓你 做浩命夫人。」 秦柱尊絮絮不休的「勸說」﹐把耿秀風氣得再也按捺不住﹐一聲斥道﹕「住嘴 ﹗」拼了性命﹐雙刀疾風暴雨般的猛攻﹐秦柱尊正要她如此﹐哈哈笑道﹕「耿姑娘 ﹐你不聽良言﹐那我也不能客氣了。 耿秀鳳一輪猛攻之後﹐氣力不支。秦柱尊乘機反擊﹐藤蛇棒上打雪花蓋頂﹐下 打枯樹盤根﹐將她的雙刀緊緊纏住。 「當」的一聲﹐耿秀鳳短刀脫手﹐秦柱尊笑道﹕「耿姑娘﹐你現在改變心意還 來得及。」話猶未了﹐忽聽得怒馬嘶鳴﹐蹄聲急如驟雨﹐恍似有千軍萬馬殺來。陡 地有人喝道﹕「飛鳳山好漢來了﹗」 歸古愚大吃一驚﹐把眼看時﹐只見街口臨時搭蓋的那個大馬柵已經起火﹐幾百 匹馬爭先恐後得跑出來﹐就似發了瘋似的﹐在廣場上橫沖直闖。這些馬匹都是沒人 駕馭的﹐廣場上正在廝殺的人們﹐一個躲避不及﹐就給怒馬踢翻﹐登時大亂﹗ 原來這是葉慕華急中生智﹐利用馬棚里的那幾百匹健馬﹐給他們來個不大不小 的搗亂。要知歸古愚的手下在這市鎮上的有數千之多﹐葉慕華單獨一人﹐若是硬拼 的話﹐至多只能殺傷一百幾十﹐要想救出耿秀鳳這班人﹐只怕大是不易。 葉慕華潛入馬棚﹐馬棚里的幾十名看守還未曾知道來者是誰﹐就給他以閃電般 的手法﹐點了十多個人的穴道﹐其余的人也給他殺得連忙逃命。 葉慕華所使的手段也真是妙絕﹐他在斬斷每匹馬的系馬索時﹐都在它的屁股上 刺一劍﹐刺得恰到好處﹐讓它負痛狂奔。馬棚搭在街日﹐葉慕華只打開面向廣場的 出口﹐幾百匹受了傷的馬怒發如狂﹐哪能分別敵我﹐當然是見人就踢了。 祠堂的大火還未救滅﹐馬棚又起了火﹐更加上一大群怒馬四處奔審﹐賽似虎狼 。廣場上人仰馬翻﹐亂得難以形容。直接受歸古愚指揮的歸家家丁還好一些﹐迫於 歸古愚的勢力﹐不能不受他的命令﹐從四鄉召集來的那許多團練﹐在這樣混亂的時 候﹐誰還肯為他賣命﹐趁著混亂﹐十成跑了八成。 歸古愚大怒道﹕「這是好人搗亂﹐並非匪眾殺來。不許亂跑﹗」廣場上的人聲 、蹄聲、腳步聲﹐混成一片﹐莫說那些團練不肯依從﹐根本就連他說些什麼﹐也聽 不見。 歸古愚呼呼兩掌﹐擊斃了兩匹野馬﹐後面的幾匹馬向另外的方向跑去。歸古愚 大喝道﹕「死活不論﹐先把這女賊拿下﹗活的不成﹐死的也要﹗」 秦柱尊應聲道﹕「遵命﹗」藤蛇棒一招「龍飛鳳舞」﹐絞著耿秀鳳的長刀﹐左 手一抬﹐募地就向她的天靈蓋壁下﹐秦柱尊的掌心其黑如墨﹐原來他練的乃是毒掌 ﹐「黑煞神」的綽號﹐就是由於他的毒掌而得的。正是﹕ 兒女英雄相會合﹐雙刀一劍斗群魔。 熾天使書城
【第四十五回 打破牢籠飛彩鳳 喜從王手接金釵】 就在秦柱尊的「黑煞掌」即將劈下之際﹐忽聽尋「嗤」的一聲﹐一縷金光。電 射而來﹐卻原來是葉慕華將耿秀鳳的第二支金釵當作暗器﹐人還未到﹐暗器先射到 了。 這支金釵是對准了秦柱尊掌心的「勞宮穴」射來的﹐「勞宮穴」若給刺個正著 ﹐秦柱尊的毒掌功夫﹐就要破了。秦住尊是個武學行家﹐一聽這暗器破空之聲﹐不 由得心頭一凜﹐連忙縮手閃升。說時遲﹐那時快﹐葉慕華已是如飛趕到。 旁邊有個堡丁是歸少靈的隨從﹐「啊呀」一聲叫道﹕「日間鬧事的就是這個小 子﹗」歸古愚大怒喝道﹕「原來是你這小賊搗的鬼﹗」一掌便向葉慕華劈去﹐用的 竟是少林派真傳的大力金剛掌功夫。 葉慕華冷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接招﹗」葉慕華的「般若掌力」專傷奇經 八脈﹐是介乎正邪之間的一種極厲害的功夫﹐歸古愚的功力雖然深湛﹐卻也禁受不 起。雙掌相交﹐只聽得「蓬」的一聲﹐歸古愚全身一震﹐胸中氣血翻湧﹐內息竟有 收束不住之勢。歸古愚大吃一驚﹐嚇得連忙跳過一邊﹐調勻氣息﹐看看自己有否受 了內傷。 秦柱尊過來援救﹐「藤蛇棒」使出一招「翻江倒海」﹐橫掃葉慕華的下三路。 葉慕華劍已出鞘﹐劍光一閃﹐一招之間﹐遍襲秦柱尊的七處大穴。秦柱尊識得厲害 ﹐連忙轉攻為守﹐舞棒防身﹐登、登、登的連退三步。他的本領稍微比歸古愚高明 一些﹐葉慕華不能將他一招擊敗﹐但也嚇得他不敢便拼了。 葉慕華腳尖一挑﹐把耿秀鳳跌落的那把短刀挑起﹐說道﹔「耿姑娘﹐你的兵刃 ﹗」耿秀鳳心亂如麻。不知是該恨他還是謝他﹐面上一紅﹐將短刀接下﹐立即便轉 過身去﹐給她的那兩個丫鬟解圍。 葉慕華微微一笑﹐趁著秦柱尊已經給他迫退﹐而歸古愚未曾再上之際﹐一彎腰 將他剛才所發的那支金釵也拾了起來﹐說道﹕「耿姑娘﹐這支金釵也一並物歸原主 了吧。」耿秀鳳此時已是手舞雙刀﹐和婁人傑交上了手。也不知她是在激戰之中不 能分神還是覺得不好意思﹐卻當作聽不見葉慕華的說話。 葉慕華見她沒有回頭接釵﹐心里想道﹕「以後再還給她也不遲。」當下運劍如 風﹐殺得秦柱尊步步後退。袖出身來﹐倏地向婁人傑攻了一劍。 婁人傑對付耿秀鳳已是有點招架不住﹐此時他又認出了葉慕華就是萬家莊的那 個「盜馬賊」﹐婁人傑曾是他手下敗將﹐焉敢招架﹖但饒是他退得快﹐肩頭也已著 了一劍。險些挑穿了他的琵琶骨。 耿秀鳳殺退敵人﹐救出她的兩個丫鬟。那四個使狼牙棒的漢子﹐亦已殺出重圍 ﹐與她會合。其中只有一人受了一點輕傷﹐並無大礙。此時在廣場上狼奔殺突的馬 群﹐逃入各處大街小巷﹐亦已散失了一半有多。廣場上騷亂的情形﹐也漸漸平靜下 來了。 歸德堡的團練在這場騷亂中紛紛逃走﹐此時還剩下的不到三成﹐逃跑的趨勢也 還在繼續。歸古愚大怒﹐命令他的得力手下在路口攔截﹐並吹起號角﹐要將余眾招 集﹐重整旗鼓。 耿秀鳳一來急於去解救自己被圍的隊伍﹐二來目前他們雖然暫占上風﹐但整個 形勢﹐究竟還是眾寡懸殊﹐若侍歸古愚重整旗鼓﹐他們勢將再次陷入重圍。耿秀鳳 當機立斷﹐叫她的手下各搶坐騎﹐沖出歸德堡。 騷亂尚未平息﹐們古愚的手下也未曾齊集﹐不敢來追。耿秀鳳搶了一匹健馬﹐ 跳上馬背﹐一聲長嘯﹐說道﹕「歸老賊聽著﹐今晚只是給點顏色你瞧瞧﹐若敢估惡 不梭。下次再來﹐定當取你狗命﹗」她出了一口心頭之氣﹐可是又不禁暗暗慚愧﹐ 覺得自己未免有「冒功」之嫌﹐心里想道﹕「今晚若不是得這姓葉的小子幫忙﹐只 怕我還不易逃出這歸德堡呢。顯了『顏色』給歸老賊瞧的是他﹐可不是我。」 耿秀鳳這一幫人是在塞外的草原馳騁慣的﹐馬術十分精熟﹐那些負傷奔審的怒 馬﹐本來是幾個壯漢也未必能夠降伏的﹐給他們一跨上馬背﹐便能控制自如。此時 馬棚的大火﹐已燒到了街上﹐耿秀鳳這幫人沖了出去﹐歸古愚的手下也要忙於救火 了。 葉慕華也搶了一匹坐騎﹐跟著耿秀鳳出去﹐耿秀鳳卻不理他﹐一馬當先﹐自顧 自的奔跑。她的兩個丫鬟緊緊跟在後面﹐再後就是那四個使狼牙棒的漢子。這一群 人有時急促的交談幾句﹐所說的都是他們內部的事情。 葉慕華不好意思趕上前去與耿秀鳳並轡同行﹐只好孤單單地吊在最後面。他隱 隱聽得那四個漢於提起「朱家兄弟」﹐朱家兄弟那一伙不知是否已在騷亂中先逃跑 了﹐並沒有跟來。可是卻沒有一人提及葉慕華﹐就好像沒有發覺他同在一起似的。 葉慕華心里有許多疑問﹐要想向耿秀鳳間個水落石出﹐心里想道﹕「此時她急 於要去給部屬解圍﹐可不是說話的時機。但卻又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能解圍﹐只怕 要誤了字文雄之約了。」葉慕華抬頭一看﹐只見東方已露出了魚肚自。他和宇文雄 是約好了在天亮之後在烏龍舖見面的。 救兵如救火﹐耿秀鳳快馬加鞭﹐一心趕路﹐葉慕華哪有機會和她談話﹖心里想 道﹕「好不容易碰上了她﹐這次我與她並肩御敵﹐即使說不上什麼恩德﹐至少也是 助了她一臂之力。正好藉此時機﹐和她解開這個梁子。」想至此處﹐不覺又是心里 暗暗好笑﹐「這個梁子因何而結﹐我也還是莫名其妙呢。要是這次不向她問個清楚 ﹐以後恐怕很難有同樣的機會了。宇文雄的事情固然也是極為重要﹐但我遲到一兩 個時辰﹐想來他也不會見怪我的。怕的就是他也急於趕路﹐不肯等我﹐要追上他所 騎的那匹駿馬﹐可就不太容易了。不過﹐我與他的交情已非一日﹐想未他也不會不 等我的。」 葉慕華反復思量﹐不知不覺跟著耿秀鳳又跑了一程。此時已出了歸德堡﹐走在 山路之上﹐隱隱聽得前面山谷中的廝殺聲了。葉慕華按捺不住要查究個水落石出的 必情﹐心想﹕反正已和她來到了這兒﹐為人為到底﹐送佛送到西﹐索性再助她一臂 之力。」 東方的魚肚白己變為滿天金色的朝霞﹐轉眼間一輪旭日亦已透出雲層﹐山谷間 彌漫的霧氣在陽光之下消散的﹐層巒疊嶂﹐就似被揭開了一層薄霧輕綃﹐豁然顯露 。遠遠望去﹐山頭上已是隱約可見幢幢人影﹐似在四散奔逃﹐一時間難以分清敵我 。 耿秀鳳揮舞雙刀﹐快馬疾馳﹐遠遠的揚聲喝道﹕「歸德堡已給我們攻破﹐歸老 賊的祠堂也給我們燒為干地了。你們受了歸老賊幾個臭錢﹖何苦為他賣命﹗」她用 傳音入密的內功將聲音遠遠的送出去﹐這一喝果然有震懾敵人的功效﹐更多的人逃 跑上山﹐這時可以看得清楚逃胞的是歸德堡的團練了。 只見山谷里有一隊衣衫不整、滿身塵土﹐混著點點斑斑的血跡的嘍兵跑步出迎 ﹐為首的頭目報道﹕「好﹐寨主你回來了。 我們正放心不下寨主﹐你回來了可就好了。」耿秀鳳道﹕「哦﹐你們已經打了 勝仗了﹖」 那頭目虎目含淚說道﹕「敵人是打退了。可是﹐咱們的弟兄﹐哎﹐咱們的弟兄 可也──。」“傷亡不少」這四個字他不忍說出來﹐但山谷中敵我兩方傷亡遍他的 情形耿秀鳳也早已看到了。那頭目接著說道﹕「這都是我指揮不當﹐誤中敵人埋伏 之故。請寨主處我以應得之罪。」 耿秀鳳的手下都是她帶出來的她父親的部屬﹐在死者傷者之中﹐有許多是看著 她長大的。耿秀鳳看了死傷之慘﹐當然也是忍不住淚嚥心酸。當下說道﹕「這不關 你的事﹐快快救死扶傷要緊。」 耿秀鳳親自給幾個老人家敷藥﹐那兩個丫鬟說道﹕「小姐﹐你歇歇吧﹐這些事 情你交給我們好啦。」 葉慕華知她心情惡劣﹐又見她正在忙著﹐一時躊躇不敢上前。還是那兩個丫鬟 發覺了他的這副神氣﹐有一個抿嘴偷笑﹐有一個大約是覺得於心不忍﹐就扯了扯耿 秀鳳的袖子﹐悄悄說道﹕ 「小姐﹐人家救了咱們的性命﹐你也不多謝一聲﹖」 葉慕華硬著頭皮過去﹐施了一禮﹐耿秀鳳抬起頭來﹐說道﹕ 「哦﹐你還沒有走嗎﹖」葉慕華道﹕「耿小姐﹐請恕我打攪你一會兒﹐我、我 想和你說幾句後。」以目示意﹐希望耿秀鳳和他走過一邊﹐離開眾人遠些﹐方便說 話。 耿秀鳳懂得他的意思﹐卻不移動腳步。只是站了起來﹐說道﹕「葉公子﹐我和 你沒有什麼話說﹐從今之後﹐你也不必再管我的事情了。」 葉慕華呆了一呆﹐心想﹕「天下竟有如此不通情理的人﹗」忍不住說道﹕「好 ﹐那麼這次算是我多管閒事了。」 耿秀鳳柳眉一揚﹐說道﹕「葉公子。你昨晚幫了我們的大忙﹐我應該感謝你。 但我們綠林兒女﹐講究的是恩怨分明。你要我先向你磕頭道謝﹐然後咱們再來個白 刀子進紅刀子出呢﹖還是恩怨相抵﹐以後各走各的﹐兩不相干呢﹖」 葉慕華吃了一驚﹐說道﹕「江湖上理該患難相扶。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事屬 尋常。我絕不敢自認對你有恩﹐但卻也不明何以與你有怨﹖小姐﹐你的話再說得清 楚些好不好﹖」 耿秀鳳手下那四個手持狼牙棒的漢子不知什麼時候已圍在葉慕華的四圈﹐其中 一個說道﹕「姓葉的小子﹐你做過的事情﹐你自己知道。還嫌我們小姐的話說得不 夠清楚麼﹖好吧﹐你既要查根問底﹐就待我來說吧。你是我們小姐殺父的仇人﹐但 你昨晚又救了我們許多人的性命。小姐的意思是有兩條路任你挑選﹐一條是既報恩 ﹐又報仇。這就是先向你磕頭﹐後和你動手。 一條是既不報恩也不報仇﹐這就是各走各的了﹐你還不明白麼﹖ 我勸你還是選後一條﹐趁早走你的吧﹐別在這里多事了。」 葉慕華大為惶惑﹐說道﹕「這就奇了﹐我和耿小姐的今尊大人從來沒見過面﹐ 怎會殺他﹖」說至此處﹐忽地想起他昨晚曾經聽到的秦柱尊的說話﹐便接下去再說 道﹕「耿小姐﹐令尊大人不是給朝廷冤屈處死的麼﹖這卻和我有什麼關系﹖實不相 瞞﹐我還是和朝廷作對的呢﹗」 那四個手持狼牙棒的漢子﹐分立耽秀鳳兩旁﹐對他怒目而視。其中一個說道﹕ 「你不必自報山門﹐你的身份﹐我們早已知道。哼﹐要不是因為你和翎廷作對﹐我 們的大人怎會受你株連﹖」另一個道﹕「我們的大人雖然不是你親手階殺﹐但也總 是受你陷害的﹗你想不承認是我們小姐的仇人麼﹖」 葉慕華聽了他們的口氣。開口「朝廷」閉口「大人」﹐心里想道﹕「原來他們 只是為了故主被朝廷處死﹐這才投入綠林竹﹐卻並非與義軍一路。」當下忍不住氣 說道﹕「不錯﹐你們的大人是朝廷總兵﹐我是朝廷叛逆。但這就是更加扯不到一起 了。我縱然罪該千刀萬剮﹐卻又與你們的總兵大人何關﹖」 耿秀鳳的心情本來就很不好﹐此時聽得他們一再堤起她的爹爹之死﹐不由得更 是心中傷痛﹐也就生起氣來﹐說道﹕「我爹爹是知道你曾經和他敵對的﹐但他可並 沒有害你之心。你卻為何將他陷害﹖」 葉慕華按下怒氣﹐說道﹕「我怎樣將他陷害﹖我自己可還一點也不知道呢﹗」 耿秀鳳冷冷說直﹕「你還記得那日我與你在麥積山之約麼﹖」 葉慕華劍冒一豎﹐火氣見上心頭﹐大聲說道﹕「原來你還記得那日之約﹖哼﹐ 我不敢說是你們父女想要害我﹐但我到了麥積百山上。卻不見你耿小姐的芳蹤。在 山上等著我的是十三名大內高手﹖」 耿秀鳳吃了一驚﹐道﹕「你說的當真﹖」 葉慕華道﹕「我的身還留著十幾處傷痕呢﹗僥幸的是我沒有死﹐而你們的那十 三名高手卻全都死了。不過﹐雖然他們沒有留下活口﹐你也總該知道吧﹖」 耿秀鳳道﹕「為什麼我會知道﹖」 葉慕華道﹕「我與你的約會之事﹐若不是你透露出去﹐我怎會這麼巧碰上那十 三名鷹爪﹖」 耿秀鳳現出驚疑的神氣﹐心里想道﹕「難道是我爹爹洩漏出去的﹖」想起了當 日﹐她將約會葉幕華之事﹐在帳中秘密告訴她的父親。她的父親堅不許她赴約﹐但 也曾親口答應過她﹐不追究這件事情﹐也決不會傷害她的朋友。她是信得過她的爹 爹的。 耿秀鳳聽得葉慕華大有向她「問罪」之意﹐心情更加不好﹐亢聲說道﹕「我不 知道﹗但不管那些人是怎麼來的﹐你總不該將我們的約會說出去﹐更不該誣告我的 爹爹﹐說我的爹爹是和你們暗通聲氣﹐圖謀造反的。哼﹐即使你要迫他造反﹐也不 該用這等卑劣的手段﹐你陷害我的爹爹﹐我﹐我恨你一輩子﹗」 葉慕華大吃易驚﹐叫起來道﹔「這話從哪兒說起﹖完全是莫須有的事情﹗」 耿秀鳳道﹕「你沒有洩漏我們的約會﹖也沒有誣告我的爹爹﹖」 葉慕華道﹕「當然沒有﹐耿小姐﹐你一定是誤聽謠言了﹗是什麼人告訴你的﹐ 你可以說出來麼﹖」 耿秀鳳冷笑道﹕「這不是謠言﹐這是白紙黑字寫的奏折﹗」 葉慕華詫道﹕「什麼奏折﹖」 耿秀鳳道﹕「陝甘總督葉少奇給皇上的奏折﹗奏折說是他的手下密探﹐從你這 兒得到証供﹐証實我的爹爹私通叛匪。奏折上連我也牽涉在內﹐說我爹爹縱容女兒 ﹐與匪人來往﹐從中牽線。某月某日匪首葉某人﹐約我在麥積石山相會等等﹐全都 寫在奏折上了。要不是我爹爹在朝中還有幾個好友﹐連夜派人送信﹐叫我逃走﹐只 怕我也要與我爹爹易同被捕﹐一同問斬了﹗」 葉慕華又驚又怒﹐說道﹕「你說的這個陝甘總督葉少奇就是現任四川總督的葉 屠戶麼﹖」 耿秀鳳道﹕「我不管他是屠戶還是好官﹐總之﹐倘若不是有你誣告之事﹐他怎 會知道﹖」 葉慕華叫道﹕「這是假的﹗這是葉屠戶陷害我的﹗」 耿秀鳳冷笑直﹕「只憑你空口叫嚷。我就會相信你麼﹖這奏折是個鐵証﹐你要 賴也賴不了。」 葉慕華道﹕「唉﹐你不知道﹐奏折是真的﹐里面的事可是捏造的。」 耿秀鳳冷笑道﹕「當然是你捏造的﹐這還用說麼﹖」 葉慕華道﹕「我不是這個意思﹗」耿秀鳳緊接便問﹕「那你是什麼意思﹖」 葉慕華心中就似掛了十五個吊柄﹐七上八落﹐難以打定主意。他已經猜想得到 ﹐此事一定與那個假冒他的「葉凌風」有關。但當時他可並沒有將他與耿秀鳳之間 的事情告訴「葉凌風」﹐卻不知他怎生知道﹖如今要想向耿秀鳳解釋﹐只怕也是解 釋不清﹐二來﹐更緊要的是﹐他這次是要協助宇文雄入川清除「葉凌風」這個大禍 根的﹐這是一個最最機密的事情﹐倘若過早向外人揭透了「葉凌風」的真面目﹐只 怕風聲傳播出去﹐讓敵人先有了准備﹐對川中的義軍先下毒手﹐關系可就大了。 雖說葉慕華心里可以信得過耿秀鳳﹐但她究竟不是義軍一路。而且現在又是當 著她的許多部下說後﹐她的部下又都是從前的官軍﹐少不免各有親友是官府中人﹐ 說話就不能不更加小心了。 救護的工作此時已經告一段落﹐死者就地掩埋﹐傷者也都敷上了金創藥﹐裹好 傷了。遠遠望去﹐歸德堡那邊的天空﹐黑煙還未消散﹐但火光已經看不見了。耿秀 鳳手下的大頭巨過來報道﹕「咱們在這里耽擱了許多時候。鎮上的大火已經撲滅﹐ 只怕歸老賊的團練還會追來。咱們的弟兄們傷得不少﹐今日似乎不宜再戰﹐且待弟 兄們傷好了再來報仇吧。」 耿秀鳳道﹕「好﹐輕傷的騎馬﹐重傷的讓人背著走。敵方的傷亡只能留待他們 的人來料理了。」 一聲令下﹐立即撤遲。葉慕華此時還是心亂如麻﹐躊躇未決。耿秀鳳冷笑道﹕ 「我沒工夫聽你編造的謊話。你於我有恩﹐也與我有仇。你既然不願與我決一生死 ﹐那麼我也不向你磕頭謝恩了。咱們就恩仇相抵﹐一筆勾銷吧﹗」 此時已是日上三竿﹐將近午間時分。葉慕華記掛著在烏龍舖等候他的宇文雄﹐ 心里想道﹕「川中之事﹐關系更大﹐我只好委屈些兒﹐暫且蒙受不自之冤吧。而且 這件事錯綜復雜﹐其中有些關系﹐我自己也未曾弄得明白﹐要解釋也解釋不來。時 候不早﹐再不走只怕追不上宇文雄了。 葉慕華嘆了口氣﹐說道﹕「耿小姐﹐我說的都是實話﹐但你不肯相信﹐那也沒 有辦法。事情總有水落石出之日﹐咱們後會有期。」 耿秀鳳冷冷說道﹕「我不想再見到你﹐你也別來見我﹗」葉慕華已經上馬走了 ﹐耿秀鳳隱隱聽得他的嘆息聲隨著馬蹄聲遠去。耿秀鳳忽地感到一片茫然﹐心中自 問﹕「我當真不想再見他麼﹖」 葉慕華心里也是一片茫然﹐這一次他以為總可以把梁子解開了的﹐哪知還是毫 無結果。不過﹐雖然仍是蒙受不白之冤﹐但卻也有兩點是可堪告慰的﹐一是他已經 約莫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知道了是假葉凌風陷害他的。一是耿秀鳳雖然仍把他當作 仇人﹐但也親口說出了「恩仇一筆勾消」的話﹐不再與他為敵了。這個「結」雖未 完全解開﹐也已解開了一半。 無意之中葉慕華探囊取物﹐手指觸著金釵﹐驀然省起﹐還有一支金釵忘記交還 給她。葉慕華不覺苦笑﹐「我怎麼忘了﹐不知她會不會以為我是故意留下她這支金 釵的﹖」 但此時他急於趕去會見宇文雄﹐這點小事也不放在心上了。 午時稍過﹐她飛騎趕到烏龍舖﹐烏龍舖是個小市鎮﹐進去一看﹐卻沒有見宇文 雄和他所帶的兩匹坐騎。 葉慕華暗暗叫聲﹕「苦也﹗」要知他原來那匹偷自萬家莊的坐騎﹐乃是一匹日 行千里的駿馬﹐昨晚他因為要單身潛入歸德堡﹐不便騎它﹐故而讓宇文雄坐一匹﹐ 牽一匹﹐將它帶走。如今他的這匹坐騎﹐只是一匹還算不錯的「口馬」而已﹐而且 是受了傷的。倘若宇文雄一早走了﹐卻如問追得上他﹖ 葉慕華心里想道﹕「難道他是因為等得不耐煩故而走了﹖還是中途有甚意外﹐ 根本就沒有來到這兒﹖」 好在鎮上的酒樓茶館不過幾家﹐葉慕華一家家跑去打聽﹐到了鎮口的最後一家 茶館﹐賣茶的老者聽了他的描述﹐說道﹕「不錯﹐是有這麼樣的一個少年帶了兩匹 馬、一早就到我的茶館喝茶。原來他是等你老哥﹐怪不得他坐了那許多時候。」 葉慕華道﹕「他走了多久了﹖」那老者道﹕「約莫有一個時辰了吧﹖他從一大 清早坐到傍午﹐茶也已經喝了三壺了。不過﹐你這位朋友倒是豪爽得很﹐他走時臨 急臨忙丟下一錠銀子﹐也沒要我找錢﹐就上馬跑了。」 葉慕華聽到「臨急臨忙」四字﹐心頭一動﹐連忙問道﹕「他是怎麼走的﹖走得 很匆忙嗎﹖他坐了這許多時候﹐何以又突然要走﹖」 那老者道﹕「他是和一個漢子走的。」葉慕華道﹕「什麼樣的漢子﹖」那老者 道﹕「是一個滿面絡腮胡子的大漢﹐他沒有下馬﹐匆匆跑過我的店前﹐我看得不大 清楚。」葉慕華道﹕「你又說是我的那位朋友和他一同走的﹖那個漢子難道竟然未 曾下馬與他交談﹖」 那老者道﹕「你不知道這個人嗎。我還以為是你也認識的朋友呢。你說的那位 小哥﹐見他經過﹐立即便跳起來﹐拋下銀子﹐上馬去追。他們是一同走的。那人想 來也應該是他的熟朋友了。」 葉慕華多謝了這個老者﹐放下了加倍的茶錢﹐騎上那匹傷馬﹐走出烏龍舖﹐不 由得心亂如麻。宇文雄已走了一個時辰﹐憑他這匹傷了的坐騎怎追得上。 葉慕華又覺得好生奇怪﹐那個絡腮漢子究竟是什麼人呢﹖何以宇文雄見了這人 變立即走了﹐竟不等他﹖葉慕華滿腹狐疑﹐雖然知道自己這匹坐騎是決計迫不上宇 文雄的﹐也只好騎著它拼命趕路了。 宇文雄碰著的究竟是什麼人﹖花開兩朵。各表一技。暫且按下葉慕華不表。回 頭來﹐且先說說宇文雄的遭遇。 且說宇文雄一大清早就到了烏龍舖﹐那家茶館剛剛開門﹐他就進去做了第一個 客人。在這家茶館里一直坐到傍午時分﹐路上的行人也不知過了多少﹐但始終未見 葉慕華的蹤影。宇文雄身負重托﹐恨不得插翼飛到小金川﹐如今在這茶館里耽擱了 一個上午﹐怎能不心急如焚。 宇文雄當然也曾想到葉慕華可能是遭遇意外﹐暗自思量﹐「葉大哥不知為了什 麼事情﹐昨晚一定要去夜探歸德堡﹖他武藝高強﹐輕功尤其超卓﹐想不至於被困在 歸德堡吧﹖但倘若是當真遭了意外﹐我卻又該如何﹖葉大哥武功勝我十倍﹐歸德堡 中若有能夠令他受團的高手﹐我去了也是無濟干事。但我與他精同手足﹐即使無濟 干事﹐也還是要去與他患難同當的。」但宇文雄隨即又想﹕「援川的義軍多少人的 性命在我的手中﹐我若只是一個人﹐為朋友送了性命也不打緊﹐但如今我卻是決不 能誤了大事的啊﹗」 是繼續再等下去呢﹖還是回去到歸德堡一探消息﹖或是索性拋下葉慕華不管﹐ 自己趕往小金川﹖宇文雄正自心亂如麻﹐躊躇莫決之際﹐忽聽得馬蹄聲有如暴風驟 雨﹐宇文雄抬頭一看﹐只見二個滿面絡腮須子的大漢﹐快馬疾馳、剛好從這茶店經 過。 宇文雄禁不住「啊呀」一聲﹐跳了起來﹐無暇思想﹐便□上馬背﹐拋下銀子﹐ 匆匆去追趕前面這騎。 原來這個滿面絡腮須子的大漢﹐不是別人﹐正是現任四川總督時少奇的護院﹐ 實際的身份則是奉命替皇上監視葉少奇的大內一等侍衛風從龍。葉凌風就是因為有 把柄捏在他的手上﹐以至給他操縱﹐在義軍中充當奸細的。 鳳從龍這匹坐騎正是江家的那匹「赤龍駒」。江家有兩匹寶馬﹐一匹是白龍駒 ﹐一匹是赤龍駒。那次江海天帶葉凌風前往米脂﹐備乘一騎﹐日夜奔馳﹐兩匹龍駒 都不堪勞累﹐中途病倒。 江海天要葉凌風留在曲沃等他﹐並調治這兩匹龍駒﹐後來葉凌風被風從龍所脅 ﹐赤龍駒給風從龍奪去﹐葉凌風只騎著白龍駒回家。 這匹赤龍駒本來就江曉芙的坐騎﹐江曉芙曾為此十分心痛﹐多日不歡。葉凌風 當然不敢絲毫吐露風從龍之事﹐謊稱這匹赤龍駒是給賀蘭明劫去的。 宇文雄深知這匹赤龍駒是師妹心愛之物﹔突然發現了它﹐只怕時機稍縱即逝﹐ 焉能不立即去追。 宇文雄因為葉慕華那匹「一丈青」比他的坐騎更勝一籌﹐遂騎了「一丈青」去 追﹐讓自己這匹棗紅馬跟在後面。宇文雄不知葉慕華什麼時候才來﹐是以必須把兩 匹馬帶去。 兩匹駿馬放盡腳力﹐「一丈青」馱了一個人﹐棗紅馬也就勉強可以跟得上了。 宇文雄心里想道﹕「這個人不知是什麼來歷﹖先不管他﹐把赤龍駒奪回再說。」 哪知赤龍駒的腳力更勝於葉慕華那匹「一丈青」﹐宇文雄追出十里開外。距離 反而越來越遠了。宇文雄冷靜下來﹐心里想道﹕「我用輪流換馬的辦法﹐和他竟走 長途﹐一百里之內追不上﹐兩百里、三百里路程跑下去﹐他沒有其他馬匹可以替換 赤龍駒﹐我總可以追得上他。他和我走的也是同一條路﹐我不怕耽誤行程。但這麼 十來﹐可就是拋下葉大哥不管了。」 宇文雄正想拔轉馬頭﹐忽見前面那人勒住坐騎。這時﹐他們正進入一條崎嶇的 山道。那人停在山坳一處險要之處。路上除了他們二人之外﹐就沒有第三個人了。 宇文雄見他突然停下馬來﹐倒是正了一怔﹐說時遲﹐那時快﹐他跨下的「一丈 青」也己到了那處山助。 風從龍迎著他的坐騎﹐哈哈笑道﹕「小伙子﹐你這兩匹馬也很不錯啊﹗你是想 和我賽馬呢﹐還是想打我這匹坐騎的主意﹖快說﹐你追我干嗎﹖」風從龍是老江湖 ﹐卻把宇文雄誤會是企囹劫馬的初出道的「雛兒」了。 宇文雄顧不得和他分辯﹐便指著赤龍駒道﹕「你這匹馬是怎麼得來的﹖」 葉凌風當日是臟報這匹赤龍駒是賀蘭明奪去的﹐因此宇文雄據此判斷﹐眼前這 個絡腮須子的大漢能夠得到赤龍駒只有兩個可能﹕要嘛是賀蘭明借給他的﹐要嘛就 是從賀蘭明那兒搶來的。若是前看﹐這人就是賀蘭明的一伙、也就是他的敵人。若 是後者﹐則這人一定是江湖上的俠義道﹐很可能還是他師父的朋友。宇文雄是個比 較精細謹慎的人﹐故此在動手之前﹐先要打聽清楚。 這次輪到風從龍怔了一怔﹐圓睜雙眼﹐盯著他道﹕「你是什麼人﹖你管我是怎 麼得來的﹖」 宇文雄道﹕「因為這匹赤龍駒是我師父的坐騎。」路上沒有第三個人﹐宇文雄 打定了主意﹐對方若是朝廷鷹爪﹐自己就一劍把他殺了。對方若是師門尊長﹐那也 不怕表露自己是江海天弟子的身份。宇文雄在京中曾與賀蘭明打得差不多可成平手 ﹐心想這人若是朝廷鷹爪﹐武功總不會好過他的頭領賀蘭明﹐一個對一個﹐自信可 以把他干掉。宇文雄卻不知道﹐風從龍的本領是只有在賀蘭明之上﹐決下在賀蘭明 之下的。 風頭龍知道了宇文雄的身份﹐心中又驚叉喜﹐但他老奸巨滑﹐神色卻是絲毫不 露﹐一怔之後﹐隨即哈哈笑道﹕「這麼說﹐你的師父是江大俠﹐江海天了﹖哈﹐哈 ﹗這可真是巧遇了﹗咱們下馬談談。」 宇文雄驚疑不定﹐姑且按照江湖禮節﹐下馬向他施了一禮﹐說道﹕「前輩高姓 大名﹐和家師可是相識的麼﹖」 風從龍捏了一個假名﹐笑道﹕「我和江大俠豈只相識﹐還是老朋友呢﹗你是他 的大弟子葉麥鳳還是他的二弟子宇文雄﹖」風從龍沒見過宇文雄﹐但他早已從葉凌 鳳送出來的情報﹐知道宇文雄的姓名來歷。他故意問一問字文雄是江家的哪個弟子 ﹐裝作他以前也沒見過葉凌風﹐這正是他老奸巨滑之處。 宇文雄心里自思﹕「這人自稱是師父的好朋友﹐我卻怎的從來聽得師父提過此 人名字﹖」但也不敢廢了禮貌﹐仍是恭恭敬敬地答道﹕「弟子正是宇文雄。前輩與 家師想是多年沒見了吧﹖」 風從龍道﹕「是呀﹐差不多十年沒見了。這次你的師父本來邀我入京與他相會 的﹐不料我趕到京師﹐已經是天理教起義攻打皇宮的事件發生之後﹐江大俠、林教 主一班老朋友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我未能和他們聯絡上。」 宇文雄聽他說得確實﹐信了幾分。風從龍接著就問﹕「你也是從京中出末的吧 ﹖你的師父和林教主現在何處﹖」 幸虧宇文雄是個謹慎的人﹐對風從龍雖有幾分相信﹐卻怎肯吐露那支義軍所在 的秘密﹐當下含糊說道﹕「弟子就是那一晚因為大隊給官軍沖散﹐獨自逃出來的。 後來弟子想我家師﹐已經找不著了。」 風從龍暗暗好笑﹕「你這小娃兒也會在我的跟前說謊﹐怎能騙得過我﹖」不過 鳳從龍另有一件關系更大的事情﹐想套宇文雄的口供﹐故而也就不忙著點破他﹐微 微一笑道﹕「我和你的師父是推心置腹的好朋友﹐你如今是在逃避官軍的追捕吧﹖ 不必害怕﹐我會照顧你的。你上哪兒﹖」 字文雄道﹕「小侄不敢勞煩前輩。這匹赤龍駒──」 風從龍道﹕「赤龍駒是我從賀蘭明家里偷出來的。你們那晚大劫天牢﹐賀蘭明 受了重傷﹐只伯現在還未能起床呢﹐可惜我急於盔馬﹐卻無暇去殺他了。」 宇文雄心想﹕「這人能夠知道那晚大劫天牢與賀蘭明受傷之事﹐只怕多半是自 己人了。但賀蘭明雖然受傷。家中豈無防衛。 這匹赤龍駒又怎能給他如此輕易的從家中盜去﹖」 宇文雄一來是心有所疑﹐對風從龍不敢完全相信﹔二來他也的確是急於趕路。 於是在風從龍的話告一段落之後﹐字文雄又再舊話重提﹐說道﹕「這麼說﹐真是巧 極了。請前輩將這匹坐騎交與弟子﹐省得前輩多費工夫尋覓家師。」 鳳從龍打了個哈哈﹐說道﹕「別忙﹐別忙。赤龍駒我當然是要交還你的師父的 ﹐但現在可忙於談論畜生﹐正是先談談你的事吧。你上哪兒﹖可是奉了你師父或林 教主之命﹐去辦什麼緊要事兒﹖這幾日風聲正緊﹐你若是身有要事單獨行走﹐我可 是放心不下哪﹗我是你師父至交好友﹐你一定要相信我才好。你一人出事還不打緊 ﹐就只怕你誤了大事﹗不如這樣﹐你師父要你辦什麼事﹐你告訴我﹐我替你辦吧。 」 宇文雄越聽越覺得不大對頭﹐連忙說道﹕「不﹐不。我不敢勞煩前輩。也並無 奉有師命之事。我逃出京城。還未曾見著師父呢。老前輩﹐我這匹棗紅馬雖比不上 赤龍駒﹐也還不錯。老前輩你沒有坐騎﹐暫且拿我這匹坐騎去乘坐如何﹖」 宇文雄以為將自己這匹坐騎交換赤龍駒﹐也算得是兩全其美﹐顧及風從龍了﹐ 哪知風從龍卻是面色倏變﹐冷冷說道﹕「怎麼﹐你還是不相信我嗎﹖哼﹐你是不是 要趕到小金川去的﹖嘿﹐嘿﹗你別驚疑﹐我告訴你我知道這件事情﹐這就越發可以 証明我是你師父的朋友。是林教主的朋友﹐也是你們義軍的一條路上的人了。你還 不相信我﹖」 原來鳳從龍的確是兒京中出來的﹐他奉了葉屠戶之命﹐到京中報訊﹐他的確見 過了賀蘭明。清廷這一方面﹐在天理教起義之後﹐大為震動﹐也急於對付兩樁事情 。第一樁是要消滅林清的余部﹐因此也就需要探聽出林清和江海天等人是躲在何處 ﹐他們還未知道林清已經死了。第二樁是在林清攻入皇宮之時﹕曾一度占領了皇帝 日常在那里辦事的「內書房」﹐林清退出之後﹐大內總管與書房大監奉命查點﹐發 覺失去了許多秘密奏折﹐其中就有葉屠戶與風從龍的柄件密折在內。 朝廷怕這兩件密折落在林清之手。林清必定派人入川揭發葉凌風的秘密﹐那麼 他們內外串通﹐消滅義軍之計就行不通了。 是以朝廷方面必須有人趕在林清所派的報訊的人的前頭﹐要葉凌風從速應變。 最好能夠在路上就將林清派去報訊的人殺掉﹐搜回密折﹐方可以免除後患。恰巧風 從龍這時入京﹐他的赤龍駒可以日行千里﹐而他必須趕回四川。因此就奉命辦後一 樁事情。 風從龍奉命出京﹐一路之上﹐本來已是極為留意可疑的人物。但他卻沒想到義 軍方面入川報信的人會是宇文雄。風從龍是個老江湖﹐他總以為擔當這樣重大任務 的對方人選﹐至少也是像他一樣的老成干練的高手﹐怎想得到會是個「嘴上無毛」 的小子。 俗語說﹕「嘴上無毛﹐說話不牢。」所以當宇文雄自己追了上來、風從龍發覺 了他就是「疑犯」之後﹐一面偷笑宇文雄「自投羅網」﹐一面也就熄得到更多的「 收獲」﹐要從宇文雄口中套出更多的秘密了。 卻又不料字文雄雖然「嘴上無毛」﹐說話可是很牢。風從龍百計千方﹐也套不 出他半點口風﹐百宇文雄反而似是發現了他的可疑﹐如今竟來牽他這匹赤龍駒了。 宇文雄正要跨上赤龍駒﹐風從龍驀地撲來。喝道﹕「好小子﹐就想走麼﹖」聲 到人到﹐一抓就向宇文雄的琵琶骨抓下。 幸虧宇文雄已有提防﹐一下「沉肩縮肘」﹐避了開會。但饒是他閃躲得快﹐肩 頭亦已被風從龍的指爪觸著﹐火辣諫的作痛﹐還好不是抓著琵琶骨。 宇文雄跌倒地上﹐立即施展「滾地堂」的功夫﹐滾出數丈開外﹐風從龍一抓落 空﹐再撲上來。宇文雄已是一個「鯉魚打挺」﹐翻身跳起﹐唰的一聲﹐長劍出鞘﹐ 風從龍退後一步﹐冷笑說道﹕「狗哎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見你是我老朋友的徒 弟﹐好意幫你﹐你卻反而目無尊長﹗哼﹐哼﹐居然還敢和我動手麼﹖」 宇文雄此時怎還會上他的當﹐喝道﹕「什麼好人﹖哼﹐原來你就是鷹爪﹗」 風從龍老羞成怒﹐冷笑道﹕「你現在知道已經遲了﹐把你身上的東西支出來﹐ 或者我還可以饒你一命。」宇文雄大怒道﹕ 「好吧﹐你來拿吧。看我不斬斷你的狗腿﹗」 掌風劍影之中﹐風從龍一個「黑虎偷心」﹐欺身直進﹐就要來抓裂宇文雄的胸 脯﹐宇文雄橫劍一封﹐一個「法輪三轉」﹐抖起了三朵劍花﹐一招之中套著三式﹐ 風從龍本著不見機縮手﹐手臂會給劍鋒斬為三截。 風從龍立即變招﹐手指籠入袖中﹐展抽一拂﹐只聽得「哧」的一聲﹐半條衣袖 化為片片蝴蝶。宇文雄也覺虎口發熱。 寶劍幾乎把握不住。這才知道風從龍的武功非同小可的﹐還在自己之上。 交了這招﹐宇文雄固然吃驚﹐風從龍也是不敢輕敵、起初他以為不費吹灰之力 就可以把宇文雄拿下的﹐如今則知道是必要有一場激戰了。 兩人從路上打上山坡﹐宇文雄搶先一步﹐占得了居高臨下之勢﹐運劍如風﹐直 刺下來﹐劍勢極為凌厲。 風從龍自下面攻上去﹐較為吃力。但他的大擒拿手法。卻比宇文雄的寶劍還要 厲害。手腳起處﹐全帶勁風﹐或驕指如戟﹐或橫掌如刀﹐乘隙即進。三十招過後﹐ 雙方越斗越緊。宇文雄給他迫得步步後退﹐好幾次險些給他奪去手中寶劍。 宇文雄見形勢不妙﹐心里想道﹕「能支持一時便是一時。葉大哥要是趕得到來 ﹐那就好了。」他抱定了固守待援的主意﹐登時劍法一變﹐使出了他最為熟練的「 大須彌劍式。」 「大須彌劍式」變化奇奧﹐每一招都是招里藏招﹐式中套式﹐用之防守﹐功效 更大。當年天山派的祖師晦明禪師創立這套劍法﹐就是專為給門下弟子以弱敵強的 。風從龍本領雖高﹐卻也識不破這套劍法的奧妙。 風從龍攻不破他的護身劍法﹐冷笑說道﹕「我倒要看你能支持多少時候﹖累也 累死你﹗」此時紅日已過中天﹐宇文雄大汗淋漓﹐衣裳濕透﹐在這條山路上仍是未 見人影﹐看來要等待葉慕華來援的希望已是極為渺茫了。 宇文雄倒吸一口涼氣﹐心里想道﹕「我絕不能落入敵人之手﹐但我一死不打緊 ﹐這兩件密折卻必須毀去。」可是在這樣激戰的情形之下﹐他又怎能騰出手來﹐毀 掉密折﹖ 宇文雄力不從心﹐大須彌劍式漸漸露出破綻。風從龍得意之極﹐哈哈笑道﹕「 你是要保全性命呢﹖還是要保全密折﹖」宇文雄咬牙苦戰。風從龍也加緊了攻勢﹐ 不過一會兒﹐宇文雄的要害穴道﹐都已在他掌指擒拿的形勢籠罩之下。 風從龍大笑道﹐「你這小子這樣倔強﹐倒是少見﹗好﹐你既然不要性命﹐我就 成全你吧﹗」宇文雄一步步挪向懸崖﹐准備在必要時施展最後一招﹐擲劍傷敵﹐跳 下崖去﹐同時毀掉密折。 風從龍老奸巨猾﹐早已識破他的心意﹐一個「移形換位」﹐先堵住了他退向懸 崖的去路﹐縱聲笑道﹕「你要死可也沒那麼容易﹐必須得我同意才行。好﹐現在我 可以成全你了﹐你要死就死吧﹗」 不料笑聲未了﹐風從龍的殺手正要使出﹐忽聽得蹄聲得得﹐有人騎馬來了。 宇文雄精神陡振﹐大叫道﹕「我在這兒﹗」風從龍一招凌厲之極的殺手﹐竟給 他解開。但宇文雄解了這招﹐全身的氣力也差不多使盡了。眼看風從龍又再撲來﹐ 宇文雄眼睛一閉﹐和身便滾下山坡﹐心里想道﹐「倘若來的不是葉大哥﹐我就槽了 ﹗」正是﹕ 江湖無限風波惡﹐險死還生又一遭。 熾天使書城
【第四十六回 力擒巨惡明真相 識破奸謀諒故人】 幸虧來的果然就是葉慕華。 葉慕華騎著那匹傷馬﹐本來以為是毫無希望可以趕得上宇文雄的了﹐想不到卻 突然聽到他的呼聲﹐而且發現了他正從山坡滾下。葉慕華又驚又喜﹐他嫌馬跑得慢 ﹐登時從馬背上騰身而起﹐就似一支箭似的射出去﹐施展「八步趕蟬」的輕功﹐幾 個起伏﹐上了山坡﹐已經到了宇文雄的身邊。剛好及時趕到﹐攔住了風從龍的追擊 。 風從龍一看來的不過是像宇文雄一般年紀的少年﹐也不怎樣放在心上﹐「哼」 了一聲﹐喝道﹕「不知死活的小賊﹐你趕來送死﹐我就一並打發你吧﹗」聲到人到 ﹐一招「橫掃六合」的大擒拿手法使出﹐五指如鉤﹐把葉慕華上半身的三處關節三 道大穴全部籠罩在他的掌指擒拿之下。 葉慕華冷笑道﹐「你這大擒拿手法還欠高明﹗」一掌拍出﹐中食兩指反鈞他的 腕脈﹐風從龍是個大行家﹐見他這招古怪的掌中夾指的點穴手﹐吃了一驚﹐連忙變 招﹐橫掌如刀﹐一招「斬龍手」反削葉慕華的手腕。葉幕華笑道﹕「我說你還欠高 明﹐說得不錯吧﹖」他掌勢飄忽不定、笑聲中已是驀地變了方向﹐從風從龍意想不 到的方位攻來。 風從龍經驗老到﹐危而下亂﹐百忙中撤掌護身﹐只聽得「蓬」的一聲﹐雙掌相 交﹐葉慕華退了兩步。風從龍則是身形一晃﹐只覺得虎口發熱﹐就似給火紅的鐵塊 烙了一下似的﹐饒他功力深湛﹐也是頗為難受。 原來論功力還是風從龍稍勝一籌﹐故而葉慕華多退了一步。 但葉慕華的「大乘般若掌」﹐卻是專傷奇經八脈的正邪合一的功夫﹐風從龍的 大擒拿手已經霸道﹐卻也還不及他。此時他的「手少陽經脈」受了掌力震蕩﹐氣血 已是略感不舒了。 風從龍大吃一驚﹐喝道﹕「你是什麼人﹖你可知道我又是什麼人﹖我勸你還是 不要趁這趟渾水的好。這小子是朝廷叛逆﹐你知道麼﹖」 宇文雄已經站了起來﹐喘過口氣﹐說道﹕「葉大哥﹐這個老賊是朝廷鷹爪﹐別 放過他﹗」 葉慕華冷冷說道﹕「風從龍﹐你不知道我﹐我可是知道你的。 我知道你是陝甘總督的護院﹐不﹐現在是四川總督的護院了。你不在四川伺候 你的主子﹐來到這里做什麼﹖快快從實招來﹐我或者還可饒你一命﹐否則﹐哼﹐哼 ﹐我可是專殺狗腿子的﹗」 葉慕華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還未知道風從龍的真正身份。但風從龍聽他一 口喝破了自己的來歷﹐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了。 風從龍試過葉慕華的本領﹐心里想道﹕「想不到這些後生小輩一個比一個強﹐ 我費了偌大氣力﹐還拿不下江海天的小徒弟﹐如今又來了這個小子﹐看來是更難對 付﹗」他自忖至多可以和葉慕華打個平手﹐心里就不覺躊躇不定。是打呢﹖還是跑 呢﹖ 葉慕華似乎察覺了他的心思﹐哈哈一笑﹐截住了他的去路﹐喝道﹕「風大護院 ﹐你碰上了我﹐可由不得你了。還想跑麼﹖」 風從龍怒道﹕「好小子﹐你當我怕你不成﹗我不過愛惜你的武功得來不易罷了 。你的師父是什麼人﹖」 風從龍想用緩兵之計﹐徐圖對策。山中有家人家﹐兩夫妻武功極高﹐他與這家 人家甚有淵源﹐只要這家人家有一個人聞聲而至﹐他就可以穩操勝券。 葉慕華怎肯上他的當﹐冷笑說道﹕「待會兒我自然會審問你的﹐卻輪不到你來 問我﹗」葉慕華並不知道他是要侍強援﹐但他恐防風從龍尚有黨羽﹐決不能讓他拖 延時間。 兩人再度交手﹐風從龍小心翼翼﹐只守不攻。他把七十二路擒拿手吏得非常綿 密﹐企圖慢慢消耗葉慕華的氣力﹐即使勝不了葉慕華﹐但時間一長﹐這家人家發覺 他們在這里打斗的可能性也就更大。 卻不料他的如意算盤恰好是打錯了﹐他的擒拿手本來是適宜於攻擊的﹐他的功 力比葉慕華略勝一籌﹐倘若以攻對攻﹐葉慕華多少要有幾分顧忌﹐一兩個時辰之內 ﹐至少可以打成平手。 如今他只守不攻﹐意欲拖延時候﹐卻反而對他不利。 葉慕華的掌力專傷奇經八脈﹐掌法也比他精妙得多。他雖然守得非常嚴密﹐還 是免不了要和葉慕華對上了十幾掌﹐每對一掌﹐他的真力就消耗一分﹐不到半個時 辰﹐他已漸有力不從心之感。 這時﹐宇文雄正在一旁喘息﹐他消耗的氣力太多﹐一時未能加入戰團。風從龍 越打越驚﹐心里想道﹕「這小子已難對付﹐江海天這徒弟若然恢復了體力﹐我怎敵 得住他們夾攻﹖那兩位老前輩會不會來﹐這只能是憑著機緣湊合的﹐只怕他們未來 ﹐我先要陰溝里翻船。」 風從龍忽地猛攻三招﹐一個飛身。便去搶馬。只要給他跨上了赤龍駒﹐就可逃 得性命。他突然轉守為攻﹐出乎葉慕華意料之外﹐葉慕華化解了他的攻勢﹐一時間 卻來不及阻截他了﹐ 宇文雄撮唇一嘯﹐這匹赤龍駒極通靈性﹐它在江家之時。是聽慣了宇文雄的嘯 聲的﹐雖然隔了一年、也還記得。宇文雄嘯聲一發﹐它果然聽從指揮﹐便向宇文雄 那邊跑去。 風從龍一計不成﹐又生二汁。一個轉身﹐向宇文雄撲過去。 宇文雄喘息未定﹐風從龍是意欲攻他一個措手不及﹐倘若能夠擒獲宇文雄﹐那 就更勝於搶到赤龍駒了。 不料宇文雄雖然喘息未定﹐亦已恢復了幾分氣力﹐見風從龍撲了過來﹐立即便 是一報「白虹貫日」﹐青鋼劍迎著風從龍的胸口刺出。 兩人都是強弩之未﹐不過﹐仍是風從龍內力強些﹐「錚」的一聲﹐把宇文雄的 青鋼劍彈落﹐雙掌相交﹐風從龍的大擒拿手法占了上風﹐五指如鉤﹐抓著了宇文雄 的手腕﹐雖是強弩之未﹐指力仍似鐵箍。宇文雄運勁掙扎﹐和他扭作一團。 風從龍正想施展近身纏斗的分筋錯骨手法﹐可是業已來不及了。說時遲﹐那時 快﹐只覺背後勁風倏然﹐風從龍半身酸麻﹐雙臂已是軟綿綿的垂了下來。原來是葉 慕華及時趕至﹐點了他的穴道。 葉慕華擒了風從龍﹐宇文雄拾回寶劍﹐謝過了葉慕華﹐氣呼呼地盯著風從龍﹐ 恨不得刺他一劍﹐葉慕華笑道﹕「一劍將他殺掉﹐那是太便宜他了。」宇文雄翟然 一省﹐說道﹕「不錯﹐咱們找個僻靜之處﹐審問他吧。」 葉慕單騎上他原來的那匹「一丈青」﹐宇文雄則改乘赤龍駒。 那匹傷馬和那匹棗紅馬﹐跟不上這兩匹坐騎﹐只好將它們拋棄了。 葉慕華縱馬上山道﹐笑道﹕「這廝不是普通的鷹爪﹐為他而耽擱一些時候﹐也 是值得的。」要知出了這段山區﹐就是平陽大道﹐路上人來人往﹐他們是絕不能帶 著俘虜走路﹐到晚上投宿客店之時再審問的。風從龍見他們帶他上山﹐心里卻是暗 暗歡喜。 葉慕華進入了密林深處﹐將風從龍提下馬來﹐冷笑說道﹕ 「風大護院﹐你審犯人也審得多了﹐今日可輪到你受審啦﹐識相的就依實供來 ﹐若存半句虛言﹐叫你識得我的厲害﹗先說﹐你這次是為了什麼進京的﹖」 風從龍給他點了軟麻穴﹐氣力絲毫使不出來﹐但仍然挺胸凸肚﹐裝作一副好漢 的模樣大聲說道﹕「大大夫死則死耳﹐你這兩個小子也配審問我麼﹖」說罷﹐還居 然昂首向夭﹐縱聲大笑。 其實風從龍並非真不怕死﹐而是因為他知道對方要得到他的口供﹐一定不肯便 即將他殺掉﹐他樂得充充好漢。他故意縱聲大笑﹐還另有一個目的﹐是想把那家人 家引來。 葉慕華冷冷說道﹕「好﹐你笑吧﹗我倒要看你這個『硬漢子』能充得多久﹖」 冷笑聲中﹐一掌向他背心拍下。 這一掌力道並不很大﹐但片刻之後﹐在風從龍體內﹐游似有千百條毒蛇孔竄亂 嚙一般﹐所受的痛苦﹐賽過世上任何一種毒刑﹐風從龍饒是鐵骨銅皮也抵受不起﹐ 呻吟說道﹕「你﹐你干脆一劍殺了我吧﹗」 葉慕華冷笑道﹕「殺你﹖沒這麼便宜﹗你不是要充『硬漢子』麼﹖怎麼﹐我只 是小施刑罰你就受不起了﹖我還有十幾種更厲害的刑罰准備讓你嘗嘗滋味呢﹗」 奇癢奇痛﹐整冶得風從龍死去活來﹐只好氣焰全消﹐哀聲求告﹕「小祖宗﹐你 松松刑吧﹐我說﹐我說﹐我說了﹗」聲音斷斷續續﹐已是上氣不接下氣﹔ 葉慕華笑道﹕「你笑不出來了吧﹖哼﹐也不怕你不說﹗」說罷﹐在他身上的相 關穴道一拍﹐減少了他兩三分痛苦﹐讓他保留一點氣力可以說話﹐喝道﹕「你這次 進京來作什麼﹖快說﹗」 風從龍喘過口氣﹐說道﹕「我給葉大人來京稟報軍情﹐並請皇上給他增兵。」 葉慕華甚是精明﹐說道﹕「什麼軍情﹖為何不用文書﹐要你親口稟報﹖」 風從龍期期艾艾﹐想說又不敢說的樣子。葉慕華冷笑道﹕ 「你是不是想受更厲害的毒刑﹖」作勢又要舉掌拍下。風從龍膽戰心驚﹐連忙 說道﹕「葉大人打了幾次敗伏﹐這是故意詐敗的。他要我密奏皇上﹐請皇上安心。 」 葉慕華道﹕「何以他要詐敗﹖」 風從龍道﹕「這個﹐這個──」葉慕華冷笑道﹕「這個是與他的公子有關吧﹖ 老實告訴你﹐葉廷宗的來歷我早已知道。你說假話也瞞不過我的。你說假話﹐只有 你自己吃虧﹗」說罷在風從龍的關節要害之處一彈﹐那是神經感覺最敏銳之處﹐登 時又把風從龍痛得死去活來﹐在地上打滾﹐殺豬般的大叫。 宇文雄詫道﹕「誰是葉廷宗﹖」葉慕華笑道﹕「葉廷宗就是你的大師兄葉凌風 本來的名字﹐也就是這位風大護院的少主人﹐四川總督葉屠戶的公子。」宇文雄大 為驚異﹐心里想道﹕「我不敢把此行的目的告訴他﹐卻原來他不但早已知道大師兄 是奸細﹐對他的來歷﹐也比我們知道得多。」 風從龍面如土色﹐叫道﹕「我全說了﹐你松松刑吧。」葉慕華以獨門解穴的手 法﹐「恰到好處」的略減了他幾分痛苦﹐風從龍知道葉慕華已經知道葉凌風的底細 ﹐果然不敢隱瞞﹐說道﹕ 「葉大人之故意詐敗﹐那是因為要給他的公子樹立威信。好讓義軍死心蹋地的 聽他指揮。」 葉慕華「哼」了一聲﹐接著問道﹕「葉屠戶父子兩人定下了什麼陰謀詭計准備 對付義軍﹖快快從實招來﹗」 風從龍呻吟道﹕「這是軍機大事﹐我、我不過是個護院﹐怎能知道﹖」 葉慕華冷笑道﹕「不過是個護院﹖哼﹐你的真正身份你當我不知道嗎﹖葉屠戶 這次要你入京密稟軍情﹐讓你們的狗皇帝放心﹐他擔保可以失敗後趾﹐『襲滅』義 軍﹐他有什麼必勝的把握﹖ 他既然要主子寵信他﹐豈有不把這必勝的把握奏明主子之理﹖ 好﹐你不肯說﹐是嗎﹖且待我慢慢的消遣你﹗」江湖上的俗話﹐「消遺」即是 「折磨」的意思。 其實葉慕華並未知道風從龍的真正身份﹐不過從他這次入京替葉屠戶密報軍情 的事件看來﹐亦可以猜想得到他不是個普通的「護院」了。而且葉慕華後面的這段 推斷﹐剖析精明﹐有如老吏斷獄﹐風從龍根本就不可能狡辯。 風從龍只當葉慕華當真是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既然無法狡辯﹐心中便自想道 ﹕「好漢不吃眼前虧﹐看來不說一些實話是不行了。」於是在喘過口氣之後﹐吞吞 吐吐他說道﹕「葉總督和他的公子定下計謀﹐准備在官軍詐敗幾場之後﹐由他的公 子招集川中各路義軍﹐總攻小金川。官軍在險要之處埋伏﹐由葉公子預先通風報訊 ﹐出其不意﹐攻其無備﹐將各路義軍一網打盡﹐ 宇文雄大吃一驚﹐罵道﹕「好狠的手段﹗」要知直到現在為止﹐江海天他們雖 然已經查明葉凌風是葉屠戶之子的身份﹐但葉凌風如何父子串通的憑証﹐他們還未 獲得。如今隊風從龍的口里招供出來﹐這才是鐵証如山﹐葉凌風的罪惡也就完全暴 露了。」 葉慕華道﹕「這計划准備在什麼時候進行﹖」風從龍道﹕「確實的日期是要看 當時情勢的﹐我也的確是不知道。」其實﹐雖未定下確切日子﹐但也約好了是在這 個月內執行這項計划的。面且對這計划的具體內容﹐風從龍也完全知道。不過﹐他 卻說一半不說一半﹐未肯盡吐實情。 葉慕華雖然精明﹐究竟還是年輕﹐不是十分老練﹐沒有追問下去﹐卻轉過話題 ﹐追問風從龍這次匆匆出京的任務。 風從龍早已透露了他見過賀蘭明﹐此時無法隱瞞﹐但求少受折磨﹐只好如實說 出﹐他是要趕回去秘密通知葉凌風﹐告訴葉凌風他的身份已經暴露﹐必須趕在揭發 他的秘密的人來到之前﹐及早想法對付﹐或者提前動手﹐消滅義軍。 風從龍所說的早已在他們意料之中﹐但他們仍是吃驚不小。 要知問題的關鍵是在哪一方先到小金川﹐大內總管是一定會派人去通知葉凌風 的﹐他們的馬快﹐大內總管派的若是另外的人﹐騎的即使是內苑御馬也未必追得上 他們﹔但是風從龍騎的赤龍駒那就不同了。宇文雄聽了不覺不寒而栗﹐心中想道﹕ 「好在給我們僥幸遇上了他﹐將他擒獲﹐要不然他騎了我師父的赤龍駒﹐一定會走 在我的前頭﹐先到小金川。」 風從龍道﹕「我所知道的都已說了﹐請兩位小英雄高抬貴首。」 葉慕華道﹕「再問你一樁事情。三年前有十三名大內高手在甘肅的麥積石山圍 攻一個少年﹐這個少年就是你們的總督少爺如今冒了他的名字的那個葉凌風。而這 十三名大內高手之中﹐有七個人當時就是住在陝甘總督的衙門的。你身為總督的護 院﹐這件事你應該是知道的了﹖」 風從龍大吃一驚﹐心道﹕「這件事他怎的也知道得如此清楚﹖」連忙說道﹕「 我知道這件事情﹐但當時我可沒有同去。」 葉慕華道﹕「我知道你沒有同去。但那一班大內高手怎知道那一日葉凌風會到 麥積石山的藥王廟﹖這消息是誰密告的﹖」 風從龍害怕再受毒刑﹐心里想道﹕「反正那些人都已死光了﹐我如實招供﹐亦 是無妨。」便道﹕「另外的六名大內高手當時奉命護送原在伊寧的耿總兵回京﹐這 消息是他們連夜到陝甘總督的衙門報訊的。至於他們何以知道﹐那就非我所知了。 」 葉慕華知道這個事實﹐心里已明個中原委﹐暗自想道﹕「一定是耿總兵父女在 帳內密談之時﹐給營中充任朝廷耳目的暗探偷聽了去。那六名大內高手﹐名為護送 ﹐暗地里當然也負有監視他的任務。」他証實了此事與耿秀鳳無關之後﹐不知怎的 ﹐心里就似有一塊石頭掉下地來的感到痛快﹐感到輕松。 葉慕華緊接著問道﹕「你們明明知道耿總兵和那姓葉的少年是毫無關系的﹐為 何你的主人﹐當時的陝甘總督財葉屠戶卻要借此一案陷害耿總兵﹖」 風從龍見他樣樣都知底細﹐不敢不說實話﹐「耿總兵那次進京﹐有活動升遷陝 甘總督之意﹐時大人礙知風聲﹐故此先下手為強﹐將他除掉。大內總管樸鼎查也因 損失了十三名得力手下﹐無法向皇上交代﹐若依實說出十三名高手都是給一個少年 殺的﹐只恐皇上將他斥革。故而樸總管也樂得與葉大人串通﹐陷害耿總兵﹐誣他通 匪﹐好減輕自己派人不力的過錯。」 葉慕華聽得忘形﹐「啪」的一掌打裂了一塊石頭﹐說道﹕ 「原來如此﹐可惜﹐可惜……」宇文雄道﹕「可惜什麼﹖」葉慕華道﹕「沒什 麼﹐可惜這里只有咱們兩人。」原來他是想起了耿秀鳳﹐心道﹕「可惜風從龍這番 活耿秀風沒有聽見。」 宇文雄莫名其妙﹐不知葉慕華是在盼望誰來﹐只聽得葉慕華又向風從龍問道﹕ 「好﹐最後間你一樁事情﹐葉廷宗充當朝廷的奸細。這是幾時開始的﹖是否由你從 中穿針引線﹖」 風從龍只盼拖延時候﹐拖到有人救他﹐於是一一從實招供﹐免得多受折磨。宇 文雄聽了他的招供﹐不寒而栗﹐這才知道葉凌風去年回到江家之時已經是給風從龍 操縱的奸細了。鎮上的「太白樓」就是他們的秘密機關。 風從龍道﹕「我所知道的盡都說了﹐兩位小英雄若肯饒我﹐以後我也不敢再當 朝廷的鷹犬啦。」 葉慕華道﹕「當真都說了麼﹖宇文兄﹐搜搜他的身子。」 宇文雄撕開風從龍的衣裳﹐搜出兩份文書﹐一份是皇帝給葉屠戶的「御旨」﹐ 加他一個「兵部尚書」銜﹐許他奉旨有權指揮所有朝廷入川的軍隊。另一件文書則 是兵部發的「憑照」﹐這是給葉凌風的「憑照」﹐証明葉凌風是兵部的「記名總兵 」﹐有此憑照﹐可以得到官軍的保護。 原來葉凌風所定的計划是要長期潛伏在義軍之中。恐怕萬一給不知原委的官軍 捉獲﹐口說無憑﹐給官軍殺了豈不「冤枉」﹖故而要通過他的父親和風從龍的關系 ﹐向兵部取得這樣一份「憑照」。 葉慕華笑道﹕「宇文兄﹐這兩份文件對你或許會有用處﹐你妥為收藏吧。」宇 文雄已知葉慕華知道了他入川的任務﹐兩人心照不宣。當下宇文雄將文件貼肉藏好 ﹐說道﹕「這廝該當如何處置。」 葉慕華道﹕「這樣的人決計不能相信﹐饒他少受一點活罪﹐給他一個痛快吧﹗ 」意思即是要宇文雄一劍將他殺了。 風從龍大叫道﹕「你們怎麼說話不算數﹗」葉慕華道﹕「我幾時答應過饒你的 命的﹖」風從龍叫道﹕「我吐露了這許多秘密﹐即使不能將功贖罪﹐也總可以稍減 幾分吧﹗」宇文雄宅心寬厚﹐有點不忍﹐說道﹕「葉大哥﹐廢他武功如何﹖」葉慕 華道﹕「不能因只顧婦人之仁誤了大事﹗」 宇文雄心頭一凜﹐想起多少人的性命在他手上﹐放了風從龍不打緊﹐秘密洩露 ﹐禍害可就大了。於是一咬牙根﹐拔劍出鞘﹐正要刺去﹐風從龍大叫道﹕「我還有 一件機密之事﹐你們要不要知道﹖」宇文雄怔了一怔﹐寶劍將刺未刺。 宇文雄劍尖指著他的嚥喉﹐喝道﹕「有什麼機密之事﹐快說﹗」風從龍吞吞吐 吐他說道﹕「唉﹐這個﹐這個……你們可能饒我一條性命﹖」 宇文雄想了一想﹐說道﹕「你不必說了。我不能饒你性命﹐不用騙我﹗」但宇 文雄雖然決意殺他﹐畢竟也遲疑了片刻﹐而這片刻的遲疑﹐卻誤了大事。風從龍所 企盼的救兵已經到了。 宇文雄的劍尖正要向前一插﹐風從龍驀地笑道﹕「你現在想要殺我﹐已經遲了 ﹗」說猶未了﹐只聽得「叮」的一聲﹐也不知是從什麼地方飛來的暗器﹐竟然把宇 文雄的長劍打落﹗ 葉慕華大喝道﹕「哪里來的妖婦﹐膽敢暗器傷人﹗」雙指一彈﹐「錚」的一聲 ﹐把一枚烏黑的指環彈落。就在此時﹐風從龍忽地骨碌碌的從山坡上滾下去﹐滾了 約數丈之地﹐突然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他本來是給葉慕華用獨門手法點了穴 道﹐不能動彈的。這一下變生意外﹐葉慕華的吃驚比碰到暗器們襲更甚﹗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個服裝怪異﹐白發如銀的老婦人已經出現在他們的面 前。哈哈笑道﹕「有我在此﹐誰還能夠傷害你﹖風從龍你不用跑啦﹗」 原來這個老婦人剛才是同時發出三枚指環﹐一枚打落了宇文雄的長劍﹐一枚葉 慕華的穴道﹐還有一枚卻是用來解開風從龍的穴道的。 葉慕華雖然彈落她這枚指環﹐虎口也略略感到有點酸麻﹐葉慕華心頭一凜﹐知 道來的是個比風從龍武功更高的勁敵。 那老婦人雖然叫風從龍不要逃跑﹐但風從龍還是向赤龍駒跑去﹐而葉慕華最最 害怕也是怕風從龍跨上了赤龍駒﹐逃之夭夭。因此在這關鍵時刻﹐葉慕華毫不遲疑 ﹐立即施展「八步趕蟬」的輕功﹐追趕風從龍﹐他知道自己獨門點穴的功效﹐風從 龍縱然穴道已經解開﹐至少也得再過半個時辰方能血脈暢通。此時殺他﹐不費吹灰 之力﹐若給這老婦人纏上。再想騰出手來殺他﹐那就難了。這老婦人雖然厲害﹐料 想宇文雄也能抵擋片時。 不料這老婦人卻下去攻擊宇文雄﹐宇文雄此時已經拾起寶劍﹐同樣的旋展「八 步趕蟬。的輕功向老婦人追刺﹐老婦人反手一揮長袖﹐宇文雄已有准備﹐以全副功 力使出「大須彌劍式」﹐老婦人這一拂未能將他寶劍拂落。不過宇文雄給她這股大 力一震﹐卻也身不由己的接連向後退出了七八步﹐兀自未能穩住身形。那老婦人一 聲長嘯﹐後發先至﹐已堵住了葉慕華的去路。 這老婆婆發白如銀﹐但膚色紅潤﹐卻是毫無龍鐘之態﹐身手也極之矯捷。葉慕 華一掌劈去﹐掌勢飄忽不定﹐那老婆婆不受他的誘著所欺﹐反手一揮﹐接個正著﹐ 只聽得「砰」的一聲﹐葉慕華給她的掌力震退兩步﹐老婆婆哈哈笑道﹕「你這大乘 般若掌力是有了六七分火候了﹐但傷得了別人﹐卻傷不了我。嘿﹐你是葉沖霄的兒 子還是徒弟﹖」 這老婆婆只是接了他的一招﹐便看出他的來歷﹐葉慕華驚疑不定。喝道﹕「你 是誰﹐為何助這鷹爪﹖」葉慕華見她說得出他的父親的名字﹐恐怕她和自己的父母 或許有點交情﹐故而想要先查問個清楚。 老婆婆怒道﹕「混帳﹐你罵誰是鷹爪﹖我的事情你管得著麼﹖ 我喜歡幫誰就幫誰﹗你要知道我是什麼人﹐你先緒我磕頭﹗」 葉幕華給她惹起了怒火﹐心里想道﹕「管她是淮﹐她既然是與鷹爪一路﹐那就 是我的敵人了。」那老婆婆在冷笑聲中又撲過來﹐葉慕華已知般若掌傷不了她﹐便 「唰」的拔劍出鞘﹐劍掌兼施﹐應付強敵。 老婆婆解下束腰的綢帶﹐給作軟鞭來使﹐內力貫注﹐綢帶夭矯如龍﹐呼呼挾風 ﹐勁道竟是不亞於鋼鞭﹐老婆婆接了幾招﹐又冷笑說道﹕「原來你是葉沖霄和歐陽 婉的兒子。歐陽婉這賤婢把她娘家的劍法也傳給你了。」 這老婆婆出口傷他母親﹐葉慕華自是心中大怒﹐但在盛怒之中﹐卻也甚為驚詫 ﹐他的父母極少與武林中人往來﹐這老婆婆卻不但知道他的父母﹐對他母親的家傳 劍法也一眼看得出來﹐按說她應該是與自己的父母相知頗深的了﹐但她卻又不知道 自己的父親從來不收徒弟﹐似乎至少是這十幾年來來曾往來的了。 而且她又為什麼要罵自己的母親呢﹖ 葉慕華大怒之下﹐豁了性命與那老婆婆搶攻。老婆婆揮舞綢帶﹐見招拆招﹐見 式破式。葉慕華所使的劍法似乎都已在她意料之中﹐而她所使的招式卻在葉慕華意 料之外。但奇怪的是葉慕華雖然識不破她的家數﹐卻也隱隱看得出﹐她有若干招式 竟側是從他的本門劍法中變化出來﹐和耿秀鳳的家數則完全一樣。 但老婆婆的功力卻比耿秀鳳高了不知多少﹐葉慕華可以勝得了耿秀鳳﹐對這老 婆婆卻是一籌莫展。饒他使出渾身本領﹐拼命搶攻﹐仍是處處被這老婆婆所制。老 婆婆冷笑道﹕「我罵你的母親﹐你就生氣了麼﹖哼﹐歐陽婉這賤婢見了我﹐她也要 向我磕頭﹐讓我喜歡怎樣罵就怎樣罵﹗」 葉慕華大怒﹐劍中夾掌﹐一招「橫雲斷峰」﹐劍勢斜飛﹐攔腰斬去。老婆婆冷 笑道﹕「你寶劍雖利、豈能奈我何哉﹖」綢帶一抖﹐修的卷著了劍鋒﹐葉慕華振臂 一揮﹐不料對方的「卸力化勁」的功夫比他更要高明﹐綢帶只是輕輕一引﹐葉慕華 這一招的力道竟然給她化去﹐寶劍削它不斷。 葉慕華左掌劈到﹐那老婆婆駢指一戳﹐又以「彈指神通」的功夫化解了他的「 般若掌力」。老婆婆喝遭﹕「撤手﹗」綢帶一卷一拉﹐葉慕華虎口發熱﹐隱隱作痛 。可是他也運用上乘內功抗拒﹐雖然不敵對方﹐但寶劍仍是未曾脫手。 宇文雄喘息一過﹐見葉慕華形勢危急﹐便來助戰﹐他的本領雖然還比不上葉慕 華﹐但所用的「大須彌劍式」卻是第一等的上乘劍法﹐老婆婆不敢輕敵﹐騰出一手 ﹐揮油解他劍招。老婆婆的功力比葉慕華是要高些。但也不過高那麼三兩分而已。 如今她既要分神拆解字文雄的劍招﹐用於綢帶的內力已是不能貫注﹐葉慕華乘機反 擊﹐「嗤」的一聲﹐削去了一段綢帶﹐解開束縛﹐兩人聯手﹐與那老婆婆再度交鋒 。 老婆婆仍然把綢帶當作軟鞭來使﹐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饒是對方雙劍聯防﹐ 她兀是攻多守少﹐不過﹐宇文雄的「大須彌劍式」﹐守得極為嚴密﹐葉慕華的大乘 般若掌﹐那老婆婆也不能不加意提防。因此她表面上似是略占上風﹐其實卻是雙方 都無取勝的把握﹐成了個相持的局面。 風從龍剛才躲在亂石堆中﹐此時又再出禾﹐要去搶那匹「赤龍駒」。葉慕華大 為著急﹐說道﹕「字文兄﹐殺那鷹爪要緊﹐你讓我暫時抵擋一陣。」老婆婆哈哈道 ﹕「在我的眼皮底下﹐你們還想走得出去傷人麼﹖」綢帶夭矯如龍﹐把兩人的身形 全都罩住。宇文雄僅足自保﹐要想擺脫她的糾纏﹐卻是不能。 宇文雄道﹕「不必著急﹐赤龍駒聽我的話﹗」發出一聲長嘯﹐赤龍駒果然聽他 指揮﹐跑上山頭。風從龍氣得大罵﹐罵赤龍駒給他騎了一年多﹐竟然是只識舊主﹐ 不肯聽他。 赤龍駒跑了開去﹐葉慕華那匹「一丈青」仍然留在原地吃草﹐風從龍咕噥道﹕ 「這匹馬雖然比不上赤龍駒﹐也還不錯。」舍了「赤龍駒」﹐便去牽「一丈青」。 「一丈青」是葉慕華偷來的﹐尚未能指揮如意。風從龍的馴馬術頗為高明。走過去 牽著「一丈青」﹐「一丈青」沒有反抗。 風從龍正要跨上馬背﹐那老婆婆喝道﹕「風老大小心﹗有人偷襲﹗」正是﹕ 千里飛騎爭一瞬﹐不容奸賊遂奸謀。 熾天使書城
【第四十七回 盡釋恩仇迎俠女 分清斜正叛師門】 話猶未了﹐只聽得「刷」的一聲﹐一柄匕首已是遙擲過來。 風從龍在百忙中抓起馬鞍一擋﹐他的功力僅僅恢復兩三成﹐馬鞍雖然擊中匕首 ﹐卻未能將它打落。匕首余勢未衰﹐給馬鞍一碰﹐斜飛出去﹐「噗」的一下在他肩 頭划開了一道傷口﹐血流如注。這還幸虧是他得到那老婆婆的提醒﹐要不然匕盲早 已插入他的後腦了。 只見在那土堆後面﹐亂草叢中﹐出現了三個漢子﹐其中兩個打扮成黑自無常的 模樣﹐還有一個形狀更是古怪﹐發如亂草﹐滿面血污﹐明明是個男子﹐卻穿著女人 的衣裳﹐那件衣裳又是給撕破了的﹐露出個黑茸茸的胸膛。 原來這兩個扮作黑自無常的漢子﹐正是昨晚在歸德堡給耿秀鳳充當內應的那對 朱家兄弟。那個滿面血污的漢子﹐則是和他們一伙的扮作「女鬼」的那個人。 昨晚一場激戰﹐「女鬼」給歸古愚的大力鷹爪功抓傷﹐傷得頗重。朱家兄弟也 受了一點輕傷﹐還能跑路。他們背了受重傷的同伴先逃出歸德堡﹐未能與耿秀鳳會 合。本來他們是准備到一個相熟的人家養傷的﹐半路跑不動了﹐而受重傷這個「女 鬼」又必須急救﹐故而只好在這山上躲藏起來﹐藏匿之處﹐恰恰就是葉慕華剛才審 問風從龍的附近。 他們起初是因為不知葉慕華與宇文雄的底細﹐一時不敢露面。後來雖然知道他 們是俠義道﹐但聽他們正在審問風從龍﹐事關機密。而江湖上的避忌之一﹐就是不 可偷聽別人的秘密﹐他們一來是為了避嫌﹐二來是不想打擾葉慕華的審問。因此決 定暫不露面﹐待他們的審問告一段落之後再說。不料剛終結之時﹐那老婆婆又來了 。朱家兄弟識得這老婆婆的厲害﹐更加不敢露面了。 待到宇文雄與時慕華聯手﹐和那老婆婆打成乎手之後﹐朱家兄弟才松了口氣﹐ 老婆婆是在半路上截住葉慕華激戰的﹐離他們藏匿之處有十數丈之遙﹐他們屏息呼 吸﹐老婆婆的全副精神用於對付敵人﹐一直沒有發現他們﹐直到那「女鬼」擲出匕 首之時﹐老婆婆方始發覺。 朱家兄弟從剛才聽到的「審問」中﹐已知風從龍的鷹爪身份﹐而且不是普通的 鷹爪﹐倘若給他逃跑﹐禍害不小﹐在這關鍵的時刻﹐朱家兄弟再也顧不得本身的危 險﹐雙雙躍出土堆﹐便向風從龍撲去。扮作「女鬼」的那個漢子﹐擅長暗器﹐因受 傷太重﹐敷了金創藥之後剛剛止了血﹐卻還不能走動。他飛出一柄匕首﹐用盡了氣 力﹐此時又暈倒在那土堆後面了。 那匹「一丈青」受了驚嚇﹐跑了開去﹐說時遲﹐那時快﹐朱家兄弟已是雙雙撲 到﹐各使用一對佛手拐﹐一左一右﹐夾攻風從龍。 若是平時朱家兄弟絕對不是風從龍的對手﹐但此際風從龍的功力僅恢復了兩三 成﹐朱家兄弟雖然也受了一點輕傷﹐但兩人聯手﹐卻是勝過他了。 風從龍的大力鷹爪功使不出來。只能用馬鞍遮攔格擋﹐不過數招﹐險象環生﹐ 眼看就要斃在朱家兄弟的拐下。 那老婆婆「哼」了一聲﹐喝道﹕「有我在此﹐誰敢動風從龍﹐的半根毫發﹐我 就要他的性命﹗」話猶未了﹐只聽得「卜」的一聲﹐風從龍的馬鞍給朱老大的佛手 拐打碎﹐朱老二手起拐落﹐就向他的天靈蓋敲下來。 風從龍嚇得魂飛魄散﹐沒命叫道﹕「歐陽大娘快來救我﹗」就在朱老二的佛手 拐將落未落之際﹐驀地里一枚暗器閃電般的射來﹐卻原是那老婆婆飛出一枚指環﹐ 正中朱老二的「愈氣穴」﹐朱老二的佛手拐未打著風從龍﹐自己先跌倒了。 葉慕華的母親復勝歐陽﹐娘家原是住在終南山的。葉慕華聽得風從龍的口中叫 出「歐陽大娘」的名字﹐忽然想起了此地正是終南山﹐不禁心里一驚﹐想道﹕「難 道﹐難道這妖婦竟是我外婆家里的長輩﹖」 那老婆婆十指套著指環﹐已經打出四收﹐還有六枚。葉慕華心念未已﹐那老婆 婆一彈指﹐「錚」的又發出一枚。 葉慕華不顧一切﹐劍掌兼施﹐向那老婆婆猛攻﹐宇文雄也改用追風劍法﹐配合 葉慕華的攻擊﹐他們兩人擺不脫那老婆婆﹐那老婆婆在他們的聯手猛攻之下﹐也袖 不出身子去助風從龍。 朱老大功力較高、距離又遠﹐哪枚指環打著他的麻穴﹐力道不足﹐他晃了兩晃 ﹐未曾跌倒。 老婆婆應付了他們一輪猛攻﹐經過口氣﹐「錚」的又發出一枚指環。但恰好在 她發射暗器之時﹐宇文雄的劍招刺到她的前面﹐她略一分神解招﹐暗器的准頭稍偏 ﹐這一枚指環擦著朱老大的肩頭飛過﹐沒打中他的穴道。 但朱老大給她的第一枚指環打中麻穴﹐雖然沒有跌倒﹐一條手臂已是不聽使喚 ﹐氣力也弱了一半﹐風從龍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大﹐已是將他迫得拐法大亂。 老婆婆正想再發指環﹐就在此時﹐忽聽得馬鈴聲響﹐一個紅衣少女騎著一匹棗 紅馬飛快地跑上山來。這紅衣少女不是別人﹐正是耿秀鳳﹐她騎的那匹棗紅馬卻是 宇文雄留在山下的那匹坐騎。 那老婆婆打向朱老大的第三枚指環發出﹐耿秀鳳的快馬及時趕到﹐馬鞭一揮﹐ 卷著了朱老大。她使的是股巧勁﹐輕輕一拉﹐將朱老大拉過一邊﹐恰巧避過了那枚 指環。耿秀鳳因為這是師父所發的暗器﹐所以不敢將它打落。 耿秀鳳拉開了朱老大﹐跳下馬來﹐連忙叫道﹕「師父手下留情﹐他們是和弟子 結盟的朱家兄弟﹐是自己人。」 朱老大也連忙叫道﹕「這廝是朝廷鷹爪。耿女俠﹐你趕快把他料理了再說﹗」 他們都在搶著說話﹐耿秀風代朱家兄弟求情﹐朱家兄弟則在催她殺風從龍﹐變成了 各說各的。待到朱老大聽清楚了耿秀鳳叫那老婆婆做「師父」﹐方始大吃一驚。 耿秀鳳剛剛來到﹐一時間還弄不清楚目前的這個局面是怎麼回事。聽得風從龍 是個朝廷鷹爪﹐也不覺吃了一驚﹐正要去對付他﹐那老婆婆已在喝道﹕「秀風﹐住 手﹗這個姓風的是我所要保護的人﹐任何人不許傷他一根毫發﹗「 師命不敢不遵﹐耿秀鳳只好住手。風從龍在他們說話的時間﹐已經追上了那匹 「一丈青」﹐他生怕有甚變卦﹐急急忙忙跨上馬背﹐便自跑下山去了。 葉慕華大叫道﹕「耿姑娘﹐這姓風的是葉屠戶的護院﹐葉屠戶是陷害你爹爹的 人﹐你怎可將他放了﹖放走了他﹐禍患不小。 快快去追﹐還來得及﹗」 那老婆婆也在同時叫道﹕「秀鳳﹐過來﹗這姓葉的是你的仇人。你過來﹐我讓 你親手殺他﹗」要知那老婆婆對付他們二人聯年﹐剛好是半斤八兩。此時耿秀鳳若 然來殺葉慕華﹐可以不費吹灰之力。那老婆婆是想要她徒弟助她取勝。 耿秀鳳茫然不知所措。師父為何與葉慕華交手﹖又為何要保護那個被朱家兄弟 指為「朝廷鷹爪」的風從龍﹖她都是全不知情。同樣那老婆婆也不知道她的徒弟與 葉慕華之間的曲折。 在風從龍剛剛騎上「一丈青」的時候﹐耿秀鳳若然立即去追。兩匹坐騎腳力差 不多﹐風從龍氣力未曾完全恢復﹐耿秀鳳是可以追得上他的。幾時風從龍已經去得 遠了。而且在師父的嚴命之下﹐葉慕華也知道她是不會聽自己的話了。 葉慕華嘆了口氣﹐一面抵敵那老婆婆﹐一面叫道﹕「耿姑娘﹐一誤不能再誤。 我不是你的仇人﹐你我之間的誤會完全是葉屠戶陷害的。不信﹐你問朱家兄弟﹗你 我即使不是同一路的人﹐也不應該是仇敵﹗」在葉慕華說話的同時﹐那老婆婆則在 連聲催促﹕ 「鳳兒﹐還不過來﹗」 朱老大說道﹕「耿寨主﹐這位葉少俠說的都是實情。我剛才親耳聽得那姓風的 鷹爪向他招供的。」於是一五一十的將他無意中偷聽得知的真相﹐向耿秀鳳和盤托 出。 葉慕華、宇文雄拼命搶攻﹐使得那老婆婆無法騰出手偷發暗器。老婆婆怒道﹕ 「鳳姑﹐你怎麼啦﹖你不聽為師的話﹐難道是想背叛師門麼﹖不錯﹐那姓風的是給 朝廷當差﹐但這又有什麼礙得著你了﹖你的爹爹還做到朝廷的總兵呢﹗他們編造這 姓風的口供﹐是假是真﹐還不知道。即使是真﹐你的仇人也只是葉總督。葉總督手 下多少當差的人﹐難道你都要殺個一干二淨麼﹖報仇是一回事﹐但你可犯不著和朝 廷作對的賊人混在一起。」 耿秀鳳對師父的話置若罔聞﹐卻用心的聽朱老大說明了真相。她知道朱家兄弟 是絕對不會欺騙他的。 不錯﹐在耿秀鳳的初意﹐是只想為父親報仇﹐還沒想到要反叛朝廷的。但當她 在綠林中經過一些時日之後﹐她已漸漸明白﹐這個「朝廷」是庇護一切像她仇人葉 屠戶之類的壞官的﹐她也漸漸知道了更多的「官迫民反」的事情。即使她還沒有決 心反叛朝廷﹐但她也預感得到﹐她這一生是絕不會恢復「官家小姐」的身份、勢將 是走上和「朝廷」作對的路了。 此際﹐她已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知道了這個姓葉的少年非但不是她的仇人﹐反 而是她的恩人﹐她還焉能違背良心﹐聽從師命﹐恩將仇報﹐助紂為虐﹖ 葉慕華叫道﹕「這姓風的不是一個普通的公差﹐他是專門為朝廷殺害江湖義士 的鷹爪﹐他也是葉屠戶倚為靠山的護院。」其實﹐不用他說、耿秀鳳在聽完了朱老 大的說話之後﹐也早已明白了。 耿秀鳳又是傷心﹐又是惶惑。這次她本來是到終南山來拜見師父的﹐卻想不到 師父竟是和她的仇人有關連的人。她要庇護葉屠戶的「護院」﹐還要自己去殺於己 有恩的葉慕華。耿秀鳳弄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但有一點她是明白的﹕她絕對不 會這樣做。任憑師父怎樣處罰她﹐她也不會做出這等傷天害理之事的。 耿秀鳳含著眼淚﹐說道﹕「師父。你只當沒有這個徒弟吧﹗」正要跨上那匹棗 紅馬﹐忽地一眼瞥見暈在土堆後的那個昨晚扮作「女鬼」漢子。耿秀鳳解開了朱老 二的穴道﹐又給了朱老大一包藥﹐說道﹕「這匹馬留給你們。你們救醒五哥﹐也趕 快走吧。」她自己可是片刻也不想再留了﹐交代了這幾句話。便即掩著淚痕﹐獨個 兒下山去了。 那老婆婆怒道﹕「好呀﹐你羽毛豐滿要飛了麼﹖看你可飛得出我的掌心﹖且待 我收拾了這兩個小賊﹐再抓你回來算帳﹗」 葉慕華怎能讓她脫身﹐劍中夾掌﹐越攻越緊。那老婆婆說了大話之後﹐氣力卻 似越發不加﹐她本來是把那綢帶使得夭矯如龍的﹐此時也漸漸緩慢起來。 激戰中只聽得「嗤、嗤」兩聲﹐葉慕華與宇文雄雙劍交叉削過﹐把那條綢帶削 為三截。剩在老婆婆手中的只是短短的一段。 老婆婆索性不用任何武器﹐把綢帶一拋﹐雙手一搓﹐驀地發出一聲長嘯。霎時 間只見她掌心儼若塗脂﹐變得血紅。 葉幕華心中一凜﹐雖然不知道她要使出什麼殺手﹐也知道這是一門邪派功夫﹐ 連忙叫道﹕「宇文兄﹐小心了﹗」 說時遲﹐那時快。那老婆婆掌挾勁風﹐已是雙掌一齊劈出。 她那掌風竟然是熱呼呼的﹐觸人如燙﹗ 說也奇怪﹐她剛才還似氣力不支的樣子。突然間掌力卻似浪湧波翻。葉冪華搶 在宇文雄前面接招﹐青鋼劍被老婆婆的掌力蕩開﹐葉慕華只得使出般若掌力﹐硬接 那老婆婆一掌。 葉慕華曾用般若掌力與她對過三掌﹐雖然給她破解﹐但也是彼此無傷而已﹐葉 慕華並不怎樣吃虧﹐而那老婆婆也似乎對他的專傷奇經八脈的般若掌有些顧忌﹐所 以葉慕華才敢大膽使用。 不料﹐這一次卻是大大不同。雙掌相交之下﹐葉慕華的掌心竟似給一塊燒紅的 鐵塊烙過似的﹐火辣辣作痛。頓時間只覺氣血翻湧﹐五臟六腑﹐都好似要翻轉過來 。 原來這老婆婆用的是「雷神掌」的邪派功夫。她丈夫的「雷神掌」是武林一絕 ﹐不過她這「雷神掌」、是跟她丈夫練的﹐火候尚還未到﹐不能說用就用﹐而每次 使用﹐又頗傷元氣。她是因為沒有其他辦法可以速勝﹐所以直到現在才決意使用的 。 葉慕華身不由己地退了幾步﹐老婆淒哈哈笑道﹕「你知道我的厲害了麼﹐看在 你母親的份上﹐你母親雖然得罪了我。究竟也還是歐陽家的人﹐你跪下來磕頭吧﹐ 我不殺你﹗」 宇文雄防她傷害葉慕華﹐以「大須彌劍式」擋在他的身前﹐替他防護。宇文雄 的本領不及葉慕華﹐但大須彌劍式卻是最上乘的護身劍法。老婆婆急切間破他不得 ﹐冷笑說道﹕「好﹐你這小子要逞英雄是不是﹖我就先要了你這條小命﹗」 葉慕華喘過口氣﹐說道﹕「宇文兄﹐你的事情緊要﹐你還是趕快走吧﹗」接著 又向那老婆婆說道﹕「歐陽大娘﹐我不知道你是我外婆家的什麼人。但你既然恨我 母親﹐意欲如何﹐由我替娘承當便是﹗想我磕頭﹐卻是不成﹗事有是非﹐理有曲直 ﹐今日之事﹐無論如何﹐是你不該。」葉慕華說話不卑不亢﹐他的所謂「承當」﹐ 即是仍要與那老婆婆拼個死活﹐管她是否親戚長輩﹐敵我之間﹐決不肯向敵求饒。 不過﹐他在稱呼上則客氣了一些﹐不罵她「妖婆」﹐改口叫她「歐陽大娘」了。 歐陽大娘怒道﹕「好呀﹐你這小子知道了我是誰﹐居然還是這樣目無尊長﹗你 們這兩個小賊﹐我一個也不饒了﹗」 葉慕華想要搶到前面與歐陽大娘對敵﹐叫宇文雄速走。宇文雄哪里肯依﹖大須 彌劍式使得越發越密﹐一幢劍光﹐擋在葉慕華前面﹐也擋住了歐陽大娘的撲擊﹗ 歐陽大娘因為使那「雷神掌」的功大頗耗元氣﹐需要有點時間運氣調神﹐不能 連續使用。此時她已經做好准備功夫﹐雙掌又變得血紅。盛怒之下﹐舉起手來﹐便 要取宇文雄的性命﹗宇文雄劍法高明﹐內功的造詣則不如葉慕華﹐若是真要硬接對 方的「雷神掌」﹐不死亦必重傷。 葉慕華又驚又急﹐正要不顧一切﹐把宇文雄拉開﹐自己沖上前去。就在此時﹐ 忽聽得朱家兄弟驚喜交集的聲音叫道﹕「仲幫主﹐你老人家快來﹗」 歐陽大娘眼觀四面﹐耳聽八方﹐此時亦已察覺有人來到。吃了一驚。心道﹕「 怎的這麼巧﹐碰上了這個老叫化﹖」一驚之下﹐真氣未能凝聚﹐雙掌也將落未落。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個衣裳襤樓﹐背負討米袋的老叫化已經突然出現在他 們的面前。宇文雄認得這老叫化不是別人﹐正是與他師門的淵源極深的丐幫幫主仲 長統。 仲長統打了個哈哈﹐說道﹕「老叫化生平最好多管閒事﹐歐陽大娘。你欺負這 兩個小輩﹐為甚來由﹖」 宇文雄叫道﹕「她助朝廷鷹爪﹐要殺我們。」 歐陽大娘冷冷說道﹕「你知這姓葉的小子是什麼人﹖他是我們家的小輩﹐我自 管教我家的小輩﹐你是外人插什麼手﹖你可以帶江海天的徒弟走開。」歐陽大娘避 重就輕﹐撇開助鷹爪的事﹐卻說成了是她家的私事。 仲長統早已聽得她剛才罵葉慕華的那些說話﹐知道她是什麼人了。當下冷笑道 ﹕「你不是早已不認這門親戚了麼﹖嘿﹐嘿﹗ 老叫化是公事也管﹐私事也管。有我在此﹐就是不許你動手﹗」 歐陽大娘怒道﹕「仲長統﹐你只合去管你的一幫臭化子﹐我們歐陽家的事你也 配伸手來管麼﹖」歐陽大娘一家人稱霸武林﹐橫蠻已慣﹐她雖然明知仲長統是丐幫 幫主﹐武功只有在她之上﹐決不會在她之下﹐但卻是嚥不下這口氣﹐ 仲長統冷笑道﹕「好﹐你要動手﹐我老叫化奉陪﹗欺侮小孩子有甚威風﹖」一 手將宇文雄拉開﹐只用一只左手﹐漫不經意的向前拍出﹐便接了歐陽大娘自恃為看 家本領的「雷神掌」。 雙掌未曾碰上﹐已是發出郁雷也似的炸聲。只見在掌風激蕩之中﹐歐陽大娘的 面色「刷」的一下子變得死灰似的蒼白﹐身形恍似風中之燭﹐搖搖晃晃的接連退擊 了七八步﹐這才「哇」的一大口鮮血吐了出來。不過﹐總算還能穩住身形﹐沒有跌 倒。 原來忡長統練「混元一氣功」早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內力的雄渾﹐遠在歐陽 大娘之上。仲長統只以劈空掌力將她震退﹐已算是手下留情。 仲長統淡淡說道﹕「你的雷神掌還未夠火候﹐回去跟你的當家的再練吧。」 歐陽大娘嘶聲叫道﹕「好呀﹐我與你這老叫化的冤仇是結定的了。我輸給你﹐ 我們歐陽家的雷神掌可還沒輸給你。你約下個日期吧﹐我一走會叫我的丈夫赴約。 」歐陽大狼大敗虧輸﹐只好搬出丈夫來作護符﹐要回一點面子。 仲長統笑道﹕「老叫化行蹤無定﹐哪有工夫與你訂什麼約會﹐我知道你的當家 的下山去了﹐還來回來。待我下次經過終南山﹐一定登門向他請教就是﹗」 歐陽大娘不覺又是心頭一震﹐暗自想道﹕「這老叫化消息好靈通﹐我丈夫不在 家他也知道了。」歐陽大娘恃著丈夫的名頭﹐敢說幾句硬話﹐此時被人知道了底細 ﹐便再也硬不起來﹐交代了幾句門面話﹐垂頭喪氣的連忙就走。 宇文雄上前拜謝﹐葉慕華也過來見過了仲長統。仲長統笑道﹕「幸虧歐陽怕和 不在終南山﹐要不然你們今日的苦頭恐怕要吃得更大了。不過﹐你們兩人和這妖婦 打成平手﹐也算是十分難得了。你爹爹是葉沖霄吧﹖你爹爹的內功心法傳了給你沒 有﹖」後面兩句話是單獨向葉慕華說的。 葉慕華不解仲長統何以初次和他見面﹐立即便考問他的功夫﹐當下說道﹕「晚 輩資質魯鈍﹐家父雖有傳投﹐晚輩領會的卻是不多。」 仲長統道﹕「不必客氣﹐你照你家傳的內功心法﹐凝聚真氣﹐護著心神。你受 了一點點內傷﹐待我來替你驅散雷神掌的熱毒。 仲長統掌貼他的背心﹐替他推血過宮﹐掌力所到之處﹐葉慕華只覺遍體清涼﹐ 有說不出的舒服。不過片刻﹐只見葉慕華頭頂發出熱騰騰的白氣﹐體內熱毒都已隨 著汗水蒸發。仲長統贊道﹕「你小小年紀﹐內功造詣倒是很不錯呀。二十年前﹐你 爹爹和你一般年紀的時候﹐還沒有你這樣功力。」 葉慕華道﹕「這麼說來﹐仲幫主和家父母是早已熟識的了﹖」 仲長統哈哈笑﹕「豈止熟識﹐當年你父母的婚姻﹐還是我老叫化替他們撮台的 呢。」 葉慕華道﹕「歐陽大娘是我外婆家的什麼人﹖仲幫主剛才說的那個歐陽伯和又 是什麼人﹖」 仲長統道﹕「哦﹐原來你母親從未對你說過娘家的事情。你外公一家共是三兄 弟﹐就是住在這終南山的。你外公居中﹐名叫歐陽仲和。歐陽伯和是哥哥。還有一 個弟弟歐陽季和。你外公外婆大約在你誕生不久就去世了。歐陽季和不久也遁跡海 外﹐不知所終。如今你的外公一家﹐就只剩下長房歐陽伯和﹐夫妻父子三人。剛才 和你交手的那個歐陽大娘﹐就是他的妻子﹐也就是你母親的大嬸。她們和你的父母 一向不和﹐早已斷絕了親戚關系的。這其中緣故﹐成慢慢和你再說。」 原來歐陽一家﹐乃是武林中一霸﹐當年三兄弟都有魔頭之稱。歐陽怕和與朝廷 早右勾結﹐當年且曾迫過侄女歐陽婉嫁與清廷第一高手丈廷壁的侄兒文道莊的(事 詳「冰河洗劍錄」)﹐歐陽婉得江海天和她一個師兄之助。在文家迎親之日﹐重傷 了新郎文道莊﹐從此與家庭決裂。 其後經過許多曲折﹐歐陽婉變成了葉沖霄的妻子。這門親事﹐她娘家最初是贊 同的。因為葉沖霄是一個小王國的大王子﹐有繼承王位之望﹐不料後來葉沖霄放棄 王位﹐讓給弟弟。他們又不願意投順清廷﹐對歐陽一家的為非作歹之事也是從不附 和。 歐陽伯和大失所望﹐痛恨他們「沒有出息」﹐還連累了娘家﹐因此歐陽婉再度 與家庭決裂。她的父母在歐陽伯和遷怒、責怪之下﹐郁郁而終。 仲長統一時還不及細說原由﹐葉慕華此際也另有更緊要的事情﹐急待與宇文雄 商量﹐既然明白了一點梗概﹐也就無暇追問了。 此時朱家兄弟已經把同伴救活﹐過來與眾人相見。但他們也同樣無暇細說情由 ﹐他們和葉慕華焦慮著同一事情﹕風從龍已經跑了半個時辰﹐能不能追上他呢﹖倘 若給風從龍先到小金川﹐與葉凌風通了消息﹐這禍患可就真是不堪設想了﹗ 仲長統道﹕「你說的那個姓風的可是年紀五十左右﹐一臉胡須的漢子﹖」 葉慕華道﹕「正是。你老人家認得他﹖」 仲長統道﹕「我剛才上山的時候﹐他正騎著馬跑下來。我不認得他﹐卻認得他 這匹坐騎。我知道他是河北萬家莊的人﹐所以才會騎著莊主的坐騎。萬家莊莊主萬 平野是個臭名昭彰的惡霸﹐丐幫的弟子也曾受過他的欺壓﹐他的人跑到終南山來﹐ 一定不會干出好事。嘿﹐嘿﹐我見了這匹坐騎就生氣﹐有理無理﹐我就先打了他一 記劈空掌﹐准備把他打下馬來﹐再盤問他。」 宇文雄喜道﹕「可把他揪住沒有﹖」 仲長統道﹕「當時我不知他是誰﹐想留下個活口盤問﹐已生怕打死了他﹐因此 只敢用到三分力道。只聽得這廝悶哼一聲﹐也不知受傷沒有﹖他那匹馬跑得很快﹐ 我追不上他只好算了。嗯﹐真是可惜﹐倘若我早知道他是朝廷的鷹爪。我那一掌就 不會只用三分力道了。」 朱老大笑道﹕「你老人家的三分掌力﹐等閒之輩也禁受不起﹐諒這風從龍多少 也要受點傷吧﹖他若受傷﹐咱們追上他的機會倒是多一些了。」 葉慕華忙道﹕「宇文兄﹐你趕快騎你的那匹赤龍駒去追﹐赤尤駒跑得比他的那 匹『一丈青』更快。他雖然先跑下一個時辰﹐你今天追不上﹐明早也總可以追得上 的。」 宇文雄道﹕「咱們怎麼會合﹖」 葉慕華道﹕「你每跑十里左右﹐就留一個記號給我﹐」這是葉慕華細心之處﹐ 倘若宇文雄在路上有什麼意外﹐有了記號﹐也便於追蹤。 兩人約定了記號﹐宇文雄便即跨上赤龍駒飛馳而去。葉慕華這才有余暇向仲長 統解釋﹕那匹「一丈青」是他從萬家莊偷來﹐而又給風從龍搶走的。關於風從龍入 川的陰謀﹐他也對仲長統說了。 朱家兄弟說道﹕「萬家莊的人昨晚倒是有個護院到了歸德堡了。」 仲長統道﹕「聽說歸德堡昨晚出了事﹐可是你們鬧的﹖你們的仇報了沒有﹖」 朱家兄弟道﹕「是飛鳳山的耿秀鳳昨晚來攻打歸德堡﹐我們只是給她作個內應 。那歸老賊打傷我們的五弟﹐舊仇未報﹐又添上了新仇了。」 一行人邊走邊說﹐葉慕華這才知道朱家原來是歸古堡的佃戶﹐荒年交不出租﹐ 父母都給歸家迫死。朱家兄弟那時不過五六歲﹐和另外一些族人逃荒在外﹐後來投 入丐幫﹐也做過劫富濟貧的俠盜。幾年前才以「外鄉人」的身份﹐重回歸德堡的。 他們離開家鄉二十多年﹐當年的「鼻涕蟲」都已變成了身材魁偉的中年漢子於 了﹐更兼說的又是外地口音﹐歸古愚當然不會知道他們就是被自己迫死的佃戶的兒 子。莫說歸古愚﹐甚至連他們的木村人都不認得他們了。 他們假充是仰慕歸德堡興旺的外地難民﹐走難到此﹐來求蔭庇的。他們答應了 歸家苛刻的條件﹐香歸家開墾荒地﹐地上的收成對分﹐所養的家畜十頭獻三頭﹐另 外還要每年替歸家做兩個月沒工錢的苦工。他們之所以答應這些苛刻的條件﹐就是 為了換得歸古愚的允許﹐准他們在歸德堡居住下來。 他們的目的當然是為了報仇。可是住下來之後﹐他們才知道報仇實是不易﹐歸 家不但有四個本領高強的護院﹐歸古愚本身的武功﹐也遠在他們之上。他們在歸德 堡住了幾年﹐始終都沒有找到報仇的機會。 朱家兄弟有一個從前在綠林結交的朋友﹐如今投入飛鳳山﹐在耿秀鳳手下當了 一名頭目。這次耿秀鳳和歸德堡結了梁子﹐這人就替耿秀風拉攏丁朱家兄弟﹐兩人 訂下盟約﹐里應外合﹐攻破舊德堡﹐殺掉歸古愚給朱家兄弟報仇。不料仇沒報成﹐ 朱家兄弟反而受了傷。 葉慕華聽了朱家兄弟的故事﹐義憤填胸﹐勸慰他們道﹕「這些害人的土豪惡霸 ﹐將來義軍都要把他們鏟除的。不過目前義軍是首先要對付清廷﹐一時無暇理會這 些小丑。待我從四川回來之後﹐一定助你們一臂之力。」 朱家兄弟道謝了葉慕華﹐說道﹕「我們的私仇不勞葉大俠費心。我們准備去投 奔耿寨主﹐相信耿寨主受了一次挫折﹐決不會就此罷休的。」 仲長統道﹕「我早就聽說歐陽伯和夫婦收了一個總兵官的女兒做徒弟﹐卻原來 就是你們的耿寨主。「這倆兩年來在綠林中的後起之秀﹐你們的耿寨主也算得是一 個了。但不知她是總兵的女兒﹐卻何以當上了強盜頭子﹖ 葉慕華把其中的原因告訴了仲長統﹐但卻瞞過了他與耿秀鳳之間的情事。 朱老大因為偷聽了他們剛才審問風從龍的那些話﹐是知道他們的情事的。說道 ﹕「葉大俠﹐多謝你昨晚全力相助﹐飛鳳山的兄弟受傷很多﹐大隊想必走得老遠﹐ 你就耽擱一兩天﹐和我我們一同去見見耿寨主如何﹖」 仲長統最歡喜給年輕人做媒﹐他雖然不知葉、耿之間的情事﹐但聽了他和朱家 兄弟的話﹐也猜到了幾分﹐哈哈笑道﹕「對﹐耿秀鳳既然是你的朋友。你理該去看 看她的。我本來要去探江海天的﹐如今改了主意﹐也去小金川了。有我替你照顧宇 文雄﹐你可以放心。」 葉慕華面上一紅﹐期期艾艾他說道﹕「不﹐不。我和你們的寨主已經見過了﹐ 我也沒有什麼特別事情要去找她。」 朱老大道﹕「但你們可一直還沒機會說話呢。風從龍的口供﹐我剛才雖然告訴 了耿寨主﹐但只怕還有遺漏﹐你不想和她親自說一說嗎﹖」朱老大特地「點」他一 下﹐用意也是想撮合他們﹐讓葉慕華親自向她解釋﹐以便兩人言歸於好。 仲長統不知就里﹐笑道﹕「少年人就是臉皮薄﹐探訪一個朋友也用得著面紅﹖ 」 說話之間﹐已到山下﹐忽見兩個少女騎著馬跑來﹐後面還跟有兩騎無人乘坐的 駿馬﹐原來是耿秀鳳派她的兩個侍女帶了坐騎來接朱家兄弟的﹐宇文雄那一匹棗紅 馬也帶來了。 年紀較大的那侍女笑道﹕「葉公子也在這兒﹐這更好了。我們的小姐說﹐這匹 棗紅馬她剛才以為是無主的坐騎﹐借用了一下。如今始知是時公子的朋友的﹐特地 叫我們帶來歸還原主。我們想省點功夫﹐不去找尋原主了﹐就請葉公子代你的朋友 收下吧。還有﹐我們的小姐也托我們向葉公子道歉﹐昨晚多承大恩﹐無以為報﹐反 而得罪了公子了。葉公子有什麼話要我們轉達小姐麼﹖」 其實耿秀鳳只是要她交回馬匹﹐「道歉」的說話﹐卻是她擅自替她的小姐說的 ﹐她是耿秀鳳的貼身侍女﹐知道小姐的心事。 葉慕華道﹕「有倒是有點小事人你們的小姐有件東西……」那侍女道﹕「怎麼 樣﹖」葉慕華本來想把那根金鉸托她交還﹐忽地又改了主意﹐說道﹕「你們小姐失 落的東西恰好我撿著了﹐待我從川北回來﹐自當親到貴寨拜訪﹐原壁歸趙。就是這 件事情﹐請你們轉告小姐。」他說得含含糊糊﹐好像那件東西他井沒有帶在身上﹐ 故而要以後才能歸還。這侍女是知道他接了耿秀風當作暗器的金鋇的﹐笑了一笑﹐ 說道﹕「哦﹐有這麼巧的事情﹐我們小姐失落的東西﹐恰好你撿著了﹐既然如此﹐ 是該你親手交還才對。」 朱老大道﹕「葉兄﹐你決意不和我們一同去了﹖」 葉慕華道﹕「我與宇文雄有約﹐如今得回他這匹坐騎﹐我想馬上趕去會他。這 件事緊要一些﹐飛鳳山以後再去﹐也還不遲。」 仲長統道﹕「好﹐先公後私﹐你作的也對。你的馬快﹐那你就先走吧。老叫化 隨後就來。多一個人﹐沿途也好接應。」 於是葉慕華騎馬先走。這匹棗紅馬雖然比不上赤龍駒﹐也比不上「一丈青」﹐ 卻也是匹異常的駿馬。葉慕華和耿秀鳳雖沒機會交談﹐但心頭的結則已解開。此時 他只剩下唯一的心事﹕宇文雄能不能追上風從龍呢﹖ 字文雄是和葉慕華約好了的﹐每走十里左右﹐就留下一個記號﹐倘若擒獲了風 從龍﹐則再加一個十字。葉慕華一路前行﹐果然發現有宇文雄沿道途留下的記號﹐ 但卻沒有發現十字。 第一天葉慕華並不擔心。第二無可就有點心慌了。因為按照他的估計﹐赤龍駒 跑得抉﹐第二天是應該可以追得上風從龍那匹坐騎的﹐可是仍然沒有發現十字。「 難道是鳳從龍躲了起來﹐宇文雄卻趕過前頭去了﹖」“又難道風從龍走的是另一條 路﹖」 若是第一種情況﹐那倒問題不大。宇文雄能夠趕在他的前頭先到小金川﹐任務 便已達成﹐至多是遺憾未能殺掉風從龍而已。若是第二種情況﹐風從龍另抄捷徑﹐ 先到小金卅﹐禍患可就大了。但入川的大路﹐這條「大路」還是鑿山貫通的﹐倘若 另走其他小路﹐更是崎嶇難行。何況也沒聽說另有其他小路。 葉慕華心里想道﹕「風從龍也是急於入川報訊的。除非他真是受了重傷。否則 決不會躲起來。」葉慕華雖然沒有發現十字﹐但沿途看見字文雄留下的記號﹐知道 他並無意外﹐雖是有點掛慮不知風從龍的行蹤﹐也還可以放心。 到了第三天﹐他可就真是大大吃驚了。這一天走了三十里之後﹐便再也沒有發 現宇文雄留下的記號。他又再走回頭來搜索﹐把附近的樹林都走個遍﹐仍然沒有發 現宇文雄﹐也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記號突然中斷﹐那就是說明宇文雄在這一帶 十里之內的地方出事了。偏偏這十里之內﹐都是荒山峻嶺﹐連一家人家都沒有。葉 慕華根本就無從查問﹗ 宇文雄怎的突然失蹤了呢﹖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說宇文雄當日之事。 這一日宇文雄正走到一處險峻的山路﹐忽聽得「呼」的一聲﹐一顆石子從山上 打下來﹐恰恰打著了赤龍駒的前蹄。赤龍駒跑得飛快﹐從山上飛下的一顆小石子居 然能夠恰恰打著它的前蹄﹐這人的暗器功夫端的是高明到極﹗ 赤龍駒不但是恰被打著前蹄﹐而且是正中關節。赤龍駒一聲大叫﹐前蹄屈地。 去勢正急﹐突然煞住﹐饒是宇文雄武功不壞﹐騎術也相當高明﹐但在毫無防備的情 況之下﹐受此襲擊﹐赤龍駒突然倒下﹐他也禁不住給拋了起來﹐重重地摔了一個筋 斗﹗ 宇文雄未曾爬起﹐只所得山頭上有人哈哈笑道﹕「爹爹﹐你真是神機妙算﹐果 然是他們報訊的人從這里經過。哈哈﹐這小子我認得﹐他是江海天的二徒弟宇文雄 ﹗」 宇文雄抬頭一看﹐只見山上出現了三個人﹐這三個人他全部隊得﹐老的那個是 楊鉦﹐小的那個是他的兒子楊梵﹐還有一個中年漢子﹐則是青城派的蒙水平。 原來楊鉦父子在群雄大鬧天牢那晚僥幸逃了出來﹐楊鉦老奸巨滑﹐那晚他在天 牢看見江海天師徒與尉遲炯夫婦已經會面﹐便知假葉凌風的事件一定要揭穿﹐於是 黑夜逃出京城﹐趕回四川報訊。其時宮中也正在混戰﹐他們一來是沒有時間﹐二來 也沒有膽量到宮中去聽取大內總管的指示了。 蒙水平則是混入青城派的清廷奸細﹐也是奉命參加援川這一支義軍並與葉凌風 直接聯絡的人。葉凌風派他出來打聽消息﹐與楊鉦父子遇上。 楊鉦預料義軍方面一定有人入川報訊﹐於是在與蒙永平會合之後﹐便決定分頭 行事。楊鉦因為自己的真面目在氓山之會已被揭破﹐不便直接到葉凌風所統領的那 支義軍之中﹐與其輾轉使人去通知葉凌風﹐不如就由蒙水平原人回去稟報。而他們 父子則准備在入川必經之路上﹐選擇一處險要的地方埋伏﹐截擊義軍方面入川報訊 的人。楊鉦認為這樣雙管齊下﹐可以更保「安全」。免得義軍方面的使者有人漏網 ﹐萬一趕過了他的前頭﹐先到小金川。 楊鉦父子比宇文雄先出京城三天﹐但因字文雄馬快﹐恰好在楊鉦父子與蒙水平 會合之後不久﹐他騎著赤龍駒從這路上經過了﹐其時蒙水平正帶領楊怔父子選好一 處地方埋伏尚未離開。 且說楊鉦飛石打傷了赤龍駒﹐將宇文雄摔下馬背之後﹐他兒子告訴他宇文雄的 身份﹐楊鉦不由得喜氣洋洋﹐哈哈笑道﹕ 「好﹐先捉江海天的徒弟﹐也好出一口氣。哈﹐這匹坐騎也很不錯﹐敢情就是 江家的那匹赤龍駒吧﹖梵兒﹐你會拿那小子﹐為父的降伏那匹龍駒。哈哈﹐江海天 的徒弟和坐騎都到了咱們的手里﹐這仇也算報了一大半了。」 江家的赤龍駒因為隨著主人的緣故﹐名馬俠士﹐相得益彰﹐在江湖上也是早已 馳名的了。楊鉦曾兩次在江海天手下受挫敗。 如今有機會可以搶得江家的名馬﹐既可以誇耀人前﹐又可以報兩番受挫之辱﹐ 還焉肯放過﹖至於宇文雄他根本就不放在眼內﹐宇文雄既被打落馬背﹐他也就不屑 親自出手了﹐ 不過﹐他也有點害怕兒子打不過宇文雄﹐於是又加上一句道﹕「永平﹐你去助 阿梵一臂之力﹗」 楊梵笑道﹕「爹﹐你放心﹐這小子我還怕打不過他嗎﹖」 由於楊鉦想獲得這匹名駒﹐用力道恰到好處﹐赤龍駒受了點輕傷﹐還能掙扎起 來﹐繼續奔跑﹐不過一足微跛﹐膝部麻痺未過﹐跑得當然遠遠不如原來之快了。楊 鉦施展輕功追逐赤龍駒﹐赤龍駒也似知道他的厲害﹐在山坡上東奔西竄﹐到處亂跑 。 宇文雄這一跤摔得很重﹐剛剛爬起﹐楊梵已經胞到﹐青竹杖一招「毒蛇出穴」 ﹐便向宇文雄胸部點去﹐獰笑說道﹕「好小予﹐看你這次還跑得掉﹖」 眼看青竹杖就要點著﹐宇文雄腳步一歪﹐恰好避開。說時遲﹐那時快﹐佩劍已 是倏的出鞘﹐反手一撩﹐撥開了楊梵的第二杖﹐宇文雄第一招用的是「天羅步法」 ﹐第三招用功是「大須彌劍式」。兩者互相配合﹐奧妙無窮﹐故而雖然在摔傷之後 ﹐也能與楊梵周旋﹐不至於被他的突襲擊到。 但宇文雄投入江海天門下雖有年多﹐得師父的「親炙」卻不到一個月﹐論起真 實的本領﹐他比楊梵還略遜一籌。不過好在他這一年苦練大須彌劍式﹐在劍法和內 力上則並不輸給楊梵。 楊梵在片刻之間﹐急風暴雨般的連使了二三十招進手招數﹐宇文雄的劍光舞成 一團﹐潑水不進﹐只聽得「叮當」之聲不絕於耳﹐青竹杖上傷痕斑駁﹐插不進劍光 圈內﹐楊梵心里也不由得暗暗心驚﹕「只是隔兩三個月﹐這小子的武功竟然精進如 斯﹗」 蒙永平趕到﹐說﹕「楊兄不必心急﹐看我破他﹗」身形一閃﹐撲入宇文雄的劍 光圇內﹐手使一柄虎頭鉤﹐便要把宇文雄的青鋼劍奪走。 原來「天羅步法」源出青城派﹐後來經金世遺加以增添加進﹐傳給了江海天﹐ 又比原來的青城步法精妙了許多﹐但畢竟是源出青城﹐而宇文雄又練得不如蒙水平 之純熟﹐故而在步法上反而給他克制了。 虎頭鉤本來是長於對付刀劍之類的兵器的﹐蒙永平只道是撲進了他的劍圈內﹐ 只要使個「鎖」字訣﹐就可以把他的青鋼劍奪走﹐不料只聽得「嗤」的一聲。虎頭 鉤上的月牙並沒有鎖著劍鋒﹐蒙水平的右臂卻給劍鋒划開了一度傷口﹐他可以克制 宇文雄的「天羅步法」﹐卻克制不了他的「大須彌劍式」。 但楊梵也不閒著﹐蒙永平撲人劍光圈內之時﹐已是打破了字文雄的防御。楊梵 一杖戮進﹐恰恰與宇文雄劍傷蒙永乎的同一時候﹐他的青竹杖也戳中宇文雄。蒙水 平受傷大怒﹐呼的一掌擊下。 楊梵道﹕「留活口﹐另打死他。」 蒙永平略略收了三兩分力道﹐這一掌仍是重重的打在宇文雄身上。就在這個時 候﹐忽聽得有人喝道﹕「誰敢在此行兇﹖」正是﹕ 卻喜荒林逢大俠﹐不教賊子得逞兇。 熾天使書城
【第四十八回 情場惡浪多風險 戰地腥雲伏禍胎】 宇文雄被這一掌打得滿天星斗﹐腦痛欲裂﹐迷糊中恍惚聽得楊鉦叫﹕「梵兒﹐ 快跑﹗」宇文雄只聽得清楚這一句﹐尚未看見來人﹐便即昏迷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宇文雄漸漸恢復了知覺﹐眼皮還未睜開﹐便聽得身邊有 人談話。先是一個女予的聲音道﹕「可惜仍是給楊鉦這奸賊跑了﹗」隨著一個帶著 幾分蒼老的聲音說道﹕「這奸賊吃了我一掌﹐雖然逃得性命﹐傷也不輕﹐咱們總算 是給靈兒報了氓山上的一掌之仇。」 這聲音似曾在哪兒聽過似的﹖宇文雄的記憶一下子未能恢復﹐慢慢才想了起來 ﹐原來就是在他昏迷之前﹐喝罵楊鉦父子的那個人的聲音﹐楊鉦就是因為看見這人 來了﹐才叫他的兒子逃跑的。 宇文雄心里想道﹕「難道我不是落在楊鉦手中﹐卻給這人救了﹖」 那女子道﹕「好了﹐好了﹐他會動了。只需要醒了過來﹐就好辦了。老韓﹐可 以把粥端進來啦﹗」 宇文雄氣力也恢復了一些調但慢睜開了限睛﹐發覺自己是在一間茅屋之中﹐躺 在土坑上﹐坑前是一男一女﹐大約都是在五十來歲年紀。男的三縷長鬢﹐相貌戚嚴 。女的則帶著笑容﹐態度慈祥﹐像是母親一樣的看護著他。 宇文雄大難不死﹐幾疑是夢﹐正想說話﹐那威嚴老者已先問他道﹕「你是江海 天的徒弟吧﹖你叫什麼名字﹖」 宇文雄道﹕「弟子宇文雄﹐是前年投入江大俠門下的。多謝老前輩救命之恩。 」心想﹕「這老者是誰﹐我從未見過﹐怎的他卻知道我的師承﹖」 那老者笑道﹕「是天山派的鐘展。我見你使的大須彌劍式﹐料想你一定是江海 天的弟子﹐果然不差。」 宇文雄又驚又喜﹐這才恍然大悟。原夾「大須彌劍式」源出天山劍法﹐三十年 前宇文雄的師祖金世遺得天山派老掌門唐曉瀾的指點﹐揉合了天山劍法與喬北溟武 功秘復的精華﹐另創一派﹐他所增變演化的大須彌劍式也就成了天山劍法的旁支。 同源分流﹐各俱佳妙。正因「大須彌劍式」源出天山﹐所以鐘展一見便猜中了他的 師門來歷。 鐘展上次參加氓山大會之時﹐宇文雄不在場﹐他們現在是第一次見面。但以前 雖未見過﹐宇文雄卻是早已聽得師父說過鐘展的了。鐘展是現任天山派掌門人唐經 天的師弟。在武林中的輩份和他的祖師金世遺是同輩﹐師門的淵源是非常之深的。 那女的說道﹕「這麼說﹐葉凌風是你的大師兄了﹐我的一子一女﹐都在你大師 兄那兒。嗯。你的大師兄不但是文武雙全﹐還是個指揮若定的將才。他們這支義軍 打得很出色﹐聽說已快要打到小金川了呢。你是去輔佐你的時師兄的吧﹖」這個女 人是鐘展的妻子李沁梅﹐她的一子一女﹐便是當日在氓山大會之後﹐參加援川義軍 ﹐隨同時凌風入川的鐘靈和鐘秀。 宇文雄聽得李沁梅如此稱贊葉凌風﹐一時不知如何說好。李沁梅見他好半晌沒 有說話﹐翟然一省﹐笑道﹕「對啦﹐你剛剛醒轉﹐身子虛弱﹐還是吃點稀飯養養精 神吧﹐不必忙於說話。」 一個披著獸皮縫制的衣服﹐看來像是個獵戶模樣的人﹐用筐子盛了一大海碗的 稀飯和四個小菜進來﹐宇文雄試試氣力﹐已經可以不用人扶坐起。他正感饑餓﹐當 下向那獵戶道了聲謝﹐吃了大半碗稀飯。 鐘展給他把了把脈﹐說道﹕「你的內功底子不錯。再養息兩天﹐大約可以走路 了。」李沁梅接著笑道﹕「你不知道﹐你暈迷了這麼多時候還未醒來﹐可真把我們 急煞了。」 宇文雄大吃一驚﹐急忙問道﹕「我昏迷了多少時候了﹖」 李沁梅道﹕「整整一天一夜﹐」 宇文雄失聲叫道﹕「糟糕﹐糟糕﹗竟耽擱了這許多時候麼﹖」 鐘展道﹕「你的後腦受了震蕩﹐瘀血堆積﹐我給你推血過宮﹐化開瘀血。幸虧 你內功底子不錯。我本來以為你還沒有這麼快醒轉的呢。你安心養息吧﹐什麼事情 都暫且拋開再說﹐反正也不過只需養息兩天。」 宇文雄道﹕「不行啊﹐這﹐這事是不能耽擱的。這﹐這是什麼地方﹖」 李沁梅道﹕「這里是雲霧山﹐離開你受傷的地方約有百里之遙。這是我們相熟 的一家獵戶﹕你可以安心在這里養傷﹐養傷要緊﹐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你拋不開﹖ 」 宇文雄道﹕「我、我是要到小金川去的。」 李沁梅笑道﹕「你放心﹐我們也是想去你的葉師兄那兒探望我的兒女的﹐過了 兩天﹐待你氣力精神都恢復了﹐我們和你一道走。你是到你大師兄那兒的吧﹖」 宇文雄道﹕「是﹐不﹐不是。我是要去找葉凌風﹐但﹐他他可不是──」 武林中最重尊卑之別﹐師弟是不能直呼師兄之名的。李沁梅莫名其妙﹐不待他 把話說完﹐便很不高興地問道﹕「怎麼﹐你『只』是去找葉凌風﹐難道葉凌風不是 你的師兄﹖」 宇文雄道﹕「從前是的﹐現在不是了﹗」 鐘展濃眉一皺﹐峻聲說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李沁梅也趕忙問道﹕「他 不是你的師兄又是什麼﹖」 宇文雄撕開襯衣﹐從夾層里取出四川總督葉少奇的那封密折﹐說道﹕「鐘老前 輩﹐你看了這個就明白了。」 鐘展看了幾行﹐神色大變。李沁梅湊近去看﹐嚇得比丈夫更甚﹐啞聲說道﹕「 葉凌風、他﹐他竟是朝廷的奸細﹖」 宇文雄道﹕「晚輩正是因此要趕往小金川揭發這件事情。一方面是為義軍除此 奸細﹐一方面也是替師父清理門戶。家師囑咐﹕到了小金川﹐恐怕還得請令郎令媛 一同處置這個好賊呢。」宇文雄就是因為師父有這個吩咐﹐而他又早已知道天山派 的師門淵源﹐所以才敢把這些秘密﹐全部告訴鐘靈、鐘秀的父母的。 李沁梅六神無主﹐把密折交還了宇文雄﹐疊聲說道﹕「這可怎麼是好﹖這可怎 麼是好﹖」 原來李沁梅因為受葉凌風的外表所欺騙﹐對他十分「賞識」﹐頗有將女兒許配 於他之意。她准女兒隨軍入川﹐私人方面的原因﹐就是希望鐘秀與葉凌風多點接近 的機會。如今不料葉凌風竟是叛徒﹐叫她怎能不急﹖她初時怕女兒不領會她的用心 ﹐還曾向女兒屢次誇贊過葉凌風。如今則顛倒過來﹐生怕女兒受她影響﹐上葉凌風 的當了。 宇文雄更為著急﹐說道﹕「是呀﹕事情如此緊急﹐我怎能等待兩天﹖」 鐘展沉吟半晌﹐忽然說道﹕「好﹐我教你今日可以動身便是。」當下﹐默運玄 功﹐力透指尖﹐片刻之間﹐點了宇文雄身上的七處穴道。鐘展的指尖所到之處﹐宇 文雄便隱隱感到有一股熱氣從穴道中鑽進來﹐有說不出的舒服。 鐘展歇了一歇﹐說道﹕「少陽經脈已通﹐接著我要替你打通大陽經脈和厥陰經 脈﹔可能會有一些痛楚﹐你忍著點兒。」少陽、太陽、厥陽是為三焦經脈﹐打通三 焦經脈是修練上柔內功所必然的途徑。以宇文雄目前的造詣﹐若要打通三焦經脈﹐ 最少得化五年功夫。 事文雄喜出望外﹐想要表示謝意﹐鐘展道﹕「別說話﹐氣沉丹田﹐意存天樞。 」隨刻出指如風﹐不消片到﹐又點了宇文雄的太陽經脈和厥陰經脈的十四處穴位。 鐘展所甩的時間無多﹐他連點二十一處穴道﹐儼如蜻蜓點水﹐一掠即過﹐看來 也似毫不費力。但實際卻是累得滿頭大汗﹐原來他替宇文雄打通三焦經脈﹐自己也 耗了三年動力。 宇文雄只覺全身熬熱﹐如火內焚。鐘展取出一顆碧綠色的藥丸﹐讓他吞下﹐過 了大半個時辰﹐宇文雄將真氣導人丹田﹐始覺遍體清涼﹐精神陡振。 原來這顆藥丸乃是用天山雪蓮為主藥而制煉的碧靈丹﹐具有清熱、解毒、固本 、培原等等藥效。給人打通三焦經脈﹐除了要耗掉本身的功方之外﹐還必須有這樣 的靈丹相助﹐才可以保得對方的安全﹔所以只有天山派的高手方能做到。 鐘展本來可以代宇文雄報訊的﹐但覺得還是宇文雄自己去更好﹐一來他不願拋 下宇文雄﹐二來宇文雄還兼有代師清理門戶的任務﹐這是鐘展所不能替代的。故而 鐘展不惜靈丹、功力﹐成全了宇文雄。半年前鐘展在氓山大會之時﹐也曾為葉凌風 打通三焦經脈﹐助他大增功力。那時他是因為想招葉凌風為婿﹐贈他這份「厚禮」 的。如今則是為了挽救義軍﹐又給宇文雄打通經脈﹐兩者的意義自是大不相同。鐘 展回想起當日之事﹐不勝感慨。 宇文雄恢復了功力﹐心里想道﹕「風從龍騎的是駿馬﹐可惜我這匹赤龍駒── 」心里正想到赤龍駒。忽地便聽得赤尤駒在外面嘶鳴﹕ 宇文雄這一下更是喜上加喜﹐說道﹕「赤龍駒也奪回了麼﹖」 鐘展笑道﹕「赤龍駒很有靈性﹐我替它趕跑了楊鉦﹐它便服服帖帖地跟我了。 此時正在外面吃草呢。」 宇文雄大喜道﹕「有赤龍駒就好了﹐我只耽擱了一天一夜﹐今後兼程趕路﹐或 許還可以赴在風從龍的前頭。」 鐘展夫婦送他上路﹐鐘展說道﹕「你的馬快﹐你先走一步﹐我隨後也要來的。 你的武功已勝從前﹐楊鉦受了我的掌傷﹐你即使碰上了他﹐料想也可以勝過他了。 好﹐你放心去吧﹗」 宇文雄忽地想起一事﹐說道﹕「弟子有件事情﹐想拜托老前輩。」 鐘展道﹕「不必客氣﹐說吧﹗」 宇文雄道﹕「弟子這次入川。是和一個友人同行的。他的坐騎較慢。走在後頭 。我和他約定﹐每走十里﹐就給他留下一個記號的。昨日我受了傷﹐記號中斷﹐他 不見記號﹐一定很是擔心。如今他多走一天的路程、不知是否已趕在我的前頭。假 使未曾趕過﹐還在後頭的話﹐老前輩若然碰上﹐請代為告訴他一聲﹐免他擔心。」 鐘展道﹕「好的。你這位朋友叫什麼名字﹖多大年紀﹖相貌如何﹖」 宇文雄說了葉慕華的名字。仔細描繪了他的相貌。鐘展怔了一怔﹐忽地對妻子 道﹕「沁梅﹐你還記得前兩年咱們給識一個哈薩克族的酋長﹐他說曾有姓葉的父子 二人﹐好幾年前在科爾沁草原幫他們打過仗。他們姓的是漢姓﹕但卻用胡人名字﹐ 也不知他們是否漢人。不過﹐兒子的相貌﹐看起來卻比父親更像漢人。」 李沁梅道﹕「不錯。是有這事。當時你還疑心那人是葉沖霄﹐不過﹐咱們沒有 機會到科爾沁草原﹐後來也沒有再進一步打聽了。」 鐘展道﹕「你還記得姓葉的那個兒子的名字吧﹖」 李沁梅笑道﹕「倘皆他是葉沖青的兒子的話﹐那就當然是叫葉凌風了。四川總 督葉屠戶的兒子冒用這個名字﹐才教江海天相信他是內侄的。」 鐘展道﹕「不﹐我是說他的胡人名字。」 李沁梅想了一想﹐說道﹕「當時那個哈薩克族的酋長是說過的。西域有許多小 國﹐也不知他是哪一個的姓氏名字﹖那幾個字怎麼念我也忘記了。不過﹐意思是還 記得的﹐大約是對中華上國極為仰慕的意思。」 鐘展拍了拍手﹐說道﹕「這就對了﹗宇文雄的那位朋友叫葉慕華﹐可不正是仰 慕中華上國之意﹖」 宇文雄呆了一呆﹐驀地恍然大悟﹐說道﹕「一定是了﹗葉慕華一定就是真葉凌 風﹐怪不得他對於假葉凌風的事情了如指掌﹐首先揭發那個奸賊的陰謀、原來那好 賊就是冒充他的﹗」 鐘展很是高興﹐說道﹕「一定是這樣的了﹐哈哈﹐江海天錯認親戚﹐如今咱們 給他找回真的內侄﹐將來說不定還有真假葉凌風對質的好戲上演呢。這也真算得是 武林趣事了。」 李沁梅一瞪眼睛道﹕「還說『趣事』呢﹖秀兒要是上了他的當﹐哼﹐我只怕你 哭也哭不出來﹗」她數說大夫﹐自己的眼眶卻先自紅了。但此事卻不能埋怨丈夫﹐ 只能埋怨自己。 鐘展忙道﹕「好﹐宇文世兄﹐你的事情要緊﹐趕快走吧。我會替你留心葉慕華 的行蹤的。」 李沁梅也趕著囑咐宇文雄道﹕「你見了鐘靈和鐘秀﹐告訴他們﹐我馬上就會來 的。祝你一路平安﹐將這奸賊手到擒來﹗」 宇文雄跨上赤龍駒﹐兼程趕路。一路之上﹐仍然沒有發現風從龍的行蹤﹐也打 聽不著消息。不知他究竟是在前頭還是後頭﹖ 宇文雄擔著兩重心事﹐除了怕風從龍趕在他的前頭之外﹐就是掛慮他的師妹江 曉芙了。 李沁梅害怕女兒上當﹐他則是害怕師妹上當。馬在飛奔﹐一幕幕的在事在他心 頭翻過。幽谷里的相互扶持﹐師門中的一同練武。還有﹐東平湖畔的笑語盈盈﹐小 山坡上的衷情吐露。他們並沒經過山盟海誓﹐但也早已是心心相印了。宇文雄心里 想道﹕「師妹雖是天真未鑿﹐但卻愛恨分明。她並不知葉凌風乃是假冒﹐卻老早就 感到與他氣味不投﹐有常對我說不喜歡這個大師兄的了。師妹一定不會上他的當的 ﹗」想是如此想﹐但總是心中懸念﹐除非見著了師妹才得安心。赤龍駒日行數百里 ﹐他是還賺它走得慢了。 宇文雄在記掛他的師妹﹐江曉芙也在記掛著他。 且說江曉芙跟著這支義軍入川之後﹐葉凌風將義軍中的各派弟子調到各地﹐協 助各地的義軍首領。鐘靈、鐘秀和江曉芙等人則留在他的總部。葉凌風這支義軍的 人數不多﹐但個個都是各派的精英﹐一分發各地﹐每一個人又都成了當地義軍的領 袖人物﹐故所以葉凌風也就隱隱成了義軍的總指揮﹐有權調動各地義軍﹐手下將近 十萬之眾。 江曉芙暗中監視這位師兄﹐對葉凌風采取的是「敬而不親」的態度﹐但因為抓 不著他的破綻﹐江曉芙也不敢就懷疑葉凌風乃是奸細。葉凌風則仍念念不忘想做江 家的女婿﹐但每一次他想獻殷勤﹐都碰了師妹的釘子。 葉凌風在江繞芙那兒碰了釘子﹐在鐘秀這兒則受到青睞。鐘秀雖然比江曉芙大 兩三歲﹐但因是在天山長大﹐少與外間接觸。 卻比江曉芙還更單純﹐壓根兒就不懂得世路多艱﹐人心險惡。她眼中看到的只 是葉凌風的許多「優點」﹕溫文爾雅﹐風度翩翩﹐上馬殺賊﹐下馬草露布﹐能武能 文。論師承﹐仙是天下第一高手的掌門弟子﹔論地位﹐他不過二十多歲就做到義軍 首領。總而言之﹐在鐘秀的心目之中﹐葉凌風簡直就找不到半點暇疵。鐘秀初涉情 場﹐更何況還有她的雙親的暗示﹐自難怪她對葉凌風衷心傾慕了。 葉凌風何等聰明﹐何須鐘秀從口中吐露﹖葉凌風早已從她的眼角眉梢﹐看出她 對自己的傾慕之意了。於是葉凌風也就「順水推舟」﹐抱定了「失之東隅﹐收之桑 榆」的打算。 葉凌風的「如意算盤」還不僅僅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而已﹐對於鐘秀﹐ 他還有更其陰險的圖謀﹐ 鐘秀的哥哥鐘靈是義軍的副統領﹐當日在氓山的英雄會上選拔這支義軍之時﹐ 江海天提出﹕正統領的一切命令必須經過副統領的同意方能執行﹐當時各派的掌門 以為這是江海天的謙虛﹐因為按照嚴格的武林輩份而言﹐江海天比鐘展晚一輩﹐他 的弟子葉凌風是應該尊重鐘展的兒子的。也就無可無不可的通過了。但一經通過之 後﹐這也就變成了制度。既成制度﹐鐘靈也就等於以副統領的身份兼任「監軍」了 。葉凌風作賊心虛﹐早已猜到這是師父要用鐘靈來監視他﹐至少也是「掣肘」他。 義軍出發之時﹐江海天又再三囑咐葉凌風遇事必須與鐘靈商量﹐這就更証實了葉凌 風的猜疑﹐對他師父的布置亦更了然於胸了。 如今﹐葉凌風覺察出鐘秀對他的愛意﹐這正是一個可以利用的條件﹐於是就時 不時對她獻點小殷勤﹐哄得她服眼帖帖。鐘靈原本就對葉凌風沒有疑心﹐也沒有體 會到江海天鄭重的囑托之意﹐待到入川之後﹐又加上妹妹的這重關系﹐他也希望葉 凌風成為他的妹夫。有這幾種原因﹐他對葉凌風的一切措施﹐遂從不加以審查﹐也 從來不持異議。葉凌風表面裝作尊重他﹐實際則是大權專攬﹐獨斷獨行﹗ 這一晚﹐正是葉凌風下令明日大舉進攻小金川的前夕﹐各路的義軍已經集中﹐ 葉凌風的總部駐在山下。命令各軍提早歇息﹐明日清晨進軍。 鐘秀心情興奮﹐睡不著覺。午夜起來﹐拉了江曉芙陪她到林中散步﹐也好談一 些體已的話兒。 時序正是初春﹐山頭仍有積雪﹐山坡已是野花盛開。刀光如水﹐雪月交融﹐大 地一片銀白。面在月夜看花﹐也似乎比白天更美。 江曉芙吸了口氣﹐贊嘆道﹕「好香﹗好美﹗」鐘秀笑道﹕「你倒還有閒情看花 賞月。我已經在想著明天的戰斗了。」 江曉芙道﹕「我也有點兒擔心的。」鐘秀詫道﹕「擔心﹐擔心什麼﹖」她以為 江曉英是在擔心失敗﹐心里頗不以為然。 江曉芙道﹕「擔心什麼﹐我也說不上來。我只是隱隱覺得似乎有什麼不對。我 不懂葉師哥為什麼把各處義軍盡都調來﹖」 鐘秀道﹕「當然是為了解小金川之圍了。官軍重兵在此﹐咱們也就調大軍來對 付它﹐這有什麼不好懂呢﹖」 江曉芙道﹕「我沒讀過兵書。但這樣不是近乎孤注一擲嗎﹖而且又是集中一路 進攻。倘若失利﹐豈不是在咱們原來占有的各個地方也要丟了﹖我又覺得葉師哥這 次的舉動有點突兀。」 鐘秀道﹕「咱們入川以來﹐連戰皆捷。葉師哥一定是極有把握才打這一仗的。 所以我只是心情興奮﹐卻絲毫也不擔憂。」 江曉芙笑道﹕「你對我的葉師哥倒是十分信仰。」 鐘秀如有所思﹐半晌說道﹕「曉疾」﹐我想問你一句話﹐你可別怪我冒昧。」 江曉芙道﹕「鐘姑姑﹐你怎麼和我客套起來了﹖」 鐘秀道﹕「你又叫我姑姑了﹖咱們不是說好姐妹相稱的嗎﹖」 江曉芙笑道﹕「你和我客氣﹐我才和你客氣的。對啦﹐你早已跟我叫葉凌風做 師哥了﹐這是你自願低一輩的。好啦﹐秀姐你要問什麼﹖請說吧﹗」 鐘秀臉上一片暈紅﹐低聲說道﹕「我正是想問你﹐你是不是好像對葉師哥不大 喜歡﹖」 江曉芙道﹕「哦﹐你也感覺到了﹖」 鐘秀道﹕「是呀﹐我就是覺得有點奇怪。按說你們是師兄妹﹐他又是你的表兄 ﹐你們應該親親熱熱才是。你怎的會不喜歡他呢﹖甚至我還感覺你好像是把他當作 外人似的。要不是我知道你們的關系﹐換了別人﹐決想不到你們既是同門又是至親 。」 江曉芙並不直接回答鐘秀所問﹐鐘秀說了之後﹐她也是若有所思﹐想了一想﹐ 反問鐘秀道﹕「這麼說﹐你是很喜歡葉師哥的了﹖」 鐘秀紅著臉道﹕「鬼丫頭﹐我問你﹐你卻問我﹗」她不直接回答江曉芙﹐也就 等於是默認歡喜葉凌風了。 江曉芙道﹕「秀姐﹐請恕我冒昧﹐我也想問你一兩件事﹐本來是不應該同你的 ﹐你可別要見怪。」 鐘秀道﹕「咱們不是老早說過咱門是無話不可談的好姐妹嗎﹖有話盡說無妨。 」 江曉芙道﹕「葉師哥近來好像常常找機會和你親近﹐是嗎﹖」 鐘秀臉泛紅潮﹐忸怩說道﹕「壞丫頭﹐我只當你有什正經話兒﹐卻原來是取笑 我﹐我可不依。」 江曉芙正色說道﹕「我說的是正經的話呀﹗」 鐘秀怔了一怔﹐說道﹕「不錯﹐我近來和你的時師哥是比較多在一起﹐但也不 過是彼此琢磨武功而已。我和你不也是常常琢磨武功嗎﹖」 江曉芙笑道﹕「你不肯和我說心里的活兒了﹐你不是喜歡葉師哥的嗎﹖不僅僅 是談論武功吧﹖」 鐘秀道﹕「嗯﹐我是佩服葉師哥的聰明能干。你對他總好像懷有成見似的﹐所 以我才覺得奇怪。」 江曉英道﹕「你有向他表白過你的心事嗎﹖」 鐘秀面紅直透耳根﹐說道﹕「你說到哪里去了﹖你當我是個不識羞的姑娘嗎﹖ 」說話之意﹐其實己是承認了愛上了葉凌風﹐不過不便開口而已。 江曉芙道﹕「那麼﹐葉師哥可曾對你表示過什麼﹖」 鐘秀粉頰低垂﹐說道﹕「他軍務縈心﹐哪會和我說到私人之事。」鐘秀的話有 一半是真。原來葉凌風之對於鐘秀﹐不過是暫時利用﹐在江曉芙這兒雖然碰了釘子 、但仍是不肯放棄做江家女婿的希望的。故而他對鐘秀的態度是「若即若離」﹐有 意挑逗她的芳心﹐卻又不肯把事情定實。所以﹐「海誓山盟」之類的說話是沒有的 ﹐至於「游辭挑逗」﹐那則是免不了的了。 江曉芙吁了口氣﹐說道﹕「好﹐這還好。」 鐘秀不覺又是一怔﹐說道﹕「什麼叫做這還好﹖」原來鐘秀不惜隱隱約約透露 她與葉凌風之間的真情實意﹐也懷有一個目的的﹐希望江曉芙從中穿針引線﹐代她 向葉凌風表白心意。如今聽得江曉芙這麼一說﹐好像竟有點不贊成的意思﹐倒令她 感到惶惑不安了。心想﹕「難道她自己本來也喜歡大師哥﹐但因見葉凌風和我親近 ﹐才假說不喜歡的﹖」 鐘秀正自胡思亂想﹐江曉芙已在率直說道﹕「秀姐﹐我有幾句心腹話兒和你說 ﹐你可別生氣。你和葉師哥還是疏遠些兒的好﹐這個人人恐怕不大可靠﹗」 鐘秀吃了一驚﹐茫然問道﹕「葉師哥不可靠﹖你、你這是什麼意思﹖他、他哪 一方面不可靠﹖」原來鐘秀誤會了江曉芙的意思﹐以為她指責葉凌風「用情不專」 。 江曉芙說道﹕「你還不明白嗎﹖我爹爹要葉師哥凡事必須與你的哥哥商量﹐怕 的就是他不可靠。」 鐘秀這一驚更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了半晌﹐訥訥說道﹕「曉芙﹐ 你說什麼﹖難道你是指他在抗清方面不可靠麼﹖」 鐘秀惶惑之極﹐說道﹕「這當真是你爹爹的意思﹖既然如此﹐為什麼你爹爹立 他為掌門弟子﹖又為什麼還讓他統領這支義軍﹖」 江曉芙道﹕「我爹爹是在這支義軍組成的前夕才發覺他不可靠的。不過﹐尚無 証據。眾人既然推戴他做義軍統領﹐我爹爹也不便違反眾意。老實說﹐我爹爹也是 願意他的掌門弟子為他爭光的﹐在懷疑未証實之前﹐當然不能胡亂說了出去﹐以免 搖動軍心。他要你哥哥負起監軍之責﹐就是防患未然之計。」 鐘秀松了口氣﹐說道﹕「哦﹐原來是並無憑據的。或許是你的爹爹多疑了。」 江曉芙道﹕「不過﹐也有一些蛛絲馬跡﹗」 鐘秀又緊張起來﹐連忙問道﹕「什麼蛛絲馬跡﹖」 江曉芙道﹕「你知道江湖上有個千手觀音祈聖因吧﹖她的丈夫是關東著名的馬 賊尉遲炯。」 鐘秀道﹕「我在氓山之時聽人說過﹐聽說他們夫妻現在都是不知下落﹐有人說 給官府抓去了。怎麼﹐這兩個人和葉師哥有什麼關系﹖」 江曉芙將尉遲炯夫妻的遭遇源源本本的告訴了鐘秀﹐尤其是對析聖因那晚在她 家中的事情說得更詳細﹐講完之後﹐說道﹕ 「祈聖因第二日出了我家家門﹐便即遇害﹐生死未知﹐尉遲炯夫妻的好友岳霆 找上門來﹐証實有人向鷹爪通風報訊﹐同時又發現祈聖因那匹坐騎中了毒。為此﹐ 岳霆還曾在我家里大鬧一場呢﹗」 鐘秀大驚道﹕「這麼說﹐你家里一定有一個奸細了﹖」 江曉芙道﹕「可不是嗎﹖那晚我家里只有四個人﹐我媽和我當然不會是的。剩 下的兩個人就是大師哥葉凌風和二師哥宇文雄了。」 鐘秀道﹕「焉知不是宇文雄﹖我聽了你剛才敘述﹐宇文雄的嫌疑也似乎更要大 些。」 江曉芙道﹕「不﹐我知一定不是二師哥﹗」 鐘秀道﹕「你怎麼知道。」 江曉芙道﹕「我信得過他。」 鐘秀道﹕「那麼﹐你的大師哥是掌門弟子、又是你母親的嫡親侄兒﹐更應該相 信得過了。」 江曉芙嘆口氣道﹕「就是呀。我媽就是因此﹐只懷疑二師哥﹐不懷疑大師哥﹐ 結果是把我的二師哥趕出了師門。可是﹐我﹐我還是相信二師哥的。」 鐘秀恍然大悟﹐心里道﹕「原來曉芙是愛上了她的二師哥。怪不得她對大師哥 不喜歡了。」 鐘秀自以為看破了事情的真相﹐笑了一笑﹐說道﹕「芙妹﹐我覺得你對葉師哥 多少有點成見了。不過﹐即使你從前信不過他﹐現在總應該相信得過了吧﹖他入川 以來﹐不是帶領咱們打過許多勝仗嗎﹖怎可能還是奸細﹖或者﹐你兩個師哥都不是 奸細﹐其中另有咱們尚未知道的原因也說不定。」 鐘秀並不知道宇文雄的為人﹐她這麼說﹐不過是不想和江曉芙辯駁﹐所以就把 兩個的「嫌疑犯」都“開脫」了。當然她主要是為了葉凌風﹐給宇文雄「開脫」則 是陪襯。 打勝仗是一個事實﹐江曉芙對此不能反駁。而她自己由於這個事實﹐有時自己 也不免感到惶惑﹐是否錯疑了葉凌風﹐但她還是說道﹕「秀姐﹐我知道你是以為我 偏袒二師哥。不過﹐我爹爹回來之後﹐倒是和我的想法一樣﹐覺得大師哥嫌疑多些 。」 鐘秀道﹕「為什麼﹖」 江曉芙道﹕「他當時來不及仔細說。不過﹐他已決定了要把這件事查個水落石 出。他准備入京劫獄﹐將尉遲炯救出來﹐另外還要設法找著祈聖因和二師哥。這三 個人﹐只要有一個與我的爹爹見了面﹐我相信事實的真相就不難明白了。」 鐘秀道﹕「這就對了﹐等你爹爹回來﹐自然水落石出。咱們可不必過早懷疑葉 師哥。」 江曉芙道﹕「葉師哥這次下令總攻小金川﹐事先和你哥哥商量過沒有﹖」 鐘秀道﹕「我不知道。」其實她是知道的。葉凌風擬好了命令才交給鐘靈副署 。鐘靈事先並不知道。她為了避免江曉芙多疑﹐故意隱瞞。 江曉芙道﹕「秀姐﹐我是怕你上當﹐今晚才和你說這些話的。你不見怪我吧。 」 鐘秀笑道﹕「我知道你的好意。我心里有數的。」 江曉芙道﹕「你可別將我今晚的說話告訴別人﹐包括葉──」 正說到這里﹐忽見有一個人走上山坡﹐向他們這邊走來。這人正是葉凌風。正 是﹕ 情竇初開嘗苦酒﹐憐他飛絮竟沾泥。 熾天使書城
【第四十九回 萬里飛騎傳警報 中霄探帳破奸謀】 江曉芙暗暗吃涼﹐心中想道﹕「他是從下面上來的﹐該不會是存心偷聽我們的 說話吧﹖」 心意未已﹐葉凌風已走到她們眼前﹐笑嘻嘻地打了個招呼﹐說道﹕「你們真好 興致﹐這麼晚了﹐還未睡麼﹖」 鐘秀道﹕「我心情有點緊張﹐睡不著覺﹐和芙妹出來說話﹐說得高興﹐忘記了 時刻了。」 葉凌風道﹕「你們在談些什麼﹖這樣高興﹖」鐘秀略一遲疑﹐笑道﹕「也不過 是些家常閒話。現在什麼時候了﹖」 葉凌風道﹕「也不算太晚﹐大約是三更時分。嗯﹐月色很好﹐我也不想睡了。 我陪你們聊聊天吧。」 江曉芙故意打了個呵欠﹐說道﹕「你不想睡﹐我可想睡了。 秀姐﹐咱們回去吧。」 葉凌風道﹕「軍務繁忙﹐咱們難得相聚﹐再待一會兒何妨﹖ 對啦﹐我這兩天在練輕功。其中有個運氣的訣竅﹐我正想向鐘姑娘請教呢﹐明 天一打仗﹐又不知什麼時候﹐咱們才能切磋武功了。」葉凌風說話之時﹐雙眼望著 鐘秀﹐一臉懇切要她留下的神情。 鐘秀意亂情迷﹐訥訥說道﹕「芙妹﹐你再多留一會兒吧﹖」 江曉芙暗暗生氣﹐一跺腳道﹕「你喜歡和葉師哥說話﹐你陪他吧。對不住﹐我 可少陪了。」 江曉英畢竟還是孩子脾氣﹐也沒想到留下鐘秀的後果﹐說了之後﹐不理鐘秀﹐ 回頭就走。 鐘秀下不了台﹐不覺也有點生氣﹐心道﹕「你不喜歡葉師哥那也罷了﹐卻何必 冷言諷我﹖如今你說了這樣的話﹐我若跟你回去﹐豈不是要令葉師哥更為難堪﹖」 於是也就淡淡說道﹕「好吧﹐你先回去﹐我過會兒就來。」 江曉芙本以為她會跟來的﹐想不到她竟然留下。江曉芙暗暗後悔﹐但話已出口 ﹐卻也只好單獨回去了。江曉芙心里想道﹕ 「好在我已鄭重囑咐她不可將我剛才的說話告訴任何人﹐想來她不至於不知輕 重的。」 江曉芙走後﹐葉凌風笑道﹕「我這師妹脾氣不大好﹐你可得多擔待她些兒。看 在我的份上﹐不要和她生氣才好。」葉凌風這幾句話說得巧妙之極﹐一來顯得他是 愛護師妹﹐二來又顯得和鐘秀親近﹐毫不著跡的就表明了他是看重鐘秀、信賴鐘秀 的。 鐘秀笑道﹕「我怎麼會怪曉芙呢﹖我一向是把她當作我的妹妹的。其實她的脾 氣也沒什麼﹐只不過有點固執﹐對人有點偏見而已。我覺得你倒應該和她多親近一 些。免得師兄妹反而生疏了。」 葉凌風微微一笑﹐低聲說道﹕「我只怕你多心。」 鐘秀滿面紅暈﹐嬌嗔說道﹕「我多心什麼了﹖」臉上嬌嗔﹐心中可是甜絲絲的 。 葉凌風度﹕「我是和你說笑的。你武功好﹐性情又好。……」 鐘秀插口道﹕「多謝你了﹐你別盡是誇贊我啦。咱們說正經的。」 葉凌風接下去說道﹕「說正經的﹐我知道你胸襟爽朗﹐為人熱心﹐你是想我們 師兄妹有好。唉﹐只可惜──」說至此處﹐長長地嘆了口氣。 鐘秀道﹕「可惜什麼﹖」 葉凌風遭﹕「可惜曉芙對我誤會太深﹐她為了一樁事情怨恨於我﹐其實卻是錯 怪了我的。」 鐘秀道﹕「那你為什麼不和她說個明白﹖」 葉凌風道﹕「這件事情﹐我是不便親自和她說的﹐說了她也不會相信。」 鐘秀道﹕「什麼事情﹖」其實﹐她心中己明白是關於宇文雄的事情﹐不過﹐對 於葉凌風的話中之意﹐卻還不是十分清楚。 葉凌風道﹕「曉芙可曾與你談及我的師弟宇文雄被遂出門牆之事﹖這事是因千 手觀音祈聖因遭受鷹爪所害而引起的。」 鐘秀略一遲疑﹐心中想道﹕「我剛才只是聽了曉芙一面之辭﹐如今葉師哥既然 提起﹐想必內里還有情由。」鐘秀一來是不慣於說謊﹐二來也是因為大過相信葉凌 風﹐竟把江曉芙的叮囑置之腦後﹐點了點頭﹐答道﹕「她正是剛剛和我談及這件事 情。」 葉凌風道﹕「我師母因為宇文師弟嫌疑最大﹐而且又有岳霆的指控﹐故而只好 狠起心腸將他這出門牆﹐但師妹卻懷疑是我在師母跟前說了師弟的壞話﹐其實﹐我 ──」 鐘秀道﹕「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絕不會背他說人壞話。曉芙不明事理﹐冤枉 了你。」 葉凌風道﹕「我豈只沒有說宇文師弟的壞話﹐還暗中包庇了他呢。要不然宇文 雄恐怕不只是被趕出門牆了。」 鐘秀吃了一驚道﹕「莫非宇文雄當真是﹖……」「奸細」二字﹐她不敢即吐出 來。 葉凌風道﹕「雖無真憑實據﹐但蛛絲馬跡卻是處處可尋。祈聖因的坐騎中毒﹐ 那晚是宇文雄喂它草料。」 鐘秀道﹕「此事曉芙也曾提及﹐但她堅不相信宇文雄會下毒。」 葉凌風道﹕「還有一件事是師母和曉芙都未知道的﹐我也不敢說。如今我告訴 你﹐只是想你明白﹔你可別告訴曉芙﹐免得她傷心。」 聽葉凌風的語氣﹐宇文雄乃是奸細已無疑義。鐘秀惴惴不安﹐暗暗為江曉芙感 到難過。當下低聲說道﹕「你把事情真相告訴我﹐咱們再琢磨琢磨﹐看看是不是應 該告訴芙妹。」 葉凌風道﹕「那晚我與宇文雄師弟同往東平鎮﹐但卻是彼此分頭辦事的。我抓 藥出來﹐在約定的地點等他﹐久久不見﹐我等得不耐煩﹐便去找他﹐無意中卻發現 了他一個秘密。」 鐘秀道﹕「什麼秘密﹖」 葉凌風道﹕「我發現他從鎮上一家新開張的酒樓出來﹐有一個彪形大漢送他﹐ 門閃縮縮的正在打開一扇側門﹐那個大漢沒有踏出門外﹐躲在里面和他說話﹐我只 聽到了一句﹐那大漢說﹕『時間要准﹐記著是早一個時辰。』隨後那大漢鬼鬼祟祟 的似乎是將一包東西交了給他。當時我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事發之後。我才明白﹐ 那是一包毒藥﹐那人要宇文雄在飼料中下毒﹐毒害干手觀音的坐騎﹐所以時間必須 算得很准﹐早了不行﹐遲了也不行。」 鐘秀大驚道﹕「你回來之後﹐為何不告訴師母﹖」 葉凌風道﹕「當時我還未知道那是毒藥﹐也未知道那間太白樓乃是黑店﹐宇文 師弟與我會面之後﹐不知我已發現他的秘密﹐絕口不談他曾進過那間酒樓的事情。 我不慣探聽別人隱私﹐故而也就沒有盤問他了。」 鐘秀更是吃驚﹐道﹕「那間酒樓是黑店﹖這麼說他當真是私通敵人的好細了﹖ 」 葉凌風道﹕「可不是嗎﹖第二日岳霆到來﹐就揭發了那間太白樓是朝廷鷹爪的 窩藏之地﹐專為監視江家而開的。那日偷襲千手觀音的敵人也就是從太白樓出來的 。」葉凌風把自己的所作嫁禍給宇文雄﹐說得似模似樣﹐教鐘秀怎能不相信他﹖ 葉凌風繼續說道﹕「芙妹年紀輕﹐上了宇文雄的當﹐是死心塌地的愛他的。所 以我曾再三考慮﹐終於還是決定隱瞞此事﹐假如我告訴師母、師母一定要把宇文雄 殺了﹐那豈不是傷透了芙妹的心﹖」 鐘秀心事如麻﹐說道﹕「這事不讓芙妹知道﹐只怕更要害她一生。」 葉凌風嘆口氣道﹕「但願宇文雄能夠悔悟。改邪歸正。那麼這事咱們就給他遮 瞞過去﹐免得影響芙妹對他的感情。」 鐘秀嘆道﹕「你真是心地寬厚﹐常人難及﹐但你以君子之心待人。只怕別人以 小人之心待你。」此時她完全為葉凌風著想﹐不禁想起江曉芙剛才告訴她吩咐她不 要說出去的事情。臉上現出了一派惶恐的神色。 葉凌風微笑道﹕「秀妹﹐你在想著什麼心事﹖」這是葉凌風第一次對她如此親 呢的稱呼。一聲「秀妹」﹐登時叫得鐘秀心里熱呼呼的﹐再也沒有心思去考慮江曉 芙的叮囑﹐於是不知不覺的靠近了葉凌風﹐仰面看他﹐惶然說道﹕「葉大哥﹐我、 我在為你擔擾。」 葉凌風故作不懈﹐輕輕捏著她的手心道﹕「你在擔憂什麼﹖」鐘秀道﹕「芙妹 剛才和我說﹐他──」葉凌風笑道﹕「你們兩人間的私話﹐要是不方便說的﹐那就 別說吧。」 鐘秀一咬牙根﹐說道﹕「不﹐這不是私事﹐寧可芙妹怪我﹐我也是非說不可了 。葉大哥﹐你可知你的師父對你、對你──」 葉凌風道﹕「我知道師父對我是起了一點懷疑。父親總是偏信女兒的﹐師妹對 我有了誤會﹐也就難怪師父對我起疑了。這也沒有什麼﹖師父遲早總會明白的。」 鐘秀道﹕「江大俠不僅是對你起疑﹐他還要查個水落石出呢。聽說他這次入京 ﹐就是為研究尉遲炯夫婦受害之事的。」 葉凌風暗暗吃驚﹐神色卻絲毫沒有表露﹐十分鎮定的微笑道﹕「那正好呀﹐查 明真相﹐這是我巴不得的事情。」 鐘秀道﹕「但你可知道)你師父還要將字文雄找回來呢。宇文雄既是奸細﹐他 什麼事情做不出來﹐一定會誣賴你的。芙妹好像喝了宇文雄的迷湯﹐宇文雄說什麼 ﹐她就相信什麼。你師父寵信女兒﹐只怕也會相信他們的。唉﹐到那時你豈不是要 大受冤枉了。」 葉凌風最大的心事就是不知師父要用怎樣的手段對付他﹐此時從鐘秀口中得到 消息﹐心里又喜又驚﹐想道﹕「人海茫茫。 未必有那麼巧師父便能投著宇文雄。找著了宇文雄﹐宇文雄也不知道當日是我 的陰謀。不過﹐留著宇文雄總是禍患﹐這兩日內風從龍要求秘密會我﹐我大可以請 他代我除掉這個禍根。風從龍可以調動各地官府捕頭﹐還可以請來大內高手協助﹐ 多人追蹤﹐總勝於師父一人尋找。」 葉凌風心里在打鬼主意﹐表面仍是神色自如﹐侃侃說道﹕ 「君子坦蕩蕩﹐我只知以至誠待人﹐至於別人是知恩感德也好﹐是恩將仇報也 好﹐那我就管不了這許多了。」 鐘秀越發感動﹐說道﹕「葉大哥﹐像你這樣的好人真是天下少見。可是你若受 了冤枉﹐不但是你個人之事﹐只怕咱們這支義軍失了首領也會弄垮。所以你必須設 法對付才好。」 葉凌風道﹕「不﹐我寧可受宇文雄的冤枉﹐也不能令師妹傷心。」 剛說到這里﹐忽聽得遠處似有馬蹄之聲﹐鐘秀尚未聽得分朋﹐葉凌風已是「咦 」的一聲﹐忽地甩開了她的手﹐便向著馬蹄聲的方向匆匆跑去了。 鐘秀正自如醉如癡之際﹐葉凌風忽然一聲不響的跑開。他這個意外的行動﹐把 鐘秀嚇得呆了。「他是惱了我麼﹖」“他是發覺了有什麼可疑的動靜麼﹖」無數疑 問從鐘秀心中升起﹐由於少女的矜持﹐她不敢大聲呼喚。呆了片刻﹐葉凌風跑得已 經連影子也看不見了。鐘秀這才從茫然的神態之中恢復過來﹐心里想道﹕「不管如 何。我必定要去向他問個明白。若是他發現了敵人。我也該與他分擔危險。」鐘秀 拿定了主意﹐於是也就急急忙忙地追下去。 你道葉凌風何以這樣慌慌張張的跑開﹖因為那黑夜的蹄聲就像一把把的尖刀插 在他的心上﹐蹄聲急驟﹐顯然是騎者有急事趕來﹐而那匹坐騎也是非凡的駿馬。葉 凌風心中充滿恐怖﹐他害怕的不是「敵人」﹐而是害怕有人來揭穿他的秘密。 這支義軍是依山扎營的﹐最外面的一重哨崗是在大營五里之外的一處山口。馬 蹄聲嘎然而止﹐停止之外﹐從方向判斷﹐也正就是那個哨崗聽在。葉凌風飛快的從 側面的山坡跑下去﹐走到近處﹐居高臨下﹐看得分明﹐只見哨崗的衛兵正在攔著一 個人﹐似是在向他盤問的情景。這人的身旁﹐停著一匹毛色火紅的駿馬。正是他師 父的那匹赤龍駒。葉凌風又喜又驚﹐噓了口氣﹐心道﹕「幸虧不是師父親來。」 這人是誰﹖不問可知﹐當然是宇文雄了。 原來宇文雄因為急於搶在風從龍的前頭趕到小金川﹐故而日夜兼程﹐一刻也不 放松。他有天理教總舵主發給他的一面令牌作為証件﹐義軍中的頭目只要是在江湖 上行走進一些時日的都認得這面令牌。因此他一路沒有受到阻攔﹐也很容易的就打 聽到了大營駐扎的所在。 可是到了大營的哨崗﹐宇文雄卻就受到阻攔了。宇文雄按照原定的計划﹐也不 想打草驚蛇﹐於是便向衛兵表明身份﹐要求衛兵把鐘靈請出來與他見面。並且特別 吩咐﹐只許告訴鐘靈﹐不能稟報別人。 這衛兵為人機警﹐但他卻從未見過天理教的令牌﹐聽了宇文雄的話﹐半信半疑 ﹐心中想道﹕「他既是江大俠的弟子﹐那也就是我們主帥的師弟了。卻何以不求見 主帥師兄﹐卻要求見鐘副統領﹖」這衛兵嚴格遵守軍中紀律﹐堅決不許他進去。宇 文雄又不敢把重大的秘密隨便對衛兵洩露﹐雙方爭執不下。最後衛兵讓了一步﹐答 應請一個頭目出來﹐先驗過他的令牌﹐然後再稟報鐘靈。 正在這個關鍵的時刻﹐葉凌風突然出現。衛兵大喜道﹕「統領來了﹐可不用另 外找啦。稟統領﹐這人說是你的師弟﹐要來求見鐘副統領的。」 葉凌風笑嘻嘻地說道﹕「宇文雄師弟﹐這一年多你躲在哪兒﹖ 可把愚兄想煞了。嗯﹐你深夜到來﹐可是有什麼緊要之事﹗為什麼不來找我卻 要找鐘大哥﹐這不是太見外了麼﹖」 宇文雄見了葉陵風﹐不由得怒火中燒。但宇文雄也是個膽大心細的人﹐心里想 道﹕「小不忍則亂大謀﹐看來這奸賊還未知道我是要來揭破他的秘密的。他想套我 口風﹐我就暫且敷衍他一下。只要見到鐘靈或師妹﹐事情就好辦了。」 於是宇文雄極力壓下怒火﹐說道﹕「小弟是師門棄徒﹐不敢求見師兄。」 宇文雄想與葉凌風互斗心計﹐如何斗得過他﹖莫說葉凌風早已從鐘秀口中得到 消息﹐即使沒有﹐他也會猜想得到宇文雄此來定是於他不利。不過﹐若是在鐘秀未 曾透露消息之前﹐他或者還想套取宇文雄的口風而暫緩動手﹔如今他已是完全知道 宇文雄的來意﹐還怎能冒著宇文雄拖延時間、洩露自己秘密的危險﹖當然是立即想 把宇文雄置之死地了。葉凌風之所以故意表示親熱﹐為的就正是要松懈宇文雄的戒 備。 宇文雄說話之後﹐葉凌風哈哈笑道﹕「宇文師弟﹐這是什麼話﹖枉你作我同門 ﹐還不懂得愚兄對你的心意麼﹖師母雖然把你逐出門牆﹐我可一直還是將你當作師 弟看待的。好吧﹐有話慢慢再談﹐咱們一同回去。」 宇文雄對葉凌風並非沒有提防﹐但卻想不到他笑口未闔﹐便會突下毒手。葉凌 風作勢拉他﹐宇文雄們身閃過一邊﹐正想說句客套的話﹐葉陵風把手心一張﹐兩枚 錢鏢已是閃電般的突然射出。這兩枚錢鏢乃是他早就扣在掌心了的。 距離大近﹐閃躲不及﹐卜卜兩聲﹐兩枚錢鏢都打中了宇文雄的穴道﹐宇文雄大 吼一聲﹐跌出三丈開外。 葉凌風喝道﹕「好個膽大包夭的奸細﹐敢來騙我﹗你就是我的親兄弟我也要取 你性命﹗」聲到人到﹐拔出劍來﹐一劍就朝著宇文雄心窩刺下。 幸虧宇文雄經鐘展給他打通三焦經脈之後﹐內功造詣大勝從前﹐雖給葉凌風以 重手法的錢鏢打中穴道﹐一時尚未昏厥。就在這千鈞一發之時﹐及時拔劍擋了一下 。可是他氣方不佳﹐人又躺在地上未能躍起﹐雙劍相交﹐「當」的一聲﹐就給葉凌 風的內力震斷了。 葉凌風獰笑道﹕「宇文雄你還想活命麼﹖」第二劍正要刺出﹐忽聽得鐘秀顫聲 尖叫道﹕「葉大哥﹐這、這不大好吧﹗」 原來鐘秀正是在葉凌風暗算宇文雄的時候﹐趕到現場的。葉凌風與宇文雄後半 段談話她已經聽見﹐知道來人是宇文雄了。 葉凌風突施毒手﹐要殺宇文雄。這不但是出乎宇文雄意料之外﹐更大出鐘秀意 料之外。剛剛葉凌風還在向她自表「苦心」﹐說是為了不忍師妹傷心﹐他寧可讓宇 文雄「恩將仇報」﹐也是要「包庇」這個師弟的。哪知言猶在耳﹐葉凌風便在她的 面前要把這個師弟置之死地﹗ 鐘秀心情極為復雜﹐不錯﹐她還是相信葉凌風的﹐宇文雄既是「奸細」﹐葉凌 風殺他也沒什麼不對。但葉凌風剛剛說了那樣的話﹐馬上又要殺宇文雄﹐在江曉芙 面前又怎能說得過去﹖依鐘秀的想法﹐為了江曉芙的緣故﹐葉凌風大可廢掉宇文雄 的武功﹐揭發他作「奸細」的事實﹐但卻不妨饒他一命﹐至於江曉芙以後怎樣對待 宇文雄﹐那就是江曉英的事了。如今未問口供﹐就把宇文雄殺掉﹐江曉芙豈不是要 恨大師哥一生。 鐘秀正是由於這種心情﹐才連忙出聲請葉凌風罷手的。她並非是有所愛於宇文 雄﹐而是完全為葉凌風著想的。 鐘秀這麼突然一叫﹐葉凌風不覺怔了一怔﹐宇文雄盡了最後一點氣力﹐在地上 一個打滾﹐葉凌風的第二劍刺了個空。 葉凌風對鐘秀尚有所求﹐不能不敷衍她幾句。不過他也只是略一遲疑﹐便即仍 然趕去﹐一面揮劍追殺﹐一面說道﹕「秀妹﹐若不殺他﹐禍患極大﹐我這是迫不得 已的﹗」 鐘秀心亂如麻﹐叫道﹕「即使非殺不可﹐暫緩片刻何妨﹖」可是由於她沒有決 心阻攔葉凌風﹐葉凌風只當沒有聽見﹐她話猶未了﹐葉凌風已是又一劍刺下。 宇文雄氣力用盡﹐躺在地上不能動彈﹐剛才給錢鏢打著的穴道﹐此際也因為不 能運氣封穴﹐開始麻痺﹐漸漸消失知覺。 葉凌風一劍插下﹐眼看這一劍就要把宇文雄釘在地上﹐忽覺背後有金刃劈風之 聲﹐床勢極為凌厲﹐葉凌風大吃一驚﹐連忙反手招架﹐只聽得「當」的一聲﹐葉凌 風的劍尖竟被來人削斷。 宇文雄驚喜支集﹐盡了最後一點氣力叫道﹕「師妹﹗」可憐他已是精疲力竭﹐ 只叫得出一聲「師妹﹗」人也就暈過去了。 葉凌風側身一閃﹐回過頭來﹐只見江曉芙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氣沖沖他說道 ﹕「你為什麼要殺宇文雄﹖」 原來江曉芙因為放心不下鐘秀﹐回到房中﹐左思右想﹐覺得還是不應和鐘秀賭 氣﹐於是又再出來找她。不料恰恰碰上了這樁事情。江曉芙已聽得鐘秀喝止無效﹐ 便立即當機立斷﹐采取最存效的辦法﹐出劍攻葉凌風。 葉凌風老羞成怒﹐說道﹕「我是主帥﹐我在執行軍法﹐你豈能妄自阻攔﹖」 江曉芙道﹕「你是主帥就能胡亂殺人嗎﹖你憑的是哪一條軍法﹖」 葉凌風只伯宇文雄蘇醒過來﹐就要揭破他的秘密﹐在這緊要的關頭﹐他怎容江 曉芙和他辯論﹐當下漲紅了面﹐喝道﹕「讓開﹗」江曉芙橫劍攔住他的去路﹐冷冷 說道﹕「你想殺人滅口﹐決什不能﹗」 「殺人滅口」四字從江曉芙口中說出﹐聽在葉凌風耳中﹐便似給刺了一刀似的 ﹐登時乘機發作﹐咆哮如雷﹕「你瘋啦﹗哼﹐你膽敢胡說八道﹐目無主帥。我就更 要非殺宇文雄不可﹗」葉凌風雙眼火紅﹐兇光畢露﹐陡地喝道﹕「你讓不讓﹖」一 劍就向江曉芙劈去﹗ 江曉芙從來未見過大師哥的這副兇相﹐心中著實有點害怕﹐但雖然害怕﹐卻也 一步不肯退讓。只聽得「當」的一聲﹐師兄妹又再交起手來﹐這一次雙劍相交﹐葉 凌風的劍尖又給削去一截﹐但江曉芙手中的寶劍卻給他震得脫手飛去。原來江曉芙 雖占了寶劍之利﹐但功力卻是不如葉凌風。 但仍然是江曉芙搶先一步﹐跑到宇文雄身前。她雙手一張﹐護衛宇文雄﹐挺起 胸膛﹐對著葉凌風的劍尖喝道﹕「你要殺他﹐先殺了我﹗」 鐘秀嚇得花容失色﹐連忙跑上來拉著葉凌風道﹕「此人若是罪有應得﹐殺他也 不必忙在一時。看在芙妹的份上﹐你就暫時緩用刑吧。」說罷又勸江曉芙道﹕「芙 妹﹐你說話也是不知輕重﹐你向師兄賠一個禮﹐大家心平氣和下來﹐才好處理這件 事﹐我想葉師哥也不會做得太絕的。」 葉凌風無論如何膽大包天﹐此時要他殺了江曉芙﹐他還是不敢的﹐何況鐘秀在 此﹐也鮑不能讓他就殺了江曉英。 就在此時﹐鐘靈也已接到報告﹐勿匆忙忙地跑來了。鐘靈見此情形﹐也不禁大 驚失色﹐勉強打了個哈哈﹐說道﹕「你們師兄妹鬧些什麼﹖」 江曉芙道﹕「好﹐你來得正好。他要亂殺人﹗但我爹爹吩咐過的﹐他雖是主帥 ﹐軍中之事﹐卻必須先得你的同意才能執行。 你就來評評理吧。 鐘靈莫名其妙﹐問道﹕「這是什麼人﹖」那衛兵答道﹕「此人持有天理教的令 牌﹐據他說是統領的師弟﹐剛才到來﹐正是求見你的。」 鐘靈更是吃京﹐說道﹕「葉兄﹐這人當真是你的師弟嗎﹖他犯了什麼罪﹖咱們 從長計議好不好﹖」 鐘靈來到﹐葉凌風自是更難下手了。於是他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插劍入鞘說 道﹕「芙妹﹐不是我說你﹐你是太顧私情﹐忘了大義了。」 江曉芙又羞又惱﹐亢聲說道﹕「什麼私情﹖什麼大義﹖你給我說個清楚﹗」 葉凌風道﹕「你喜歡宇文雄是也不是﹖」 江曉芙道﹕「喜歡又怎麼樣﹖不喜歡又怎麼樣﹖這是我的事情﹐你管不著﹗」 葉凌風道﹕「我當然管不著。但你承認是喜歡宇文雄﹐那不就是為了私情嗎﹖ 」 江曉芙道﹕「他是我的師哥﹐也是你的師弟。要說私情﹐咱們與他都有同門之 誼。」 葉凌風冷笑道﹕「你忘了字文雄早已給你母親逐出門牆了。 你可以認他作師兄﹐我可沒有這個師弟﹗」 江曉芙道﹕「他乃是冤枉的﹐我──」她本來想說出「我的爹爹正要為他辨冤 。」話到口邊﹐翟然一省﹐改口說道﹕「我不管你對宇文雄看法如何﹐即使你不認 他是師弟也好﹐但你也總不能隨便殺他﹗」葉凌風嘆口氣道﹕「我何嘗是想殺他﹖ 但你總聽過大義滅親這句話吧﹖」 江曉芙柳眉倒豎﹐怒聲說道﹕「你開口『大義』﹐閉口『大義』﹖我倒要聽聽 你的『大義』。宇文雄又不怪敵人﹐怎能扯得上『大義滅親』這句話來﹖」 葉凌風冷笑道﹕「他不是敵人卻比敵人更可惡。他是奸細﹗」 江曉芙跳起來道﹕「你有什麼証據﹖」 葉凌風道﹕「這匹赤龍駒就是証據。赤龍駒是給御林軍副統領賀蘭明奪去了的 ﹐卻怎的到了他的手里﹖」 江曉芙道﹕「你不許他是從賀蘭明那兒奪回來的嗎﹖」 葉凌風冷笑道﹕「憑他這點武功能夠從賀蘭明那兒奪回坐騎﹖」 江曉芙道﹕「你不先問個明白。怎知內中情由﹖我可以告訴你﹐我爹爹已經前 往京師﹐憑我爹爹的武功﹐總可以從賀蘭明那兒奪回坐騎吧﹖你不許是我爹爹交給 他的嗎﹖」 葉凌風道﹕「你這只是猜測之辭﹐我另外還有真憑實據﹗」 江曉芙道﹕「什麼真憑實據﹖」 葉凌風又裝模作樣嘆口氣道﹕「我本來不想說的﹐是你迫得我不能不說了。」 於是將他剛才向鐘秀捏造的故事再說一遍﹐又加上段話道﹕「而且我還接得密報﹐ 說他離開師門之後。的確已是與敵人勾結了。你想想咱們明天就要總攻﹐豈能吝奸 細混入軍中﹖所以我非得馬上把他除掉不可﹗」 江曉芙叫道﹕「我不相信﹗這是栽誣﹗」他們師兄妹一連串霹霹啪啪的對話把 鐘靈聽得呆了。宇文雄給逐出師門之事鐘靈是知道的﹐因此對葉凌風的活也相信了 個七八分。但他也覺得未經審問﹐難以叫江曉芙心服﹐而且也似乎不合「軍法」。 鐘靈一來是見他們師兄妹相持不下﹐二來也由於江曉芙要迫他負起責任﹐叫他 記起了自己乃是「監軍」身份﹐於是只好上前勸解道﹕「葉大哥﹐宇文雄既是奸細 ﹐咱們似該審問他的口供﹐說不定他此來還另有圖謀呢﹗咦﹐怎的這許久未見他出 聲﹖葉大哥﹐你﹐你──」 鐘靈是想問葉凌風是否點了宇文雄的穴道﹐或者竟是將他打死了﹖但他卻不便 坦率質詢﹐說話便變得吞吞吐吐。江曉芙一直忙於攔阻葉凌風﹐未有余暇去探視宇 文雄是死是活﹐此時方始翟然一驚﹐尖聲叫道﹕「字文雄若是給你害了﹐我就和你 拼命﹗」 宇文雄暈倒地上﹐江曉芙是站在他的身前衛護他的。她怕葉凌風會乘她不備便 下毒手﹐竟不敢回過頭去察看宇文雄的傷勢。 鐘靈走過去將宇文雄扶了起來﹐一探他的脈息﹐說道﹕「人還活著﹐但他這一 跤似乎摔得很重﹐恐怕總得一兩個時辰才能醒轉過來。」鐘靈武學造詣頗高﹐看得 出宇文雄是著了重手法點穴﹐同時又因疲勞過度體力虛脫而至昏迷的。即使解了他 的穴道﹐一時也還不容易將他弄醒。 當鐘靈察看宇文雄傷勢的時候﹐葉凌風與江曉芙都是十分驚恐﹐葉凌風是怕宇 文雄醒了過來﹐便會揭穿他的秘密﹐江曉芙則是恐怕宇文雄已給打死﹐不能再活。 鐘靈報告了結果﹐他們二人也都同時松了口氣。葉凌風心想﹕「最少還有一兩 個時辰可以讓我思量對策。」江曉芙心想﹕ 「好在他只是昏迷﹐待他醒來定會說出實話。」 葉凌風道﹕「明天便要大舉進軍﹐哪有這許多工夫審問奸細﹖」 江曉芙大怒﹐正要罵他草菅人命﹐公報私仇。鐘秀悄悄拉著了她﹐說道﹕「命 人隨軍監守﹐待過兩日戰事稍定﹐審問也還不遲。他在大軍之中﹐諒他也決計逃跑 不了。」鐘秀為宇文雄說情﹐當然是為了江曉芙之故。不過﹐他此際亦已起了一點 疑心﹕ 葉凌風的言行﹐前話實是太不一致了。 葉凌風裝模作樣地說道﹕「好﹐看在鐘大哥的份上﹐就讓他暫押候審吧。唉﹐ 其實我也是不想殺他的﹐只因明日要全神部署進攻﹐不除奸細﹐恐怕鬧出亂了而已 。明日我可以在途中審問他﹐但有可以開脫之處﹐我必定量刑減免﹐留他一命。衛 士﹐過來﹐給他上綁。」 江曉芙道﹕「你要將他押往哪兒﹖」 葉凌風道﹕「當然是押在我的帳中。我已答應了審問之後再量刑處置﹐今晚當 然是不會殺他的了。但他是個重要的奸細﹐我也當然要緊密的看守著他﹗」 江曉芙道﹕「我就是相信不過你﹐我可不能讓宇文雄落在你的手中﹗」 葉凌風怒道﹕「豈有此理﹐你這是對誰說話﹖論輩分我是你的掌門師兄﹐你對 掌門師兄不敬﹐就是犯了門規﹗論職位我是一軍主帥﹐你對主帥干犯﹐那就是犯了 軍法﹗你再胡鬧﹐可別怪我不講情面﹗」 江曉芙道﹕「不管你加我什麼罪名都好﹐我就是不許你看管宇文雄﹗」 葉凌風斥道﹕「你簡直是發瘋啦﹗衛士﹐別理會她﹐將這奸細押到我的帳中去 ﹗」 江曉英拾起了剛才給葉凌風打落的那把裁雲寶劍﹐杏眼圓睜﹐葉凌風喝直﹕「 你要怎樣﹖」 江曉芙道﹕「你要將他押到你的帳中去也行﹐今晚我守衛他﹗ 你若敢動他一根毫發﹐我就和你拼命﹗」 葉凌風怒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簡直是不成體統﹗你不怕別人笑話﹐我 怕別人笑話﹗」 但盡管葉凌風咆哮如雷﹐拿這小師妹可真沒辦法。他之所以能夠做到義軍主帥 ﹐憑仗的全是師父的關系﹐因此他縱然敢於責罵江曉芙﹐卻還不敢當真與她決裂。 鐘靈看這局面尷尬﹐他自己也覺得江曉芙是有點「胡鬧」﹐「不成體統」於是 便出來調停道﹕「葉大哥﹐你明日要指揮大軍﹐今晚須得養好精神。不如讓這疑犯 押在我的帳中吧。我負責看守他。達麼樣芙妹大約也可以放心了吧﹖」 鐘秀也幫忙勸解道﹕「我哥哥是不會偏心的。芙妹﹐你應該可以相信他。」 江曉芙道﹕「好﹐那就由鐘大哥將他拿去﹐明日我向鐘大哥要人。」 鐘靈是監軍身份﹐審問犯人本來是屬於他的職責。鐘靈既然出頭﹐要把宇文雄 押到他的帳中﹐葉凌風無可奈何﹐也只好同意了。 一場風波﹐暫告平靜。鐘秀道﹕「芙妹﹐你明天也要早起的﹐你也該歇息了。 」鐘秀害怕她與師兄再起爭執﹐於是趕忙拉她回去。 可是江曉芙回到營帳﹐卻依然是雙眉不展﹐不肯卸裝。鐘靈笑道﹕「別惦記你 的二師兄啦﹐不會有事的﹐快些睡吧。」 江曉芙道﹕「不﹐我心驚肉跳﹐只怕會有事情﹗」 鐘秀不悅道﹔「你連我的哥哥也信不過了﹖」 江曉芙道﹕「不﹐我是信不過葉師哥。我看葉凌風一定不肯放過宇文雄的﹐只 怕他會到你哥哥哥帳中﹐又出什麼詭計陰謀﹗」她越說越氣﹐最初還稱「葉師哥」 ﹐後來竟是直呼葉凌風之名了。 鐘秀道﹕「你未免疑心太甚。再說葉師哥即使意圖加害於宇文雄﹐我的哥哥也 不會允許他的。」 江曉芙道﹕「我放心不下﹐我一定要去看看。」 鐘秀無可奈何﹐說道﹕「不止你去﹐只怕你會發瘋。好吧﹐我就陪你這瘋了頭 去走一趟﹐免得你鬧出笑話來。」 這時已是將近四更的時分﹐萬籟俱寂﹐刁斗無聲﹐營地上只有值夜的衛兵巡邏 來往。義軍中紀律森嚴﹐「女營」扎在最內一圈﹐內外相隔﹐不能私自往來。女兵 到男兵的營地﹐或男兵到女兵的營地﹐都必須經過通報。入夜之後﹐那更是不能亂 闖的了。鐘秀怕江曉芙鬧出「笑話」﹐請她千萬不可聲張﹐以免給衛兵發現﹐那時 就要羞得天地自容了。 兩人悄俏地溜出女營﹐施展上乘輕功﹐偷偷去探鐘靈的營帳。監軍營帳扎在林 中﹐江、鐘二人借物障形﹐輕功又好﹐果然瞞過了巡邏的耳目。 鐘秀在她耳邊說道﹕「咱們在帳後偷愉的張一張﹐要是沒事﹐咱們就好回去了 。」江曉芙道﹕「若然沒事﹐我當然不會聲張。若然有事﹐那我就管不了這許多了 。不過即使沒事﹐我也要守到五更。」 鐘秀心中惴惴不定﹐罵她又不是﹐勸她又不是﹐只好提心吊膽的陪她前往。鐘 靈在帳中看守「奸細」﹐燈火未熄。鐘秀拉著江曉芙﹐說道﹕「你不要走得太近。 你瞧﹐帳中只有我的哥哥和兩個守衛的影子﹐你可以放心了吧。」 話猶未了﹐忽見一條人景從林中竄出﹐好在與她們是處於相反的方向﹐那人從 鐘靈帳慕的前面進去﹐沒有發現她們。 這人行動快極﹐只見他連連搖手﹐並不避開衛兵﹐衛兵也沒阻攔他。 這人沒有發現她們﹐但她們已經發現這人﹐而且認出了這人是誰了。這剎那間 ﹐江曉芙固是吃驚﹐鐘秀也吃驚不少﹐原來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葉凌風。他以主帥 的身份深夜來訪監軍﹐衛兵見了他的搖手示意﹐當然不敢阻攔也不敢出聲。 鐘秀掩著江曉芙的嘴巴﹐悄俏說道﹕「你別叫嚷﹗說不定他是有重要的事情來 與我哥哥商量的﹐你先別存著念頭﹐以為他定是害宇文雄。」 江曉芙甩開鐘秀的手﹐使出「八步趕蟬」的輕功﹐幾個起伏﹐就到了帳後﹐停 了下來﹐取出裁雲寶劍﹐將帳幕划開一條裂縫﹐手心里又扣了一把梅花針﹐心里想 道﹕「若是他敢碰宇文雄一下﹐我就先打瞎他的眼睛﹗」她滿肚子是氣﹐但仍然聽 從鐘秀的勸告﹐沒有出聲。帳幕里葉凌風正在和鐘靈交涉﹐他有「大事」在身﹐心 情也是十分緊張﹔因此也沒有覺察帳外有人偷聽。 鐘靈見葉凌風驀然來到﹐也不覺吃了一驚、說道﹕「葉大哥。 你還未睡﹗可是有甚緊急軍情﹖」 葉凌風道﹕「這倒沒有。不過﹐我不放心這個奸細。」 鐘靈平日雖然是處處尊重葉凌風﹐但聽了他這樣的話﹐他是很不高興。怫然說 道﹕「大哥是怕我看守不嚴﹐還是怕我私自將他放了﹖」 葉凌風連忙打了個哈哈﹐說道﹕「鐘兄﹐你誤會了。你我如同一體﹐你看守他 ﹐即是我看守他﹐我怎會不放心你呢﹖不過我想起一件緊要的事情﹐唔﹐或許這件 事你也早已做了。」 鐘靈道﹕「什麼事情﹖」 葉凌風道﹕「你搜過宇文雄的身沒有﹖」 鐘靈道﹕「喔﹐這我倒沒有祖起﹐你是伯他身上藏有什麼秘密文件﹖」 葉凌風道﹕「或許還可以在他身上找到奸細的証據。你想明天咱們就要發動總 攻﹐咱們豈能不預防萬一﹐不搜一搜奸細身上可能藏有的什麼有關軍機的秘密﹖」 鐘靈道﹕「不錯﹐好﹐小弟馬上就搜﹗」葉凌風本來是要自己搜的﹐但鐘靈已 經動手﹐他卻是不便和他搶了。 葉凌風心里想道﹕「好在我早已有了准備﹐他若搜著什麼文件﹐總不會自己先 拆開來看的。」 原來葉凌風最害伯的就是宇文雄身上藏有什麼不利於己的東西﹐譬如說是有關 他的官方的秘密文書﹐或者是他師父已經查明了真相﹐叫他帶來了親筆函件﹐故此 葉凌風剛才回到自己的「帥帳」之後﹐就匆匆忙忙的偽造了一份官方文書﹐一封他 師父的信。他平日留心師父的筆跡﹐早已模仿得七八分相似。料想鐘靈看不出來。 假如鐘靈當真搜出這些東西﹐呈給他看﹐他就可以用迅速的手法掉包。 鐘靈將宇文雄身上的東西一件件掏出來﹐有幾錠銀子﹐一串銅錢﹐一塊打火石 ﹐一副金創藥。鐘靈一一攤在地上﹐說道﹕ 「就是這麼多了。看來他也不敢在身上私藏什麼秘密文書。」 葉凌風道﹕「多一個人幫跟好些﹐待我再搜一搜。」 葉凌風一抓向宇文雄抓去﹐待要撕裂他的衣裳﹐心里想道﹕ 「即使搜不出東西﹐我也要令他暗受內傷﹐不能說話。」 葉凌風的指爪剛剛碰著宇文雄的衣裳﹐忽見金光閃爍﹐嗤嗤聲響﹐一蓬梅花針 突然穿過帳幕﹐向他面門打來﹗江曉芙厲聲斥道﹕「你敢碰一碰他﹐我就和你拼命 ﹗」 葉凌風大吃一驚﹐連忙揮袖遮面﹐一躍閃開﹐幸虧他應付得宜﹐躲閃又快。這 才避免了金針刺月之災。但饒是如此﹐衣袖上亦已插上了十幾枚梅花針。 說時遲﹐那時快﹐江曉芙已是撕破帳幕﹐沖了進來。葉凌風大怒道﹕「你想怎 的﹖要造反麼﹖」 江曉芙道﹕「你辦事不公﹐造你的反﹐又怎麼樣﹗我問你﹐你偷偷來這里做什 麼﹖」 鐘靈連忙攔在他們中間﹐鐘秀跟著進來﹐把江曉芙拉住﹐不讓她與葉凌風動武 。 葉凌風冷笑道﹕「我還沒有說你﹐你倒說起我了﹐你違背軍法﹐暫且不說。我 只問你﹐你一個女孩兒家﹐半夜三更闖到男營里來﹐識不識羞﹖」 江曉芙道﹕「你才是不知羞恥﹐堂堂一個主帥﹐說了的話不算數﹗我問你﹐你 既然把宇文雄交給了鐘大哥看管﹐為何又要來此偷下毒手﹖」 葉凌風道﹕「我是來搜奸細﹐行事光明磊落﹐你休得血口噴人﹗」 江曉芙冷笑道﹕「光明磊落﹖哼﹐你朝他的胸膛抓下﹐搜身是這樣搜的嗎﹖要 不是我的梅花針出手得快﹐宇文雄早已給你害了﹗」 葉凌風老羞成怒﹐喝道﹕「胡說八道﹗我還沒有治你以應得之罪﹐你倒反咬我 起來了﹗鐘大哥﹐把她抓下﹗」 鐘靈吃了一驚﹐說道﹕「你們是師兄妹又是表兄妹﹐何必這樣認真﹖曉芙﹐你 來給師兄賠一個禮。」 葉凌風道﹕「正因為如此﹐我若對她寬容﹐別人說我以私廢公﹐我還如何能夠 服眾﹖你是監軍﹐你也應該嚴執軍法﹗把她抓下﹐否則你不抓我就來抓﹗」 鐘靈左右為難﹐按說葉凌風乃是主帥﹐而江曉芙又的確犯了軍中規矩﹐他是應 該執行葉凌風的命令的。但他卻怎拉得下這個面子親啟動手﹖何況若說江曉英犯了 軍法﹐他的妹妹也同樣犯了軍法﹐難道把妹妹也抓起來﹐叫她受審﹐叫她出丑麼﹖ 江曉芙亮出寶劍﹐冷冷說道﹕「葉凌風﹐你不用叫鐘大哥做人難﹐你要抓我﹐ 你自己來好了﹗」 江曉芙一副拼命的神氣、倒叫葉凌風不敢真個動手﹐正在三方面都落不了台的 時候﹐忽聽得嗚嗚聲響、划破寂靜的夜空。 那是一支接著一支的響箭﹗ 軍中晚上巡邏﹐是用響箭報警的。葉凌風這一驚非同小可。 鐘靈卻是如釋重負說道﹕「葉大哥﹐你快去看看有甚緊急軍情﹗我在這里負責 看守奸細﹐芙妹的事﹐待你回來再處置吧。」 正是﹕ 響箭聲聲急﹐對頭半夜來。 熾天使書城
【第五十回 艱危未許銷英氣 側調安能犯正氣】 葉凌風倒不是害怕「敵人」夜襲﹐因為敵方的主帥就是他的父親。他們父子早 已秘密取得聯絡﹐約好了明日午時﹐待葉凌風率領的這支義軍進入一個死谷之時﹐ 清軍在那里設伏﹐這才動手消滅義軍的。 但也正因為時凌風知道並非清軍夜襲﹐也就禁不住格外吃驚。前方的哨兵用響 箭報警﹐除了是遭遇敵人襲擊之外﹐那就只有一個可能﹐是發現了敵方的奸細﹐哨 兵未能將他捕獲。 葉凌風早已知道風從龍入京替他父子辦事﹐計算行程﹐這一兩天就應該回到此 地的。他們也早已約好了﹐到時風從龍若不是親自來我他。也會派人來找他。當然 不論是風從龍自己來或別人替他來﹐這人的手中都會持有葉凌風所發的令箭﹐在義 軍中可以通行無阻。但也不能不提防萬一出了岔子﹐比如說他在被盤問之時露出馬 腳。或者是風從龍為了有什麼事﹐親自冒險前來﹐而恰巧碰上了認識他的一個義軍 頭目。 葉凌風分身乏術﹐權衡輕重﹐心頭想道﹕「宇文雄身上並無秘密文件﹐他也還 未醒來﹐即使醒來﹐他手中沒有憑據﹐也扳不倒我。現在我既然不能殺他﹐不如先 出去應付這件事情。倘若莫的是風從龍到來﹐有什麼意外﹐我也可以立即設法補救 。」 葉凌風一來因為自己心中有鬼。二來他的身份是一軍之主﹐軍中有警﹐他作為 主帥﹐理該前往調查﹐三來鐘靈又在催促他去﹐若然不去﹐鐘靈難免起疑。 於是葉凌風當機立斷﹐說道﹕「好﹐鐘大哥﹐那就拜托你小心看管奸細了。我 去去就來。曉芙這丫頭﹐你可別許她胡鬧。」 葉凌風匆匆忙忙說了兩句話﹐便即離開鐘靈的營帳。可笑他只擔心風從龍送來 給他的秘密文件可能給人截獲﹐卻不知道正有一封密折就在宇文雄的身上﹐他搜不 出來。 葉凌風走後﹐鐘靈這才松了口氣﹐難以應付的尷尬場面總算是暫時拖過去了。 鐘靈板起面孔道﹕「你們這兩個丫頭趕快給我回去﹐免得鬧出笑話﹗」 江曉芙笑道﹕「現在不怕了﹐軍中報警﹐我們可以裝作是出來打聽的﹐這就並 不違犯軍法了。你讓我去看看二師哥吧。」 鐘靈搖了搖頭﹐說道﹕「真是拿你這丫頭沒有辦法。你的二師哥並沒受傷﹐你 放心﹐他只不過是給葉大哥抓破衣裳罷了。」 江曉芙走過去扶起宇文雄﹐忽地「咦」了一聲﹐說道﹕「鐘大哥﹐你來看看﹐ 他的身上真是有一封書信。」 原來字文雄把那封密折藏在衣服的夾層﹐葉凌風抓破了他的衣裳﹐露出了密折 一角恰恰給宇文雄的衣抽遮往。葉凌風受阻於江曉芙﹐未能仔細搜查﹐故此沒有發 現。如今江曉芙將宇文雄扶起﹐可就發現了。 鐘靈把密折抽了出來﹐未讀內文﹐一眼先看見蓋在騎縫處的那顆四川總督的關 防印信﹐不禁大吃一驚﹐失聲說道﹕「想不到真的搜出証據﹗」江曉芙道﹕「什麼 証據﹖」鐘靈道﹕「你去照料你的二師哥吧。待我讀完了內文再告訴你。」收起密 折﹐走過一旁﹐這才把它再打開來﹐仔細閱讀。 原來鐘靈看見葉屠戶的一份文件從宇文雄身上搜出﹐只道宇文雄己是好細無疑 。他怕江曉芙把它搶去毀掉﹐故此躲過一旁。 江曉芙道﹕「好﹐你慢慢看吧。不管這是『証據』也好﹐是別的東西也好﹐宇 文雄總不會是個奸細。」江曉芙絕對信任宇文雄﹐於是心安理得的一點也不受鐘靈 的影響、只知去照料宇文雄。 鐘靈只看了幾行﹐面色「唰」的一下子變得如同白紙﹐顫聲說道﹕「秀妹﹐你 過來。」鐘秀有點奇怪﹐說道﹕「我看不看沒什麼關系﹐待會見你說給我們聽吧。 」她只道是宇文雄作奸細的証據﹐哥哥是監軍應該處理這件事情。她沒有軍職﹐與 江曉芙又是情如姐妹﹐覺得似乎不便背著江曉芙先去看這密折。 鐘靈說道﹕「不﹐正是與你有關系﹐你過來看。」種秀這才發覺她的哥哥神色 不對﹐聲音顫抖﹐驚疑不定﹐於是連忙走過去看。江曉芙則仍在心無旁騖的替宇文 雄解穴﹐根本不理他們兄妹在做什麼。 宇文雄之所以昏迷不醒﹐是因為一來氣力虛脫。二來又著了葉凌風的重手法打 穴之故﹐如今己過了差不多兩個時辰、他的內功基礎很好。體力已在不知不覺之中 漸漸恢復﹐一得江曉芙給他解開了穴道﹐他也就醒過來了。 宇文雄睜開眼睛﹐看見江曉芙俏生生的就在他的面前﹐幾乎疑心是夢。江曉芙 笑道﹕「我想不到你會突如其來﹐你也想不到一醒來就看見我吧﹖」宇文雄道﹕「 我記得是給葉凌風這賊子打暈的﹐這賊子呢﹖」 江曉芙道﹕「什麼﹐你叫大師哥做賊子﹖」她雖然惱恨葉凌風﹐但在未知道葉 凌風的罪惡事實之前﹐還有點覺得宇文雄把大師哥叫做「賊子」未免有點「過份」 。 宇文難正要說話﹐就在此時﹐忽聽得「咕咚」一聲﹐原來是鐘秀在讀了那封密 折之後﹐突然暈倒了﹗ 江曉芙吃了一驚﹐叫道﹕「秀姐﹐你怎麼啦﹖」鐘秀已經暈了過去﹐當然不會 回答。鐘靈喘著氣說道﹕「葉凌風是葉屠戶的兒子﹐他﹐他當真乃是奸賊﹗這封密 折就是葉屠戶給他兒子請功的奏折﹗ 鐘靈並沒有直接回答江曉芙的問題﹐但江曉芙已經是完全明白了。她明白了宇 文雄為什麼將「大師哥」罵作「賊子」﹐也明白了鐘秀為什麼在看完了那封密折之 後﹐突然暈倒了。 宇文雄道﹕「喔﹐原來你們已經發現了那封密折﹐那就無須我再加解釋了。葉 凌風這賊子呢﹖咱們可不能讓他逃了﹗」 鐘靈面上一陣青﹐一陣紅說道﹕「咱們趕快去追﹗他還未曾知道咱們已經發覺 他的秘密﹐想必尚未畏罪潛逃。」 要知鐘靈雖然是不夠精明﹐以致給葉凌風欺騙﹐但他卻也是個責任心很重的人 。此時發現了葉凌風的秘密﹐想起了自己平日未盡監軍之責﹐不禁汗流浹背。是以 他自己無暇再顧妹妹﹐立即便要追捕葉凌風。 江曉芙道﹕「好﹐你們去吧。我在這里照料秀姐。」江曉芙本來也想和他們一 起去的。但一想鐘秀醒來之後﹐必定非常羞愧難堪﹐必須有人給她慰解。所以江曉 芙才強抑怒火﹐留下來陪伴鐘秀。 宇文雄跟在鐘靈後面﹐正要揭開帳幕﹐江曉芙忽地叫道﹕ 「雄哥﹗」宇文雄止步回頭﹐說道﹕「怎麼﹖」江曉芙道﹕「這把裁雲寶劍給 你﹗」兩人只勿促的交談了幾句﹐但江曉芙的心事都已付托在這把寶劍之上﹐交與 宇文雄了﹐宇文雄接過寶劍﹐心里熱呼呼的、他感激師妹愛護之心﹐也激起了他除 奸的勇氣。本來他的氣力尚未完全恢復的﹐此時只感到渾身是勁﹐恨不得立即追上 葉凌風﹐就用這把裁雲寶劍將他殺掉。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說葉凌風出了鐘靈的帳幕﹐匆匆忙忙的先趕回自己的 帳幕中﹐宇文雄所乘的那匹赤龍駒﹐早已被他所奪﹐留在他的帳幕﹐葉凌風就是回 來取這匹坐騎的。他心里早已打定了預防萬一的主意﹐倘若有什什麼不利於己的情 況﹐在緊要的關頭﹐也可以仗著這匹赤龍駒逃跑。 葉凌風跨上赤龍駒﹐趕出大營﹐只見一道藍色的火焰﹐在山前一個山坳升起﹐ 這是表示那個地方發現敵蹤。葉凌風跑在半路﹐前頭的探予回來報道﹕「有個蒙面 賊不理哨兵攔阻﹐便闖進來﹐不知是什麼路道﹖」 葉凌網大吃一驚﹐心道﹕「若是風從龍﹐他不應該這樣胡來﹖」心念未已﹐只 見一騎快馬已從山拗沖出﹐今天夜色雖然不錯﹐但究竟比不上白天﹐那人又戴著蒙 面巾﹐葉凌風一時間也還認不出是誰。 山坳本來沒有哨崗﹐兩個哨兵左右分立。哨崗的亭子是臨時用木搭蓋的﹐那蒙 面人快馬闖過之時﹐只是劈空一掌﹐轟隆聲響﹐木頭搭的哨崗亭子已經震塌。兩個 哨兵的長矛伸出﹐待要截他馬頭﹐蒙面人雙手一抓﹐兩支長矛飛上了半空。說時遲 ﹐那時快。他的快馬已經沖過﹐不過﹐他用的是巧勁奪矛﹐使得恰到好處﹐那兩個 哨兵並未受傷。 葉凌風見下來人如此身手、雖不恐懼﹐卻也不禁吃了一驚﹐當下拍馬迎上﹐雙 方在山前的一塊草坪上相遇﹐葉凌風喝道﹕ 「來者是誰﹐給我停下﹗」此時他已看出來人似曾相識﹐但卻絕不是風從龍。 來人哈哈一笑﹐倏的將蒙面刺除下﹐喝道﹕「狗眼睜開﹐瞧清楚些﹐你不認識 我了麼﹖嘿﹐嘿﹐你想不到你兩次害我﹐我卻依然活在人間吧﹖」 葉凌風這一驚才真的非同小可﹐原來這個人不是別個﹐正是他所冒充的「真葉 凌風」如今改用一個名字的葉慕華。 葉慕華冷笑道﹕「你冒用我的名字﹐我可以不管。你喜歡自稱葉凌風就讓你叫 葉凌風。可是你冒我的身份﹐想要陷害這支義軍。我卻不能不管﹗」 葉凌風吃驚過後﹐殺機陡起﹐心想﹕「我如今的武功未必就輸給他﹐我的坐騎 則比他的好得多﹐我何必怕他﹖」縱馬上前一劍就刺過去﹗ 葉慕華冷笑道﹕『哼﹐還敢與我動手。」橫劍一削﹐當的一聲﹐葉凌風的長劍 給他蕩開。葉凌風的那匹赤龍駒卻已從他身旁竄過﹐葉慕華再一劍刺出﹐已是刺他 不著。 葉慕華沒打落他的長劍﹐心中也是微微一凜﹐想道﹕「我姑父果然不愧是天下 第一名師﹐這賊子在我姑父門下不過年多﹐武功竟爾增進如斯﹗」葉慕華卻尚未知 道﹐葉凌風還得了鐘展替他打通三焦經脈﹐功力這才突飛猛進的。 不過﹐葉凌風雖然功力大進﹐卻也是葉慕華勝他一籌﹐葉慕華一招刺空﹐拍馬 又來追他。 這一瞬間﹐葉凌風已是轉了好幾個念頭﹐不知是逃跑的好還是不逃的好﹖此時 一跑了之還來得及。可是若然逃胞﹐豈非前功盡棄﹖義軍的主帥固然不消說是不能 當了﹐而且逃到清軍那邊﹐自己既不能「立功」見重﹐那也只不過是保得一條性命 而已﹐過去所夢想的榮華富貴豈非落空﹖葉凌風是個野心極大的人﹐如此結果﹐又 豈是他的心願。 葉凌風心里想道﹕「他當然要揭穿我的身份﹐可是我沒有把柄在他的子里﹐他 口說無憑﹐誰會信他﹖我是一軍主帥﹐只要纏著了他﹐待大伙兒來到﹐我指他是奸 細﹐亂箭也就把他射死了。」 葉慕華那匹坐騎﹐遠遠比不上葉凌風的赤龍駒。葉凌風與他馬上交鋒﹐自是大 占便宜。雙馬盤旋﹐此攻波守﹐斗了幾個回合。葉凌風一致不過﹐便即躍馬避開﹐ 葉慕華本領雖然較高﹐但卻不能在三招兩式之間將他收拾。 葉凌風注意到葉慕華的馬背擱有一個麻袋﹐漲鼓鼓的也不知裝的是什麼東西。 看來似乎是有相當重量。因此他那匹坐騎就更不及葉凌風的輕快了。 葉凌風撥轉馬頭﹐兜了個圈﹐繞到葉慕華背後﹐一劍向這麻袋刺去。葉慕華反 手一劍﹐將它格開。葉凌風的坐騎已過了前頭﹐葉凌風試了這招﹐見他保護這個麻 袋﹐心里頓覺奇怪。想道﹕「若是什麼秘密文件之類。決不會放在大麻袋里的。好 ﹐不管它是什麼東西﹐他既要保護這個麻袋﹐我就攻他的弱點。」 此時葉慕華己窺破葉凌風的心意﹐知仇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不流淚 。」未到最後關頭﹐一定不肯逃跑。於是改用以守為攻的戰術﹐施展一路一路綿密 異常的護身劍法﹐教葉凌風根本無隙可乘﹐雙馬盤旋﹐此追彼逐﹐轉眼間又斗了十 幾個回合。 激戰中﹐大營已有幾個領隊趕到。為首的兩騎﹐一個名叫甘霸﹐一個名叫白雄 ﹐這兩人都是氓山派的第三代弟子。甘霸是甘鳳池之孫。甘人龍之子。白雄則是白 泰官之孫﹐白英傑之子。他們在義軍中也各有職守﹐甘霸是執掌軍中刑罰﹔隸屬監 軍鐘靈。白雄則是職司參謀﹐受葉凌鳳的指揮。 葉凌風見他們到來﹐立即端起主帥的身份下令﹕「給我用亂箭把這奸細射殺﹗ 」甘霸應道﹕「是﹗」一抖手﹐三支金鏢向葉慕華打去。跟在他後面的幾個頭目也 或用弩箭﹐或用飛蝗石﹐或用鐵蒺藜﹐總之是各使各的暗器﹐向葉慕華襲擊。只有 白雄未曾出手。原來白雄頗有父風﹐他的父親白英傑是氓山派的智囊﹐有「小諸葛 」之稱。 白雄幼承家教﹐養成習慣﹐凡事總是經過腦筋想一想的﹐他想﹕「這人若是奸 細﹐為什麼不把他生擒以便盤問他的口供﹖何必就要如此忙急的就將他殺掉﹖」白 雄心有所疑﹐是以不肯隨眾出手﹐不過在這樣緊張的情況之下﹐他當然也不能好整 以暇的去詰問葉凌風了。 葉慕華長劍揮舞﹐化作了一道護身的銀虹﹐只聽得叮叮當當之聲響不絕耳﹐投 羽箭﹐飛蝗石﹐瓦風鏢﹐鐵蒺藜……各式各樣的暗器散了一地。 但暗器越來越多﹐而且發暗器諸人亦非庸手﹐葉慕華饒是劍術精妙﹐武功高強 ﹐亦不過護得了身﹐護不了馬﹐甘霸的兩支金鏢。就恰恰打中馬腿﹐那匹馬一聲長 嘶﹐四蹄屈地。 好個葉慕華﹐在這危急的剎那﹐顯出了驚人的輕功﹐非凡的本領﹐脅下挾著麻 袋。在馬背上就似箭一般的「射」了出去﹐而且在半空中劍不停揮﹐撥打暗器﹐屆 然沒給暗器傷著。 葉慕華立足未穩﹐甘霸己是走向他殺來﹐葉慕華喝道﹕「各位好漢且慢動手﹗ 你們可知道你們的主帥是什麼人﹖」甘霸怒道﹕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誰不知道葉統領是江大俠的掌門弟子﹗」 葉慕華飛身一掠﹐避開了甘霸的迫擊﹐朗聲說道﹕「錯了﹗ 錯了﹗你們的主帥是葉屠戶的兒子﹐在你們的義軍中充當奸細的﹐江大俠也已 不要他做掌門弟子了﹗」 葉凌風大笑道﹕「你們相信他這些鬼話嗎﹖」葉慕華所說的事實太過驚人﹐在 不知底細的人聽來﹐幾乎可以說得是「荒誕不經」。 許多人心里都這樣想﹕「江大俠收徒何等審慎﹐若是不清楚統領的來歷﹐焉肯 立他為掌門弟子﹖」這些人還是不知道葉凌風與江海天的親戚關系﹐另外一些知道 的人更是氣得大罵葉慕華這﹕「你這奸細胡說八道﹐葉統頒是江大俠的內侄﹐你竟 敢說他是葉屠戶的兒子﹗真是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群情激憤﹐追來的人更多了﹐葉慕華叫道﹕「好﹐我給你們一個活的証據﹗」 振臂一拋﹐將那大麻袋向甘霸拋去。甘霸接了下來。葉慕華道﹕「打開來看﹗你們 想必有人認得此人﹗」 甘霸心急﹐立即撕裂麻袋﹐只聽得「咕咚」一聲﹐一個人球滾了出來。義軍頭 領之中﹐果然有人認識此人﹐失聲叫道﹕ 「咦﹐這不是葉屠戶的護院風從龍嗎﹖」要知風從龍雖然不是常在江湖露面﹐ 但他井非無名小卒﹐因此也還是有人知道他的來歷。 原來風從龍那日在祁連山受了仲長繞的劈空掌所傷﹐快馬奔馳一日﹐第二日傷 勢加重﹐不能不找個地方調治。宇文雄一路追蹤﹐沒發現他。葉慕華跟蹤追來﹐卻 發現了。至於是怎樣發現的﹐以後再表。 風從龍的來歷既然有人識破﹐群雄都是大為驚詫。葉慕華叫道﹕「你們審問他 ﹐就可以知道一切了﹗」 甘霸道﹕「你是什麼人﹖風從龍何以會落在你的手上﹖」葉凌風暗暗罵了一聲 「渾人」。葉慕華說道﹕「我的來歷﹐慢慢再說不遲。你還是先問問風從龍吧﹗你 問他﹐你們的統領是不是葉屑戶的兒子﹖」 甘霸「啪」的打了風從龍以記耳光﹐喝道﹕「姓風的﹐你啞了麼﹐還不快說﹖ 」甘霸性情憨直﹐只知忠於頭領。故此他只是叫風從龍說話﹐卻不敢依照葉慕華的 話盤問他﹐唯恐對統領不敬。 風從龍如癡似呆﹐只有兩顆眼珠會骨碌碌他轉﹐其他部分﹐卻是絲毫不能動彈 。原來他是給葉慕華用獨門手法點了穴道的。 葉慕華也是亡中有錯﹐未曾解開他的穴道﹐便把麻袋拋給甘霸了。不過﹐在剛 才那樣緊張的情形之下﹐他實在也無暇先打開麻袋。再從容的給風從龍通解穴道。 白雄道﹕「甘二哥﹐他似乎是給點了穴道﹐待我看看﹐能不能解開﹖」 葉凌風豈能讓風從龍受他們盤問﹖他裝作受了無限委屈的神氣﹐咆哮如雷地喝 道﹕「氣死我也﹗好個大膽的奸細﹐居然敢和葉屠戶的護院串同了來陷害我﹗好﹐ 待我先殺了這個姓風的﹐再來收拾你這好細﹗」 葉凌風在破口大罵的當兒﹐早已拔轉馬頭﹐向甘霸那以堆人馳去。說到以個「 殺」字﹐陡地便奪過了一名哨兵的長矛﹐振臂一擲﹐長矛對准了風從龍的心口射去 。 白雄驀地跳了出來﹐揮刀一格﹐「當」的一聲﹐把長矛打落﹐說道﹕「葉統領 ﹐且慢殺他﹗」 葉凌風氣呼呼地道﹕「你們相信這個奸細的鬼話﹖」白雄陪笑道﹕「我們豈敢 有疑統領﹐不過──」葉凌風打斷他的話道﹕ 「既然你們信得過我﹐葉屠戶的頭號幫兇﹐你們還留他作甚﹖甘霸﹐你給我將 他一刀斫了。」白雄口里說沒有疑心﹐心中其實已是大大起疑。葉凌風何等聰明、 當然也看出他已經起疑。是以他人不離鞍﹐也不敢便到那堆人的中間去親自處置風 從龍﹐只敢叫甘霸替他動手。 白雄橫刀遮擋著風從龍﹐說道﹕「且慢動手。我們雖然不敢有疑統領﹐不過這 個風從龍既然是敵方一個頭面人物﹐似乎還是應該先問一間他的口供。還有這個『 奸細』他何以肯把風從龍擒來交給咱們﹖究竟是不是真的奸細﹐似乎也應該問問﹗ 」白雄不理葉凌風的擰眉瞪眼﹐從容不迫的把他要說的說完。眾人一聽﹐都是覺得 「此言有理」﹐也就不禁都起了一點疑心﹐是呀﹐若說他們是兩個奸細串同﹐風從 龍豈肯甘心送命﹖」 葉凌風道﹕「白賢弟說的是。好﹐那就把這姓風的送給鐘監軍看管﹐明天審問 。秦永浩﹐這件差亭交給你﹐你小心押解。」 秦永浩是蒙水平的師爺﹐也是潛伏在義軍中的以個奸細。葉凌風知道此時他若 是堅持要殺風從龍的話﹐必將惹起眾人疑心﹐故此隨機應變﹐吩咐一個「自己人」 押解風從龍﹐好讓秦永浩途中暗下毒手。葉凌風料想秦永浩能體會他的意思。 葉凌風一不做二不休﹐接著再下命令﹐馬鞭朝著葉慕華一指﹐喝道﹕「你們呆 在這里做什麼﹖還有一個奸細﹐還不快快將他擒下。」原來在風從龍的身份揭露之 後﹐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風從龍身上。雖然有幾個頭領在監視著葉慕華﹐但還未 曾動 眾人一想﹕「不錯﹐不管這人是真的奸細是假的奸細﹐總是應該把他先拿下來 。」於是便有六七騎向他沖去。葉慕華朗聲說道﹕「不勞動手﹐我不會走的。你們 快把這姓風的穴道解開﹐在愈氣穴和伏兔穴上給他通解。」 秦永浩正要從甘霸手中把風從龍接過來﹐白雄攔著他道﹕ 「且慢﹐先問他的口供﹗」秦永浩道﹕「主帥之命──」白雄道﹕ 「先讓他說兩句話有甚麼不好﹖要押解也不急在這一會兒。統領怪責﹐怪我就 是﹗」白雄的內功造詣頗深﹐雖然還比不上葉慕華﹐但他知道了所要通解的相應穴 道之後。已是可以解開葉慕華的重手法點穴了。他一面和秦永涪說活﹐一面就解開 了風從龍的穴道。 風從龍嘶啞著聲音道﹕「你們不殺我﹐我就說實話﹗」白雄道﹕「好﹐你說實 話﹐我們就不殺你。」 葉凌風大怒道﹕「白雄﹐你擅作主張﹐心目中還有統領麼﹖」葉慕華喝道﹕「 你還想做義軍的統領麼﹖風從龍﹐你要性命﹐快說﹐快說﹗」 風從龍叫道﹕「葉公子﹐你好狠﹗你連我也要殺害﹐我只好把你供出來了。不 錯﹐剛才這位葉大俠說的都是實話﹗」 葉凌風力持鎮定﹐冷笑說道﹕『好呀﹐這兩個奸細分明是串通了來陷害我﹖你 們有誰相信他嗎﹖」秦永浩在旁加一把嘴道﹕ 「是呀﹐你們不該答應不殺他的。他保得了性命﹐還有甚麼不敢胡說﹖」 群雄之中﹐雖是有不少人起了疑心。但也有不少人是崇拜他們的「主帥」的﹐ 聽了葉凌風的挑撥﹐果然不相信風從龍的話﹐還有幾個氣沖沖的要來殺風從龍。 正在鬧得不可開支﹐忽然聽得有人大叫道﹕「葉凌風﹐稱還敢在此作威作福﹖ 眾位兄弟快快把他拿下﹐他是奸細﹗」原來是鐘靈與宇文雄飛騎來了﹗ 此言一出﹐恍如晴天霹靂﹐不僅是葉凌風嚇得魂飛魄散﹐那些平素崇拜葉凌風 的人也都驚得呆了﹗他們真是做夢也想不到他們一向信賴脅主帥竟然乃是清軍奸細 ﹗ 但他們可以不相信葉慕華和風從尤的說活﹐卻不能不相信監軍鐘靈的說話。白 誰首先躍出﹐一柄飛刀向葉凌風擲去﹐大聲叫道﹕「大伙兒快來打奸細呀﹗」眾人 如夢初醒﹐紛紛跟上﹐ 葉凌風揮劍打落自雄的飛刀﹐一拔馬頭﹐向甘霸沖去﹐此時風從龍還在甘霸的 手中﹐那個「奉命」提解狐人的秦永浩見風勢不對﹐早已在混亂中悄悄溜了。甘霸 的腦筋還未轉得過來﹐茫然不知所措﹐說時遲﹐那時快﹐葉凌風的快馬已經沖到他 的面前。 白雄叫道﹕「甘二哥﹐快動手﹗」甘霸這才想起葉凌風已經不是他們的主帥而 是奸細﹐捉好細並非「犯上」。可是﹐已經遲了﹗白雄話聲來了。葉凌風已是一招 「玉帶圍腰」、軟鞭打出﹐把甘霸攔腰卷了起來﹐同時又是一支袖箭射出﹐穿過了 風從龍的嚥喉。風從龍一聲慘叫﹐登時斃命。 葉凌風把甘霸提了起來﹐當作盾牌﹐馬鞭牢牢地卷著他﹐作了一個「旋風舞」 ﹐哈哈笑道﹕「好吧﹐你們打吧﹗」眾人跟在白雄後面﹐本來都是准備用暗器打他 的﹐此時投鼠忌器﹐誰都不敢出手。 甘霸武功本來不弱﹐只是因為毫無防備﹐這才給葉凌風所乘的。此時他氣怒交 加﹐猛地一掙﹐卷著他的那條馬鞭寸寸斷裂。甘霸一個倒栽蔥跌下馬來﹐立即躍起 ﹐大怒喝道﹕「我瞎了眼珠﹐還認你作統領。如今我識得你這個奸細了﹗」喝罵聲 中﹐連環三鏢打出。 葉凌風的赤龍駒阿等快速﹐甘霸雖然立即躍起﹐便發暗器﹐亦已是遲了片刻﹐ 第一支金鏢追得上葉凌風﹐給葉凌風打落﹐第二支第三支則已是落在馬後。 葉凌風一騎橫沖﹐脫出了包圍﹐絕塵而去。他是主帥的身份﹐前面一重重的哨 兵﹐都未知道此處發生之事﹐葉凌風說是去追奸細﹐誰敢阻攔﹖ 鐘靈、葉慕華追出十里之地﹐情知追他不上﹐只好回來。此時營中的大小頭領 紛紛來到﹐探詢究竟。鐘靈便在草坪上召開一個臨時的會議﹐宣布葉凌風的罪狀。 宇文惟此時方有空暇與葉慕華敘話﹐問葉慕華道﹕「你是怎麼捉到風從龍的﹖ 」 葉慕華笑道﹕「這都是全仗丐幫的幫忙。丐幫有飛鴿傳書的通訊方法﹐那日你 走了之後﹐仲幫主與我也跟著追蹤﹐我有坐騎﹐先走一步。仲幫主到附近的丐幫分 舵﹐叫他們發出飛鴿傳書。所以我沿途都有丐幫的人給我通風報訊。風從龍在一個 土地廟里養傷﹐給丐幫的人發現﹐覺得他形跡可疑﹐我得到了這個消息﹐走去一看 ﹐果然是他。他還在病中﹐我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他擒了。」 宇文雄道﹕「風從龍死有余辜﹐只可惜給葉凌風跑了。」 葉慕華道﹕「我也恨不得馬上殺了他﹐不過讓他逃了也不打緊﹐緊要的是揭穿 他的面目﹐如今這個潛伏的禍根已經拔掉。咱們也可以大大高興了。葉廷宗這賊子 就讓他多活幾天﹐將來一定會把他抓回來的。」葉慕華因為自己本名「葉凌風」﹐ 盡管他已經不要這個名字﹐但不自覺的仍是避免玷辱了它﹐因此在他罵葉凌風的時 候﹐也就不自覺他說出葉凌風的本來名字了。 宇文雄怔了一怔﹐隨即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這賊子的原名是葉廷宗。 葉大哥﹐我現在明白了。」 宇文雄正要說他明白了些甚麼﹐忽見江曉芙和鐘秀向他走來﹐江曉芙道﹕「可 惜我們來遲了一步﹐未能助你一臂之力﹐讓那賊子跑了。」鐘秀悔恨交加﹐說道﹕ 「這都是我的過錯。」原來鐘秀不過因為一時的刺激而暈倒﹐不久就蘇醒了。她是 一張白紙般的心靈﹐雖然是容易上壞人的當﹐但覺醒之後﹐卻是愛恨分明﹐立即便 要江曉芙和她去參加追捕葉凌風了。 宇文雄道﹕「這位是﹖──」江曉芙道﹕「她是鐘靈的妹妹﹐我的好姐姐鐘秀 。」宇文雄道﹕「我在途中曾遇見令尊令堂﹐多蒙令尊醫好了我的傷。他們托我給 你先報個訊﹐他們隨後也會來的。」接著又向鐘秀解釋道﹕「我們倒不是因為人手 不夠﹐以致讓這賊子逃了的﹐而是因為這賊子搶了我的那匹赤龍駒﹐我們追他不上 。」宇文雄加上這個解釋﹐為的是免得鐘秀心里不安。 江曉芙道﹕「二師哥﹐你明白了甚麼﹖你們談得這樣高興﹐這位是誰﹖」 此時義軍中的一眾頭目都已知道了葉凌風的罪狀﹐在痛恨葉凌風之余﹐當然大 家也都想到要向兩位有功之人道謝。宇文雄是江海天的弟子﹐鐘靈已經知道﹐但葉 慕華是甚麼人﹐鐘秀和所有的義軍頭目卻無一人知。於是大家都圍攏了來﹐請宇文 雄給他們介紹。 宇文雄笑道﹕「他嗎﹖他才是真的葉凌風﹐師妹﹐他也才是你真正的表哥﹗」 原來葉慕華雖然沒有明白的和宇文雄說過他的身份﹐但宇文雄從葉慕華所表現 的種種事實﹐早已猜到了個六七分﹐今晚再看了他揭露「葉凌風」與風從龍這兩件 事﹐宇文雄就更是完全明白了。 至此﹐葉慕華也只好承認了自己的本來身份﹐笑道「有一晚﹐你們家里鬧賊﹐ 那個賊人就是我。」 江曉芙恍然大悟﹐說道﹕「不錯﹐我記得起來了。那一晚正是二師哥給我母親 趕了出去的第二天晚上。表哥﹐你是來查詢真相的是不是﹖當時你為甚麼不揭發他 ﹖ 葉慕華道﹕「那時我對這賊子雖然已經起了疑心﹐但還未弄清他的底細﹐我先 去會他﹐不料他突下毒手﹐我跳入了東平湖﹐僥幸才逃得出一條性命﹐這也是我的 過錯﹐我不該對他還存幻想的。我未能及早的揭發他﹐幾乎給他造成大禍﹗」 鐘靈慚愧不已﹐說道﹕「我們都曾上了他的當。真想不到竟有個冒牌的葉凌風 ﹗」 葉慕華道﹕「這名字給他盜用了去﹐我也不要了。我另有個名字叫葉慕華。」 江曉芙道﹕「我們一家人給這冒名的賊子騙了幾年。要是我的爹媽知道了你才 是我的真表哥﹐他們不知道該多麼歡喜呢﹗對啦。我還沒有問你﹐你見過我爹爹沒 有﹖」 葉慕華道﹐「沒有﹐但你的二師哥是從北京出來的﹐他已經見過你爹爹了。」 宇文雄無暇報告詳情﹐只能簡單的將幾件重要的事告訴眾人﹕「天理教曾打入 過皇宮﹐那封密折就是從韃子皇帝的『內書房』獲得的。教主林清殉難﹐現在是張 士龍繼任天理教的教主。師父和天理教的英雄們那一晚也劫了天牢﹐尉遲炯已經救 了出來﹐他與千手觀音也已經夫妻重見了。」 宇文雄帶來的這麼多消息﹐其中雖有林清殉難的惡耗﹐但更多的則是令人鼓舞 的好消息﹔眾人聽了﹐都是興奮不已。 葉慕華笑道﹕「還有一個好消息你還未曾說呢。」鐘靈忙問﹕「甚麼好消息﹖ 」葉慕華道﹕「江大俠已經立他為掌門弟子﹐叫他代師清理師門。嘿﹐嘿﹐他不好 意思說。我代他說了。」眾人更是歡喜﹐紛紛上來給宇文雄道賀。宇文雄倒是忸怩 不安﹐訥訥說道﹕「我其實是擔當不起的﹐只是師父嚴命﹐我也難以推辭了。 但﹐葉大哥﹐你卻是怎麼會知道的﹖」葉慕華笑道﹕「丐幫消息靈通﹐我在一 個丐幫的一個分舵知道的。」 眾人喧鬧過後﹐大家都想起了軍中不可一日無主﹐於是便公議要推出一位主帥 .鐘靈道﹕「冒牌的葉凌風趕跑了﹐順理成章﹐當然應該由真的繼任。我推舉葉慕 華表哥做我們統領。」 葉慕華道﹕「小弟初來﹐尚無寸功﹐如何可以便作主帥﹖依我之見﹐鐘大哥本 來就是監軍﹐由鐘大哥接任最為適當。」鐘靈道﹕「你給咱們這支義軍除了禍患﹐ 這是天大的功勞﹗怎能說是沒有功勞﹖」葉慕華道﹕「揭發奸細的首功應該是屬於 宇文雄﹐宇文雄又是江大俠的掌門弟子﹐鐘大哥既然堅決不肯擔當主帥﹐那麼就由 宇文雄接任﹐也很適當。」宇文雄連忙搖手道﹕「我更不行﹐還是你來的好。」宇 文雄不擅言辭﹐但卻是衷心佩服葉慕華﹐一意要推戴他作為統領。 江曉芙道﹕「你們不必讓來讓去了。依我之見﹐就由葉表哥做統領﹐宇文師哥 做副統領﹐鐘大哥仍當監軍。」群雄齊聲道好﹐便照江曉芙的提議﹐推定了軍中的 三位首腦。 江曉芙又道﹕「奸細雖然趕跑﹐但說禍患就已消除﹐我看只怕還未必呢﹗」 鐘靈吃了一驚﹐說道﹕「你看到了什麼禍患﹖」 江曉芙道﹕「我見識淺陋﹐不知看得對是不對。不過﹐如今已經証實了葉凌風 是咱們的敵人﹐敵人的作為一定不會對咱們有利的﹐你們說是麼﹖」 鐘靈只是有點糊塗﹐並非愚笨﹐登時頓然省悟﹐失聲叫道﹕ 「不錯﹐將義軍聚集一起﹐明日反攻小金川的計划﹐這是葉凌風所定的﹐他一 定是有什麼陰謀﹗」 葉慕華很是沉著﹐說道﹕「不必慌亂﹐這既然是好細所定的計划﹐咱們就反其 道而行之。明日一早﹐立即退兵﹐讓敵人摸不著咱們的底細﹐然後再作下一步的部 署﹐選擇有利於咱們的地點和時間﹐用奇兵插入敵方心臟﹐以解小金川之圍。」 這時已是將近天亮的時分﹐義軍有數萬之眾﹐營地也有十幾處之多﹐從大營發 出去的命令。要傳達到各個部隊﹐需要相當時間。有兩支前頭部隊﹐因為葉凌風昨 晚所發的命令是要他們五鼓起程﹐給大軍開路的。這兩支部隊﹐在新的命令到達之 前﹐已經開出去了。 天亮之後﹐過了一個時辰﹐命令方始通傳備營﹐並派出快馬追趕那兩支前頭部 隊回來。各營也開始按照新的命令部署﹐撤退出原來的防地。 前頭的部隊尚未回來﹐忽聽得金鼓喧天﹐從山頭看下去﹐只見萬馬奔騰﹐旌旗 招展﹐大隊的官軍已經向他們的營地殺來﹐接著有探子回來報道﹕「前頭那兩支部 隊中伏受圍﹐傷亡殆盡﹐突圍的還不到十人。據突圍出來的入報道﹐清軍的「帥旗 」打出的正是葉屠戶的旗號。正是﹕ 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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