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鐵矢神弓少年扶巨宦金鞍寶馬大盜震虛聲一劍西來,千巖拱列,魔影縱橫:問明
鏡非台,菩提非樹,境由心起,可得分明﹖
是魔非魔﹖
非魔是魔﹖
要待江湖後世評!
且收拾,話英堆兒女,先敘閒情。
風雷意氣崢嶸,輕拂了寒霜嫵媚生。
嘆佳人絕代,白頭未老,百年一諾,不負心盟。
短鉏栽花,長詩佐酒,詩劍年年總憶卿。
天山上,看龍蛇筆走,墨潑南溟。
──詞 寄 沁 園 春
涼秋九月,北地草衰,有一行人馬,正沿著綿亙川陝兩省邊界的大巴山脈,放馬西行。
行在前頭的是幾個雄赳赳的武師,中間一輛敞篷騾車,坐著一個年近六旬的紳士,皮襖
披風,態度雍容,一騎高頭大馬,傍著騾車,馬上坐著一個劍眉虎目的少年,劍佩瑯然作響
。
這個篷車中的紳士,正是卸任的雲貴總督,名叫卓仲廉,他人如其名,雖然歷任大官,
尚算清廉。
可是俗語說得好:「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
何況他是總督。
他不必如何貪污,那錢糧上的折頭,下屬的送禮,也自不少。
所以卸任回鄉,也請了幾個出名鏢師,隨行護送。
那個劍眉虎目的少年,卻不是鏢師,他之隨行,另有一番來歷。
原來卓仲廉原籍陜北,閥閱門庭,簪纓世第,只是旺財不旺丁,數代單傳,他只有一子
一孫,兒子名喚卓繼賢,在京中為官,做到了戶部侍郎之職,孫兒名卓一航,幼時隨父赴京
,算來今年也該有十八九歲了。
卓一航自小聰明過人,祖父對他十分懷念,這回辭官歸里,也曾修書兒子,叫他送孫兒
回鄉。
不料孫兒沒來,這耿紹南卻拿著他兒子的信來了,信上說,孫兒正在苦讀待考,不能即
回。
這耿紹南乃是孫兒的同窗,頗曉武藝,適值也有事要到陜西,請大人帶他同行,兩俱方
便。
卓仲廉和他閒談,發現他對書詩並不甚解,心裡想道,書生學劍,武藝好也有限,還暗
笑他是個讀書不成學劍又不成的平凡少年,不料請來的幾個出名鏢頭,對他都十分恭敬,這
卻不由得卓仲廉不禁大為詫異。
其時是明萬曆四十三年,滿洲崛起東北,時時內侵,神宗加派『遼餉』達田賦總額二分
之一以上,全由農民負擔,加以西北地瘠民貧,盜匪紛起,所以卓仲廉雖聘有鏢師,並有親
兵護送,也不得不提心吊膽。
這日正行過巴峪關,山邊驛道上忽馳過兩騎快馬,前行的幾名鏢師,齊都變色!
耿紹南潑喇喇一馬衝上,小聲問道:「怎麼﹖」
老縹頭道:「那是西川雙煞。」
耿紹南道:「哦,原來是彭家兄弟,他們的鐵砂掌下過幾年功夫,要留心一點。」
雙煞快馬過後,並不回頭,老鏢師道:「不像下手做案的模樣。」
耿紹南微微一笑,勒住繩韁,等騾車趕上,淡然的對卓仲廉道:「老大人萬安,沒有什
麼,那只是兩個小賊。」
又過了一會,背後又是三騎快馬,絕塵掠過,對卓家的箱籠車輛,連正眼也不瞧一瞧,
老鏢頭詫道:「怎麼龍門幫的三位舵主,都同時出動,莫非是綠林道中,出了什麼緊急的事
情﹖」
耿紹南傲然說道:「管他什麼錄林道不綠林道﹖若來犯時,我不用手上的兵器,只憑這
一張彈弓,也要打得他們落花流水。」
鏢師們唯唯諾諾,一味奉承,卓仲廉見他神色倨傲,暗道,這少年好大口氣。
心中頗為不悅。
車輛馬四繼續西行,黃昏時分,已將近強寧鎮外的七盤關,山道狹窄,這七盤關乃川陜
邊界一個險要所在,它倚山面河,兩岸懸砦高達百丈,下面的河水給峭壁約束成只有五六丈
闊的急流,在山谷中奔騰而出,宛若萬馬脫韁,水花濺成濃霧。
一行人走出山口,見前頭半里之地,有一騎白馬緩緩而行,馬上人一身白色衣裳,配著
白馬,更顯得瀟灑脫俗。
卓仲廉道:「這人好似一個書生,孤身無伴,好不危險。我們趕上前去與他同行如何﹖
」
耿紹南搖了搖頭,猛聽得一陣清脆的鈴聲,六七騎快馬自後飛來,霎忽掠過車輛,前面
那白馬少年正是到狹窄的山口,老鏢頭驚道:「還不快讓,撞上了那可要糟。」
話聲未了,山坳那邊又是塵土大起,十餘四健馬也正向這邊衝來,兩邊馬隊,把少年夾
在中間,眼看就要撞上,卓仲廉不禁失聲驚呼,卻猛聽得那少年大叫一聲,白馬忽然騰空而
起,疾似流星,竟然躍過了五六丈的急流,飛越河面,到了對岸。
這兩幫馬隊,騎術精絕,急馳之下,突然猛的勒馬,兩夥匯成一夥,撥過馬頭,攔住了
前面的山口。
耿紹南一馬飛前,抱拳說道:「好漢們請借路!」
為首一個虯髯漢子叫道:「憑什麼要我們借路﹖貪官之財人人可得。」
耿紹南道:「須知他不是貪官。」
另一個匪首叫道:「要借路也不難,把箱籠行李留下便可!」
耿紹南一言不發,突然取下背上的鐵弓,嗖嗖嗖一連數彈,把搶上來的人一齊打倒,那
虯髯漢子哈哈大笑,耿紹南棄彈換箭,呼的一箭,把盜黨中的一面黑旗射斷,那虯髯漢子,
這才勃然變色,疾衝數丈,大聲叫道:「你知不知道綠林規矩﹖」
耿紹南更不打話,彈似流星,冰雹骰的向那漢子打去!
那虯髯漢子疾若飄風,一口厚背赤銅刀左擋有磕,把冰雹般射來的彈子,磕得四面紛飛
,宛如落下滿天彈雨,耿紹南越打越急,那漢子漸慚有點手忙腳亂,盜黨中一個濃眉大眼的
漢子喝聲:「來而不往非禮也!」
也取下一張彈弓,嗤嗤數聲,忽然發出幾道深藍色的火焰,交叉飛來,耿紹南一張彈弓
,不能兩用,打落了迎面而來的『蛇焰箭』,卻不能擋住射向卓家箱籠的火箭,『蓬』的一
聲,大車上一隻厚痳布袋竟然著火燃燒,嘩啦啦倒下了一堆白花花的銀子。
那虯髯漢子搖了搖頭,面山顯然露出失望的神氣,耿紹南彈似連珠,施展出『八方風雨
』的神彈絕技,虯髯漢子猝不及防,卜的一聲,左手關節竟給彈丸打中,一個箭步跳出圈子
,忽然抱拳叫道:「武當山神彈妙技,果然名不虛傳,咱弟兄走了眼.多多得罪了!」
那發蛇焰箭的漢子也翻身跨上馬背,高聲叫道:「紫陽道長之前,請代咱弟兄問候,就
說是火靈猿和翻山虎謝他老人家當年不殺之恩吧﹖」
說完之後,一聲胡哨,手下早扶起了受傷的同夥,退出山谷。
耿紹南放下彈弓,仰天大笑。
忽然背後有人說道:「閣下真好彈弓!」
耿紹南愕然回顧,竟然是那白馬少年,不知什麼時候,又從對岸縱馬過來,眾人剛才緊
張忙亂,竟沒覺察。
耿紹南道:「雕蟲小技,貽笑方家。」
白馬少年笑道:「我那裡是什麼方家,只靠著這四馬還算不錯,才逃了大難。」
卓仲廉下車端詳那白馬少年,見他馬背空空,毫無行李,說話文謅謅的,完全是個書生
模樣。
因問道:「足下可是出門遊學嗎﹖現今路途不靖,跋涉長途,危險得很呀。」
白馬少年躬身答道:「晚生在延安府入學,急著要回鄉趕考。老伯台甫,不敢請問。」
卓仲廉微笑道了姓名。
白馬少年惶恐說道:「原來是鄉先輩卓老大人,失敬,失敬!」
自報姓名,叫做王照希,兩人談得很是沒緣,王照希道:「晚生孤身無伴,願隨驥尾,
托老大人庇護。」
耿紹南眨了幾眨眼睛,卓仲廉年老心慈,慨然說道:「彼此同行,那有什麼礙事﹖足下
何必言謝。」
竟自允了。
耿紹南冷冷說道:「閣下一介書生,竟騎得這四神駒,實是可佩。」
王照希道:「這四馬乃是西域的大汗馬種,名為照夜獅子,雖然神駿,卻很馴良。」
西北多名馬,普通的人都懂騎術,卓仲廉雖覺這四馬好得出奇,也沒疑心。
卓家聘來的那幾名鏢師剛才一直護著車輛,這時都已圍在耿紹南身邊,等卓仲廉的話告
一段落,忽然齊向耿紹南下拜,那老鏢頭執禮更恭,半屈著膝,打個千兒話道:「老朽眼拙
,雖然早已知道耿英雄是個大行家﹔卻還不知耿英雄竟是武當高弟,老朽要請耿英雄賞口飯
吃!」
卓仲廉聽了,楞然不解。
耿紹南微笑一笑,把老鏢頭雙手扶起,說道:「耿某不才,既然挑起樑子,那就絕不會
中途撒耿紹南微笑手,耿某此來,不是保鏢,而是為朋友不惜兩肋插刀,老鏢頭,請你放心
。」
卓仲廉聽得益發納罕。
原來這耿紹南並非讀書士子,而是當今式當派的第二代弟子。
武當少林乃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聲威甚大。
武當派的掌門人紫陽道長,武功卓絕。
他和四個師弟:黃葉道人、白石道人、紅雲道人、青簑道人,合稱『武當五老』,門下
弟子,數以百計,這耿紹南乃白石道人的首徒,在第二代弟子中,是個出類拔萃的人物。
剛才攔路打劫的那個虯髯漢子,名叫翻山虎周同,那濃眉大眼的漢子,則叫火靈猿朱寶
椿,同是川陜邊境的悍匪,武功還在西川雙煞之上。
武當派素以武林正宗自居,所以歷代相傳,定下兩條規矩:一不許作強盜,二不許作鏢
師。
耿紹南以武當門人的身份,替巨官護送行李,那是極少有之事。
老鏢頭一來怕火靈猿的同黨報復,二來實在猜不透耿紹南的來意,所以才說出那一香話
,將耿紹南套住。
卓仲廉這時才曉得耿紹南身懷絕技,不明自己的孫兒怎樣會結識如此異人。
只有再三道謝。
耿紹南神采飛揚,對卓仲廉也顯得頗為傲岸。
卓仲廉想查問他和孫兒結識的經過,他往往盼顧左右而言他,甚或只是笑而不答。
那白馬少年王照希卻顯得十分文靜,一路上對卓仲廉和耿紹南都執禮甚恭。
走了兩天,已過了強寧,將到陽平關了,沿路上不絕有形跡可疑的人物,三三五五,或
乘快馬,或策騾車,在驛道上出沒。
老鏢頭一看就知是踩底跟蹤的綠林人物,整整兩天,提心吊膽,幸得一點事情都沒發生
。
過了陽干關後,那些形跡可疑的人物忽然都不見了。
這晚,來到了大安驛,卓仲廉道:「明日過了定軍山,前面便是坦途了。」
鏢師們也鬆了口氣,只有耿紹南卻顯得特別緊張,和在路上的閒適神情,完全兩樣。
一行人在鎮上最大的客店安歇,白馬少年王照希忽然對卓仲廉深深一揖,朗聲說道:「
晚生一路上多承庇護,不敢欺瞞,晚生有些厲害的仇家,一路跟蹤,若然逃得今晚,便可無
事。今晚萬一有風吹草前,老大人不必驚恐。只要掛起雲貴總督的燈籠,大半不會波及。」
卓仲廉吃了一驚,心想老鏢頭曾再三叮囑,在路上只可扮作客商,千萬不能抬出官銜。
事緣綠林大豪,最喜歡劫掠卸任大官。
自已只道這少年乃是一介書生,那料他也是江湖人物。
自已和他非親非故,知他安的什麼來意!
正在躊躇,耿紹南雙眼一翻,搶著答道:「事到如今,合則兩利,分則兩危!足下意思
,老大人一定照辦!咱們彼此講明,大家可要合力齊心,同禦今晚劫難!」
王照希微微一笑道:「那個自然。」
在客店裡自己佔了一座花廳,當中擺了一張紫檀香桌,叫店家燙了兩大壺陳年花雕,桌
上插著兩枝明晃晃的大牛油燭,隨手把馬鞍和踏蹬丟在牆角,對耿紹南道:「你們躲到兩邊
廂房裡去,非我呼喚,切勿出來。」
老鏢頭與耿紹南見他行徑奇怪,竟是見多識廣,也摸不透他是何路道。
朔風鳴笳,星橫斗轉,夜已漸深,萬籟俱寂,王照希獨坐廳中,凝神外望,動也不動,
卓家自卓仲廉以下,都不敢睡,老鏢頭道:「難道他就這樣的坐到天明﹖」
耿紹南忽然噓聲說道:「禁聲,有人來了!」
端坐著的王照希突然把酒壺一舉,大聲說道:「各位遠來,失迎,失迎!」
門外大踏步的走進了四條大漢,為首的雙目炯炯,旁若無人,朗聲說道:「朋友,省事
的快跟我去!」
王照希笑道:「什麼事啊!」
那大漢面色一沉,正想發作,忽見廂房外懸著雲貴總督官銜的燈籠,吃了一驚,喝道:
「你是做什麼來的﹖你不是……」
王照希截著說道:「保鏢來的,各位看在小弟初初出道,不要砸壞我的飯碗,別處發財
去吧。」
那漢子『哼』了一聲,罵道:「你看錯了人!」
雙臂一振,猛的向廂房撲去。
房中的卓仲廉失聲說道:「這是京中的錦衣衛。」
原來錦衣衛乃是朝廷的特務機關,這為首的漢子是錦衣衛的一個指揮,名叫石浩,卓仲
廉以前在雲黃總督任內之時,手下一個官員犯了案件,京中派錦衣衛來提解犯官,正巧就是
這石浩率領,所以認得。
說時遲,那時快,石浩一個箭步跳近廂房,耿紹南自內竄出,右臂一格,喝道:「什麼
人﹖敢驚老大人的駕!」
雙臂一交,兩人都給震退幾步。
卓仲廉急忙叫道:「石指揮,是卑職在此,可是皇上有什麼聖旨要宣召卑職麼﹖」
在明一代,皇帝對付大臣素來殘酷寡恩,常常因一點小事,就給錦衣衛提去凌遲處死,
卓仲廉剛剛卸任,還擔心皇帝是要將他解京,聲調都顫抖了,石浩凝眸一看,依稀認得,叫
道:「果然是卓老大人在此﹖小的捉拿欽犯,無意冒犯,請多多包涵恕罪!」
又笑道:「皇上對卓大人甚是關懷,常常提起,說卓大人是個好官。」
卓仲廉驚魂稍定,急忙作揖請他喝酒。
石浩道:「卓大人這樣客氣,折死小的了。小的聖旨在身,不敢久留,老大人包涵則個
。」
率領三個錦衣衛退出,臨行前對耿紹南和王照希深深看了兩眼,大聲笑道:「卓大人請
的這兩個保鏢,真是硬得很啊!」
石浩走後,耿紹南一看,只見地上十來個足印,深陷半寸有多,冷笑說道:「這些奴才
,就是喜歡炫露武功,那比得上我這王賢弟深藏若虛。」
房中的卓仲廉忽然急聲叫道:「耿賢姪,快來,快來﹖」
卓仲廉老於宧海,驚魂稍定,驀然想起:京中的錦衣衛,追蹤至此,那白馬少年必定是
個重要欽犯,自已受了他的利用,做了欽犯的擋箭牌,日後被皇上查知,這可是抄家之罪。
這時也顧不得交淺言深,急忙把耿紹南招來,悄悄說了。
耿紹南冷冷一笑,說道:「這個我早已看出。」
卓仲廉尚待說話,他已翩然走出。
廳堂上燭影搖紅,王照希大杯大杯的喝酒,耿紹南面色一沉,嘿嘿笑道:「賢弟,你真
是江湖上的大行家,愚兄佩服之至!」
王照希道:「耿兄不必發怒,小弟是不得已而為之。」
耿紹南雙眼一轉,倏地一手抓來,低聲喝道:「你膽敢把我武當門人戲弄﹖」
王照希肩頭一側,耿紹南左掌呼的一聲,打在他的胸上,王照希微微一笑,肌肉陡然一
縮,耿紹南的手掌竟然滑過一旁,王照希仍然端坐椅上,若無其事。
耿紹南不由大吃一驚,左手擒拿,右手點穴,一招兩式,猛然發出,這是武當派大擒拿
手的三十六式之一,王照希坐在椅上,看來萬難逃避,那料耿紹南左手先到,他橫肘一撞,
閃電般的把擒拿手化開,右手一舉,又把耿紹南的右肘托起,低聲喝道:「耿兄,你我且慢
動手,強敵已經來了!你我合則兩全,分則兩亡!」
耿紹南凝神一聽,遠處隱有嘯聲,面色變道:「你搗什麼鬼﹖去了一批,又來一批。」
王照希笑道:「這回來的是真正的強盜,實不相瞞,川陜邊界最厲害的五股大盜,今晚
都會到此!」
耿紹南怒道:「卓大人並沒有多少銀子,你們何必這樣小題大作,裡應外合﹖」
王照希笑道:「你當我是內應麼﹖他們要劫的是我,不是你的什麼卓大人,不過他們若
順手牽羊,劫了小弟,再劫你們,也說不定。」
耿紹南半信半疑,心裡暗道:你肩無行李,兩手空空,劫你作甚﹖
王照希忽又沉聲說道:「趕快退回廂房去,把有官銜的燈籠取下,也許不會殃及魚池。
」
耿紹南一陣遲疑,王照希忽然站起,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耿紹南不由得點了點頭,
疾忙退下。
過了片刻,嘯聲越來越近,王照希把大門打開,門外湧進了十多條漢子,高高矮矮,站
滿一屋,耿紹南一看,龍門幫的三個舵主也在其內。
老鏢頭在裡面嚇得面青唇白,悄悄說道:「這回糟了,來了三批最厲害的強人,除了龍
門幫外,還有大巴山黑虎岩的方氏兄弟,和定軍山的麥氏三雄。」
耿紹南道:「還有兩批未到哩,你等著瞧吧!」
定軍山麥氏三雄的老大麥逢春站在當中,雙目一掃,桀桀笑道:「真有你的,金珠寶貝
藏在那裡﹖還不快拿出來﹖是不是混在那狗官的行李裡了﹖」
王照希朗聲說道:「麥老大,你也是老於江湖的了,難道這也看不出來嗎﹖久聞大名,
不過如是。不必動手,你已輸了一招了!」
說罷哈哈大笑。
龍門幫的總舵主屠景雄打了一個哈哈,翹起拇指說道:「老弟,真有你的﹖你拿出來,
讓咱們見識見識,咱們好好交個朋友。」
王照希綬緩起立,將放在牆根的馬鞍一把提起,放在紫檀桌上,只聽得木桌吱吱作響,
拔出佩劍,輕輕一削。
那馬鞍原是黑黝黝的毫不驚人,任何人看了都以為這是漆木馬鞍,那料一削之下,頓時
金光透露,鐵皮裡面包的竟是十足的赤金,上面還鑲嵌有十餘粒滾圓的貓兒綠寶珠,金光寶
氣,幻成異彩。
麥氏三雄面面相覷,做聲不得。
原來有經驗的綠林大盜,一看行李客商,便能測知他有多少金珠財寶,百不失一,川陜
邊境的五股強盜,跟蹤王照希已有多日,看他馬蹄踏處,塵土飛揚,分明是負有體積小而質
量重的金珠重寶,但卻看不出他藏在何處,誰也料不到原來是包藏在馬鞍之中。
王照希哈哈一笑,提起了一個踏蹬,朗聲說道:「大家都是同道中人,小弟沒什麼敬意
,這個踏蹬,就送與川陝邊界的道上同源,算個小小的禮物吧!」
綠林群雄面面相覷,麥逢春沉聲說道:「你行,咱們認栽了!」
不接踏蹬,轉身便走。
耿紹南在廂房裡偷瞧,剛鬆得口氣,看那麥逢春方走到門口,忽然外面桀桀怪笑,人影
一閃,走進了一個矮胖老頭,吸著一根大早煙管,吐出一縷縷青煙,怪聲說道:「好哇,不
待我來,你們便分贓了嗎﹖」
麥逢春道:「邵大哥,咱們栽了。」
矮胖老頭煙袋一指,道:「什麼栽了,俺早瞧出他馬鞍裹有鬼,你們的話我全聽到啦,
我可不是叫化,想施捨我一個踏蹬嗎﹖那可不行!」
耿紹南在裡面瞧得分明,他雖和矮胖老頭未會個面,但看他神氣打扮,已知他是陝南的
獨腳大盜邵宣揚,他的煙管乃是一種罕見的外門兵器,可作點穴厥,也可作五行劍,是江湖
上的成名人物,不想他卻這樣無賴。
王照希微笑說道:「邵老爺子,你是我的前輩,這個馬鞍,孝敬你老,本也算不了什麼
,無奈我還有一位朋友,他說不肯。」
邵宣揚道:「那位朋友,請出一見。」
話聲未了,房裡倏的衝出一人,接口說道:「武當門人耿紹南拜見各位前輩。」
邵宣揚眼珠一溜,道:「你是武當門下﹖咱們親近親近。」
伸手一拉,三指一扣,暗藏分筋銷骨的厲害手法,耿紹南掌心向上一接,手腕一轉,用
出武當派事法中的『三環套月』,把邵宣揚的手法解了,邵宣揚左掌忽地朝他肩頭一按,說
道:「好啊!」
耿紹南卸了一步,丹田一搭,氣達四梢,雙臂一抱,左肘微抬,用出一招『漁夫曬網』
,又把邵宣揚的擒拿手拆了。
邵宣揚哈哈大笑,說道:「果然是武當門下!」
耿紹南顯了兩手武當絕技,頓時把邵宣揚驚著。
本來論到武功,邵宣揚還在耿紹南之上,但武當派乃武林正宗,盛極一時,綠林好漢無
不忌憚。
邵宣揚向後一躍,發話道:「足下何苦趁這淌渾水!」
耿紹南道:「什麼渾水﹖我們同屬一夥。金子是小事,武當派的威名可不能在這兒折墮
。」
邵宣揚乾笑雨聲,忽然說道:「武當門人從不保鏢,也從不為盜,你怎麼能與他同夥。
」
耿紹南道:「江湖之事,人人管得,你恃眾聚劫,落在我的眼內,我便不容。」
邵宣揚笑道:「是你師父叫你管的麼﹖為什麼只派你一個人來﹖」
耿紹南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何必師命﹖」
王照希急忙使了一個眼色,耿紹南猛的醒起,接著說道:「武當第二代弟子在陝西聚會
,正想與你們武林中有頭有面的人物一見。」
邵宣揚怔了一怔,他本打算若只是耿紹南一人,便索性把他幹了,毀屍滅跡再說。
如今聽說武當第二代弟子在陜集會,想必來的甚多,邵宣揚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與武當
派的群雄相鬥,當下煙管一收,笑笑口道:「足下何必生這麼大氣,既然這位是你的朋友,
咱們那裡不賣個交情。」
耿紹南面色一鬆,不自覺的用衣袖抹了抹額上的冷汗。
原來他試了兩招,也自知不是群盜對手,全憑武當派的威風,才把敵人嚇退。
其實他所說的武當派第二代弟子在此聚會,倒也並不全假,紫陽道人是曾派有四個弟子
在陜辦事,連他就是五人。
但那四人和他可並沒有約會。
邵宣揚見他以袖拭汗,驀然站著不動,雙目熠熠發光,王照希暗叫一聲『不好』,邵宣
揚忽然仰天大笑三聲,朗聲說道:「歸大哥,你來的好,你聽這小子是不是撒謊﹖」
猛然一股強風,廳中燭光搖搖欲滅,一個又高又大的紅面老人,突然從外面掠空而降,
大聲笑道:「武當派是來了四名,可是都給別人擒了。別人敢碰武當派,為什麼咱們不敢﹖
這小子一人在此,咱們把他打死,丟到荒山裡餵狼便是。就算武當五老尋到,這筆帳也算不
到咱們身上,自有人替咱們頂禍。」
耿紹南不由得暗暗吃驚,看這紅面老人的聲勢,必是川東的大盜鷹爪王歸有章無疑。
但他怎曉得武當派來了四人,而且眉四人又給什麼人擒了﹖
邵宣揚也吃了一驚,叫道:「歸大哥,且慢,你是說那女魔頭出手了麼﹖這裡可還不是
她管轄的地方呀﹖」
歸有章道:「你怎麼這樣膽小。咱們川陝的綠林道,總不能叫一個後輩女娃兒壓了。」
他口裡說話,手底可絲毫不緩,肩頭一晃,蒲扇般的大手,已迎頭抓了下來。
耿紹南見他掌心通紅,那裡敢接,向後一縮,右足發起,踼他腿彎的『白布穴』,歸有
章桀桀怪笑,撲身一閃,欺身直進,右手五指如鉤,一把抓到耿紹南足跟。
耿紹南身子一縮,歸有章雙掌連環急發,耿紹南連連後退,暗恨王照希猶自不來相援,
歸有章掌風呼呼,把耿紹南直逼至牆角,正想施展殺手,忽聞得王照希冷冷說道:「你們要
我的馬鞍,這也不難,只是你們可問過玉羅剎沒有﹖」
邵宣揚和方氏兄弟、麥氏三雄,正對王照希取包圍之勢,聞言大吃一驚,邵宣揚陡的跳
出圈子,叫道:「什麼玉羅剎!」
王照希道:「綠林道寧劫千家,不截薄禮,這是別人送給玉羅剎的財禮,你們想黑吃黑
麼!」
邵宣揚面色蒼白,叫道:「大哥,且暫住手!」
歸有章一個倒翻,躍了回來,怒聲喝道:「你這小子,想拿玉羅剎來恫嚇我們嗎﹖」
王照希道:「誰個嚇你﹖」
把馬鞍一翻,反面刻有幾個字道:「敬呈練霓裳小姐哂納。」
王照希道:「這可不是我現在刻的。」
邵宣揚把歸有章拉過一邊,悄悄說道:「歸大哥,此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依小
弟愚見,還是把他放走了吧。」
歸有章哼了一聲,垂首沉思:麥氏三雄,龍門三舵,都圍了上來,只剩下方家兄弟,在
廳中監視。
這一來大出意外,耿紹南不由得怔在當場,暗想:誰是玉羅剎啊﹖
這名字可從未聽過,怎的那些強盜就嚇得這個樣兒﹖
過了片刻,歸有章猛然抬起頭來,雙眼一翻,含嗔說道:「是玉羅剎的也要劫!」
邵宣揚嚇了一跳,急聲說道:「大哥,大哥!……」
歸有章呼的一掌,擊在檀木桌上,頓時把桌子打塌一角,大聲說道:「這一年來咱們受
那女娃子的氣也受夠了,索性趁此時機,豁了出去,鬥她一鬥。」
邵宣揚退了幾步,顫聲說道:「這,這……」
歸有章道:「虧你一世威名,就怕得這個樣兒。她的厲害,咱們也只是耳聞,未曾目擊
,喂,你們有種的就隨我來,這小子的馬鞍我劫定了。」
麥氏三雄,龍門三舵,縮手不動,只有方家兄弟叫道:「咱兄弟願聽歸大哥調度。」
歸有章橫了邵宣揚一眼,叫道:「好啊,幾十年兄弟之情,算是白交的了。」
邵宣揚苦笑道:「大哥既然要幹,小弟只好聽從。」
歸有章虎吼一聲,隔著桌子,伸手就抓,王照希身形一閃,避了開去。
方家兄弟,左右撲上,王照希身子滴溜溜一轉,驀然一招『左右開弓』把方家兄弟格開
。
歸有章手腕一翻,駢起中食二指,驟然發出,直點王照希雙目,王照希霍地使個『鳳點
頭』跳過一邊,冷笑說道:「歸老大,你中了我的緩兵計了,你要劫該早點劫,現在劫麼,
可來不及了。你聽,外面什麼聲響!」
歸有章愕然一聽,外面擊析聲聲,長宵易過,竟然打五更了。
王照希大笑道:「你聽到麼了打五更了!玉羅剎馬上就來,歸老大你還不停手,要死無
葬身之地!」
歸有章喝道:「小子,你想拖延時候,先送你見閻王!」
呼的一掌,又迎頭劈下。
大笑聲中,王照希出手如電,揚了兩揚,把廳上的兩枝大牛油燭打滅,頓時一片黑漆,
耿紹南貼到牆根,屏了呼吸,群盜雖然人多勢大,在黑暗中一時也不敢莽動,歸有章凝神靜
聽,要想辨聲進擊,忽然外面傳來清脆的笑聲,聽似甚遠,霎忽使到了門外,眾人眼睛一亮
,廳門開處,走進一隊少女,前面四人,提著碧紗燈籠,後面四人,左右分列,擁著一位美
若天仙的少女,杏黃衫兒,白綾束腰,秋水為神,長眉人鬢,笑盈盈的一步步走來。
廳中群盜呆若木雞,有幾個更是面如死灰,瑟縮一隅,動也不敢動。
王照希歡聲說道:「練女俠,家父問你老人家好。」
那少女點了點頭,說道:「他好。」
王照希道:「家父托我帶這個馬鞍給你,他們……」
少女低眉一笑,截著道:「你的來意我早已知道。是他們看中了這個馬鞍麼﹖」
鳳眼一掃,邵宣揚急道:「我不知道是你老人家的。」
耿紹南暗笑,這女郎看來,最多不過二十歲,邵宣揚偌大一把年紀,卻口口聲聲叫她做
老人家。
少女眉毛一揚,又是冷笑說道:「不知不罪,你們都隨我回山去吧。」
頓了一頓,忽又笑道:「歸老大,你也來了了你這個月的貢物還未交來呢,是忘記了麼
!」
歸有章調勻呼吸,定了定神,忽然喝道:「玉羅剎,別人怕你,我不怕你。這裡還不是
你的地界,這馬鞍我要定了。」
一個箭步,衝了上來,那被喚做『玉羅剎』的少女問道:「還有那位插手要這馬鞍的﹖
」
麥氏三雄、龍門三舵疾忙退過一邊,說道:「不敢!」
邵宣揚面色慘白,吶吶不能出言,方家兄弟默不作聲,卻隨在歸有章身後。
玉羅剎倏地一聲長笑,說道:「歸老大,誰要你怕啊!」
歸有章正衝到面前,蒲扇般的大手往下抓去,玉羅剎不動聲色,歸有章一抓之下,猛的
不見人影,疾忙退時,那裡還來得及,後心一陣創痛,頓時倒在地上,方家兄弟連看也未看
得清,脅下也同受了玉羅剎的一掌,慘叫狂嗥,在地下滾來滾去!
玉羅剎閃電之間,連下了三手毒招,把三個劇盜打倒地上,仍然是笑吟吟的站著,若無
其事,綠林群豪全都懾服,玉羅剎對麥氏三雄,龍門三舵說道:「不關你們的事,你們起來
!」
邵宣揚連連討饒,玉羅剎兀是冷笑不答。
三人中歸有章武功最高,被擊倒後運內力抵禦,忍住創痛,所以初時不似方民兄弟的痛
號失聲。
那知不運氣抵禦還好,一運氣抵禦,身體內頓如有千萬條毒蛇亂竄亂咬,五臟翻騰,連
叫也叫不出聲來了。
旁邊的人只見他頭頂上熱氣騰騰,貢豆大的汗珠一顆顆滴出來,面上肌肉一陣陣痙攣,
痛苦得連面部都變了形。
這簡直是天下最殘忍的酷刑!
方氏兄弟叫道:「求你老人家開恩,快點殺了我吧!」
歸有章眼睛突出,卻喊不出來。
玉羅剎笑盈盈的說道:「方家兄弟,你們是從犯,罪減一等,免了你們的刑罰吧。」
纖足飛起,一人踹了一腳,兩兄弟慘叫一聲,寂然不動,耿紹南看得驚心動魄,想不到
這樣美艷的少女,竟是殺人不眨眼的魔王。
玉羅剎把方家兄弟結果之後,向邵宣揚招招手道:「你過來!」
邵宣揚雙手扶著牆壁,身軀顫抖,一步步走了過來。
玉羅剎柔聲說道:「你和歸老大是幾十年兄弟,交情很不錯啊!」
邵宣揚心膽欲裂,急忙說道:「女俠你明鑑秋毫,這回事沒有我的份。」
玉羅剎面色一沉,厲聲斥道:「枉你做了這麼多年強盜,做強盜的禁忌你還不懂麼﹖你
簡直一點眼光都沒有,還在綠林中逞什麼強,稱什麼霸﹖他一個少年,單身押運金寶,沒有
極大的來頭,他敢這樣做麼﹖老實對你說,他這禮物若不是送給我的,我也不敢伸手劫他。
你對他的來歷知道多少﹖不問清楚,就胡亂聽人唆使,合夥行劫,你這不是瞎了眼睛麼﹖」
邵宣揚聽她越罵越兇,心裡也越來越寬,聽她罵完,已完全定下了心。
他知道玉羅剎的脾氣,有重大的事情發生之時,若她笑容滿面,對你溫言細語,那下一
步就一定是用極毒辣的手法對付,若得她嚴厲斥責,那就準不會有什麼事兒。
聽她罵完之後,邵宣揚倏的左右開弓,自已打了兩個耳光,高聲說道:「是小的瞎了眼
睛,是小的還沒資格做強盜,望你老人家多多教誨。」
玉羅剎喝道:「你若然自已知罪,我就免你的罪,你過來,把你的把兄殺掉!」
邵宣揚面色慘白,歸有章到底是他多年兄弟,如何下得毒手。
歸有章卻在地下滾來滾去,慚慚向他這邊滾來,露出哀懇的目光,似求他趕快下手。
耿紹南忍受不住,忽然縱身出來,亢聲說道:「歸有章是無惡不作的獨行大盜,你把他
處死,也算是替綠林道中清除一霸,沒人說你不對。但你叫他兄弟相殘,這卻不是正派所為
。」
玉羅剎面色一變,忽然笑道:「你是那一派的門人。」
耿紹南傲然說道:「武當派的第二代弟子!」
玉羅剎道:「哦,武當派的,失敬,失敬!」
秋波一轉,說道:「邵宣揚,我這是試你的心術行為,你雖與歸有章一夥,還不似他那
樣胡作非為:找叫你殺他,你也還不是一味屈服奉承。不願殺友以求自保。好,憑這兩點,
我就免了你行刑之責。」
說話之間,纖足飛起,輕輕一踹,又把歸有章結束了。
玉羅剎談笑之間殺了三個劇盜,揮揮手道:「你們都隨我到定軍山去!」
笑了一笑,指著耿紹南道:「你想跑到那裡去﹖想回去保護你的卓大人嗎﹖你也隨我去
,連同你的卓大人和所有行李銀兩,都給我搬上山去!」
耿紹南凜然一驚,心想:這玉羅剎好大的膽子,居然管到我武當派的頭上。
要知武當派素以武林正宗自居,門下弟子,不少人便養成了傲慢自大的習氣,耿紹南尤
其如此,但眼見玉羅剎狠辣無比,如若不從,只恐不是她的對手,但如若相從,又擱不下這
個面子。
正在躊躇,忽見王照希拋了一個眼色,開聲說道:「耿兄對練女俠也是仰慕得很,他在
路上還曾對我說過,說要拜謁你老人家呢!」
耿紹南一聽,知是王照希恐怕自已魯莽,惹出禍來,所以替自己圓場,雖然不快,也自
感激,當下想道:好漢不吃跟前虧,且隨她去,看她怎樣﹖
若她不留面子,將卓家洗劫的話,自已便邀集同門,與她相鬥,總能報這一箭之仇。
當下耿紹南回到廂房,對卓仲廉說了,老鏢頭適才曾在門縫偷窺,心驚膽戰,迄有餘悸
,急忙勸卓仲廉依從。
卓仲廉也算豁達,嘆口氣道:「只要性命保得住,那些身外之物由他去吧。」
經了一夜的紛擾,其時已是天色微明,曉霞隱現,玉羅剎和八名少女,督促群盜,押解
卓家的車輛行李,直上大巴山的支脈定軍山去。
山上碉堡森嚴,柵城圍繞,從山腳至山頂,一路有女盜迎接,北地胭脂,本就有男兒氣
概,經過玉羅剎的訓練,更是剛健婀娜兩有之,儼如是一支雄赳赳的娘子軍,王照希也不由
得暗自佩服,心想:這些女娘,比我父親的部下還強得多。
到了山寨,玉羅剎叫手下將卓家這一行人都安置在大客房中,車輛行李則押入後寨,王
照希被安置在另一座賓綰。
玉羅剎去後,耿紹南悄悄問道:「老鏢頭,你久在西北保鏢,這玉羅剎到底是廿麼人啊
﹖」
老鏢頭道:「這玉羅剎是最近兩年才開山立櫃的女強盜,真名叫練霓裳,武林中誰也不
知她的來歷,更不知她是從那裡練來的這一身驚人的武功!聽說她兩年前初初出道,就曾以
雙掌一劍連敗十八名強盜。她和群盜相鬥之時,陜西的武林名宿李二斧曾在旁觀看,看後對
人說,練霓裳的劍法掌法與武林各派,全不相同,辛辣怪異之處,為他平生所僅見。他還說
,不用十年,天下第一高手,就得讓位給這女娃兒了。」
耿紹南哼了一聲,老鏢頭說順了嘴,這才猛覺自己失言。
原來數十年來,武林中人,都推許武當派的紫陽道長是天下第一高手,若依李二斧的說
法,豈不是說武當派的領袖地位就將不穩﹖
當下乾笑兩聲,轉口說道:「李老英雄雖然是見多識廣,但也未免把玉羅剎捧得太過分
了。你們武當派的九宮神行掌和七十二手連環劍到底是武林正宗,旁門的掌法劍法怎比得上
﹖」
耿紹南這才傲然一笑,舒服下來。
耿紹南這一行人被關在客房裡整整一天,寸步不能移動,傍晚時分,忽然有兩個女盜,
進來叫道:「我們寨主請卓大人和耿英雄前去赴宴!」
山寨中燈火通明,擺著兩桌酒席,除了端坐主位的玉羅剎練霓裳是一個美若天仙的少女
之外,其餘的都是綠林中的粗豪漢子,在路上碰到的西川雙煞,翻山虎周同,火靈猿朱寶椿
等也都在席上。
酒席旁有十二名少女服侍,敬酒的,上菜的,守衛的都是寨中女盜,粗漢紅�菕A相映成
趣。
更有趣的是,那些綠林豪漢,一個個都噤若寒蟬,怯生生的像個女娘:而那些執役的少
女,卻一個個揚眉吐氣,豪邁異常,睥睨群盜,顧盼生姿。
耿紹南心想:女子雄飛,男子雌伏,這真是天下最奇怪的筵席,心雖不忿,卻也不禁對
玉羅剎暗暗佩服。
酒過三巡,玉羅剎倏的起立,把手一揮,叫道:「把送給王公子的禮物拿上來!」
隨即有侍女捧上五個金盤,上覆紅巾,玉羅剎將左首的兩個金盤揭開,卓仲廉嚇得驚叫
一聲,盤中竟是兩顆血淋淋的人頭,玉羅剎微微一笑,對王照希說道:「這是尊大人要的。
」
又把右首三個金盤揭開,裡面也是三顆血淋淋的人頭,玉羅剎將人頭逐個提起,晃了幾
晃,又微笑道:「這三人冒犯公子,因此我把他們的首級取來,算加送給公子的薄禮。他們
還有一個同夥,也吃了大虧,諒他今後再也不敢痳煩公子了。」
卓仲廉見了,更是吃驚,這三顆人頭,正是石浩昨晚所率領的那三個錦衣衛,想不到在
半晚之間,竟全給玉羅剎追殺了。
王照希肅然起立,恭身說道:「如此厚禮,實不敢當,只是我暫時還未想回家。」
玉羅剎道:「我也知道你將有萬里遠行,這份薄禮,我自會差人送與令尊,連同盟約也
一併送去。」
王照希道了聲謝。
玉羅剎笑吟吟的對群盜說道:「你們不打不成相識,我給你們揭了這段過節吧。他的父
親就是陜北的王嘉胤。」
群盜強笑說:「啊,真是大水衝倒龍王廟,自家人不認得自家人,早知是王大哥的,咱
們也不敢跟蹤動手。」
原來王嘉胤乃是陜北綠林的領袖,手下有高迎梓,王左掛,飛山虎。
大紅狼等劇盜,聲威甚盛,只是勢力伸不過陜南。
明朝萬曆年間,陜西有十三路大盜,各不相服,這王嘉胤志向甚大,在陜北和劇盜高迎
祥結義之後,不到十年便做了陜北綠林的盟主,他策劃把全陜的綠林道都聯成一氣,翻天覆
地的大幹一場,但陜中陜南,卻不肯奉他號令。
到這兩年玉羅剎崛起陜南,王嘉胤又有兩個大仇家正在陜南活動。
因此王嘉胤卑辭厚幣,派他的兒子王照希來陜南聯絡玉羅剎。
綠林道中規矩,地盤疆界分明,所以王照希絕不能多帶入馬,只是孤身上道。
想不到分佈各省的錦衣衛實在厲害,王照希一上道,他們就調來了石浩等四名高手,暗
暗跟蹤。
而川陜邊界的五股劇盜,垂涎他的金寶,也暗暗綴上。
耿紹南聽了王照希的來歷後,心中暗罵:這小子原來早與玉羅剎有約,卻利用我武當派
的威名,替他暫擋追兵,好待玉羅剎來到。
只累了我與卓家人眾,都做了這賊婆娘的俘虜。
玉羅剎頓了一頓,端酒說道:「從今以後,咱們全陜的綠林道都是一家,我與王嘉胤大
哥巳結成聯盟,願各路兄弟,也互相照顧。諸位若無異見,請盡此杯。」
骨嘟一聲,把酒飲盡,席上群盜,那敢不從,紛紛起立,個個乾杯。
玉羅剎擲杯大笑,招來一名女盜,吩咐了幾句,遣她入內,過丁片刻,這名女盜從裡面
帶出了四個人來,耿紹南見了,不禁愕然,這四人都是他的同門兄弟,奉師長之命,在他之
前,來陝辦事的,怎的卻忽然都在寨中出現,難道真如歸有章所說,是被玉羅剎俘擄了的﹖
但看情形卻又不似,玉羅剎把手一揮,裡面已端出一席酒菜,玉羅剎請那四人就坐,拿
了酒杯,笑盈盈的招呼耿紹南道:「咱們到那邊席上去坐,讓我也有機會與武當派的高人親
近親近耿紹南心中一懍,但看她笑容可掬,心想,武當派威名,群流景仰,這女強盜雖然兇
狠,想來也要懾懼我們正派的門徒,所以曲意逢迎,表示拉攏。想到此處,見玉羅剎愈笑愈
甜,不覺心魂盪漾,越發以為自已想得不錯。坐定之後,耿紹南與同門招呼,只見他們個個
都似意存顧忌,不敢暢談,內中一兩人,且苦笑作態。耿紹南莫名其妙,過了一會,玉羅剎
又喚一名女盜前來,吩咐了幾句,耿紹南不知她又有何花樣,屏息以待。玉羅剎和大家又乾
了幾杯,杏臉飛霞,越發嬌艷。忽然寨後一片車聲,幾十名嘍囉,把卓家的車輛都推了出來
,滿列階下。玉羅剎倏然起立,朗聲說道:「卓大人,我和你算一算帳!」
卓仲廉惶然說道:「這點銀兩,寨主你拿去好了。卓某家中還有薄產,不必倚靠宧囊。
」
玉羅剎面色一沉,大聲說道:「我練霓裳雖然為盜,盜亦有道,你可問席上的人,我練
霓裳幾曾亂取過人的銀子。若然他真是清官,我一文也不要,若然他是個貪官,哼,我可對
他不住,銀子也要,腦袋也要,你聽清楚沒有﹖」
卓仲廉嚇得渾身大汗,身子抖個不停,心中暗暗叫道:「糟了,糟了,想不到老命喪在
這兒。」
玉羅剎罵完之後,緩緩說道:「卓仲廉,你且聽著,你做了十多年官,收到下屬與地方
紳士所送的銀兩共是七萬六千七百兩,這筆錢乃是不義之財,我全取了。另外錢糧的折頭是
三萬二千五百兩,這筆錢雖是朝庭定例,但卻是出自百姓,我也要取了,代你還之於民。另
外你的俸銀是一萬六千八百兩,這是你應得的,我發還給你。你做了十多年官,油水僅有十
萬多兩,你算不得清官,但也還算不得貪官,只算得一名規規矩矩的朝廷大吏。現在帳已算
清,你服也不服!」
卓仲廉不禁又驚又喜,玉羅剎對他的宧囊收入,竟然如數家珍,賬目分明,絲毫不錯,
也不知她從那裡偵察得來﹖
主羅剎處置完畢,又笑盈盈的坐下,挨在耿紹南身旁,說道:「武當派的高賢,小妹年
輕識淺,事情做得不當,還請指教。」
耿紹南對她剛才這手,倒是十分佩服,翹起拇指說道:「怪不得練女俠威震綠林,果然
是賞罰分明,今人起敬。」
玉羅剎換過熱酒,和耿紹南淺的輕談,笑靨含舂,耿紹南大有酒意,只覺玉羅剎吹氣如
蘭,令人心動。
不禁想道:這玉羅剎倒是可人,只可惜她絕代佳人,甘心作賊,若然回轉正途,不知要
傾倒多少英雄俠客!
酒酣耳熱,突然問道:「練女俠武藝超群,不知尊師是那一位﹖耿某若得機會,當向女
俠討教,那真是快何如之。只可惜紅花綠葉,雖出一家,枳橘殊途,甜酸卻異。只怕以後再
難有機會相聚了!」
這話裡一方面表露了傾慕之心,另方面卻又表露了惋惜之意,暗指玉羅剎乃是『逾淮之
枳』,本來是大好的橘,卻變壞了。
王照希一聽他口不擇言,慌忙說道:「耿兄醉了,不可再飲了。」
耿紹南搖頭擺腦的道:「我沒醉,誰說我醉!」
玉羅剎先是面色一沉,繼而笑得花枝亂顫,舉杯說道:「謝耿大英雄過獎,我是一個無
父無母又無師尊的野女郎,這幾手三腳貓的功夫,都是自已練來的。那比得耿大英雄是名門
弟子,正派武功。」
纖手輕掠雲鬢,接著又道:「我也很想向耿英雄討教,機會有的是,耿英雄不用心急。
」
坐了下來,向耿紹南飄了一眼,笑得更是嬌媚,王照希汗毛倒豎,暗怨耿紹南猶是毫不
知覺,急忙站起來道:「謝寨主酒席,耿兄已醉,小弟也不勝酒力,求寨主恕罪,我們想告
退了。」
玉羅剎面有不豫之色,冷冷說道:「你倒很幫著他。」
王照希鼓起勇氣,低聲回道:「我和耿兄也是素不棉識,路上他替我擋了一陣追兵,他
既拿我當朋友看待,所以我也拿他當朋友看待。」
玉羅剎『哦』了一聲,揮揮手道:「撤席。」
卻又低聲對耿紹南道:「明日清晨,請到山腰的峽谷相會。耿英雄不要忘了。」
耿紹南喜上眉梢,連聲說道:「寨主吩咐,那裡敢忘。」
玉羅剎叫人撤去酒席,把耿紹南、王照希和其他四個武當門人都分開招待。
王照希想和耿紹南說幾旬私話,也沒辦法。
第二日清晨,耿紹南宿酒未消,一個女嘍兵進來叫道:「耿英雄,我們寨主約你。」
耿紹南慌忙漱洗,結束停當,隨女嘍兵走下山腰,進入雙峰環抱的峽谷,只見自己四個
同門,都已候在那兒,王照希則坐在另一邊。
卓仲廉也由兩個女嘍兵陪著,坐在一塊大石頭上。
玉羅剎從山坳亂石堆中笑盈盈的走了出來,髮束金環,腰懸長劍,更顯得風姿絕俗。
耿紹南見此情景,不禁大奇!
耿紹南滿肚密圈,本以為玉羅剎約他單獨約會,那料她卻邀了許多人來。
玉羅剎輕移蓮步,衣袂風飄,緩緩說道:「耿英雄,你早,昨晚睡得好呀﹖」
語調竟似甚為關懷,耿紹南面上一紅,尷尬答道:「好。」
玉羅剎笑道:「我就怕你昨晚睡得不好,若昨晚睡得不好,今晚你又不能安睡,那多可
憐呢!」
耿紹南愕然想道:「她怎能斷定我今晚就不能安睡﹖那不是瘋話嗎﹖」
玉羅剎道:「如果你受了重傷,或者殘了肢體,你今晚一定不能安睡了是嗎﹖」
耿紹南哈哈笑道:「天有不測之風雲,人有旦夕之禍福,若然真個橫禍臨頭,那又有什
麼辦法﹖但除非是寨主要把我難為,否則我又怎會有飛來橫渦﹖」
玉羅剎忽道:「你倒豁達,我豈敢把你難為,我只是想向你討教,我聽說武當派劍法天
下無雙,我倒很想開開眼界。」
耿紹南不由得氣往上衝,大聲說道:「哦,原來寨主果然要伸量於我,大丈夫寧死不辱
,我拚受寨主三刀六洞,斷體殘肢,也不能墮了我武當山的威望!」
玉羅剎盈盈笑道:「好,那你可要留神一點,我要進招了。」
拔劍在手,輕輕刺來,耿紹南見她劍招極慢,狀類兒戲,也不知她是真是假,舉劍一擋
,那知玉羅剎手腕一翻,劍尖已刺到喉嚨,嬌笑道:「你這招不行,另來過!」
耿紹南見她持劍不刺,卻發語冷嘲,比中劍更為難過,倏的一個閃身,用連環劍中的三
絕招猛然出手,頭一招『金針度線』,劍尖斜點,一轉身便變成『抽撒連環』,點咽喉,掛
兩臂,快逾飄風,那知刷刷兩劍,全落了空,第三招尚未使出,背脊已是冷氣森森,玉羅剎
的劍鋒竟貼到了後心,三絕招無法連環使用,急忙施展『早地拔蔥』身法,往上拔身,忽然
頭頂又是微風颯然,玉羅剎劍鋒過處,把耿紹南的頭髮割了一綹,耿紹南落下地時,玉羅剎
又盈盈笑道:「我叫你留神,你怎麼不留神呀!」
抱劍一立,招招手道:「武當派的列位高人,忍心看你們的同門在這裡耍猴戲嗎﹖」
耿紹南的四個師兄弟那還忍受得住,四柄劍聯成一線,倏然進攻,玉羅剎笑道:「這才
痛快。」
劍光閃閃,在武當五劍圍攻之下,指東打西,指南打北,王照希見不是路,急忙跳起來
道:「練女俠手下留情!」
語還未了,只聽得一陣斷金戛玉之聲,接著是連聲慘叫,武當五個門人,手中長劍全被
截斷,耿紹南斷了左手兩指,其餘四人也各斷了一指。
玉羅剎面挾寒霜,厲聲叱道:「叫你們知道天外有天,不能徒倚師門聲望!耿紹南你昨
晚十分無禮,我本待斷你手臂,剜你雙目,今日見你也還有點男兒氣概,減刑三等,你快快
滾下山去!」
王照希聽得玉羅剎厲聲叱罵,放下了心,躍上前去,只見耿紹南面色慘白,不發一言,
撥頭便走。
其餘四位武當弟子,抱拳說道:「多謝寨主留情,此恩此德,永不敢忘!」
玉羅剎冷笑道:「我等著你們來報仇便是。」
王照希急使眼色,示意叫他們不要多說,其中一個中年漢子,似是五個同門之首,忽然
朝王照希兜頭一揖,說道:「王公子,敝師弟在路上多承照顧,可惜我沒早遇見你,孟武師
的信,現在轉交給你。」
從懷裡掏出一封火漆密封函件,王照希心頭一震,斜眼偷瞧玉羅剎神情,主羅剎期然說
道:「別人萬里迢迢,給你送信,你也該多謝別人一聲。」
王照希看她並無惡意,把信接過,道了句謝,四個武當門人嘴角掛著冷笑,也不還禮,
急步下出去了。
王照希心頭不由得一陣陣難過,深覺自己對武當派不住。
玉羅剎看耿紹南等人背影消失之後,冷然說道:「王兄,你一定罵我手底太辣了﹖」
王照希道:「不敢。」
其實他心裡確在暗罵。
玉羅剎緩緩說道:「我的脾氣最抵不住人恃勢稱強,武當派門徒眾多,賢愚不肖,在所
多有。其中不少人恃著師門威望,目空一切,武當五老,除紫陽道長之外,其餘四人,都有
護短的毛病,以致門徒越發囂張,正是雖無過錯,面目可憎,我今日特地要折挫他們的驕氣
,教訓教訓他們。」
王照希不敢作聲,玉羅剎停了一停,忽然問道:「聽說京中的孟燦武師與令尊乃是八拜
之交﹖」
王照希道:「也是敝岳。」
玉羅剎道:「啊,原來還是親家,那益發好了。孟小姐我也曾有過一面之緣,武功人品
都是上上之選。孟小姐未過門吧﹖」
王照希面上一紅,答道:「未。家父叫我謁見女俠之後,就進京把敝岳父女接來。」
玉羅剎道:「也該接他們來了,在京中做皇室的武師有什麼出色!哎,我一向直率,王
兄你別見怪。」
王照希道:「豈敢,家父也是這樣說法。」
玉羅剎道:「不是我見到孟武師的信,那四人還要多吃苦頭呢!他們扮成皮草客商,火
靈猿朱寶椿的手下半路截劫他們,按說他們若把來歷說明,便沒事了。他們偏偏恃強逞能,
把火靈猿的四個頭目傷了。是我看不過眼,單騎追蹤,用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把他們震住
,請他們上山研究研究劍法。」
王照希心裡叫苦,暗道:這樣的『研究』法只怕要惹起武林絕大的風波。
王照希尚欲進言,玉羅剎忽道:「咦,那個姓卓的官兒呢﹖」
叫了兩聲,不見回答,走去找尋,原來卓仲廉被她拉來觀戰,看得心驚膽戰,竟然暈倒
在亂石堆中。
正是:笑語沮言施毒手,珞旁煞錦城侯。
欲知後事如何﹖
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震動京華驚傳梃擊案波翻大內巧遇夜行人玉羅剎罵聲『虧他是個封疆大吏,膽子
比芥子還小。』
在卓仲廉身上拍了兩下,卓仲廉這才悠悠醒轉。
玉羅剎從懷中取出一面令旗,擲給他道:「我把你的保鏢打發走了,現在還一個給你。
」
卓仲廉愕然不解,玉羅剎喝道:「你把這面今旗拿去,插在車上,陝西省內,沒人敢動
你分毫,比你那個什麼武當派的保鏢要強得多!」
卓仲廉大喜過望,慌忙收了令旗,正待叩謝,玉羅剎已和王照希走了。
王照希拆開岳父的信一看,信的前半段是催他赴京迎親,後半段卻說『京中武師,暗鬥
極烈,尤以宮廷之內,險象環生,望賢婿速來,愚正有事相商也。』
原來王照希的父親王嘉胤是個落第秀才,二十餘年之前,在北京與名武師孟燦結為八拜
之交,指腹為媒,結成親家。
王照希七歲時,隨父回陜,此後兩家就沒見過。
五六年前孟燦被朝廷聘為『慈慶宮』『太子所住的宮殿』的值殿武師,而王嘉胤也在陜
北,成了綠林首領。
王嘉胤知道了親家的消息,甚為惋惜,孟燦一向豪俠仗義,名重江湖,不知何故,卻會
接受了王室的聘請。
自孟燦做了值殿武師後,每年總有一兩次托江湖人物捎信給他,這次則是托武當派的一
個弟子。
王照希早十多天已知岳父托有武當派的人帶信給他,初時還以為帶信的人是耿紹南,所
以故意跟他結納。
那知卻是耿紹南的師兄。
且說王照希讀信之後,與玉羅剎告辭,匆匆赴京,在路上走了數月,到了京師,已是初
春。
那日大雪下得正緊,王照希自宣武門入城,忽見人頭簇擁,遠處有人嗚鑼呼喝,王照希
好奇一問,旁邊有人說道:「客官,你不知麼﹖近日京城,鬧出一件極大的案件,許多官員
都被牽連人內,今天連戶部侍郎卓繼賢也被推出午門斬首了。人說:「伴君如伴虎」果然不
錯。
卓侍郎聽說還是一個好官呢!
「王照希聽說,吃了一驚,這卓侍郎正是卓仲廉的兒子,耿紹南替卓仲廉保鏢也是卓侍
郎請他來的。怎的好端端卻被推出午門斬首!王照希人極精靈,就近走上一家酒樓,聽人談
論,不消多時,已知道案情原委。原來明神宗『即萬曆帝』朱翊鈞生有兩個兒子,長子常洛
是皇后所生,次子常洵是寵妃鄭貴妃所生。鄭貴妃陰謀奪嫡,神宗遲遲不立太子。後來朝臣
請立常洛為皇太子,封常洵為福王,封地在洛陽,常洵不肯出京受藩,朝臣又上奏催他出京
。常洵出京後只一年『明萬曆四十三年』,忽然有人執棗木棍打傷慈慶宮的守衛,直入前殿
,始被捕獲。這案件就是歷史上有名的,明朝三大怪案之一,-『梃擊案』,一時鬧得滿城風
雨,震動京華!太子雖然沒有受傷,但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人敢闖進宮殿,打傷衛士,這
真是從所未有之事。尤其奇怪的是,那執棍闖宮的人,自稱鄭大混子,說話舉止,瘋瘋癲癲
,太醫會診,也不敢斷定他有病無病。三司會審,要他供出主謀,他胡說八道,報了一大串
大臣和宮中太監的名字,也不知那個是真,那個是假,結果朝臣閹宧,皇親國威,紛結黨羽
,相互攻訐,神宗皇帝,又是個昏庸的人,毫無主意,今日聽這個朝臣的話,明日又聽那個
閹宧的話,弄得牽連日廣,朝中人人自危。連卓繼賢那樣一個不好管閬事的官兒,也被牽連
入內,竟然不加審訊,就把他推出午門斬首去了。王照希明白了案情原委之後,暗暗嘆息,
心想滿洲崛起東北,倭寇為患東南,而皇帝昏庸,朝中又是黨爭未已,這大明江山,恐怕也
不會長久了。轉而又想:這樣也好,朱家無能,就讓我王家來管一管。折下酒樓,根據父親
所給的京城地圖,一直尋至報子胡同,孟家門巷依稀記得,不料走進巷內,抬頭一看,猛吃
一驚,孟家朱門深鎖,門外交叉貼了兩道封條,竟然是錦衣衛封的,門外還站有兩名魁梧漢
子,顯然是宮中衛士。王照希那敢停留,慌忙溜出胡同。心中驚疑不定,一路踱到天橋附近
,再尋訪一位父執,也是京中頗有名氣的武師柳西銘,幸好一找便著,柳西銘見是他來,嚇
了一跳,急忙鎖好門戶,拉他進入內室,低聲說道:「你怎樣這般大膽﹖你父親是朝廷欽犯
,你岳父又被捕去,生死未知。若有人知你身分,如何是好﹖」
王照希笑了一笑,說道:「京中正注意著這件怪案,錦衣衛未必會分心來料理我。我正
想請問叔父,敝岳是太子官中的值殿武師,怎的也會被捕﹖難道他也被牽連進梃擊案了嗎!
」
柳西銘嘆了口氣道:「我也莫名其妙呢,那鄭大混子,還是你岳父擒著的,就是沒功也
該無罪,卻顛倒起來,把他也捕了去。」
王照希暗暗盤算,當下卻不作聲。
過了兩天,孟家門口的警衛已經撤了,一晚王照希食過晚飯,突然換了一身黑色的夜行
衣,對柳西銘道:「叔父,我今晚想到敝岳家中,探他一探。」
柳西銘道:「這如何使得!」
王照希道:「我絕不連累叔父就是。」
柳西銘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勸他不聽,也只得由他去了。
北京的民居一般都很矮,就是大家臣室,也只是院落廣闊,很少有三層樓宇的。
『因為歷代皇帝限定民居不能高過五鳳樓的角樓,以便在宮中可以俯瞰全城,而民居則
不能窺探宮內。』
王照希輕功甚好,輕輕一躍,已上了屋頂,從囊中取出兩枚銅錢,箝在中食二指之間,
先把第一枚銅錢向上一拋,二指一甩,再把第二枚銅錢照準第一枚打去。
兩枚銅錢在空中相撞,發出錚然聲響!
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青蚨傳信』,是夜行人聯絡的暗號,兩枚銅錢在空中一碰,滾
落院中。
王照希蜷伏在屋簷上動也不動,過了一會,果然有兩個黑衣衛士走了出來,望了一望,
哺哺自語道:「什麼聲響,連鬼影也不見一個。」
另一個人道:「京師重地,那有人這樣大膽。李指揮也太小心了。」
兩人呆頭呆腦的看了一會,又進去了。
王照希暗扣錢鏢,本待二人上屋,就要猛下殺手。
心裡笑道:「真是笨蟲,江湖路道一點也不懂。」
身形一晃,疾的飛過一片瓦面,趕在兩個衛士的前頭,進了庭院,再縱身一躍,跳上書
樓,這是他岳父平日休憩之所,王照希見樓門半掩,內裡無人,躡足入內。
不料前腳剛剛踏入,那扇門板突然倒了下來,一口明晃晃的利刃,從門後伸出,冷氣森
森,已從側面刺到。
好個王照希,臨危不亂,伏地一滾,左手將門板一抬,那口利刃插在板上,王照希一個
『鯉魚打挺』翻起身來,長劍拔在手中,只聽得有人嘿嘿笑道:「你這小賊是自沒羅網!」
王照希長劍一晃,正待進招,驀然間書房兩面側門大開,暗器嘶風,紛紛打進,王照希
身子滴溜溜一轉,長劍劃出一圈銀虹,在滿室暗器飛舞激撞之中,揮劍直取那伏在門後的衛
士。
原來今晚輪值的三個錦衣衛,都是老於江湖的高手,他們接的命令,是要將所有來探的
人生擒,所以故意裝出祖心大意的樣子,引他進來,然後三面伏擊。
幸好王照希武藝高強,要不然幾乎受了暗算。
那伏在門後的衛士,似乎是個頭目,一口刀橫掃直劈,呼呼生風,居然是『五虎斷門刀
』的上乘刀法,另外兩名衛士,一個使熟銅棍,一個使七節鞭,也都是招沉力猛,王照希揮
劍力戰,左盪右揮,連掃帶扎,打了片刻,那使熟銅棍的衛士中了一劍,跳出圈外,王照希
挾寒風,伏身一躍,乘著一招得手,急下殺手,想先斃掉一人再算,不料使斷門刀的那個傢
伙,招數著實滑溜,乘著王照希伏身進劍,驀地橫刀掃去,一招『鳳凰展翅』,逕斬對手上
盤,王照希迫得放鬆那名使熟銅棍的衛士,擰身翻劍,把來襲的斷門刀格出外門,緩得一緩
,那使七節鞭的衛士已撲了上來,使熟銅棍的也負傷再戰。
王照希以一敵三,兀然不懼!
長劍寒光閃閃,劍勢如虹。
須知他的父親王嘉胤乃是劍法名家,得過石家躡雲劍的真傳,王照希文武兼學,內外雙
修,極為了得。
再戰了片刻,使七節鞭的也中了一劍,痛得哇哇大叫,王照希運劍如風,節節進迫,使
熟銅棍的那個,退至牆邊,猶自不如,王照希一劍刺去,他向後一退,碰得那堵牆也動了起
來,王照希劍招如電,一劍把他釘在牆上,忽聽得『砰』的一聲,牆上竟然裂了一個大洞!
那名衛士的屍身跌入洞內,王照希重心驟失,晃了一晃,幾乎給七節鞭掃著,急忙抽劍
回身,就在此際,猛聽得牆內一聲怪叫,竄出了一個人來。
王照希楞了一楞,不知是友是敵了尚未看清,眼睛又是一亮,牆內又躍出了一個少年女
子,白衣飄飄,縱身一躍,在眾人驚愕之中,搶到了門口,橫劍一封,急聲叫道:「敏哥,
攻那名使刀的衛士。」
先跳出來的是個少年,傻虎虎的掄刀急撲,兩刀相格,雙方都感手腕痠痳。
王照希定了定神,凝眸看那少女,心想:莫非是我的未婚妻子。
再細看時,輪廓依稀記得,心裡驀然一酸,說不出是什麼味兒!
呆呆的看那兩人相鬥。
另一名衛士,見情不妙,慌忙奪路飛逃,倚在門口的少女嬌叱一聲,一抖手,三柄飛刀
連翩飛出,上中下三路一齊打到,那名衛士慘叫一聲,身上頓時添了三個窟窿。
那白衣少女一邊放暗器,一邊嬌嗔發話道:「喂,少年人,你為什麼盡瞧著我不動手呀
!」
王照希面色一變,看那個少年和敵手相持不下,一躍上前,左肘朝他一撞,說道:「你
退下!」
那少年愕道:「幹嗎﹖」
王照希一腔怒氣,無處發洩,長劍一掄,用足了十成力量,那名使刀的衛士雖非庸手,
卻那裡敵得住他的內家功力,只聽得『喀嚓』一聲,『斷門刀』真個斷了,王照希劍鋒一轉
,把他斬為兩截。
收劍要走,卻聽得那少女盈盈笑道:「你的劍法真不錯呀!就是魯莽一點。」
王照希心頭一震,暗笑自已修養不夠,一個以天下為己任的人,怎能為兒女之情動了閒
氣﹖
這『魯莽』二字之評,弄得他面都紅了。
那少女上前一揖,說道。
『義士為家父冒此大險,尊姓大名,可肯賜告麼!』
王照希與未婚妻分別已有一十六年,孟燦催他迎親的事,女兒並未知道,做夢也想不到
未婚夫從萬里之外來到京師。
所以雖覺這人似曾相識,卻不敢相認。
王照希道:「小姓王名日召,小姐可是孟武師的掌上明珠閨名叫做秋霞﹖」
孟秋霞詫道:「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王照希又問道:「這位小哥可是……」
那少年傻笑答道:「小弟叫做白敏,是孟武師的弟子,王兄,你的武功真好,只一招就
把這鷹爪孫廢了,你撞了我一下,我一點也不怨你。」
王照希心想:這傻小子名叫『白敏』,卻一點也不機敏。
王照希心裡酸溜溜的,故意不報真名,胡亂捏了一段來歷,說是自己曾受過孟燦的大恩
,所以拚捨性命,也要來探他一探。
孟燦交遊甚廣,孟秋霞竟自信了。
再次道謝。
王照希忽然問道:「你們躲在這複壁裡多少天了﹖」
白敏道:「從老師被捕的那天算起,已有三天了。」
王照希越發不舒服,不自覺的面色鐵青!
孟秋霞秋水盈盈,注視著王照希的面色,關心說道:「王兄,你累了﹖歇一歇吧!」
白敏接口說道:「一定是打得乏了,我去尋一瓶好酒來,給你提提神。」
王照希又好氣又好笑,那傻小子已經跑下了樓,到酒窖裡尋陳年老酒去了。
王照希與未婚妻在書房裡悠悠相對,淡淡的月光從窗外灑進來,王照希一陣陣心跳,孟
秋霞燃起了兩枝紅燭,在燭光映照下,她越發顯得艷麗。
王照希道:「孟小姐請恕冒昧,我想知道令尊大人是怎樣被捕的!下落如何﹖好設法相
救。」
孟秋霞眼光閃了一閃,眼睛中充滿謝意,王照希低下了頭不敢迫視,孟秋霞倒是落落大
方,歛衽說道:「就在梃擊案發生後的第二天晚上,我們家中突然來了兩個奇異的客人,也
是在這書房裡和家父說話。我和白敏躲在裡房,只聽得他們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後來就簡
直聽不見了。我只斷斷續續聽得那客人說些什麼兇手,口供、陰謀之類的話,又聽得家父接
連說了幾次『我不知道』,後來客人去了,父親就叫我們趕快逃走,但他到外面望了一望,
忽然又走回書房把我們推進牆內的暗室,還把兩大包食物擲了進來。我們剛剛躲好,錦衣衛
就進來了。我們輪流睡覺,聽外面衛士的換班談話,才知道已過了三天。我們在裡面悶得不
耐煩,正想闖出去,你就來了。」
王照希聽她說到與白敏在裡面躲藏,毫無羞澀面紅之態,心念一動,懷疑不定。
孟秋霞又道:「我記起了,他們還似乎提到鄭國舅和魏公公的名字。」
王照希曾佐助父親處理過許多事情,見識閱歷都超於他的年紀。
聽了孟秋霞的話後,低頭默想,過了一陣,才緩緩說道:「這梃擊案一定是個大陰謀,
有人買通兇手,想陷害另一批人。你的父親是第一個接觸兇手的人,所以被捲進去了。主謀
的人只恐你父親知道什麼內情,或者是想套問兇手說過些什麼說話,所以把他架走。照情形
看來,主謀的人定是朝廷上有大勢力的人,也許是那個鄭國舅,或者就是那個魏公公。我猜
想你的父親一定沒有死。」
孟秋霞道:「為什麼﹖」
王照希笑道:「除非你父親真知道些什麼,而又把所知道的全都說了.否則他們疑神疑鬼
,一定會慢慢套問。」
孟秋霞眼睛明亮,讚嘆道:「你看得真透徹。」
對面前的這個少年,不自覺的欽佩起來。
心想:自已未婚夫不知是什麼樣的人,要是像這個姓王的少年那就好了。
可巧他們都是姓王的。
想到這裡,面上一陣紅暈,粉頸低垂,王照希暗暗詫異:怎麼剛才還是那樣落落大方,
現在又顯出女兒羞態來了。
盂秋霞自覺失態,急忙定了定神,抬起頭來,正想說話,門外一陣腳步聲,白敏已回來
了。
白敏提著兩瓶陳年老酒,興沖沖的跑上樓來,推門說道:「王兄,喝兩口酒提提神吧,
你打得太累了。」
一見王照希神采奕奕,又不禁喜孜孜的笑道:「王兄,你精神恢復得真快,剛才看你那
樣壞的面色,我還擔心你生了病呢!」
王照希心中感動,暗想這小子倒傻得可愛。
想到自已與未婚妻分別了一十六年,若她另有心上之人,這也怪她不得。
這樣一想,心中寬坦許多,反覺對白敏有些歉意。
孟秋霞笑道:「你這傻小子,倒很會獻殷勤。」
白敏笑嘻嘻的斟了三杯,說道:「師妹,你也喝一杯。」
孟秋霞走出房外,向天空瞧了一瞧,回來說道:「別盡顧飲酒了,天色已快將亮了。衛
士們就將換班,我們得想個辦法才好。」
王照希把酒杯一推,說道:「咱們走!」
王照希帶孟、白二人到柳家,柳西銘一夜無眠,尚在心焦等候。
王照希叫盂,白二人在庭中稍候,自已和柳西銘進入內室密談。
王照希將經過情形說了一遍,又道:請柳叔叔替我隱瞞身分,孟小姐並不知道我就是她
的未婚夫婿,還是不要告訴她好。
柳西銘拈鬚微笑,抬頭說道:「為什麼﹖」
王照希面上一紅,吶吶說道:「還是不要告訴她好!」
柳西銘微微一笑,道:「你們少年人的心事真不易猜,好,我依你便是。」
走出院子,給孟秋霞和白敏安排了歇息的地方。
過了幾天,風波漸息。
柳西銘交遊頗廣,聽在宮中當差的人傳來的消息,神宗皇帝又把宮中的執事太監龐保、
劉成殺了。
卻把一個叫做什麼魏忠賢的太監,升做太監總管。
王照希聽了,心念一動,想道:這魏忠賢想必就是那個什麼『魏公公』了。
孟秋霞心懸老父,度日如年,這幾天來她和王照希已經很熟,屢次催他想法。
這晚,王照希招孟秋霞和白敏進房,突然說道:「孟小姐,你敢不敢再冒一次絕大的危
險。」
孟秋霞嗔道:「王兄,這是什麼話來﹖我無力救父,已是羞慚無地,我家的事情難道還
能要王兄獨力肩擔﹖」
王照希笑道:「我不懂說話,該打該打。」
白敏道:「你快些說出辦法吧,要冒什麼險,請算我一份。我這個人沒有什麼用處,就
是不怕死,為了救出師父,我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王照希看了他一眼,說道:「我今晚想進皇宮探他一探。我已探清楚那個鄭貴妃住在『
乾清宮』,連宮中的地圖我也託柳叔叔弄來了。」
白敏拍拍手道:「那敢情好。」
王照希忽道:「不過,夜探皇宮,那高來高去的本事一定要十分了得,孟小姐的輕功造
詣我可以放心……」
白敏這次居然不傻,心想自己的輕功本事果然遠比不上師妺,隨他們去,莫說幫不上忙
,反成了累贅。
因道:「既然如此,我不去好了。」
心無雜念,說得甚為坦然。
這晚,王照希和孟秋霞聽得更樓敲了三更,換上青色的夜行衣,到了紫禁城外,淡月疏
星,一片靜寂。
孟秋霞足尖點地,正想躍上牆頭,王照希忽然把她扯住,打了一個手勢,一蹲身,撿起
兩塊石頭,丟人護城的御河,『卜通』兩聲,聲響雖然不大,已驚動了暗伏在城上的輪值衛
士,只見四條人影,飛下城牆,直奔御河橋上,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一剎那,王照希和
孟秋霞肪身掠起,飛上城牆,就如換班一般。
王照希早把宮中地圖研究清楚,帶著孟秋霞,繞過了太和、中和、紀和三大殿進入內廷
,兩人輕功都是上上之選,等到那幾個輪值衛士折回頭時,他們已到了乾清宮外側面的小花
園了。
皇宮面積極大,真說得上是殿宇連雲,綿亙不絕,北海、白海、什剎海三個人工湖也包
括在皇城之內,湖水閃閃發光。
王照希和孟秋霞伏在暗陬之處,忽見園腳側門開處,有五六個衛士伴著一個身披斗蓬,
頭面都藏在兜風之內的人,閃閃縮縮的走了進來。
王照希目送他們走入宮門,正想冒險一探,遠處琉璃瓦面,人影忽然一閃,一溜煙般直
入殿宇之中。
王照希大吃一驚,這人輕功之高,竟遠在自己之上。
若然他是宮中侍衛,那麼今晚定然走不脫了。
孟秋霞悄聲說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王照希道:「且等一會。」
就在這一時間,忽聽得乾清宮內,大呼『刺客!』
官外約有五六個衛士,飛奔跑來。
王照希覷準最後一名,突然長身而起,出指如電,一下子就點了他的暈眩穴,拖回暗處
,在假山石後,剝了他的衣裳,匆匆換上,對孟秋霞道:「你伏在這裡不要亂動,我走進宮
內,看他一看。」
躍了出來,拔劍在手,他也大叫『捉刺客』,跑人乾清宮內。
宮中混戰正烈,王照希只見一個長身玉立的少年,手使一把寒光閃閃的長劍,大戰十名
衛士,劍光霍霍,虎虎生風,鬥到急處,但見劍花閃爍,冷電精芒,耀人眼目。
這人使的是武當派七十二手連環劍法,但功力之深,比耿紹南之流,卻不知要高多少倍
!
王照希暗暗稱奇,看他年紀輕輕,卻不料這般了得!
但宮中衛士眾多,少年雖然厲害,被十餘人圍攻,也慚慚支持不住。
王照希正看得出神,忽聽得有人叫道:「喂,你為什麼不上去呀!」
這人乃是錦衣衛的一個指揮,王照希躲閃不及,和他打了一個照面。
這人一見是個陌生面孔,比剛才發現刺客還要驚慌,大聲叫道:「有人冒充侍衛進宮!
」
手中鐵尺也迎頭劈下!
王照希刷刷兩劍,把他刺傷,但自已也陷入了包圍。
這身長玉立的少年正是卓仲廉的孫子卓一航,他七歲之時,隨父親卓繼賢來京,適逢武
當派的掌門紫陽道長也來京化緣。
紫陽道長劍法天下無雙,正想找尋一個有根基的少年繼承衣缽。
一日來到卓府,見卓一航頭角崢嶸,氣宇不凡,動了收徒之念。
卓繼賢以前在湖北為官,曾和紫陽道長有一面之緣,知他武功妙奧,深不可測。
也願兒子成為文武全材的完人,於是一口答允。
紫陽道長把他帶回山中,全心教授,又用藥物培養他的元氣,磨練他的體膚,如是經過
一十二年,卓一航已得了七十二手連環劍和九宮神行掌的全部秘奧,本領在武當第二代弟子
中首屈一指,甚至比若干師叔還強。
在這十二年間,紫陽道長每三年帶他回京一次,讓他留在家中一月,攻讀詩書,在這一
月中,卓繼賢就請名師宿儒替他講解經史奧義,滿了一月又讓他把書本帶回山中自習。
所以卓一航是文武雙修,師父,父親都極滿意。
到了卓一航十九歲這年,紫陽道長見他武功已成,而卓繼賢又想他回京應舉,因此紫陽
道長送他回來,並賜了他一把寒光劍。
分手時紫陽道長道:「我深願你在宧海中不要沉迷,將來武當派掌門的擔子,還要你肩
擔呢。」
卓一航領了師父的吩咐,回轉家門,三年不見,他已長得比父親還高一個頭了。
父子團圓,一家高興。
卻不料風波忽起,橫禍飛來,父子相聚,不到三月,卓繼賢就被捲入了『梃擊案』的漩
渦,一日上朝,遂成永訣。
卓一航哀痛逾常,在居官的父執處探聽得知,父親乃是被鄭國舅所誣陷,而鄭國舅又是
秉承他妹子鄭貴妃的意旨。
卓一航一怒之下,不管宮中好手如雲,竟自一劍單身,深宵闖入。
再說王照希陷入包圍,展開躡雲劍法,飄忽如風,專揀敵人的罅隙進攻,過了一會,居
然給他移近了卓一航,卓一航也連衝數劍,殺開一個缺口,把王照希接納進來,兩人聯劍並
肩,威力大增,和衛士們混戰,有守有攻,看看就可闖出。
這時乾清宮內的寢宮房門忽散,鄭貴妃兄妹和剛才進宮那個披著斗篷的男子,在五六個
衛士圍擁之下,倚門觀戰,鄭貴妃笑道:「常洵,叫你的隨從顯顯功夫。這些衛士膿包,連
兩名小賊都捉不著。不早點收抬,駕動正宮,反而不妙。」
那披著斗篷的男子把手一揮,兩名衛士疾衝出去,一個使護手鉤,直奔卓一航,一個雙
手空空,竟然憑著一雙肉掌,來硬搶王照希的長劍。
王照希刷的一劍,那人身形一矮,竟然從側面搶來,王照希的躡雲劍以快捷見長,一刺
不中,立刻變招橫截敵人手腕,劍尖下刺敵人膝蓋,那人『噫』了一聲,雙掌護身,退了兩
步。
這人練就鷹爪功,在『空手奪白刃』這門功夫上,有很深的造詣。
不料王照希家傳劍法,凌厲異常,這人連撲數次,都未得手。
那邊使護身雙鉤的衛士,以為憑著雙鉤可以剋制刀劍,故一上來就用急招『大鵬歛翅』
,雙鉤一合一拉,要鎖拿卓一航手中的長劍,不料卓一航劍術更妙,長劍一翻,青光匝地,
後發先至,那人雙鉤猶未遞到,他的長劍已以『旋風掃葉』的招數斬向敵手下盤,使護手鉤
的也由不得退了幾步,常洵見自己倚重的兩名高手,出手不利,不禁甚為失望。
但這兩人功夫到底比其他衛士強得多,這一加入,配合了其他十餘名衛士,把卓王二人
緊緊圍著,又拖延了一些時候,王照希不覺焦躁起來,忽聽得孟秋霞尖聲急叫,接著是一片
叫喊捉女刺客之聲,王照希更急,刷刷數劍,硬往前衝,與卓一航稍稍分開,衛士立刻乘虛
而人,把兩人隔在兩處,王照希一急則亂,雖然勇猛前撲,殺傷了兩名衛士,而自己肩頭火
辣辣的,也中了一刀,險象環生,幾遭不測。
急忙凝神止躁,把一柄劍舞得風雨不透,縮短圈子,護身待援。
正混戰閒,乾清宮外側面的花園,園門大開,一隊衛士疾跑進來,鄭貴妃面上變色,急
推那個披著斗篷的男子入內。
說時遲,那時快,這隊衛士已跑到宮前,卻並不加人追拿刺客,當中一個男子,在衛士
簇擁之下,大叫『停手,搜宮!』
包圍王卓二人的衛士,嚇得個個住手跳開,鄭貴妃尖聲叫道:「殿下,我犯了什麼罪了
﹖」
原來這人乃是太子,只聽他又大聲喝道:「搜宮!」
他帶來的衛士,衝上台階。
鄭貴妃頭髮一甩,厲聲斥道:「沒有萬歲爺的聖旨,誰敢擅進此門。」
衛士一窒,太子冷笑說道:「早巳有人擅進此門,不必父皇聖旨,萬事有我承當!」
衛士們發一聲喊,搶人宮殿,鄭貴妃也尖聲叫道:「替我擋著這些暴徒,我與他到萬歲
爺前講理去,萬事有我承當!」
兩邊針鋒相對,衛士各為其主,頓時混殺起來!
卓一航身形急起,運劍如風,叫道:「太子,我替你捉拿叛賊!」
只見他翻身進劍,在人叢中直穿過去,乾清官的衛士在混戰中那分得出身來攔他,宮內
有三幾個衛士衝出攔截,也給他一頓潑風劍法,連環發招,打得東歪西倒。
那披著斗篷的男子,跑在鄭貴妃前頭,看看就可進入內室,卓一航足尖一點,平地躍起
,疾如飛箭,在半空中疾衝撲下,一把抓著他的斗篷,拿了起來,將他的身軀當成兵器,一
個旋風急舞,揮了一個圓圈,官內雖有五七名衛士,那個敢上!
在這時間,王照希也揮劍殺了入來,太子和兩名侍衛也已闖人殿中。
卓一航一個旋風急舞,將擒獲的那個男子向外拋出,早有太子帶來的衛士上前接過,揭
開風兜,現出面目,衛士驚叫道:「二皇子!」
太子冷笑道:「把他綑了!繼續搜宮!」
卓一航雙臂一振,劈啪兩掌,把乾清宮內殿的宮門震開,一馬闖進。
原來二皇子常洵,仗著母親鄭貴妃得父皇寵愛,早思陰謀奪嫡,但朝中大臣多是太子的
羽翼,被迫離開京師,受封到洛陽去做藩王。
鄭貴妃心中不忿,勾結了太監魏忠賢、哥哥鄭國泰與若干朝臣結成黨羽,定下了一條惡
毒之計,唆使一個心腹死士,扮成癲漢,在青天白日之下,手執棗木棍,硬闖慈慶宮,被擒
之後,故意瘋言瘋語,亂供同黨,嫁禍插臟,將扶助太子的大臣一個個牽連人內,又把宮中
兩個最有勢力的太監龐保劉成除了,讓魏忠賢得以掌握東廠,接任『宗主』。
『按:明朝的特務組織,分』東廠『』西廠『和』錦衣衛『三個機關,東西廠由太監掌
握,』錦衣衛『則由武官主管。東廠的總管稱為』宗主『。』
常洵在洛陽也收買死士,密謀造反。
後來『梃擊案』陰謀成功,牽連日廣,鄭貴妃以為大事可成,遂密召兒子進京。
不料太子常洛,頗為精明,手下也有一班武士。
常洵進京的事,居然給他偵察出來,因此遂爆發了深宮喋血的一幕怪劇。
卓一航震坍宮門,直闖進去。
只見鄭貴妃兄弟和一個白淨肥胖的太監都在殿中。
卓一航認定鄭貴妃兄弟是陷害他父親的仇人,大吼一聲,掄拳直上。
那太監正是魏忠賢,斥道:「你敢造反﹖」
把手一揮,四名『椿頭』『東廠衛士的頭目』一齊迎擊,卓一航呼的一掌掃去,第一名
『樁頭』伸臂一格,身形一歪,居然並不退後,第二名『樁頭』反掌一揮,竟是鐵琵琶手的
功夫,挾著勁風,撲面打來,第三名『樁頭』乘著他旋身之際左肩向前一撞,和卓一航碰個
正著,他給卓一航反震之力,震倒地上,卓一航也給他碰得歪歪斜斜,收不著腳。
說時遲,那時快,第四名『樁頭』卜地飛起一腿,一個『蹬腳』踢在卓一航胯上,頓時
把卓一航踢出一丈以外,但卻並未跌倒。
這四名『樁頭』都是東廠高手,武功遠在外面混戰的衛士之上。
卓一航雖然武功極高,但經驗火候都尚不足,以一敵四,竟然吃了大虧。
卓一航勃然大怒,一個翻身,拔出寒光寶劍,王照希和太子的衛士,也已經人到內殿來
了。
太子喝道:「常洵私離藩地,圖謀叛逆,誰敢包庇,一併拿了。」
喝聲未停,已經入到內殿來了魏忠賢忽然把手一招,叫道:「遵命!」
竟指揮四個『樁頭』,一把就將貴妃兄弟拿著。
笑嘻嘻的道:「鄭貴妃兄弟主謀叛逆,我是證人!」
太子愕然,王照希卻心不在焉,提劍四顧。
正是:深宮喋血,大起波瀾,刀光劍影,骨肉相殘。
欲知後事如何﹖
請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手足相殘深宮騰劍氣恩仇難解古洞結奇緣鄭貴妃嚷道:「魏公公,你這是什麼意
思﹖」
魏忠賢面孔一扳,雙眼一翻,悄聲說道:「你們母子兄妹,密謀篡位,我魏忠賢忠心赤
膽,維護太廟宗祠,與你們週旋,無非是想套取你們的奸謀,你當我真會參與你們的造反麼
﹖」
鄭貴妃破口大罵。
太子常洛將信將疑,轉念一想,這魏忠賢新近得勢,掌有東廠,管他是真是假,只要現
在幫我便行,我又何必苦苦追究。
當下喝令將鄭貴妃兄妹與二皇子常洵綁個結實,正想退出,王照希忽然大聲喊道:「孟
伯伯,我來了!」
太子霍然醒起,向鄭貴妃喝問:「你們將我的值殿武師綁架,藏在那兒﹖」
魏忠賢眼色一拋,東廠的一個『樁頭』把屋中的八仙抬猛的掀起,地上現出一個黑黝黝
的洞穴,王照希興四個樁頭縱身人內,行了幾步,只聽得裡面大聲呼喝,金鐵交鳴,王照希
從八寶囊中取出火石,點起火絨,與東廠的四個頭目急步奔前,聚攏目光,只見一個魁梧漢
子,披枷帶鎖,居然身似旋風疾轉,舞動長枷,與兩個看守衛士惡戰。
這人正是他的岳父孟燦,他聽得外面殺聲撼地,情知有變,因此強運內力,掙斷手鐐,
就以長枷作為兵器,與乾清宮的兩名衛士拚鬥。
那兩名看守都是衛士中一等一的好手,孟燦吃虧在腳上帶著沉重的鐵鍊,未能掙脫,縱
跳不靈,一場惡鬥,雖然把兩個看守打得頭破血流,但自己也受了七八處刀劍之傷。
四名樁頭疾跑人內,那兩個看守大喜嚷道:「喂,你們快來服侍這個蠻子!」
卻不料,說時遲、那時快,四名東廠頭目,兩個服侍一個,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
把兩個看守殺了。
王照希提劍上前,只見岳父已似血人一樣,急忙將他扶出地窟,在他耳邊說道:「岳父
,是小婿來了。」
孟燦道:「霞兒呢了你見過沒有﹖」
語聲微弱,說得很是吃力。
王照希道:「霞妹也在外面。」
孟燦精神一振,扶著王照希的肩頭走出地窟。
宮殿內太子常洛正與卓一航說話,卓一航的祖父是總督,父親是侍郎,一說起來,太子
自然知道。
太子道:「你父親的冤枉我必定替你昭雪。」
孟秋霞也已進入殿內,站在卓一航身邊,忽見王照希扶著一個血紅的人出來,大吃一驚
,定睛一看,卻是父親,不由得魂飛魄散,眼淚迸流,跳上前去。
孟燦道:「太子,恕我不能伺候你了!」
左手拉著女兒,右手拉著女婿,正想說話,忽然有兩名從外殿趕來的錦衣衛,發出怪聲
,一左一右,雙雙蹤上,齊向王照希撲去,王照希身子一仰,左肘一撞,把一名衛士撞翻,
接著一掌劈出,又將第二名衛士格退。
定睛一看,這名衛士正是在陜西追蹤自己,給玉羅剎嚇退的錦衣衛指揮石浩!
石浩素來自負,給王照希一掌格退,振臂再撲。
太子喝道:「石浩,休得胡來!」
石浩道:「這人是陜西的叛逆!」
太子奇道:「什麼,他是叛逆﹖」
石浩道:「他在陜西誑稱是卓總督的保鏢,我們有眼無珠,把他輕輕放過了。不料後來
劇盜玉羅剎竟替他出頭,殺了我們三個錦衣衛。」
錦衣衛對外,東西兩廠的衛士對內,各不統屬。
石浩這班人是從外廷太和門那邊聞訊趕來的,他們直屬皇帝。
所以若然真是搜捕叛逆,太子也制他不住。
太子道:「什麼玉羅剎,是男強盜還是女強盜﹖」
石浩道:「是當今天下最厲害的女強盜。她替他出頭,顯見是有關係。」
說罷作勢欲撲,王照希忽然哈哈笑道:「卓總督的孫兒便在此地,你問問他我是否他家
的保鏢﹖」
卓一航看了王照希一眼,朗聲說道:「票殿下,這位王兄正是我家的保鏢,所以我和他
一道進宮,助殿下擒獲叛逆。」
石浩道:「那麼玉羅剎為何幫你!」
盂燦雖受重傷,神智尚清,急向太子叩頭稟道:「這人是我的女婿,他和小女前來救我
,請石指揮不要冤枉好人。」
孟秋霞站在旁邊,父親的話雖然微弱,卻是聽得清清楚楚,身子陡然發熱,也不知是羞
是喜,心兒卜通通的跳個不停。
孟燦這幾年來做慈慶宮的值殿武師,和太子甚為相得,日前那個『梃擊案』的兇手,又
是他拚死擒著,而今為了太子,他又被鄭貴妃的手下捉去私刑拷打,弄得變成血人,太子對
他甚覺歉疚,聽他一說,急忙說道:「石指揮,孟武師和卓公子總不會說謊,你放了他吧!
」
孟燦道:「那玉羅剎既是最最厲害的女強盜,她和官面的人自然是作對的了。只怕她有
意離間也說不定。」
石浩礙於太子的面子,而且孟燦又是他的前輩,心裡雖然還有懷疑,也只好悻悻退下。
太子道:「孟武師身受重傷,隨我回宮調養去吧。卓公子和這位王兄,也請一併進宮。
」
盂燦道:「謝殿下,奴婢今生恐再不能伺候你了。還是讓奴婢回家,料理後事吧。」
太子看他傷勢,知是無望,而自己又有大事料理,也就不再強他。
當下說道:「也好,你坐我的車回去。」
叫人取了大內的金創聖藥,送他們回家。
一路上,孟秋霞在馬車裡扶著父親,不時偷瞧王照希。
王照希卻是眉頭深鎖。
到了家中,天色已將發白。
送他們回家的太子隨從,給盂家揭了封條,留下金創聖藥,告辭回宮。
王照希與孟秋霞把盂燦扶人帥房,敷傷裹創,忙了一陣,卓一航也在旁幫忙。
孟燦精神稍見好轉,突然睜大了眼,氣喘吁吁的說道:「你們靠近一些,我有最秘密的
事要告訴你們。」
卓一航以為是他家私事,悄悄退出。
盂燦忽然招招手道:「這位卓兄可是紫陽道長的高徒!」
王照希點了點頭。
孟燦道:「我和卓兄雖是初交,今後也將永別。但適才見卓兄庇護小婿,高義難忘。這
事情我也不想瞞著卓兄,而且日後恐怕也要卓兄助一臂之力。」
卓一航行到門口,再折回來。
王照希倒了一杯熱茶,給孟燦喝了,說道:「孟伯伯你養養神再說吧。」
孟燦雙眸炯炯,急聲說道:「現在不說,那就遲了。賢婿,我知道你父子近年對我不滿
。」
王照希道:「那裡的話。」
孟燦道:「我快死了,咱們都說實話。我知道你們父子不滿意我作朝廷的奴才,可是你
們知道我為何要到慈慶宮去做值殿武師嗎﹖」
孟燦面容肅穆,身子抖顫,大家都不敢說話,過了半晌,孟燦沉聲說道:「我和冀北的
羅大俠羅金峰是摯交,你們是知道的了,羅金峰在五年前突遭橫死,你們可知道麼﹖」
王照希道:「聽江湖上的朋友說過。」
孟燦道:「羅金峰肝膽照人,忠心愛國,年前到關外刺探敵情,得了一份絕密的情報。
原來滿洲韃子蓄意內侵,連年來派人到關內活動,竟然收買了一批人替他作內應。其中有督
撫大員,有朝廷重臣,也有武林高手。羅金峰只探出兩個人,其中一個還不知道名字。」
卓一航和王照希義憤填胸,齊聲問道:「是那兩個﹖」
盂燦道:「一個是川邊的應修陽。」
王照希『啊』了一聲。
孟燦道:「應修陽行蹤詭秘,十年來無人知道他的下落。另一個卻是大內高手,但卻不
知是錦衣衛的還是東西廠的﹖據說若干重臣督撫和他都有聯絡。所以這人比應修陽還更重要
。羅金峰知道這個秘密,剛剛回到關內,就給人害死了。臨死時他對我說出秘密,到慈慶宮
去做值殿武師也是他的主意。」
王照希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岳父進宮,用意是就近偵查。
孟燦嘆口氣道:「可惜我在宮中五年,一點線索都得不到。」
歇了一陣,又道:「宮中暗鬥甚烈,太子這人,雖然比他父親精明,也有心勵精圖治,
只恐也未必能逃暗算呢!我不想你們也進宮當差,只願你們記著應修陽這個名宇。」
孟燦一口氣說完,氣喘更甚,孟秋霞給他輕輕搥背。
孟燦忽道:「白敏呢﹖」
孟秋霞道:「他在柳叔叔家裡。是王哥哥救我們出來,帶我們去的。」
王照希心道:「這白敏原來是他心愛的徒兒,怪不得秋葭和他那麼親熱。」
不覺又有些酸意,說道:「孟伯伯,你惦白敏,我給你把他叫回來。」
孟燦慘笑道:「不用了,來不及了!咦!照希,你為什麼盡叫我做『伯伯』﹖我去世後
,你和秋霞要相親相愛,我見得著你們,我心裡很高興,很高興……」
話聲斷斷繼繼,越說趟弱,還未說完,雙腿一伸,氣息已斷!
孟秋霞號啕大哭,王照希跪下叩了幾個響頭,道:「我請柳伯伯替你主持葬事,還有你
的白敏哥哥。」
孟秋霞帶淚問道:「你呢﹖你不替我主持嗎﹖何必勞煩外人﹖」
王照希道:「我,我……」
欲言又止,正在此時,外邊忽然有人叫門。
卓一航下樓開了大門,卻原來是太子差來的人。
太子差人來探問孟燦,知道噩耗,無限惋惜。
另外差人還帶來了太子的邀請,請卓一航到慈慶宮作客。
卓一航接了請帖,請太子的隨從在客廳稍候,自己進內更衣,並和王照希道別。
王照希設了岳父的靈位,陪卓一航辭靈之後,忽然把他拉人內室,悄悄說道:「卓兄,
太子召你,將有重用,但我勸你還是不要做官的好。」
卓一航道:「我喪服未滿,那會為官﹖」
原來他們講究古禮的官家子弟,守孝要守三年,在這三年內非但不能出仕,連結婚作樂
也不可以。
王照希又道:「那麼卓兄是否要攜令尊金骨,回陜西原籍﹖」
卓一航道:「正想如此,但只怕萬里迢迢,不知能否護先父遺骸,歸葬故園呢。」
王照希忽道:「憑卓兄的本領,何處不可通行。但請你提防一個人﹖」
卓一航道:「誰﹖」
王照希道:「玉羅剎!」
卓一航道:「為什麼﹖」
王照希道:「她和你們武當派結有樑子。」
卓一航道:「怎麼我未聽同門說過﹖」
王照希道:「這是最近的事情。」
當下將玉羅剎劫他祖父,辱他師兄的事說了。
卓一航怒道:「好一個狠心辣手的賊婆娘!」
王照希眉頭一皺,他料不到卓一航官家子弟的氣味竟如此濃,口口聲聲罵玉羅剎做『賊
婆娘』,他自已是綠林大豪之子,心中未免不快。
當下冷冷說道:「玉羅剎手底之辣,確是罕見罕聞。但她巾幗鬚眉,卻也是武林中百世
難逢的奇女。」
卓一航淡然說道:「是嗎﹖若有機會我也想見她一見。」
王照希陡然一震,他到底受過卓一航庇護之恩,如何能眼睜睜看他送死。
急忙說道:「卓兄,我勸你還是不要碰她為妙。你是千金之體,若出了什麼事情,我的
罪可更大了。」
卓一航雖然心也不快,但見他說得極為誠摯,便道:「既然如此,我不見她也罷。」
王照希道:「是啊,卓兄武藝雖高,也犯不著和她作對。何況卓兄若回原籍,當然是取
道人同,經山西回陝北的了。只要不到陝南,就可避過玉羅剎了。」
卓一航道謝了他關注之情,拱手道別。
王照希忽然在他耳邊說道:「卓兄回家之後,若然有事,請到延安府來找小弟。只要說
出小弟賤名,定有江湖同道給你指引。」
卓一航性情磊落敦厚,只覺此人頗為詭秘,卻料不到他便是陝北綠林領袖的兒子。
當下卓一航應了一聲,也不問他在延安府的住址。
兩人揮手道別。
卓一航乘了太子來接的馬車,直入東宮。
隨從把他安置在賓館稍候,過了一陣,進來叫道:「太子請!」
卓一航隨侍從走過曲曲折折的迴廊,到了一處用白石欄杆圍成的庭院,庭院中有幾個武
士在那裡表演武功,庭院對著一座彩樓,太子就在彩樓中飲酒看技。
侍從把卓一航帶上彩樓,行過禮後,太子賜他平身,叫人端一張凳子給他,就叫他坐到
側旁,微笑說道:「經過昨晚的紛擾,大功總算告成,外有廷臣,內有宗室,還有煌煌祖訓
,不怕父皇不懲治他們。你也辛苦了,咱們且飲酒看技。」
原來明太祖朱元璋立國之後,定下封建制度,把子孫封為藩王,對防止藩王謀叛,異常
嚴密,例如若不奉詔,藩王不許人京,即在藩地,出城掃墓,也必須奏請,藩王之間,不許
往來,更不得干預朝政,一犯禁令,立即削爵貶為庶人,送鳳陽府高牆『牢獄』永遠禁錮。
這些嚴密的規定,便是太子所說的祖訓。
明神宗朱翊鈞雖然寵愛鄭貴妃母子,但這次常洵私自入京,犯了祖訓,即使查不出叛逆
實據,這大罪也難逃了。
加以朝野的大臣名流如顧憲成。
申時行。
王錫爵、王家屏等都是擁立太子的人,尤其是顧憲成,在萬曆廿二年時,就因立嗣之爭
,辭官歸里,在無錫東林書院講學,一時天下景從,名士清流,組成了東林黨。
雖然在野,影響極大。
顧憲成是擁立太子的人,明神宗雖偏愛庶子,也有顧忌,魏忠賢起初見鄭貴妃母子得寵
,因此互相利用,藉鄭貴妃之力奪取東廠,後來一看內外形勢,對鄭貴妃不利,於是又沒歸
太子,更增加了太子的優勢。
因此太子才洋洋自得的對卓一航說出那一番話。
卓一航聽了這一番話,悚然有感,心想:二皇子雖然不肖,但兄弟骨肉之間總不必如此
猜疑忌克。
太子把想謀叛的弟弟捉了,本是應該,但這樣幸災樂渦,卻非人君的風度,不覺想起了
『左傳』裡『鄭伯克段于鄢』那段文章。
那裡記載的鄭國兩個皇子,也像今日的太子與二皇子一樣,為了爭位,哥哥把弟弟捉了
。
那個弟弟『共叔段』比今日的二皇子常洵還要胡作非為,而鄭莊公則要比太子常洛寬厚
。
但『左傳』還是譏諷鄭伯以機謀施於骨肉。
卓一航暗暗心寒,又想起盂燦為太子而死『而太子聽到死訊,卻一點也不哀悼,不覺把
沒靠的意思消去一半。太子見他悠然若有所思,舉杯笑道:「你且看我門下衛士的輕功妙技
!」
卓一航舉頭觀看,只見庭院中四個漢子,肩頭上各頂著一枝長長的竹竿。
每根竹竿上攀一個少年,左手握竿,右手執劍,四名大漢肩頭頂竹竿繞場疾走,竹竿上
的少年作出種種姿勢,或作『倒掛珠簾』,或作『平伸雁翅』,或以足鉤竿,或以指定竿,
姿勢十分美妙。
卓一航常在天橋看耍雜技,雜技中雖也有這樣節目,但攀附著竹竿演技的人,卻遠沒有
這麼靈活。
四名大漢抱著雙手,在場中穿花蝴蝶似的左穿右插,肩頂著的竹竿顫動不休,彎下了一
大截,但竹竿上的少年卻是嘻笑玩耍,好似穩如泰山。
卓一航道聲『好!』
太子微笑道:「這算不了什麼。」
一擊掌,四名大漢左穿右插,上面四個少年也是東一劍西一劍,交互混戰,真是極盡龍
蛇衍曼的奇觀。
卓一航細看時,只見四個少年,雖是混亂刺擊,並無固定對手,但卻頗有法度。
不禁鼓掌稱妙。
這四個少年的輕功造詣,已非尋常可比,不能以等閒耍雜技的人視之了。
太子又擊了擊掌,衛士班中驀地走出一個五十餘歲,紫膛面。
山羊鬚的漢子,手上也拿著一根竹竿,走到場心,把竹竿折為兩段,在庭中一豎,身子
騰起,雙足點著那兩根竹竿,身形晃了幾晃,便定了下來。
要知竹竿豎在地上已難,而支持一個人的重量更難。
這人非但輕功高妙,力度也用得恰到好處,才能穩住重心。
這人站穩之後,叫道:「來吧!」
那四名漢子,肩頭上頂著竹竿,繞著他打轉,竹竿上的少年發一聲喊,忽然一個個的躍
下,持劍向他疾衝!
那人身手矯捷極了,站在兩段竹竿上紋風不動,四個少年先後向他衝來,他伸出兩手,
一接便拋,就像耍雜技的人拋飛刀似的,把左面衝來的少年拋向右邊,有面衝來的少年拋向
左邊,一拋又接,一接又拋,更妙的是,那些衝來的少年給他一拋,又恰恰拋到那四名大漢
的竹竿上,就像演出一場空中飛人的大雜技,好看之極!
太子再次擊掌,場中的人倏然停止,四名大漢取下竹竿,竹竿上的少年也各個躍下。
那個留著山羊鬚的漢子,微微一笑,也跳下地來,那兩段竹竿,卻仍然豎在地上。
卓一航眼利,看出那兩段竹竿似乎短了一截,方在詫異。
那漢子哈哈大笑,把兩段竹竿拔起,地上竟然留下了兩個小洞,須知竹竿質柔,泥地甚
硬,這人主見能運用足尖的內力把這竹竿插入地內。
這份功力,確是非同小可!
太子把那漢子招來,給卓一航介紹道:「這位是西廠第一高手,現父皇撥給我使用,名
叫鄭洪台。卓先生武藝高強,兩位正好交個朋友。」
鄭洪台伸手相握,卓一航忽覺他陡然用力,五指就如鐵箍一般!
卓一航心想:他是在試我的功力。
手板放輕,鄭洪台突覺手中握著一堆棉花,卓一航的手掌已似游魚一般滑了出來。
鄭洪台道:「好,是正宗的內家功力,閣下不是武當派也是嵩陽派的了。」
卓一航微微吃驚:只憑這一試招,他竟能知道我武學淵源。
當下說道:「武當派的紫陽道長正是家師。」
鄭洪台『啊呀』一聲道:「原來是天下第一名手的高徒,難怪這般了得。」
各道仰慕之意。
太子興盡遣散眾人,帶卓一航回轉書房。
神宗已老,太子隨時可能即位,所以急於招攬人才,眼見這卓一航文武全才,又是世代
大官之後,對他十分賞識。
於是禮賢下士,請他在太子宮中擔任官職。
卓一航以孝服未滿推辭。
太子道:「又不是在朝中為官,在我府中當個客卿,也並不違背孝道。」
卓一航道:「家父屍骨,還要運回家鄉。微臣祖父,年老無人侍奉。昔李密陳情,聖主
尚放他歸里。微臣未入仕途,豈忍夤緣求進。」
太子嘆道:「先生純孝可風,自古道忠臣出於孝子之門,我也不勉強了。但望你安葬令
尊之後,再到京師,讓我得以親近賢人。令尊的冤情,日內必可昭雪。你且在我宮中暫住幾
天。」
太子盛意拳拳,卓一航自然不好推辭。
過了幾天,朝中又是一番氣象。
神宗格於祖宗遺訓與朝廷議論,迫得把鄭貴妃貶人冷宮,將二皇子常洵削爵囚禁,鄭國
舅則被問了圜首乏刑,一場大變,頓時平反過來,被牽連的大官也一個個得到昭雪。
卓一航的父親卓繼賢慘遭枉死,皇上頒旨給他洗脫了叛逆之名,並追贈了太子少保。
卓一航拜謝了太子恩情,心中稍得安慰,抒發了抑鬱之情。
『梃擊案』至此告一段落,只是那持蜓闖宮的鄭大混子,卻突然不明不白的死在獄中,
神宗糊里糊塗,也不追問。
太子以大敵已除,不願牽連過甚,也作罷了。
自此魏忠賢一面在宮中弄權,一面和太子結納,但忌憚太子精明,暗地懷著鬼胎,終於
後來又弄出明朝的第二個大怪案-,『紅丸案』,這是後話,按下不表。
且說卓一航賴太子之力,替父親昭雪之後,浩然有歸志。
他向太子告了個假,到報子胡同孟家去探訪王照希。
不料王照希和孟秋霞都不見了。
卓一航悵然回宮,與太子說了,太子也甚惋惜。
叫人把孟燦的功勞,記在簿上,把盂燦女兒女婿的面貌也畫了出來,以便日後尋覓酬報
。
卓一航心裡暗想:他死時你毫不關心,現在卻惺忪作態,做給誰看。
過了幾日,卓一航將父親的骨骸移了出來,放人金譚,向太子告辭。
太子忽道:「卓先生,有一個人想和你一同回去。」
卓一航道:「殿下府中有人要到狹西去麼﹖」
太子道:「正是。你遷喪令尊,千里迢迢,有人作伴也好。」
叫卓一航稍候,過了一陣,侍從帶上一人,卻原來就是那日演技的鄭洪台。
鄭洪台笑道:「我們兩人作伴,多厲害的強盜,大約也能應付了。」
卓一航心念一動,衝口問道:「若然是碰到玉羅剎呢﹖」
鄭洪台面色倏變,隨即掩飾笑道:「咱們與玉羅剎河水不犯井水。卓兄不必害怕兩人離
了京師,曉行夜宿,路上大家談論武功,倒也不覺寂寞。過了二十多天,穿過山西,到了狹
西邊境。沿途時不時見有人和鄭洪台打招呼,這日來到華陰,西嶽華山,已在面前。卓一航
想起華山落雁峰上,有一所道觀,觀中的道士貞乾道人是師父的知交,師父曾叫自已回家時
去拜訪他,因對鄭洪台說了。鄭洪台道:「那正好了,咱們索性在這裡逗留雨天,我也要等
幾位朋友。」
第二日一早,卓一航邀鄭洪台上華山,鄭洪台推說有事,但囑他早去早回。
卓一航獨自一人,步上華山,那華山名列五大名山,朝陽。
落雁。
蓮花、雲台、玉女,五峰環拱,峰巒重疊,形似一朵插天花瓣,端的壯麗無儔,落雁峰
是華山第二峰,卓一航行了許久,到了半山,巳近是中午時分,山頂雲煙瀰漫,天色沉暗,
卓一航擔心下雨,幸好道觀已經在望,卓一航步入道觀,觀內疏疏落落,居然也有幾個香客
。
卓一航走過經堂,拾級登殿,忽見一個妙齡少女,匆匆走出,顏容艷麗,美若天人,雖
是驚鴻一瞥,也覺意奪神搖。
卓一航心想,若她下到半山,碰著大雨,那就糟了。
卓一航進了大殿,通名求見,貞乾道人極為歡喜,親自把他接人丹房,叫小道士端來華
山的名茶,卓一航替師父問候,貞乾道:「我與尊師已有十年不見了。想不到他調教出這樣
一位好徒弟。」
歇了一歇,又道:「你的三師叔紅雲道人一月之前,倒曾經過此地。」
卓一航道:「我三師叔來做什麼﹖」
貞乾道:「聽說你武當門下,有五個第二代弟子,全給玉羅剎割了手指,辱罵一頓。紅
雲道人要找玉羅剎算賬呢。是我把他勸了又勸,勸他不要和小輩鬥氣,後來也不知他去了沒
有﹖」
卓一航心想:到處都聽人說起玉羅剎,這女魔頭不知是怎樣兇惡的樣兒﹖
兩人談了一陣,外面仍是悶雷不雨。
貞乾道:「看來怕有一場暴雨,你在這裡歇一晚吧。」
卓一航記掛鄭洪台和他父親的骨罈,立刻告辭道:「還有個朋友在等我,下山較快,我
還是趕回去吧。」
貞乾託他問候師父,送出山門。
卓一航下到半山,忽然雷聲轟轟,烏雲蔽天,大雨欲降。
卓一航遊目四顧,忽見半山腰處,有個大洞,洞口崖石,刻有『黃龍洞』三個大字,洞
外修竹成叢,古松幾樹,還有石几石凳,想是觀中道士見這古洞風景頗佳,特意經管的。
卓一航道聲『僥倖』,這山洞正好避雨,於是邁步人內,人了洞後,外面雷聲接連不斷
,大雨已是傾盆而下。
洞頗深幽,卓一航行到腹地,忽然眼睛一亮,洞中的石板凳上,竟然躺著一個妙齡少女
,欺花勝雪,正是在道觀中所遇的那個女子,看他海棠春睡,嬌態更媚,卓一航是名家子弟
,以禮自持,幾乎不敢平視。
見她睡得正酣,又不敢將她叫醒,心想:若她醒來,豈不誤會我是個輕薄之人,於幾乎
不敢平!
是放輕腳步,走到近洞口之處,盤膝靜坐,看外面雨越下越大,雖然心頭鹿撞,想那少
女顏容世間少見,但卻連看也不敢回頭去看。
坐了一陣,卓一航忽覺洞中寒意迫人,心想:我是一個練武的人,猶自感到寒意,洞中
那個少女怎生抵受,只怕要冷出病來。
又想道:「孤男寡女,雖然避嫌,但若眼見她將因寒致病,於心何忍了避嫌事小,寧願
她醒來怪責我吧。於是又放輕腳步,悄悄走入洞中,脫下身上大衣,輕輕蓋在她身上。又躡
手躡腳,退了出去。走了幾步,忽聽得背後那少女翻身的聲響,卓一航不敢回頭,但聽得那
少女厲聲斥道:「大膽狂徒,敢來欺我﹖」
卓一航忙道:「小娘子別見怪,是我見這洞中寒意迫人,怕你受冷,所以冒昧給你添衣
。」
那少女忽然嘆了口氣,說道:「請你回過頭來。」
卓一航好生奇怪,回過頭來,還是不敢平視,那少女將大衣遞過,說道:「先生適才舉
動,我都見了。先生真是個至誠君子,我平生還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的人。換是旁人,怕不要
大肆輕薄。」
卓一航心想這女子說話怎的如此坦率,面上熱辣辣的,又聽那少女道:「我剛才罵你,
是故意嚇你的,你可不要見怪。」
卓一航皺了皺眉,心想怎的這樣喜怒倒顛,罵人當玩耍的。
那少女鑑貌辨色,笑道:「我生性如此,所以許多人都怕我呢。我以後一定改了。」
卓一航聽她這沒頭沒腦的話,更是奇怪,心想,你既然性情如此,何必突然要改,你改
不改又與我何干。
那少女見他儘不說話,面有慍容,又道:「先生還惱我嗎!」
卓一航急道:「小娘子那裡話來,我怎會惱你。」
那少女喜道:「我知道你不會惱我。你心地真好,我自出生以來,還未有人像你那樣照
顧過我。」
卓一航道:「你的爸爸媽媽呢﹖」
少女道:「我還未懂人事,爸爸媽媽就已死了。」
卓一航歉然說道:「恕我亂問,挑起你的愁緒。」
那少女忽然玉手一揚,向他肩頭按來。
卓一航身形一閃,那少女身體歪斜,似欲傾跌,卓一航用手指一鉤衣帶,飄了起來,用
衣帶攔她腰肢,防她跌倒。
那少女站穩腳步,尷尬說道:「地下濕,腳一滑,不是先生出手相扶,我幾乎跌了一跤
。」
忽而又笑道:「說錯了,不是出手,是用衣帶扶我。」
卓一航面紅耳熱,不敢出聲。
那少女忽道:「你也怕我嗎﹖」
卓一航奇怪這少女說話,怎麼類似瘋癡,繼而一想,她無父無母,所以心裡難受,怪不
得她這樣。
因道:「我祇覺小姐可憐。」
少女截著話頭,顫聲問道:「可憐﹖」
卓一航續道:「也很可佩。小姐孤單一人,活到現在,還敢獨上華山燒香,若非有絕大
勇氣,也不能移。」
那少女低垂粉頸,說道:「你說得真對,怎麼你就像我的老朋友一般。喂,你叫什麼名
字!我還未請教你呢。」
卓一航把姓名說了,轉問少女,少女道:「我姓練,我沒有名字,你替我起一個好嗎!
」
外面雨聲漸止,一陣風刮了進來,少女衣袂風飄,姿態美妙,卓一航突然想起『霓裳羽
衣』的說話,衝口說道:「叫做霓裳,豈非甚好﹖」
那少女忽然面色大變,喝道:「你是何人,從實招來!」
卓一航驚道:「我就是卓一航嘛,練小姐嫌這個名字不好,不要便是,何必發怒。」
那少女雙眸閃閃,眼光如利剪一般直盯著他,聽他說後,靜了下來。
道:「我又發怪脾氣了,你給我取的名字很好,我以後就叫練霓裳吧。」
卓一航抹了額上的冷汗,心想:「這位小姐真得人驚。」
練霓裳忽道:「我看先生精通武功,不知到華山何事!」
卓一航道:「我在武當派學過幾手三腳貓的功夫,那談得上精通二字,我這次是將父親
骸骨,遷葬回鄉,路過華山,特上來燒一炷香。」
看官們大約都知道這位少女就是玉羅剎練霓裳了,難得卓一航給她起的名字,正巧就是
她的本名。
玉羅剎心裡生疑,剛才試他,又看出他是武當派高手,武功遠在耿紹南之上,連紅雲道
人,也要遜他一籌。
只道他是有意尋仇,不料他毫不隱瞞坦然說了,看神氣他絕對不知自己便是主羅剎,不
覺啞然失笑。
須知玉羅剎手底極辣,若然剛才卓一航有點隱瞞,那就糟了。
玉羅剎盈盈笑道:「我聞得武當派劍法天下無雙,怎能說是三腳貓的功夫﹖」
卓一航道:「學無止境,天外有天,各派武功,都有特長,那有天下無雙的道理。不過
武當少林,歷史悠久,代出英豪,所以武林人士,遂謬加讚賞罷了。至於我資質魯鈍,雖有
名師,書劍無成,更是無足稱道。」
卓一航這時已懷疑玉羅剎懂得武功,話說得特別謙虛。
玉羅剎留心聆聽,點了點頭。
忽然向卓一航行來,衣袖一拂,閃電般的捉著了卓一航的手腕。
卓一航大吃一駕:自己怎會閃躲不開﹖
漲紅了面。
試用力掙脫,玉羅剎故意把手一鬆,洞外雨聲慚止,山頭隱有嘯聲。
玉羅剎道:「喲,我害怕得緊,我一害怕就想拉個人作伴,你又不理我。」
卓一航也不知她是有意無意,猜不透她到底會不會武功,但看她楚楚可憐,不禁說道:
「小姐若是害怕,我送你回家吧。」
玉羅剎走近洞口,看看天色,說道:「雨就要停止,有人等著我呢。不用麻煩你了。」
過一會兒,雨收雲散,玉羅剎道:「好,我要回家去了。」
卓一航本想問她:你既無父無母,家裡還有何人。
但見她言行詭秘,不知怎的,心裡有點怕她,不敢冒昧問她身世。
因道:「既然如此,我也要下山了。」
玉羅剎道:「那麼你先走吧。」
卓一航走出洞口,玉羅剎忽又喚他,卓一航愕然回顧,玉羅剎道:「我要你依我一件事
。」
卓一航道:「你說來聽,我依得便依。」
玉羅剎道:「你遇見我的事,不許你對任何人說。」
卓一航笑道:「這事好依,咱們萍水相逢,過了便算了。我說它幹嗎﹖」
玉羅剎眼圈一紅,忽道:「原來你完全不把我放心上。」
卓一航不知所措,只好道:「我就要回陜北老家,咱們以後未必能夠再見。不過他日如
能再見,我一定將你當成好朋友款待。」
玉羅剎揮揮手道:「好,你去吧!」
卓一航飛跑下山,到了山坳,試一回頭,練霓裳還倚在岩前,隱約可見。
卓一航回到客店,鄭洪台道:「你到華山進過香了﹖可見到貞乾道長麼﹖」
卓一航道:「見過了。」
鄭洪台忽道:「可惜貞乾道人從來不理閒事。」
卓一航聽他話中有話,問道:「鄭前輩有什麼事﹖」
鄭洪台欲說還休,忽然反問道:「你上華山,除了貞乾道長外,還見到什麼有本領的人
麼﹖」
卓一航心靈震動,想起練霓裳的話,道:「沒有呀!」
鄭洪台也不再問,當下又和他談論了一會江湖事跡,吃過晚飯,各自就寢。
卓一航睡到半夜,朦朧間忽聽得遠處又有嘯聲,瞿然驚起。
門外有人輕輕敲門,是鄭洪台的聲音說道:「卓兄,開門。」
卓一航拔了門閂,鄭洪台進來剔亮油燈,忽然問道:「卓兄,你怕不怕玉羅剎﹖」
卓一航詫道:「什麼﹖」
鄭洪台道:「我只要你如實答我的話,你怕不怕她!」
卓一航道:「我還未見過她怎會怕她﹖」
鄭洪台喜道:「不怕便好!那麼她劫你祖父,辱你師兄,你也想報仇麼!」
卓一航道:「除非師父有命,我不想特地去找她報仇。」
鄭洪台道:「那麼若偶然碰著呢﹖」
卓一航越想越奇,跳起來道:「難道玉羅剎就在這裡﹖」
正是:如幻如夢,疑雨疑雲。
欲知後事如何﹖
請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七絕陣成空大奸授首卅年情若夢石壁留經鄭洪台彈指笑道:「就在這裡!」
卓一航驀地一驚,一個念頭閃電般的從腦海中掠過,莫非碰到的那個練霓裳,就是什麼
『玉羅剎』-轉念一想:不會呀不會,玉羅剎一定是個窮兇極惡的女人,練霓裳卻是千嬌百媚
的小姐,怎麼會扯到一塊。
鄭洪台見他低首沉思,又激他一句道:「怎麼聽說玉羅剎在此,就害怕了﹖」
卓一航道:「誰害怕了﹖不過和她之間雖有樑子,但到底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我又
何必小題大作,找她尋仇﹖」
鄭洪台嗔道:「那麼她劫你祖父的事你就不理了﹖」
卓一航道:「我爺爺已平安到家,失點銀子也就算了。」
鄭洪台道:「那麼她侮辱你的師兄,這事關係你們武當派的聲譽,難道也就算了﹖」
卓一航道:「本門的事,我要聽師父吩咐。」
鄭洪台道:「好吧,那玉羅剎找上門來,你也不理好了。武當派的威名,豈不在你手裡
斷送了﹖」
卓一航道:「她並沒有找上門呀。」
鄭洪台冷然說道:「老實告訴你吧,她明晚就要和我決鬥,你和我在一起,難道你就能
置身事外﹖」
卓一航眉頭一皺,心想自己和鄭洪台雖然沒有什麼深厚的交情,但到底是同行的夥伴。
而玉羅剎又確實是本門的仇人,自己若不出手相助,鄭洪台怪責也還罷了,只怕武林中
的朋友,真會以為自己膽小怕事,不敢惹她。
又想道:「三師叔也要找她晦氣,那麼我幫這個姓鄭的鬥一鬥她,師父一定不會怪責。
」
當下說道:「鄭老前輩,玉羅剎既然要和你為難,那麼我也要看看她有什麼本事。只是
我年輕技短,只怕幫不了什麼忙。」
鄭洪台喜上眉梢,哈哈笑道:「好說,好說,這才是個有種的男兒。我給你引見幾位朋
友,咱們明晚合夥兒去鬥一鬥那女魔頭。」
拉起卓一航,跳出窗外,奔向荒野。
淡月疏星,遠處有點點燐火。
跑了一陣,忽聽得幾聲怪嘯,鄭洪台倏然停步,拍拍手掌,荒郊野墓旁,忽然鑽出了幾
個人來。
卓一航定睛一看,只見高矮老少,共是四人。
鄭洪台問道:「范二哥有急事不能來我已知道了,應大哥也不能來嗎﹖沒有他怎成!」
其中一人答道:「他要算準時刻,明晚突如其來,嚇嚇那個女魔頭。」
鄭洪台將四個怪客一一介紹。
頭一個是趙挺,乃嵩陽派的名宿,第二個是范築,以大力金剛手名聞江湖,第三個卻是
個廿六七歲的少年,名叫玉面妖狐凌霄,出道未有幾年,是個劇盜。
第四個是道士,名叫青松道人。
這四人都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
卓一航心想:這趙挺范築也還罷了,青松道人我不知他的來歷,那玉面妖狐卻不是個正
派的人。
鄭洪台為何把這些三山五嶽的人馬都約在一起。
鄭洪台道:「卓兄,明晚我們在華山絕頂,鬥一鬥那女魔頭,咱們先練習一下陣式。」
卓一航道:「什麼陣式﹖」
鄭洪台道:「我們本約好七人,每人都不同派別,各有特殊武功,準備在合鬥玉羅剎之
時,互相配合,相輔相成,因為大家武功不同,又要配合得妙。所以要預先操練。現在我們
約定的士人,有一個臨時有事,不能趕來,因此一定要卓兄加入,才能湊數。」
卓一航道:「但現在連我在內,也祇有六人。」
鄭洪台道:「我們的大哥,明晚要算準時刻才來,這陣式就是他研究出來的,所以不必
等他。」
卓一航心想:也好,看他怎樣練法。
鄭洪台六人排成一個圓圈,首尾相應,說道:「武功的玄妙,就全在時間要拿捏得恰到
好處,比如你這一招,本來極為辛辣,但發得過早,敵人便能有餘暇應付,發得過遲,方位
已變,敵人又便可以趁你招老反擊,所謂差之毫釐,謬以千里,就是這個道理。這道理雖然
簡單,但要實行卻不容易。非有爐火純青的武功,出神入化的本領,談何容易。現在我們七
人,雖然都是一流高手,但那玉羅剎出手如電,我們若不預先練好,合七人之力,要勝她不
難,要制她死命,卻未必能夠。所以我們大哥,研究出這個陣式,名為七絕誅魔陣,以三人
作先鋒,三人作後衛,一人當中作為主帥,策應四方。先鋒後衛,互相調換,陣容變化奇詭
,這樣三進三退,此去彼來,中間又有人策應,必弄到敵人毫無喘息的可能,算她三頭六臂
,也難逃脫。現在大哥未來,主帥暫缺,我們六人先練攻擊的配合之道。」
將陣勢講解之後,把手一揮,轉動起來,先鋒三人各發一招,後衛三人迅即補上,陣形
忽圓忽方,忽如一字長蛇,忽如二龍擾海,忽而四面合圍,忽而左右包抄,但步伐卻是絲毫
不亂。
陣勢催動,真如長江浪湧,威力驚人。
卓一航本就聰明,不須多時,已是心領神會,暗想:現在那個什麼『大哥』未來,已是
這般厲害,若然來了,中間再添人策應,那就真是天羅地網,插翅難逃了。
不知他們與玉羅剎有什麼深仇大恨,一定要將她置於死地。
鄭洪台見各人操練已熟,將陣勢一收,笑道:「卓兄,你這手武當連環劍配上趙兄那手
嵩陽披風劍,真是為七絕陣增色不少。」
隨後又說了好些玉羅剎的惡行,無非是怎樣殘害武林人物的事。
卓一航心想玉羅剎既然如此兇暴,除了她也好。
月亮西斜,疏星漸隱,鄭洪台道:「咱們回去吧,明日午夜,到華山玉女峰會齊。」
話聲未完,忽聞得不遠處似有一聲冷笑,鄭洪台大喝一聲,六人紛紛向笑聲來處撲去。
一陣冷風,燐火明滅,疏林葉落,宿鳥驚飛,那裡有人的影子。
六人紛擾一陣,毫無所獲。
金剛手范築驚道:「莫非是玉羅剎來作弄我們!」
青松道人道:「不像是女子的笑聲。」
玉面妖狐凌霄道:「難道是鬼魅,鬼魅也沒有這樣快的身法。」
嵩陽劍客趙挺道:「莫非是我們聽錯了﹖」
鄭洪台心內暗驚,口中不語。
卓一航心想不知這人來意如何,若然是玉羅剎的幫手,那可糟了。
鄭洪台見各入神沮氣喪,強作大言道:「不管他是友是敵,若闖進我們的七絕陣中,不
死也傷,何必害怕。」
其實他自己正是害怕。
當下六人分散,鄭洪台和卓一航回到客寓,鄭洪台嘆道:「若然是令師肯出山,那就好
辦了。」
卓一航道:「他老人家最不變理閒事。」
鄭洪台道:「適才看你的劍法,已經精妙絕倫,明晚你與嵩陽劍客互為鋒衛,我們都要
仰仗你了。」
卓一航聽他語氣,竟似擔心自己不肯用力,當下慨然說道:「我既然答應得你,就算是
玉羅剎有天大本領,我也絕不臨陣退縮!」
鄭洪台急道:「老弟休要多心,愚兄只是見大敵當前,所以不得不提心吊膽。」
兩人歇息了一日,吃過晚飯,聯抉攀登華山,夜靜林深,崇崗深澗,藤蘿遮道,茅草齊
腰,比白日登山,何止艱難十倍。
好在鄭洪台和卓一航都是上上武功,攀藤附葛,疾掠輕馳,到了玉女峰頂,月亮還未到
天心。
青松道人等四人已經在候,面色都極緊張,看那月亮慢慢移動,鄭洪台手心淌汗,忽然
跳起來道:「看那月亮。」
月亮當頭,四週仍是靜悄悄的。
青松道人道:「玉羅剎還沒影兒。」
趙挺道:「玉羅剎言出必行,我只擔心應大哥不能準時趕來。」
鄭洪台道:「應大哥絕對不會失約。」
卓一航聽他們屢屢提起『應大哥』不覺心念一動。
正想開言,忽然一聲冷笑,隨著山風直飄下來,說時遲,那時快,一個白衣少女,直似
凌波仙子,冉冉而來,倏忽從對面山峰飄落到玉女峰頂。
六人一齊站起,卓一航嚇得呆了。
卓一航做夢也想不到:這玉羅剎竟然就是昨日在華山黃龍洞中所見的少女…
…
練霓裳。
一時間奇思異想都上心頭,恍恍惚惚,機乎疑是作夢。
昨日還是那麼楚楚可憐,要人庇護的女子,難道竟然就是江湖上聞名膽落,殺人不眨眼
的玉羅剎﹖
自己可還答應過和她做個朋友,重逢時把她當成姐妹款待呢!
想不到僅隔一天,就在這樣的情景下再見!
而且兩方居然成了死敵!
玉羅剎本來是氣定神閒,低鬟淺笑,秋波一轉,忽然面色慘白,心裡難過到極,兩顆淚
珠忍不住奪眶而出。
鄭洪台站在前面,看得分明,玉羅剎竟會流淚,這真是比泰山崩。
黃河清更令人難以置信的奇聞,然而這卻不是傳聞,而是自己眼見的事實。
玉面妖狐陵霄生性輕薄,又未曾領教過玉羅剎的厲害,笑道:「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
棺材淚不流,玉羅剎,你乖乖降順,咱們也許還可以饒你。」
玉羅剎面色一變,忽而微微一笑,說道:「多謝盛情!」
鄭洪台急忙嚷道:「玉羅剎,你不能不顧江湖信義,時刻未到,人還未齊,你休動手。
」
話未說完,玉面妖狐陵霄,忽然捧腹大叫,躍起一丈來高,玉羅剎的獨門暗器定形針驟
然出手,虛打陵霄腰際的三台穴,凌霄輕功甚高,見她纖手一顫,急忙跳躍,那料玉羅剎的
暗器虛實莫測,早算定他有這一跳,雙指一彈,利針已刺中他腳跟的『湧泉穴』,頓時又酸
又痛,眼淚竟似泉水一樣的流了出來。
青松道人急忙替他將針拔下,揉了兩揉,這才沒事。
玉羅剎冷笑道:「我以為他是從不流淚的鐵錚錚漢子,那料如此膿包。」
玉面妖狐陵霄滿面羞慚,那敢說話,只聽得玉羅剎又道:「你知道什麼﹖我是為你們弔
喪。可憐我新交的朋友,今日也自尋死路。」
卓一航知道玉羅剎說他,也是感喟交集,心想我也可憐你這絕代佳人,甘心作賊。
七絕陣威力無窮,你武功再高,今日也要被迫上死路。
玉羅剎見卓一航眉頭深鎖,定睛的看著他,似有情又似無情,恨聲說道:「你,你……
」
語聲哽咽,說不下去。
鄭洪台,青松道人等知道玉羅剎喜怒無常,雖不知她意何所指,尚還不以為怪,其他三
人卻是莫名其妙。
嵩陽劍客趙挺急忙推了鄭洪台一下,示意叫他把六人的圓陣先擺起來,預防玉羅剎進襲
,鄭洪台正想說玉羅剎從不偷襲。
那料玉羅剎越想越恨,恨卓一航明明與她為仇,昨日卻又騙她。
見眾人擺好陣勢,驀然一聲長笑,一口寒光閃閃的劍早拔在手中,叫道:「好,現在巳
是午夜,我不等了!」
身形微動,疾如電閃,刷的一劍先向鄭洪台刺來,鄭洪台使的是日月雙輪,日輪一鎖,
月輪平推,陣形發動,青松道人的戒刀從左面劈至,陵霄的判官筆又斜點她的『關元穴』,
玉羅剎翩然掠出,後衛三人交叉替上,玉羅剎霍地一個晃身,劍鋒自趙挺肩頭掠過,金剛手
范築一個大擒拿手拿她不著,她已翩如飛鳥般的直向卓一航衝來,卓一航急使連環劍中的防
身絕招『玉帶圍腰』,劍光一繞,帶守帶攻,驀覺冷氣森森,一道銀虹,劈面射至!
卓一航急使個『早地拔蔥』,玉羅剎劍鋒霍地從腳下掠過,這還是她故意留情,要不然
卓一航就要當場掛彩。
玉羅剎霎忽之間,連襲六名高手,鄭洪台大叫『留心』,轉動陣勢,把玉羅剎圍在核心
,玉羅剎劍招辛辣,凌厲無前,連下殺手,幸在六人首尾呼應,互相救護,玉羅剎雖然連搶
攻勢,卻也衝不出重圍。
卓一航夾在眾人之中襲擊,不知怎的,總起不了殺機,七十二手連環劍,只求自保,並
不貪功。
而玉羅剎雖對他恨極,出手時也不知怎的,總避免刺他要害。
六人如潮水般的倏進倏退,越攻越緊。
玉羅剎因為屢次對卓一航輕輕放過,不出辣招,反而險象環生。
氣得銀牙一咬,心道:「你既如此,我也顧不得你了!」
劍法一變,絕不留情。
正當此際,驀聽得山峰上一聲怪嘯,一個乾瘦老頭,驀然從岩石上躍下,大聲叫道:「
玉羅剎,你怎麼不顧信義﹖」
鄭洪台一打手勢,六人如潮疾退,玉羅剎也收劍跳出圈子,朗聲說道:「我怎麼不守信
義,你自己誤了時刻。」
那老頭抬頭一看,月亮剛過天心,哈哈笑道:「我早就在這裡候你了,你連我這六個兄
弟的包圍都衝不出,我再加人你還如何得了﹖」
卓一航心想:這人真是老奸巨猾,原來他早伏在這裡先看風色。
看準有十成把捱,他才出來。
玉羅剎忽然冷冷笑道:「應老賊你害死羅金峰大俠,自以為無人知曉了麼了這裡的幾個
小賊,都是甘心從你的,還是你騙來的!」
青松道人和嵩陽劍客趙挺心中一震,那乾瘦老頭急忙罵道:「別聽這賊婆娘挑撥!她把
川陝的綠林道欺壓得夠了。又傷了嵩陽派的鏢頭,武當派的門下。她正是武林公敵。咱們再
不除她,後害無窮!」
拂塵一舉,鄭洪台急將陣形再展,重把玉羅剎圍在核心,這番『七絕陣』人數已齊,那
乾瘦老頭居中策應,一柄拂塵,忽當五行劍使,忽當閉穴厥用,神妙無方。
玉羅剎凝神應敵,竟不能分心說話。
青松道人、趙挺和羅金蜂本有交情,被玉羅剎一喝,心中也自起疑,但一想到玉羅剎心
狠手辣,卻更寒心,勢成騎虎,不得不拚,陣形變化無常,七名高手,各使獨門武功,把玉
羅剎殺得香汗淋灑,玉羅剎心高氣傲,本來以為他們集七人之力,自已也不致落敗。
那知他們卻想出這樣古怪的打法。
越戰越危,越打越險,自知這次萬難脫逃,但她卻看出這七人中,只有卓一航還未盡全
力,不是拚命的樣兒,刷刷兩劍,盪開攻來的兵刃,待卓一航一劍刺來時,她把劍一引,強
用內力將卓一航拉得與她貼身而過,在他耳邊輕輕說道:「你也甘心為虎作倀麼﹖」
卓一航心中一凜,那乾瘦老頭的鐵拂塵已疾忙替他解開了玉羅剎的劍招。
玉羅剎也不知卓一航是否聽得清楚,但見他劍勢一緩,腳步遲滯,玉羅剎何等厲害,趁
陣勢尚未合圍,刷的一劍將金剛手范築刺傷,那乾瘦老頭急把拂塵一捲,封住了玉羅剎退路
,鄭洪台雙輪一推一鎖,補上空缺,圈子越收越緊。
范築雖然中劍,傷勢不重,怒吼如雷,仍然猛撲。
那乾瘦老頭見卓一航劍法精妙!
卻無故遲緩,起了疑心,正想間他。
卓一航刷刷兩劍,擋過了玉羅剎的攻擊,退下時忽然在乾瘦老頭耳邊叫道:「應修陽先
輩!」
乾瘦老頭突聽得他叫自己名字,忙中有矢,應了一聲,只道他是鄭洪合約來的人,未見
過自己,所以想通名致意。
正想吩咐他小心應敵,那料卓一航刷的一劍刺來!
應修陽吃驚不小,身子陡然一縮,喝道:「你瘋了嗎﹖」
卓一航運劍如風,大聲喝道:「我先殺你這私通滿洲的奸賊!」
應修陽身軀一震,鐵拂塵呼的捲去,玉羅剎厲聲斥道:「原來你這廝果是私通滿洲!」
劍勢如虹,向應修陽疾刺,鄭洪台和趙挺急忙左右救護。
玉面妖狐凌霄雙筆疾伸,急點卓一航後心的『志堂穴』,卓一航反手一劍,和他廝殺起
來!
這一來陣勢大亂,變成了玉羅剎與卓一航並肩聯劍,合戰應修陽與鄭洪台六個高手。
鄭洪台大聲叫道:「卓一航你是官家子弟,如何反去幫那賊人,太子面前,你如何交代
!」
玉羅剎笑道:「你興應修陽結為兄弟,一個奔走關外,一個藏在宮內。他私通滿洲,你
也脫不了關係。」
寶劍一抖,寒光電肘,只見四面八方都是玉羅剎的影子,卓一航劍走連環,也在玉羅剎
的劍光掩護之下,著著搶攻。
戰了片刻,金剛手范築負傷氣餒,給玉羅剎一劍削去四隻指頭,慘叫一聲,慌忙退時,
玉羅剎突然凌空一躍,右手長劍,在半空中舞個圓圈,把鄭洪台等幾人的兵器盪開,左手一
抓,恰似蒼鷹撲兔,把范築一把抓起,笑道:「你的金剛手不如我的。」
向外一甩,竟然把范築的身軀從華山絕頂直拋下去,山風怒號中隱隱聽見凌厲的慘叫,
鄭洪台等不寒而慄。
玉羅剎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左一劍,右一劍,前一劍,後一劍,劍劍辛辣。
更加上卓一航的七十二手武當劍法,迴環運用,奇正相生,也是厲害異常。
應修陽等正人雖是一流高手,竟是祇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戰到分際,玉羅剎突然喝道:「我要大開殺戒了,青松道人和嵩陽劍客,你們本是正派
之人,若再不知進退,可要玉石俱碎了。」
玉羅剎這一喝,不啻給他們指出一條生路,青松道人和趙挺倏的收劍跳出圈子,道了聲
謝,疾忙飛跑下山。
應修陽面色慘白,鄭洪台膽戰心驚,玉羅剎一劍快似一劍,應修陽突然向後一縱,一抖
手發出五柄飛刀,閃電般的向玉羅剎打去!
玉羅剎大笑道:「這些廢銅爛鐵要來何用﹖」
長劍一旋,五柄刀全都折斷,反射回去。
那知應修陽明是進攻,實是掩護,飛刀一放之後,迅即和衣一滾,竟然從華山絕頂,直
滾下去。
鄭洪台雙輪一撤,驟的躍起一丈來高,也想步應修陽的後塵逃走,玉羅剎喝道:「那裡
逃﹖」
那邊廂玉面妖狐陵霄也虛晃一招,身形疾起,向另一邊逃跑。
玉面妖狐武功在鄭洪台之下,輕功卻在鄭洪台之上,玉羅剎是個大行家,一看便知,也
恨玉面妖狐剛才口舌輕薄,縱身追去,玉手一揚,三枚『定形針』全都射入凌霄的穴道,玉
面妖狐慘叫一聲,搖搖欲墮,玉羅剎趕上補他一劍,一腳將他的屍身踢下山峰。
卓一航叫道:「練姑娘,捉這個姓鄭的要緊。」
玉羅剎霍然醒起,提劍追時,鄭洪台已滾下山腰,遠望只見一個黑點。
玉羅剎道:「追!」
忽聽得半山有人嚷道:「不要忙,我已替你把他捉著了!」
人跡不見,聲音卻是極其清楚,玉羅剎吃了一驚:這手『傳音入密』的內功,其實非同
小可!
要知從高處發聲,低處易於聽見,從低處發聲,高處卻難聞曉。
聽這人聲音,並不特別宏亮,就像是在山腰和人隨便談話一般,而卻字字清澈。
玉羅剎也不由得暗暗佩服,定睛看時,只見一人疾似流星,倏忽聲到人到,卻是一個三
十歲左右,方面大耳的青年。
脅下挾著一人,一到峰頂,立刻放下,被挾著的人正是鄭洪台。
這人看了玉羅剎一眼,問道:「你就是玉羅剎嗎﹖這位又是誰﹖」
練霓裳雖然以玉羅剎的名頭震懾江湖,但卻甚不喜歡別人當面叫她做『玉羅剎』。
冷笑說道:「是又怎樣﹖」
卓一航卻恭恭敬敬答道:「小弟是武當派掌門紫陽道長門下,姓卓名一航,敢問兄台高
姓大名,師門宗派。」
那人道:「小弟名叫岳鳴珂,咱們先談大事,後敘師門,這人你們準備怎生發付﹖」
玉羅剎道:「他既是你所擒獲,由你作主。」
岳鳴珂笑道:「咱們可不必照黑道上的規矩,對這人我所知不多,他是應老賊的同伴嗎
﹖」
玉羅剎越發不悅。
原來她雖是女賊,卻不高與別人說她是女賊,岳鳴珂一下子揭穿她所說的是『黑道上的
規矩』,不覺犯了她的心病。
卓一航道:「正是,他還是太子的侍衛,以前西廠的第一高手呢!」
岳嗚珂盯了卓一航一眼,忽然笑道:「卓兄原來就是昨晚在荒郊和他們聚會的人,怪不
得這樣熟悉他們底蘊。」
卓一航面上一紅,這才知道他原來就是昨晚發聲冷笑的怪客。
當下說道:「小弟誤交匪徒,慚愧之極,那應修陽私通滿洲,他也一定是滿洲的內應。
」
鄭洪台在地下翻身滾動,玉羅剎忽然一腳向他踹去,原來鄭洪台自知不兔,正想咬斷舌
頭,那知玉羅剎熟悉江湖路道,鞋尖一勾,頓時把他下顎勾裂,嘴巴張開,不能合攏。
玉羅剎先不理他,卻問卓一航道:「你怎麼會知道應修陽私通滿洲﹖」
卓一航一陣遲疑,不敢即答。
玉羅剎道:「我就是懷疑他私通滿洲,所以在這兩年中,三次搗他老巢,迫得他要結集
黨羽,在華山之巔和我決鬥。哼,想不到你也是他約來的人。」
岳鳴珂雙眸炯炯,也儘盯量著他。
卓一航心想:這誤會可真大了,看那玉羅剎雖心狠手辣,倒還能辨黑白,知是非,有些
豪氣。
這姓岳的少年豐神俊朗,正氣凜然,必是非常之人。
他們既然也約略知道此事根由,而又對我起疑,那就應對他們說個明白。
當下將孟武師怎樣臨終告密,鄭洪台怎樣結伴同行等等事情說了。
玉羅剎這才嫣然笑道:「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要不然你的小命早就完了。」
玉羅剎問明了卓一航之後,笑吟吟的對鄭洪台道:「怎麼樣,不舒服嗎了要不要我替你
治它一治﹖」
語聲溫柔,竟似甚為關切。
鄭洪台兩眼翻白,嚇得魂飛天外。
玉羅剎提起腳來,又是向他背心輕輕一踹,這一下鄭洪台更受不了,只覺身體內如有千
萬根利針,在五腕六腑裡刺將出來,想斷舌自殺,嘴巴又合不攏,玉羅剎道:「怎麼樣,還
不招嗎﹖你嘴雖然不能說話,手指還能動彈,快點將你同黨的名字在地上劃出來。要不然還
有好受的在後頭呢!」
鄭洪合身為西廠頭目,審訊犯人,什麼酷刑都曾用過。
卻不料天道循環,今日卻被玉羅剎審問,身受比一切酷刑都厲害的痛楚,不由得招了出
來,用手指頭在地上歪歪斜斜的劃了好幾個名字,玉羅剎問道:「這些人是什麼身份﹖」
鄭洪台在前面三個名字下注了『宮中衛士』四個字,在後面雨個名字下註了『綠林強盜
』四個字。
玉羅剎喝問道:「還有呢﹖」
鄭洪台滿頭大汗,又寫出『沒有了』三個字,玉羅剎道:「我不信,還有地方上的督撫
和朝中的大臣呢﹖」
鄭洪台比劃寫道:「我實在不知道了。滿洲王爺指定要我聯絡的是這五個人。」
玉羅剎道:「哼,你想隱瞞﹖」
又在他腰脅處踢了一腳,鄭洪台痛得死去活來,在地上翻騰了好一陣子,伸出指頭向地
上劃字,但卻是許久許久,都未劃得一劃,好像是在苦苦思索倒底要供出誰似的。
卓一航不禁說道:「練姑娘,我看他真是不知道了。你用酷刑迫供,只恐他會胡亂招認
,連累了好人。」
玉羅剎道:「你怎麼知道他是想胡亂劃供﹖」
卓一航道:「你不看他的神氣,他分明是在心裡比較,看那個夥伴和他交情差,就招供
誰,練姑娘,我怕看他這個樣子,你還是痛痛快快賜他一死吧!」
玉羅剎道:「你倒慈心!」
但終於飛起一腳,結結實實的向他背心死穴踢去。
鄭洪台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雙眼一閉,終於死了。
卓一航在玉羅剎耳邊輕輕說道:「我不喜歡你這樣殘暴,更不喜歡你這樣喜怒反常!你
這樣誰敢親近你呢﹖」
玉羅剎怔了一怔,苦是旁人說這樣的話,她一定動怒,但現在是卓一航說的,她頓如被
潑了一瓢冷水,心想:「怪不得人們都怕我,我的脾氣果然不好。叫人害怕,自已也沒有什
麼味兒。」
低聲答道:「謝謝你的良言。」
卓一航瞧著鄭洪台的屍體,忽然叫道:「不好!」
玉羅剎道:「什麼不好﹖」
卓一航道:「我與他結伴出京,同赴陝北,他不明不白的死了,太子豈不要追究於我!
」
岳嗚珂笑道:「這個易辦。」
拔出佩劍,一劍把鄭洪台的頭割了下來,放入革囊,說道:「小弟與熊經略乃是世交,
熊經略奉旨巡邊,有函招小弟去襄贊軍務。我此次要到京師報到,然後再隨熊經略出關。到
京師時,我自有辦法和太子說明一切。」
卓一航大喜謝了。
正想道別,玉羅剎忽道:「喂,你到底是那一派的高人,我想見識見識你的武藝。」
岳鳴珂哈哈笑道:「你惡戰之後,休息好了沒有﹖」
玉羅剎慍道:「隨便可陪你打三五天。」
岳嗚珂彈劍笑道:「若不是想見識你的武功,我還不到華山來呢!卓兄,適才你們問我
的師門宗派,等會你看這位玉羅剎便知。」
卓一航驚道:「好端端的比什麼劍﹖」
岳嗚珂道:「棋逢敵手,不免技癢,卓兄,你若沒有要事,就瞧瞧我們這局棋吧。」
玉羅剎心裡暗罵:好個不知厲害的小子,怎見得你就是我的敵手﹖
搶到下首,立了一個門戶,故意讓岳鳴珂佔了有利的位置,笑盈盈的舉劍平胸,道:「
請進招!」
岳嗚珂與玉羅剎相對而立,全神貫注對方,久久不動,突然間岳嗚珂劍鋒一顫,喝道:
「留神!」
劍尖吐出瑩瑩寒光,倏的向玉羅剎肩頭刺去,玉羅剎長劍一引,劍勢分明向左,卻突然
在半途轉個圓圈,劍鋒反削向右。
岳嗚珂呼的一個轉身,寶劍『盤龍疾轉』。
玉羅剎一劍從他頭頂削過,而他的劍招也到得恰是時候,一轉過身,劍鋒恰對著玉羅剎
的胸膛,卓一航駭然震驚,只見那玉羅剎出手如電,寶劍突然往下一拖,化解了岳嗚珂的來
勢,劍把一抖,劍身一顫,反刺上來,劍尖抖動,竟然上刺岳嗚珂雙目。
卓一航又是一驚。
不料那岳鳴珂變招快捷,真是難以形容,橫劍一推,又把玉羅剎的劍封了出去。
卓一航只聽得兩人都『噫』了一聲,再看時雙劍相交,已是爭持不下。
卓一航看得神搖目奪,忽聽得岳嗚珂喝聲:「去!」
玉羅剎身子騰空飛起,然而劍勢仍是絲毫未緩,竟然一個『飛鳥沒林』,連人帶劍,凌
空下擊,岳鳴珂一招『舉火撩天』,兩柄劍互相激盪,玉羅剎借這劍尖一顫之力,整個身子
翻了過來,寶劍疾如風發,刷刷幾劍,直刺岳嗚珂後心,這那裡像是比劍,簡直比剛才在七
絕陣中的惡戰,還要驚人!
卓一航正想上前化解,那岳嗚珂反手一劍,擋個正著,轉過身來,吃玉羅剎一連攻了幾
招。
岳嗚珂踏正中宮,沉穩化解,劍劍刺向玉羅剎胸膛,轉瞬之間,又扭成了平手局勢。
玉羅剎劍招怪絕,真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後:瞻之在左,忽焉在右。
時如鷹隼凌空,時如猛虎伏地,時如水蛇游走,時如龍躍深淵。
身如流水行雲,劍勢輕靈翔動。
那岳鳴珂兀然不懼,劍法絲毫不亂,逢招拆招,攻如雷霆疾發,守如江海凝光。
華山頂上,寒風獵獵,星月無輝,只見劍氣縱橫,劍光耀目,兩人輾轉攻拒,竟然鬥了
三百來招。
卓一航是天下第一劍客的高徒,看了也不禁由衷佩服。
這兩人劍法的奧妙神奇,看來竟似在武當劍法之上,看了一陣,忽然看出一個道理,不
禁連聲呼怪。
這兩人劍法,看來絕對不同,但看得久了,卻又頗似有相同之處,那岳嗚珂劍法極雜,
看來有峨嵋派、有嵩陽派,有少林派的,還有自已武當派的,所用的都是各派劍法中最精妙
的招數,但卻都稍加變化,而所變化的又似比原來的劍招還要佳妙。
卓一航這一看得益不少,這是後話。
而那玉羅剎的劍法,也好像是博探各家,但每一招都和正常的劍法相反,例如華山派中
的『金鵰展翅』,劍勢應是自左至右,平展開來,而在她手中,卻是自右至左。
又如武當派中的『無常奪命』一招,劍勢應自上而下,刺向下盤,在她手中,卻是自下
而上,刺向中盤。
那岳鳴珂應她的劍招,起初還是以另外的招數化解,例如玉羅剎用武當派的『無常奪命
』,他就用雪山派的『明駝千里』,避招進招。
到後來竟是用她本來模擬的招數來破她的招數,例如她把『金鵰展翅』一招,反轉方向
來使進招,他也就用正宗的『金鵰展翅』那招,卻略加變化,來擋她的劍招。
而且尤其奇怪的是玉羅剎每使一招,他都好像預先知道似的,待她一劍刺來,他就恰恰
用到她所模擬的那原來招數應敵。
因此兩人雖然鬥得極烈,卻是相持不下。
正看得出神,忽又聽得岳嗚珂喝聲:「去!」
玉羅剎又飄身退出數丈,正想回身再鬥,岳鳴珂叫道:「再鬥無益,你的師父現在那裡
﹖她所藏的劍譜是不是都傳給你了﹖你趕快對她說,天都居士等她相會。」
玉羅剎倏然收劍,說道:「你的師娘在三年前已去世了!」
岳嗚珂大吃一駕,寶劍揚空一劈,叫道:「是誰把她害死的﹖」
玉羅剎道:「她自己走火入魔,撒手西去,與人無尤。」
岳嗚珂道:「她的遺體和劍譜呢﹖」
玉羅剎道:「在黃龍洞後洞的石室中,你搬開後洞那兩塊屏風似的岩石,就找到了。我
奉她遺命,在她死後三年的忌日,已將她的死訊,告知了貞乾道長,本想託貞乾道長轉告令
師,你既來了,就自己去找吧!」
岳嗚珂道:「請你帶引。」
玉羅剎冷笑一聲道:「併肩高手,不能同在一地,十年後我再找你比劍!」
向卓一航揚了揚手,展開絕頂輕功,竟自下山去了。
岳嗚珂嘆道:「玉羅剎的脾氣與我師娘真個相似!」
卓一航道:「她武功真高,只是太驕傲了!」
岳嗚珂忽道:「黃龍洞不知坐落何方,華山五峰,卻到那裡去找﹖」
卓一航道:「我知道。」
帶岳嗚珂從玉女峰轉到雲台峰那邊。
岳嗚珂邊行邊說,將師門的一段情孽對卓一航說了出來。
原來他的師父霍天都三十年前是個名聞海內的劍客,妻子凌慕華也是劍術的大行家,兩
人在峨嵋山頂結廬雙修,度的真是神仙歲月。
卻不料凌慕華極為好勝,常常不服丈夫。
霍天都費盡半世心力,搜羅了天下各派的劍譜,潛心窮研,一日豁然貫通,對妻子道:
「廿年之後,我就可以把百家劍法治於一爐,獨創一派,天下無敵了。你快點拜我為師,咱
們合練。要不然我就不把心得告訴你。」
這本來是夫妻間開玩笑的說法,不料凌慕華脾氣十分強項,冷笑道:「你可以獨創一家
,我也可以。偏不拜你為師。咱們廿年後再比比過,看是你強,還是我強。」
霍天都當是戲言,一笑作罷。
那料第二天一早,妻子竟然攜了霍天都搜羅的劍譜,不辭而行。
霍天都十分傷心,走盡天下名山大川,都尋她不到。
傷心之餘,也不願再回峨嵋故居了。
於是挾劍遠遊,到了西北,愛上了天山雄偉的奇景,竟然在天山的北高峰上隱居下來。
心想:妻子既然要獨創一家,自已也應該繼續研究,到日後相見,也好互相印證。
劍譜雖失,但他已記在心中,窮廿年之力,博探各家,創出一路超凡人聖的劍法,遂定
名為『天山劍法』。
岳嗚珂是他到天山之後第三年所收的弟子,岳嗚珂一路長大,一路學劍,師徒兩人常常
將新研究的劍法,拆招實習。
所以天山劍法的完成,岳鳴珂也有一份功勞。
兩年前,霍天都忽聽得武林朋友傳言,說是陜北綠林道上,出現了一個妙齡少女,武功
精強,劍法奇絕,一算廿年之期巳滿,其時岳嗚珂已經下山,霍天都將他招回,將廿年前的
一段公案說與他知,叫他路過陜西時,務必要訪那位玉羅剎。
說至此處,岳嗚珂道:「所以我適才興玉羅剎比劍,一見她的劍勢恰恰與師父所傳相反
,因此敢斷定她就是我師娘的徒弟。」
兩人邊說邊行,不覺巳到了黃龍洞,卓一航領先進人洞中,似覺遺香猶在,腦海中不覺
泛上了玉羅剎的亭亭倩影,頗為悵惘。
兩人一路行人後洞,果然見有兩塊岩石並列,狀如屏風。
岳鳴珂奮起內家真力,呼呼兩掌,將岩石打得兩邊搖動,順手一扳,將岩石向左右各挪
動少許,兩人舉步人內,忽見一個骷髏,端坐壁上龕中。
岳鳴珂跪下去磕了三個響頭,抬頭一看,只見石壁上刻滿了各種劍法,打起火石,四處
找尋,卻不見劍譜。
想是師娘熟習之後,巳把它毀了。
岳嗚珂叩頭稟道:師娘在上,今日弟子請你移轉天山與師父相見,願你暗中保佑,不要
毀了法體。
將骷髏取了下來,忽見龕下裝著一卷羊皮書,書上滿載各種劍式,與石壁上所刻的相同
。
翻到最後幾頁,卻是用血寫成的文宇。
岳鳴珂細讀下去,原來是師娘斷斷續續的日記。
頭一兩段寫自己與丈夫別後,怎樣深夜懺悔,所以時時午夜夢迴,就咬破指頭,滴血寫
宇。
希望廿年後相見,以此日記,證明相愛之深。
後面幾段寫練劍的進境。
有一段道:「天都搜羅世間劍譜,必探納各派精華,創世正宗劍法,余偏反其道而行之
,以永保先手,雷霆疾擊為主,今後世劍客,知一正一反,俱足以永垂不朽也。」
岳鳴珂嘆息一聲,跳過一頁,忽見一段寫道:「昨夜群狼餓嗥,余仗劍出洞,忽聞女孩
哭聲,驅散群狼,在狼窟中,發現女孩,身驅赤裸,約三四歲,見余來驚恐萬狀,跳躍如飛
,發音咿呀,不可辨識,噫,此女孩乃群狼所哺,豈非異事。余窮搜狼窟,見有衣帶,已將
腐爛,細辨之,宇跡模棚可讀,始知此女姓練,父為窮儒,逃荒至此,母難產死,其父棄於
華山腳下,原冀山中寺僧,發現撫養,不意乃為母狼挈去。意得不死,而又與余遇合,冥冥
中豈非有天意乎﹖因攜此女回洞,決收其為徒,仗其先天票賦,培其根元,授其武功,他日
或將為我派放一異彩也。」
岳鳴珂招手叫卓一航看了,說道:「原來這玉羅剎乃是母狼所乳大的。」
再看下去,又有一段道:「練女今日毛自盡脫,余下山市布,為其裁衣,伊初學人言,
呼余『媽媽』,心中有感,不禁淚下。此女自脫離狼窟之後,野性慚除,不再咬人嚙物矣。
余為之取名日霓裳。記余為彼初縫彩衣也。」
以後又有一兩段寫練霓裳練劍的進境。
最後一段,字跡凌亂,寫道:「昨晚坐關潛修,習練內功,不意噩夢突來,恍惚有無數
惡魔,與余相鬥,余力斬群魔,醒來下身癱瘓,不可轉動,上身亦有痳木之感。余所習不純
,竟招走火入魔之禍,嗟乎!余與天都其不可復見矣。」
岳嗚珂嘆道:「我師父說內功不可強修,尤其不可獵捷速進。不想以師娘這樣的大行家
,竟然也遭此禍。」
岳嗚珂看完之後,把羊皮書捲入囊中,說道:「這卷書是我師娘心血,我想託人帶回去
給我師父。」
正說話閒,洞外忽然火光一閃。
兩人吃了一驚,跳起來時,卻見貞乾道長,緩緩走進,岳嗚珂鬆了口氣。
貞乾道長道:「我與天都居士,紫陽道長都是至交。前日玉羅剎求我將她師父遺體,運
回峨嵋。偏遇應修陽等一班老賊來此鬥劍,直延至如今,始能辦理。碰巧遇見你們,這真好
極了。」
岳嗚珂道:「不必運去峨嵋,我的師父現在天山。」
貞乾道人道:「這我早已知道,只是你的師娘不知道罷了。」
貞乾道人帶來了一個木匣,放在外洞,岳嗚珂將師娘的遺骸放人匣中,忽然說道:「貞
乾道長,我託你將一卷書帶到天山,交我師父。千萬不可失了。」
貞乾道長微露慍容,岳嗚珂慌忙說道:「不是做小輩的無禮,事關這本書若落在邪派手
上,後害非淺。」
貞乾道長將書接過,笑道:「我盡心保護便是,你不怕我偷看麼﹖」
岳嗚珂連呼『罪過』。
貞乾道長一笑納入懷中。
岳嗚珂再巡視一週,忽然拔出佩劍,在石壁上嗖嗖亂削,不過一會,把石壁上刻著的劍
式全削了去。
貞乾道人說道:「你師娘所創的兇殘劍法,實在不宜留在世問。」
卓一航道:「劍法雖兇,用得其正,也可以除暴安良。」
貞乾道人笑道:「看來你和玉羅剎倒很沒緣。」
卓一航急道:「道長休得取笑。」
三人把事情辦好之後,各自分手。
卓一航曉行夜宿,數天之後,回到家中,老家人一見,喜得流淚,說道:「小少爺,千
盼萬盼,好不容易盼得你回來了,老大人思念成疾,等著見你呢!」
卓一航急忙跑進內室,見了爺爺,大哭拜倒,卓仲廉一見了他,病容倒減了不少,說道
:「你哭什麼﹖你爸怎麼不回﹖」
卓一航見祖父有病,那裡敢說,只得飾詞回覆,說爸爸身為京官,還未能辭職。
卓仲廉道:「官場險惡,不做也罷。」
過了幾日,卓仲廉病體慚健,說起當日碰見玉羅剎之事,猶有餘悸。
又問起耿紹南的來歷,卓一航如實說了。
卓仲廉這才知道孫兒文武雙修,竟是武當門下,當下又喜又驚,說道:「你文武雙修,
自然好極。只是你是武當門下,可千萬不要在江湖道上,胡亂行走。萬一碰到了玉羅剎,那
就糟了。玉羅剎好像特別仇視你們武當門人。」
卓一航不敢說出遇見玉羅剎的事,只道:「孫兒等時局稍好,總要求個正途出身,繼承
祖業。」
卓仲廉道:「這樣便好。」
又道:「其實玉羅剎也不是壞人,她劫了我的銀兩,我一點也不怨恨。」
卓一航聽得祖父如此說法,不知怎的,心中暗暗歡喜。
自此,卓一航閉戶讀書,虔心練劍,約過了兩月,忽然一日,京中派了兩個欽差,來見
卓仲廉,卓一航在房中聽得祖父哭聲,急忙走出,只見祖父已經暈死地上。
正是:傷心宦海風波險,一紙書來愁斷腸。
欲知後事如何﹖
請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平地波瀾奸人施毒手小城烽火密室露陰謀卓一航走出房來,只見祖父氣若遊絲,
面如金紙。
急忙叫來家人將他扶人臥房。
這時卓一航雖然心中急亂,但欽差在堂,無人款待,自己不能不陪。
正欽差歉然說道:「皇上對卓老大人非常思念,想不到一紙詔書,累他傷心如此。」
卓一航問道:「詔書上說些什麼,可能見告麼﹖」
那兩個欽差和卓仲廉曾是一殿之臣,私交頗好。
當下將皇帝何以突然宣召卓仲廉的事情說了。
原來神宗皇帝誤信奸人之言,將卓一航的父親卓繼賢殺了,後來案情雖然平反過來,並
追贈了卓繼賢做太子少保,但於心總覺不安。
一日和大學士方從哲談起,神宗忽然想起了卓繼賢的父親卓仲廉,喟然嘆道:「他們父
子都是貿良正直之臣,卓仲廉若看到邸抄,不知可會埋怨朕麼﹖」
方從哲道:「卓仲廉世受國恩,那會怨懟﹖陛下思念於他,目前吏部尚書出缺,何不召
他入閣。」
神宗道:「朝中正乏老成謀國之臣,卿言甚合朕意。」
當即寫了詔書,派兩名欽差專程送陝,要他回朝,詔書中提到了卓繼賢受追贈為太子少
保之事,在神宗的意思,本是對臣下示恩,想不到卓仲廉尚未見到邸抄,突然知道兒子死訊
,心傷過度,病後身軀,竟自支持不住了。
正說話間,內堂隱有哭聲,欽差急道:「世兄不必拘禮,請替我們問候令祖。」
卓一航告了個罪,進入內堂,只見家人亂成一片,卓仲廉奄奄一息,見卓一航人來,招
招手道:「你過來。」
卓一航走近沮父身邊,含淚說道:「爺爺請恕孫兒不孝之罪。」
卓仲廉斷斷續續的說道:「你以後不必應考了,就在家中讀書務農吧。」
說完之後,雙腿一伸,斷了呼吸。
卓一航放聲大哭,老家人勸道:「老大人年過六旬,壽終正寢,少爺不必過度悲傷。欽
差大人還在外面,應該請他們祟告皇上,然後開靈土葬。」
卓一航揩乾眼淚,到客廳稟告欽差。
欽差嗟嘆不巳,當晚在卓家過宿,第二日卓家已設了靈位,停棺西廳,兩個欽差都恭恭
敬敬的在靈前點了三炷香煙,以同僚之誼致祭,卓一航匍匐地上,叩頭謝禮。
正欽差伸手來扶,勸道:「世兄節哀,我們回京稟告皇上,一定替老大人討個封贈。」
管家的備好程儀,準備欽差辭行,卓一航忽然跳了起來,顫聲說道:「欽差大人慢走欽
差和管家都吃了一驚,心想卓一航知書識禮,何以會突然失態。跳起來已是不該,勸欽差慢
走更是失禮。管家急道:「少爺,老大人生榮死哀,欽差大人親來祭奠,你還不叩謝皇上洪
恩!」
卓一航定了定神,忽然說道:「欽差大人,請進內房一坐。」
管家的心驚肉跳,欽差也變了顏色。
卓一航將兩位欽差帶進書房,管家的跟在後面,卓一航道:「你出去看守靈堂。」
隨手將房門關上。
老管家憂心忡忡,心想少主行為顛倒,莫非是撞了『邪神』,但在欽差大人面前,卻又
不便說話,只好一路唸著『老天菩薩保佑』,退了出去。
兩位欽差也是驚疑不定,只道是卓一航有事請託,但照理來說,他正忙於喪事,就是想
在官場鑽營,也非其時。
卓一航將房門關好,小聲問道:「欽差大人可覺得身體有點不舒服麼﹖」
正欽差變色說道:「沒有呀!」
副欽差道:「世兄真是照料週到,我們年紀雖老,這點風霜還熬得住,倒是世兄重孝在
身,還望節哀免致傷神為好。」
這話暗藏譏諷,卓一航道:「欽差大人請怒無禮,適才我見李大人右掌的掌心似乎有些
異樣。」
正欽差姓李,聞言不覺攤掌一看,頓時面上露出驚異的神色來。
掌心上現出一點點的紅粒,就像出疹子一般,副欽差姓周,攤出右掌來看,也是一般。
卓一航道:「兩位大人請用指甲一捻,看是痛也不痛。」
兩位欽差依言試了,以前的讀書人都慣留長長的指甲,他們用左手指甲,猛刺右掌掌心
,居然一點也不見痛,倒是有點痳癢的感覺。
卓一航又道:「兩位大人請用手指輕按頭頸後脊骨上部的第七節,看看如何﹖」
這時兩個欽差就如同孩子一般聽從卓一航的擺佈,各以手指輕按對方頭頸後脊骨上部的
第七節,只這麼輕輕一按,兩人都痛得叫出聲來。
急忙問道:「這是什麼道理﹖世兄如何知道﹖」
卓一航嘆口氣道:「兩位大人都受了暗算了,這是江湖上最陰毒的陰風毒砂掌。剛才李
大人伸手拉我,我才瞧出,想來這些紅疹是剛剛發作出來的,所以大人還未知道。受了陰風
毒砂掌的暗算,發作後十二個時辰之內,若不救治,恐有性命之憂,所以晚生也顧不得失禮
,要對大人直言了。」
須知在封建皇朝,欽差代表皇帝,若然死在卓家,那麼菲但卓家有抄家滅族之禍,地方
官吏也要受牽連。
關係如此重大,卓一航雖在重孝之中,也不能不管了。
兩個欽差面如土色,急忙說道:「那麼就請世兄救治。」
卓一航把管家叫進,叫他另闢靜室,除至親好友外,暫不報喪。
在靜室中取出金針,在兩位欽差的『脊心穴』。
『鳳尾穴』、『精促穴』上各刺了一針,兩位欽差頓覺心胃酸脹,吐了一攤黃水,不久
週身發熱。
卓一航道:「我這是促它的毒性早發。兩位大人先躺一陣,今晚還要繼續治療。」
收起金針,忽然問道:「保護兩位人人的衛士是誰!人可靠嗎﹖」
李欽差道:「此次出京,皇上派錦衣衛的秦指揮隨行,此人是世襲指揮,皇上親信,而
且為人正直,斷無暗算我們之理。」
卓一航道:「晚生斗膽想請他進來一談。」
李欽差道:「但憑吩咐。」
卓一航叫管家的請秦指揮人來,這人中等身材,面貌也還善良,但一看就知不是怎麼機
靈的人。
卓一航道:「久仰指揮大名,咱們交交。」
伸手一握,秦指揮跳了起來,手腕痠麻,又見兩個欽差面似火熱,額上淌汗,躺在床上
,不禁大吃一驚,喝道:「你敢暗算欽差!」
反手一掌,直劈過來,卓一航扥地跳開,兩位欽差齊聲喝止。
卓一航道:「得罪,得罪,我是替指揮洗脫嫌疑。欽差大人是受人暗算了,但暗算的人
不是我也不是你,我正想與指揮大人談談。」
秦指揮呆若木雞,待卓一航說完,這才猛然省悟,說道:「原來你剛才是校考我了﹖」
卓一航道:「不敢,我只想知道秦指揮會不會陰風毒砂掌。現在知道秦指揮武功高,卻
沒練過那種陰毒的掌法。」
秦指揮驚道:「什麼陰風毒砂掌!」
卓一航道:「兩位人人就是受陰風毒砂掌的暗算。」
帶秦指揮到病榻前細看,將中陰風毒砂掌的徵象一一說了。
秦指揮武功雖非極高,但也見聞頗廣,知道卓一航所說不虛,嚇出一身冷汗,急忙道謝
。
卓一航道:「陰風毒砂掌的厲害,在於它並不是傷人立死,而是慢慢發作。看這徵象,
欽差大人是在三日之前所受的暗算。請指揮大人細想,三日前可碰過什麼形跡可疑的人。」
秦指揮暗暗叫聲『慚傀』,低頭思索。
李欽差忽道:「難道與那送茶的老漢有關﹖」
秦指揮也想了起來,說道:「當時我也覺得有點可疑,但看他年紀老邁,更不像身懷絕
技的人,一時大意,就放過了。」
卓一航忙問那送荼的老漢如何,李欽差道:「三日前我們在路旁樹蔭乘涼,頗覺口渴,
忽然有一個老漢,挑著一大擔涼茶,也在樹蔭下歇息,問起來他說是給田裡的家人送荼水去
的,他跟我們閒聊起來,聽說我們要到貴府,他說是你們的佃戶,還替我們指點道路呢。是
他請我們喝了兩碗荼,秦指揮沒有喝。他把茶碗遞過來時,手指曹在我的掌心輕輕碰了一下
,當時我也不留意。」
周欽差道:「他遞荼給我喝時,也輕輕碰了我一下。」
卓一航道:「這就是了。他知不知道你們是欽差﹖」
秦指揮道:「川陝道上盜匪如毛,我們在路上行走時,那裡敢掛出官銜。」
卓一航沉思不語,越想越驚,這老漢分明是想移禍東吳,讓欽差到了我家之後,毒發身
亡,那時雖傾黃河之水,也洗不清關係了,正在思量,忽然家人跑來叫道:「少爺,少爺!
」
卓一航推開房門,喝道:「什麼事﹖」
家人道:「外面有一個年輕漢子,面目青腫,好像剛和人打過一場架似的,他闖進來要
找少爺,我們說家有喪事,少爺不見客,他理也不理,硬闖進來,我們伸手攔阻,他振臂一
格,攔阻的都跌倒了。我們正想把他轟出去,他忽然又賠起罪來,說是急著要見少爺,不是
誠心打我們的。」
卓一航詫道:「有這樣的事!」
向欽差告了個罪,掩上房門,走出中堂,只見階下立著一人,大聲叫道:「卓兄,急死
我了。」
卓一航一看,原來卻是孟燦的弟子白敏。
卓一航在北京和他只見過一面,話也沒有談上兩旬,根本說不上有什麼交情,不知他何
故千里迢迢,前來尋訪。
白敏一揖到地,說道:「卓兄救我。」
卓一航道:「白兄犯了何事﹖」
白敏道:「不是犯事,是受莫名其妙的人打了一頓,臨走時還中了陰風毒砂掌的暗算。
」
卓一航吃了一驚,心道:又是陰風毒砂掌。
急忙將他請進內室,細問根由。
原來孟燦重傷死後,白敏得訊回來,知道了王照希就是師妹的未婚夫婿,雖然對師父死
於非命,十分悲悼,但眼見王照希如此英雄,欣幸師妹終身有託,悲傷中也覺快慰。
但料不到第二日王照希就不辭而行,孟秋霞哭得淚人似的,白敏再三安慰,師妹卻不言
不語,不理不睬,白敏說到這裡,傻虎虎的道:「卓兄,你和王照希也是朋友,你說他行為
怎麼這樣怪誕,千里迢迢的來迎親,又恰逢岳丈身亡:怎麼說他也該以半子之禮主持喪事,
他卻伸腿一跑就完了,老婆也不要了。還有我的師妹也怪,王照希跑掉跟我有什麼相干,她
卻不睬我,好像是我把他氣走似的。」
卓一航細一琢磨,已明就裡,暗裡說道:「可不正是你把他氣走了的。」
當下安慰他道:「這些小事,將來我替你向王兄說去。不相干的。」
白敏詫道:「向他說什麼呀。我沒得罪他,他也沒得罪我,用不著和他說呀。對他說反
叫他笑話我們師兄妹吵架,其實我也沒有和師妹吵架嘛。師妹後來也說,不關你事,你去睡
吧。我聽她的話回去睡了,一覺睡到天明,不想她也跑了。」
卓一航皺眉道:「怎麼,她也跑了﹖」
白敏道:「是呀,師父剛剛下葬,她也不在家守孝,就跑去找丈夫了。」
卓一航道:「你怎麼知道她是找王照希﹖」
白敏道:「她留有信給我嘛,她還叫我留在家中替她守靈,不要到處亂跑惹事。」
卓一航若非居喪守孝,幾乎給他惹得笑了出來。
想不到這人如此傻裡傻氣,給人誤會了,自已一點也不知道。
白敏歇了一歇又道:「我擔心師妹孤身獨行,她叫我不要亂跑,我也要跑出來了。」
說罷忽然舉起雙手!
掌心上紅疹觸目,卓一航道:「你也是三日之前受人暗算的﹖」
白敏道:「是呀。我到了陜西,也不知王照希是那裡人氏。倒是你老哥的地址容易打聽
,我一說起做過總督的那個卓家,許多人都知道。我心想找到了你就易辦了,你總該知道他
的地址。」
卓一航道:「我也不知道。」
白敏道:「早知如此,我不找你還好。我到了延安府後,就發現有人綴在我的後面。」
卓一航道:「你倒還細心。」
白敏道:「這一點江湖上的伎倆我還知道。大前天我經過蟠龍山,在路上走得好好的,
忽然兩騎馬在後面追來,問我是不是要到高橋鎮的卓家,我說是,那兩個傢伙突然跳下馬來
,不分青紅皂白,把我亂打一頓。」
卓一航道:「嗯,你打輸了﹖」
白敏道:「那兩個傢伙是硬點子,我起初還能和他們打個平手,後來越打越不行了。那
兩個傢伙的後面還有一個老漢,他也不動手,儘在後面叫:要活的不要死的。把我氣得要死
,拳法更亂。」
卓一航道:「那你後來怎麼逃得出來﹖」
白敏道:「今年初我曾到天橋看相,看相的說我今年雖然流年不利,但卻能逢凶化吉,
遇難成祥。」
卓一航忍不住道:「我問你怎麼脫險,你卻說去天橋看相,這和看相有什麼相干﹖」
白敏道:「那看相的還真有點道理呢!這回我不是危險之極了麼。看看就要給他們打倒
了,忽然蟠龍山上有人冷笑,笑得非常刺耳,那押陣的老漢叫道:「快退!」
笑聲叫聲,餘音猶在,山頂上已疾如流星飛箭般的衝下一人,一照面就把和我動手的那
兩個傢伙扔了出去!
那押陣的老人躍了上來,閃電般的疾發兩掌,我剛剛出掌相抵,耳邊有人叫道:「走開
!」
隨即聽得那老者大叫一聲倒縱出去,挾起兩個同夥便跑,我這時才看清楚救我的人竟然
是個美貌女子!
「卓一航心靈一震,叫出聲道:「玉羅剎!」
白敏道:「什麼玉羅剎﹖」
卓一航道:「這女的叫玉羅剎,是陜南劇盜,你不知道麼﹖」
白敏道:「原來你是認得她的,怪不得她叫我找你了。再說那日的情形,那老漢跑了,
她也不追,只是在後面笑道,你的陰風毒砂掌不壞啊,幾時咱們再鬥一鬥。那老者已去遠了
。她突然捏著我的手掌翻來覆去的看,我說:「喂,你也要給我看相麼!」
她說:「傻小子,誰給你看相,你中了那老賊的毒掌啦!」
隨即摸出一粒藥丸,叫我吞下,又道:「我只能給你保著元氣,使你的武功不致因此減
損,陰風毒砂掌的傷我可不會醫。你趕快找卓一航去,他是武當派紫陽道人的嫡傳,紫陽這
老道最拿手醫治邪毒,去,快去!」
卓一航道:「怪不得你的傷勢不重,原來是玉羅剎用藥給你保住元氣。」
醫治邪毒暗傷,是武當派紫陽道人的專長,卓一航在師門一十二年,也曾得傳秘技。
當下取了金針,給他刺穴解毒,然後替他推血過宮。
忙了一陣,手術做完,白敏已呼呼熟睡。
卓一航再去探望欽差,欽差也在熟睡之中。
卓一航邀陪伴欽差來的秦指揮到屋後花園行走,說道:「若有什麼事情發生,你可以帶
欽差大人從西角側門走出,外面有僻徑直通山上。」
又帶他在屋前屋後,走了一遍,讓他熟悉道路,然後回轉家中,吩咐家人在火房燒起十
大鍋熱水,將白敏和兩位欽差抬人火房,叫秦指揮和一個老家人食了極涼的藥劑之後,入內
服侍他們,把他們衣服脫光,利用水蒸汽的熱力將他們體內的毒迫發出來。
過了兩個時辰,打開房門,老家人已熱得幾乎暈倒,卓一航和秦指揮替三人穿好衣服,
抬了出來,又把熬好了的上好人參汁灌給他們服下,然後再替他們按摩了一會,看著他們熟
睡之後,然後離開。
。
卓一航忙了一天,這時已交午夜,老管家報道:「延安知府曾派過人來問訊,當時以少
爺事忙,所以沒有稟知。」
卓一航道:「明天拿一張謝帖去吧。到開喪時再寄臥聞。」
對這些小事,卓一航也不放在心上,自去睡了。
第二日兩位欽差和白敏都已精神清爽,可進薄粥,到了黃昏,白敏除了體力尚未完全恢
復之外,一切已如常人。
卓一航和他在書房閒話,見他心地純厚,說得頗為沒機。
正說話閒,忽然門外人馬喧騰,老家人進來稟道:「府裡的王兵備帶領人馬來到,說要
拜見少爺。」
卓一航皴了眉頭,心道:爺爺又不是現職官員,他何必這樣巴結!
說聲:「請」,步出大廳,王兵備已帶了二三十名兵勇,大踏步走上廳來。
卓一航頰為奇怪,心想這官兒何以如此無禮。
他還以為王兵備是帶兵來替他守門執役,那料王兵備忽然喝道:「卓一航你知罪麼!」
卓一航道:「我有何罪﹖」
王兵備道:「你窩藏叛徒,犯了大罪。」
卓一航怒道:「我家世代為官,你敢胡說八道。」
王兵備冷笑說道:「你還敢仗勢欺人,搜!」
兵丁向內堂湧入,卓一航喝道:「你敢驚動欽差!」
王兵備道:「我奉有朝廷之命,正想來見欽差。」
書房裡乒乒乓乓打了起來,卓一航叫道:「白賢弟,不要動武,咱們和他到延安府講理
去!」
王兵備又叫人綁他,卓一航怒極冷笑,雙手在紫檀木造的八仙檯上一按,桌子頓時倒塌
。
卓一航喝道:「你好說便罷,你若動粗,我就把你打了,再到京城請罪。」
王兵備身邊的兩名軍官挾了挾眼。
王兵備會意道:「好,姑念你是大臣之後,給你留一點面子。」
卓一航搶在王兵備之前,直入內間靜室,推門一看,兩個欽差都不見了。
卓一航吃了一駕,心想:莫非他們疑心是強盜來劫,所以跑了。
王兵備跟了進來,冷笑問道:「欽差呢!」
卓一航道:「你讓我去找他。」
王兵備道:「欽差都給你害死了,你還到那裡去找!」
卓一航心念一動,驀然回過頭來,反手一抓,喝道:「定是你這廝下的毒手!」
王兵備背後一名軍官,倏的衝上,伸臂相格,變掌擒拿,卓一航和他接了一招,竟是未
分高下。
那名軍官喝道:「你害死欽差,還敢拒捕!」
卓一航定了定神,說道:「好,這官司我和你打到北京。」
那名軍官取出鐐銬,喝道:「適才未有實據,還可由你抵賴,現在欽差不見,你還有何
可說﹖國法俱在,可由不得你驕橫放肆了,快把刑具帶上。」
卓一航面色倏變,待要拒捕,但轉念自己祖父父親都是朝廷大臣,若然拒捕,那就坐實
了叛逆之名,豈不有辱門楣,如此一想,不覺把手垂了下來,讓那名軍官把他的雙手套在銬
中。
這一鬧把卓家嚇得狗走雞飛,老家人啼啼哭哭,卓一航道:「你們不必擔心,聖上明鑑
萬里,這冤屈必然能申。」
話雖如此,但想到父親的枉死,卻也寒心。
卓一航又吩咐管家道:「你好好看守老大人的靈堂。」
王兵備催道:「快走!」
把卓一航推出大門,白敏早已被五花大綁,押在門外等候了。
官軍連夜將二人押走,到了延安府天已大明。
候了一個時辰,開堂審問,問官卻不是延安知府,而是另一個二品頂戴的官兒,先問卓
一航道:「你家世受國恩,為何卻圖謀叛逆,暗害欽差﹖」
卓一航道:「暗害欽差的,確有其人,但卻不是我。」
問官道:「那卻是誰﹖」
卓一航道:「大人若給我一月之期,我將暗害欽差的人捉給你看。」
問官將驚堂木一拍,喝道:「胡說,本官可不是三尺小童,讓你花言巧語矇過,放你逃
跑。」
卓一航道:「我若想逃跑,也不到這裡來了。」
問官又將驚堂木一拍,說道:「那你就從實招來!」
卓一航道:「無話可招!」
問官道:「你說你沒有暗害欽差,那你又怎知暗害欽差的另有其人﹖」
卓一航道:「這話我要見萬歲爺才說。」
問官按案大怒,喝道:「難道我就不配問你!」
卓一航閉口不答,問官手抓簽筒,想是要喝令用刑,不知怎的,卻又忍住,喝道:「將
那名叛賊押上來!」
兵丁將白敏推上,問官道:「你姓甚名誰,那裡人氏﹖」
白敏道:「我叫白敏,北京人氏。」
問官道:「你是太子值殿武師孟燦的徒弟,是嗎﹖」
白敏道:「是呀,你也知道嗎!」
問官將驚堂木一拍,喝道:「你萬里迢迢,來到延安,所為何事,從實招來,不得隱瞞
!」
白敏挺胸說道:「大丈夫作事,何必隱瞞。我到延安來找朋友,歎道也不許麼﹖」
問官道:「你要找的是誰﹖」
白敏大聲說道:「王照希!」
問官將驚堂木拍得震天價響,堂下大聲吆喝,陪審的延安知府變了顏色。
問官叫錄事將供詞錄了,交給白敏看過,叫他劃押,白敏看見所錄不誤,想也不想,提
起筆來便劃了押。
問官將供詞遞給延安知府,笑道:「這便完了!」
又將驚堂木一拍,對卓一航喝道:「你的同伴已經招了,你還不招﹖」
卓一航茫然不解,說道:「招了什麼!」
延安知府喝道:「王照希父子是本府劇盜,誰個不知,那個不曉﹖」
卓一航吃了一驚,頓時呆住。
問官道:「你私通劇盜,便是個大大的罪名!」
卓一航道:「隨你說去,我與你到京師大理府去講。」
問官冷笑道:「你還想到京師!」
叫獄卒將他押入監牢,卓一航又驚又怒,白敏在他身邊問道:「那王照希真是強盜麼﹖
」
卓一航閉口不答,面色鐵青。
白敏難過至極,急忙說道:「是我連累你了!」
卓一航道:「不關你事。」
牢頭喝道:「犯人不許私自交談。」
將兩人分開押入監房。
卓一航一人住一個監房,房間居然頗為整潔,不像是普通監房。
住了三天,也不見有人提問。
心中祇盼家人能來探監,好請祖父的門生故舊營救。
但三天過去,卻無人來,不知是管家的怕事,還是府裡不准。
到了第四天晚,忽然王兵備和那日與自已交過手的那個軍官,開了監房,將卓一航提了
出來,穿房繞室,走了好久,把他推入一間小房,房門迅速關上,卓一航抬頭一看,房中端
坐著一個紅面老人,眼光陰森可怕。
招手叫卓一航坐下,含笑說道:「太子很賞識你。」
卓一航摸不著頭腦,那老人又道:「萬歲爺年紀老邁多病,太子不久當可登基,但有許
多事情,也許還要仰仗魏公公。」
卓一航變色說道:「我是犯人,你要審便審,說這些話幹嗎﹖」
那老人道:「魏公公也很賞識你。」
卓一航怒道:「誰要他賞識﹖」
紅面老人道:「你倒是一條硬漢,但你可知道你的性命卻捏在洒家手中。」
卓一航冷笑道:「你想怎樣!」
紅面老人忽道:「鄭洪台是你的老相識了!」
卓一航心頭一震,道:「怎麼樣﹖」
紅面老人道:「他臨死前對你說些什麼﹖」
卓一航道:「你說什麼!我不知道!」
紅面老人笑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叫雲燕平。你聽過我的名字麼!」
卓一航驀地一聲大吼,雙臂往外一分,手銬頓時斷裂,卓一航一掌掃去,喝道:「好,
原來你就是奸人!」
紅面老人向後一倒,腳尖一踢,將坐凳踢得飛了起來,只聽得『喀嚓』一聲,凳子給卓
一航掌風劈裂。
雲燕平解下腰帶,向前一揮,笑道:「果然試出來了,卓一航你到如今還敢說假話嗎﹖
」
你道卓一航何以如此動怒。
原來鄭洪台臨死時曾供出五個同黨,都是私通滿洲之人,其中三個是大內衛士,兩個是
綠林強盜,三個衛士中,有一個正是叫做雲燕平!
卓一航揉身進掌,雲燕平將腰帶一揮,驟然呼呼作響,卓一航連搶幾招,橫掃直劈,雲
燕平身法輕靈,斗室之中,迴旋自如,手中腰帶使得似軟鞭一樣,鬥了二三十招,卓一航佔
不到絲毫便宜,驀然想道:「事已至此,我不如逃了出去,稟告太子。」
掌法一緊,又搶了幾招,忽然一個轉身,『砰』的一聲將房門踢開,雲燕平哈哈笑道:
「你想逃走,那祇是做夢!」
卓一航飛步竄出,驀地裡掌風颯然,迎面劈至,卓一航斜身滑步,正想出掌相抗,忽見
竄進一人掌心似硃砂般紅,大吃一驚,那人呼呼兩掌,掌風勁疾,卓一航怒道:「難道我就
怕你的陰風毒砂掌﹖」
使出五丁開山掌法,掌掌雄勁,拚與那人兩敗俱傷,那人不敢逕接,雙掌祇往卓一航穴
道拍去,卓一航不敢給他碰著身軀,也闖不出去,反給他迫得又退到房門,雲燕平腰帶一抖
,卓一航給他一捲一拉,驀然仆倒。
用陰風毒砂掌的那老頭跟身搶進,關了房門,在門口一站,問道:「雲兄,試出來了麼
﹖」
雲燕平道:「這小子不肯吐實,金兄你賞他一掌。」
那姓金的老頭抬起手掌,作勢向卓一航腦門拍下,卓一航兀然不懼。
冷冷說道:「你打死我也沒有用。我死後我的朋友會上京告御狀,將你們都抖露出來。
」
雲燕平身軀一震,問道:「你是說玉羅剎麼﹖」
卓一航昂首瞪目,傲然不理,那姓金的老頭道:「好,瞧不出你這小子,居然敢和玉羅
剎往來。」
雲燕平突發奸笑,說道:「這小子倒可以大派用場。」
姓金的老頭驀然飛起一腳,踢中卓一航後腿彎的『委中穴』,這穴道正當大腿骨與脛骨
聯接的骨縫間,是人身九個痳穴之一,卓一航頓時暈倒。
雲燕平叫王守備進來,再將他送入監牢。
卓一航去後,雲燕平與那姓金的老頭相視而笑。
原來不獨他們二人私通滿洲,連魏忠賢和滿洲也有往來。
鄭洪台死後,岳嗚珂到了北京,把鄭洪台臨死時說出的秘密告訴了熊經略『廷弼』,熊
經略進宮面聖,揭發內奸,明神宗笑為『不經之談』,擱下不理。
那三個宮中衛士消息也真靈通,一有風聞,立刻逃走。
神宗聽得那三名衛士逃走的消息,後悔巳來不及。
但那三名衛士祇是逃出宮外,卻並未逃出北京,他們與魏忠賢仍有往來。
鄭洪台與魏忠賢關係較疏,他與滿洲密使聯絡時,祇知那三名衛士是同夥,卻不知魏忠
賢也是。
而魏忠賢卻知他是同黨,但兩人從不談及,魏忠賢也捉摸不透鄭洪台是否也知道他的身
分,所以大為惶恐,暗中派遣三名衛士來陜,並派出一名心腹御吏,假充欽使,到延安府來
,想從卓一航處打探秘密。
適值皇帝派了兩名欽差到卓家宣召,魏忠賢遂定下毒計,叫那兩名衛士暗害欽差,移禍
卓家,好藉此罪名,將卓一航拿來審問。
這兩名大內衛士一個擅長於西藏密宗秘傳的『柔功』,即剛才用腰帶來和卓一航對敵的
雲燕平。
這種『柔功』若練到爐火純青之境,能以至柔而剋至剛,雲燕平雖尚未臻爐火純青之境
,但也已有了七八成火候:另一名則是那個使陰風毒砂掌的老頭子,名叫金千巖,他的毒砂
掌能令人三日之後毒發,七日之後身亡,能殺人於鬧市之中而不被發覺。
這次他們奉了魏忠賢之命,在途中暗算了欽差,本以為可移禍卓家,不料卻給卓一航看
破,將欽差救了。
這事後來引起宮廷中的暗鬥明爭,此是後話,按下不表。
再說卓一航被點了『委中穴』後,押回監獄,越想越恨,怒火上升,更覺痠痳無力,暗
道:「不好!」
心想:滿洲暗中收買宮中衛士、綠林大盜、廷臣督撫,這事非同小可。
我所知者祇有五人,其他被收買的尚不知多少,這事須即設法告訴太子。
但我被關禁在此,無人相救,必須靠本身能耐越獄,我這一動怒,氣血更不能暢行,如
何能移解穴。
想好之後,怒火慚平,索性盤膝靜坐,運氣凝神。
卓一航內功本來甚有根基,坐了一個時辰,慚覺氣透重關,全身舒暢,穴道已解,正想
震斷手銬,破門而出,忽聽得遠處隱隱似有廝殺之聲。
卓一航把耳貼在地上靜聽,殺聲越來越近,正自驚奇。
監房鐵門忽然打開,卓一航站了起來,只見雲燕平滿面奸笑,緩緩行進,卓一航喝道:
「你來作甚﹖」
雲燕平道:「你的好朋友來了,我帶你去見她!」
話聲未了,只聽得轟然巨響,知府的衙門已給人用土砲轟開,一時火光觸天,雲燕平面
上變色,手掌一翻,疾的向卓一航手腕抓來。
『委中穴』被點,最少要過六個時辰,才能自解。
所以雲燕平滿心以為是手到擒來,自己毫無防備。
不料卓一航舌綻春雷,一聲虎吼,雙臂一振,手銬飛起,雙腳連環疾踢,雲燕平猝不及
防,膝蓋中了一腳,跌倒地上。
但他武功非同小可,在地上一滾,避開了卓一航的攻擊,站起來時,腰帶已拿在手中,
用力一抖,腰帶給他使得如同軟鞭一般,呼的向卓一航腰際直捲過來。
卓一航知道外有救兵,精神大振,身形閃處,一記『手揮琵琶』,翻身搶進,雲燕平腰
帶一揮,待捲敵人雙臂,卓一航忽地腰向後倚,一個旋身,改掌為拳,拳風颼颼,仍是搶攻
招數,雲燕平把腰帶一收,退了兩步,卓一航揮拳猛撲,他突伸出左掌一格,腰帶忽地乘隙
飛出,拍的一聲,擊到了卓一航脅下,卓一航手臂一挾,將他腰帶挾著,坐身向後一扯,竟
然沒有扯動。
雲燕平冷笑一聲,左掌又呼的一聲劈來,卓一航不能不騰出手掌對敵,雲燕平的腰帶,
活似靈蛇,竟然自下而上,將他臂膊纏住。
卓一航右臂被綑,左掌用力相抗,雲燕平把腰帶一收,卓一航雖用了『力墮千斤』的身
法,仍然站立不穩,險被拉倒!
正在危急,外面的腳步聲已漸漸來近,忽聽得有人叫道:「雲大哥,風緊,扯呼!」
雲燕平面色大變,但腕底仍在使勁,想把卓一航擒過來作為人質。
就在此際,只聽得一串銀鈴似的笑聲已飄了進來,卓一航又驚又喜,叫道:「玉羅剎!
」
雲燕平急忙鬆勁,將腰帶收回,翻身搶出監房。
卓一航料得不錯,帶兵攻城的果然是玉羅剎。
她與王照希的父親王嘉胤訂盟之後,本來早就想到陝北相會,祇因與應修陽有華山之約
,所以才耽擱了大半年。
這次她帶了幾十女兵,本來是要到瓦窯堡和王嘉胤相會的,但在途中救了白敏之後,愈
想愈疑,猛的想起了卓一航,遣人入城暗探,知道了卓一航被捉的消息,這時王照希也已得
到了消息,帶兵趕來,統由玉羅剎指揮,深夜攻城,不消一個更次,就把城門攻破,殺入府
衙。
再說雲燕平搶出監房,只見金千巖正在前面三丈之地,與一個少女激鬥。
金千巖已被籠罩在劍光之下,十分危險。
雲燕平急忙將腰帶一揮,一個『金蛟鎖柱』,向著玉羅剎的劍身便纏,要施展以柔剋剛
的功夫,捲拿玉羅剎的寶劍。
玉羅剎盈盈一笑,劍鋒往外一展,雲燕平虎口一痛,急鬆手時,腰帶已被玉羅剎割為兩
段。
要知以柔剋剛的功夫,全憑內功勁力,雲燕平的功力雖在卓一航之上,但卻在玉羅剎之
下,以這手『柔功』對付卓一航猶可,對付玉羅剎卻是不行。
金千巖趁玉羅剎分心之際,雙掌一分,反擊玉羅剎兩脅,玉羅剎劍招奇快。
一劍削斷雲燕平腰帶,腳跟一旋,寒光閃閃,劍氣森森,劍鋒又指到金千巖喉嚨。
金千巖嚇得亡魂直冒,急忙撒招防禦。
金千巖的掌法雖然陰毒,但玉羅剎劍法辛辣,金千巖根本近不了身。
若非玉羅剎也稍存顧忌,他早已喪生。
雲燕平倒吸一口冷氣,事到其間,不能不拚,只好從偏鋒搶上,以擒拿十八掌的招數,
擾敵救友。
合兩人之力,拚死力鬥,猶自處在下風。
再說卓一航走了出來,見玉羅剎與兩名高手拚鬥,正想揮拳相助,玉羅剎叫道:「你到
後面去幫王照希吧,這兩個兔崽子不是我的對手。」
卓一航自是行家,只瞧了一眼,便知玉羅剎所言非假,跳過走廊,果然聽得殺聲震天,
有一對漢子,在走廊邊打邊走,前面的那人正是王照希。
他運劍如風,但敵人卻也不弱!
一柄劍左遮右擋,帶守帶攻,。
竟是打得難分難解。
和王照希鬥劍這人,正是那日同王兵備一起來捉拿卓一航的軍官。
卓一航一見,心頭火起,霍地跳將上去,拳背向外,左右一分,一記『分金手雙掛拳』
照準敵人兩邊太陽穴打去,那名軍官本是陝甘總督帳下第一名武將,功力雖然不弱,可是那
能連敵兩名高手,他躲得開卓一航的拳,卻躲不開王照希的劍,雙肩晃處,未轉身形,肩胛
骨的天柱穴已給王照希一劍穿入,當場喪命。
王照希道:「卓兄,小弟來遲,累我兄受苦了!」
卓一航點了點頭,木然不語。
他見此情形,始知王照希真是陜北的巨盜。
王照希又道:「咱們看練女俠去,看她如何收拾那兩名奸賊。」
卓一航恩怨分明,雖然不願與強盜結交,但別人捨身來救,無論如何,也不能拂袖而走
。
只好隨著王照希穿過走廊。
這時玉羅剎在走廊那邊大展神威,劍光閃爍,遠望過去,幾乎分不清人影。
王照希讚道:「玉羅剎真行,我看那兩名奸賊要死無葬身之地。」
話剛說完,忽聽得有一個清脆的聲音接著說道:「不見得!」
王照希面色倏變,走廊簷上突然躍下一人,卻是一個蒙面少女,聽聲音,看體態,似乎
比玉羅剎還要年輕。
王照希叫道:「你來做什麼﹖」
蒙面少女道:「你來得難道我來不得﹖喂,有人等著你呢!待我會過了玉羅剎再和你說
。」
卓一航問道:「這人是誰﹖是王兄相識的麼﹖」
王照希面色尷尬,道:「也說得上是相識。」
拔步便追。
再說玉羅剎與雲燕平,金千巖二人惡鬥,劍勢如虹,奇幻無比,金千巖空有陰風毒砂掌
的功夫,卻連她衣裳都沾不著,只好縮小圈子,力圖自保,玉羅剎劍招催緊,倏如巨浪驚濤
,再鬥片刻,兩人連自保也難,玉羅剎正想痛下殺手,忽覺背後有金刃挾風之聲,反手一劍
,叮噹一聲,火花飛濺,那人的劍竟未出手。
玉羅剎微微吃驚,轉身一望,卻原來是個蒙面少女。
玉羅剎喝道:「你找死麼﹖」
少女道:「人人都誇讚你的劍法,我想見識。」
玉羅剎道:「好,你見識吧!」
劍柄一旋,轉了半個弧形,刷的分心刺到,那少女橫劍一封,奮力一衝,居然把玉羅剎
的劍招拆開。
雲燕平和金千巖吁了口氣,飛身上屋,玉羅剎叫道:「王照希截著他,我片刻便來!」
王照希腳尖一點,上屋追敵,口中叫道:「練女俠你手下留情。」
卓一航知道雲、金二人的功夫都在王照希之上,眼珠一轉,稍一遲疑,也跟著追上去。
玉羅剎本以為不過三招,就可將那蒙面少女刺傷,不料三招都給少女解開,聽那屋頂上
廝殺之聲,已慚慚去遠,不禁大怒。
那蒙面少女出盡吃乳之力,才解得開玉羅剎的三記辣招,知道玉羅剎劍法遠在己上,佯
攻一劍,抽身便逃,玉羅剎笑道:「你這女娃兒還敢還手!」
臉上堆著笑容,心中卻是憤恨,刷刷幾劍,把那少女迫得團團亂轉,卻逃不開,那少女
道:「打不過你,我認輸便了,你迫得這樣緊做什麼﹖」
玉羅剎道:「認輸也不行!」
蒙面少女道:「有本事的你和我去見爹爹。」
玉羅剎道:「我先見你。」
劍鋒一劃,蒙面少女忽覺得冷氣森森,玉羅剎的寶劍就似在面前劃來劃去,驚叫一聲,
面紗已給挑開。
玉羅剎一見是個美貌少女,道:「好,我不殺你,給你留個記號。」
劍尖一點,要在她面上留個疤痕。
蒙面少女嚇得急了,青鋼劍一抖,劍鋒反彈而上,和玉羅剎的劍一交,忽然劍鋒一滑,
分明向左,到了中途,卻倏地向右,反刺玉羅剎左乳上的『將台穴』,玉羅剎呆了一呆,那
少女飛身上屋。
玉羅剎大叫道:「你那裡學來的劍法﹖」
提劍追去。
再說王照希和卓一航二人,聽玉羅剎之令,追截奸賊。
金千巖和雲燕平二人武功在王。
卓之上,玉羅剎又遲遲不出,四人交手,鬥了十來招,王照希與卓一航已被迫採取守勢
。
金千巖和雲燕平志在逃命,無心戀戰,搶了攻勢,虛晃一招,轉身便逃。
王照希道:「追不追﹖」
卓一航道:「追!這兩人是私通滿洲的奸賊。」
這時府衙被王照希的手下放火焚燒,烈焰沖天,煙霧迷漫,王照希與卓一航追出府衙,
已不見那兩人背影。
卓一航提劍四顧,忽見一團白影,呼的一聲從身旁掠過,原來就是適才那個蒙面少女,
這時面紗已脫,在煙霧中直竄出去。
接著又是呼的一聲,又是一團白影,在煙霧中飛了出來。
王照希叫道:「那兩名奸賊跑了。練女俠,咱們三人分兩路搜吧!」
玉羅剎道:「追那個女娃兒要緊!」
卓一航道:「那兩人私通滿洲,還是追那兩人要緊。」
玉羅剎疾掠飛前,決然說道:「我說追那個女娃兒要緊!」
王照希無奈,祇好和卓一航跟在後面。
卓一航大惑不解,頗為反感,心想何以玉羅剎輕重倒置,放了大奸賊,卻去追一個小姑
娘。
你道玉羅剎何以如此,原來蒙面少女最後那招,正是玉羅剎師父所傳的獨門劍法,玉羅
剎自小與師父在古洞潛修,相依為命,深知師父別無徒弟。
見蒙面少女使出這招,驚疑不定。
心想難道是岳嗚珂和卓一航取了劍譜之後,私自傳給外人。
玉羅剎當日與岳嗚珂鬥劍,打成平手,負氣走開,過後思量,深為後悔,再回洞中,非
唯劍譜不見,連壁上所刻的劍式也被削平了。
玉羅剎立下心願,一定要將劍譜取回,如今這蒙面少女居然使出自已獨門劍招,那能不
發急追趕!
那少女跑在前頭,玉羅剎和卓。
王二人啣尾疾追,逐電追風,過了一會,玉羅剎已追到少女身後,王照希與卓一航卻被
拋在後面。
那少女想是被追得急了,高聲喊叫『爹爹!』
玉羅剎放緩腳步,笑道:「好,我就等你爹爹出面再來問你。」
這時已追至城外的清風山腳,那少女邊叫邊跑上山,玉羅剎如影隨形,緊躡少女身後,
長劍晃動,劍尖時不時點著少女後心,看那少女驚惶萬狀,左縱右躍,總擺脫不了。
玉羅剎有如靈貓戲鼠,『玩』得十分高興。
格格的笑個不休。
那少女嚇得銳聲尖叫。
笑聲叫聲雜成一片,驀然間,少女身子向前一仆,高叫『爹爹』-,山腰處傳出一聲怪嘯
,玉羅剎收劍看時,只見一團灰影,似流星殞石般直衝下來,真的是聲到人到,玉羅剎橫躍
兩步,只見一個高大老人,鷹鼻獅口,滿嘴絡腮短鬚,相貌醜陋,大聲喝道:「誰敢欺侮我
兒﹖」
那少女滿面淚痕,躲在老人身後。
撒嬌叫道:「爹爹,你替我把這賊婆娘的眼珠挖了!」
玉羅剎一聲冷笑,長劍一指,喝道:「老賊,快把我的劍譜還來!」
老人一怔,沉聲喝道:「什麼劍譜!」
那少女哭道:「爹爹,這賊婆娘誣賴女兒作賊,女兒何曾見過她什麼劍譜﹖她把劍貼著
女兒背心,盡情戲侮﹖爹爹,你一定得替我把她的眼珠挖出來!」
玉羅剎給她一連幾句『賊婆娘』罵得心頭火起,臉上笑容未收,手中劍巳刺出。
那老人『噫』了一聲,倒退三步。
手掌一推少女,說道:「你站到那塊岩石上去,不准幫手。剛才的事,我全都看到了。
」
玉羅剎一劍不中,第二劍第三劍連環刺來,老人驀地一聲怒吼,身形驟起,左掌駢指如
戟,直點玉羅剎面上雙睛,右掌橫掌如刀,滾斫玉羅剎下盤雙足,兩雙手一上一下,形似岳
家的『撐椽手』,但力雄勢捷,比正宗的岳家『撐椽手』還要厲害得多!
玉羅剎劍已遞出,撤招不及,身形一沉一縱,猛的施展『燕子鑽雲』的絕頂輕功,憑空
竄起三丈多高,在半空中一個倒翻,落在山腰處的一塊大岩石上。
那老人跟蹤直上,怒極喝道:「我生平還未碰到過敢在我面前叫陣的人,你膽敢如此無
禮!你的師父叫什麼名字﹖」
玉羅剎面色微變,旋即揚聲笑道:「我生平也未碰過敢在我面前大聲呼喝的人,你的師
父叫什麼名宇﹖」
這老人乃風塵異士,生平的確未逢敵手,他喝問玉羅剎的師承,乃是自居前輩身份,想
不到玉羅剎這樣一個年輕女子,居然也喝問他的師承『他的師父早死了三十多年』,把他也
當成後生小輩!
這老人鬚眉掀動,怒極氣極,暴喝一聲:「狂妄小輩,吃我一掌!」
玉羅剎微微一笑,也在岩石上突然掠下。
正是:女魔逢老怪,劍掌判雌雄。
欲知後事如何﹖
請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月夜訴情懷孽緣糾結荒山鬥奇士劍掌爭雄老人這一掌運足內家功力,一掌劈去,
呼呼風響,玉羅剎一掠避過,衣袂風飄,長劍突自半空刺下,老人霍地一個轉身,雙掌齊出
,猝擊玉羅剎命門要穴,玉羅剎身形微動,長劍一招『金針度線』反挑上來,那老人似早已
料到她要使這一招,搶前一步。
玉羅剎劍尖在他肋旁倏然穿過,他雙掌合攏,左右一分,霎忽之間,已從『童子拜觀音
』的招式變成『陰陽雙撞掌』,向玉羅剎痛下殺手。
那知玉羅剎也似早已料他有此一招,劍把一沉,劍鋒反彈,轉向老人腋下的『期門穴』
刺去,老人腳步不動,身形陡然一縮,避開這招,突然化掌為拳,一招『橫身打虎』猛搗出
去。
玉羅剎拔身一縱,又飛起一丈多高,斜斜向下一落,老人喝道:『小輩接招!』
跟蹤猛撲,玉羅剎盈盈笑道:「老賊接招﹖」
劍身一橫,平削出去,老人只道她使的是達摩劍中的『橫江飛渡』,腳踏『坎』位,轉
進『離』方,反手一掌,就要擒她持劍的手腕,那知玉羅剎一劍削去,方到中途,劍勢忽變
,正正向著對方所避的方位削來,那老人大吃一驚,幸他武功精湛,變招迅速,從『離』位
一旋,左掌駢了中食二指,反點玉羅剎肩後的『鳳眼穴』,玉羅剎劍勢疾轉,以攻對攻,迫
得老人又從『離』位避開,兩人的攻勢都落了空。
玉羅剎與那老人鬥搶攻勢,一招一式,毫不放鬆,分寸之閒,互爭先手。
玉羅剎劍法奇絕,似前忽後,似左忽右,雜有各家劍法,卻又無一招雷同。
那老人的掌法也極怪異。
儘管他出手迅若雷霆,疾如風雨,身法步法卻是按著『八門』『五步』絲毫不亂。
按:在武學中,『八門』即是指八個方向,根據『八卦』的坎、離。
克。
震。
巽、乾。
坤、艮八個方位而來,即四個『正方向』和四個『斜方向』:「五步」是指五個立足的
位置,根據『五行』的金,木。
水。
火。
土五個方向而來,即:前進。
後退,左顧,『含向左轉動意』右盼『含向右轉動意』,中定。
「這『八門』『五步』的進退變化,本是太極派鼻祖張三丰所創,稱為『太極十三勢』
,太極拳講究的是以柔克剛。這老人的掌法剛勁之極,用的卻是『太極十三勢』的身法步法
,剛柔合用,若非功夫已到化境,萬萬不能。玉羅剎和他以攻對攻,鬥了一百來招,佔不到
半點便宜,暗暗吃驚,不敢再嬉笑兒戲,面色凝重,專心注敵,把師傅所創的獨門劍法,越
發使得凌厲無前!那老人鬥了一百來招,也是佔不到絲毫便宜。玉羅剎劍法之奇,處處令他
不得不小心防備。鬥到疾處,掌風劍光下,兩條人影穿插來往,竟分不出誰是老頭,誰是少
女!這老人暗吸一口涼氣,真料不到像玉羅剎這樣美若天仙的少女,劍法竟然兇狠無比,的
確是前所未逢,平生僅見的勁敵。玉羅剎也倒吸一口涼氣,料不到這老人掌法如此雄勁,若
然祇論功力,只怕這老人還在自己之上。兩人鬥得雞解難分,雙方都是險招迭見!酣鬥中玉
羅剎忽聞得山後飄來一聲驚叫,竟似是卓一航的聲音,心神一盪,劍招稍緩,那老人從『艮
』位呼的一掌劈來,玉羅剎刺一招『星橫斗轉』,那老人掌鋒將欲沾衣,眼看就要兩敗俱傷
,忽然跳後兩步,叫道:「不要上來!」
玉羅剎斜眼一望,在那少女所站的岩石上,又多了一個中年美婦。
那老人的話,原來是對這美婦人說的。
以玉羅剎武功之高,耳目之靈,竟覺察不出她是何時來的,可見適才的劇鬥,是何等猛
烈,令玉羅剎也分不出半點心神。
這時玉羅剎對那老人,也已微微有點佩服。
心想:高手對陣,必須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自己一碰到旗鼓相當的敵手,就分不出心
神,火候究是較遜。
那老人喝了一聲,翻身再撲,喝道:「咱們再鬥!」
玉羅剎怒道:「難道怕你不成。枉你武功如此之高,卻做下三流小賊,今日不將劍譜還
我,誓不與你干休!」
刷刷兩劍,連環疾刺,老人大怒,一招『排山倒海』迎擊,兩人又鬥在一起。
岩石上,先前與玉羅剎對敵的少女對後來的美婦說道:「珂姨,你打那賊婆娘一下。」
美婦道:「阿瑚,你的蝴蝶鏢打得比我還好,為何要我獻醜﹖」
少女道:「爹爹說過不准我幫手。」
美婦悄悄問道:「她說什麼劍譜,難道那劍譜是她的嗎﹖」
少女變了顏色,湊在她的耳根說道:「快點別說,給爹爹聽見,那可要糟!」
那美婦人微微一笑,心裡說道:「這老不死正在與別人拚命,聲音說得再大一點他都聽
不見。」
見少女情急,從懷中掏出三隻蝴蝶鏢來,笑道:「不說便是,你看我打她!」
右手揚空一抖,三隻蝴蝶鏢發出嗚嗚怪叫,閃電般的向玉羅剎飛去。
這時玉羅剎與那老人鬥得正酣,玉羅剎的劍招越展越快,那老人的掌力也越發越勁。
兩人正在全神拚鬥,暗器忽然側面襲來。
玉羅剎聽聲辨器,早知曉這三枚蝴蝶鏢是上中下三路,分打自己的『氣門穴』,『當門
穴』和『白海穴』。
若按玉羅剎平常的功力,這三枚小小的蝴蝶鏢真算不了什麼,只要她一舉手一沒足,就
可把來襲的暗器全部打落。
可是現在兩人拚鬥,旗鼓相當,一人功力高強,一人劍法厲害,剛剛拉成平手。
正好像天平上的兩邊砝碼剛剛相等一般,只要那一邊加上一針一線之微,立刻就要失去
平衡狀態!
玉羅剎聽得暗器飛來,嗚嗚作響,面色倏變,冷笑說道:「無恥匹夫,妄施暗算!」
竟然不避暗器,手中劍一招『極目滄波』旋化『三環套月』,正面刺敵人的『將台穴』
,側面刺『巨骨穴』。
你道玉羅剎何以不避暗器。
原來玉羅剎心想,要避暗器不難,可是若然分神抵禦,以敵手功力之高,乘虛進擊,自
己必無倖免。
不如拚個兩敗俱傷,死也死得光彩。
這兩劍兇狠異常,涮涮兩劍,果然迫得老人從『艮』位直追到『乾宮』,玉羅剎手底絲
毫不緩,挺身進劍,從『三環套月』一變又成『白虹射日』,劍尖直指老人胸口的『玄機穴
』,這時三枚蝴蝶鏢巳連翩飛來,第一枚逕向著玉羅剎咽喉,眼看著就要碰上!
暗器飛來,不唯玉羅剎變了面色,那老人也漲紅了面,聽得玉羅剎一罵,更是難堪,肩
頭一閃,右掌突然揚空一劈,把第一枚蝴蝶鏢震得飛落山腳,這一下大出玉羅剎意外,她的
劍收勢不及,乘隙即入,老人肩頭一閃,只避開了正面,嗤的一聲,衣袖仍被刺穿,手臂被
劍尖劃了道口子,鮮血滴出。
老人悶悶不響,倒躍出一丈開外,這時第二枚第三枚蝴蝶鏢也已到了玉羅剎跟前。
強敵一退,王羅剎長劍一掃,兩枚蝴蝶鏢全給掃落。
那老頭跑上山腰,指著美婦厲聲斥道:「誰叫你亂放暗器﹖」
美婦人眼波一轉,狀甚風騷,可是卻裝成委委屈屈的樣子說道:「老爺子,你又沒有吩
咐我來,阿瑚受了她的欺負,我們又何必對她客氣﹖老爺子,我還不是為了你們父女!」
眼圈一紅,淚珠欲滴。
玉羅剎身形一起,突如大鶴掠空,驀然飛至。
喝道:「原來是你這賊婆娘放的暗器!」
右手一揚,三枚銀針在陽光下一閃,老頭舉袖一拂,拂落兩枚,第三口銀針卻刺進了那
美婦人的肩頭,痛得她『喲喲』叫喊!
那老頭喝道:「適才你已見到,她放的暗器與我無關。你這女賊十分無禮,欺我女兒,
傷我愛妾,我與你絕不干休!咱們單打獨鬥,誰也不許邀請幫手,你敢也不敢﹖」
玉羅剎忽然一笑,老人面色倏變,說道:「你現在要鬥也行!」
他以為玉羅剎是笑他受了劍傷,所以才要約期再鬥。
其實玉羅剎是笑他作偽,剛才自己所發的三枝銀針,以那老頭的功力,要全部打落並不
難,他卻留下一枝,讓那美婦人受傷,想是含有懲罰之意。
心道:「原來那女人是他的妾侍,怪不得他要隱藏剛才的作偽,祇是怪我傷她。」
玉羅剎道:「你偷我的劍譜,我也決不與你干休,但今日彼此都疲,再鬥也鬥不出什麼
道理,你住在何方,若肯賜知,我必登門請教!」
玉羅剎說話緩和了許多,而且並沒提那老頭受傷之事。
那老頭是個成名人物,剛才他的愛妾飛鏢相助,幾乎令他下不了台。
所以雖受劍傷,也不動怒。
見玉羅剎一問,想了一想,說道:「好,一月之內,我在。龍門鐵家莊等你!」
玉羅剎凜然一驚,那老頭一手攜妾,一手攜女,疾忙下山,玉羅剎正想追下去再問,忽
聽得山腰處卓一航和王照希同聲喊道:「練女俠,練姐姐,快來,快來!」
叫『練姐姐』的是卓一航,玉羅剎心裡甜絲絲的,但又怕他們遭逢兇險,急忙轉過山後
。
山後亂石巉巉,王照希與卓一航身子半蹲,擠在一個石窟之內,玉羅剎奇道:「喂,你
們做什麼﹖」
卓一航反身跳出,沉聲說道:「貞乾道人給害死了!」
玉羅剎跳起來道:「什麼﹖貞乾道人給害死了!」
上前去看,只見石窟內貞乾道人盤膝而坐,七竅流血,狀甚痛楚,玉羅剎伸手去摸,脈
息雖斷,體尚餘溫,知他斷氣未久。
卓一航道:「一定是有人覬覦他所帶的劍譜,所以把他害死了!」
玉羅剎氣喘心跳,急忙問道:「你說的是什麼劍譜﹖」
卓一航道:「就是你師父所著的劍譜,嗚珂大哥託貞乾道長帶給天都老人。想不到他身
死此地,劍譜也不見了!」
玉羅剎怒叫道:「一定是鐵老賊幹的勾當,我還以為他是前輩英雄,有幾分俠義本色,
那知他偷了我的劍譜,還害了貞乾道人。」
王照希道:「怎見得是他﹖」
玉羅剎道:「貞乾道人武功超卓,不是這個老賊出手,還有誰傷得了他﹖喂,王照希,
你和這老賊是不是老相識,快說!」
卓一航問道:「說了這麼半天,到底誰是『鐵老賊』﹖」
玉羅剎道:「我雖然出道未滿三年,但黑白兩道的英雄。也知個大概。山西龍門縣的鐵
飛龍就是西北的一個怪物,是也不是﹖」
王照希道:「他這人介乎正邪兩者之問,好事也做,壞事也做,誰要冒犯了他,一定會
給他凌辱至死。但他一生自負,未必肯偷別派劍譜。」
玉羅剎瞪眼說道:「雉道我還看錯,在府衙中的那個是不是他的女兒﹖」
王照希神色尷尬,點頭道:「是。」
玉羅剎道:「他女兒使的就是我的本門劍法。」
王照希睜大眼睛,道:「有這樣的事!」
玉羅剎冷笑道:「想是你見她美貌,所以迴護她了!」
王照希嚇得退了兩步,恭聲說道:「這老頭和家父相識,我對他的為人,也是祇得之傳
聞,並不知道底蘊。」
其實王照希與鐵家父女有一段過節,本想說出,但見玉羅剎如此動怒,祇好把要說的話
,吞回腹中。
玉羅剎又道:「適才我還和鐵老賊打了半天,我本來不知他是誰人,他臨走叫我到龍門
鐵家莊找他,他真膽大,劫書害命,還敢留下姓名,我非找他算帳不可!」
卓一航忽然『啊呀』一聲叫了出來。
卓一航道:「我想起來了,這老頭是鷹鼻獅口,滿嘴絡腮短鬚,相貌醜陋的,是也不是
﹖」
玉羅剎道:「你也認得他﹖」
卓一航道:「大約七八年前,他曾找過我的師父比掌,我的師父不肯,叫四師叔和他比
試,結果輸了一招。事後幾個師叔埋怨我師父不肯出手,損了武當聲譽。我師父道:對好勝
的人,應該讓他,我們武當派樹大招風,何必要為爭口氣而招惹痳煩。而且,我敢斷定他雖
嬴了四師弟一招,對我們武當派卻反而心悅誠服。四個師叔都問是何道理,我師父笑而不答
。後來他才對我說:你的四個師叔也都是好勝之人,所以我不願對他們說。他贏你四師叔那
招,用的是降龍手,這是他雷霆八卦掌中的絕招。他嬴了之後,得意洋洋,和我談論他這手
絕招,自以為天下無人能破。我不作聲,送他出門時,故意踏八卦方位,從異位直走乾位再
轉離方,雙手抱拳一揖,手心略向下斜,左右一分,明是送客出門,實是演破降龍手的招式
,他是個行家,自然知道。所以出門之後,還回頭拱手,叫我包涵。」
王照希道:「你師父的度量真好。」
玉羅剎冷笑道:「對這樣的壞人,我可不肯留情。」
王照希不敢作聲,心裡暗暗叫苦。
原來這鐵飛龍膝下無兒,祇有一女,名叫鐵珊瑚,十分寶貝。
鐵飛龍好勝任性,人又怪僻,和武林朋友,素少來往,人家也不敢惹他。
所以鐵珊瑚雖長得甚為美麗,卻十八歲了遠沒婆家。
鐵飛龍帶她在江湖闖盪,也找不到合適之人。
王照希輔助父親,在陜北綠林道中,甚有聲名。
鐵飛龍和王照希的父親王嘉胤本屬相識,聽得王照希的聲名,暗笑自己現鐘不打卻去鍊
銅,就帶了女兒,到延安來找王嘉胤,王嘉胤對這樣的風塵異土,當然殷勤款待。
父女倆見了王照希都覺得十分合意。
席散之後,鐵飛龍逕直的就提出了婚事來,王嘉胤十分不好意思,委婉對他說明,自己
的兒子和北京武師孟燦的女兒,自幼指腹為媒,請他另選賢婿。
那知鐵飛龍甚是不通人情,竟然拍案說道:「枉你是綠林道的頭兒,怎麼和朝廷的鷹犬
結為親家。我的女兒有那點不好﹖快把那頭親事退了。」
王嘉胤知他不可理逾,而且正當圖謀大事,又不願得罪這樣的人。
祇好說道:「就是要退,也得和孟武師說個清楚,路途遙遠,不是一朝一夕所能辦到。
」
鐵飛龍悻悻然帶女兒走開。
事情過後,王嘉胤間兒子心意,王照希對鐵珊瑚並無好感,不願退親另訂,但也不願得
罪鐵老頭子。
所以父子商議,遂由王照希急急上京迎親。
想不到到了京師,又發生了盂武師傷死,和誤會白敏之事。
王照希心想:玉羅剎正與我家訂盟,若然跑去和那鐵老怪大動干戈,這筆帳豈不一發算
在我家頭上﹖
王照希又想:算在我家帳上也不打緊,但目前正要聚集各路英雄,合力同心,共圖義舉
,何必為這些小事得罪一位武林怪客,況且鐵老頭子也絕不會是劫書害命之人。
他對玉羅剎的感情用事,頗為不滿,但玉羅剎要比鐵老頭子更難對付。
王照希祇好默然不語。
忙了一夜,打了半天,這時已將近正午時分,玉羅剎等人都是又飢又渴,陽光照進石窟
,血腥味甚是難聞。
玉羅剎撕下半截衣袖,走進窟中,替貞乾道人慢慢揩乾血跡,血跡淤黑,似是中毒。
玉羅剎想道:鐵飛龍的武功在貞乾之上,要搶劍譜,似乎不必放毒,細一察看,見他顎
骨碎裂,分明是受掌力所傷,再研究受傷之處,骨頭微現指印,又分明是一掌打下之後,再
五指合攏,用內家手法,傷損他的喉嚨。
這手法可正是鐵飛龍的手法!
心中大惑不解!
貞乾道人和卓一航、玉羅剎的師父都是知交,兩人揮淚掘穴,將他埋葬。
弄好之後,玉羅剎撮土為香,向天拜告,誓為貞乾道人報仇。
三人洗乾血手,掏泉水,送乾糧,下得山來,已有王照希的嘍兵來接。
白敏也已被救了出來,見了玉羅剎大喜拜謝。
卓一航愁眉深鎖,玉羅剎道:「卓兄不必擔心,令祖的靈襯,我已令人搬到了瓦窯堡,
待卓兄到達,就可安排。卓兄的家人,也已由我作主,替卓兄分派銀兩,將他們遣散了。」
卓一航默然不語,心想事已至此,自己回到家必被緝捕,也只好由她如此辦理了。
卓一航本不願隨王照希到瓦窯堡,但祖父的遺體待他人土,只好跟去。
瓦窯堡離延安城一百五十餘里,他們率領馬隊先行,午夜便已趕到。
王嘉胤親來迎接,見了玉羅剎非常喜歡,互道仰慕之意。
王照希將卓一航身份告知,王嘉胤又是一喜,笑道:「卓兄文武雙修,這好極了。我們
這些烏合之眾,正缺少運籌帷幄、策劃定計的人才。」
卓一航拱了拱手,冷冷說道:「這個緩提。」
王嘉胤愕了一愕,王照希低聲說道:「卓兄正在重孝之中。」
王嘉胤連忙賠罪。
叫人取過孝服,給卓一航換了。
卓一航去意匆匆,第二日就將祖父安葬,拜託王照希照顧墳墓。
玉羅剎白天與各家寨主會面,忙了一日,但黃昏時分,仍然抽空到卓仲廉新墳致祭。
她雖然焚香點燭,陪卓一航叩頭,但心中卻在暗笑,想不到以前被自己所劫的大官,現
在自己卻向他叩頭。
卓一航看她面上並無悲戚之容,心中頗為不滿,。
怪她惺忪作態。
其實他卻不知玉羅剎心意,如果玉羅剎不是為他,就是把劍架在她的頸上,她也不會到
來跪拜。
晚霞漸收,新月初上,卓一航和玉羅剎並肩緩步,從墓地慢慢走回。
玉羅剎靠著卓一航,眼波流轉,忽然低掠雲鬢,欲言又止。
卓一航覺她吹氣如蘭,心魂一盪,急忙避開。
玉羅剎笑道:「你現在還怕我嗎﹖」
卓一航道:「我不知你為什麼要令別人怕你﹖」
玉羅剎道:「你不知我是母狼所乳大的麼﹖我並沒有立心叫人怕我,大約是我野性未除
,所以別人就怕我了。」
卓一航忽然嘆了口氣,心想玉羅剎秀外慧中,有如天生美玉,可惜沒人帶她走入『正途
』。
玉羅剎問道:「好端端的你為什麼嘆氣﹖」
卓一航道:「以你的絕世武功,何必在綠林中廝混﹖」
玉羅剎面色一變,說道:「綠林有什麼不好,總比官場乾淨得多!」
卓一航低頭不語,玉羅剎又道:「你今後打算怎樣﹖難道還想當官作宧,像你祖父、父
親一樣,替皇帝老兒賣命嗎﹖」
卓一航決然說道:「我今生絕不作官,但也不作強盜!」
玉羅剎心中氣極,若說這話的人不是卓一航,她早已一掌掃去。
卓一航緩緩說道:「我是武當門徒,我們的門規是一不許作強盜,二不許作鏢師,你難
道還不知道﹖」
玉羅剎冷笑道:「你的祖父、父親難道不是強盜﹖」
卓一航怒道:「他們怎麼會是強盜﹖」
玉羅剎道:「當官的是劫貧濟富,我們是劫富濟貧,都是強盜!但我們這種強盜,比你
們那種強盜好得多!」
卓一航道:「好,隨你說去!但人各有志,亦不必相強!」
玉羅剎身軀微顫,傷心已極。
卓一航看她眼圈微紅,淚珠欲滴,憐惜之心,油然而生,不覺輕輕握她手指,說道:「
我們志向雖或不同,但交情永遠都在。」
玉羅剎淒然問道:「你幾時走﹖」
卓一航道:「明天!」
玉羅剎嘆了口氣,再不說話。
過了好久,卓一航才歸轉話題,叫玉羅剎談江湖的奇聞軼事,而他也談京華風物,兩人
像老朋友一樣,在月亮下漫步閒談,雖然大家都不敢揭露心靈深處,但相互之間,也比以前
了解許多。
這一晚他們直談到深夜才散。
第二天一早,卓一航向王照希辭行,王照希知他去志甚堅,也不攔阻,當下各道珍重,
揮淚而別。
卓一航遭逢大變,滿懷悽愴。
但家國之事,又不能不理。
他想了好久,決意冒險上京,將內奸勾結滿洲之事,告訴太子,順便也替自已伸冤。
他此去京師是取道山西,轉入河北。
行了七八天,已進人山西,這日到了龍門縣,一路行來,只見黃水滔滔,兩邊石壁峭立
,形勢險峻。
卓一航忽然想起鐵飛龍父女就在此地。
心中不覺一動,遊目四顧,路上不見行人。
只在河中遠處,有幾支帆影。
卓一航踽踽獨行,頗感寂寞,行了一會,轉過一個山坳,忽見前面有一村莊。
卓一航心道:莫非這就是『鐵家莊』。
正在嘀咕,忽聞得有嘻嘻冷笑之聲,從身後傳來,回頭一望,大吃一驚,原來卻是雲燕
平和金千巖二人。
雲燕平冷笑道:「喂,你的保鏢玉羅剎呢﹖你這小子若跟定了她,我們奈何不了你。原
來你也有單騎獨行的時候。」
卓一航拔劍出鞘,怒道:「我單人也不怕你。」
金千巖笑道:「好個英雄,你有多少斤兩,難道我們不知﹖別再吹大氣啦!」
邊說邊笑,突然呼的一掌劈來『卓一航扭腰一閃,還了一劍,金千巖身形一起,左拳右
掌,搥胸切腕,一招兩式,同時發出,卓一航霍地一個轉身,寶劍一封,從側翼進襲,金千
巖哈哈大笑,右手二指突然一點劍身,將卓一航寶劍盪開,左拳一掃,又搶進來。卓一航急
忙使個』倒踩七星步『,劍隨身轉,寒光閃處,一招』倒灑金錢『,截掌刺腕。這一招來得
甚急,金千巖不敢出指相抵,一個』迴身拗步『,雙臂箕張,紅似硃砂的掌心,驀地向卓一
航摟頭罩下。卓一航知他練的是毒砂掌,那敢給他碰著,一領劍鋒,刷的從敵人掌風之下掠
出,急展七十二手連環劍,運劍如風,叫敵人不敢迫近。金千嵌掌力雄勁,身法雖不及卓一
航輕靈,功力可要比他高得多。而且陰風毒砂掌又險狠陰毒,若非卓一航練過內功,給他掌
風掃著,也已難當。兩人鬥了五七十招,卓一航慚落下風,而雲燕平又虎規眈眈,拈著腰帶
在旁觀戰。卓一航情知不是他們對手,邊打邊想脫身之計,鬥到急處,驀然虛晃一招。向村
莊疾跑,雲燕平輕功甚高,大喝一聲:「往那裡逃﹖」
足尖點地,三起三伏,已追到卓一航身後,腰帶一揮,就往卓一航身上纏來。
卓一航閃了兩閃,這時已進了莊內,雲燕平的腰帶像蟒蛇一樣,不離卓一航背心三寸之
地,正在危急,道旁的花樹叢中,忽然傳出女子吃吃的笑聲,一把長剪驀然伸了出來,祇一
夾就把雲燕平的腰帶夾斷。
花樹叢中兩個女子先後走出,走在前面的就是那已給玉羅剎用暗器打傷的中年美婦,跟
在後面的則是鐵飛龍的女兒鐵珊瑚。
雲燕平急忙抱拳作禮,叫道:「九娘,這小子不是好人。」
又道:「珊瑚小姐,你好人做到底,那日你既給我們助拳,就請你替我們把他擒下來吧
。」
鐵珊瑚鄙薄一笑,說道:「我幹我自己的事,誰給你助拳﹖」
那中年婦人卻板起面孔斥道:「我們的老爺子說過不見你們,你們又闖進來作甚﹖」
雲燕平道:「我們是追這個小子來的,你老人家不看見麼﹖」
中年婦人斥道:「誰菅你這些閒事,我們鐵家莊豈是可以隨便闖進的。滾,快滾!」
雲燕平與金千巖面面相覷,做聲不得。
這中年婦人名叫穆九娘,乃是鐵珊瑚的庶母。
鐵飛龍中年喪偶之後,討了一個賣解女人,為了尊重前妻,不肯立她做正室。
但雖然如此,九娘仍是甚為得寵。
這時金千巖和雲燕平面面相覷,論武功,他們雖然比穆九娘要高許多,但沒鼠忌器,他
們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和鐵飛龍的寵妾作對。
穆九娘又喝道:「怎麼敬酒不吃你要吃罰酒,我叫你們滾你們不滾,難道要驚動老爺子
把你們請進去嗎!」
雲燕平忙道:「九娘不要見怪,我們退出寶莊便是。」
恨恨的盯了卓一航一眼,和金千巖跑出村莊。
卓一航也想退出,穆九娘嫣然一笑,招招手道:「你要去那裡,你來!」
卓一航攏袖一揖,說道:「不敢叨擾寶莊。」
穆九娘道:「你這傻小子,這個時候出去,他們兩個還沒走遠呢士你又不是他們的對手
,想白送死麼﹖」
卓一航面上一紅,想想也是道理,只好隨她們進入屋內。
穆九娘請卓一航在西面花廳坐下,鐵珊瑚送上香荼,忽然問道:「王照希不是和你一道
嗎!」
卓一航道:「沒有。」
鐵珊瑚好似甚為失望,扭腰走出花廳,過了一陣,鐵飛龍攜著女兒,走了進來。
卓一航連忙恭身施禮。
鐵飛龍問了姓名,忽道:「你是卓仲廉的後人嗎﹖」
卓一航站起來道:「是我先祖。」
鐵飛龍面色不豫,又道:「王照希是你的好朋友﹖」
卓一航道:「也算得是道義之交。」
鐵飛龍忽然冷笑一聲,說道:「王嘉胤也算綠林大豪,怎麼老是喜歡沾官近府。」
卓一航十分不快,鐵飛龍道:「那日和我對敵的那個賊婆娘,也是和你一道的吧﹖」
卓一航雖然自已不滿玉羅剎為盜,但聽人稱她為『賊婆娘』,心中卻甚生氣。
冷冷說道:「鐵老英雄既然憎厭官家,又痛罵強盜,是何道理,晚生願聞其詳。」
鐵飛龍大怒,喝道:「小子無禮!」
伸手向卓一航肩頭抓來。
卓一航沉肩垂肘,往外一掙,只覺肩頭如給火繩烙過一樣,辣辣作痛。
但終於解了那招。
鐵飛龍面色一變,喝道:「你是紫陽道長的弟子﹖」
卓一航道:「正是家師。」
鐵飛龍『哦』了一聲,卓一航又道:「七八年前,我在武當隨侍家師,曾見過鐵老前輩
。」
鐵飛龍又『哦』了一聲,面色更見緩和,揮揮手道:「你坐下。」
卓一航依言坐下,鐵飛龍道:「我和令師曾有一面之緣,我也不願難為於你。但你可得
從實說來,那日和我對敵的女子到底是誰﹖」
卓一航傲然說道:「她就是綠林道中名聞膽落的玉羅剎!」
鐵飛龍跳了起來,叫道:「哈,原來她就是玉羅剎!我只道綠林中人言過其實,卻真有
兩手功夫。」
即問:「你是她的什麼人﹖」
卓一航道:「也算得是道義之交。」
鐵飛龍忽又哈哈大笑。
卓一航莫明所以,鐵飛龍笑了一陣,說道:「我正想請玉羅剎和王照希前來,既然你和
他們都是道義之交,那好極了,就屈駕在寒舍多住幾天,讓他們來了再放你走。」
卓一航怒道:「老前輩是要綁票嗎!」
鐵飛龍道:「正是!但看你師父面上,我不綁你,你可別妄想逃走!」
把卓一航牽出花廳,將他推進一間柴房。
順手把門掩上,說道:「房間不算好,你就委屈點住幾天吧。」
卓一航知道這人脾氣古怪,被關進柴房,他只好逆來順受。
就盤坐在地下,做起吐納功夫。
到了晚黑,穆九娘給他送飯,笑道:「好用功啊!」
卓一航也不理她,把飯三扒兩撥吃了。
穆九娘在旁看他,忽然杏面飛霞,看了一會,又低下頭。
自此一連幾天,都是穆九娘送飯,飯菜越來越好,不但有山雞野味,還有黃河鯉魚。
穆九娘每來,都纏七夾八的和卓一航瞎聊,卓一航總是愛理不理。
讓她自已沒趣。
一晚穆九娘又來瞎聊,問卓一航道:「人家都說你的師父是天下第一劍客,那麼你的劍
也一定使得很好了。你給我開開眼界吧。」
卓一航紋絲不動,冷冷說道:「我是你們的肉票,怎敢舞刀弄劍﹖」
穆九娘道:「哎喲,你怪我們莊主了!說起來也真是的,你是個官家子弟,怎受得了這
等委屈。你想走嗎﹖」
卓一航閉口不答。
穆九娘又道:「你道我們莊主為什麼要把你關在這裡﹖原來是為他寶貝的女兒。」
卓一航頗感意外,問道:「什麼﹖」
心想:一個已難對付,若再纏上一個,如何得了﹖
穆九娘笑道:「珊瑚一心想嫁王照希,王照希卻有個未婚妻子。」
說到這裡,忽然停住,卓一航暗道『不好』,穆九娘續說:「因此把你關在這裡。」
卓一航急道:「這個與我何干﹖天下盡多男子……」
穆九娘笑得似花枝亂顫,卓一航詫然停語,穆九娘笑了一陣,伸出中食二指,在面皮上
一刮,笑道:「不識羞,你當是人家看上你嗎﹖珊瑚要把你關在這裡,引王照希來,然後嘛
……」
說到這裡,忽又停止。
卓一航鬆了口氣,暗笑自己多疑,穆九娘忽然嘆了口氣,幽幽說道:「也許有人看上你
呢!」
卓一航盤膝一坐,不理會她。
穆九娘甚是無趣,挨上前來,搭訕說道:「你這把劍是師父給你的吧﹖」
卓一航仍然不理,穆九娘忽然伸手在他腰間一抽,把他的竇劍抽了出來。
卓一航跳起來道:「你做什麼﹖」
穆九娘道:「借給我看看都不成嗎﹖」
卓一航待要去搶,穆九娘把劍藏在身後,卻把胸脯挺了上來,卓一航急忙後退,正當此
際,忽然門外有人冷笑道:「好個無恥賤人!」
砰的一聲,把門踢開,穆九娘嚇了一跳,只見一個少女跳了進來,竟然是玉羅剎!
卓一航叫道:「練姐姐!」
玉羅剎瞪目不理,面挾寒霜,對穆九娘道:「你在這裡做什麼﹖哼,真是無恥!」
穆九娘幾曾受過這樣責罵,又羞又惱,雖然明知不是玉羅剎對手,但火上心頭,已難按
捺,刷的一劍便向玉羅剎刺來。
玉羅剎冷笑一聲,還了一劍,頓時把穆九娘的劍封出外門。
穆九娘把劍一旋一捲,抽了出來,從窗口一跳而出。
玉羅剎怔了一怔,穆九娘這一招又是她師父所創獨門劍法。
急忙跟蹤跳出,身形一起,呼的從穆九娘頭頂飛掠而過,攔在她的前面,把劍往前一刺
,再在右一挑,餘勢未盡,劍鋒倏又圈了回來,這是玉羅剎獨門劍法中的絕招,對手的功力
除非比自已高許多,否則非用本門劍法,無能解拆。
穆九娘果然把劍一封,自左至右的反旋回來,再沉劍一壓,解了這招,手法雖然並不純
熟,但看過那部劍譜,卻是無疑。
玉羅剎縱聲狂笑,手下更不留情,劍招催快,刷刷兩劍,分刺穆九娘兩脅穴道。
穆九娘雖然偷練過玉羅剎的劍法,但時日甚短,招式都還未熟,如何擋得﹖
頓時給玉羅剎劍透衣裳,兩脅穴道,全被刺中,翻身仆倒。
玉羅剎收劍狂笑,正想迫供。
鐵飛龍已是聞聲而出。
雙眼一掃,暴怒如雷,鐵掌一揚,大聲喝道:「玉羅剎,你欺我太甚﹖你登門較技,為
何全不依江湖禮節,她與你有什麼大不了的冤仇,你要下這等毒手!」
玉羅剎冷笑道:「哼,你們一家都是下三流的小賊!」
鐵飛龍虎吼一聲,揚空一掌,倏的打出﹖
主羅剎翻身進劍,冷冷笑道:「你不把劍譜還我,誓不干休!」
鐵飛龍奮力拆了幾招,猛的一掌,將玉羅剎迫退兩步,喝道:「胡說八道,什麼劍譜﹖
」
玉羅剎一劍刺去,又冷笑道:「你現在還裝甚麼蒜﹖要不是你偷了我的劍譜,你那寶貝
女兒和這個騷狐狸,怎麼會使我師父的獨門劍法﹖」
鐵飛龍大吼一聲,雙拳一格,把玉羅剎又迫退兩步,跳出圈子,喝道:「且慢!待我問
個明白。」
跳到穆九娘身邊,將她扶起,見她脅下流血,又憐又愛。
忽見她身邊一柄長劍,寒光閃閃,鐵飛龍認得是紫陽道人的寒光劍,不用猜度,已知她
是自卓一航身上取來。
驀然想起『騷狐狸』三宇,不覺變色。
沉聲喝道:「你為什麼偷別人的寶劍﹖」
玉羅剎噙著冷笑,正想開口,忽見穆九娘全身顫抖,目光中含著無限懼怕,活像平時給
自已處死的那班強盜頭子一樣,驀然想起卓一航在山洞所說的話,不知怎的,忽然起了一點
慈心,話到口邊,卻又留住。
穆九娘見玉羅剎並不答話,鬆了口氣,哽咽說道:「我見她持劍破門而入,我手中沒有
兵器,祇好借卓一航的寶劍一用。」
這話說得頗有道理。
鐵飛龍又喝道:「那麼劍譜是不是你偷的﹖」
穆九娘硬著頭皮說:「不,不,不是我偷的!」
鐵飛龍大喝道:「叫珊瑚來!」
穆九娘倏然變色。
正是:奇書惹奇禍,玉骨委塵砂。
欲知後事如何﹖
請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劍譜惹奇災風波疊起掌門承重托誤會橫生鐵飛龍更是起疑,跳上假石山上,大叫
三聲『珊瑚,珊瑚,珊瑚!』
不見回答,驀然間,忽見兩條人影,從後院牆頭飛出,接著『蓬』的一聲,一溜火光,
沖天而起。
鐵飛龍指著穆九娘喝道『賤人,不許亂動!』
玉羅剎持劍冷笑,站在穆九娘身邊,悄聲說道:「你儘管去,有我在這兒呢!」
鐵飛龍短鬚如戟,怒極氣極,幾十年來,從未有人敢捋他的虎鬚,想不到居然有人敢到
他家放火。
看那兩條人影,身法奇央,武功想必極高,只泊女兒遭了毒手,既急且驚,無暇追敵,
先向火光處奔去。
剛剛飛越了兩座樓房,火光中突然竄出三人,兩女一男,那男的正是王昭希,兩個女的
,一個是盂秋霞,一個是鐵珊瑚。
鐵珊瑚面色慘白,被孟秋霞扶著走出。
鐵飛龍『哼』了一聲,一躍而前,大聲喝道:「王照希你好大膽,你來救未婚妻子也還
罷了,為何卻在我家中放火,又打傷我的女兒﹖」
伸手一抓,鐵珊瑚忽然睜眼說道:「爸爸,不是他!」
王照希旁竄三步,鐵飛龍手掌撤回,沉聲喝道:「是什麼人﹖」
鐵珊瑚道:「是金千巖的叔叔!」
鐵飛龍面色大變,王照希道:「救火要緊,日後我們再找他算帳。」
鐵飛龍想想也是道理。
原來那金千巖的叔叔名叫金獨異,遠處西陲,三十年來,足跡不出天山南北,他所練的
陰風毒砂掌,火候極純,金千巖所得不過是他的六七成而已。
鐵飛龍三十多年之前曾見過他一面,那時他的陰風毒砂掌還未練成,兩人論武較技,已
是難分高下。
後來聞得他練成毒砂掌後,在西域廣收門徒,行為甚是乖謬,鐵飛龍其時已在龍門隱居
,不大理會閒事,兩人各行其是,互不往來。
直到三日之前,金千巖忽然偕同雲燕平來訪,鐵飛龍因為討厭他的叔叔,不予接納,金
千巖方踏進莊門,他就叫穆九娘將他們轟了出去。
鐵飛龍心想:難道這老怪物是因為我轟走了他的姪兒,所以特地前來報復,若然這樣,
心地也未免太狹窄了。
只是他武功極高,要追諒也追之不及,只好依從王照希之言,先行救火。
再說孟秋霞萬里尋夫,而今始見。
在火光中看看王照希又看看鐵珊瑚,不覺百感交集。
原來孟秋霞離開京師,遠走西北,人既精靈,又仗著一身武藝,萬里獨行,居然沒出岔
子。
一日來到陜西,途中突然碰到鐵珊瑚和穆九娘,彼此都是江湖女子,交談甚歡。
在言談中孟秋霞露出口風,說是要到陜北尋夫,鐵珊瑚心中有事,立刻留意,出言試探
,盂秋霞雖然精靈,終是世故未深,竟然把王照希的名字說了出來。
鐵珊瑚一聲冷笑,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點了她的痳穴。
待盂秋霞醒轉來時,人已在鐵家莊內。
鐵珊瑚小孩心性,聽她說是王照希的未婚妻子,不顧利害,一下子將她點倒,回家稟告
父親,初時還惴惴不安,生怕父親責備:鐵飛龍卻掀鬚笑道:「王嘉胤身為綠林大豪,卻和
什麼太子的值殿武師結為親家,你作弄一下她也好。」
鐵飛龍生性怪僻,不許別人拂逆他的意思,王嘉胤那次婉轉拒婚,他甚為不悅,但轉念
一想,以自己的身份,難為一個單身女子,傳出去也不好聽,因此便叫鐵珊瑚將孟秋霞好好
款待,一面派人去通知王嘉胤。
玉羅剎和鐵飛龍一月之約本未到期,但聽到此事,也便和王照希結伴同行。
到了鐵家,玉羅剎忽然說道:「我們雖然結伴同來,但所困各異。我和鐵老頭較技,約
明單打獨鬥,你且待我們見了真章之後,才好進來。」
王照希雖然心急如焚,也只好徘徊莊外。
過了好久,還未見玉羅剎出來,王照希心想不好,他們兩人都極好勝,若至相持不下,
只恐兩敗俱傷,我既到此,不能坐視。
主意拿定,拚受玉羅剎責怪,悄悄的從後莊跳入,想先看看他們兩個,打得如何。
不料就在此時,金獨異和另外一個高手,夜搜鐵家,鐵珊瑚大聲叫嚷,吃他插了一掌,
孟秋霞臥室和鐵珊瑚相鄰,聞聲跳出,恰恰碰著了王照希,孟秋霞將鐵珊瑚扶起,而金獨異
發了一枚硫磺彈後,也便越牆逃走。
硫磺彈引起的火勢不大。
鐵飛龍隨手抓起了兩張棉被,飛身在火苗之上撲壓,過了一陣,火燄熄滅。
鐵飛龍跳下樓來,只見王照希和孟秋霞蹲在地上,替鐵珊瑚推血過官。
鐵飛龍看在眼內,心念一動,這幾天來他也曾和孟秋霞交談,孟秋霞不卑不亢,頗出他
意料之外,如今見他們兩人並頭聯手,替自己女兒治傷,神情甚是親密,眼波之間,流露無
限愛意,但替自已女兒治傷,卻又甚為認真。
鐵飛龍心想:這孟秋霞萬里尋夫,甚是不易,但她卻能在患難相逢之際,不先暢敘離情
,反替『仇敵』治傷,這樣的女子,也真難得。
王照希叫了一聲『鐵老英雄』,正想向他報告珊瑚的傷勢不重,免他掛念。
鐵飛龍早已笑道:「金老賊雖然膽大妄為,對我倒也還有些顧忌,如果他真下毒手的話
,珊瑚十條命也沒有了。」
王照希這才知道,他是知道了女兒傷勢不重之後,這才放心救火的。
這時鐵珊瑚面色已轉紅潤,鐵飛龍突然厲聲斥道:「你起來!」
鐵珊瑚應聲而起,說道:「爹爹,你又生什麼氣了!」
王照希也在奇怪:鐵珊瑚吃了大虧,她父親不安慰她也還寵了,何以還嚴辭厲色對她﹖
鐵飛龍喝道:「我有話問你,你隨我出去!」
牽著女兒的手,走出外面庭院,王照希孟秋霞跟在後面。
只見玉羅剎站在一塊石上,持劍冷笑。
穆九娘坐在地下,面色慘白!
鐵飛龍道:「好,玉羅剎,你聽著!我絕不循私!」
轉過頭來問鐵珊瑚道:「你有沒有偷了她的劍譜﹖」
鐵珊瑚道:「沒有呀!」
玉羅剎連連冷笑。
鐵飛龍扳起面孔,厲聲斥道:「珊瑚,你說實話,我再問你一次:你到底有沒有拿了她
的劍譜﹖」
鐵珊瑚哭道:「劍譜我是見過一本,但不是偷來的。」
鐵飛龍面色倏變,顫聲問道:「那麼你是怎麼得見的﹖」
鐵珊瑚道:「是姨娘要來的!」
這剎那間,穆九娘面如死灰,玉羅剎得意狂笑,鐵飛龍雙瞳噴火,面色青裡泛紅。
玉羅剎笑聲忽收,冷冷說道:「鐵老頭,我可沒有怪錯你們吧﹖」
鐵飛龍面挾寒霜,不理玉羅剎的話,向鐵珊瑚道:「你從實說來,不許有一句隱瞞!」
鐵珊瑚舉袖揩淚,低聲說道:「前兩個月我從陝西回家,一日在集賢鎮的一家小旅館歇
腳,忽見一個道人,面色瘀黑,坐在地上,不能行動。店家說他患了急症,恐怕死在店中,
要抬他出去。我見他好生可憐,一時好奇,上前去看,那道人也真厲害,張眼一瞧,就知我
懂得武功。他說:小姑娘,你帶有劍吧﹖請你趕快撕開我的胸衣,在肩胛穴下一寸之地,用
劍尖將爛肉剜掉,給我把一口毒釘取出來。」
卓一航失聲叫道:「那一定是貞乾道人!」
鐵飛龍道:「貞乾道人知不知道你是我的女兒﹖」
鐵珊瑚道:「當時不知道,後來我告訴了他。他說:我對令尊聞名已久,深知他是有血
氣的英雄,現在我託你轉告他,我有一本劍譜,是別人託我帶給天山霍天都的,現在給人劫
了,若是我不治身死的話,請他設法給我將這個口信送到天山。要霍天都給我報仇。」
鐵飛龍從未聽過人稱讚他是『有血性的英雄』,聞言面色稍霽,捋鬚說道:「貞乾道人
是個人物。」
鐵珊瑚續道:「後來他又開了一張藥方,要我給他配藥。我拿了藥方,到鎮上的藥鋪去
配,那些藥鋪藥材不齊,不是缺這樣就是缺那樣,我走了幾家,好容易把藥方配齊,忽然碰
到姨娘前來找我。」
鐵飛龍『唔』了一聲,說道:「你久去不回,是我叫她追你回來的。」
鐵珊瑚道:「我將事情對姨娘說了,和姨娘同去看那老道,不料老道已不見了,卻見兩
個漢子在那裡打探老道的蹤跡。一個年老,一個年輕。他們見了姨娘,急快行禮,還問你老
安好。姨娘忽道:「金老三,你和我出去!」
鐵飛龍『哼』了一聲,向穆九娘斥道:「你和金千巖幹的好事﹖」
穆九娘哭道:「我只是想迫他吐出臟物而已。」
鐵飛龍道:「好,珊瑚,你再說。」
鐵珊瑚道:「那兩人跟我們走到僻靜之處,姨娘向那老頭說道:「老三,把那道士的劍
譜交出來﹖」
那老頭起初推說沒有,後來給迫得緊了,這才承認。
「玉羅剎聽到這裡,又是一聲冷笑,冷森森的目光射在鐵飛龍面上。鐵飛龍怒道:「玉
羅剎你急什麼,劍譜是你的總是你的!」
續問鐵珊瑚道:「後來那個金千巖把劍譜交出來沒有﹖」
鐵珊瑚道:「起初他不肯,姨娘道:「你也知道貞乾道人是何等人物,他交遊廣闊,你
把他害死,就想把他的劍譜帶回去嗎﹖你不怕他的朋友搜查嗎﹖你把劍譜給我,我給你保管
,看完了再交回給你,要不然,哼,哼,你也應該知道我穆九娘也不是好相與的!」
那金老頭笑道:「九娘,那麼咱們就按綠林道的規矩,一瓢水大家喝啦!這劍譜先交給
你,兩個月後,我來取回。『姨娘拿到了劍譜,就忙著和我到附近的山頭去練。』鐵飛龍道
:「你為什麼不把這事情告訴我﹖」
鐵珊瑚道:「姨娘叫我不要說的。她練了幾招,像發現了竇物似的,對我說:這是天下
第一本奇書,把書上的劍術練了,可以天下無敵。她說:珊瑚,咱們偷偷練了吧,可不要對
你爸爸說。我想:本事多學一點總不是壞事,一時胡塗,也就答應啦。」
卓一航插口問道:「那麼你們以後有沒有見過貞乾道人﹖」
鐵珊瑚道:「貞乾道人在清風山見到啦,那天你們不是也在山上嗎﹖」
鐵飛龍又哼了一聲,說道:「貞乾道人約我到山上相會,去了又不見人,想來也是和這
事有關啦。你這賤人為何事到臨頭都不告訴我。」
穆九娘不敢回答。
原來穆九娘取了劍譜之後,甚想據為已有,上月鐵飛龍再赴陜北要去找王嘉胤,金千巖
暗中派遣黨羽將密信送給她,說探出貞乾道人藏匿在清風山上,恰好鐵飛龍也收到匿名信,
約他到清風山相會,鐵飛龍就帶穆九娘去了。
後來鐵珊瑚將玉羅剎引來,鐵飛龍在山前和她相鬥,穆九娘卻在山後發現了貞乾道人匿
藏的洞穴。
玉羅剎聽到這裡,真相已經大白,冷冷說道:「你想要我的劍譜也還罷了,為何卻又把
貞乾害死﹖」
鐵飛龍圓睜了眼,穆九娘急忙辯道:「我在石窟發現貞乾道人,那時他巳將斷氣,他身
旁還留有食物,想是有什麼人在服侍他,可是那時卻只有他一人,他神情極為痛苦,示意叫
我助他,讓他速死。我是不得已才聽他之命的。」
穆九娘所說是真,可是那時她已另有打算。
她怕貞乾知道劍諧在她手上,又怕鐵飛龍回來事情洩漏,所以才急忙將貞乾弄死。
鐵飛龍盤問完後,心中怒極,但看著愛妾和女兒瑟縮的模樣,又覺極其難過,一陣陣寒
意直透心頭,聲調忽然顫抖,先向女兒說道:「好,那你把劍譜拿出來還給人家。」
鐵珊瑚道:「剛剛給人劫去了!」
鐵飛龍道:「就是那個金老怪來劫的嗎﹖」
鐵珊瑚道:「是!」
鐵飛龍恍然悟道:「前兩天金千巖來找我,想來也與此書有關了。」
玉羅剎聽得劍譜又再被劫,面色一變,就要發作。
鐵飛龍朗聲說道:「玉羅剎,你的劍譜包在我身上便是。走遍天涯海角,我也要替你找
回。」
玉羅剎道:「好,騎著驢兒看唱本,走著瞧吧。」
意似猶不相信,鐵飛龍卻不理她,伸出手掌輕撫女兒的頭髮,就像她童年時候一樣,鐵
珊瑚接觸了她父親的目光,也不禁寒意直透心頭,叫道:「爹爹,你怎麼啦﹖」
鐵飛龍緩緩說道:「跚兒,你今年十九歲了,是麼!」
鐵珊瑚道:「唔,你說這幹嗎﹖」
鐵飛龍道:「你已經不是小烏兒啦,你現在是已經長了翅膀,可以遠走高飛啦。」
鐵珊瑚叫道:「爹爹,我永遠都想在你身邊做你的小鳥兒。」
鐵飛龍面色一端,突然把她推開,厲聲說道:「從今日起,你再不是我的女兒,你給我
滾出去!你在外面,也不准用我的名頭招搖。」
鐵珊瑚身軀顫抖,欲哭無淚,鐵飛龍道:「你覬覦別派劍譜,欺瞞自家老父,不是看在
你娘份上,我早把你的小命要了!」
鐵珊瑚有生以來,從未受過父親這樣苛責,她知道父親脾氣,說出的話絕不更改,又見
玉羅剎歪著眼睛看她,又是羞愧,又是氣憤,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淒然叫道:「爹爹
,你保重!」
頭也不回,反身跑出大門去了!
玉羅剎平日雖然殺人如草,見此情景,也不覺心酸,她剛才看鐵珊瑚瑟縮可憐,本想出
言相勸,可是一時間卻轉不過口來,到了他們父女決絕之後,要勸也已經遲了。
鐵飛龍把女兒逐走之後,定了定神,又向穆九娘喝道:「賤人,你過來!」
穆九娘忽然披髮狂笑,大聲說道:「老匹夫,這條命我早想不要了,你打死我吧!」
鐵飛龍喝道:「你竊取別人劍譜,敗壞我的聲名,罪有應得,死有餘辜。你還有什麼可
埋怨的﹖」
穆九娘狂笑道:「當年我父親客死異鄉,我無錢葬父,才迫得嫁你。嫁了你後,你又並
不將我當正室看待。我在你面前裝出笑臉,你當我是歡喜你麼﹖你打死我正好,這樣的日子
我也不願過了!」
原來穆九娘幼隨父親在江湖賣解,不慣拘束。
嫁了鐵飛龍後,老夫少妻,白髮紅顏己自不襯,加以鐵飛龍性情嚴厲怪僻,她更是抑鬱
少歡,不是為了畏懼鐵飛龍的厲害,她早已逃跑了。
這次她竊取劍譜,就是想暗中把劍法學成,令鐵飛龍制她不住。
鐵飛龍絕料不到穆九娘會說出這一番話來,一時間不禁呆著,看她顏容美艷,而自己兩
鬚如霜,也真怪不得她有那樣的心事,他舉起的手掌,停在半空,竟自劈不下去。
玉羅剎突然一躍而起,把鐵飛龍的手拉開。
鐵飛龍長嘆一聲,揮手說道:「你走吧!永不要再見我!」
穆九娘笑聲倏停,也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說道:「老爺,你保重!」
也學鐵珊瑚一樣,頭也不回,跑出大門去了。
鐵飛龍愴然傷懷,忽然覺得自己是真正的老了,他倚在假山石上,好像大病初癒一般,
嘆口氣道:「好,咱們也該走了。」
第二日一早,卓一航先行告辭,玉羅剎道:「但願平安到京。」
卓一航也道:「但願你能收回劍譜。」
王照希和孟秋霞也一同過來向鐵飛龍道別。
鐵飛龍道:「賢姪,你回去代我向令尊請罪,我以前做事太魯莽了。」
王照希道:「不敢。」
鐵飛龍頓了一頓,淒涼笑道:「這位孟小姐比珊瑚好得多,你們經過這場風波,定能白
頭偕老。」
王照希心中一鬆,知道這老人以後再不會向自已糾纏了,這剎那間,他既有喜悅之情,
又有憐憫之念,喜悅的是:孟秋霞果然是對自己真情:憐憫的是:這老人未免太孤獨了。
王照希道:「我順便送卓兄一程。」
鐵飛龍道:「玉羅剎,你呢,你不走麼﹖」
玉羅剎笑道:「我總不能叫你一個人去替我取回劍譜呀!」
鐵飛龍怫然說道:「我既然答應了你,這就是我的事情,你以為我一個人取不回來麼!
」
玉羅剎暗笑這老人好勝得緊,說道:「鐵老英雄出馬,我是絕對放心『但你一個人出遠
門,總不免寂寞,我伴在你身邊,替你解解悶不好麼!』鐵飛龍突然聽到玉羅剎稱讚自已,
甚為高與,聽了後半段話,有如女兒對父親說話一般,更覺受用。鐵飛龍雖然好勝,但卻喜
歡真有本事、脾氣直率的人,他和玉羅剎經過兩場惡鬥,反而化敵為友,彼此敬重。當下鐵
飛龍哈哈笑道:「可惜你不是我的女兒。」
玉羅剎道:「我就做你的女兒好了。」
盈盈下拜,叫聲『義父』。
鐵飛龍連忙把她扶起,說道:「這怎麼敢當!」
玉羅剎道:「你不肯收我做義女,一定是怪我罵過你又打過你了。我說呀,你若想出氣
,還是做我的義父好,你做了我的義父,便只有你罵我沒有我罵你的了。」
鐵飛龍被她引得大笑,說道:「既然這樣,我不收你做義女反而顯得我小器了。可惜我
沒有什麼見面禮給你,你的武藝比我還高,我是沒有什麼可以給你的了。只是我在內功修鍊
上還有一些心得,將來可以和你研討。」
玉羅剎之肯拜鐵飛龍做義父,一半是由於喜歡他的性格,和自已一模一樣:一半是可憐
他的孤獨,本不想學他的獨門武功,不想他竟慨然以數十年修習的內功心得相傳,卻之不恭
,也只好拜謝了。
鐵飛龍和玉羅剎送王。
卓等人出莊,玉羅剎把山寨的事情托王照希料理,並特別懇請孟秋霞替她帶領女兵,盂
秋霞也答應了。
玉羅剎又一次和卓一航道別,心中更覺不捨。
送走眾人之後,已將中午。
鐵飛龍和玉羅剎回家歇息,鐵飛龍忽然皺眉說道:「那卓一航一副公子哥兒脾氣,我真
奇怪,你為什麼和他那麼相好﹖」
玉羅剎一笑不答,外面莊丁忽然送進了一個黑色的拜匣來!
鐵飛龍見了黑色拜匣,眉頭一皺,玉羅剎道:「這人怎的如此無禮。」
一般盛拜帖的匣子,不是描金,便是紅木,取其喜慶之意,絕少用黑漆的。
鐵飛龍道:「且看了再說。」
將拜匣打開,把帖子拿出,只見上面寫的乃是:武當山黃葉道人、紅雲道人率門徒拜謁
。
鐵飛龍奇道:「武當五老,萬里遠來,找我作甚﹖他們自恃是武林正宗,一向把我當作
邪魔外道,何以今日如此恭敬來了!」
當下傳話請進。
黃葉道人在武當五老中排行第二,紅雲道人排行第三,輩份之尊,在武當派中僅吹於紫
陽道長。
鐵飛龍昔年曾與武當派中排行第四的白石道人比掌,勝了一招,他們二人都不心服。
鐵飛龍見了他們的拜帖,疑心大起,不知他們來意是好是壞,神情頗顯緊張,玉羅剎站
在一旁,微微發笑。
過了片刻,大門開處,黃葉道人與紅雲道人並肩走上台階,鐵飛龍起立拱手道:「十年
不見,兩位道爺還是健鑠如昔,紫陽道長可好麼﹖」
黃葉道人淒然說道:「敝師兄月前已羽化登仙去了!」
鐵飛龍大吃一驚,他與黃葉道人等四個師弟雖然頗有嫌隙,對紫陽道人卻是心悅誠服。
這時他才知道黃葉,紅雲二人送黑色拜匣的道理。
不禁老淚潸然,嘆口氣道:「真是意想不到,從此武林中再也沒有威德足以服人的長者
了。」
這話明讚紫陽道人,黃葉。
紅雲聽了,卻有點不大舒服。
鐵飛龍朝南邊拜了三拜,猛然想起:武當派乃是當今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掌門的長老死
了,必須推定繼承之人,而且也必定有許多後事須要料理,這黃葉紅雲二人,如何能抽空到
此。
難道他們為了清理本門的恩怨糾紛,先找自己算帳麼﹖
「但細一想來,卻又無此道理,不禁問道:「兩位道長到此,有何見教﹖」
黃葉道人游目四顧,冷冷說道:「正有兩件事情請問,第一件是:敝派的弟子卓一航可
在府上麼﹖」
玉羅剎插口問道:「你們找卓一航做什麼﹖要等他奔喪嗎﹖」
黃葉道人橫了玉羅剎一眼,他知道鐵飛龍有一個女兒名叫鐵珊瑚,甚為驕縱,只道玉羅
剎便是她,暗笑她沒有家教。
當下說道:「敝派奉紫陽長老的遺命,立卓一航為掌門弟子,我們特地來接他回山。」
玉羅剎聽了又喜又驚,喜的是:卓一航年紀輕輕,居然會被立為掌門,一躍便成了武林
中的領袖:驚的是:自已與武當派結有樑子,若他成了掌門,只恐以後更難接近。
鐵飛龍見黃葉道人神情倨傲,也冷冷說道:「你們來得真不湊巧,卓一航剛剛從這裡出
去。」
他以為黃葉道人必定立即告辭,出門去追,不料黃葉紅雲二人卻甚為鎮定,說道:「是
麼了那麼我們在這裡等他一會。」
坐了下來,鐵飛龍起初大惑不解,轉念一想,忽然明白。
那拜帖上寫的是『黃葉道人紅雲道人率徒拜謁。』
現在來的卻僅是黃葉紅雲二人,那麼想必還有武當派的門人在後面了。
迎接一派掌門,乃是極為隆重之事,這兩人是卓一航的師叔,將來是扶助他的,來此乃
是傳下遺命,不是同掌門參見:另外必定要有同輩的師兄弟前來恭迎。
鐵飛龍想起了武林規矩,不覺暗笑自已糊塗,後面既有武當門人,那麼卓一航出去,必
定會給他們截著,怪不得這兩個老道要坐在這裡等候了。
但鐵飛龍心中尚有疑團,當下又拱手說道:「請問兩位道長,消息何以如此靈通,知道
卓一航曾到寒舍﹖」
黃葉道人扳臉不答,卻忽然說道:「我還有第二件事請教。」
鐵飛龍甚為生氣,大聲道:「請說!」
黃葉道人道:「貞乾道人是怎麼死的﹖」
鐵飛龍跳了起來,嚷道:「哼,那日的匿名信是你寫的了﹖」
黃葉道人道:「正是!」
鐵飛龍冷笑道:「如此說來,你乃是失約了!」
黃葉道人道:「現在來也還未晚!」
原來黃葉和紅雲二人率第二代六名弟子來接卓一航,當然是要先到陜北卓家,不料一到
陝北,忽於無意之中在客寓見了貞乾道人所留下來的暗記,知他受了暗算,現在清風山上養
傷。
武當門人遍佈各地,另外又有當地弟子趕來向黃葉道人報告,說是發現了鐵飛龍的蹤跡
,住在小鎮的一家客店中。
貞乾道人和武當五老乃是至交,黃葉道人立即趕到山上,其時貞乾道人已不能言語,黃
葉道人問他詳情,他只能用手指在地上劃道:問鐵飛龍。
貞乾道人曾把詳情告訴了鐵珊瑚,以為鐵珊瑚必定告訴父親,所以才叫黃葉去問鐵飛龍
。
豈知黃葉誤會了意思,竟以為貞乾道人乃是鐵飛龍害死的,當時看貞乾傷勢,知道已是
無法救治,只好氣忡沖的趕了回來,把約會的匿名信送到鐵飛龍所居的客寓。
約他到清風山上,好在貞乾道人遺體之前,問罪復仇。
黃葉道人所以要匿名的原因,乃是恐防鐵飛龍害怕武當五老,不敢前來。
黃葉道人送出匿名信後,本該赴約,不料信力送出,又得到當地弟子的報告,說是卓家
不知怎的,突然封了大門,卓府的家人紛紛外出,而且都是攜有行李,看來定有非常變故發
生。
黃葉道人一想:貞乾道人之事,以後還可處理:接卓一航的事,卻是最為緊要,輕重權
衡,也顧不得失約了。
黃葉到了卓家,其時卓一航已被捉到延安府去了。
到黃葉趕到延安府時,卓一航又已被救出,這樣輾轉尋訪,到後來訪出了卓一航之被捕
與王照希有關,於是武當一眾,又到瓦窯堡去找王嘉胤,王嘉胤也弄不清楚兒子與卓一航的
事,只能告訴他兒子正去山西龍門探訪鐵飛龍。
王嘉胤和武當五老並非深交,武當一派又素來看不起綠林中人,所以王嘉胤也沒有怎麼
細說,更不會提起玉羅剎與鐵飛龍約會比武,以及王照希去救未婚妻等事了。
黃葉一想,根據目前線索,要找卓一航就要先見得著王照希,王照希既去鐵家,那麼正
好兩件事併做一件辦理。
就是這樣,黃葉紅雲二人,一直追到鐵家。
當面質問鐵飛龍貞乾道人是怎樣死的。
鐵飛龍聽了,怒不可遏,當下冷笑說道:「那麼二位道長想是認定貞乾之死乃鐵某所為
了﹖」
黃葉道人毫不隱蔽詞鋒,又是直率應道:「正是!」
此言一出,有如火上加油!
鐵飛龍猛然躍起,一掌向黃葉道人劈下,大聲喝道:「黃葉道人,你把我鐵飛龍看成何
等樣人!」
黃葉道人一掌格開,冷冷說道:「自家做事自家知,何必問我﹖」
鐵飛龍虎吼一聲,一招『白猿探路』,合著雙掌,倏然左右一分,雙『剪』黃葉道人兩
肩,黃葉道人身軀霍地一翻,連用『三環套月』『風拂垂楊』兩招,才堪堪把鐵飛龍的招數
破去。
鐵飛龍冷笑道:「我知道紫陽道長死後,你們這幾個氣量狹窄的道士必然放不過我,哼
,哼,你不服氣,咱們再比一比!」
鐵飛龍這話暗藏譏諷,無異是說:你們武當五老中人,曾有一人被我所挫,紫陽道長量
大,並不記在心頭,你們氣量太小,可就要睚眥必報了。
其實黃葉道人當年雖不服氣,卻絕不會因白石之事記仇,但聽他如此說法,心頭也自火
起,搶到下首立了一個門戶,喝道:「老賊,比就比,難道我怕你不成!貞乾道長在陰司等
著你!你有什麼後事,趁早對家人交代!」
鐵飛龍勃然大怒,罵道:「亂嚼舌頭,吃我一掌。」
從『艮』位搶到『離』方,一記!
鐵琵琶手「,手背向外一揮,迅如駭電的向黃葉道人面門摑來,黃葉道人身形一閃,探
掌來切鐵飛龍右臂,雙指暗指穴道,鐵飛龍突然縮掌,黃葉道人身形衝上,他左拳突出,變
成『肘底看搥』,拳頭一抵掌心,雙方各自退後三步。鐵飛龍一退復上,喝道:「貞乾道人
給奸人害死,與我何干﹖你亂把這筆帳算在我的身上,若不賠罪,要你不能活出此門!」
鐵飛龍性情暴躁,剛才一言不合,立即揮拳,拆了兩招,猛然醒起:比掌是一回事:貞
乾道人之死卻又是另一回事:非得說明不可。
黃葉道人怔了一怔,道:「你話可真﹖」
鐵飛龍怒道:「你敢不信我的說話了賊老道,我可以替貞乾報仇,但仍然要和你比掌!
」
身形一晃,從『離』位奔『坎』方,掌挾風霤,呼的一聲,雙掌又向黃葉道人夾擊!
黃葉道人見他來勢兇猛,左拳變掌向內一圈,右臂一滾一擰,用『鶴膊手』的招數消掉
他的來勢,那知鐵飛龍掌法可柔可剛,右臂已被圈住,他卻趁勢一帶,左拳疾發如風,一個
『攢拳』,自右臂的勾手圈中直攢上來,沖打黃葉道人的太陽要穴。
黃葉道人在武當五老中功力僅次於掌門師兄,肩頭一轉,『蓬』的一聲,硬接了鐵飛龍
這拳,左掌一勾,閃電般的把鐵飛龍手腕勾住,往下一拗。
鐵飛龍這拳,把黃葉道人打得金星亂冒:但鐵飛龍給他這一拗,也是奇痛難當,急忙運
力左掌,平推出去,黃葉道人騰出右掌硬接,給他推得身形搖晃,但左手卻兀是不肯放鬆!
兩人武功都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這一相持不下,兩人額上都滴下汗來『黃葉道人面色
灰敗,氣喘如牛:鐵飛龍運足內勁支持,腕骨也給拗得奇痛欲裂。兩人都暗暗後悔,這時收
手已難。紅雲道人見狀奇險,一躍而起,正想出手:忽然眼睛一亮,玉羅剎白衣飄飄,也不
見怎樣作勢,身法卻是快到極點,一下子就搶在紅雲之前,雙臂橫展,在鐵飛龍和黃葉道人
的腋窩各抓了一把,兩人忽覺奇癢,不覺同時鬆了內勁,玉羅剎輕輕一拉,將兩人都拉開了
。黃葉紅雲二人都吃了一驚,玉羅剎抿嘴笑道:「兩位道爺一把年紀,卻與我一樣見識﹖」
黃葉運氣調元,氣喘漸止,聞聲詫異:「你說什麼﹖」
玉羅剎道:「起初我也當貞乾道人是鐵老英雄害死的,也像你一樣,不問青紅皂白就和
他交手,現在想來,真是可笑!」
黃葉道人奇道:「怎麼,你不是他的女兒嗎﹖」
玉羅剎笑道:「誰說不是呀﹖」
黃葉道人氣道:「哼,你和我開什麼玩笑﹖」
正說話閒,外面一陣腳步聲響,紅雲躍出台階,朗聲說道:「卓一航回來了!」
卻說卓一航辭別了玉羅剎之後,心情甚為悵惘,策馬跟在王照希與孟秋霞之後,見他和
孟秋霞並轡奔馳,頗有感觸,不禁想起了玉羅剎來。
越想越亂,猛然間迎面來了幾騎快馬,有人大聲叫道:「卓師弟。」
王照希勒了馬韁,那些人也紛紛下馬,為首的是武當派第二代的大弟子虞新城,背後還
有五人,其中一人是耿紹南!
卓一航把同門給王照希引見,其中耿紹南和他早已相識,回思前事,甚覺尷尬。
卓一航問道:「各位師兄遠來何事﹖」
虞新城道:「你還未見二師叔和三師叔吧﹖」
卓一航奇道:「怎麼他們兩位老人家也來﹖」
虞新城潸然淚下,說道:「師父前月初九日子時仙遊去了!」
卓一航驟聞噩耗,『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搖搖欲倒!
紫陽道人與他情逾父母,十二年來苦心培育,正是深恩未報,不料從此相見無期!
虞新城急忙將他扶著,低聲說道:「師弟節哀,師父一死,我們武當派的擔子可要你擔
了!」
卓一航拭淚問道:「什麼﹖」
虞新城道:「師父遺命,要你做掌門弟子!」
卓一航吃了一驚,顫聲說道:「上有四位師叔,下有列位師兄,怎麼要我做掌門﹖」
虞新城道:「師弟你文武全材,有見識,有魄力,光大我們武當一派,就全指望你了。
同門拜領師父遺命,無不深慶得人!」
說完之後,竟以掌門之禮參見,耿紹南等五人也紛紛過來參見。
卓一航慌忙還禮,說道:「列位師兄如此相待,豈不折殺小弟。掌門之事緩提,待我回
山之後,再從長計議。」
虞新城道:「師弟不必三心兩意。」
耿紹南道:「師兄先和我們去見二師叔和三師叔吧。」
卓一航道:「兩位師叔在那裡!」
虞新城道:「就在前面鐵家!」
耿紹南道:「我們費了好大氣力,才探出你在這裡。」
卓一航揮淚道:「為我一人要各位師叔師兄長途跋涉,真是於心不安,只恐我要負師父
和各位同門的厚望了。」
卓一航揮淚與王照希道別,策馬再走回程。
耿紹南道:「卓師兄為何和這小子一道﹖」
卓一航道:「怎麼﹖」
耿紹南道:「他是陜北大盜王嘉胤的兒子。」
卓一航道:「這個我早已知道。」
虞新城是第二代大弟子,人甚平庸,對卓一航被立為掌門也心悅誠服。
可是他對武當門規甚為重視,聞言嚇了一跳,問耿紹南道:「適才那人就是去年和你作
伴那個白馬少年麼﹖」
耿紹南被辱之後,曾回山哭訴,所以武當門人全都知道。
耿紹南道:「正是。」
虞新城不覺變了面色,正言對卓一航道:「師弟,你現在已是我派掌門,以後行事,可
得更為小心,以為同門表率。」
卓一航拭淚答道:「師兄良言,自當拜領。只是綠林中人也頗多俠義之士,我們不作強
盜,與他們往來也不算違了門規。」
虞新城道:「你這話也對,但聽說這個王照希與女盜玉羅剎頗有勾結。玉羅剎劫令祖之
事,師弟一定是知道的了。」
卓一航面上一紅,吶吶說道:「我爺爺倒並不怪她。」
耿紹南聞言頗為不滿,問道:「卓師兄見過玉羅剎了嗎﹖」
卓一航點了點頭,忽然說道:「我現在心裡很煩,有許多事情將來還要和幾位師兄詳談
。耿兄,那年你代我護送先祖,我是感激不盡。」
說罷深深作了一揖,耿紹南慌忙還禮,面也紅了。
吶吶說道:「小弟本事低微,護送不力,師兄縱不怪責,小弟也覺羞顏。」
虞新城道:「這些話都不必提了。卓師弟是本門俊傑,現在又是掌門,你還擔心他不替
你出一口氣嗎﹖」
卓一航策馬緩行,心事真是煩如亂痳,同門兄弟對玉羅剎仇視,早已在他意料之中,但
卻還想不到如此之甚﹖
而今日玉羅剎正在鐵家,片刻之後,就要相遇!
卓一航心頭鹿撞,虞新城道:「師弟,放馬快走呀!」
卓一航茫然放鬆馬韁,不一刻到了鐵家,方踏入莊門,便聽得黃葉道人呼喝之聲,虞新
城大吃一驚,不待莊丁通報,便和眾同門一衝而入。
再說黃葉道人正在責問玉羅剎,忽見虞新城等人擁著卓一航走進,急忙上前迎接,卓一
航大哭拜倒,黃葉道人將他扶起,把紫陽道長的遺命向他再說一遍。
卓一航道:「弟子無德無能,何能膺此重任。師叔請領弟子回山,再召集同門,另推賢
德。」
黃葉道人不便在鐵家商討,道:「那也好。待我與鐵老頭揭了這段過節,就和你回山。
」
鐵飛龍見武當派的人反賓為主,在他家裡鬧得亂鬨鬨的,心中頗為不快。
好在紫陽道長是他最佩服的人,要不然早已發作。
這時見黃葉道人和卓一航談話告一段落,驀然站了起來,發聲問道:「黃葉道人,你們
的掌門弟子現在這裡,你可問他,貞乾道人是誰害死的﹖」
卓一航聞言鑑貌,料得鐵飛龍和自己的師叔必是因貞乾之死產生了誤會。
當下向師叔票道:「貞乾道人給陰風毒砂掌金獨異的門下所害,鐵老英雄正要趕赴西域
為他報仇。」
卓一航之言,黃葉道人不由不信,當下老面泛紅,急忙抱拳起立,向鐵飛龍施禮道:「
適才冒昧,貧道這廂陪罪!鐵老何日動身,貧道當命門下弟子相助。」
鐵飛龍冷笑道:「不必了!俺只有一事相求,請你們在紫陽道長靈前代為稟告,就說鐵
某一來因有別事在身,二來門戶不同,只敢遙祭,不敢親臨,乞他恕罪!」
黃葉道人知他心中尚自有氧,只是無可如何,只得抱拳說道:「鐵老言重了!」
卓一航侍立一邊,『師父雖有命立他做掌門弟子,他可不敢以掌門人自居。』
側目斜窺,忽見耿紹南站在紅雲師叔身旁,唧唧喳喳如在低聲稟告,卓一航心念一動,
暗叫不好,耿紹南正是紅雲道人的得意弟子,他必然是求師父替他報仇。
卓一航再看玉羅剎,玉羅剎坐在鐵飛龍身後,若無其事的左顧右盼,卓一航正巧碰到她
射來的目光,慌忙低下了頭,一顆心更跳得卜卜作響。
黃葉道人向鐵飛龍陪罪之後,已是無話可說。
虞新城等弟子站了起來,準備動身。
黃葉道人強笑道:「鐵老恕罪,我們告辭了!」
話聲方停,紅雲道人忽然一躍而出,叫道:「師兄且慢!」
黃葉道人愕然回顧,只兒紅雲道人指著鐵飛龍身後的那個少女,朗聲許道:「這位女英
雄我們佩服得緊,貧道早想領教,不想今日有緣相會。」
黃葉道人大為驚詫,心想:師弟難道瘋了不成,怎麼以武當五老的身份,竟向一個年紀
輕輕的女子發出挑戰的口吻。
鐵飛龍冷冷一笑,閃過一旁,玉羅剎仍是神色自若,慢條斷理的整好衣裳,這才緩緩起
立。
紅雲道人邁前一步,玉羅剎微微笑道:「武當劍法獨步天下,我怎麼敢向道長領教。」
紅雲道人哼了一聲,道:「不接招也行,但姑娘欠武當派的債,貧道可要斗膽討回。」
玉羅剎眉毛一揚,說:「討還什麼﹖」
紅雲道人道:「敢請姑娘將六根指頭割下,交貧道帶回。」
玉羅剎當年在定軍山上折辱武當五個門徒,將耿紹南兩根手指削斷,其餘四人則各削斷
一根,合起來正是六根。
黃葉道人一聽,恍然大悟:原來這個少女不是鐵飛龍的女兒,而是江湖上聞名落膽的玉
羅剎!
怎麼卻是這樣年輕!
玉羅剎格格的笑個不休,並不答話。
紅雲道人驚愕當場,又不便立即拔劍相逼。
卓一航身軀顫抖,耿紹南看他面色有異,輕輕的走近他的身邊,悄悄說道:「師兄,你
怎麼啦﹖」
卓一航道:「沒有什麼。」
耿紹南道:「這女強盜劍法非常厲害,我只怕師父剋她不住。師兄,你可要早做準備,
不能讓她逃跑!」
卓一航茫然的點了點頭,心中但望這場劍比不成。
鐵飛龍在笑聲中走到場心,朗聲問道:「練兒,你真的欠了武當派的債嗎﹖」
玉羅剎笑道:「不是欠債,那是彩物。武當派的五位門徒和我比劍,我總不能空手而歸
呀,這是黑道上的規矩,爹,難道你還不知道﹖」
黃葉道人聽他們父女相稱,又是一愕。
鐵飛龍掀鬚笑道:「練兒,你一定看錯人了,那些人一定是冒武當派之名,你試想武當
劍法既然獨步天下,那有以五敵一還敗在你手上之理﹖」
兩父女一吹一唱,紅雲道人更是難堪,嗖的一聲,拔劍在手,喝道:「玉羅剎,這筆帳
你還也不還﹖」
又望著鐵飛龍道:「我們僻處深山,孤陋寡聞,竟不知你有這樣一位有大本事的女兒,
我們在你的面前向你的女兒討債,實在太不恭敬,但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我也沒有辦法。
」
鐵飛龍大笑道:「我這個女兒可是與眾不同,他做的事情,可從來不要我管,她有什麼
債務糾紛,她自會料理。你們可別要迫我替她還債。」
黃葉紅雲甚覺奇異,聽鐵飛龍的話,又絕不似是父女關係。
鐵飛龍頓了一頓,又道:「可是我做父親的也得主持公道,是你一個人向她討債呢,還
是你們今日來的武當派兩代高人都要向她討債呢﹖」
紅雲怒道:「只要你不出手,我們武當派人絕不以多為勝。」
鐵飛龍笑道:「是麼了其實你們多上幾個也不要緊,祇望黃葉道兄沉得下氣,我老頭兒
倒不嫌煩,願陪他靜坐看劍。」
這話即是說:祇要黃葉道人不動手,你們全部上來,都不是玉羅剎對手。
紅雲越發大怒。
鐵飛龍和黃葉道人打了一個招呼,各自退下。
紅雲道人道:「玉羅剎,你還不亮劍,更待何時﹖」
玉羅剎微微一笑道:「長者有命,小輩不敢不尊!我不敢僭上,請你先進招呀!」
紅雲咄咄逼人,玉羅剎竟是若無其事,口說遵命,卻並不拔劍。
紅雲道人氣極,把劍在鞘中一插,左掌突發,袍袖帶風,駢伸二指,一個『畫龍點睛』
,逕向玉羅剎面門點去,那知玉羅剎身形微晃,紅雲道人撲了個空,忽覺背後金刃挾風之聲
,一團冷氣倏忽迫來,紅雲道人大吃一驚,幸他武功極高,腳尖點地,一個『彎腰插柳』,
運用旋身之力,飛竄出去,在旋身之際,還賣弄了一手武當派『鴛鴦連環腿』的絕頂功夫,
聽風辨器,左腳向後一蹬,向玉羅剎持劍的手腕疾踢,玉羅剎一個滑步移身,紅雲已縱出丈
許之地又轉過身來。
玉羅剎長劍在手,盈盈笑道:「道長怎麼不拔劍呀﹖」
紅雲道人暗暗吸了一巨你氣,這玉羅剎身手之快,真是生平僅見!
她竟能在避招之際,一個晃身,就立刻拔劍進招,自己一念輕敵,魯莽疾進,就幾乎吃
了大虧。
黃葉道人在旁觀戰,也是大為驚奇,這玉羅剎功力如何還未知道,但這份輕身功夫,卻
確已在鐵飛龍之上,看來她的武功絕非鐵飛龍所傳了。
紅雲道人這時那裡還敢怠慢,急忙把劍拔出,道:「好,這次要請姑娘先賜招。」
連話聲也已謙和許多。
玉羅剎又是微微一笑,道聲:「有僭!」
左手捏著劍訣一指,右臂向前一遞,劍尖青光閃動,竟然踏正中宮向紅雲道人胸坎刺來
。
武學有云:「劍走一偏,槍笱一線。」
又道:「刀走白,劍走黑。」
意思是說,劍術應以輕靈翔動為主,凡使劍的多由左右偏鋒走進,很少踏正中宮。
而今玉羅剎起手第一招就奔正面中鋒刺來,這簡直是一種藐規。
紅雲道人雖然對玉羅剎已轉了觀感,把她當成了平等的對手,但見她如此藐視,也不禁
動了真氣,寶劍一圈,迎著玉羅剎劍鋒,一招『山舞銀蛇』疾圈出去,這招是武當派七十二
手連環奪命劍中的一著絕招,專破敵人從正面刺來的招數。
黃葉道人在旁看得暗暗叫好,心想:師弟的劍術確是大有進境,這招拿捏時候,恰到好
處,這一圈一帶,縱敵人多強,兵刃也要被奪出手!
紅雲道人也是如此心想,滿以為十拿九穩,那料玉羅剎的劍術完全不依常軌,看她中鋒
進劍,明是『毒蛇吐信』的招數,不知怎的劍鋒一顫,卻忽然滑過一邊,左刺肩胛,兼掛臂
脅,紅雲道人大吃一驚,連人帶劍轉了半圈,才避開這招,玉羅剎跟蹤急進,躬腰遞臂,長
劍突如風發。
紅雲道人明明看出她這一招是『龍門鼓浪』的招數,急舉劍上撩,那知玉羅剎劍到中途
,忽然變了方向,似上反下,似左反右,紅雲道人手忙腳亂,給迫得連連後退。
但武當劍法,到底不是徒有虛名可比,他擋了幾招之後,雖然深覺玉羅剎的劍法奇詭無
比,但也慚漸看出一些道理,不似初時忙亂。
他抱定主意,把七十二手連環劍法逐一展開,使得個風雨不透,祇守不攻。
要知武當派乃內家正宗,劍術經過歷代高手增益,確是嚴密精深,要不然怎能有『天下
第一』的聲譽﹖
玉羅剎在他嚴防謹守之下,一時間倒攻不進去。
黃葉道人手心淌汗,這時才暗暗鬆了口氣。
但紅雲道人還是摸不透玉羅剎的新奇劍法,輾轉攻拒,又鬥了五七十招,玉羅剎總是穩
佔上風,處處主動。
黃葉道人心情又復緊張,心知高手比劍,若然紙有招架之功,則必處處受敵所制,時間
一久,必有破綻為敵所乘。
他自已輩份極尊,又與鐵飛龍有約,當然不能出手相救。
這時卓一航正巧在他身邊,他輕輕的將他的手拉了一下,小聲說道:「再等一會,你去
把師叔替下來吧。」
卓一航武功在第二代弟子之中首屈一指,雖然比起紅雲還要稍差一籌,但年輕力壯,卻
要勝過師叔。
所以黃葉道人心想:叫他出去最少可以抵擋三五十招,而且卓一航是小輩,雖敗不辱,
擋得一陣,再作打算。
卓一航這時如癡如呆,目注鬥場,手足冰冷。
黃葉道人拉他的手,不覺吃了一驚,看他一眼,問道:「你有病麼﹖」
卓一航搖了播頭,黃葉道人沉聲說道:「你聽清楚了我的話麼﹖」
卓一航茫然的點了點頭,也不知他是真是假,黃葉道人見他魂不守舍的模樣,十分憂慮
。
這時場中鬥得越發激烈,紅雲道人已是額頭見汗。
玉羅剎忽然一聲長笑,挽了一個劍花,直刺紅雲左手手腕,紅雲舉劍一擋,她手腕一縮
,劍鋒倏的自上而下,來勢分明是刺向膝蓋的關節,這一招竟是武當派的劍法,名為『金針
度世』,紅雲大出意外!
本來紅雲和她鬥了一百多招,已漸慚看出她的劍式與普通劍法相反,摸不著破法,祇好
堅忍自持,不為敵誘,嚴密防守,先求無過。
但驟然之間,忽見敵人攻來的招數乃是本門劍法,一時忘了她的劍式總是相反之理,竟
然搶到外門,劍把一旋,疾轉兩圈,這一招名為『三轉法輪』,本來是擋『金針度世』的妙
招,不料玉羅剎明是下刺,忽然劍鋒反彈,向上一絞,紅雲的劍跟她的劍旋了兩旋,幾乎脫
手飛去。
正是:眼花撩亂處,劍法見神奇。
欲知後事如何﹖
請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謙謝掌門情緣難斬斷難收覆水恨意朱全消耿紹南看師父危急,驚叫一聲,正想拉
虞新城搶出,只見紅雲道人退後兩步,巳脫了險。
原來紅雲劍法雖非玉羅剎之敵,但功力頗高,危急之際,急運內力將玉羅剎的劍一黏,
稍微消了來勢,就立刻拍劍退身,吁了口氣。
玉羅剎微笑道:「咱們鬥了一百來招,未見勝負。我看這筆債一筆勾消了吧,咱們不必
鬥了。」
玉羅剎這是看在卓一航面上,才如此說法,為紅雲道人留點面子.
那知紅雲道人已鬥得昏頭昏腦,在徒弟面前,戰一個小輩不下,那肯干休﹖
聽了這話,更是如火添油,鐵青著面,咬實牙根,刷的一劍,又向玉羅剎刺去!
玉羅剎秀眉一挑,冷笑道:「哈,你還要鬥﹖」
劍鋒一偏,戳他右側,這一招又是武當派的劍法,名為『白鶴啄魚』,按說紅雲剛才吃
了大虧,應該警醒,急忙退守為是。
不料紅雲在本門劍法上沉浸了幾十寒暑,心劍合一,已成習慣,一見玉羅剎使的是本門
劍法,不知不覺又搶到外門,橫劍一封,使了一招『橫江截斗』,玉羅剎反手一劍,劍勢一
轉,只聽得『叮噹』一聲,紅雲道人的劍,頓時脫手飛出。
黃葉道人急極,推卓一航道:「你還不出去!」
說時遲,那時快,虞新城和幾個同門已紛紛搶出。
卓一航亡魂失魄,慌忙拔劍上前,只聽得一陣金鐵交鳴之聲,玉羅剎白衣飄飄,左穿有
插,片刻之間,五個武當弟子,手中長劍全都脫手飛去『還有一個耿紹南剛才為了救師,不
顧生死,那知出去之後,給玉羅剎雙眼一瞪,猛然一震,勇氣全消,竟然不敢交鋒,伏地一
滾,直滾到牆角方才停止。紅雲道人見一眾弟子如此狼狽,火紅了眼,在地下撿起一把長劍
,向玉羅剎又是一劍,玉羅剎冷冷笑道:「待你的徒弟再撿起劍來也還不遲!」
紅雲道人眨眼之間疾攻三劍,玉羅剎橫劍一封,突然轉鋒下戳,疾如閃電。
卓一航這時恰好趕到,手軟腳軟,見師叔危急,沒奈何一劍刺出,玉羅剎叫道:「你好
!」
忽然尖叫一聲,把劍一撒,掉在地上,向後倒縱丈許,手臂上白衣已現血跡!
玉羅剎原是個好強爭勝的人,所以初鬥紅雲之時,雖然礙於卓一航情份,想讓紅雲道人
一招半招,但見紅雲咄咄迫人,一時動了脾氣,鬥到酣時,那還肯讓﹖
到勝了紅雲,又奪了武當眾弟子的兵刃之後,這才猛然後悔,不知這局殘棋如何收抬﹖
所以到了卓一航揮劍來時,她故意讓紅雲的劍鋒,輕輕擦過手臂,裝出負傷敗逃!
紅雲道人倒反吃了一駕,見玉羅剎棄劍敗逃,幾疑是夢!
挺著長劍,竟然不敢追去,就在這時,忽聽得鐵飛龍一聲大吼,黃葉道人嘶聲叫喚!
原來在卓一航奔出之後,黃葉道人耳聽斷金戛玉之聲,眼見門人狼狽之狀,又見卓一航
腳步踉蹌,顯然遠非玉羅剎之敵:這時再由不得黃葉道人矜持,雙臂一振,急忙飛掠上去。
這邊廂黃葉道人身形一起,那邊廂鐵飛龍袍袖一拂,也如大雁飛來,兩人出掌相抵,『
蓬』的一聲,各給震退,鐵飛龍大吼道:「黃葉道人,你要不要臉﹖」
這時玉羅剎已故意受傷,尖叫後退。
黃葉道人心驚動魄,顧不得答鐵飛龍的話,啞聲嘶喚道:「一航,你掛彩了﹖」
他還以為是卓一航遭了毒手。
紅雲道人叫道:「師兄,咱們走吧!」
鐵飛龍引拳欲擊,玉羅剎倚著紫檀香桌,叫道:「爹,女兒和他們打個平手,不必比了
!」
鐵飛龍道:「這是怎麼個說法﹖」
玉羅剎道:「我承紅雲道長讓了一場,但接戰他們第二代弟子之時,我卻輸了一招,所
以只能算是扯平,兩無虧輸。」
鐵飛龍道:「既然如此,那麼這筆帳不必算了!黃葉道兄,你們有大事在身,我不留了
!」
收拳歸座,遽然端荼送客。
紅雲道人哭笑不得,黃葉道人知道再鬥下去,絕無好處,只好強抑怒氣,裝出笑容,向
鐵飛龍拱手道別。
鐵飛龍道:「紫陽道長靈前,代我多多告罪!」
黃葉道人道:「那絕忘不了!」
卓一航也隨著黃葉道人拱手道別,忽見玉羅剎倚在門邊,似笑非笑。
卓一航疾忙轉身,不敢再望。
一行人離開鐵家,紅雲道人面色緊繃,久久不話。
黃葉道人和卓一航並轡而行,故意落後,低聲說道:「這玉羅剎劍法奇詭精妙,果然不
是徒具虛名,怎麼她倒給你刺了一劍﹖」
卓一航道:「那是三師叔之功。」
黃葉道人笑了一笑,道:「我也未必能夠勝她。」
卓一航知他不信,面上一紅。
黃葉道人又道:「我看她對你倒是手下留情。」
卓一航知道師叔已經起疑,只得把和玉羅剎結識的經過,細細說了。
黃葉道人聽卓一航說到玉羅剎在華山絕頂惡鬥六魔等事,暗自驚嘆,聽了玉羅剎來歷之
後,更是駭然。
沉吟良久,點了點頭,心想:這女強盜行事倒不尋常,雖是『妖邪』,也還有點正氣。
當下說道:「原來她是母狼所乳大,怪不得性子如此之野。只是你是書香子弟,不宜與
她廝混。」
卓一航道:「師叔明鑒,弟子其實與她並無私情。」
黃葉道人笑道:「但願如此。要不然你這掌門弟子,可要被同門笑話。」
卓一航心道:這掌門弟子,我不做也罷。
他們沿著黃河,經潼關而人河南,再自南陽折下,進入湖北,一路上談談講講,倒不寂
寞。
只是紅雲道人和虞新城耿紹南等,言談之間,對玉羅剎總是充滿敵意。
黃葉道人雖然較好,但也是把玉羅剎視為異端邪派,卓一航暗自慨嘆,嘆人與人間的誤
會,真難消除。
行了二十多天,過了老河口,武當山已經在望,武當派道家俗家的各支弟子,已雲集山
上,聞得黃葉紅雲接得卓一航歸來,紛紛出來迎接,上到山上,白石道人和青簑道人也出了
道觀相迎。
卓一航行禮之後,白石道人帶他人內,瞻仰紫陽道長的遺容。
紫陽道人逝世已有兩月,武當門下為等卓一航歸來,猶自停棺未葬,紫陽的屍體用藥物
防腐,雖然過了兩月,猶如生前。
卓一航揭棺瞻視,不禁大哭暈倒。
過了許久,卓一航悠悠醒轉,只見四個師叔和第二代南北各支的十二個大弟子分列兩旁
,面容肅穆。
黃葉道人開口說道:「一航,你師父生前對你愛護備至,把平生技藝,全都傳給了你。
為的就是望你能繼承他的遺業,把本派更發揚光大,你知道麼﹖」
卓一航叩首道:「弟子粉身碎骨,亦不足報答先師於萬一。」
黃葉道人將他扶起,說道:「那麼你今晚沐浴齋戒,明日舉行大典,由你接任掌門。對
本派各支情形,你有不明之處,現在就可問明。」
卓一航道:「掌門大任,弟子萬萬不敢擔承。」
黃葉道人道:「這是為何﹖」
卓一航道:「弟子年輕識淺,怎能表率同門。」
黃葉道人道:「要光大本門,正要你這樣年輕力壯,有才能有魄力的人擔任。難道你還
要推在我們幾個老頭身上嗎﹖」
卓一航看了虞新城一眼,虞新城不待他說話,已先率本支的四大弟子過來參見,開聲說
道:「卓賢弟你不必推辭,前任掌門的遺命,誰敢違抗。何況有四位師叔扶你。」
虞新城以為卓一航恐怕同門不服,所以如此說法。
其直卓一航卻不是為此。
白石道人也插口道:「一航,你應該想想你師父生前對你的期望。」
卓一航環室四顧,見同輩的十二個師兄弟中,確實沒有一個足以擔承大任的人,知道另
提人選,也必然不被接受。
黃葉道人又迫緊一句道:「你師父不能長久停棺,你若不接掌門之命,令他不能人土,
你於心何安。」
卓一航哭道:「各位師叔師兄聽稟,弟子身受本門重恩,既有先師之命,自當遵從,無
奈弟子尚另有別情,就是要接掌門,也須待三年之後。」
黃葉道人問道:「這是為何﹖」
卓一航道:「弟子受人陷害,現為朝廷欽犯,若不辯白,如何可接掌門!」
黃葉道人吃了一驚,叫卓一航人內,細問根由。
卓一航因為事片重大,在旅途上同門眾多,恐怕洩漏,所以未曾向黃葉票告,現在迫於
無奈,只得說出。
黃葉道人聽得滿洲收買奸人圖謀傾覆朝廷等事,不禁駭然。
過了許久,忽然問道:「那麼這事玉羅剎知道嗎!」
淖一航道:「玉羅剎當然知道,在華山上和她惡鬥的六魔之中,有兩個就是滿洲奸細。
」
黃葉道人道:「她既是綠林巨盜,有人要傾覆朝廷,那豈不是和她志同道合﹖」
卓一航道:「她把那些人恨同刺骨。不但是她,王照希也是如此。在綠林豪傑心中,天
子可取而代之,但卻絕不能亡於異族。」
黃葉道人沉吟良久,說道:「本來我們武當一派,素不主張過問朝政。但事情既有關國
運,而你又身受奇冤,那麼倒不能不管了。你是想待師父下土之後,就赴京師麼!」
卓一航道:「正是,我要面見太子,把那些奸人陷害欽差,移禍於我的事情說出來。」
黃葉道人道:「其他同門,可不必說知,四個師叔,你卻該稟告。」
卓一航道:「我也正是如此想法。我不是不信同門兄弟,但只恐人多知曉,會洩漏出去
。」
黃葉道人道:「這個我很明白,你不必再解釋了。」
黃葉道人吩咐卓一航在靜室稍候,到外面去將紅雲、白石、青簑三人喚了進來,商議好
久,白石道:「既然如此,那麼掌門一職,就由黃葉師兄暫代三年。」
黃葉道:「我年將垂暮,精神日衰,怎能應付!」
白石道人道:「反正不過三年,師兄你不接任還有誰可接任。」
黃葉道人祇好答應。
四老和卓一航同出,對十二弟子說明,一眾同門知道卓一航受人陷害,無不關懷,但他
們知道事關秘密,也不敢探問。
當下忙了幾天,紫陽道長下葬之後,各俗家弟子也紛紛離山歸去。
卓一航仍留山守孝,一晚,黃葉道人將他喚進雲房,問道:「你父親在京時可曾替你定
下婚約﹖」
卓一航道:「沒有。」
黃葉道人道:「那你可有意中之人﹖」
卓一航而上飛紅,遲疑半晌,答道:「也沒有。」
心中奇怪何以師叔會如此問他﹖
黃葉道人道:「你年紀不小,也該定一門親事了。」
卓一航道:「弟子重孝在身,那能議婚。」
黃葉笑道:「我雖非官宦人家,古禮尚知一二,重孝在身,婚姻自當待三年服滿之後,
但議婚卻是不妨。」
卓一航心中一震,急忙說道:「我實在無意及此。」
黃葉想了一想,笑道:「以你的人才,當配才貌雙全的淑女。那玉羅剎武功雖高,可是
野性難除的強盜,我勸你不必留意她了。」
卓一航道:「弟子並無此心,師叔一再道及,莫非不相信弟子麼﹖」
黃葉道:「你是本門最傑出之人,身膺重命,我怕你誤入歧途。」
卓一航道:「師叔放心,弟子還知自愛。」
黃葉道:「這樣就好。但若有合適的淑女,我倒要勸你先定下來,也兔心生外鶩。」
卓一航越聽越驚,在他心中,雖然也確實未想到要與玉羅剎成婚,但不如怎的,自從見
她之後,便覺得天下女兒,都如塵土。
玉羅剎那強烈的個性,雖然有時也令他恐懼,甚至今他憎厭,但卻已深烙他的心頭。
現在聽得師叔口氣,好像要為他做媒,嚇得連忙搖手說道:「弟子實在不想過早論婚。
」
黃葉道人看他神情,不覺暗笑,但也不禁暗暗憂慮。
知他所說對玉羅剎無情之話,未必是真。
心想:他既如此,也不好迫他。
待他見到另一個更好的人時,再讓他們多在一處,不愁他不慢慢移情。
卓一航見師叔微微一笑,不再續說下去,鬆了口氣,站起來道:「師叔還有別的吩咐麼
,弟子想明日離山了。」
本來他想守滿『三七』之後才走,但聽了黃葉今晚之言,只想早早離去。
黃葉又微笑道:「你且坐下。」
黃葉道人援緩說道:「你是本門待任的掌門弟子,我不放心你獨自赴京。」
卓一航想起雲燕平和金千巖相迫之事,也覺師叔並非過慮,黃葉續道:「因此我想叫你
的四師叔陪你一遭。」
四師叔乃是白石道人。
白石道人在武當五老中雖是排行第四,年紀卻是最輕,今年剛剛五十出頭,而且他做道
士,也不過是最近十年的事。
卓一航約略知道他俗家姓何,是妻子死了之後才披上黃冠,上武當山做道士的。
黃葉續道:「你四師叔自那年與鐵飛龍比掌受挫之後,勤修內功,現在已大非昔比,你
多與他親近,也有好處。」
卓一航道:「有四師叔同行,那好極了,只是太痳煩他了。」
黃葉笑道:「怎麼你與師叔也講起客套話來﹖」
當下含笑立起,叫他早早休息。
在四個師叔之中,卓一航平日與白石道人較為接近,得他同行,頗為歡喜。
第二日卓一航拜別了三位師叔,又到師父的墓祭掃一番,這才和白石道人下山,一路曉
行夜宿,走了十多天後,進入河南東部,白石道人忽道:「一航,我和你到嵩山一遊如何!
」
卓一航一心想到北京,頗奇師叔有此雅興,因道:「師叔何以要遊嵩山﹖」
白石道人笑道:「嵩山為五嶽之一,大好名山豈能錯過﹖」
卓一航道:「待事完之後,回來時再遊也還未遲﹖」
白石道:「遲也不遲在這幾天,而且我不單是去遊,送想去訪一個人。」
卓一航道:「既然如此,那弟子自當奉陪。」
心中暗怪師叔何不早說。
嵩山是太室。
少室兩山的總稱,兩山對峙,中間相距約十餘里。
在少室北麓的五乳峰下,就是聞名全國的少林派拳術發源地少林寺。
卓一航問道:「師叔是到少林寺參謁麼﹖」
白石笑道:「僧道不同,我去參謁作甚﹖我和少林寺的主持也沒有什麼交情。我和你先
遊太室,若有餘暇,再到少室山去。」
卓一航更覺奇怪,武林人士到嵩山卻不先遊少林,那麼他所訪的大約不是武林中人了。
但師叔既要先遊太室,卓一航也祇好隨他。
兩人絕早起來,爬登嵩山,東方初白,朝陽未出,嵩山上迷濛濛一片雲海,上到半山,
那迷漫的雲海才慚漸由厚而薄,一輪旭日在雲海中浮現出來,山中景物,像忽然間被揭去一
層幔帳,豁然顯露。
但見峰巒雄秀,泉石清妍,巖洞幽深,雲霞明媚,鳥語啁啾,花香撲鼻。
卓一航嘆道:「名山景物,果然妙絕人寰。」
兩人小憩一會,用山水送咽乾糧,嚼了半飽,繼續登山。
嵩山上古柏極多,兩人冒著颯颯山風,在柏樹叢中穿進。
走了一陣,越攀越高,忽見一株老柏,蒼翠夭矯,樹身兩人合圍都圍不過,卓一航流連
讚嘆,白石道人道:「凡上太室的遊客,無不喜在這株樹下流連,相傳漢武帝到嵩山『封襌
』之時,曾把它封為『大將軍』,所以一般遊客,都叫它做『將軍柏』。若然這個傳說是真
,那麼這株柏樹大約有兩千歲的高齡了!」
卓一航仰觀柏樹,只見它的大部枝幹仍然枝繁葉茂,生意盎然,不禁笑道:「人生不過
百年,比起這株樹來,不過是嬰兒罷了,何苦奪利爭名,紛紛擾擾。」
正說話間,白石道人忽然拉他一下,悄聲說道:「你聽,好像有人上來!」
卓一航藏在古柏之後,只見那邊山徑,走來了三個軍官,其中一人,卓一航認得是錦衣
衛的指揮石浩,心想:怎麼他也有此雅興,到嵩山來遊。
忽覺白石道人拉著自己的手微微顫抖。
山風送聲,清晰可聞。
石浩道:「李大人,欽差已送到撫衙,我們的擔子可輕了不少了。」
那被他喚作『李大人』的道:「太子就要登基,諒雲燕平他們也不敢再對欽差加害。」
卓一航聽了心念一動,他們說的,明明是周李兩欽差之事,聽他們的口氣,似乎欽差巳
給他們尋著,安然脫險了。
其中一人又道:「李大人故劍情深,今晚我們可要叨擾一杯團圓酒了。」
那個『李大人』微笑不答,卓一航眼光觸處,覺白石道人面色有異,正想說話,白石卻
以手示意,叫他不要作聲。
三人上到山上,石浩道:「這株老柏居然還如此蒼翠,真是難得。咱們到樹下歇歇。」
那個『李大人』嘆道:「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這株樹號為『大將軍』,
二千歲高齡猶未白頭,真令我輩欽羡。」
卓一航心想:這人肚中倒有點墨水。
那三人越行越近,白石道人正想躍出,忽然山風中又送來了女孩子笑語之聲,那三人一
齊停住。
過了一陣,山頂走下一個少女,年約十七八歲,拖著一個女孩,女孩不過十歲光景,笑
笑跳跳,見了生人,叫道:「姐姐,你看有人在這裡呢,叫他們讓開,我們要在這裡捉迷藏
。」
這剎那間,白石道人的手,又微微顫抖。
那個被喚作『李大人』的約莫四十多歲年紀,相貌頗為威武,迎過去喚道:「喂,小姑
娘,你叫什麼名字﹖你的媽媽呢﹖」
那個女孩道:「你管不住!」
但還是答了一句道:「我沒有媽媽,祇有姑姑。」
那個少女瞪了『李大人』一眼,道:「華妹,不要理他們,咱們回去。」
那個女孩問道:「姐姐,他們是做官的麼﹖姑姑說,做官的都不是好人。。好,我聽你
話,不理他了!」
少女拖著妺妹,扭轉了身,那個『李大人』急忙喚道:「喂,我們不是壞人,你帶我們
見你的姑姑去!」
少女道:「我的姑姑不見你們!」
『李大人』身邊那個軍官,似乎是為了要巴結上司,飛身一掠,捫在那少女的面前,嘻
嘻笑道:「真漂亮的小姑娘,為什麼不理我們﹖我們帶你到城裡去玩,那才好玩呢!」
伸手要摸少女的臉蛋,『李大人』叫道:「老胡,別胡鬧!」
話聲未了,那少女纖手一揚,只聽得『拍』的一聲,那名軍官已捱了一記耳光!
卓一航看得幾乎要笑出聲,心想:這些軍官平日仗勢欺人,調戲婦女不當一回事情,捱
了這少女耳光,真是活該。
看這少女出手不凡,一定是練過武功的人。
那名軍官叫胡國柱,職位比那『李大人』和石浩要低一級,但這三人同在錦衣衛中供職
,平時飲花酒、玩女人常在一處。
先前聽得上司喝他『別胡鬧』,心裡已自不滿,暗道:哼,你裝什麼正經!
捱了一掌,十分疼痛,這個氣可就大了,身子一撲,雙手抓去,那少女把妹妹推開,一
招『如封似閉』,隻掌一陰一陽,輕輕一格,把胡國柱的來勢消掉,雙掌向前一按,胡國柱
不由得不退後三步。
少女叫道:「喂,你是不是想打架!」
胡國柱身為錦衣衛的副指揮,又是崑崙派的好手,在武林中也有點名聲,竟然猝不及防
,被少女出招迫退,在同僚面前,面子更掛不下去,當下喝道:「哼,你要和我打架﹖」
少女道:「不是我要和你打架,是你要和我打架!」
胡國柱道:「好,不管誰要打架,這場架是打定了!」
那『李大人』本想喝住,轉念一想:且看看這少女武功如何﹖
看她是否那人所教﹖
當下叫道:「喂,要打架到這裡來打,這裡地方寬闊,在山徑上打什麼呀﹖」
少女秀眉一挑,說道:「你們三個人上來我也不怕。」
把妹妹安頓在山石上坐下,吩咐她道:「你看打架,可別亂跑!」
那女孩拍掌笑道:「好呀,看打架,看打架!姐姐,你可一定要打贏呀!」
少女身形飛起,躍到古柏前的空地上,回頭招手道:「喂,來呀!」
胡國柱氣紅了面,跟蹤躍至,在輕功上他已先輸了一招了!
少女氣定神閒,凝身待敵。
石浩道:「老胡,不要托大,這個姑娘是個會家!」
胡國柱腳尖一點,飛身竄起,右拳劈面搗出,喝聲:「接招!」
少女一聲冷笑,身形微晃,反手一掌,閃電般的截擊敵人右臂。
胡國柱喝聲:「來得好!」
左掌往上一搭,右手往上一伸,刷的向少女面門抓去,這一招名叫『金龍探爪』,是崑
崙派『龍形十八式』中的厲害招數。
那知一抓抓去,竟自撲空。
少女身軀疾的擰開,右掌倏然劈出,反劈敵人左肋,胡國柱一個彎腰轉步,好容易才避
開這招,少女左掌又發,變了『印掌』,『印』向敵胸,胡國柱大吃一驚,猛的長身,『拍
』的一聲,肩頭中了一掌,被打得倒退數步,暗叫『好險!』
若不是用肩頭硬接,胸膛要穴,被她印掌所擊,只恐有性命之憂。
胡國柱領了兩招,那敢輕敵,掄拳復上,呼呼生風,從『龍形十八式』的掌法改成了『
黑虎拳』,這套拳宜攻,威力甚猛,少女輕功雖好,氣力卻差,一時間倒打成了平手。
打了一陣,少女拳法忽變,在胡國柱周圍繞來繞去,專揀他的空門進襲,胡國柱身法遠
不如少女輕靈,攻她不著,守也不移嚴密,不過片刻,又接連捱了兩掌,幸喜擊中的不是要
害,還可支持,但也已累到滿頭大汗。
那個『李大人』看得連連搖頭,叫道:「老石,你去把老胡拉下來,不要傷那女子。」
石浩一個箭步衝上,插在兩人中間,右掌一推,左掌一帶,這一招就稱為『帶馬歸槽』
,胡國柱給他左掌帶到旁邊,那少女也給他推開幾步。
本來論掌法石浩未必勝得過那位姑娘,可是他內力甚強,掌含陰勁,當年他緝捕王照希
之時,就曾顯過『腳碎階石』的武功,王照希也要避他。
這少女武功在王照希之下,當然接不住他的掌力。
可是這少女似乎也頗好勝,身形一退復上,叫道:「好哇,你們都上來吧!」
那個『李大人』叫道:「小姑娘,不必打了!咱們都是一家人,你的師父是不是姓何的
!」
少女愕然注視,久久都不說話。
『李大人』又微笑道:「現在你可以帶我去見你的姑姑了吧﹖」
話聲一停,忽然從上面山坳處奔下一人,冷冷說道:「你還要來見我做什麼﹖」
這人是個中年尼姑,約莫四十歲光景。
『李大人』一見,跑上前去,叫道:「嗯,你怎麼削髮做了尼姑了﹖」
那中年尼姑不理不睬,左手攜那少女,右手攜那女孩,道:「這世界壞人太多,咱們回
去。」
『李大人』又奔前幾步,嚷道:「喂,你聽我一句話成不成﹖」
那尼姑欲行又止,回過頭道:「好,你說。」
『李人人』笑嘻嘻的道:「說多兩句成不成!」
那尼姑面色一沉,『李大人』道:「霞妹,當年是我錯了,現在我特來接你回去!」
那尼姑『哼』了一聲,道:「我與你有什麼相干了你做你的官,我做我的尼姑,你別來
這裡胡纏。」
『李大人』道:「太子就要登基了。」
尼姑道:「這更與我無關!」
『李大人』道:「你知道我是太子的親信,太子登基,我求他外放,起碼就是一個總兵
,也許是將軍也說不定,那時你就是誥命夫人。」
那尼姑氣得面色紅�堛x青,斥道:「你自有你的誥命夫人,你再胡纏,休怪我不客氣!
」
那『李大人』笑了一笑,又道:「難怪你發脾氣,你還不知道哩!胡氏已經死了,她又
沒留下兒女,我這個家還是你的!」
那尼姑冷笑一聲,板起臉孔斥道:「滾開,十四年前你貪圖富貴把我休掉……」
那『李大人』急插口說道:「那是我母親的主意,與我無關!」
那尼姑續道:「我可沒那麼下賤,休了的妻已潑出去的水,你把潑出去的水收回給我看
看!」
那『李大人』又道:「你縱不念夫妻之情,也當看在申兒面上。」
那尼姑身軀顫抖,本已轉身,又回過來問道:「申兒怎樣﹖」
『李大人』道:「他等著媽媽回家哩!」
那尼姑突發冷笑,斥道:「你當我什麼也不知道麼﹖申兒不堪後母虐待,早就跑啦『你
要不要我告訴你他在那裡﹖』那『李大人』面色灰敗,忽然躍起來道:「好呀,果然是你把
他收起來!」
那尼姑冷笑道:「你看,我一試便試出來了,你是來要你的兒子,什麼誥命夫人,呸!
快滾!」
那『李大人』飛步衝前,大聲叫道:「我要你們母子兩人都回來!」
那尼姑冷冰冰的宛如石人,待得那『李大人』衝到,這才說道:「申兒不在這兒!」
『李大人』說道:「那麼他在那裡﹖」
那尼姑板臉不理。
『李大人』嚷道:「那你隨我回去!」
那尼姑仍是板臉不理,『李大人』忽道:「好,我知你是戀著那姓龍的小子,可是人家
也不要你!」
那尼姑怒道:「胡說八道!」
疾的一掌打去,『拍』的一聲,那『李大人』也像胡國柱一樣,捱了一記耳光!
『李大人』捧起面孔叫道:「好潑的婆娘!」
一抓抓去,尼姑身形一轉,一招『七星手』連環推出,那『李大人』吸胸凹腹,倏地揉
身進掌,道:「我已讓了你,你還不知進退!」
呼呼兩拳,左掌橫劈,右掌直掃,端的是內家高手,那位尼姑也喝道:「你滾不滾!」
在掌風中突然進招,一手刁著他的手腕,往外便甩,那『李大人』武功確高,手腕一沉
,居然掙脫,叫道:「喂,夫妻打架,不叫旁人笑話!」
那尼姑氣極怒極,連環發掌,凌厲之極,『李大人』給迫得連連後退。
石浩站在旁邊,不敢幫手,那『李大人』直退到了老柏樹前!
那尼姑一掌擊去,『李大人』退到樹後,白石道人忽然一躍而起,左手朝他肩頭一按,
將他推開,那尼姑一見,又驚又喜,大聲叫道:「哥哥,你幾時來的﹖」
原來這尼姑乃是白石道人的妺妹,名叫何綺霞,二十餘年前,有兩家向她求婚,這兩家
在武林中都頗有名望,一個是峨嵋派的龍嘯雲,一個便是現在這個『李大人』,名叫李天揚
的。
龍嘯雲、李天揚和何家都是世交,何綺霞父兄決斷不下,就由她自選。
那時何綺霞還只是十六七歲小姑娘,見李天揚生得較為英俊,便選上他了。
那知李天揚名利之心甚重,結婚之後,遊學京師,他武功既高,又通文墨,給一個世襲
的『車騎將軍』看上,要把女兒配他。
李天揚還算稍微有點良心,不敢立即在京別娶,准說要回家稟告父母,回家之後,就暗
中叫母親出頭,把妻子休了。
他們已有了一個三歲大的孩子,白石道人那時還未出家,也曾去李家勸解,說是:夫妻
已做了幾年,又有了孩子,何必離異﹖
可是李家執意不理,白石甚為氣憤,從此就和李家斷了這門親戚。
如是者過了十四年,李天揚在錦衣衛中做到了指揮之職,龍嘯雲不知下落,何綺霞則在
被休之後,就到太室山跟她的師傅,師傅七年前死了,她這時已慣山居生活,也便做了尼姑
。
且說李天揚驟見白石道人,嚇了一跳,定了定神,吶吶說道:「大舅,你來得正好,給
我勸勸綺霞。」
白石道人含嗔說道:「那是你兩人之事,我勸有何用處。十四年前我已經勸過你了!」
李天揚甚是尷尬,一時說不出話。
再說卓一航也跟著躍了出來,石浩一見,拱手叫道:「卓公子!」
他不好意思聽李天揚的家事糾紛,就拉卓一航過一邊說話。
卓一航道:「石指揮,我現在仍是欽犯,你可要緝我回京﹖」
石浩大笑道:「太子正思念你呢,你早已不是欽犯了二皇上現在重病,兩個月前朝政巳
由太子攝理。李欽差和周欽差那日在你家逃出來後,奔到河南,在河南的河防督辦家中住下
,遣人密報太子,這時太子已掌朝政,下令徹查,那冒充欽使的御史已被革職查辦,大內的
衛士雲燕平也被通緝,線索一直查到魏忠賢身上,但魏忠賢掌管東廠,羽翼已成,太子不願
在登基之前,和他硬拚。現在正招賢納士,對你尤其思念。他差遣我和李指揮出京,保護欽
差回來,順便也叫我探問你的消息。」
卓一航道:「我正有事要到京師去見太子,可是你們保護欽差,我可不能和你同行。」
石浩道:「在京相見也是一樣。」
兩人說了一會,忽聽得那尼姑厲聲斥道:「滾下去!」
想是和解不成,李天揚又惹得她生氣了!
卓一航舉頭一望,只見那李天揚哭喪著臉,說道:「好吧,那麼咱們再見!」
尼姑道:「我與你恩斷義絕,永不再見!」
李天揚嘆了口氣,招手叫石浩下山。
李天揚等三人下了山後,卓一航過來與那尼姑相見。
這時那個少女已在尼姑身邊,小的那個則坐在白石道人膝上,白石道人笑道:「叫卓哥
哥!」
向卓一航道:「你未見過我的女兒吧﹖」
指著大的那一個道:「她叫何萼華。」
又抱起那小的一個道:「她叫何綠華。」
何綠華高高興興叫了一聲:「卓哥哥。」
何萼華卻微現羞態,祇是低低叫了一聲。
白石道人哈哈大笑。
正是:最憐小兒女,被捲入情潮。
欲知後事如何﹖
請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江湖術士施詐騙紅丸穎異少年有心求劍訣原來白石道人俗家姓何,生有二女,長
女何萼華今年十八歲,次女何綠華今年剛剛十歲。
何綠華出生未久,白石道人死了妻子,遂把兩個女兒都交與妹妹撫養,十年來,白石道
人每隔一兩年必到太室山一次探望女兒,不過卓一航不知道罷了。
那知白石道人心中另有打算,卓一航是武當派第二代弟子中最傑出的人物,白石道人早
已屬意於他,想把何萼華配他為妻。
黃葉道人知道師弟的心意,所以日前一再向卓一航試探,目的便是想撮合這段姻緣。
再說白石道人將女兒介紹與卓一航相識之後,笑道:「萼華,師兄不是外人,你們可不
必拘愷客套。你這位師兄文武雙修,你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可以問他。」
一行人走上太室山頂,何綺霞削髮為尼後改稱慈慧,就在太室山頂建寺靜修。
慈慧帶領他們進了寺院,招呼一航坐下。
白石道人笑道:「讓他們小一輩的去玩吧。」
何萼華帶卓一航往寺內各處參觀,走到倦時,便在古柏下歇息,兩人相對閒談,說起慈
慧師太的遭遇,何萼華一陣吁嗟嘆息說道:「女人的命真苦!」
卓一航笑道:「何以見得了這不過是慈慧師太遇人不淑罷了。」
何萼華道:「這不就是了﹖千古以來,女人總得依靠男人,嫁得好的還可,嫁得不好,
一生可就完了。像我姑姑那樣的人品武功,也只得獨伴青燈古佛,終老荒山。」
卓一航道:「其實她大可不必為那負心的漢子去傷心。」
何萼華繽道:「就是彼此情沒意合的也難免不生變卦。像司馬相如和卓文君,才子佳人
,兩情歡悅,應算得是千秋佳話了吧﹖可是到卓文君年紀大了,司馬相如便生二心,要不是
卓文君賦了那首『白頭吟』,使司馬相如回心轉意,佳偶豈不反成怨偶了,虧那司馬相如還
給陳皇后『按:即漢孝武皇帝之后』寫過長門賦呢﹖輪到他自己之時,卻就不知那怨婦之苦
了。你說女人的命運是不是可悲﹖」
卓一航聽了,突然起了一種奇異的感覺,不期然的想起了玉羅剎來,他想在玉羅剎口中
,絕不會說出『女人命苦』之類的話!
這何萼華談吐文雅,態度大方,論本事文才武藝俱都來得。
然而不知怎的,卓一航總覺得她缺少了些什麼東西似的。
是什麼東西呢﹖
卓一航說不出來,也許就是難以描繪的、蘊藏在生命中的一種奇異的光彩吧﹖
這種『光彩』,卓一航在玉羅剎的身上可以親切的感知,也因而引起激動甚至『憎惡』
,但就算是憎惡吧,那『憎惡』也是強烈的吸引人的。
然而白石道人卻不知卓一航心中所想,他和妹妹暢敘離情之後,走出外堂,見二人談得
甚歡,心中很是高興。
白石道人本來沒有打算到少林寺參謁,但第二日一早,慈慧師太卻忽然接到少林監寺尊
勝襌師的兩份請帖,一份寫她的名字,另一份寫白石道人的名字。
慈慧笑道:「少林監寺的消息倒真靈,你才來了一天他們就知道了。」
慈慧在太室山頂隱居,和少林寺相鄰,所以也有來往。
白石道:「咱們掌門師兄羽化之後,他們也曾派人弔唁,禮尚往來,既然他們又有請帖
遞到,我就和你去答拜吧。」
又對卓一航道:「你是本派未來的掌門,趁這機會見見少林的長輩也好。」
太室少室兩山對峙,中間相距約十餘里,三人行了半個時辰,已到少室山北麓的五乳峰
下,但見百塔如林,少林寺就兀立在塔林之中。
白石道:「我們先去找知客通報,你在後面稍待。」
卓一航點頭應諾。
正說話間忽聞得喧囂之聲,三人走到少林寺前,只見寺門緊閉,有兩個老頭站立在門前
的大石上破口大罵。
一個叫道:「鏡明老禿,你擺什麼架子﹖你雖是一派宗祖,我們也不是沒有來頭的人!
」
另一個道:「我看你們少林也是浪得虛名,若然是確有真才實學,為何不敢與我們觀摩
較技﹖」
卓一航聽這兩人破口大罵,十分驚訝,要知少林武當兩派乃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在當
時而論,武當派雖較為人多聲盛,但說到歷史悠長,人才輩出,卻還要推少林第一。
這兩個是何等人物!
居然敢在少林寺的山門前挑戰!
這兩個老頭見白石道人和慈慧師太走來,在石上跳下,迎上前來,面上堆笑,作出招呼
之狀。
慈慧師太冷著面孔,望也不望他們。
白石道人見狀,也昂頭闊步,傲然不理。
兩個老頭甚為沒趣,走了過來,迎著卓一航搭訕說道:「小哥,你是來少林參謁的嗎﹖
」
卓一航點了點頭。
一個老頭鼻子『哼』了一聲道:「其實不參謁也罷,少林寺除了鏡明長老大約還可和我
較量幾回合之外,其餘的都無足觀。你又何苦勞神遠來!」
卓一航大吃一驚,急忙問道:「敢問老前輩姓氏。」
那老頭又『哼』了一聲道:「我的名字說你也不知道。當今之世,後學者但慕虛名,言
必少林武當,像我們這樣的老頭子只因無瑕開宗立派,小輩那還知道我們了不過若是武當五
老在此,他們一定會以晚輩自居。」
那老頭嘮嘮叨叨說了一大篇。
卓一航簡直摸不著頭腦。
那老人又問道:「前面那位道士是你的師父嗎﹖」
卓一航打了個突兀,暗想他說武當五老都要奉他為長輩,如何卻不識白石師叔。
當下答道:「他是我的師叔。」
又問兩人名字,那老頭得意洋洋的道:「你是哪一派的﹖你們派中的長老沒有對你說過
『陸上仙』胡邁和『神手』孟飛的名字嗎﹖我就是陸上仙胡邁。二十年前我與紫陽道長在武
當山較技論劍,在拳法上承他讓了我一招:在劍法上呢,我本來可興他打成平手,但既然在
拳法上勝了他,就不能不給他留點面子,所以在劍法上我讓了他半招。」
卓一航真是聞所未聞,心想自己師父最為謙挹服善,若然真有這一回事,他為何從不提
及。
那『神手』孟飛插口道:「那是二十年前之事,那時紫陽道人的劍術還可以與我這位胡
老哥匹敵,若現在來比,我敢說不滿五十招他就要敗下陣來。至於少林寺雖以神拳著名,但
其實弱點甚多,看來那鏡明襌師還不是我的對手,更不要說對我們的胡老哥了。」
說罷從袋子裡摸出一本書來,封面上寫著『少林拳法十弊』,說道:「我為了破除世人
成見,所以著了這一部書,詳論少林拳法的疏漏之處。」
卓一航道:「哦,那你是要把此書獻與鏡明長老的了!」
孟飛道:「可惜那鏡明老禿空負重名,氣度甚差,我們來了,他竟然給我們來個閉門不
見。」
卓一航正想接過此書翻閱,忽見少林寺大門打開,兩個老和尚並肩走出。
那胡邁大叫一聲:「好呀!總算見著你了!鏡明,你敢不敢接我十招。」
左首那個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唸了一聲『阿彌陀佛』,道:「貧僧年老體衰,久已無此雅
興了。」
右首那個和尚卻冷笑道:「聽說你們這幾天天天要來找我們的主持比武,我們的知客僧
人已經對你說過少林的規矩,要來此武的先和我們第五級的門人比起,你一級級的打去,若
都打勝了,我自然來接你的高招,你不按我們的規矩,來這裡吵吵嚷嚷作甚﹖」
把手一招,叫道:「悟淨,你和這兩位客人比劃比劃。」
一個十四五歲的小沙彌應聲跳出,胡邁怒氣沖沖,大聲罵道:「尊勝老禿,你敢這樣小
覷我們,你是監寺,我們也是有身份的人,難道我們就不配和你觀摩印證。」
那小沙彌立了一個門戶,叫道:「好呀,你們遠來是客,讓你先進三招!」
胡邁怒道:「你這小禿驢,你知道我是誰﹖」
小沙彌做個鬼臉說道:「我知道你叫無賴!」
卓一航聽了,不覺笑出聲來,這『無賴』二字用河南鄉音唸出,正好和『胡邁』相同。
胡邁又罵道:「武當少林,並稱武林領袖:鏡明你為何不學學紫陽道長的氣度,紫陽當
日親自迎接我上武當,比拳輸了給我,又親率四個師弟送我下山。那才是武林領袖的胸襟!
」
話未說完,忽然拍的一聲中了一記耳光,白石道人把手一揮,將他摔出三丈開外,殺豬
般的滾地大叫!
孟飛在旁大叫道:「你們少林寺目中還有王法麼﹖白日青天傷人害命!」
胡邁也邊滾邊叫,漸漸聲音嘶啞,就像真的要死一般。
鏡明老憚師皺了皺眉頭,對監寺尊勝道:「給一粒小還丹與他服用。」
尊勝襌師從懷中摸出一隻銀瓶,倒了一粒小小的紅丸,叫小沙彌遞給孟飛道:「主持慈
悲,賜你靈丹。」
孟飛一把接過,送入胡邁口中,過了一陣,胡邁仍然嘶叫。
孟飛道:「我的大哥給你們用毒手暗傷,一粒紅丸頂不得事,再給兩顆與我。」
尊勝襌師怒道:「你想訛詐麼﹖」
鏡明老襌師慈悲為懷,只恐胡邁真的傷重,便道:「再給一顆他吧。」
尊勝無奈,只得再挑出一顆紅丸與他,孟飛大喜接過,納入懷中,把胡邁揹在背上,拔
腳下山。
白石道人怒氣未消,喝道:「你們認得我麼!」
孟飛回頭說道:「正想請教。」
白石道人冷笑道:「我是紫陽道長的四師弟,人稱屠龍劍客白石道人的便是!那老無賴
不是說我曾親自送他下過武當山嗎﹖怎麼當面又不認識了﹖」
一群小沙彌嘩然大笑。
那胡邁忽然在孟飛背上抬起頭來,說道:「哦,我道是誰﹖原來是武當五老中人,怪不
得有點功力,我老了,精神不濟了,過三年我叫徒弟找你算帳。」
聲音雖然並不響亮,但卻一點也不嘶啞。
白石道人又好氣又好笑,喝道:「鼠輩快滾!」
孟飛急忙飛步下山。
尊勝笑道:「白石道兄,你真不該通名。」
白石道:「為什麼﹖」
尊勝道:「你一通名,又有他們說嘴的了。他們將來死了,也可以在墓碑上刻上一行大
字:曾與武當五老交手﹖」
白石失笑道:「豈有此理!」
尊勝道:「白石道兄,這倒不是我故意說笑。武林中很有這麼一些無聊人物。像這兩個
老無賴,他明知我們的主持不肯與他們動手,又明知少林寺的人絕不會傷他們性命,所以才
敢在山門胡罵,希望一罵成名。」
白石道:「只有你們少林寺才這麼寬宏大量,若然是在武當山上,他們不斷了兩條腿才
怪。」
尊勝笑道:「所以他們不敢惹你們武當派,但他們卻料不到在嵩山上談論武當派,也會
遇上你這位煞星。」
白石撫掌大笑。
尊勝忽道:「白石道兄,我看你剛才所發那掌,初發時似用了十成力量,到沾衣時最多
只有三成力量,不知我看得對否﹖」
白石十分佩服,道:「大師真是觀察入微。我見那老無賴這樣說嘴,所以出手時用力打
去,那知一看他的身法,才知他實是不堪一擊,所以只用了三成力量。」
尊勝襌師嘆息說道:「倒底上了他們的當了!」
白石道:「怎麼﹖」
尊勝道:「給他們多騙去了一粒靈丹。」
鏡明老襌師道:「師弟不可如此刻薄,就算給他多要了一粒,此丹只能救人,也不愁他
們會拿去做什麼壞事。」
尊勝搖了搖頭,默然不語。
誰知事有出乎意料,後來竟然因為此粒紅丸,引出明史上的第二個大奇案,,『紅丸案
』,白白送了一位皇帝的性命,這是後話,按下不表。
再說白石道人與鏡明長老相見之後,招手叫卓一航過來參謁,鏡明長老見卓一航氣宇不
凡,甚為稱讚。
當晚鏡明長老在『解行精舍』設下齋宴,給白石道人接風,席閒談起紫陽道長逝世之事
,吁嗟再四。
卓一航也暗暗感慨,心想:自已的師父死後,武當派已是群龍無首,四個師叔,雖然武
功不錯,卻都不是領袖之才,看來武林宗主之位,該讓少林派了。
晚霞漸收,山間明月昇起,三十六殿與五十四塔都浸在溶溶月色之中,鏡明長老啜了一
口清荼,仰觀月色,忽然笑道:「你看這樣的夜色,夜行人方不方便!」
白石道人詫道:「老襌師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有什麼夜行人敢到少林寺來麼了那兩
個老無賴就是想與少林糾纏,也沒有這樣大的本事。」
鏡明長老笑道:「今夜來的可不是什麼無賴了,他是熊經略派來的人。而且是我特別邀
請他來的。」
白石道人益發莫名其妙。
問道:「那個熊經略﹖是不是遼東經略使熊廷弼大將軍﹖」
鏡明道:「天下那還有兩位熊經略!」
白石詫道:「熊經略是當世名將,道德兵法,舉世推重,難道他會與少林為難﹖」
鏡明笑道:「那當然不會!」
歇了一歇,忽道:「有一個人叫岳鳴珂的,你們可聽過他的名字麼﹖」
卓一航心念一動,說道:「這人我知道。」
鏡明道:「今夜就是他來。」
卓一航駭然問道:「他為什麼會來!」
鏡明道:「他就是熊經略差遣來的。」
原來熊廷弼奉旨掛了遼東經略使的帥印之後,明朝皇帝又賜他尚方寶劍,准他先斬後奏
。
要知明朝邊防之壞,那屯邊的將軍之腐敗,也是一大因素。
熊廷弼得了尚方寶劍之後,決意整頓軍務,率了親兵,晝夜兼程,趕出關外。
一到遼陽,就把三個貪污枉法、縱兵擾民的將軍劉遇節,王捷、王文鼎殺了,斫下腦袋
,送到各營示眾,軍士們看了,個個害怕,人人聽令。
熊廷弼於是大加整頓,一面教練兵士,一面督造戰車火炮,掘壕修城,把十八萬原來腐
敗不堪的邊防軍隊,竟然訓練成了雄赳赳的精兵,進守撫順和滿洲兵對壘,那滿洲的皇帝聽
說是熊廷弼督師,不敢進兵,退守興京。
兩軍對峙,倒也無事。
這時岳嗚珂在軍中掛上參贊的差事,職位雖然不高,卻是熊廷弼的一條臂膊。
東北出產有上好的白金和精鐵,熊廷弼突然想起要鑄一把寶劍,叫岳嗚珂負責鑄造。
這時京中恰又傳出消息,說是首輔方從哲和兵部主事劉國縉等人,娘忌熊廷弼得皇帝信
任,專掌兵權,準備對他不利,要示意卸史彈劾他。
因此岳嗚珂請令回來,一面到京中打探消息,並替熊廷弼疏通,一面物色劍師到關外替
熊廷弼鑄劍。
岳鳴珂先到北京,打聽得陰謀雖然正在醞釀,但有一班正直的大臣,如楊漣。
劉一憬等都力保熊廷弼,暫時可以無事。
於是又想起鑄劍之事,但著名的劍師,不是死了,便是年老到不願走動了。
岳嗚珂雖是劍法的大行家,卻不會鑄劍。
想了又想,忽然想起武林各派之中,只有少林派有一本專研鑄劍的書,名為『龍泉百煉
訣』,岳嗚珂想,不如請少林寺的主持准他抄一本副本出來,那就不但可以為熊經略鑄劍,
而且可以利用東北的精鐵,給兵士們鑄造許多刀劍了,因此他趁著邊防無事,上少室山謁少
林寺,道達來意。
再說鏡明長老將岳鳴珂的來意對白石道人說後,說道:「本來這是一件好事,何況又是
熊經略的面子。但少林家法,典籍不許外傳,我思維再三,只好叫他來偷。」
說罷哈哈大笑。
尊勝襌師忽然問卓一航道:「這岳嗚珂武藝如何﹖」
卓一航道:「比弟子何止高明十倍!」
白石道人吃了一驚,面色不悅。
尊勝襌師笑道:「老弟太過謙了。我打探他的武功造詣,另有原因。我和主持師兄雖然
願他順利得手,但難保其他僧眾不與他為難。因此,若然他是武藝低微的話,我們就不派高
手把關了。」
白石道人忽道:「以少林寺的盛名,就是有意讓他,也該叫他不要太易得手。」
尊勝笑道:「這個自然。道兄有此雅興,不妨看看。」
再說岳嗚珂得了鏡明襌師暗示,十分歡喜。
這晚換了青色的夜行衣服,到少林寺來,在寺門外恭恭敬敬拜了三拜,飛身人內。
正在此時,忽然一股微風掠過身畔,似有一條黑影,疾若流星,向東北角飛去。
這人的輕功造詣已是上上功夫,等閒的人,根本不能發現。
岳嗚珂微吃一驚,心想難道鏡明長老改了主意,派高手暗中釘著我了﹖
正在思量,羅漢堂內倏的跳出一個沙彌,只有十五六歲光景,身法卻極為敏捷,一照面
就是一招『陰陽雙撞掌』迎面掃來,喝道:「大膽狂徒,敢來闖寺!」
岳鳴珂已得鏡明指示,知他故意裝模作樣,假戲真做,暗暗好笑。
閃得幾閃,正自打不定主意如何闖關,令他好好下台。
不料這小沙彌卻似十分好勝,竟然施展出少林『綿掌』的功夫,忽掌忽指,似點似戳。
卓一航和師叔由達摩院的一個高僧陪著,在石塔上觀看,見這小沙彌正是日間向胡遙叫
陣的那一個,不覺好笑。
卓一航道:「這位小襌師身法好靈,要是日間由他出手,只怕那老無賴傷得更重。」
岳嗚珂隨著那小沙彌轉了幾轉,忽然賣個破綻,小沙彌收掌不及,啪的一掌按到他左乳
下的期門穴上,岳嗚珂身子倏的飄起,飛上牆頭,說道:「小師父掌風厲害,我甘拜下風!
」
那小沙彌掌方沾衣,陡覺敵人肌肉內陷,根本沒有按實,想不到他已給『按』得連身飛
起,不覺愣在當場。
小沙彌還道是自己的綿掌功力厲害,手掌還沒有按實,敵人就已站立不住,要飄身躲閃
了。
正想說道:「你既然甘拜下風,為何還向內闖﹖再下來鬥幾個回合吧!」
正在他發楞的當兒,忽聞得半空中有聲飄下,原來是尊勝襌師在『初祖庵』的高處喝道
:「蠢才,別人讓了你還不多謝﹖你的綿掌功夫還差得遠呢﹖」
小沙彌面紅耳熱,抱掌說道:「謝貴客手下留情。」
岳鳴珂也覺駭然,心想這尊勝襌師人在遠處,卻看得如此清楚,少林寺果然名不虛傳。
岳嗚珂跳過了羅漢堂,進入『解行精舍』,就是適才鏡明長老款待白石道人的地方。
岳鳴珂剛剛躍入,忽聞得呼呼聲響,迎面飛來,岳鳴珂施展絕頂輕功,一飄身攀上大樑
,只聽得一個和尚笑道:「客人勿驚,請下來比試暗器。」
岳鳴珂眼見那長方形的東西,又回到和尚手中,也頗為驚異。
這和尚乃監寺尊勝襌師的弟子,名叫玄通,剛才使這獨門暗器,本是想嚇嚇來人,那料
岳鳴珂輕功之高,出乎他意想之外,他本想用『鴛鴦枕』夾著敵人雙耳飛過,那知剛到敵人
身前,他的身影就不見了。
收回暗器,才看出他已躲到樑上。
這一來卻激起玄通好勝之念,真的要和他較量暗器了!
岳嗚珂一笑飄身,躍了下來,抱拳說道:「請大師手下留情!」
玄通道:「好說,好說,你用什麼暗器﹖」
岳鳴珂從來不用暗器,想了一想,舉頭外望,忽見精舍外一棵龍眼樹結實纍纍,笑道:
「我口渴得緊,讓我先摘幾顆龍眼解渴如何﹖」
玄通一楞,道:「請便。」
岳嗚珂一口氣吃了二三十粒,將龍眼核集在手中,笑道:「好了,我暗器已經有了,請
大師指教!」
玄通見他竟以龍眼核作為暗器,不覺慍怒,手腕一翻,先打出五粒鐵菩提,但聽得錚錚
亂響,岳鳴珂手指連彈,一粒粒的龍眼核連珠飛去。
把玄通的鐵菩提全部打落。
玄通大吃一驚,雙手一揚,獨門暗器『鴛鴦枕』兩路打出,這暗器狀似枕頭,中藏利刀
,能放能收,端的厲害。
岳鳴珂雙指連彈,接連打出四枚龍眼核,那兩個鐵鴛鴦枕給小小的龍眼核一撞,竟然歪
歪斜斜失了準頭,玄通把手一招,收了回來。
岳嗚珂眼利,看出『鴛鴦枕』上繫有一條極細的鐵絲,另一端纏在玄通指上,待他再發
出時,突然飄身而起,雙指在鐵線上一剪,把鐵線剪斷,鴛鴦枕驟然斜飛出去,內中的飛刀
激射出來,竟然射出『解行精舍』,釘在龍眼樹上。
岳鳴珂說聲:「承讓!」
闖過了第二關,直向藏經閣行去。
行得幾步,達摩院中又跳出一名和尚,手提一柄方便鏟,寒光閃閃,攔在面前,說道:
「施主留步!」
岳鳴珂知道少林寺對武功的考核最嚴,寺中僧眾或以拳技見長,或以暗器見勝,或以兵
刃稱雄:而對拳技、暗器,兵刃全都有了造詣之後,再精研內功,到內功也有了深湛的造詣
之後,方才送入達摩院。
所以少林寺達摩院中的高僧,無一不是內外兼修,身懷絕技的好手。
這個和尚從達摩院中跳出,必然是少林寺中有數的人物了,當下抱拳請問,這和尚名叫
天元,乃是鏡明襌師的頭徒,橫鏟把關,稽首笑道:「岳施主請亮兵刃。」
岳嗚珂道聲『得罪』,拔劍在手,只見一泓秋水,滿室生輝,原來岳嗚珂的師父天都居
士在天山上探取五金之精,托前輩煉劍師歐陽治子煉了兩把寶劍,一長一短,長的名為『游
龍』,短的名為『斷玉』,岳嗚珂這把,正是天山派鎮山之寶劍游龍劍。
天元和尚見他亮出寶劍,微微一凜,但想起方便鏟乃是重兵器,寶劍難削,亦自不懼。
岳鳴珂施禮之後,平劍當胸,天元和尚一鏟拍下,岳嗚珂兩肩一擺,身軀半轉,反手一
劍,急如電光石火,直刺天元手腕,天元和尚喝聲『好快!』
手腕一翻,方便鏟反鏟上來,岳鳴珂把劍一收,轉鋒刺出,天元和尚的鏟向前一送,只
聽得『叮噹』一聲,火花四濺,方便鏟缺了一口,岳嗚珂也覺臂膊痠痳,不敢怠慢,就在騰
挪閃展之時,手中劍已刷,刷,刷的連進三招!
天元和尚勝在臂力沉雄,見岳鳴珂劍招來得厲害,把一柄鏟盤旋急舞,離身兩丈以內,
風雨不透,全身上下,儼如籠罩在一片青色的光幢之中。
岳鳴珂讚道:「好!」
憑著一身所學,游龍劍疾若驚飆,吞吐撒放,在青色的光幢中揮霍自如!
天元和尚大吃一驚,他是達摩院中的高僧,論本領在少林寺可坐第三把交椅:論閱歷南
北各派的武功無不見過。
但岳嗚珂的劍術,乃是探納各家劍術而成,沉穩雄健兼而有之,天元和尚打了五十餘回
合,竟然摸不透他的家數。
兩人輾轉攻拒,又鬥了三五十招,岳嗚珂劍招催緊,直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下,在青色
光憧中盤旋進退,只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連綿不斷,激鬥正酣,忽聽得又有聲音,空中
飄下,原來是鏡明老襌師在塔頂傳聲,微哂說道:「天元你已經輸了,還不退下!」
聲音並不很大,但卻入耳驚心。
天元一楞收招。
只見方便鏟的兩邊鋒刃,已全給削平,雖是驚心,但心想:這乃是對手寶劍之力,論本
領自已並未輸招,所以雖然被師父喝退,心中卻並不很服。
岳鳴珂望空遙拜,繞過達摩院,再向藏經閣行去。
這時天元和尚已上了石塔,問師父道:「弟子並未輸招,師尊何以喝退﹖就是有意放他
,也該讓他知道。這樣讓他,豈不叫他小覷了少林寺的鏟法﹖」
要知少林寺的伏魔鏟法,乃是武林絕學。
當時論劍法首推武當:論拳掌暗器和其他器械卻還算少林,所以天元和尚有此說法。
鏡明長老又是微微一哂。
說道:「你跟我這麼多年,在達摩院中也坐上了上座了,怎麼輸了招都還不知﹖你看你
的胸前衣服。」
天元和尚俯首一看,只見袈裟上當胸之處,穿了三個小洞,這一下冷汗沁肌,才知岳嗚
珂確是手下留情。
鏡明老襌師合什讚道:「真的:江山代有才入出,各領風騷數十年。想不到老衲晚年還
得見武林中放此異彩。」
天元和尚駭然問道:「這岳鳴珂的劍法究是何家何派,師父對他如此推崇﹖」
鏡明老襌師道:「他的劍法乃探納各家各派精華,獨創出來的。我久聞天都居士在天山
潛修劍法,這人想必是他的得意高足。」
天山嵩山相隔何止萬里,霍天都潛研劍法之事,只有極少數武林長老知道,天元和尚雖
是達摩院中的高僧,卻連霍天都的名字都未聽過。
當下更是驚異。
鏡明老襌師又道:「這人除了功力還稍嫌淺薄之外,論劍法即紫陽道長復生,也未必能
夠勝他。看來他不必要我們讓,也可以闖過四關的了。武學之道日新月異,不進則退,汝其
慎之!」
天元和尚得師父所傳最多,在諸弟子中武功第一,本來有點自負,經了此番教誨之後,
修養更純,習練更虔,終於繼鏡明襌師之後,成為少林下一代的主持,這是後話。
再說岳嗚珂繞過了達摩院,行到初祖庵前,藏經閣已然在望。
這初祖庵乃少林寺僧紀念達摩祖師所建,非同小可,岳鳴珂急忙跪下禮拜。
裡面尊勝襌師笑道:「岳施主請進來坐。」
岳嗚珂進了庵堂,恭恭敬敬的行禮說道:「弟子參見,不敢較量。」
這尊勝襌師和鏡明長老乃是同輩,本來他不想自已把關,後來見到岳嗚珂武功確實厲害
,一時興起,這才從石塔下來,要親自試試他的功夫。
尊勝襌師笑道:「你不必過份謙虛,坐下來吧。學無先後,達者為師。相互觀摩,彼此
有益。」
岳鳴珂道聲『恕罪』,坐在西首蒲團之上。
尊勝襌師坐在東首蒲團之上,兩人相距三丈。
尊勝道:「咱們不必動手較量,我就坐在這蒲團之上與你比比拳法吧。」
岳嗚珂心想:坐在蒲團上怎麼比拳﹖
只聽得尊勝說道:「我們相距三丈,拳風可及,你我就坐在蒲團之上發拳,若誰給打下
蒲團,那就算輸了。若兩人都能穩坐,那麼就用鈴聲計點。」
岳嗚珂詫道:「什麼叫做鈴聲計點﹖」
尊勝襌師微微一笑,把一個銅鈴拋了下來,說道:「把它放在懷中。」
岳嗚珂依言放好。
尊勝襌師盤膝而坐,也把一個銅鈴放在懷中,然後說道:「你我隨意發拳,以一炷香為
限,兩人若都不跌下蒲團,就看誰人的鈴聲響得最多。」
這比法倒很新奇,岳嗚珂點頭遵命。
尊勝端坐蒲團,道:「請發拳。」
岳嗚珂一拳劈空打出,尊勝喝道:「好!」
遷擊一拳,拳風相撞,岳鳴珂拳力稍遜,只覺微風拂面,幸好銅鈴未響。
尊勝連發數拳,岳鳴珂拚力抵擋,拳風相撞,每次都有微風吹來,而且風力有逐漸加強
之勢。
岳鳴珂一想不好,這少林神拳無敵,和他硬拚,必然抵擋不住。
尊勝一拳打來,他暗運千斤墜功夫,坐穩身子,卻並不發拳,只聽得鈴響叮噹,尊勝數
道:「一,二……」
岳嗚珂趁這空隙,驟發一拳,尊勝一拳方出,未及發拳抵禦,懷中銅鈴也叮噹響了,岳
嗚珂也數『一二……』
兩人銅鈴都各響三下。
尊勝笑道:「你倒聰明。」
遙擊一拳,岳嗚珂又使用前法,待他出拳之後,才再發拳,那知尊勝這拳卻是虛發,岳
嗚珂一拳擊出,他才按實,拳風又撞過來。
岳嗚珂急忙縮手,尊勝出拳快極,跟手又是一拳,岳鳴珂懷中銅鈴又叮噹響了起來,這
一次岳嗚珂輸了兩點。
岳鳴珂領了個乖,留心看尊勝的拳勢虛實,尋瑕抵隙,此來彼往,鈴聲叮噹不絕,過了
大半炷香,岳嗚珂比對之後,輸了五點,心中大急,尊勝一想,該讓讓他了,岳嗚珂連發兩
拳,尊勝並不抵禦,懷中銅鈴響了四下,岳嗚珂比對只輸一點,不覺露出笑容。
尊勝暗道:「再讓你著急一下。」
不再讓拳,拳風猛撲,岳嗚珂打起精神,帶攻帶守,過了一陣,比對又輸了三點,香已
就要燒完。
岳嗚珂不知尊勝心意,只道他有意為難,猛然得丁一計,尊勝又發一拳,岳嗚珂運內力
一迫,懷中銅鈴驟然飛了起來,岳嗚珂加上一拳,兩人拳風衝擊,那銅鈴在半空中炸裂,銅
片紛飛,岳鳴珂大叫道:「哎,我的銅鈴毀了!這如何算法。」
尊勝一楞,身形欲起,岳嗚珂趁這檔口猛發一拳,尊勝懷中的銅鈴接連響了三下,滾落
蒲團,那炷香剛剛燒完!
尊勝大笑道:「老弟,真有你的!咱們剛好扯平,這關算你又闖過了!」
岳鳴珂道聲『得罪』,跳下蒲團,作了一揖,只覺兩臂痠痛。
尊勝笑道:「以你的年紀,有如此功力,這關也該讓你過了。」
岳嗚珂走出初祖庵,但覺淡月微明,星河耿耿。
忽然想起初人寺時的那條黑影來。
心想連闖四關,夜已三更了,那條黑影若是少林寺中所派暗中盯著自己,為何現在還不
出現。
不知不覺走到了藏經閣,岳嗚珂又跪下去磕了三個響頭,只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道:「
好孩子,進來吧!」
岳鳴珂推門進去,只見鏡明老襌師端坐蒲團之上,岳嗚珂急整肅衣冠,下跪參謁。
鏡明道:「你是天都居士的弟子麼﹖」
岳嗚珂道:「是。」
鏡明襌師道:「三十年前貧僧遊至峨嵋,與令師曾有一面之緣。那時他正收集天下劍譜
,冥思默索,欲窮其理。後來他隱居天山,音訊乃絕。今晚看了你的出手,想來他天山劍法
已成,貧僧真要為故人道賀了。」
岳鳴珂垂手說道:「天山劍法初具規模,還望大師指點。」
鏡明長老笑道:「劍擊之學,老衲遠遠不及尊師。你今晚到來,我試試你的內功吧。」
岳鳴珂吃了一驚,心想內功較量,贏輸立判,想取巧藏拙,均無可能,這卻如何是好。
鏡明道:「你到那邊的蒲團上坐下。」
岳鳴珂只道他又與尊勝一樣,要試自己的拳力,急忙說道:「弟子萬萬不敢接老禪師的
神拳。」
鏡明微微一笑,道:「我不是與你比拳,你且坐下。」
岳嗚珂自知失言,鏡明襌師一派宗主,斷無與自己比拳之理,面上一紅,依言到蒲團上
坐下。
鏡明端來一個蒲團,坐在岳嗚珂對面,取出一條繩子,遞給岳嗚珂道:「你我各執一端
,你照平時做功夫的樣子,靜坐調元,讓我看你內功的深淺。」
岳嗚珂將信將疑,心想:怎麼這樣就可以試出我內功的深淺,於是盤膝坐下,做起吐納
功夫。
坐了一會,只覺胸腹之間,似已結成一股勁力,隨著呼吸動作,上下昇沉。
這正是內功到了一定火候時,體內所養成的氣勁。
岳鳴珂自幼隨師父在天山靜修,內功已得真傳,所以坐了一會,已是氣透四梢,身子微
微發熱。
岳嗚珂自知頗有進境,心中歡喜,眼睛微開,只見鏡明襌師端坐蒲團之上,閉目垂首,
面有笑容。
岳嗚珂心想難道鏡明襌師已測知了我的內力,只此一念,心中已有微波。
鏡明憚師仍是閉目靜坐,岳鳴珂坐了半個時辰,雜念慚生,從猜測鏡明用意想到『龍泉
百煉訣』不知能否取到,一會兒又想到自己的武功不知是否能入老襌師法眼,一會兒又想到
熊經略鎖守邊關,軍情不知有否變化:雜念一生,以意行氣,已沒有最初那樣自然。
鏡明襌師忽道:「善哉,善哉!」
岳嗚珂吃了一驚,又聽得鏡明襌師道:「斬無明,斷執著,起智慧,證真如。這十二字
訣,古今修士幾人領略﹖」
岳嗚珂凜然戒懼,咀嚼這十二字,領悟鏡明長老是借上乘佛理,指點自己內功。
所謂『無明』,指的乃是『貪嗔癡』之念:所謂『執著』指的乃是心中有事不能化開,
以致閉塞性靈。
所謂『真如』乃是指無人無我之境。
佛家襌理,必須斬無明,斷執著,然後才能起智慧,而到達真如的境界。
岳嗚珂從襌理參透內功修持之道,豁然貫通,心中開朗。
岳嗚珂一通此意,雜念即泯,運氣三轉,心境空明。
鏡明襌師把繩一牽,道:「行了,你依此修持,內功自有大成之日。」
岳嗚珂起立致謝,不知鏡明何以會知自已心中意念,正想請問。
鏡明已道:「修練內功,必須心中一塵不染。心若不靜,四肢亦不能靜,所以若有雜念
,必形之於外,你初坐時,繩子微動,其後即歸靜止,可見你內功已有火候。可惜尚未純靜
,其後繩子又微微顫動,有如死水微瀾,我就知道你必然胸有雜念了。」
岳嗚珂心悅誠服,正想察告取書,鏡明長老面容一端,忽道:「你是否還有同伴隨來﹖
」
岳嗚珂吃了一驚,急道:「沒有呀!」
鏡明襌師道:「有人已到藏經閣上,你替我把他捉來。」
話聲方停,已聽得尊勝襌師在高處傳聲叫道:「達摩院僧人快到藏經閣來!」
岳鳴珂拔劍在手,飛躍上閣,黑黝中忽聽得一聲怪嘯,掌風劈面掃來,岳嗚珂一邊擋掌
,只覺敵人掌風奇勁,急向掌風來處,身形疾進,刷的一劍刺去。
岳嗚珂內功已有根祇,自然亦通聽風辨器之術,不料一劍刺出,只覺微風颯然,一團黑
影向前撲到自己右側,岳嗚珂大喝一聲,游龍劍一個旋風疾舞,頓時銀光四射,一室生輝,
照見一個紅面老人,負隅獰笑!
岳鳴珂寶劍一翻,寒光閃處,一招『白虹貫日』,劍鋒直奔敵人『華蓋穴』扎去,那紅
面老人倏地一退,岳嗚珂恐毀壞架上藏經,劍鋒一轉,截他去路,那知這老人身手,竟是迅
疾異常,他趁著岳嗚珂換招之際,突然撲到,手掌一拂,便照岳鳴珂持劍的手腕直截過來。
岳嗚珂身軀一矮,舉劍撩斬敵手脈門,那老人身軀半轉,突飛一掌,岳鳴珂急撤招時,
手腕已給敵人手指拂了一下,火辣辣的作痛。
岳鳴珂大怒,游龍劍向前一領,劍鋒一顫,伸縮不定,這一招暗藏幾個變化,是天山劍
法中殺著之一,紅面老人肩頭一晃,岳嗚珂的劍刷的向他退處刺去,『嗤』的一聲,那老人
的長衫給撕了一塊,岳嗚珂挺劍再刺,紅面老人猛喝一聲,反手一掌,掌風勁疾,岳嗚珂的
劍點竟給震歪!
那老人疾如鷹隼,颯聲竄上屋頂!
岳鳴珂正想追上,忽聽得屋頂上尊勝憚師大喝一聲:「滾下!」
接著『蓬』的一聲,如巨木相撞,紅面老人直跌下來『尊勝襌師跟著躍下,把火摺子一
亮,只見那個老人躲在兩個書架之中,面色灰敗,卻仍是獰笑不已。尊勝襌師喝道:「什麼
人,還不束手就縛﹖」
那紅面老人獰笑道:「你敢再進一步,我便把你們少林寺的藏經統統毀了,你接過我一
掌,難道還不相信我有此力量﹖」
尊勝襌師面色鐵青,他剛才和那老人硬接硬架,那一掌也受得不輕,知他所言不假。
投鼠忌器,楞在當場。
正在此際,鏡明襌師口宣佛號,走上閣來,紅面老人道:「鏡明襌師,你們少林寺若以
多為勝,我也不打算生出此門了!」
鏡明襌師唸了句『阿彌陀佛』,合什問道:「施主到此,意欲何為,可肯見告麼﹖」
紅面老人道:「想借龍泉百煉訣和易筋經一觀。」
鏡明襌師道:「龍泉百煉訣我已答應借與別人,至於易筋經乃是我們祖師的遺寶,請恕
不能奉閱。」
尊勝冷笑道:「你中了我的神拳,不趕快靜養治療,還敢在這裡訛詐麼﹖」
鏡明襌師繞書架走了一週,忽道:「你出去吧,我不怪你便是。典籍經書你要帶也帶不
出去。」
那紅面老人一想,確是道理,就算鏡明長老不管。
少林僧眾也不會不理,便道:「你說放我出去,那外面的僧人呢﹖」
鏡明道:「我叫監寺陪你出去,曉諭他們,不要動手。」
紅面老人看了尊勝一眼,雙手仍然扶著書架。
鏡明長老道:「佛家不打誑語。你還驚懼什麼﹖」
紅面老人道:「好,那請把小還丹拿一粒來!」
尊勝『哼』了一聲,鏡明憚師道:「給他。」
尊勝無奈,從銀瓶中挑出一粒紅丸,紅面老人接過,立刻放人口中。
尊勝喝道:「好,你隨我出去!」
飛身一躍而出,紅面老人轉身向鏡明襌師一揖,隨著躍出。
岳嗚珂見他眼光流動,怕有不測,也提著游龍寶劍,跟在後面。
屋頂瓦背上已站滿了人,達摩院中的八名高僧,連同白石道人與卓一航全都來了。
岳嗚珂見卓一航在此,怔了一怔。
尊勝襌師揚手嚷道:「方丈有命,放他出去!」
卓一航正在尊勝憚師身旁,在月光下看得明白,尊勝襌師的手掌遍佈紅斑,急忙問道:
「襌師適才和這老賊對掌來了﹖」
尊勝道:「怎麼﹖」
卓一航道:「他是陰風毒砂掌金老怪!」
尊勝憚師吃了一驚,適才接了一掌,已覺奇異,但還料不到就是陰風毒砂掌。
大喝一聲,要想追時,雙腿忽軟。
金獨異已越了兩重大殿,回頭叫道:「你們少林寺說話不算話嗎!」
鏡明長老在下面也道:「不要追他!」
岳嗚珂忽道:「我不是少林寺的人!」
卓一航猛然醒起,急道:「岳大哥,我們追他,他偷了你師娘的劍譜!」
岳嗚珂大喝一聲,身形疾起,從藏經閣一掠數丈,兩個起伏,巳跳到了初祖庵殿背。
卓一航與岳鳴珂同時起步,緊跟著他追出了幾重屋面。
白石道人大感意外,心中頗怪卓一航好管閒事。
他卻不知卓一航念著玉羅剎,一見了偷玉羅剎劍譜之人,竟然不顧本領懸殊,逕自追下
去了!
且說卓一航飛趕下去,起初還可見著岳鳴珂的背影,慚漸背影變成了一個黑點,在夜色
朦朧中隱去。
卓一航輕功雖是不凡,但比起岳嗚珂和金獨異卻還相差頗遠。
所以越追越遠,終於望不見他的影子。
,卓一航正在躊躇,白石道人已經趕到,卓一航道:「他們在西北角,我們去也不去﹖
」
白石道:「你是我派未來的掌門,對江湖上的人情世故,應該通達。我們到少林寺作客
,少林的監寺中了毒砂掌的傷,我們該先救主人,然後追敵。何況那金老怪已中了少林神拳
,定非那姓岳的對手,何必你去相幫。」
卓一航一想,也是道理,當下隨白石道人回轉少林寺。
再說岳鳴珂施展絕頂輕功,緊躡陰風毒砂掌金獨異身後,追了半個時辰,巳從少室山追
到太室山麓。
岳嗚珂忽覺心頭煩躁,口中焦渴,腳步一慢,金獨異發足狂奔,倏忽不見。
岳鳴珂緩了口氣,只覺臂膊痳癢,捲袖一看,自臂彎以下,瘀黑脹腫,一條紅線,慢慢
上升,就如受了毒蛇所咬一般。
要知這金獨異以陰風毒砂掌成名,功力比他的姪兒金千巖何止深厚十倍。
岳嗚珂手腕被他拂著,劇鬥之後繼以狂追,毒傷發作,毒氣上昇,岳鳴珂見了不覺駭然
,急忙擇地坐下,忙運吐納功夫,以上乘內功,將毒氣強壓下去。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那條紅線已退至寸關尺脈以下。
岳鳴珂想:等到天亮,大約可以回少林寺了。
正自欣慰,忽聞得清脆笛聲,超自藏身不遠之處。
岳嗚珂探頭外望,只見一個少年,就端坐在外面的一塊岩石上。
岳嗚珂大奇,看斗轉星橫,月斜雲淡,想來已是四更時分了,為何這個少年,還獨自在
此吹笛﹖
又過了一陣,遠處黑影幢幢,歷亂奔來,少年把笛子一收,倏然站起,朗聲說道:「你
們來遲了。」
來的約有十餘人,為首的是個五十歲左右的乾瘦老頭,仰天打了一個哈哈,道:「諒你
也不敢擅自離去。喂,你這個娃娃,叫什麼名字﹖」
少年眉毛一揚,笑道:「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老頭道:「你這個初出頭的雛兒,你懂不懂綠林規矩﹖你伸手做案,為何不拜見這裡的
龍頭﹖」
少年道:「你也不是這裡的龍頭。」
老頭笑道:「你倒查得清楚,那麼看來你已知道這裡的龍頭大哥是誰了。那你是知情故
犯,罪加一等。」
少年道:「什麼大哥不大哥,你們偷得,我也偷得。」
老頭旁邊閃出一個魁梧漢子,怒氣沖沖,戟指罵道:「你這小賊,居然敢幹黑吃黑的勾
當,快把那枝玉珊瑚繳回來。」
岳嗚珂心想原來這是強盜內訌,但看這少年,一表斷文,為何也幹黑道的勾當﹖
正是:江湖黑吃黑,俠士起疑心。
仗知後事如何﹖
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劍術通玄天山傳俠客京華說怪內苑出淫邪那少年笑了一笑,道:「那麼你是這裡
的龍頭大哥了﹖」
那漢子傲然說道:「叫你知道痳黑子的厲害,玉珊瑚拿不拿來﹖」
少年笑道:「對不住,我已把它換了銀子了。」
痳黑子大怒,雙手一伸,亮出一對飛爪,摟頭抓下,那瘦老頭叫道:「不要傷他。」
少年笛子一橫,一對飛爪盪了開去。
信手一點,痳黑子咕咚一聲,倒在地上。
那乾瘦老頭面色一變,叫道:「你是鐵飛龍的什麼人﹖」
這少年正是鐵飛龍的女兒鐵珊瑚,她給父親逐出家門之後,女扮男裝,隨處飄遊,倒也
自在。
沒幾時使到富戶裡偷,前幾天她到了登封,忽然在街上碰到金獨異叔侄一大班人,急忙
躲避。
本來她應該早早離開,但一想起金老怪既然在此出現,她的父親和玉羅剎也可能追來。
鐵珊瑚雖然被逐出家,對父親仍是思念。
她知道父親和玉羅剎去找金獨異索回劍譜,她既然在此遇到金獨異叔侄,雖然自知本領
相差極遠,也要暗裡跟蹤。
她到了登封之後,沿途所偷的錢已花光了,一晚她到城裡一家大戶去偷,湊巧碰到痳黑
子的手下先到那裡做案。
她在強盜手中轉偷了一大包銀子,又見一枝玉珊瑚甚為可愛,也順手牽羊的拿了。
她本來不將這班強盜放在眼內,不料第二天竟然接到綠林『請帖』,指定要她在三更時
分,在太室山麓五柏樹坡相候,同時也已發現了監視的人。
鐵珊瑚一想不妙,若然在寓所和這班強盜爭鬥起來,只恐被金家叔侄看破自己行藏,倒
不如悄悄的去赴他們之約,料那班強盜不是自己對手。
誰知那痳黑子和金家叔侄相識,竟然請來了金千巖助拳。
金千嵌和鐵珊瑚本來相識,但她換了男裝,淡月疏星下一時看不清楚,直到她出手之後
,這才看清了是鐵家身法。
岳嗚珂在岩石後一聽,暗暗駭異。
這鐵飛龍和金獨異在西北齊名,怎麼忽然間都會來到此處﹖
鐵珊瑚微微一笑,鐵笛一橫,道:「金老兒,玉羅剎要取你的命呢,你還敢在這裡猖狂
。」
金千巖嚇了一跳,張眼四望。
叫道:「你是珊瑚,你爹爹和玉羅剎也來了﹖」
鐵珊瑚把笛湊在口邊一吹,笑道:「他們一定聽到我的笛聲了。」
鐵珊瑚故佈疑陣,金千巖面青唇白,心想叔叔到少林寺盜書,怎麼還不見回﹖
若然玉羅剎和鐵飛龍一齊出現,這可死無葬身之地。
鐵珊瑚又是一陣冷笑。
金千巖慌忙施禮道:「姑娘,我不知是你,休怪休怪!『把手一揮,轉身欲逃,痳黑子
這時已自地上爬起,忽然冷笑說道:「金大哥休要聽他胡言亂語『這幾天除了他之外,開封
境內,並沒有江湖人物!』這痳黑子乃是河南幫會首領,又是開封一霸,本事雖然不高強,
手下黨羽甚多,消息倒是靈通之極。金千巖聽他一說,驚魂稍定。叫道:「好哇,你這小丫
頭也敢騙我!」
痳黑子喜道:「她是女的﹖拿來給我。」
鐵珊瑚大怒,笛子一點,痳黑子咕咚一聲,又倒地上。
這回傷得更重,竟然爬不起來。
金千巖嘻嘻笑道:「小丫頭,休得逞兇。」
右手一伸,劈面抓到,鐵珊瑚晃身急閃,高聲道:「練姐姐,快來呀!」
金千巖一窒,鐵珊瑚嗖的竄出兩丈開外,金千巖大怒,飛身一掠,攔在鐵珊瑚面前,冷
冷笑道:「哼,拿玉羅剎來嚇我!」
張手就抓,鐵珊瑚給迫得步步退後。
金千巖一掌拍到,鐵珊瑚鐵笛一點,給他挾手搶去,丟在地上,左掌又到,鐵珊瑚退已
不及,金千巖忽然把掌一收,笑道:「我還捨不得用陰風毒砂掌傷你,小丫頭,你好好答我
的話,若有一字隱瞞,叫你死不了活著受苦。你爹爹呢﹖他和玉羅剎到那裡去了﹖」
鐵珊瑚道:「你真的要見他們﹖」
金千巖怒道:「誰和你說笑!」
反手一拿,鐵珊瑚一閃身又叫道:「練姐姐!」
金千巖不再受騙,手指一伸,指尖已是沾衣,忽然『哎喲』一聲,急急撤手,鐵珊瑚也
弄得莫名其妙。
原來岳鳴珂躲在石後,聽得分明,初時以為是強盜內訌,本不想出手助誰。
後來一聽鐵珊瑚道出那老頭姓金,又聽那老頭自報『陰風毒砂掌』的字號,心念一動,
暗道:「哈,想不到在這裡也撞到他們。金老怪追不著,且把他的姪兒拿了。暗中捏了一粒
泥丸,手指一彈,正正打中金千巖的脈門。這一來金千巖嚇得魂飛魄散,以為真是玉羅剎到
來,轉身便逃。痳黑子已由夥伴扶起,見狀莫名其妙,嚷道:「這裡除了這小賊之外,並沒
旁的人呀!」
金千巖回過頭來,見鐵珊瑚嘻嘻冷笑,那有玉羅剎影子。
金千巖心懷恐懼,不敢走回,看了一陣,仍無異狀,痳黑子的手下團團將鐵珊瑚圈著,
可是他們見過鐵珊瑚武功,金千巖不來,他們也不敢貿然動手。
金千巖定了定神,一想若然是玉羅剎的話,她出手之後,絕不容情,一定現身來追:又
想:若然真是玉羅剎在此,她來去如電,要逃也逃不掉,反正是死,不如回去看看。
莫叫不是玉羅剎時,給痳黑子笑自己膽怯。
鐵珊瑚見金千巖一步又走回來,心中大急,又叫道:「練姐姐!」
金千巖雖然打定主意,驚弓之鳥,聞聲仍是一窒,舉頭四望,忽然微風颯然,急忙把掌
一揚,叫道:「鼠輩休放暗器!」
一掌擊出,忽然慘叫一聲滾在地上!
岳鳴珂倏的從岩石後現出身來。
原來岳嗚珂第一粒泥丸,本想一下將金千巖擊倒,那知金千巖武功頗有根柢,雖被擊中
脈門還能忍受。
岳嗚珂毒傷剛剛好轉,不敢施展輕功去追,看看就要被他逃去。
可笑金千巖疑神疑鬼,心中只怕一個玉羅剎,卻不知岳嗚珂武功比玉羅剎還要厲害。
他再走回來時,岳嗚珂已捏了三粒泥丸,又拾了兩段枯枝,同時發出。
金千巖右眼給枯枝射入,如中利箭,頓時血流滿面,滾地狂嗥!
痳黑子那班人大吃一驚,兵刃紛舉,岳鳴珂一聲長笑,游龍劍倏然出鞘,四下一盪,只
聽得一片鏗鏘之聲,所有兵刃,全給削斷!
痳黑子顧不得疼痛,滾下山坡。
金千巖忍痛跳起,岳鳴珂劍鋒已指向他的咽喉。
岳鳴珂道:「你是金獨異的什麼人﹖」
金千巖道:「他是我的叔叔。」
他們兩叔姪相差不到十歲。
岳鳴珂道:「好哇,叫你叔叔把劍譜拿來將你贖回。」
金千巖道:「什麼劍譜﹖」
岳鳴珂道:「你還裝什麼蒜﹖玉羅剎的劍譜呢﹖」
金千巖道:「咦,玉羅剎的劍譜與你有什麼相干﹖」
岳鳴珂劍鋒一點,轉角山坳處忽然奔出一人,叫道:「把人放開,給你劍譜!」
岳嗚珂左掌一推,將金千巖推倒地上,檔劍待敵,只見金獨異跑了出來,獰笑說道:「
哼,你真是地獄無門偏進來!來,來,來!劍譜就在這裡,有本事的來拿!」
你道金獨異何以適才被岳嗚珂追趕時不敢動手,現在卻叫陣來了﹖
原來他中了尊勝一拳,受了內傷,所以不敢接招,到擺脫了岳鳴珂之後,也像岳嗚珂一
樣,擇地靜坐,運氣調元,直過了一個更次才能氣達四肢,血脈舒暢。
他本來和姪兒約好在此相見,所以內傷平服之後,便急急趕來。
岳鳴珂道:「好,我正要與你再決一戰,有種的不要逃了!」
手腕一翻,游龍劍倏的刺出,金獨異身形一轉,還了一掌,兩人就在山坡上惡鬥起來。
岳鳴珂怕他的毒砂掌厲害,劍式展開,儼如暴風驟雨,叫他不敢欺近身前。
金獨異也怕他的寶劍厲害,只是在劍光縫中,鑽來鑽去,伺隙發掌。
戰了半個時辰,岳鳴珂一劍快似一劍,鐵珊瑚在岩石上望下,只見金獨異就似被裹在劍
光之中,鐵珊瑚暗暗驚奇,對岳嗚珂十分佩服。
岳嗚珂這路劍法乃天山劍中的追風劍法,迅捷無倫。
這還是他第一次使用,施展開來,果然把金獨異迫得連連後退。
岳嗚珂大喜,心想師父二十年來的心血果然沒有白花,所創的天山劍法只此一路使可無
敵於天下。
金獨異閃展騰挪,形勢越來越險。
岳鳴珂大聲喝道:「快把劍譜還來!」
金獨異驀然一聲怪嘯,冷冷笑道:「不叫你嚐點厲害,你還以為老夫真的怕你!」
掌法驟變,兇悍之極,每一掌都挾著勁風,呼呼作響。
岳鳴珂的劍點竟給震歪,不禁吃了一驚。
再戰片刻,忽然又覺口中焦渴,心身煩躁。
原來這追風劍法全是攻著,最耗氣力,岳鳴珂毒傷剛剛好轉,經了這場激鬥,頓時又發
作起來。
岳嗚珂暗自叫苦,但他卻不知,金獨異比他還要難受。
金獨異中了尊勝襌師的少林拳,雖仗著功力深厚,運氣調元,暫時止住,但內傷到底還
未痊癒。
這一來,為了要抵禦岳嗚珂迅捷無倫的追風劍法,強用內家真力,雖然暫時搶了上風,
五臟六腑都受震動,過了片刻,跟前巳覺模糊。
酣鬥聲中,岳嗚珂猛發一劍,金獨異聽風辨器,一掌劈去,將他劍點震開,左手一勾,
變大擒拿手法,一把抓著了岳鳴珂手腕!
岳嗚珂頓時全身痠軟,本能的將劍轉鋒下戳。
不想這一劍卻奏了奇功。
原來金獨異內傷發作,眼睛已不能視物,岳鳴珂因氣力消失,這一劍又慢又輕,金獨異
聽不出來蹤去跡,竟然給一劍刺在胯骨之上,游龍劍鋒利異常,雖然力度甚輕,也已扎到骨
頭裡去!
金獨異一聲大吼,呼呼兩掌,獨力發出,岳嗚珂手腕被人拿著,無法閃躲,兩掌全被打
中,頓時像拋繡球一樣,身子騰空,頭下腳上,直跌下來!
鐵珊瑚見狀大驚,急忙一躍而前,張手一接,恰恰把岳嗚珂接在懷中。
岳鳴珂『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嘶聲叫道:「快去拾那把寶劍!」
鐵珊瑚面色猶豫,問道:「你怎麼樣﹖」
岳鳴珂怒道:「快去,快去!」
金獨異兩掌打出,人也暈死過去。
金千巖瞎了一眼,又受了岳鳴珂一掌,也是力竭筋疲,但還能移走動。
這時見叔父暈在地上,拚命過來搶救。
鐵珊瑚抬起寶劍,呼的一聲,舞起一道銀虹,信手一劍,把附近的岩石斬得火花四濺,
石屑紛飛。
她是怕金千巖向她進擊,所以以劍示威。
不知金千按已是力竭筋疲,生怕鐵珊瑚尋他晦氣,他把叔父一抱,立刻滾下山坡。
適才岳、金二人酣鬥之時,痳黑子的人全已逃走,這時太室山麓,只剩下岳鳴珂和鐵珊
瑚二人,鐵珊瑚走了回來,岳嗚珂道:「把我扶起。」
隨即盤膝靜坐,嘶聲說道:「你先走吧!」
鐵珊瑚不理,岳嗚珂道:「提防敵人再來。你先走!到少林寺去報訊!」
鐵珊瑚大為感動,心想他身受重傷,卻還先念著我。
岳鳴珂道:「你怎麼不聽我話!」
鐵珊瑚一向小孩心性,若在平時有人用這樣口吻向她說話,她一定要發脾氣。
現在卻淚承雙睫,柔聲答道:「我聽著呢,我現在就去!」
岳嗚珂靜坐運氣,但因傷得太重,那股氣勁無法運轉自如,坐了一會,天色已亮,睜眼
一看,只見鐵珊瑚拿著寶劍,在柏樹下站著,岳鳴珂道:「你怎麼不去﹖」
鐵珊瑚跳躍起來,嘟著小嘴兒說道:「你這個人怎麼不講理的!」
岳鳴珂道:「我怎麼不講理﹖」
鐵珊瑚道:「你救了我的性命,為什麼不許我盡點心事,給你守護。難道祇許你一個人
做俠士麼﹖」
岳鳴珂無話可答,試著運動四肢,只覺疼痛難當,全身骨頭都像鬆散了一般。
鐵珊瑚道:「我揹你到少林寺去吧。」
岳嗚珂看她一眼,想起她是女扮男裝,搖搖頭道:「不必!」
又靜坐運氣。
鐵珊瑚心想怎麼這人這樣愛鬧彆扭.
她一片純真,卻不知岳鳴珂是為了避男女之嫌。
岳嗚珂坐了好久,不但無法運氣調元,而且呼吸也慚慚困難。
原來他一晚沒吃東西,加之傷勢過重,想用吐納的氣功療法已不能夠。
他睜開眼睛,鐵珊瑚仍然靜靜的守在身旁。
岳嗚珂嘆了口氣,鐵珊瑚道:「還是我揹你去吧﹖」
岳鳴珂不作聲。
鐵珊瑚一笑將他揹在背上,緩緩的向少林寺行去。
且說少林寺的監寺尊勝襌師雖然也中了一掌,但他功力深湛,猶在金獨異之上,更兼有
小還丹化毒補氣,過了一晚,已是無事。
白石道人兄妹見他無事,一早告辭。
卓一航道:「岳大哥不知怎樣,怎麼還未回來﹖」
白石道人道:「恐怕他要追出幾十里外,才能將那老怪追獲。」
尊勝也道:「那老怪中了我的神拳,諒非岳施主對手。」
卓一航放下了心,但仍想等岳嗚珂回來。
可是白石道人已經告辭,卓一航自不得不隨他去。
原來白石道人另有打算,他想帶女兒和卓一航一道上京,讓他兩人多些接觸。
若添多了一個岳鳴珂,那就沒有這麼理想了。
再說鐵珊瑚揹著岳嗚珂,行到少林寺時,已是中午時分。
知客僧報了進去,尊勝憚師親自來接,見狀大驚,急問鐵珊瑚經過。
嘆口氣道:「方丈心慈,倒給岳施主添了許多痛楚。」
急將岳鳴珂帶人靜室,用上好參湯餵他,然後將三粒小還丹給他服下。
鏡明長老過來探視,見鐵珊瑚在旁服侍,忽然說道:「不必你在這兒了。」
鐵珊瑚怔了一怔,鏡明襌師道:「他靜養兩天使好,你帶我的書札到太室山頂慈慧師太
那裡投宿吧。兩天之後你再到寺門接他。」
鐵珊瑚知道這老和尚已看破自己行藏,杏面飛紅,取了書札,急忙告退。
鐵珊瑚去後,尊勝襌師和師兄走出靜室,悄悄說道:「這岳鳴珂武功精強,英華內蘊,
和卓一航站在一起,真如並生玉樹,都是千百年難得一見的人才。但想不到他行為這樣不檢
。幾乎壞了我少林寺清規。要不是師兄看出她是個女子,若然給她在此與岳嗚珂同宿一室,
傳出去豈不是個天大笑話!」
鏡明長老微微嘆了口氣,道:「我倒不害怕這些!」
鏡明襌師道:「事有緩急輕重,他受了重傷,男的女的,誰送他來都是一樣。到了這個
時候,就不必顧什麼男女之嫌了。若然真個無人看護時就同宿一室也是行的。」
尊勝道:「那麼,師兄為何嘆氣﹖」
鏡明道:「岳嗚珂頗有慧根,不但可成劍客,而且可為高僧。我只怕他墮人情網呢。」
不說鏡明長老師兄弟暗地談論,且說岳鳴珂經過兩天調治,果然傷毒去淨,除了氣力還
未恢復之外,精神已是如常。
第三日清晨,鏡明長老將『龍泉百煉訣』的抄本交了給他,囑咐他道:「百千法門,同
歸方寸,河沙妙德,總在心源。能斬無明,菩提可證。」
岳鳴珂拜辭出寺,只見鐵珊瑚已在寺門外含笑候他。
岳嗚珂想起給她揹來之事,頗覺尷尬,問道:「你來作甚﹖」
鐵珊瑚道:「一來接你,二來向你道謝。」
岳鳴珂道:「我也要向你道謝。你去那裡﹖」
鐵珊瑚道:「你去那裡﹖」
岳鳴珂道:「我去北京。」
鐵珊瑚笑道:「我也去北京。」
岳嗚珂楞了一楞,道:「你也去北京﹖」
鐵珊瑚道:「是呀,咱們正好同行。」
岳嗚珂無法拒絕,只好答應。
兩人一路北行,鐵珊瑚天真爛漫,岳鳴珂看她對待自己有如兄長,侗促不安的心情也便
慚漸消失。
鐵珊瑚什麼都談,只是不願談及她的父親,岳鳴珂好生奇怪。
鐵珊瑚雖似童真未脫,可是自幼隨父親走南闖北,江湖路道倒還很熟。
他們一路行來,時不時見有江湖人物策馬北上,一日到了河北的邯鄲,這是一個大埠,
兩人走人市區,鐵珊瑚忽然悄悄說道:「前面那間酒樓,有一個黑幫的頭子在內。」
岳嗚珂道:「不要多理閒事。」
鐵珊瑚道:「你陪我進去看看吧,這人輩份甚高,我們這兩天碰到的江湖人物,恐怕都
要尊他為長呢。」
岳嗚珂奇道:「你怎麼知道﹖」
鐵珊瑚道:「你看,酒家牆角晝有一朵梅花,你數一數有幾瓣花瓣﹖」
岳嗚珂行近一看,道:「十二瓣。」
鐵珊瑚道:「這就是了。這朵梅花乃是暗記,以花瓣的多少定輩份的尊卑,最多的是十
三瓣,現在這朵梅花有十二瓣,在江湖道上已經是非常罕見的了。」
岳鳴珂道:「好吧,那我們先進去看看,但你可不許胡亂鬧事。」
兩人上了酒樓,揀一副座位坐下。
岳嗚珂遊目四顧,忽見東面臨窗之處,有兩個人帽子戴得很低,其中一人,竟似在那兒
見過似的。
岳嗚珂心念一動,驀然站了起來,鐵珊瑚道:「大哥,你幹什麼﹖」
岳嗚珂招手叫道:「堂倌,給我先泡一壺龍井。」
趁勢遙發一掌,那人的帽子飛了起來,岳嗚珂突然飛過兩個座位,一手抓去,叫道:「
應修陽老賊認得我麼﹖」
那人倏的取出一柄拂塵,迎著岳嗚珂手腕一繞。
鐵珊瑚心中奇道:「怎麼他叫我不鬧事,他自己反鬧事了﹖」
鐵珊瑚那裡知道這人乃私通滿洲的大奸,當年在華山絕頂擺下七絕陣圍攻玉羅剎的頭子
。
岳鳴珂暗助玉羅剎時曾和他朝過相。
應修陽武功雖然極高,但見了岳鳴珂卻有怯意。
塵掃一彿不中,岳鳴珂左掌已是劈來,應修陽大吼一聲,舉起桌子一擋,杯盤酒菜,齊
向岳嗚珂飛來,岳鳴珂一跳閃過,應修陽已從窗口跳下大街。
他的同伴不知厲害,上來攔阻,給岳嗚珂一把抓著頭皮,擲下街心。
應修陽剛剛跳下,岳鳴珂已自後追來,游龍劍寒光閃閃,連連進擊。
應修陽硬著頭皮,揮動拂塵,反身和他相鬥。
應修陽的那柄拂塵可作五行劍用,可當閉穴厥使,又可纏奪刀劍,招數本來神妙。
但岳鳴珂的天山劍法劍劍精絕,更兼游龍劍有斷金切玉之能,相形之下,應修陽的鐵拂
塵黯然失色!
兩人在大街上這一激鬥,只嚇得行人遠避,商店關門,岳鳴珂一劍緊似一劍,殺得應修
陽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正酣戰間,忽然街上嗚鑼開道,八騎健馬前導,八名太監在後呼擁,中間一輛宮車。
應修陽大叫道:「快來捉這兇徒!」
八名宮廷侍衛齊跳下馬,向岳鳴珂圍攻。
這些人似和應修陽很熟,紛紛和他招呼。
岳鳴珂一想不好,對這幾名侍衛,自己雖然不懼,但自己是熊經略派遣回京的使者,若
然事情鬧大可有不便。
虛晃一劍轉身便逃。
那些人要追也追不及。
岳嗚珂跑過兩條長街,鐵珊瑚忽然在角落鑽出,笑道:「怎麼你鬧事了﹖」
岳嗚珂笑道:「你倒精靈,先到這裡等我。」
鐵珊瑚道:「我知道你打不過他們嘛,我當然嚇得先跑了。」
岳鳴珂道:「不是打不過……」
鐵珊瑚笑道:「我和你說笑呢,你著急什麼。我知道你不是打不過,是怕那些侍衛來了
。你可知道宮車中坐的是誰﹖」
岳嗚珂道:「是誰﹖」
鐵珊瑚道:「是個大丫頭。」
岳嗚珂道:「胡說。」
鐵珊瑚道:「誰個騙你。宮車中坐的是皇太孫乳母的女兒,我剛剛打聽來的。皇太孫的
乳母叫客氏夫人,非常得新主愛寵,所以登位之後,特別派人到她的鄉下接她的女兒來呢。
」
岳鳴珂說道:「什麼,你說什麼新主﹖」
鐵珊瑚道:「老皇帝已死啦,現在太子已登了位。」
岳嗚珂出京時老皇帝已經病重,但想不到這樣快便死。
岳嗚珂嘆了口氣,鐵珊瑚道:「怎麼,老皇帝對你有什麼好處,你為他傷心起來了﹖」
岳嗚珂道:「不是為老皇帝傷心,哎,國家大事不說也罷。」
鐵珊瑚『哼』了一聲道:「哦,你當我是小孩子,說我不配聽國家大事是不是﹖」
岳嗚珂道:「不是這樣。」
正想說時,忽見一隊官兵在橫街走出。
岳鳴珂急忙拉了鐵珊瑚便跑。
兩人直跑到郊外才止。
岳鳴珂道:「咱們鬧了這一趟事,可得躲著點。」
接著說道:「我本以為太子賢明,他登位後會加以振作。誰知他卻如此行事,寵信乳母
一至如斯!亂了祖宗法制也還罷了,連那些奸人也給混到宮中了。可惜熊經略和卓兄的一片
苦心。」
原來卓一航在發現宮中侍衛有內奸之後,曾托岳嗚珂轉告熊廷弼稟告皇上,雲燕平和金
千巖就是懼怕東窗罪發逃出來的。
應修陽雖不是宮中衛士,但名字也曾上達天聽。
想不到老皇帝死後,連應修陽也敢公然出現,而且與宮中侍衛有勾結了。
兩人經了這次事後,一路謹慎,繞過石家莊保定等大城,悄悄進人北京。
岳嗚珂帶了鐵珊瑚到熊廷弼好友兵科給事中『官名』楊漣家裡去住。
打聽之下,才知神宗皇帝死了已一個多月,太子常洛即位,號為光宗。
楊漣道:「近來京中有兩個大新聞,一個是太子即位之後,就得了怪病,太醫診斷說是
痢疾,可是按痢疾開方,卻不見效。現在一個多月了,皇帝還不能坐朝。」
岳嗚珂道:「太子本曹習武,身體素健,怎麼得此怪病。第二件呢﹖」
楊漣道:「近來京城常報少年失蹤,其中還有富家子弟。九門提督下旨嚴查,也無結果
。你說怪也不怪。」
岳嗚珂奇道:「若是少年女子失蹤,還可說是探花大盜所為,男子失蹤,這可真是怪了
。」
談了一陣,岳嗚珂問道:「熊經略的案子呢﹖」
楊漣道:「你上次離京之後,便有幾個御史上本章彈他。主其事的是兵部主事劉國縉和
御史姚宗文。寫奏摺的是御史馮三元。」
岳嗚珂冷笑道:「那劉國縉是因為昔年在遼東參贊軍務,貪污舞弊,給熊經略奏明皇上
,將他撤回,以此懷恨在心。那姚宗文更為卑鄙,他向我們經略大人敲詐,要三件最好的紫
貂,你知道熊經略官清如水,那買得起上好紫貂,祇得把別人送來還未穿過的一件紫貂轉送
給他。那姚宗文暗地裡說我們大人看不起他。那馮三元的底細我卻不知,但聽說他專與正派
的東林黨作對,想來也不是好人。」
楊漣道:「這人的筆倒真厲害,他的奏本竟然列舉了熊廷弼十一條罪狀,八條是說熊經
略無謀誤國,三條說他欺君罔上﹖」
岳嗚珂大笑道:「這真奇了。居然說熊經略無謀誤國,那麼滿洲兵被拒在興京外,這是
誰的功勞。熊經略每有興革大事,都有奏摺到京。他手捱兵符,掌有尚方寶劍,都不敢自專
,這又怎能說是欺君罔上﹖」
楊漣道:「所以說那馮御史的筆厲害,顛倒是非,混淆黑白,這樣的文章叫我們寫絕對
寫不出來。」
停了一停,又道:「不過你也不必擔心,皇上病了一個多月,那奏章也擱在那兒。再說
朝中邪派雖多,正人君子也還不少。」
這晚岳嗚珂滿懷憤怒,不覺借酒澆愁,飲得酩酊大醉。
到天亮時忽覺有人躺在身側,向自已的頸上直吹冷風。
岳嗚珂翻身一看,原來卻是鐵珊瑚。
岳嗚珂笑道:「不要頑皮。」
鐵珊瑚道:「習武的人喝得如此大醉,熟睡如泥,給人行到身邊也不知道,你羞也不羞
﹖好在是我,若然是給什麼女探花賊把你綁去,那才糟呢!」
岳嗚珂道:「胡說!」
鐵珊瑚道:「什麼胡說﹖你不聽楊大人說京城近日常有少年失蹤嗎﹖」
岳嗚珂道:「女孩兒家口沒遮攔,你再亂說,我可要打你了。」
鐵珊瑚伸伸舌嗔道:「好啦,就是沒有女探花賊你也該起來啦。」
岳嗚珂一笑起床,道:「我今日去訪卓兄,我看他也應該到京了,你留在屋裡吧。白石
道人對你們父女可能懷有成見。」
鐵珊瑚道:「你叫我去我也不去,我看呀,那卓一航也不夠朋友。」
岳嗚珂拉長了面,道:「怎麼﹖」
鐵珊瑚笑道:「我說了你的好朋友你生氣了了我問你,他若夠朋友的話,那晚在少林寺
為什麼不來幫手。」
岳鳴珂道:「他追下來啦,沒有追著。」
鐵珊瑚道:「就算沒有追著,也該繼續追下來呢。我看他對你並不關心。」
岳嗚珂惱道:「我不准你這樣亂說閒話。」
鐵珊瑚見他真個惱了。
,扁著嘴道:「好,我不說便是。」
岳鳴珂吃了早點,獨自到大方家胡同陜西會館去探望卓一航的消息。
走到東長安街時,忽有一輛馬車迎面馳來,馬車周圍飾有錦繡,十分華麗。
車上坐有兩個穿黃衣服的人。
馬車挨身而過,岳鳴珂依稀似聽得車上的人說道:「好個俊美少年。」
岳峙珂也不在意,走到陜西會館一問:卓一航果然前兩天就到了京城,住在他父執吏部
尚書楊焜家裡。
岳嗚珂問了楊焜的地址,再跑去問,楊焜的管家回道:「卓少爺這兩天很忙,昨天進宮
朝見,沒有見著皇上。今天又出去啦。」
岳鳴珂問道:「什麼時候回來﹖」
管家道:「那可不知道啦!你晚上轉來看看吧。」
岳嗚珂心頭煩悶,辭了出來。
楊焜府第就在琉璃廠側,這琉璃廠『地名』乃北京著名的字畫市場,雅士文人以及那各
方趕考的士子和京中官家子弟都喜到那裡溜達。
岳嗚珂信步走去,忽見剛才所碰到的那輛華麗馬車也停在市場之外。
這日天色甚好,但來逛的人卻並不多。
岳鳴珂走進漱石齋瀏覽書畫,巡視一遍,見珍品也並不多,隨手拿起一幅文徵明的花鳥
來看,旁邊忽有人說道:「這幅畫有什麼看頭﹖」
岳嗚珂一看,原來就是馬車上那兩個黃衣漢子,因道:「文徵明的畫也不錯了。」
一個黃衣漢子道:「文徵明是國初四才了之一,他的畫當然不能算壞。不過這一幅晝卻
絕不是他的精品。兄台若喜好他的畫,小弟藏有他和謝時臣合作的『赤壁勝遊卷』,願給兄
台鑑賞。」
這幅畫乃文徵明晚年得意之作,乃是畫中瑰寶。
岳鳴珂聽了一怔,心想怎麼他肯邀一個陌生人到家中鑑賞名畫。
那個黃衣漢子又道:「有些人家中藏有名貴字畫,便視同拱壁,不肯示人。小弟卻不是
這樣。骨董名畫若無同好共賞,那又有什麼意思﹖」
岳嗚珂心想這人倒雅得可愛,又想:自已一身武功,就算有什麼意外,也不懼怕。
不妨偷半日閒到他家裡看看。
因道:「承兄台寵招,小弟也就不客氣了。」
互相通名,那兩個漢子一個姓王一個姓林,上了馬車,姓林的取出一個翡翠鼻煙壺,遞
給岳嗚珂道:「這鼻煙壺來自西洋,味道不錯。」
岳嗚珂謝道:「小弟俗人無此嗜好。」
那姓王的卻取出一桿早煙袋來,岳鳴珂道:「小弟與煙酒無緣。」
其實酒他是喝的,不過他在陌生人前,小心謹慎,所以如此說法。
姓王的漢子大口大口的吸起煙來。
岳嗚珂覺煙味難聞,甚是討厭。
那姓王的忽然迎面一口煙噴來,岳鳴珂頓覺腦脹頭昏,喝道:「幹麼!」
姓王的又是一口濃煙劈面噴來,岳鳴珂頓覺天旋地轉,一掌劈出,怒道:「鼠輩敢施暗
算。」
那兩個漢子早已跳下馬車,岳嗚珂一掌打出,人也暈倒車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岳嗚珂悠悠醒轉,只覺暗香縷縷,醉魂酥骨,張眼一看,自己竟然是
躺在錦褥之上,茶几上爐香裊裊,這房間佈置得華麗無倫,掛的猩猩氈簾,懸的是建昌寶鏡
。
壁上釘有一幅畫卷,山水人物,躂然浮動,岳鳴珂眼利,細看題籤,竟然真的是文徵明
和謝時臣合作的『赤壁勝遊』。
岳鳴珂疑幻疑夢,心念一動,忽然想起鐵珊瑚所說的『女探花賊』。
心想:難道真的應了她的話了﹖
一想之後,又暗笑自己荒唐:「探花女賊」那會有這樣華麗無倫的房間。
岳嗚珂試一轉身,但覺四肢痠軟無力,心想:怎麼那幾口煙這樣厲害,以自己的功夫,
居然禁受不住﹖
掙扎坐起,盤膝用功,過了一陣,慚慚血脈流通,百骸舒暢。
再說卓一航和白石道人父女到了京師之後,卓一航為了朝見方便,住到兵部尚書楊焜家
裡。
白石道人父女則住在武師柳西銘家中。
白石道人殷殷囑咐道:「你大事辦了,就趕快回山,可不要做什麼撈什子宮。」
卓一航道:「這個自然。」
不料光宗病在深宮,卓一航第二日一早和楊焜到太和門外,恭問聖安,投名聽召,等了
半天,只見來問候的百官,排滿太和殿外,皇帝祇召見了一個鴻臚寺丞『官名』李可灼。
百官無不駭異。
鴻臚寺丞不過二品,不知何故『聖眷』如此之隆。
卓一航回到楊家悶悶不樂。
心想:皇帝這樣難見,看來會虛此一行。
不料到了傍晚時分,宮中忽然派來一名內監,到楊焜家中說道:「聖上龍體今日大有起
色,聞說卓總督的孫兒進京,吩咐他明日到養心殿朝見。」
卓一航大喜。
楊焜問道:「是那位太醫的靈藥﹖」
內監道:「你再也猜想不到,這病不是醫生醫的。」
楊焜大為奇怪。
皇帝有病,慣例必是太醫會診,醫不好時再宣召各地名臀。
光宗病了月餘,太醫束手無策,各地名醫陸續到來,藥石紛投,亦無起色。
如今內監說不是醫生下藥,楊焜自然奇怪。
內監續道:「李可灼不知交了什麼好運,居然立了大功。」
楊焜道:「怎麼﹖他立了什麼功了﹖」
內監道:「聖上的病就是他醫的。」
楊焜奇道:「李可灼懂得醫道﹖皇帝敢吃他的藥!」
內監道:「那李可灼是宰相方從哲所竭力保薦的,說他有能治百病的紅丸,李選侍也勸
聖上試服。」
李選侍乃是皇帝的寵妃。
楊焜眉頭一皴,道:「皇帝怎麼聽信婦人之言,以萬金之體去試什麼紅丸。」
內監笑道:「倒真虧李可灼那粒紅丸呢,萬歲爺服後,過了一個時辰,居然舒服許多,
胃口也開了。萬歲爺連重稱讚,叫他做忠臣。」
楊焜見內監如此說法,也便不再言語。
第二日一早卓一航和楊焜又到太和殿外聽宣,在午門外碰見李可灼洋洋得意而來,兩個
侍從便在午門等候。
卓一航一見,不覺愕然。
你道這兩個侍從是誰了原來正是在少林寺山門罵戰的那兩個老傢伙胡邁和孟飛。
胡邁垂手說道:「大人這次醫好聖上,升官那是指日可待。」
李可灼道:「我有好處,也就有你兩人的份。」
盂飛道:「謝大人栽培。」
李可灼低聲說道:「你們可不要走『開。聖上服藥之後,若有什麼變化,我會叫內監出
來請問你們。』孟飛道:「小還丹藥到病除,大人不必擔心。」
李可灼直進午門,卓一航跟著進去,胡邁孟飛一見,面紅過耳,急急把頭扭過一邊,佯
作看不見他。
這次在太和門外問聖安的官兒更多,過了一陣,內廷傳令出來,叫鴻臚寺丞李可灼,兵
部尚書楊焜,禮部尚書孫慎行,御史王安舜等十多個官兒到體仁閣候宣,最後叫到卓一航,
百官見卓一航並無功名竟得宣召,十分羡慕。
有人知道他是前雲貴總督卓仲廉的孫兒,紛紛議論,說這真是難得的殊恩。
光宗皇帝在養心殿養病,體仁閣就在側邊。
卓一航隨眾官之後,在未座坐下。
候宣眾官紛紛向李可灼道賀。
李可灼喜洋洋的道:「這可真是聖上的鴻福齊天。我的紅丸恰恰在上月配成。」
禮部尚書孫慎行道:「你的紅丸真是仙丹妙藥,不知如何配法,若肯公諸天下,那真是
造福無量。」
李可灼冷笑道:「你當是容易配的嗎﹖那要千年的何首烏,天山的雪蓮,長白山上好的
人參,還要端午日午時正在交配的一對蟋蟀作為藥引,我花了幾十年功夫才僥倖把各物配齊
。」
眾官聽了,個個咋舌。
卓一航聽他胡吹,暗暗好笑。
心知這紅丸一定是少林寺的小還丹。
過了一會,內監出來宣召李可灼進去。
卓一航忽然想起,胡邁和孟飛騙到的小還丹雖有兩粒,但一粒已當場咽下,祇剩下一粒
。
就算皇帝昨日所服那粒是真,今日所進的紅丸定是假了,拿皇帝性命當作兒戲,真真豈
有此理。
楊焜見卓一航焦急之情現於顏色,問道:「怎麼﹖」
卓一航道:「我怕這李可灼亂進假藥。」
旁邊盯官兒橫了卓一航一眼,楊焜認得這是宰相方從晢的親信,急道:「方大人保薦的
定不會錯。」
過了一陣,李可灼春風滿面回來。
眾官紛紛問訊,李可灼道:「我這紅丸非同小可,本來一粒便夠,何況連服兩粒。聖上
服下之後,精神大佳,明天便可上朝與諸君相見了。」
眾官又是紛紛道賀。
卓一航將信將疑,心想就是真妳小還丹也不會好得這麼快。
內監又出來叫道:「聖上叫卓一航進謁」。
正是:江湖術士,故弄玄虛,萬乘之尊,性命兒戲。
欲知後事如何﹖
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糜爛嘆宮闈英雄氣短蜩塘悲國事俠士心傷楊焜道:「世兄留神應對。」
卓一航道:「謝大人關照。」
隨內監走過長廊,進人養心殿內,只見皇帝斜倚床上,面有笑容,卓一航匍伏朝拜,常
洛道:「免禮。賜坐。」
內監端過一張椅子,卓一航側身坐了朝皇帝一望,只見他面發紅光,毫無病容,不禁大
吃一驚,要知泰昌皇帝『光宗年號』得病已久,即算真的是仙丹妙藥,也難藥到病除。
而今吃了一粒紅丸,就居然紅光滿面,若非迴光反昭,就是那紅丸是用極霸道的藥所煉
,能暫收刺激之功,然終屬大害。
卓一航隱憂在心,卻不敢說出。
常洛道:「我昨日已知你來,但病魔未去,不便召你。幸得李可灼進了兩粒紅丸,真真
是藥到病除,要不然今日也還未能見你。你看我的氣色如何﹖」
言下甚為得意,卓一航不敢直陳,只好說道:「皇上鴻福齊天,氣色好極了。但久病之
後,還須珍攝。」
常洛喝了一盞鹿血,又道:「你的事清,石浩已經告訴我了。李周二位欽差也已經安全
回京。他們都很感激你呢。」
卓一航道:「暗算二位欽差的人只恐背後有權勢者撐腰。」
服侍皇帝的太監橫了他一眼,卓一航道:「萬歲初瘉,我本不該說這些話令皇上擔心…
…」
常洛面色一沉,對內監道:「你到翠華宮叫李選侍來。」
內監垂手退下。
常洛一笑說道:「卓先生深謀遠慮,洞察機微,朕正想仰仗先生臂助。」
卓一航心中一動,只聽得皇帝續道:「你莫不是疑心魏忠賢麼﹖」
卓一航道:「臣一介布衣,不敢妄論朝政,但廠衛付之閹人,只怕太阿倒持,宧官之禍
不可不防。」
常洛道:「本來你被陷害的事,我早想徹查,但只恨登極之後,便纏綿病榻。」
卓一航道:「個人的冤枉算不了什麼,國家大事要緊。」
常洛道:「所以我請你來。魏忠賢其實不忠不賢,我那有不知道之理。只是他掌握東廠
,宮中侍衛全聽他調度,也不能行事草率。待朕病好臨朝之後,當再圖之。」
卓一航默然無語。
皇帝忽道:「卓先生可肯留在宮中麼﹖」
卓一航道:「微臣孝服未滿,不敢伺候明君。」
常洛笑道:「我不是要你做官,你替我在宮中教教太子如何﹖由校今年十七歲了,還是
頑劣不懂人事。」
卓一航想起祖父遺言,正將推辭。
常洛已抓起筆來,在床前的小茶几上寫了聖旨,用了玉璽,卓一航不便攔阻,正自心急
,常洛將詔書遞過,道:「你明日可到內務府去報到,叫他們替你安排住所。」
卓一航接過詔書,先跪下謝恩,然後說道:「微臣還是不敢接旨。」
常洛訝道:「你還有什麼為難之處﹖」
正說話間忽然『哎唷』一聲,門外的侍衛紛紛搶進,常洛呻吟道:「不關他的事,叫李
可灼來!」
面上紅筋隱現,頹然倒在床上。
卓一航料得不錯,常洛第一次服的紅丸果是少林寺的小還丹,第二次服的卻是假藥。
原來胡邁和孟飛都是李可灼的門客,胡邁粗曉武功,盂飛則是個專造假藥的江湖騙子,
二人在少林寺訛詐,騙了兩粒小還丹,其中一粒胡邁當場放人口中,卻並未咽下,事後吐了
出來,交給孟飛化驗,孟飛自作聰明,胡猜小還丹的配藥成份,製了幾粒。
李可灼據以為寶,獻給皇帝,終於釀成了明史上『紅丸』一案。
卓一航見常洛甚為痛苦,黃豆般的汗珠顆顆滴下,正自心急,忽聞得養心殿外有叱吒追
逐之聲,侍衛長一躍而出,喝道:「誰敢驚動聖駕!」
再說岳鳴珂悠悠醒轉,發現自己竟是處在華麗絕倫的房間之中,靜坐一陣,神智暫復,
疑幻疑夢。
忽然在對面牆上懸著的建昌寶鏡裡,照見自己已換了一套睡衣,猛然想起自己出來時原
帶有佩劍,游目四顧,不但自己原來的衣裳不見,連佩劍也不見了。
須知岳嗚珂這把佩劍,乃他師父在天山所煉的兩把寶劍之一,神物利器,突然不見,如
何不驚。
急忙起來尋覓,剛剛下得床來,對面牆上的大鏡忽然慢慢移開,縷縷暗香,瀰漫室內,
鏡後竟是一道暗門,一個美婦人輕輕的走了出來,格格笑道:「你醒來了﹖」
岳嗚珂道:「你是誰﹖為什麼把我的寶劍偷了﹖」
那美婦大笑道:「寶劍﹖什麼寶劍值得大驚小怪﹖我這裡的寶物多著呢,你要多少﹖」
隨手打開一個抽屜,只見寶氣珠光,耀眼生纈。
裡面堆滿了珊瑚寶石,翡翠珍珠。
美婦人以為岳嗚珂必定驚訝,那知岳嗚珂說道:「這些東西再多十倍也比不得我的寶劍
!」
美婦人輕蔑一笑,道:「寶劍算得什麼﹖你喜歡寶劍,我這裡有的是!你只要乖乖聽我
的話,你要什麼便有什麼﹖」
岳嗚珂道:「你到底是誰﹖」
美婦人又笑道:「你瞧這裡可像人間所在﹖」
岳嗚珂輕咬舌頭,隱隱生痛,情知不是作夢,便道:「難道你這裡是廣寒仙府不成﹖」
美婦大笑道:「也差不多!」
說著挨近身來,香氣越發濃郁。
岳嗚珂心神一蕩,只覺這香味十分奇怪,吸人鼻端,醉魂酥骨,漸慚面紅耳熱血脈憤張
。
岳嗚珂心道:「莫非是遇了邪魔,來試我的定力﹖」
盤膝一坐,又用起功來。
那美婦人挨著岳嗚珂身子,用手指撥他眼皮,岳嗚珂只是不理。
美婦大笑道:「你又不是和尚,打坐作甚﹖」
岳嗚珂仍然不理。
美婦人又笑道:「我聞有道高僧,目不迷於五色,耳不惑於五聲,你不敢張開眼睛,怎
麼能做高僧!」
岳鳴珂心頭一震,益發懷疑她是妖邪,心中想道:「我雖未聞大乘佛理,但鏡明長老說
我頗有慧根,也曾傳過我明心見性的真言。我倒要試試自己的定力。」
倏的張開眼睛,眼觀鼻,鼻觀心,氣聚丹田,行起吐納之道。
那美婦人見他若無其事,也是頗為奇怪,索性把身子湊了上來,向他噓氣,岳嗚珂試運
『沾衣十八跌』的功夫,鼓氣一彈,那美婦人『哎唷』一聲,跌落床下,嬌嗔罵道:「你用
什麼妖術﹖」
岳嗚珂試用了『沾衣十八跌』的功夫,試出那美婦人絲毫不懂武功,不覺說道:「啊,
原來你不是妖邪!」
美婦人怒道:「你才是妖邪!」
忽又回嗔作笑,道:「你是進京考武的舉子麼﹖」
岳嗚珂心念一動,忽道:「你說你有許多寶劍,請借一把來瞧。」
美婦人稍現猶疑,隨即笑道:「諒你也不敢殺我。我就讓你開開眼界。」
隨手在牆上一按,打開一道暗門,乃是一個壁櫥,裡面懸有十來口劍,岳鳴珂一眼瞧去
,並無自己的游龍劍在內。
只聽得那美婦人道:「這裡的劍,隨便那把都要比你的好,你服了吧﹖」
岳嗚珂突然一躍而起,在壁櫥裡抽出一把劍來,只見寒光閃閃,冷氣森森,美婦人道:
「如何﹖是不是比你的劍好﹖快些掛回去吧!」
岳嗚珂吃了一駕,這把劍形狀奇古,劍柄銅色斑斕,怕不是千年以上的寶劍﹖
細細一看劍柄上鐫有『龍泉』二宇,猛然想起師父曾論古今寶劍,他說:「游龍斷玉雖
是五金之精所煉,但比起古代的干將、莫邪、魚腸、龍泉、天虹、巨闕,純鉤,湛盧等劍,
那還是遠遠不及。」
岳嗚珂當時曾問及這八把古代寶劍的下落,師父道:「聽說龍泉、巨闕、湛盧三劍自唐
代起就流入宮中,其他五把卻是不知下落。」
這樣說來,難道這裡竟是宮中禁地﹖
稗官野史上說唐代的公主喜歡擄美男子入宮享受,難道這種宮闈穢史重現於今日﹖
正思量間忽聽得牆壁有人敲了幾下,其聲急促。
美婦人道:「快把劍掛上!」
岳嗚珂把劍一指,猛然喝道:「你是何人﹖從實道來!」
美婦人玉顏變色,把手一按,壁櫥隱沒,岳嗚珂一步步迫近,美婦人在牆上一靠,暗門
倏開,裡面跳出兩個人來,美婦人也從暗門逃出去了!
從複壁中跳出的兩人,手中都提著兵器,其中一人正是用迷煙噴翻自己的黃衣漢子。
岳嗚珂大怒,一劍刺去,那人把手一揚,射出三枚彈子,一出使自行炸裂,噴出濃煙。
岳鳴珂早有防備,忍著氣絕不呼吸,手中劍迅若驚颼,一劍刺到那人咽喉,猛然想起,
此地若是禁苑,此人便是宮中侍衛,劍把一縮,右邊那人一鐺打來,岳嗚珂反手一撈,將他
的兵器夾手搶過,『砰』的一腳踢開房門,往外便闖。
那兩人絕料不到他剛剛醒轉,武功還有如此厲害,怔了一怔,急忙擊掌呼援。
岳嗚珂一出房門,七八名衛士四邊圍上,岳嗚珂不願傷人,橫劍四面一掃,但聽得一陣
斷金戛玉之聲,七八條兵刃都給截斷,龍泉寶劍的威力果然大得驚人!
有人喝道:「你這小子偷了宮中的寶劍,闖得出去也是死罪,不如趕快棄劍沒降,我們
可以偷偷放你出去。」
岳鳴珂心想:事已至此,不如我就攜劍去見皇上,拚著一死,也要把此事查明,主意打
定,手中劍又一個旋風疾舞,把衛士們迫出二丈開外,縱身跳上屋頂。
皇宮殿宇全是用黃色的琉璃瓦所蓋,岳嗚珂飛身直上,只覺滑不留足,四面一望,但見
殿宇連雲,魚鱗櫛比,岳嗚珂先前尚有些疑惑,此時知道確是皇宮無疑,一時百感交集,想
不到宮中腐敗竟至如斯,自己與熊經略在邊關苦戰,只恐也是無補於事了。
那幾名被削斷了兵刃的衛士,見岳嗚珂十分厲害,不敢來追,只是在下面大聲吆喝,岳
嗚珂認定前門的華表,發足狂奔,琉璃瓦面,雖然滑不留足,但他輕功卓絕,腳尖微點,便
即飛起,居然如紫燕掠波,毫無沾滯!
但皇宮極大,殿宇何止千間,他剛掠過幾座瓦面,下面一聲吆喝,一人跳了上來,竟然
是應修陽!
岳鳴珂心道:罷了,罷了!
這樣的奷人居然也混進宮中,國事還有可為嗎﹖
應修陽大叫道:「有刺客!」
岳嗚珂怒道:「好哇,你這奸賊,我先捉你去見皇上!」
一招『龍卷暴伸』,青光倏的長出丈許,應修陽拂塵一捲,劍光過處,塵尾已被削斷一
綹,這還是他避招得快,要不然連手腕也要截斷。
岳鳴珂劍如龍門鼓浪,一招未收,二招續至,劍法之快,難於形容,應修陽本就不是他
的對手,更加上他怒極氣極,連使絕招,應修陽擋了十招,巳有幾次險險被他刺中。
這時宮中各處衛士,聞訊趕來,人聲步聲,響成一片。
岳鳴珂怒道:「把你斃了再說!」
寶劍一旋,青光疾駛,把應修陽捲在當中,刷刷幾劍,連下殺手!
應修陽左避右閃,忽覺頭頂心一涼,頭髮已被削丟一片,嚇得亡魂俱冒,拂塵虛架,拚
命向上躍起,岳鳴珂喝道:「你還想逃!」
腳尖一點,從屋瓦憑空掠起三丈,他的輕功比應修陽高明得多,這一躍,竟然掠過應修
陽頭頂,倏然一翻,長劍下刺,應修陽身子懸空,絕難逃避,只覺冷氣森森,劍鋒已到頭頂
!
岳嗚珂翻腕下刺,就在應修陽性命俄頃之際,驀地一團白影,橫裡飛來,身形未到,掌
力先來,呼的一聲,又勁又疾,岳嗚珂的劍尖給震得歪過一邊,順勢一割,應修陽手臂縮在
袖中,袖口給劍割了一段,終於逃了性命。
岳嗚珂挽了一個劍花,重落瓦面,救應修陽的人也已趕到,運掌成風,呼呼幾聲,把岳
鳴珂迫得連退三步。
岳鳴珂大吃一驚,想不到皇宮中的衛士,竟然有如此功力!
定睛看時,那人帶著一張面具,猙獰可怕。
在劍光中竟然伸手抓他手腕。
岳鳴珂急忙一抖劍鋒,走斜邊攻他空門,那人左掌斜切,右掌橫劈,竟然以攻對攻,絲
毫不讓。
兩人換了幾招,都是絕險之著,岳鳴珂忽覺這人掌法,似乎在那裡見過一般,就是這麼
略一分心,幾乎給那人橫掌劈中。
這時官中高手四面趕來,應修陽叫道:「刺客在這兒!」
那蒙面怪人突然虛發一掌,跳落地面,隱入花樹叢中。
片刻之後,從宮中各處趕來的衛士紛紛跳上瓦面。
。
岳嗚珂大為奇怪,這蒙面客武功之高,不在『陰風毒砂掌』金獨異之下,以一對一,自
己縱然未必落敗,也絕難佔得上風,若然他是宮中衛士,何以同伴來時,他反而悄悄溜走。
蒙面人一去,宮中衛士雖多,卻沒有武功特強的人,岳嗚珂輕功既高,又有寶劍,且戰
且退,不過片刻,就逃至乾清官外,眾衛士啣尾急追,大聲吶喊。
在混戰中,應修陽也悄悄的溜走了。
再說卓一航在養心殿中聽得外面呼喝廝殺之聲,靠窗一張,忽見給衛士追趕的竟是岳嗚
珂!
大吃一驚,無暇思索,也急忙一躍而出,服侍皇帝的侍衛長正拔刀攔堵,驟見卓一航衝
出,怔了一怔,卓一航已一把將岳嗚珂扯人養心殿內,在皇帝面前雙雙跪下。
常洛突吃一驚,冷汗迸流,指著岳鳴珂道:「你,你,你帶劍來作甚﹖」
卓一航急稟道:「他是熊經略的使者,微臣願以性命保他!」
岳嗚珂插劍歸鞘,道:「聖上,宮中出了淫邪妖孽,請容微臣細稟。」
常洛出了一身冷汗,神智反而略見清醒,熊廷弼赤膽忠心,他素來知道,揮手叫道:「
成坤,你吩咐那些奴才,都退回去!」
成坤是那侍衛長的名字,為人倒還正直忠心,也知宮中派別分歧,東廠自成一系等事情
。
聽得這『刺客』是熊經略的人,已放下了一半心,再聽得皇上吩咐,答道:「奴才遵命
。」
橫刀立在門口,追來的衛士,都給他斥了回去!
再說岳鳴珂被皇帝一喝,定了定神,把龍泉寶劍捧上去道:「聖上,請看這是不是宮中
之物﹖」
常洛接來一看,問道:「你怎麼得來的﹖」
岳嗚珂跪在榻前,將『奇遇』稟告,剛說到遇見美婦之事,常洛道:「是不是梳著盤龍
雙髻,臉兒圓圓的﹖」
岳鳴珂道:「正是。」
常洛大叫一聲:「氣死我也!」
暈了過去,卓一航急忙上前替他揉搓,成坤也回轉身來,過了一陣,常洛悠悠醒轉,道
:「你們且退下去,這事不要亂說。成坤,快把方從晢和李選侍叫來。」
卓一航捏了把汗,和岳嗚珂走出,遙見乾清宮中,一隊宮娥走出,二人不敢停留,急急
回到體仁閣內。
候宣的官兒見突然多出一人,幾十雙眼睛,都看著岳嗚珂。
楊焜悄悄問道:「皇上怎麼了!」
卓一航不敢回答,祇搖了搖頭,過了一陣,內裡隱隱傳出哭聲,內監走出道:「你們都
散了吧,皇上今天不見你們了。」
出了午門,岳鳴珂道:「看來皇上只怕難保。」
卓一航道:「大明的國運,只好付之天意了。」
岳嗚珂道:「皇上雖非聖明,但也還識大體,若太子繼位,他只是個無知小兒,外有權
臣,內有奸閹,宮中又淫亂荒靡,只怕不必等滿人人關,天下先自亡了。」
楊焜見他們竟然議論皇上,肆言無忌,急忙引開話頭。
岳嗚珂問了卓一航住址,道:「明日我來見你。」
兩人拱手相別。
那知第二日宮中便傳出皇上駕崩的消息,百官舉哀,自不消說。
太子由校即位,改元天啟,宮中亂紛紛的,那李可灼進了紅丸,藥死皇帝,非但沒有罪
名,宰相方從晢反說是皇帝傳有遺旨,說李可灼乃是忠臣,賞他銀兩。
群臣聞訊嘩然,有一班不怕死的官兒如禮部尚書孫慎行,御史王安舜,給事中惠世揚等
便商議上奏章參他,說方從哲有弒君的罪名。
這事鬧了很久,後來方從哲終於靠魏忠賢之力,將這個驚動天下的紅丸案子壓了下去,
這是後話,按下不表。
且說岳嗚珂當日回到楊漣家中,把事情與鐵珊瑚說,慨嘆不已。
鐵珊瑚笑道:「只有你們這班傻瓜,以天下為已任,扶助的卻是這樣糜爛的皇朝,倒不
如野鶴閒雲,在江湖上行俠仗義還來得痛快。」
岳嗚珂眉頭一皺,道:「你當我只是為扶助姓朱的一家麼﹖」
鐵珊瑚笑道:「我知道你還有抵禦外族人侵所以必須扶助皇帝的一番道理,是麼了其實
要抵抗韃子,何必一定要個皇帝!」
岳嗚珂吃了一驚,心想:我以為這妮子全不懂事,那知她也有一番道理。
當下不再言語。
鐵珊瑚道:「我不頫見那卓一航,你不要說我在這裡。」
岳嗚珂道:「為什麼﹖」
鐵珊瑚面上一紅,道:「不為什麼,就是不喜歡見他。」
原來鐵珊瑚以前與王照希有過論婚不成之事,鐵珊瑚知道卓一航與王照希交情甚厚,料
他必知此事,所以不想見他。
第二日岳嗚珂依約到楊焜家中,楊焜已和同僚商議參方從哲的事去了。
卓一航單獨和岳嗚珂會面。
。
岳嗚珂道:「想不到泰昌皇帝這樣快便死,宮中的醜事無人再管了。」
卓一航嘆了口氣,岳嗚珂道:「這趟回京,看了許多事情,我也有點心灰意冷。只是新
君即位之後,掌權的一定是魏忠賢方從哲這一班人,他們和熊經略一向作對,我若不是為了
老師,真的想出家去了。」
卓一航道:「我們且停留幾日,看看如何﹖」
岳嗚珂道:「朝政不堪聞問,我也不願再理了。只是我今晚還要進宮一趟。」
卓一航道:「為何要冒此人險﹖」
岳嗚珂道:「我的游龍劍失在宮中,我一定要探它一探。」
卓一航心念一動,道:「我陪你同去如何﹖」
岳鳴珂心想卓一航武功雖高,但還未到登峰造極的地步,若然遇險,只怕逃不出來。
便道:「夜探深宮,人多反而不便,我兄盛情,小弟心領了。」
卓一航若有所思,久久不語。
忽道:「我和你同去見我的師叔如何﹖」
岳鳴珂問道:「那位道長﹖」
卓一航道:「四師叔白石道人。」
岳嗚珂道:「久聞武當五老之名,何況又是你的師叔,既然在此,自當拜見。」
白石道人父女寄居在武師柳西銘家中,離楊焜家有十餘里路。
卓一航和岳嗚珂到了柳家,敲門好久,才有人開。
開門的竟然不是柳家的人,而是何萼華,卓一航微微一愕。
心想:柳家的人那裡去了,怎麼要客人來開門﹖
何萼華面上也有驚愕之容,水汪汪的一對眼睛盯著卓一航似乎有什麼話要說又說不出來
,卓一航低下了頭,岳鳴珂瞧在眼裡,暗暗偷笑。
何萼華把兩人帶到西面客房,敲門叫道:「爸,卓師哥和他的朋友來見你。」
白石道人打開房門,怔了一怔,道:「我道是那一位,原來是岳英雄!」
岳鳴珂大惑不解,不知白石道人何以認識自己。
卓一航在旁笑道:「岳兄少林取書,連闖五關之夜,敝師叔也正在少林寺中。」
白石道:「你的劍使得很好!」
岳鳴珂道:「武當劍法天下獨步,還要請道長指點。」
白石道人冷冷說道:「岳英雄過謙了,長江後浪推前浪,武當的劍法已遠遠落在後面了
。」
白石心胸較窄,在少林寺時就曾因鏡明長老過於推崇岳嗚珂的天山劍法,心中不快。
卓一航絕料不到師叔有如此妨忌之心,頗覺師叔態度異常,岳鳴珂更是尷尬不安。
白石道:「岳英雄請稍坐,貧道有些小事,要與敝師姪一談。」
牽卓一航的手走人內室。
岳鳴珂道:「請便。」
枯坐客廳,十分無趣。
猜不透白石道人,為何對自己如此神情冷漠。
卓一航更是大惑不解,隨白石道人進入內室,微慍問道:「那岳嗚珂是當今俠士,又與
弟子甚是投緣,不知師叔何以對他冷淡﹖」
白石道人道:「他既是當今俠士,那定不會拘泥客套俗禮。我有事要和你說,讓他坐一
會有什麼要緊!」
白石道人的話雖頗為強辭奪理,但卓一航身居後輩,卻不便反駁,只得恭敬問道:「師
叔有什麼吩咐﹖」
白石道人歇了半晌,緩緩說道:「現在泰昌皇帝既死,你的事也弄清楚了,你該隨我回
山了吧!」
卓一航道:「這……這個,弟子還想逗留幾日。」
白石道:「為什麼﹖」
卓一航囁嚅說道:「弟子與岳大哥有個約會。他的寶劍失落在皇宮之內,內情古怪非常
!」
卓一航將岳嗚珂宮中歷險的事說了,白石道人皺眉道:「居然有這樣的事!」
卓一航道:「國之將亡,必有妖孽。但弟子世受國恩,見了這樣的事,總覺得難過。」
白石道:「那麼你是想助岳嗚珂一臂之力,和他夜探皇宮,查明此事了。」
卓一航道:「正是!」
白石道人忽道:「自已的事情都理不了,還理別人的呢!」
突然解開衣裳,道:「你看!」
白石道人袒開胸膛,胸膛上有一個淡紅的手印!
卓一骯駭然問道:「師叔你受了暗算了﹖」
白石道人點了點頭,道:「所以我要和你商量,咱們是回山呢﹖還是留在這裡﹖」
卓一航道:「這是陰風毒砂掌金老怪的手法,你碰到他了!」
白石道:「若是金老怪,我只怕留不著性命見你了。這人功力要比金老怪稍遜一籌。」
白石道人以手擊掌,繼續說道:「昨日黃昏時分,我獨自到天橋溜達,有一檔賣武的,
走鋼線,耍馬技,倒還有點真實功夫。我正看得出神,忽然有一個惡霸模樣的濃眉大眼的漢
子進場收取規錢。賣技的老兒打拱作揖,十分可憐,乞求他道:「今日整日沒發市,你老高
抬貴手,寬限些兒吧。」
那惡霸大呼小喝,兀是不允。
是我路見不平,進場去止著那個惡霸,略一動手,把他跌了個四腳朝天,像條狗似的夾
著尾巴走了。
那賣技老兒對我千多謝萬多謝,這時天已黃昏,又鬧了這一場事,看客都已散了。
那老兒便邀我到他的帳幕中喝杯淡酒。
我不料有他,便隨他去了。
那知這老兒卻是練就陰風毒砂掌的高手!
在他把酒遞過來時,突然一掌打在我的胸上!
「卓一航『哎唷』一聲,白石笑道:「但他佔不了便宜,我吃了一掌,還他二指,把他
的癒氣穴點了,饒他武功多高,也得落個殘廢!」
卓一航道:「這樣說來,金老怪也一定到了京城來了!」
白石道人續道:「那賣技的老頭兒逃出帳篷,臨行喝道:「白石賊道,你三日內若不回
山,還有人要敬你一掌!」
我怕他還有同黨,急回柳家。
那料柳家也鬧得天翻地覆。
「卓一航道:「怪不得我今日來時,不見柳家的人開門。」
白石道:「柳武師邀請幫手去了。」
卓一航道:「怎麼了柳武師在京中德高望重,極得人和,難道也有人向他尋仇嗎﹖」
白石道:「就在我遇事的時候,柳家也來了幾個不速之客,聲勢洶洶,不准他留我在他
家居住。原來這些人和他並無仇冤,而是衝著我來的。」
卓一航道:「這倒奇了,我們和金老怪井水不犯河水,武當五老的威名更是天下知聞,
為何他們偏要與師叔作對!」
白石道:「我也不知道他們的用意。所以我和你商量,咱們是回山的好,還是留在這裡
接他們這個碴子﹖」
卓一航道:「按說,若是為了不想牽累柳老前輩,那當然是回山的好。但現在柳武師已
出去邀人助拳,那咱們倒不能一走了之了。」
白石道:「著呀!你的意思與我正好一樣。那麼在這三日之中,你不必回楊家去了。就
留在這兒,看那些人敢怎麼樣﹖」
卓一航道:「岳大哥劍術精妙,武藝高強,咱們何不與他聯手合鬥﹖先助他一臂之力,
然後邀他助拳﹖」
白石道人面色倏變,厲聲說道:「一航,你是我派未來掌門,本門的規矩你不知道嗎﹖
」
卓一航惶恐說道:「不知弟子犯了那一條規矩﹖」
白石道人想了一陣,忽又啞然失笑,說道:「說來也怪不得你。你出師不過兩年,你師
父也不大堅持這條規矩,想來他沒有告訴你了。」
卓一航訝道:「到底是什麼規矩﹖」
白石道:「這規矩並不是本門祖訓,但近二十年來,大家都是這樣。你知道這二十三年
,我派盛極一時,同門遍佈各地,所以一向與別派爭鬥,從不需人助拳!久而久之,習為風
氣。凡是武當派人,都以約人助拳為恥,慚慚也就成為不成文的規矩了。」
卓一航道:「那麼柳武師約人助拳,師叔難道也不要他們幫忙麼﹖」
白石笑道:「這個不同。他不是武當派人,他約人助拳,雖然與我有關,但那些人是衝
著他的面子而來,我不必領他們的情。」
卓一航心道:這真是個怪規矩,我若做了掌門,首先就要廢除這條。
武林中應以俠義為先,一味特強自傲,到底不是武林領袖的風範。
俠義中人,原應彼此相助才是道理。
白石續道:「我派弟子與別派爭鬥時從不約人助拳,不過,若有親友知道其事,自動出
來助拳,那倒沒有關係。只是我們絕不能自己去邀。」
卓一航道:「既然如此,那我倒不好和岳大哥說了。」
白石道:「這個自然,所以我適才不願當著他的面和你談講。我派在京的弟子也有十餘
人,今日會陸續到柳家周圍埋伏!」
再說岳鳴珂在客廳枯坐許久,白石道人才和卓一航出來,岳鳴珂心中不快,欠身說道:
「打擾久了。」
白石道:「一航,你陪岳兄再坐一會。」
這明明是送客的暗示。
岳嗚珂怫然而起,白石道:「聽一航說岳兄住在楊家,貧道改日和一航登門拜候。」
岳嗚珂一揖說道:「晚輩不敢有勞大駕。」
反身走出柳家。
卓一航送出門外,悄悄說道:「三日後我兄如尚未離京,千萬到此一敘。」
岳嗚珂楞了一楞,心想:約期會面,事極尋常,何以要如此悄悄的說。
正想發問,卓一航一揖到地,高聲說道:「恕不遠送了。」
岳嗚珂話未出口,卓一航已把門掩上。
岳嗚珂悶鼓鼓的回到楊家,睡了一個下午,養足精神,晚上起來,吃了飯後,聽得更樓
鼓響,打了二更,換了夜行衣服,對鐵珊瑚道:「你在家中,要留心在意,警醒一些,我此
去也許到天明之後才能回來。苦天明後還不見我回來,你就到城北柳武師家中告訴卓一航知
道。」
鐵珊瑚噗嗤一笑,說道:「你越來越娘兒氣啦,我又不是小孩,要你囉哩囉唆的吩咐﹖
我才不像你那樣傻頭傻腦,這麼大的人會被探花賊劫去。」
岳嗚珂笑罵一聲:「胡說」,和她揚手道別,出了楊家,直奔紫禁城中。
秋夜風寒,天高月黑,正是夜行人出沒的良好時機。
紫禁城上雖然有衛士巡邏,但岳鳴珂輕功卓絕,真有登萍渡水之能,飛絮無聲之妙,竟
然神不知鬼不覺的進人皇宮,直溜進了內苑的御花園內。
皇宮面積極大,殿宇連雲,岳嗚珂伏在暗瞰之處,正自思索前日白天所經之處,忽聽得
有腳步聲從身旁經過,原來是兩名黑衣衛士。
其中一人道:「魏宗主深夜相招,不知何事!」
另一個道:「你是成坤的好朋友,聽說成坤已被魏宗主抓起來了,魏宗主叫你,想來與
此有關。」
前頭那人『哼』了一聲道:「成坤那小子太不識相,我可救他不得。」
岳嗚珂心頭一動,知道這兩人口中所說的『魏宗主』乃是魏忠賢,而成坤則是先帝常洛
的侍衛班長。
心想:成坤雖是宮中侍衛,還不失為一個忠心正直的人,怎麼先帝一死,魏忠賢多少大
事不管,就先要抓他﹖
又想:我正要去找那魏忠賢,何不隨這兩人進宮一看。
岳鳴珂仗著絕頂輕功,暗暗綴在二人身後。
聽他們談談講講,知道這二人乃是魏忠賢心腹,又知道自昨日起,西廠也歸魏忠賢管了
。
只有錦衣衛還自成系統,掌在內廷校尉龍成業手中。
岳嗚珂隨著那兩名衛士彆彎曲曲的走了一大段路,走到了一所圓傘形屋頂的殿宇之前,
兩名衛士叩門人內,岳鳴珂飄身伏在簷端,偷偷窺探,只見裡面一個肥肥白白的太監,端坐
當中,四名衛士分列左右。
岳嗚珂猜想這當中的太監必是魏忠賢無疑,心頭火起,手指插入暗器囊中,但一想朝廷
自有王法,我若暗中把他殺掉,熊經略必然怪責。
迫得忍住。
那兩名衛士叩門人內,向魏忠賢見過了禮。
只聽得魏忠賢道:「玉成董方,你們來了﹖你們可知道成坤在這裡麼﹖」
兩名衛士『嗯』了一聲,魏忠賢道:「玉成,你一向是成坤的副手,御前侍衛的副侍衛
長﹖是麼﹖」
玉成應道:「奴婢雖是成坤的副手,但和他一向不和。」
魏忠賢道:「沒有爭吵過吧﹖」
玉成遲疑一陣,道:「沒有,但心裡不和。」
魏忠賢『唔』了一聲,又道:「董方,你是和成坤同時進宮的,在御前侍衛中,你和他
交情最好,是嗎﹖」
董方急忙跪下叩頭,回道:「奴才只知有魏宗主。」
魏忠賢笑道:「很好!」
低聲吩咐了幾句,隨即帶侍衛從側門走了。
過了片刻,側門再開,出來的卻不是魏忠賢那班人了,而是另兩名衛士,押著成坤走出
。
岳嗚珂一瞧,僅僅相隔兩日,成坤已是形容憔悴,手腳都帶有鐐銬。
那押解他的衛士將他帶到屋內,笑道:「你的好朋友保釋你了,去吧。」
但卻並不給他解開鐐銬,便自走了。
王成滿臉笑容,扶成坤坐下,殷勤問道:「沒有受苦吧﹖」
成坤冷笑一聲,卻不言語。
董方道:「大哥,自古道識時務者為俊傑,你又何必和魏忠賢相抗﹖」
成坤怒道:「誰和他相抗,我就不明白他為何放不過我﹖」
王成道:「大哥,我們擔著身家性命關係,保你出來,只求你說一句實話。」
成坤道:「小弟感激不盡。你要我說什麼實話﹖」
王成道:「先帝去世之日,你在養心殿伺俟。那時他正召見卓繼廉的孫兒,你可知道他
們說些什麼話!」
成坤道:「聽不清楚。」
董方道:「有沒有說及魏宗主﹖」
成坤道:「我在門外。」
王成道:「後來那個刺客逃來,皇帝為什麼把他放了﹖」
成坤道:「這我更不知道。」
董方道:「先帝是不是食了紅丸之後不久就病情惡化﹖這個你總該知道了吧﹖」
成坤道:「先帝第一日食了紅丸,精神轉好,第二日食了紅丸,不久便突發高熱,就在
養心殿內死去。這個我已對魏忠賢說了。」
王成面色倏變,道:「大哥,我與你同時進宮,二十年知交,而今我以身家性命保你,
你若不說實話,不但你休想生著出宮,我們二人也合家性命不保。」
成坤道:「知道的我便說,不知道的你叫我說些什麼﹖」
董方道:「大哥,不是魏宗主多疑,他扶助幼主,新掌大權,朝中文武,總有一些與他
不和,先帝在日,也很忌他。這卓一航和兵部尚書楊焜是世交,先帝做太子之時,已曾和他
相識,難保先帝沒有什麼遺詔給他﹖」
成坤道:「楊兵部乃是好官,若魏宗主一心保衛幼主,楊兵部必不會與魏宗主作對。」
王成急道:「那麼你是說先帝有什麼遺詔給卓一航了﹖」
成坤道:「我沒有這麼說。」
王成又道:「那這事我們以後再查。那刺客關係極其重大,你真的沒有聽到他對先帝說
什麼嗎﹖」
成坤道:「真的沒有!」
董方道:「那麼他的姓名來歷你也不知道嗎﹖」
成坤道:「兄弟你為什麼這樣逼我﹖」
成坤知道岳嗚珂是熊經略的使者,只恐說了出來,魏忠賢會對熊廷弼不利。
「王成道:「不是逼你,這刺客魏宗主必欲得而甘,你知道了不說,真的要兄弟一家性
命都和你同歸於盡嗎﹖」
岳嗚珂心想:那宮中的美婦不知是公主還是后妃,但聽這口氣,必然是和魏忠賢結成一
氣的了。
所以魏忠賢才為她這麼著急,一定要得自己而甘心。
成坤見王成一再提及他以身家性命擔保自已,狀似挾恩來脅迫自己,不禁起了心:反問
道:「你們怎麼知道他是刺客﹖若他是刺客﹖為什麼見了皇上又不動手﹖」
王成道:「你別管這個,你只說他姓甚名誰,什麼來歷﹖只要你說,魏宗主使立刻把你
開釋。說不定將來還要把錦衣衛交你統率。」
成坤怒道:「我不希罕。再說我也不知道。那人進了養心殿後,先帝就叫我出去斥退那
些追他的侍衛。」
成坤與董方面面相覷。
董方道:「什麼你也說不知道。那麼有一件事只須你舉手之勞的,你願做麼﹖」
成坤道:「要看是什麼事﹖」
王成道:「現在外廷有些官兒硬說先帝是給李可灼的紅丸害死的,連宰相都受株連,魏
宗主要你做證人,說先帝是前天晚上死的,不是在養心殿內吃了紅丸不久就死的。」
成坤面色大變,忽然顫聲說道:「我本來沒有懷疑,聽你們這麼一說,莫非先帝真是方
從晢和李可灼害死的麼﹖」
王成急道:「你舉手之勞,就可獲釋放。」
成坤道:「我平生不打假話。」
王成道:「我們的家小老幼都擔著關係,你若不肯,他們也都不能活了!」
成坤忽大聲喝道:「王成,如今才看出你是小人!什麼身家性命擔保,鬼才相信你的假
話!」
王成面色青白,董方喝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突然伸手一戮,閉了他的穴道。
王成取出一個布袋,將成坤帶著鐐銬塞入袋內,笑道:「魏宗主怕明幹掉他,會引起舊
侍衛的不安,你看怎樣才能把他靜悄悄的幹掉,讓別人不起疑心。」
董方道:「這倒是個難差使,讓我想想。」
想了一陣,忽然說道:「你先把他的鐐銬去了。」
王成奇道:「為什麼﹖」
董方道:「反正你已點了他的穴道,脫了他的鐐銬,也逃不掉。我們將他偷偷帶到煤山
,把他縊死樹上,就說他是自殺死的,豈不甚妙,讓他死了也可得個忠烈之名。」
王成鼓掌道:「妙哉!」
解開布袋,將成坤提了出來,把他的鐐銬解了,回頭對董方道:「行了吧﹖」
董方突然一掌劈下。
王成驟出不意,縮肩不及,給他一掌打暈,董方雙指一伸,正要替成坤解開穴道,忽然
咕咚一聲,倒在地上。
側門裡竄出一名衛士,冷笑說道:「魏宗主真有先見之明!」
原來董方雖一向與成坤不和,心地卻比王成稍好,他一見王成非把成坤置於死地不可,
忽然起了不忍之心,亦怕自已將來也會和他一樣,因此陡然轉念,想把成坤放走,雙雙逃出
宮外。
那知魏忠賢伏有高手在旁,董方剛剛動手,就給他用暗器打了穴道。
岳嗚珂在屋簷上看得駭然。
埋伏的衛士走了出來,先把王成救醒,笑道:「倒底是你忠心。」
仍把成坤塞入布袋,道:「董方雖然可殺,但他的計策倒真不錯。我們就讓成坤『自鎰
』了吧。」
提起布袋,和王成一同走出。
兩人在御花園裡走了一大段路,夜已三更,風寒露重,御花園裡巳是一片寂靜,兩人走
到假山轉角,陡然一陣冷風吹來,王成打了一個冷顫,道:「咦,大哥,我有點害怕。」
那名衛士道:「怕什麼﹖人還未害死呢,就是有冤鬼也不會現在來找你。」
話剛說完,突然一陣冷風從背後吹來,耳邊聽得有人說道:「找你!」
那名衛士未待回頭,手腕已給人抓著,脅下的將台穴也給來人用手肘一撞,痛人心脾,
卻叫不出聲,王成也同樣給來人依法炮製,那大笑道:「你們要害人,閻羅王卻要你們先去
報到。」
手腕用力,把兩人摔人假山洞內。
再說成坤在布袋中忽然被人提了出來,睜眼一看,原來就是前日的『刺客』,那大笑道
:「你的穴道已經解了,出宮去吧,不要再當這撈什子的御前侍衛了!」
成坤道:「你怎麼這樣大膽!」
遠處忽現燈光。
成坤道:「岳大哥,你把那王成的衣裳換了,我帶你混出宮去。」
與岳嗚珂躍入洞內,過了片刻,岳鳴珂換了衣裳,前面的燈籠也不見了。
成坤道:「我們從西華門出去,那邊是錦衣衛把守。我有熟人。」
岳鳴珂道:「我不出去。」
成坤奇道:「你一再進宮來做什麼﹖」
岳鳴珂心頭一動,道:「我正有事請教。」
將前事再說一遍,問道:「成兄可知道那美婦究是什麼人麼﹖」
成坤嘆了口氣道:「國之將亡,必有妖孽,想不到這婆娘居然如此無法無天。」
岳鳴珂聽他口氣十分不敬,道:「這人不是公主或妃子嗎﹖」
成坤道:「她現在比皇太后還有勢力!她是當今聖上的乳娘客氏夫人!」
岳嗚珂奇道:「乳娘,怎麼乳娘有這樣大的權勢﹖」
成坤道:「當今聖上是她撫養大的,說也奇怪,聖上自小就離不開她,她又生得年輕美
貌,現在已是四十多歲的婦人,看起來還像不到三十歲似的,所以先帝也很寵愛她。」
岳鳴珂細味口氣,似乎宮闈中還有更不堪聞問的事情,嘆了口氣,道:「怪不得她如此
猖獗。」
成坤道:「魏忠賢也是靠了巴結她,才漸漸在宮中得勢的。魏忠賢自前年掌管了東廠之
後,撥了幾名親信衛士到乳娘府聽她調遣,漸漸她也有起私人的衛士來了。」
岳嗚珂恍然大悟:那兩名用迷煙迷翻自己的黃衣漢子,一定是她的衛士替她偷擄男子進
宮的了。
又問道:「你們也知道她偷擄男子的事嗎﹖」
成坤道:「我們還料不到她敢如此,乳娘府的侍衛自成一系,我們也不便去探問。」
岳鳴珂問清楚了去乳娘府的路,道:「你在這裡等我一會,我去去就來!」
過了一會,岳嗚珂循著成坤指點的路線,摸到了乳娘府外,見外面有幾條黑影穿梭巡邏
,便悄悄的在地上抬起兩枚小石,向空一彈,趁著那些衛士分心之際,突然從暗角飛掠入府
。
岳鳴珂前日曾從這裡逃出。
門戶依稀記得,一路借物障形,輕登巧縱,摸索到中間那座房子,剛從暗黝處長出身來
,驀然聽得有人低聲喝道:「是小三嗎﹖聖上在裡面,你到外面值班去。」
岳嗚珂已換了東廠衛士服飾,情知誤會,卻不說話,待那人走過來時,驀然伸指一點,
點了他的死穴,壓在宮前的石鼓底下,飛身攀上屋簷。
屋子裡爐香裊裊,紅燭高燒,岳嗚珂心想:這倒像個新房。
細看時房中巳換了佈置,靠窗處有一張大理石的長形書桌,桌上堆滿奏章,一個十六七
歲的少年在那裡披閱奏章,東翻一本,西翻一本,樣子顯得十分淘氣。
岳嗚珂暗道:「真是荒唐,這皇帝說小不小,說大不大,怎麼還離不開乳媽,這樣胡鬧
,把奏章都搬到乳媽房中來了!」
小皇帝翻了幾本奏章,伸了個懶腰道:「真痳煩!」
他的乳媽客氏坐在一旁,斟了一盞參湯,遞給他道:「做皇帝嘛,怎能不看奏章!」
小皇帝道:「有好些宇我都認不得,明天問太傅去。」
客氏道:「哎唷,由哥兒,『註。熹宗名朱由校』這會給人笑話的,你拿給我看吧,也
許我會認得。」
小皇帝隨手遞過一本奏章,那是陜西巡撫報告『匪亂』,請求增兵的奏摺,客氏看了道
:「王巡撫說,陜西連年大飢,現在已有三十六股盜匪,要你派兵去。」
由校慌道:「陜西離這裡多遠﹖」
客氏道:「遠著呢,哥兒,你不用擔心。」
由校道:「那些官兒的名宇好多,我都記不得,明天間楊兵部去,叫他保一個人去吧。
」
客氏又笑道:「不行喲哥兒,調兵遣將之事,應該皇帝做主,你要外面的大臣出主意,
將來太阿倒持,那就不好啦!」
正是:狐媚欺幼主,植黨亂朝綱。
欲知後事如何﹖
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塊壘難消傷心悲國事權奸弄柄設計害將軍由校又伸了個懶腰,道:「我實在不
想看了,做皇帝這樣辛苦,真是不做也罷。乳娘,依你說怎麼樣﹖」
客氏巴不得他有此一問,回道:「聽說兵科給事中劉廷元很行,何不叫他帶兵﹖」
由校道:「好,劉廷元就劉廷元吧!」
提起硃筆在奏章上批了,笑道:「乳娘,以後你替我看,你說什麼,我就批什麼。」
客氏迫他看奏章,本心就是故意令他痳煩,好乘機抓權,聽他一說,心中狂喜,面上卻
不表露出來。
蹙眉說道:「由哥兒,這擔子我可擔不起,如有差錯,那些東林黨人一定放不過我。『
由校道:「我不說出去便是。」
客氏這才盈盈笑道:「那麼你去睡吧。奏章讓我看好了。」
由校忽道:「熊廷弼可是個大忠臣!」
邊說邊提筆在紙上胡亂塗寫,字體歪斜,但卻寫得很大,連岳鳴珂在屋簷上也看得清楚
,只見他滿紙寫著『熊廷弼是個大忠臣』,總有七八行之多。
客氏一愕,笑問道:「你怎麼知道熊廷弼是個大忠臣﹖」
由校道:「父皇生前常對我說,說要不是熊廷弼替咱們撐著邊關,滿州韃子早已打進來
了。父皇病重時曾詔他回京,剛才我看到熊廷弼半月前發的奏章,說是已經動身,預計在廿
八可到,廿八就是大後天,你看我要不要出宮去迎接他!」
岳嗚珂又驚又喜,驚的是熊經略此時回京,朝中正混亂不堪,宰相方從哲和魏忠賢內外
勾結,朋比為奸,皇帝又被客氏挾持,只恐對熊經略不利,喜的是三天之後便可見到大帥。
心念一動,忽然想起卓一航三天之後的約期,心道:「怎麼這樣湊巧,熊經略定三天之
後到京,而他的約會也特別提出『三天』這個期限!」
客氏啜了一口參湯,歪著眼睛笑道:「瞧你,你說不為這些事操心,現在又操起心來了
。先帝駕崩,到廿八還未過七日之期,你不能出宮。讓他來朝見你好了。好孩子你也累啦,
快去睡吧!」
由校本來想睡,想起熊廷弼卻想起一樁事情,又道:「剛才我亂翻那些奏章,見十有八
九都是參劾熊廷弼的,熊廷弼既是個大忠臣,那麼那些參劾他的官兒一定是奸臣了。我明日
坐朝,一個個將他問罪。你替我把他們的名宇抄在紙上,好嗎!」
岳鳴珂暗道:「咦,這個小皇帝在這件事情上居然很懂事。」
客氏嚇了一跳,忙道:「我們坐在深宮,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先帝雖說熊廷弼是個忠臣
,但難保他在其他方面不專權擅斷,既然有那麼多人劾他,那他也一定有做錯的地方。」
由校道:「那麼你是說要懲辦熊廷弼嗎﹖父皇在地下知道,一定不答應的。」
客氏道:「兩邊都不理好啦。你若將那些劾熊廷弼的人問罪,一時間那能找這麼多官兒
扶助你處理政事。」
由校側頭想了一陣,道:「好吧,把那些奏章,裝一大籮,都給熊廷弼送去!」
客氏道:「好了,好了,快去睡吧!」
由校把所寫的字團揉成一團,擲落桌底。
客氏替他把奏章收抬好了,牽他去睡。
由校忽然做了個怪臉,道:「李選侍要替我立皇后呢!」
李選侍是光宗常洛最寵的妃子,由校母親早死,事之如母。
。
客氏笑道:「皇上大喜呀,我的由哥兒成了大人了。」
由校道:「我不要皇后,我要乳娘做皇后。乳娘,你真美,你的女兒就像你的妹妹一樣
,和你站在一起,還沒有你好看呢!」
客氏啐了一口道:「瘋話兒!」
開了睡房的門,和由校進去。
岳鳴珂飄身下地,從桌子底下撿起那團紙團,忽聽得外面推門之聲,急又跳上樑上,房
門開處,一個婀娜少女閃身走進。
岳嗚珂心道:怎麼這個少女如此大膽﹖
也不叫門就進來了。
客氏在裡房問道:「是婷兒嗎﹖」
少女叫了聲『媽。』
過了一陣,客氏從裡面走出,把門輕輕掩上,道:「小聲一點,皇帝剛剛睡呢。」
少女道:「魏公公說皇帝在你這裡,所以我才趕來。」
這少女乃是客氏的女兒,名叫客娉婷。
客氏未進宮前,魏忠賢也還未做太監,兩人本是老相好,客氏和他私通,生下一女,就
是這個客娉婷。
所以神宗死後不久,魏忠賢一掌了權,就替客氏把她女兒接來。
但客娉婷卻不知道魏忠賢是她生身之父。
客氏把女兒拉在身旁坐下,笑道:「傻丫頭,你來做什麼了你想做皇后嗎﹖可惜你沒有
這樣福氣。皇帝雖然聽我的話,可是皇后必須是名門望族,誰叫咱們祖宗沒做過大官呢。要
你做妃子找又不願意。乖女兒,你放心,我一定給你挑個好女婿。」
客娉婷面紅紅的佯嗔道:「媽。好沒正經。我問你正經的事,你給皇上說了沒有﹖師公
說他偷偷躲在官內總是不妥。他想弄一個錦衣衛的都指揮做做。」
客氏道:「還沒空說呢。」
客娉婷道:「師公已傳了我的劍譜,你再不替他去說,我可難為情。」
客氏笑道:「這又不是什麼大事情,乖女兒,你這樣心急幹嗎了我明天替你一說便成。
」
岳鳴珂好生奇怪,心道:這個女娃兒也有師公,還練劍呢!
客娉婷忽道:「媽,你借那把龍泉劍給我瞧瞧。」
客氏道:「別提這把劍啦,這把劍幾乎弄出大事。」
客娉婷道:「瞧一瞧有什麼關係。」
客氏道:「這劍你可不能拿去用。」
客娉婷道:「我聽師公和慕容總管道:宮中寶劍雖多,祇有這把最好,其他的還比不上
魏公公新得的那把游龍劍呢!」
客氏微露驚訝之容,自言自語道:「怪不得那小子這樣寶貝﹖」
岳鳴珂聽得她們議論自己的寶劍,十分留意。
客氏邊說邊拉開壁櫥,岳鳴珂凝神注意,忽覺微風颯然,一蓬銀光向自己射來!
岳鳴珂衣袖一拂,將那些梅花針紛紛拂落,一躍下地,客娉婷叫道:「有刺客!」
客氏見是岳嗚珂,嚇了一跳,客娉婷叫道:「媽別慌,女兒拿他!」
客氏一按機關,隱人複壁暗室。
客娉婷隨手拔了一把長劍,刷的一劍向岳鳴珂刺來。
岳鳴珂大吃一驚。
吃驚的不是為了這少女劍法高明,而是她使的竟是玉羅剎獨門劍法的招數!
當下連避三招,門外人聲紛擾,岳嗚珂一個『秋水橫舟』,往她手腕一切,左手雙指點
她面上雙睛,客娉婷武功雖然不弱,究是初臨大敵,心一慌,被岳鳴珂劈手將長劍奪過,縱
身一躍,一本劍譜忽然跌下地來『岳嗚珂急忙撿起,門外衛士已然搶進。岳鳴珂奪獲的那把
長劍雖然不是龍泉寶劍,卻也十分鋒利,隨手一削,把一名衛士的單刀削斷,右腳一起,又
將一名衛士踢出門外,飄身飛上屋簷,再一翻身上了屋脊,疾忙逃跑,越過幾重樓台殿宇,
忽聽得四面大喊』捉刺客『之聲!岳鳴珂躲入花樹叢中,只見數十名衛士,四處湧來,追趕
的方向卻不是向自己鬧事的乳娘府,岳嗚珂好生奇怪,跳上樹頂瞭望,只見遠處一條黑影,
疾若流星,從內苑一直飛出外面的保和中和太和三大殿,倏忽不見,身形之快,前所未見!
那份輕功絕不在自己之下!岳鳴珂大為奇怪,想不到有人和自己在同一天晚上夜闖深宮。衛
士們到處搜索,過了半個更次,漸漸散去,岳嗚珂見附近祇有兩名衛士巡選,走來走去,驀
然想道:我何不捉著他們一問,即從花木後突然撲出,雙臂斜伸,以閃電般的手法,分點兩
名敵人穴道,左邊那名衛士咕咚一聲,應指即倒!右邊那名衛士突然向後一仰,反手一勾,
竟然勾著了岳嗚珂手腕,岳嗚珂坐腰一帶,沒有帶動,自己卻反力而給他反推了出去,不由
得大吃一驚,拔出長劍,一劍刺出,那人悶聲不響,身形一翻,雙掌切落,竟然搶攻自己左
面空門,岳嗚珂劍鋒一顫,疾刺敵人小腹,這一招迅捷無倫,那人』嚇『的一聲,一低頭,
竟然從劍底鑽過,雙掌迅收即發,掌風夾耳掠過!功力之純,變招之速,為岳嗚珂對敵以來
所僅見。殊不知岳嗚珂吃驚,那人卻吃驚更甚。他是東廠衛士的總教頭,官中的第一把好手
,名叫慕容沖,身兼內外兩家之長,幾十年來,從無對手。那料今晚宮中,接連兩處報有刺
客,神武官前發現的刺客,輕功在他之上,追之不及,這猶說是未曾交手,不算折損威風:
而這名刺客,見面三招,劍劍辛辣,自己幾乎給他刺中,而且他身上穿的還是東廠衛士的制
服,看來必定有人已遭毒手。若然擒他不得,自己還有何面目以見同僚。兩人各懷戒懼,手
底絲毫不緩,片刻之間,已各自搶攻了一二十招!岳嗚珂見他啞鬥悶戰,起了疑心,低聲喝
道:「喂,你是那條線上的朋友!我不是宮中衛士,你別認錯了人!」
在岳鳴珂心中,以為他既不招喚同伴,可能像自己一樣,也是偷偷溜進皇宮。
殊不知慕容沖身為東廠衛士的總教頭。
武功自誇無敵,初時發現『刺客』,又想獨自擒獲領功,生怕其他衛士趕來分功,所以
未曾呼喚。
岳嗚珂這一起疑,出聲招呼,略一分心,劍法稍緩,慕容沖見隙即入,『蓬』的一拳,
擊在岳嗚珂肩上,竟是岳鳴珂內功深湛,也晃了幾晃,忍痛還了一劍。
慕容沖一招得手,撲擊越加凌厲!
岳鳴珂中了一拳,慚覺不支,又鬥了二三十招,乾清宮的衛士已聽到聲息,遠遠趕來。
慕容沖急於領功,左手勾拳,右手綿掌同時發出,岳鳴珂向後一仰,長劍迅戳下盤,呼
的一聲,掌風從鼻尖掠過,慕容沖向上一躍,嗤的一聲,褲管也被刺穿,岳嗚珂側身一劍,
慕容沖忽然大叫一聲,騰身便走。
黑黝裡一個人竄了出來,把岳嗚珂一拉,轉到假山石後。
這人正是成坤,他身為御前侍衛的班長,當然也是一流高手,他躲在山洞裡悶得發慌,
聽得外面聲響岑寂,偷偷溜出,忽然發現慕容沖來回搜索,若在平時,成坤武功雖然略遜於
慕容沖,還不至怕他,但在此際,卻嚇得又躲到假山石後。
躲藏的地方,恰恰和岳嗚珂隱身之處相距不遠。
不久,岳鳴珂竄出和慕容沖交起手來,成坤日間曾受苦刑,創傷朱復,急忙運氣調元,
過了一陣,見岳嗚珂中了一拳之後,漸處下風,偷偷折了幾枝竹枝,用最上乘的『摘葉飛花
,傷人立死』的暗器功夫,發了出去。
慕容沖戰岳嗚珂不過是打個平手,驟然發現有高手暗伺在旁,只怕折損當場,縱同伴趕
來,他已有傷顏面,所以騰身便走。
成坤把岳鳴珂拖到假山石後,道:「隨我來。」
轉過幾處假山,突把一塊大石一掀,露出一個黑黝黝的地洞。
成坤和岳嗚珂緩了口氣,只聽得外面又鬧成一片。
成坤道:「從這裡可一直通到宮外御河,不必冒險從西華門出去了。」
岳鳴珂道:「這條神秘地道沒人知道麼﹖」
成坤道:「這條秘道是先帝還在東宮之時所造。只有五名衛士知道。先帝一死,我們這
班御前侍衛都已失勢。他們未必肯為魏忠賢賣力,我料他們未必敢冒險到地道來搜。」
兩人一路出去,果然毫無阻滯,背後也沒人追。
不久聽見水聲淙淙,成坤打開暗門,河水淹漫進來,岳鳴珂就想竄出,成坤叫道:「且
慢!」
伸手在石壁上一按,岳嗚珂這才看出,洞外有一面鐵輪疾轉,輪葉都是尖刀,過了一陣
,轉勢漸緩,又過了一陣,才完全停止。
成坤掩上暗門,和岳嗚珂從刀輪之下鑽出,上岸之後,成坤仰望天色,說道:「天快亮
了,我們這身濕漉漉的不好行走。董方的家就在附近,我們且到他那裡換過一身衣裳,我也
有話要對董嫂子說。」
董方是成坤的副手,董方的妻子也是武林人物,並且知道丈夫一向和成坤不大和好,開
門一見成坤帶了另一個衛士像兩隻落湯鸚似的走了進來,不禁嚇了一跳,成坤道:「大嫂把
門關緊,我有話要和你說。」
成坤把董方臨危救他,受了暗算之事說了,董方妻子素知成坤從不說謊,『哇』的一聲
哭起來道:「我早叫他不要當這撈什子的御前侍衛了,跟我父親幹鏢行還自在得多,他卻不
聽,如今果然出了事了。」
成坤道:「嫂子,你先別哭,我們二人雖然一向不大和好,但他這次捨身救我,我卻感
激得很,包在我的身上,把你丈夫救出來便是。」
董大嫂收了眼淚,睜大眼睛,露出疑惑之容,似乎是在說:「你自身難保,如何能救我
的丈夫﹖」
成坤道:「你拿紙筆來,我替你寫一封信,天明後你去找錦衣衛指揮石浩,叫他替你把
信送給魏忠賢,魏忠賢再大膽子也不敢殺你丈夫!」
岳鳴珂恍然悟道:「是啊,成大哥沒死,魏忠賢自然不敢殺董大哥。」
董大嫂這時也已醒悟,成坤知道宮中的秘密太多,魏忠賢與客氏穢亂宮廷誅鋤異己等等
事情,遮瞞不了成坤耳目。
而且官中還有許多衛士是成坤的朋友,成坤以此要挾,魏忠賢總不能不有所顧忌。
成坤寫了書信,蓳大嫂道:「我已替你們準備了兩套衣服,你們將就一點穿吧。」
成坤和岳嗚珂進了客房,掩上房門把濕衣脫下,成坤的濕衣中藏著一對手套,成坤反覆
看了一遍,珍而重之的把它放在桌上。
岳嗚珂抬起的皇帝所寫的那團紙團,藏在貼肉之外,幸喜沒有濕透,急忙點起油燈,貼
著燈罩,把它烘乾。
換了衣裳,成坤忽道:「岳大哥,你的武功是高明極了,小弟遠遠不如。你救了我的性
命,今生我是無可報答的了,這一對手套萬望你賞面收下。」
岳嗚珂道:「成大哥,這是那裡話來﹖……」
本想推辭,見他辭誠意懇,而且一對手套也不是什麼貴重東西,也便收了。
成坤見他收好手套,這才說道:「岳大哥,這對手套乃先帝所賜,聽說是用金絲猿的毛
和黑龍江的白皮線織成,刀槍不人,毒邪不侵,戴上了用來空手奪人兵刃,那是最好不過!
」
岳嗚珂叫道:「你為何不早說,這樣貴重的禮物,我可不敢接受!」
把手套拿了出來,成坤笑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你既答允收了我的微禮,如何又
要反悔!」
岳鳴珂沒法,只好再多謝一遍,把手套珍重地藏人懷中。
這時東方已露魚肚白色,董大嫂出門僱了一輛馬車,悄悄把成坤岳嗚珂送走,她也入皇
城去了巳岳鳴珂吩咐趕馬車的駕到兵科給事中楊漣家中,成坤道:「啊,原來你是住在那裡
,楊漣是一個好官。諒來他們不敢太過放肆。」
岳鳴珂道:「怎麼﹖」
成坤道:「你住在楊家有人知道嗎﹖」
岳嗚珂道:「知道的不多,我人京時也料不到發生這些事情,所以也就沒有把居處保密
。」
成坤嘆了口氣,貼著岳嗚珂耳根悄悄說道:「你的住處只怕他們已知道了。」
岳鳴珂道:「你怎麼知道﹖」
成坤道:「前天我被魏忠賢囚禁之前,聽得有些東廠衛士商議,說是要監視楊家。我正
不明白為何他們如此,原來是你住在那裡。」
岳鳴珂大急,趕到楊家,天已大明,成坤偷瞧外面,見沒熟人,和岳嗚珂下車,忽見楊
家大門打開,家人叫道:「岳爺回來了!」
岳嗚珂和成坤走上中堂,只兒楊漣端坐當中,大叫『反了!』
岳嗚珂急問何事﹖
楊漣道:「我身為兵部大員,料不到竟然有強盜打我的主意。」
岳嗚珂道:「失了什麼東西﹖」
楊漣道:「東西倒沒有失什麼。強盜只拿了一些古董,不過你那位同伴卻給賊人劫走了
。」
岳鳴珂一聽,魂飛魄散,他和鐵珊瑚意氣雖然未盡相沒,可是一路同行,情份卻如兄妹
。
定了定神,問道:「強盜來了多少﹖」
楊漣道:「大約有七八個吧﹖都是蒙面的!你那位同伴出來和他們打,寡不敵眾,給捉
去了。」
岳嗚珂一想:這班強盜一定是魏忠賢的手下,但不敢說出,免楊漣憂懼,只道:「待小
姪邀請武林朋友,替老伯偵查。」
楊漣道:「京中從來沒有出過這樣猖獗的匪徒,我要到兵部衙門去,叫他們通知九門提
督,問他是幹什麼的﹖你回來了那好極啦,替我看著這個家吧。」
又吩咐家丁嚴密看管門戶,怒氣沖沖,親自到兵部去了。
岳嗚珂和成坤進入客房,成坤道:「必然是東廠衛士幹的無疑。令友是誰,叫什麼名字
,我替你打聽打聽。」
岳嗚珂道:「我進宮去和他們大鬧一場。」
成坤搖播頭道:「不行,你鬧了兩次,他們一定嚴密戒備。宮中除了慕容沖外,聽說還
新來了兩名高手,連我也只是隱隱約約的聽他們說,不知道他們名宇。像此情形一定是在江
湖上輩份極高的人,岳兄若再冒險闖宮,只恐自投羅網。我在宮中還有好友,待過了一兩天
,風聲稍緩之後,我就秘密替你打聽。」
岳嗚珂一想,也只好如此,道:「那麼,你看他們還會不會再來﹖只怕我們不去找他,
他卻來找我們。」
成坤道:「兵法云虛者實之,實者虛之。出了這樁事情,他們料你不敢住在楊家,我們
卻偏在這裡。他們和楊漣沒有什麼仇恨,看來不會再來。再說,他們若來,以你我的武功,
當場捉他一兩個,然後拚死打出去,把這件事揭穿,索性和他幹一場。」
岳嗚珂道:「好,就是這樣!」
晚上楊漣回來,道:「九門提督已下旨緝拿,我限他們十天破案。」
岳鳴珂暗笑道:「這個案叫九門提督去辦,十年也不會破!」
楊漣緩了口氣忽道:「這件事氣死我了,好在還有一件好消息可告訴你,」岳嗚珂問道
:「什麼好消息﹖」
楊漣道:「今日我到兵部衙門,接到了熊經略八百里快馬加急送來的信,說是後天便可
到京,告訴兵部同仁知道。信中並說要在寒舍下榻。這真是大喜之事,朝中亂糟糟的,也得
他回來管一下了。」
熊經略要回來之事,岳嗚珂昨晚已知,不過現在消息更加證實,心中亦是高興。
便道:「熊經略雖然手握兵權,但他是外臣,只恐管不了朝廷之事。」
楊漣道:「論職位他雖然高不過台閣之臣,但他正氣凜然,又有尚方寶劍,就是方從晢
魏忠賢也要怕他。」
到了熊廷弼回來的日期,熊廷弼的幾位好友如吏部尚書周嘉謨,禮部尚書孫慎行,都御
史鄒元標等人都到楊漣家中等候。
兵部尚書楊焜本也要來,但卻因調兵陜西之事,不能參加。
幾個人一早便等,等到過了午牌時分,都未聞有鳴鑼開道之聲,正自奇怪。
孫慎行道:「莫非改期了﹖」
楊漣道:「熊經略絕不會失信於人。」
話猶未了,管家的來報道:「外面有兩條大漢要見老爺。我間他姓名,他說是姓熊的,
只恐是熊經略的家人,老爺見不見他。」
楊漣『啊呀!』
一聲站了起來,道:「快請他進來!這一定是老熊了,我知道他的脾氣!」
過了片刻,一個虎頭鷹目的大漢踏步走上台階,滿臉風塵之色,後面一個隨從,背著一
個包袱,眾官紛紛起立,叫道:「熊經略,你怎麼不預先通報一聲!」
想不到這個手握兵符,聲威赫赫的名將,竟然只帶了一個隨從,就從邊關來到京城。
熊廷弼笑道:「我不是前天就派人送了信嗎﹖怎麼說我沒有通報。」
眾官所指的『通報』其實不是如此,只好笑道:「你這樣來,真像一個剛剛從陣上退下
來的兵大爺。」
熊廷弼大笑道:「我本來就是大兵嘛。」
岳鳴珂也急出來參見,熊廷弼道:「你也住在這裡,那好極啦!咱們晚上再談。」
接著把他的隨從給各人引見。
這隨從名叫王贊,是武林名家,日月輪邱太虛的入室弟子,和岳嗚珂早已相識。
岳嗚珂道:「路上沒遇到事!」
王贊笑道:「途中遇過兩三處剪徑強人,見我們只有這點行李,看都不看就走了。」
岳嗚珂笑道:「那麼算是他們的造化。」
眾官圍著熊廷弼迫不及待的把朝中亂糟糟的事說了出來。
熊廷弼默然傾聽,不時搖頭。
眾官正自說得高興,忽聽得外面大聲吆喝,管家的報道:「欽差大人到!」
眾官迴避,熊廷弼和岳鳴珂也退人廂房,楊漣在中堂站立。
過了片刻,大門開處,只兒一個蟒袍玉帶的官兒,帶了幾十名校尉,走上堂來。
楊漣急忙跪下領旨,欽差道:「不關你的事,叫熊廷弼出來!」
熊廷弼對岳鳴珂笑道:「咦,我前腳剛到,他們後腳就來了。聖主年紀雖幼,倒很精明
呢!時間算得這樣的準!」
說著,隨便整整衣冠,走出堂外,忽聽得欽差喝道:「熊廷弼跪下領旨!」
熊廷弼跪下領旨,只聽得欽差宣讀道:「罪臣熊廷弼專權擅斷,縱兵攪民,巡邊經年,
並無寸進。而今又擅離職守,私自回京,藐視朝綱,圖謀不軌。著令繳回尚方寶劍,下大理
府審問。」
欽差讀了之後,喝道:「綁了!」
熊廷弼氣得鬚眉如戟,大聲叫道:「我是先帝召回來的,有什麼罪﹖」
欽差喝道:「你豈不聞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今上的聖旨,你敢咆哮﹖柢此一端便是大
罪!」
熊廷弼怒道:「聖上年幼,朝政被奸臣賊子把持,罷了,罷了!」
束手就縛。
熊廷弼還以為這真是聖旨,所以雖然氣憤填胸,卻是不敢違背。
楊漣木立一旁,嚇得呆了。
校尉正自湧上來綑縛,岳鳴珂忽然在廂房一躍而出,舌綻春雷,大喝一聲:「且慢!」
欽差斥道:「你是何人!」
岳鳴珂雙臂一振,把四名衝上來的校尉,彈出三丈開外,跌落台階。
欽差大叫:「白日青天,你敢造反!」
熊廷弼氣上加氣,厲聲斥道:「岳嗚珂,你想陷害我嗎﹖」
岳鳴珂虎目含淚,急聲說道:「大帥,這聖旨是假的!」
熊廷弼大吃一驚,道:「假的﹖」
欽差斥道:「胡說!」
指揮校尉捕人。
熊廷弼倏的拔出尚方寶劍,喝道:「且慢,待我弄清楚了,再跟你去!」
眾校尉素知熊廷弼有萬夫不當之勇,更兼他這一喝,神威凜凜,一時間不敢動手。
岳鳴珂從懷中掏出一團紙團,展了開來,鋪在手心,叫楊漣道:「楊大人,你來看,這
是不是當今聖上的親筆筆跡﹖」
每逢皇帝登位,總有詔書分發各部,慰勉大員。
楊漣一看,只見紙上寫滿『熊廷弼是大忠臣』幾個大宇,歪歪斜斜的有七八行之多,果
是由校筆跡。
心氣頓壯,也不暇問岳嗚珂從何得來,大喜說道:「熊大人,這是當今皇上筆跡!」
叫道:「各位大人出來,咱們大家看看!」
這欽差是魏忠賢的奸黨崔呈秀,這時慌了手腳,強自鎮定,大聲喝道:「聖旨那有假的
﹖」
把詔書一展,露出皇帝玉璽,熊廷弼一眼看去,字跡雖然不像,玉璽卻是真的。
岳嗚珂急道:「奸閹當權,盜用國璽。大帥上朝和他辯去。」
熊廷弼冷笑道:「崔呈秀,我和你親自上朝!」
眾官道:「我們陪去!」
崔呈秀道:「熊廷弼,你如此侮蔑朝廷,抗旨違命,那是抄家滅族之禍!」
熊廷弼道:「不用多說,我拼殺拚剮,和你上朝﹖」
崔呈秀靈機一動,道:「聖上在宮守孝,你要上朝,明早去吧。」
又假意呼喝道:「楊漣,熊廷弼交你看守了,若然明日不見,唯你是問!」
率領校尉撤退,熊廷弼暗道崔呈秀那廝總逃不掉,自己是外臣,不便在此扣留他們。
於是喝止岳嗚珂,讓他們退出,幾個大官氣得說不出話!
熊廷弼頹然坐下,嘆了口氣,搖頭說道:「算這聖旨是假,朝中奸黨如此猖獗,國事已
不可為了!」
眾官紛紛慰勸。
楊漣道:「熊大哥遠道回京,別給這些奸賊敗了豪興,咱們喝酒!」
正說話間,忽聞得外面又有大聲吆喝,把門敲得震天價響,楊漣怒道:「崔呈秀這廝還
敢回來!」
話猶未了,大門砰的震開,一群人湧了進來,個個以黑布蒙面,祇留面上雙睛。
為首的大聲喝道:「聽說熊大帥回來,咱們要借點銀兩!」
熊廷弼狂笑道:「我兩袖清風,何來銀兩!」
楊漣大叫道:「白日青天,明火打劫,反了,反了!」
岳嗚珂道:「這些人不是普通強盜!」
幾十名強盜紛紛圍上,熊廷弼把楊漣推人房中,為首的『強盜』一手抓下,熊廷弼一聲
大喝,寶劍橫劈,那名『強盜』身形一斜,呼的一掌掃去,熊廷弼叫道:「你這樣身手做強
盜豈不可惜?」
岳鳴珂側身一劍,接囗叫道:「慕容沖你要不要命?」
那名強盜驟吃一鷲,緩了一緩,熊廷弼道:「鳴珂,你認得他?」
慕容沖見被識破,大喝一聲『把他們幹了!』
幾十名東廠高手,一湧而來,把熊岳二人迫到牆根!
原來矯聖旨,扮強盜都是魏忠賢和客氏的策劃,想瞞住皇帝,把熊廷弼除去。
王贊一擺五行輪從房中衝出,一名衛士提鞭劈下,給他五行輪一絞,頓時脫手,斷為兩
截。
衛士中突然衝出一個老頭,雙掌疾發,掌風雄勁,把五行輪竟然震歪,岳嗚珂貼著牆根
,一劍刺出,那老者足根半旋,左掌一招『迅雷擊頂』,摟頭劈下,大白天看得清清楚楚,
手掌紅似硃砂,岳鳴珂大叫道:「金老怪,你也來了!」
那老頭哈哈大笑,索性把面巾除下叫道:「岳嗚珂,今朝須報你一劍之仇!」
岳鳴珂道:「大帥,這老賊練的是毒砂掌,不要給他碰著!」
運劍如風,擋在熊廷弼面前,慕容沖和金獨異左右夾攻!
岳嗚珂十分危險。
熊廷弼睜目大喝:「鼠子敢爾!」
突然發起神威,把迫近身前的一名衛士一手抓起,摔出門去!
眾衛士吃了一驚,慕容沖叫道:「不必怕他!」
施展大擒拿手來搶熊廷弼寶劍!
龕!
廷弼雖然力敵萬夫,擒拿撲擊卻非所長,幾乎遭了慕容沖毒手,王贊拚死力戰,兀是抵
擋不住!
正在緊張,房中一人又竄了出來,大聲叫道:「眾兄弟聽我一言!」
此人正是成坤,東廠衛士,全都認得,給他一叫,一半人停下了手。
成坤叫道:「熊經略朝廷柱石,雙手擎天,你們怎能如此喪心病狂,把他謀害!魏闈現
在雖然得勢,將來必無好下場,兄弟們,大家散了吧!」
有幾名衛士突然大哭起來,撤下兵器便逃!
慕容沖急忙喝道:「成坤已是叛賊,誰敢聽他說話,死罪難逃!」
這批特別挑選來的衛士,十九都是魏忠賢心腹,聽了這話,除了少數幾人棄械潛逃之外
,其他的又再圍攻。
岳鳴珂擋在熊廷弼面前,成坤王贊二人,一人在右,一人在左,貼著牆根,拚死力戰。
幸虧那幾十名衛士,雖然迫於魏忠賢與慕容沖之勢,不敢潛逃,但已有一半只是作勢佯
攻,不肯出力。
但,雖然如此,慕容沖與金獨異武功實在高強,只此二人已使岳鳴珂等三人難於應付,
何況還有其他衛士圍攻,又戰了片刻,成坤肩頭中了一掌,熊廷弼左臂也中了一刀。
岳鳴珂雙瞳噴火,揮劍死戰。
忽然外層的衛士紛紛慘叫,一個老頭大聲喝道:「金老怪,這回可找著你了!」
金獨異叫道:「郝賢弟,你接他十招!」
叫喊聲中,忽又聽得咯咯笑聲,十分清脆,笑道:「還有我呢!金老怪咱們第一次見面
,你不賞面賜招嗎了﹖」
笑聲繞樑,寒光閉目,只見玉羅剎手提長劍,發出異樣光芒,從人叢中殺了進來,轉瞬
之間,刺傷了七八名衛士,直殺到核心!
慕容沖大怒,反手一勾,玉羅剎一劍撲空,幾乎給他擊中!
劍鋒一顫,似左反右,慕容沖也幾乎給她刺著,兩人換了一招,各自吃驚!
玉羅剎為了背腹受敵,笑道:「這樣打不好!」
反手一劍,將一名衛士刺傷,低頭又避過慕容沖一掌,一個旋身,轉到岳鳴珂身邊,也
學著他貼牆作戰。
岳嗚珂大喜道:「練女俠,快來保衛大帥!」
玉羅剎冷冷說道:「我不管你什麼大帥,我祇要劍譜!」
驀然一躍而出,一劍向金獨異刺去!
金獨異猛發一掌,掌風頁胸,玉羅剎被震迫退了一步,劍鋒一轉,帶守帶攻,嬌笑道:
「唔,果然不錯!只是也還不配要我的劍譜!」
側身兩記怪招,金獨異也給迫得退了兩步。
岳鳴珂叫道:「練女俠,你的劍譜包在我的身上,你今日如此出力,我先謝你!」
玉羅剎道:「我可不領你的情,我也不是替你出力。」
話雖然如此,但她手中劍招,可是招招毒辣,絲毫不緩。
岳嗚珂百忙中斜眼一瞥,忽見玉羅剎手上那把寶劍,甚似自己的游龍劍,非常奇怪,但
在圍攻之中,已無暇細心辨認!
酣鬥中忽又聽得外層衛士出聲呼喝,有人叫道:「金大哥,是硬把子!」
金獨異應道:「我知道,分一半去圍他!」
玉羅剎笑道:「爹爹,你殺進來!金老怪在這裡!」
外面一個蒼老的聲音叫道:「行呀!玉娃兒!」
驀然只見幾名衛士飛在半空,原來是給那老頭用大摔碑手抓了起來,摔出門去!
片刻之後,那老頭邊打邊撲人來,岳嗚珂不知此人便是威震西北的鐵飛龍,見如此聲勢
,甚為驚異,心想:這個女魔頭果然神通廣大,居然認了這樣一個爹爹。
鐵飛龍與玉羅剎一來,岳鳴珂這邊實力大增,可是敵人那邊力量更增!
原來那些衛士起初不想陷害熊廷弼,有一半不肯出力,可是到鐵飛龍與玉羅剎一來,下
手毒辣無比,不覺激起公憤!
那些原先不肯出力的衛士,見同伴給玉羅剎刺傷遍地,而且每一劍中的不是關節要害,
就是穴道所在,痛得滾地大叫,慘不忍聞。
那些被鐵飛龍摔死打傷的,更是腦漿迸流。
衛士們大怒,紛紛圍攻玉羅剎鐵飛龍二人,熊廷弼這邊,反而減了壓力。
圍攻P
玉羅剎劍法雖高,可是須配以輕功,才相得益彰。
在圍攻中輕功使不出來,威力減了一半,幸好鐵飛龍下盤功夫極穩,掌力雄勁異常,劍
掌相連,這才抵擋得住。
岳嗚珂見形勢略穩,但危機仍未消逝,而且又怕東廠增援,心中仍然著急。
玉羅剎刷刷兩劍,把逼近身前的一名衛土刺傷,又嬌笑道:「岳嗚珂,你的好朋友呢﹖
」
岳鳴珂心念一動,應道:「就來!」
騰出左手,取了成坤所贈的手套帶上,突然衝了出去!
金獨異大喝一聲:「那裡走!」
呼的一掌橫掃過去,岳嗚珂突然伸出左掌一接,右手劍閃電驚飆,『喀』的一劍將他脛
骨刺穿。
左掌借他的掌力,騰身飛起,竟然從眾衛士頭上,飛越過去!
按說金獨異武功絕不在岳嗚珂之下,如何會吃此大虧﹖
原來金獨異自恃掌有劇毒,岳鳴珂從不敢硬接,所以鬆了戒備。
那知岳嗚珂帶了金絲手套,不怕毒傷,竟然用了一記絕快的招數和他搶攻,一招得手便
即逃出!
熊廷弼見岳嗚珂臨危逃走,不覺大奇。
王贊氣道:「患難見人心,果然不錯!」
熊廷弼道:「岳鳴珂想是另有作為,你不要胡亂猜疑!」
寶劍展開,寒光揮霍!
金獨異受了劍傷,功力大減,慕容沖雖然武藝高強,但熊廷弼神勇過人,又有王贊成坤
兩名高手掩護,而且其他的衛士又不肯攻他,所以雖然不能突圍,倒也能暫安無事。
再說白石道人被人威嚇,大為憤怒,召集了京中的武當派弟子十多人,更加上柳西銘約
來的高手十多人,濟濟一堂,準備與敵人決一雌雄。
候了兩天,敵人蹤影不見。
這日已是最後日期,心情份外緊張,眾人集在柳家,從早上守到下午,仍然不見敵蹤。
柳西銘笑道:「武當派聲威蓋世,有什麼人敢輕捋虎鬚。」
白石道人甚為得意,笑道:「過了今日,我可不等他了。」
正談笑間,忽有武當弟子報道:「有人來!」
柳西銘問道:「有多少﹖」
把風的弟子報道:「只是一人!」
柳西銘奇道:「這樣大膽,把門打開,讓他進來!」
片刻之後,一人滿頭大汗衝進,眾人紛紛起立,準備迎敵。
卓一航叫道:「啊,原來是岳大哥!」
白石道人鬆了口氣,以為他是得了訊息,趕來助拳的。
冷冷說道:「岳英雄,不必有勞大駕了!」
岳嗚珂笑了一笑,走上前去與卓一航拉手,突然拚指在卓一航腰間一戳,點了他的軟痳
啞穴,一轉身將他背起,飛一般的衝出門去。
滿堂高手,驟出不意,全都愕然。
正是:突出奇兵施妙計,滿堂高手盡驚奇。
欲知岳嗚坷何故將卓一航擄去,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風雨多經斷腸遺舊恨市朝易改歷劫騰新愁且說岳嗚珂突如其來,把卓一航的軟
痳啞穴點了,一轉身將他背起,飛一般的衝出門去,滿堂高手無不愕然。
白石道人怒喝道:「原來是你這小子與我為難,追﹖」
率先仗劍追出!
柳西銘知道岳嗚珂身份,道:「道兄不可魯莽﹖」
白石道人已率武當弟子追出大門。
柳西銘和一眾武師只好跟著追出。
岳鳴珂輕功卓絕,背了一人,還是比白石道人高出少許,白石道人使出『八步趕蟬』的
絕技,還是落後兩三丈地之遠,恨得牙根癢癢的,但投鼠忌器,又不敢施放暗器。
岳嗚珂一口氣跑到楊家,這才把卓一航穴道解開。
卓一航剛剛轉醒,便聽得裡面金鐵交鳴,叱吒追逐的廝殺聲,幾乎疑是發了一場惡夢,
未及開聲,岳嗚珂已在他耳邊說道:「卓兄,助我一臂之力,救熊經略﹖」
再說玉羅剎與鐵飛龍正在吃緊,忽見卓一航與岳嗚珂連袂而來,精神陡振,長劍一抖,
換了一個劍花,一招『李廣射石』,直取金獨異咽喉要害:金獨異肩頭一偏,反手勾她的手
腕,鐵飛龍一拳搗出,金獨異沉腕一格,竟給震退兩步:玉羅剎已倏的衝出,寶劍上下翻飛
,頓時間連傷四名東廠衛士衝出去接應卓一航了。
卓一航見鐵飛龍與玉羅剎都在此地,又驚又喜,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岳鳴珂道:「你與練女俠敵著這班強盜,我去救大帥。」
運劍如風,斜刺殺開血路。
卓一航跟蹤望去,只見牆角一個魁梧漢子,熊腰虎背,凜若天神,想必是熊廷弼無疑。
卓一航對熊廷弼久已欽仰,見此情形,馬上明白了岳嗚珂用意,對玉羅剎也頓然好感起
來,急運武當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殺出重圍,劍劍辛辣,霎時間也傷了幾名東廠衛士,玉羅
剎已然殺來會合。
卓一航喜道:「練姐姐,原來你也是一片忠心,來救熊經略了!」
玉羅剎本意只是來追索劍譜,見卓一航如此言語,也不便細說,盈盈一笑,將當前兩名
衛士的手臂削斷,笑道:「傻小子,先把這班人了結再說。你的熊經略損傷不了,有你的好
朋友保著呢,你擔什麼心﹖」
言笑之間,手底絲毫不緩,劍尖東刺西戳,又傷了幾名衛士的關節要害,痛得他們滿地
打滾!
再說白石道人一腔怒氣,仗劍急追,忽見岳嗚珂將卓一航放下,並肩進入楊漣官邸,而
裡面又傳出陣陣廝殺之聲,不禁大奇,不知他們搗什麼鬼,略為遲疑,也闖了入去。
只見卓一航和一個少女,並肩聯劍,正自殺得熱鬧,那少女長眉人鬢,秋水橫波,金環
束髮,紅綾纏腕,美豔之中,透著一股令人心顫的殺氣!
白石心頭一震,暗想:這『妖女』必是玉羅剎無疑!
白石道人一心想把女兒許配師姪,幾乎已把玉羅剎規為敵人,驟然見到,又忌又恨!
卓一航叫道:「師叔快來呀,熊經略在這裡呢!」
白石道人一口劍遮攔抹刺,護著全身,卻並未殺進。
酣戰間,有一個蒙面漢子被玉羅剎劍尖劃破面具,分成兩半,落在地上,白石道人一眼
望去,心頭火起,喝道:「哼,原來你在這裡,三日之期正屆,我倒要看你有什麼本事趕我
出京﹖」
劍光霍霍展開,向那人直殺過去。
你道白石道人因何動怒,原來這人正是那日在天橋暗算他的賣武漢子。
名叫郝建昌,乃是陰風毒砂掌金獨異的首徒。
原來暗算白石道人,和恐嚇柳西銘限他三日之內趕白石出京等事,都是應修陽在暗中指
使。
應修陽本是魏忠賢心腹,光宗一死,他便秘密入京,又由他引進了金獨異。
只因金獨異聲名太壞,所以在宮中也是隱瞞身份。
自岳鳴珂第一次大鬧皇宮和卓一航被光宗臨死之前召見,這兩件事同日發生之後,東廠
偵騎四出,早把兩人的身份和下落探明。
應修陽聽說岳嗚珂是熊經略的使者,吃了一驚,對魏忠賢道:「熊廷弼在二十八回來,
宗主要除掉他,必先要把他的羽翼剪掉。」
魏忠賢道:「我新掌大權,朝中文武,最少有一半人和熊蠻子同一鼻孔出氣,如何可以
一齊除掉!」
應修陽笑道:「我說的不是指熊廷弼朝中的同黨,而是指可能幫助他的江湖好手。須知
宗主原訂的計畫,也不是在朝廷之上將熊廷弼扳倒,耐是暗中派人幹掉他。如果他有許多高
手相助,事情就會弄壞了。」
魏忠賢道:「我知道熊蠻子的脾氣,他不會從遼東帶許多人回來的。祇岳鳴珂一人,算
他有天大本事,也護不了熊蠻子。」
應修陽道:「岳嗚珂一人固是孤掌難嗚,可是那卓一航正是岳嗚珂的好友。」
魏忠賢道:「那卓一航武功如何!」
應修陽道:「那卓一航的武功雖然比不上岳鳴珂,可是他是武當派的掌門弟子,我們探
得他這次來京,也是和一個師叔同來的。在北京的武當派高手就有十多個人。」
魏忠賢道:「那麼就把他們一齊幹掉吧!」
應修陽道:「不行喲,宗主。當今江湖之上,武當派聲威最盛,又喜他們一向不理朝政
,我們和他們井水不犯河水,那倒可相安無事,若然把他們派中的長老和掌門幹了,豈不是
憑空樹了一個勁敵。」
魏忠賢道:「江湖之事我不如你熟悉,依你說該怎麼辦﹖」
應修陽道:「不如派人暗算那個道士叫他吃點小苦頭,然後恐嚇他和收留他的那個居停
主人,限他三天之內離京。示意我們三天之內,必到他的住址尋事。我知道那道士素來強項
,一定不肯離京。在三日的期限內,必定邀齊他的本派弟子,在家中等候我們。其實我們並
不是向他們尋事,只是防備他們去和岳嗚珂會合,叫我們難於向熊廷弼下手罷了。」
魏忠賢道:「這正是聲東擊西之計,就這樣辦吧!」
可笑白石道人懵然不知,做夢也料不到其中藏著這樣大的陰謀﹖
其實白石道人也不是有心相助岳嗚珂,那『聲東擊西』之計只是應修陽防患未然,擔心
他們會合成一路,所以設計將他們隔開而已。
豈知這樣一來,反引起了岳嗚珂的疑心,在緊急之際,陡然想起那三日的期限,猜破了
敵人的用意。
因此也便將計就計,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將卓一航劫走,引得白石道人和武當派弟
子大舉追來!
這時熊廷弼之圍慚解,金獨異見白石道人一來,情知武當派必大舉而至,慌了手腳,叫
道:「風緊,扯呼!」
鐵飛龍一掌搗出,攔著去路,慕容沖橫擊一掌,將鐵飛龍的招數破開,把手一揮,正想
招呼同伴撤走,外面柳西銘武師和武當弟子已然趕至,白石道人不知敵人乃是東廠衛士,大
聲叫道:「把他們截住!」
這一來優劣勢易,武當派的弟子加上柳西銘請來助拳的好手,不下二三十人,頓時反客
為主,把東廠衛士圍了起來,劍影刀光,滿庭飄瞥,金獨異和慕容沖並肩衝出,被白石道人
和柳西銘一截,隔了開來。
玉羅剎一聲長笑,長劍寒光閃閃,霍地捲來,金獨異運掌成風,擋了幾招。
岳鳴珂刷的一劍刺到,金獨異反手一掌,岳鳴珂左掌一擋,右手長劍劃了半個圓弧,嗤
的一聲,將金獨異上衣刺破,玉羅剎出手如風,一招『流星疾駛』,點向金獨異心窩,金獨
異側身一閃,只聽得玉羅剎喝聲『著!』
劍尖一顫,鮮血飛濺,在金獨異胸上劃了一道日子。
本來若論武功,金獨異絕不在玉羅剎與岳鳴珂之下,但岳鳴珂戴了金絲手套,不怕毒傷
,威力無形增了幾分,更加上玉羅剎劍法兇殘無比,金獨異武功再高,也擋不住兩人合擊,
還幸他閃避得快,要不然這一劍便是開膛破腹之災!
玉羅剎一招得手,劍光滾滾而上,慕容沖見勢危急,雙掌一錯,疾發幾招,霎眼之間把
三名武當派弟子打翻地上,岳嗚珂見金獨異已受了傷,料他不是玉羅剎對手,分出身來,長
劍一翻,擋著了慕容沖去路﹖
玉羅剎連環幾劍,把金獨異迫得連連後退,笑道:「金老怪,你還不把我的劍譜還來!
」
金獨異運氣禦傷,咬牙死戰,玉羅剎又笑道:「你再不拿出來,我可要下手殺了!」
就在盈盈笑語之中,劍招急如暴風驟雨,把金獨異裹在劍光之中!
正混戰間,門外人馬聲喧,忽然湧進了一隊官兵,為首的將領大叫道:「熊經略,卑職
來遲了!」
又喝道:「好大膽的賊人,白日青天,打劫官家,還不給我繳械沒降!」
來的正是九門提督田爾耕,兵丁一擺上前,刀槍亂斫,熊廷弼叫道:「我們的人退下!
」
玉羅剎正將得手,被官兵一衝,金獨異乘機在人叢中逃出,玉羅剎大怒,手中寶劍四下
一盪,把官軍的刀矛槍戢,或震飛半空,或截斷地上。
官軍大叫道:「好厲害的女賊啊!」
玉羅剎大怒,而上現出冷冷的笑容,鐵飛龍急忙叫道:「使不得﹖」
拉她退下。
岳鳴珂也招呼官軍道:「這位是保護經略大人的俠女,不可動手。」
過了片刻,那些受傷倒地的東廠衛士全被官兵綁起,可是慕容沖這一班人卻都趁混亂中
逃了。
九門提督田爾耕上前參見熊廷弼,躬腰說道:「請恕卑職來遲,累大人受了虛驚。」
兵科給事中楊漣已從內堂走出,『哼』了一聲,冷冷說道:「田大人這次的消息倒靈通
得很呀!」
田爾耕而上一紅,吶吶說道:「大人家中連受兩次賊劫,卑職罪當萬死!」
楊漣道:「京城之內,居然有這樣猖獗的匪徒,我看只怕不是尋常的盜賊吧!」
田爾耕道:「卑職帶他們回去,馬上嚴刑訊問。」
岳鳴珂雙眼一翻,道:「這班強盜來頭很大,只怕大人不便審問。」
轉身對熊廷弼道:「嗚珂斗膽請經略大人親自審問。」
田爾耕急道:「卑職職責攸關,不敢勞煩經略大人。」
熊廷弼雙眸炯炯,掃了田甭耕一眼,過了一會,忽揮手道:「好,你帶去吧!」
田爾耕收隊走後,岳鳴珂道:「大人,你這豈不是縱虎歸山﹖」
楊漣也道:「田爾耕這小子,我就信他不過!」
熊廷弼嘆口氣道:「我豈不知這班強盜必非尋常,但我是在外統兵的將領,他是負責京
師治安的提督,各有職權。朝中已有人說我專權擅斷,我又怎好越俎代庖!」
楊漣黯然無語。
熊廷弼大聲道:「嗚珂,你請眾位義士上坐,待我一一拜謝。」
玉羅剎與鐵飛龍越眾而出,對熊廷弼作了一揖,朗聲說道:「我們是誤打誤撞而來,不
敢領謝!」
熊廷弼一怔,鐵飛龍道:「熊大人赤心為國,小人佩服得緊,但俺父女乃是山野草民,
素不敢沽官近府,今日也不過是無心相遇,談不上有什麼功勞。經略恕罪,我們告辭了!」
熊廷弼仍然施了一禮,道:「鳴珂,替我送客!」
玉羅剎手中的寶劍尚未歸鞘,岳鳴珂看得清清楚楚,可不正是自己失在宮中的那把游龍
寶劍!
這一來猛然醒起,那一晚和自己同時闖進深宮的黑影,必然是玉羅剎無疑。
玉羅剎緩緩的把黃劍插入鞘中,得意微笑。
岳嗚珂送至階下,忽然說道:「練女俠,我有一樣東西要送回給你。」
從懷中取出劍譜,道:「請練女俠檢規,這是不是原物﹖」
玉羅剎淡淡一笑,將劍譜接過,鐵飛龍大為驚奇,道:「我父女為了這個劍譜,萬里奔
波,你從那裡得來的﹖」
岳鳴珂正想回答,玉羅剎道:「我也有一樣東西還你!」
把游龍劍解了下來,交回給岳鳴珂,大笑說道:「一物換一物,咱們誰也不必領情!」
鐵飛龍怔了一怔,心道:這孩子真是好強。
玉羅剎步下台階,忽回頭招手,叫道:「卓一航,你過來!」
卓一航呆呆的混在人叢之中,聞言如受命令,不由自已的走了出去,白石道人向他瞪眼
,他也渾如未覺。
卓一航步下台階,玉羅剎道:「你好啊﹖」
卓一航尚未開聲,白石道人跟在後面,忽插口道:「有什麼不好!」
玉羅剎俏眼一翻,卓一航忙道:「這是我的四師叔。」
玉羅剎冷笑道:「我生平最不喜歡別人多嘴。喂,卓一航,我是問你的話。」
白石道人這一氣非同小可,手摸劍把,卓一航忙道:「我很好,你和鐵老前輩住在那兒
,改日我去拜候。」
白石道:「一航,這裡事情已了,你明日就和我回山。」
玉羅剎冷冷地一笑,道:「這人真是你的師叔﹖」
白石怒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玉羅剎笑道:「我看你倒像他的父親,父親管兒子都沒有這麼嚴!」
白石道人『哼』了一聲,板面對卓一航道:「我們武當派的門規,可不許和匪人來往。
」
玉羅剎搜的一聲拔出佩劍,道:「白石道人,你們武當派的人,我也結識了不少,除了
紫陽道長之外,也並未聽說過那位真夠得上俠義之名。我問你,你做過什麼令人欽服之事﹖
你敢看不起綠林道的好漢﹖哼,我就是你們正派目為匪人的人,咱們比劃比劃!」
白石道人料不到她的話鋒如此尖銳,漲紅了臉,搜的一聲,也拔出劍來。
卓一航慌了手腳,忙道:「在熊經略面前,不可失儀!」
白石道:「明日午時,我在秘魔崖候教!」
卓一航道:「師叔,你不是說明日回山麼﹖」
白石氣呼呼的道:「你不用管。」
玉羅剎一笑道:「我準遵命!」
玉羅剎與白石道人鬥口之時,鐵飛龍卻把岳嗚珂拉過一邊,問長問短,先問他的姓名,
後問他的家世師承。
岳嗚珂不知他便是鐵珊瑚的父親,心中頗為詫異。
暗道:看他剛才闖門打鬥,雄風萬丈,應該是個豪邁的老英雄,為何卻這樣婆婆媽媽。
好幾次想請教他的姓名,但鐵飛龍問個不休,岳鳴珂竟沒機會插口。
好容易等到玉羅剎與白石道人鬧完之後,玉羅剎道:「爹,咱們走!」
鐵飛龍道:「岳兄,今晚無論如何,請到西山靈安寺一敘。」
卓一航過來,行了一禮,恭恭敬敬問道:「鐵老前輩,你好﹖」
岳鳴珂倏然一驚,道:「老前輩是威震西北的……」
鐵飛龍截著說道:「老朽正是鐵飛龍。」
岳嗚珂吶吶說道:「珊……珊瑚……」
鐵飛龍道:「珊瑚正是小女。」
岳鳴珂正待把珊瑚失蹤之事告他,玉羅剎已拉著鐵飛龍走出大門。
卓一航吁了口氣,白石道人猶自氣憤難平,走回大堂,向熊廷弼告辭。
熊廷弼知道他是武當五老之一,好生敬重,親自送他走下台階。
白石道人一走,武當眾弟子也隨著走了。
接著是柳西銘和一眾武師告辭,熊廷弼道:「久聞京中柳義士大名,今日幸會,何不多
坐一會。」
柳西銘道:「今日這班賊人,顯然不是為了錢財而來,大帥不可不防。」
熊廷弼道:「我身經百戰,險死者數十回,死生有命,我也只有聽其自然了。」
柳西銘道:「我家世代在京授武,門生故舊,頗不乏人,願為大帥稍盡棉薄,必不令奸
人得逞。但召集需時,我現在就要回去了。」
岳鳴珂大喜拜謝。
柳西銘去後,岳鳴珂道:「此人在京中交遊極廣,黑白兩道,全有交情。有他暗中幫忙
,我們也可稍稍放心。」
熊廷弼嘆氣道:「仗義每多屠狗輩,看今日朝廷之事,我實已灰心。」
眾官紛紛勸勉。
楊漣道:「明日上朝,先問假欽差崔呈秀之事,然後向九門提督要人。」
都御史鄒元標道:「崔呈秀乃是魏忠賢的人,我們一不做二不休,趁這件事將魏忠賢參
了。」
邀眾官共議奏摺,禮部尚書孫慎行道:「何不邀集朝中所有的正派大臣,聯名上奏,要
聖上務必徹查此事。」
吏部尚書周嘉謨道:「對啊,聯名上奏,人多勢大,叫奸黨也不敢小覷我們。」
當下各自分頭辦事。
眾官散後,岳嗚珂心中有事,頗為不安,熊廷弼道:「今日虧你見機,及時闖出去請了
這麼多好手來救。」
王贊佩服得五體投地,說道:「岳兄,你怎麼這樣神通廣大,一下子請得這麼多高手前
來。」
岳鳴珂把過去的事情說了,又說到鐵飛龍約他今晚相會的事。
熊廷弼道:「既然有約,不可失信。」
岳嗚珂道:「我不想離開大帥。而且我也還沒有答應他。」
熊廷弼道:「那你拒絕了他沒有!」
岳嗚珂道:「來不及拒絕,他已走出大門。」
熊廷弼道:「既然如此,那還是應該前去赴約。我抵擋百萬大軍尚且不懼,何懼小賊。
而且有柳義士暗中相助,你去好了。那個老頭,雖然貌似狂妄,我看他卻是性情中人,應該
去結納結納。」
晚飯過後,岳嗚珂向熊廷弼告辭,又交代了王贊好些說話,走出大門,果然見有柳西銘
的人,分佈在楊漣府邸的週圍,暗中保護,放下了心,直奔郊外。
靈光寺在西山山麓,岳嗚珂上得山來,已是月近中天,將到三更時分。
岳鳴珂心想,這鐵飛龍也真是怪人,住得離城如此之遠,卻要人半夜找他,不知有什麼
緊急事情。
正思量間,忽聞得一陣笑聲,發自林際,笑聲未停,人影出現,玉羅剎黃衣白裙,飄然
步出。
岳鳴珂一怔,問道:「鐵老前輩呢﹖」
玉羅剎面色一端,忽道:「今日你是我爹爹的貴賓,我們雖有點小小過節,也就算了。
」
岳嗚珂心道:誰和你有過節﹖
以前在華山絕頂,是你無端端找我比劍,關我甚事﹖
但玉羅剎脾氣之怪,他已屢次領教,也就不去駁她,又問道:「鐵老前輩叫你來接我麼
﹖」
玉羅剎道:「豈止要我接你,還要我審問你呢!」
岳鳴珂慍道:「練女俠別開玩笑。玉羅剎道:「誰和你開玩笑。我問你,你知不知道鐵
珊瑚是他的女兒。」
岳嗚珂道:「知道。」
玉羅剎道:「你知不知道他的女兒是負氣出走的﹖」
岳鳴珂道:「這就不知道了。」
玉羅剎道:「你和她一道來京,同住在楊漣家中是也不是﹖」
岳嗚珂道:「不錯!但她在前幾天已給賊人劫去,我正想前來請罪。」
玉羅剎忽然格格地笑個不休!
岳嗚珂又是一怔,心想:別人遭了飛來的橫禍,你還好笑,玉羅剎笑了一陣,又道:「
我爹爹不是問你要人,你別擔心。他是要把女兒送給你!」
岳鳴珂吃了一驚,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玉羅剎道:「什麼意思,你還裝傻嗎﹖我替你做媒,你懂不懂﹖」
岳嗚珂道:「那有這樣做媒的道理﹖」
玉羅剎面色一端,道:「看你不是負義之人,為何賴帳﹖」
岳嗚珂又氣又急,道:「我怎麼負義了﹖」
玉羅剎道:「你們孤男寡女,萬里同行,到了京師,鐵珊瑚又是女扮男裝,和你同住楊
家,難道你們就沒有半點私情﹖」
玉羅剎心直口快,說話沒半點遮攔,岳嗚珂羞得面紅透耳,大聲說道:「我岳某人光明
磊落……」
底下那句『豈有苟且之行。』
卻吶吶不使出口。
玉羅剎已笑著搶道:「男女愛慕,事極尋常,我若有喜歡的人,就對誰都不怕說。遮遮
掩掩,豈是俠士行徑!」
岳鳴珂急極,揮袖說道:「我和珊瑚兄妹相處,練女俠,你千萬不可誤會!」
玉羅剎眉頭一皺,似笑非笑,道:「有否私情的事不必說了,我只問你,你喜不喜歡她
﹖」
岳鳴珂道:「我已和你說過……」
玉羅剎截道:「你直截了當回我的話,我最討厭說話兜圈子,你只說喜歡不喜歡﹖」
岳嗚珂道:「喜歡!」
玉羅剎板起臉孔道:「那麼你願不騏娶她!」
岳鳴珂道:「喜歡是一回事,嫁娶又是一回事,怎可混為一談。」
玉羅剎道:「你別囉哩囉唆,你答我:你願不願娶她﹖」
岳嗚珂見玉羅剎不可理喻,拂袖說道:「若無他事,請你代稟鐵老前輩,說我來過了。
」
轉身便走!
玉羅剎一聲長笑,身形飛起,搶在他的面前,寶劍早已拔在手中,岳嗚珂道:「做什麼
﹖」
玉羅剎道:「不許走!你到底娶不娶她﹖」
岳嗚珂氣往上沖,道:「不娶!」
玉羅剎冷笑道:「哼,你果然不是東西!」
刷的一劍,竟然向岳嗚珂刺來,岳嗚珂騰挪閃避,玉羅剎出手之後,不能自休,霎忽之
間,連刺數劍。
玉羅剎劍法兇殘無比,隨手刺來,都是指向關節要害!
岳嗚珂忍無可忍,閃得幾閃,嗖的一聲,也把游龍劍拔了出來。
玉羅剎道:「你有本事,就把我這媒人殺了!」
劍勢催緊,急如驟雨暴風『岳鳴珂連解數劍,怒道:「天底下就沒見過你這樣不講理的
人,那有迫人成親之理!」
豈知玉羅剎想法與他不同,她認為岳嗚珂既與鐵珊瑚萬里同行,又同住一家,而且鐵珊
瑚也願嫁他,那麼他就非娶不可!
岳嗚珂給她苦迫,也自動了真氣,把天山劍法的精妙招數展了開來,殺得玉羅剎不敢欺
身迫近。
玉羅剎叫道:「珊瑚妹妹,這樣無義之人,不嫁也罷,我替你把他殺了!」
岳嗚珂一怔,游目四顧,略略分神,玉羅剎左一劍,右一劍,突然乘隙直進,當中一劍
,直刺到岳鳴珂咽喉要害!
岳嗚珂肩頭一縮,頭上冷氣森森,玉羅剎刷的一劍削過!
岳嗚珂嚇出一身冷汗,勃然大怒,劍把一翻,一招『舉火燎天』,把玉羅剎的劍盪了開
去,怒道:「憑什麼我都不娶她!」
玉羅剎又叫一聲:「珊瑚妹妹!」
岳鳴珂在氣頭上口不擇言,道:「你就是叫她來也沒用,我怎麼也不會娶她!」
話剛出口,樹林中突然響起一聲焦雷般的大喝,一團黑影突然當空罩下,岳鳴珂伏地一
滾,只聽得那人罵道:「好小子,你敢污辱我的女兒,吃我一拳!」
聲到人到,岳鳴珂虛擋一劍,辯道:「鐵老前輩恕罪,……」
話未說完,鐵飛龍劈面一拳,又罵道:「霓裳和你提親,你不願意也就算了,為何出言
污辱!」
岳嗚珂一劍刺他左肩,以攻為守,解了鐵飛龍的惡招,急道:「鐵老前輩,你別多心…
…」
鐵飛龍肩頭一擰,左拳右掌,同時發出,罵道:「我都聽到了,你再狡辯也沒有用。」
鐵飛龍功力極高,拳雄勢勁:岳鳴珂心中又慌,迴身擋時,鐵飛龍拳背向外,晃了一晃
,把岳嗚珂眼神引向左邊,右掌一沉,呼的一掌推出,岳嗚珂肩頭劇痛,筋骨欲裂,給掌方
震出一丈開外,玉羅剎一劍飛前,青光一閃,刷的一劍分心刺到,冷笑道:「你現在還想逃
嗎﹖」
岳嗚珂寶劍一旋,將玉羅剎劍招破去,反身一躍,鐵飛龍身形一起,直如巨鷹掠空,搶
在他的面前,五指如鉤,倏地抓下。
岳嗚珂背腹受敵,長嘆一聲,把劍一拋,叫道:「好,你把我殺了吧!」
這一招是鐵飛龍的殺手絕招,不意岳嗚珂突然棄劍,不覺一怔,手掌劃了一個圓弧,停
在半空。
正在將落未落之際,林中一聲尖叫,一個少女飛一般的跑了出來,叫道:「爹爹,不要
動手,女兒有話要說!」
岳嗚珂又驚又喜,叫了一聲『珊瑚!』
再也說不出話來。
原來鐵飛龍和玉羅剎為了追回劍譜,曾遠到塞外,直搗金獨異的老巢,查得金獨異已秘
密來京,於是兩人又僕僕風塵,一直追到京城。
到了京城之後,無意中發現鐵珊瑚女扮男裝和岳鳴珂同住楊家。
鐵飛龍當日把女兒趕出家門,原是一時之氣,過後十分後悔。
玉羅剎知他心意,便道:「你何不去看看他們,那個姓岳的小子是我認識的,如果你有
意思,我便替你做媒。」
其時鐵飛龍和玉羅剎已探出金獨異躲在宮中,玉羅剎且已預定當晚就要人宮搜他。
鐵飛龍道:「那麼你和我先去楊家,然後再闖宮搜那老怪物吧。」
不意玉羅剎卻道:「我不想見那姓岳的小子,咱們分頭辦事,你去探女兒,我人宮去搜
那個老怪物。」
鐵飛龍道:「怎麼,那小子不是好人嗎﹖」
玉羅剎道:「誰說他不是好人,不過我和他有一段過節,除非他和珊瑚妹妹成親,否則
我和他不能和解。」
鐵飛龍和玉羅剎兩人脾氣都怪,一說之後,竟然各自分頭辦事,就在那一晚上,兩人都
有奇遇!
那一晚適值岳嗚珂二次入宮,玉羅剎在宮中亂闖,恰恰闖到魏忠賢的居處,魏忠賢正在
和手下武士賞玩岳嗚珂的游龍寶劍。
玉羅剎不認得魏忠賢,卻認得那把游龍寶劍,一伸手就把那柄劍搶了,引起一陣大亂。
岳嗚珂虧得有她分散宮中衛士的注意,這才得從容救出成坤,但岳鳴珂當時卻不知道。
另一方面,鐵飛龍來看女兒,未到楊家,就碰到東廠的衛士將她劫走,鐵飛龍大怒,一
連擊斃七名衛士,將女兒救了出來。
也正因此,鐵飛龍知道金老怪等這一班人必定會再到楊家,所以才有後來鐵飛龍和玉羅
剎雙雙闖來,恰好替熊廷弼解了圍攻的一幕。
鐵飛龍將女兒救出之後,細細盤問,探出女兒的口風,知她對岳嗚珂甚為愛慕。
鐵飛龍也以為女兒和他已有私情,所以才引起那麼深的誤會。
鐵飛龍探出女兒的心事之後,就和玉羅剎商量,玉羅剎自告奮勇,願作大媒,鐵飛龍和
女兒躲在林中的大樹上聽他們談話,聽到後來,他們趟說越僵,竟然拔劍動手,鐵飛龍沉不
著氣,揮拳加人戰圈,事情越鬧越大。
再說鐵珊瑚在林中聽得岳嗚珂和玉羅剎的對話,心中甚為悲痛。
雖然他和岳鳴珂萬里同行,從未涉及『愛』字,但她一片芳心,已繫在岳鳴珂身上,她
絕未想到岳嗚珂會拒絕要她,聽了那番對話之後,又是氣憤又是自卑,錯綜複雜的心情,令
她愛恨交迸,欲哭無淚。
然而眼見岳嗚珂受父親和玉羅剎的圍攻,死生俄頃,她禁不住衝了出來,攀著了父親的
手腕。
書接前文,且說岳嗚珂突見鐵珊瑚現身,剛叫得一聲『珊瑚妺妹!』
只聽得珊瑚尖聲叫道:「爹爹,不關他的事!」
隨即轉過身來,啞聲對岳嗚珂道:「岳大哥,多謝你一路照顧,你這不成材惹人憎厭的
妹妺,今後不敢叫你再操心了。我承你照顧,累你生氣,無可報答,無可贖罪,大哥在上,
請你受我一拜!」
柳腰一彎,拜了下去,岳嗚珂楞在當場,想到自己無意之中,傷了這樣一個天真無邪的
少女芳心,真是莫大的罪孽,只覺全身戰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又不敢伸手扶她,怔怔的
看她拜了下去,又站了起來,臉色慘白,面頰有兩顆黃豆般的淚珠,心中難過異常,剛想說
話,只聽得鐵珊瑚顫聲說道:「我不敢高攀,從今後你我不必再以兄妹相稱,我……我們也
不必再相見了!」
一轉身飛奔回寺。
岳嗚珂僵了一會,突然叫道:「是我的錯!」
腳步一起,正要追去,玉羅剎在旁氣得面色鐵青,喝道:「你還惺惺作態﹖」
刷的一劍刺來,鐵飛龍右手一伸,把玉羅剎的手腕一托,喝道:「姓岳的小子,你走!
再遲我也不饒你了!」
岳嗚珂抬起寶劍,默然下山,耳邊猶自聽得玉羅剎『嘿嘿』的冷笑,在山風中迴盪,猶
如萬箭飛來,插在他的心上!
鐵飛龍目送岳嗚珂的背影在夜色中消失,呆立一會,玉羅剎道:「爹,回去吧﹖」
鐵飛龍默不作聲,玉羅剎道:「珊瑚妹妹此刻不知多難過呢,咱們回去看她!」
鐵飛龍一甩鬍鬚,憤然說道:「我的女兒有那點不好,姓岳那小子敢這樣無禮!」
玉羅剎道:「那是他沒福氣,以後他就是一步一拜來求婚,咱們也不理他。」
玉羅剎不知正是她這樣做媒做壞了。
鐵飛龍給她的話引得噗嗤一笑,玉羅剎道:「好了,咱們該回去看珊瑚了,要不然她哭
倒了也沒人理,會更傷心呢!」
鐵飛龍道:「胡說,她哭就不是我的女兒!」
鐵飛龍深知女兒脾氣,不論受多大委屈,都不會當人示弱,更不會向人求情。
但,雖然如此,鐵飛龍還是放心不下,三步移作兩步,趕回寺內。
靈光寺原是一個荒蕪古寺,鐵飛龍借此暫居才稍稍打掃,但仍是灰塵滿地。
鐵飛龍踏人守門,忽見台階上有凌亂的腳印,急叫道:「珊瑚,珊瑚!」
古寺靜寂寂的沓無人聲,玉羅剎也看出了跡象,道:「怎麼﹖難道有生人躲在寺裡﹖」
鐵飛龍道:「你到前面山頭眺望,若然有警,發嘯為號。」
鐵飛龍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他叫玉羅剎在外眺望,一來是提防來人有黨羽在外,二來
是提防若有暗算,兩人分開兩處,也好互相救援,不至於給一網打盡。
鐵飛龍在廟內巡視一週,聽得珊瑚所住的西面廂房似有抽噎聲息,心道:「難道這傻丫
頭真的哭了﹖」
悄悄的推開房門,叫道:「珊瑚!」
忽見床上坐著一個女人,披頭散髮,緩緩說道:「珊瑚已經走了!」
鐵飛龍瞪眼一看,床上坐的竟然是自己以前的愛妾穆九娘,不禁大出意外。
怒道:「你這賤人來做什麼﹖是你把珊瑚勾引走了﹖」
穆九娘一聲不響,把手心一攤,裡面有三顆殷紅如血的珍珠,鐵飛龍大驚失色,道:「
你和那個女魔頭做一路了。」
穆九娘淒然一笑道:「老爺,你還是以前的脾氣,開口便亂罵人!」
鐵飛龍怔了一怔,道:「哼,你是想借那女魔頭之力向我尋仇了﹖」
穆九娘以前因為偷了玉羅剎的劍譜,給鐵飛龍趕出家門,所以鐵飛龍疑她心懷不軌,結
人尋仇。
穆九娘臉上現出一種奇異的神情,忽然嘆道:「老爺,你老了許多了!」
鐵飛龍心中一動,道:「女魔頭是不是和你同來,我且不管,珊瑚呢!」
穆九娘道:「我來的時候,見珊瑚從這廟的背面下山,我還以為是你得了訊息,連夜叫
珊瑚出去請救兵呢。到了這裡,才知不是,你看桌上不是珊瑚留給你的字﹖」
鐵飛龍一看,果然有一張字條,上面用木炭寫道:「我先回家,爹爹你不必找我了。」
鐵飛龍知道女兒脾氣,料想她已去遠,追也無及。
看穆九娘時,仍是先前那個姿勢,手心攤開,手心上三顆殷紅如血的珍珠,在微弱的菜
油燈下,放出赤色光華!
竟是鐵飛龍那樣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看了這三顆怪異的珍珠,也不禁有點心悸。
穆九娘道:「老爺,你趁早逃走吧!」
鐵飛龍大怒斥道:「你跟了我這麼多年,幾曾見我避過強敵﹖」
歇了一陣,面色稍霽,忽道:「那你是通風報訊來了!」
穆九娘道:「你以前的話還算不算數﹖」
鐵飛龍道:「我說出的話決不更改,你跟什麼人我都不理你!」
穆九娘道:「謝謝老爺。」
鐵飛龍雙眼望出窗外,忽道:「你跟什麼人我都不管。除非你自已要回來,否則我也不
會問你。」
鐵飛龍晚年寂寞,這話其實是暗示要她回來。
穆九娘笑了一笑,道:「我跟老爺十多年,別的沒學到,老爺的脾氣我還學得幾成。我
就算錯也得錯到底。」
鐵飛龍面上一熱,道:「那你來給我報訊做什麼!」
穆九娘道:「就因為老爺肯放我出去,不要我再當奴婢,我念老爺的恩德,不願見老爺
死於非命!」
鐵飛龍皴起眉頭,斥道:「胡說,你當我真是老邁無能了麼﹖」
穆九娘道:「老爺,你的武功高強,我豈不知,但我的婆婆已練成了綿掌擊石如粉的功
夫,更兼浸過毒藥,老爺還是避開的好!」
鐵飛龍雙眼一翻,道:「什麼,你的婆婆﹖」
穆九娘道:「正是,我現在是紅花鬼母公孫大娘的兒媳﹖」
鐵飛龍怔了一怔,道:「罷了!罷了!你快走!」
穆九娘道:「她巳知道你在這兒,明天晚上就要找你算賬。她和金老怪也已經和好了。
」
鐵飛龍道:「好呀,那你也要來和我作對了:。」
穆九娘道:「我不敢與老爺作對。他們也不要我出場。還有我那婆婆脾氣雖然剛暴,但
也像老爺你一個樣子,還不算是很壞的人。我不願她打死你,也不願你打死她,老爺你還是
避開了吧!」
說話之間,外面一聲清嘯,鐵飛龍道:「玉羅剎就要回來了,你快走!」
穆九娘吃了一驚,回身一拜,叫道:「老爺,你保重!」
立即穿窗飛出。
過了一陣,玉羅剎回到寺中。
鐵飛龍道:「見有什麼可疑的跡象嗎!」
玉羅剎道:「沒有。只是秘魔崖那邊,似有星星松火。要不要去看一看﹖」
鐵飛龍道:「不必了,我已經知道了。」
玉羅剎看了地上一下道:「是什麼人來過了﹖珊瑚妺妹呢﹖」
鐵飛龍道:「珊瑚已經走了。剛才是穆九娘來找我。」
玉羅剎道:「穆九娘﹖」
鐵飛龍道:「正是。你聽過紅花鬼母公孫大娘的名字嗎﹖」
玉羅剎道:「沒有聽過。這個名宇好怪,我的渾名叫做羅剎已經夠嚇人的了,居然還有
人叫做鬼母。我這個羅剎倒要會會她這個鬼母。」
鐵飛龍給她引得笑了一笑,忽又正容說道:「她這個鬼母比你這個羅剎成名早得多了。
她在四十年前已經被人叫做紅花鬼母了﹖」
玉羅剎道:「她到底是什麼來歷﹖我年紀雖輕,江湖上的高人倒會了不少,為何總未聽
過紅花鬼母的名宇﹖」
。
鐵飛龍捋了捋鬚,抬起眼來,眼光中含著憂懼,玉羅剎吃了一驚,奇道:「爹爹,難道
你怕這個什麼鬼母不成﹖」
鐵飛龍皺起眉頭,冷冷說道:「什麼人我都不怕。但這個紅花鬼母卻真是一個勁敵。練
女俠,你坐下來,我給你說一個故事。」
玉羅剎坐在床沿,怔怔的望著鐵飛龍。
鐵飛龍喝了一口濃荼,咳了一聲道:「你知道這幾十年來,我和金老怪在西北齊名。但
你可知道金老怪的武功是誰教的﹖」
玉羅剎道:「你們都是六十開外之人,我怎能知道前兩代的事。」
鐵飛龍道:「金老怪的武功是他的妻子教的。他的妻子就是這個紅花鬼母公孫大娘。」
玉羅剎笑道:「妻子做丈夫的師父,此事真妙。」
心中暗想:自己若能和卓一航結合,只怕卓一航也得要自已教他一教。
想起一事,又問道:「女人嫁後,多是用丈夫之姓,為什麼她不叫金大娘卻叫公孫大娘
﹖」
鐵飛龍道:「故事就是這樣來的。四十年前,西北有個怪人叫做公孫一陽,武功深不可
測,又喜飼養毒物,所以人人怕他。他有許多徒弟,卻沒一個得他真傳。我的師父是他的老
友,據他說公孫一陽曾對他說:他的武功甚為歹毒,若然所傳非人,為害不淺。所以教徒弟
只教他們練些粗淺容易見效的功夫,從不授以本門心法。不想後來來了一個青年,拜在他的
門下,竟然把他的女兒勾引到手,兩人將公孫一陽的練功秘本偷掉。公孫一陽只有此女,十
分寶貝,就像我對珊瑚一樣。知道之後,雖然極為生氣,但也不願追究,就這樣活活氣死了
。」
玉羅剎道:「這個青年一定就是後來的金老怪了。原來他是慣竊。怪不得他偷我師父的
劍譜,又想去偷少林寺的拳經。」
鐵飛龍道:「三歲小兒看八十,金老怪少年之時心術已如此之壞,越老就當然越壞了。
他唆使妻子偷了丈人的練功秘本之後,就躲到天山北路,隱居修鍊。那時他的武功剛剛入門
,而他妻子的武功已有根柢,所以他的功夫可以說是全由妻子所授。過了十餘年後,夫妻武
功都已練成。金獨異慚慚為非作歹,終於激起武林公憤,西北十三名好手聯手鬥他,那時本
邀有我,我卻因事未去。那十三名好手把他圍住。,本來他萬難逃脫,不料到了危急之時,
他的妻子突然現身,一場激鬥,將十三各好手全數打敗,金獨異雖然受了重傷,到底被他的
妻子救出來了。公孫大娘鬢邊喜插紅花,經此一仗,就得了個紅花鬼母的綽號。」
玉羅剎道:「紅花鬼母武功雖高,包庇丈夫,卻是令人嘆息。」
鐵飛龍道:「紅花鬼母的綽號雖然可怕,說句公道的話,心術卻不如她丈夫之壞。她曾
屢次規勸丈夫,丈夫都不聽她。所以那次金老怪受十三名好手圍攻.她故意讓他到了極危急之
時才現身相救,本意以為他受了這樣一場教訓,會有所警惕,幡然改悟。不料金老怪特有妻
子做靠山,傷好之後,又出去胡作非為,因此他的妻子一氣之下,便和他相絕。一直三十多
年,沒人知道她的蹤跡!」
玉羅剎吁了口氣,道:「唔,那這紅花鬼母,還不能算是很壞。」
鐵飛龍道:「紅花鬼母離開丈夫之後,不願以夫姓為姓,所以才改名叫公孫大娘。隱居
的頭十年,還出現過兩三次,後來就一直沒有出現。許多人以為她已死掉了。誰知她還在人
問,而且居然要來和我作對,又料不到她還有了一個兒子,居然會娶穆九娘做妻子。真是世
情如戲,令人不勝感慨了!」
鐵飛龍不知,原來穆九娘離開了他之後,給金千巖一路追蹤,追到湖北襄陽,碰見了紅
花鬼母,金千巖最怕他的嬸嬸,給她教訓一頓,抱頭而竄。
但紅花鬼母也由金千巖口中知道了丈夫的消息,引起了舊情,知他將要人京,便趕先入
京候他。
這裡面又牽涉有一段事情。
原來紅花鬼母離開丈夫之時,已有身孕,後來生下一子,取名公孫雷,故意不讓他跟丈
夫的姓。
不料這個兒子好像承受了父親的遺傳一樣,自小頑劣,闖了好幾次禍,紅花鬼母後來立
下禁律,不準他離家半步,這才管束了他的野性。
缸花鬼母因為兒子頑劣,到了晚年,又收了一個女徒,這個女徒弟大有來頭,就是當今
皇上的乳娘客氏夫人的女兒。
紅花鬼母收她做徒弟時,客氏在宮中還未得寵呢。
穆九娘給公孫大娘收容之後,公孫雷因為給嚴母管束已久,未曾見過這樣美貌的女子,
更兼穆九娘人又風騷,不到三天,兩人竟勾搭上了。
公孫大娘雖然查知穆九娘乃是鐵飛龍的愛妾,本來不相匹配,但無奈米已成炊,也祇好
由他們結此孽緣。
公孫雷和穆九娘婚後不久,神宗駕崩,光宗繼位,客氏在宮中得勢,便接自己的女兒人
京。
公孫大娘也便趁此機會,人了宮廷。
後來光宗又死,由校繼位,客氏更是得勢。
公孫大娘看出魏忠賢和客氏勾搭,顛倒朝綱,當時便想離宮。
可是適在這時金獨異來了,公孫大娘偷偷和他會面,勸他歸去。
金獨異說出鐵飛龍和玉羅剎萬里追蹤,迫他之事。
公孫大娘初時本不想管,後來在楊家一戰,金獨異吃了大虧,受了重傷,回來時對妻子
哭訴,說是除非妻子給他報了此仇,否則他不回家。
又說鐵飛龍與玉羅剎在江湖上都以心狠手辣出名,若不斬草除根,以後也難以安枕。
公孫大娘心腸一軟,道:「我幫你的忙,這是最後一次了。那鐵飛龍也是個勁敵,我也
拿不準鬥得贏他呢。」
金獨異道:「你若肯出頭,我再請好手助你。」
公孫大娘面色一變,說道:「我從不倚多為勝,你若找好手來,我就不去!」
金獨異諾諾連聲,滿口聽從妻子的吩咐,暗中卻另有佈置不提。
且說鐵飛龍把紅花鬼母公孫大娘的來歷說完之後,又嘆道:「紅花鬼母的本性原不算很
壞,但最怕她受丈夫唆擺,那就難說了。她不動手則已,一動了手,就是兇狠無比,要不然
也不會得這個鬼母的稱呼了﹖」
玉羅剎聽了,哈哈大笑!
鐵飛龍詫道:「練女,你笑什麼﹖」
玉羅剎道:「羅剎碰到鬼母,且看誰強誰弱。爹,我恨不得現在就鬥她一鬥!」
鐵飛龍道:「明日午時你不是和白石道人有約嗎﹖你鬥了白石道人之後,晚上怎能再鬥
﹖」
玉羅剎道:「你不是說她們住在秘魔崖監視我們嗎﹖我們明天去,既鬥白石道人,又鬥
紅花鬼母,兩樁事作一樁辦,豈不快哉﹖爹,我自從和你打了那場之後,很久以來,沒有痛
痛快快的大打一場了!我正手癢得緊呢!」
鐵飛龍皴了皺眉,道:「你這孩子,就知打架!」
口雖責備,心實愛她。
玉羅剎道:「爹,明天讓我先打!」
鐵飛龍突然走近窗前,向外一望,喃喃說道:「快近四更了,還來得及!」
玉羅剎問道:「爹,你說什麼﹖祇要聽說有對手可以大打一場,我的精神就來了,就是
三天三夜不睡,我也可以奉陪!」
鐵飛龍噗嗤一笑,道:「你就活像我少年之時!」
忽又面色一端,鄭重說道:「我不是怕你沒精神,我是要叫你去執藥。」
玉羅剎奇道:「執藥,執什麼藥﹖架還沒打,就準備受傷了麼!」
鐵飛龍道:「兒呀,你那裡知道紅花鬼母的厲害!她的毒砂掌比金老怪要高明得多,更
兼練有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若非早有預防,實在不易抵擋。」
玉羅剎道:「怎麼預防呢﹖」
鐵飛龍道:「你趕到城裡去,先到長安鏢局向龍達三鏢師借兩副護心銅鏡,龍鏢師是我
的好友,你拿我的親筆信去,他準會給你。然後等天一亮,你就去配藥。」
說罷撕下兩幅白襯衣,找了一根木炭,先寫了信,然後開藥方。
寫的是:乳香『錢半去油』、末藥『錢半去油』,川連『錢半』、土必『錢半酒炒』、
象膽!
錢『、紅花』錢半酒炒『、田七』錢半『、沉香』錢半『、木香』錢半『。降香』錢半
『、血珀』二錢半,綠豆水煲『、歸尾』錢半酒炒『、地龍』一錢去泥『,寄奴』二錢酒炒
『。熊膽』錢半『、麝香』三分『,人參』四分『、枚片』五分『……玉羅剎叫起來道:「
這麼多藥,若配不齊又怎麼辦﹖」
鐵飛龍道:「這藥方除了一兩味外,其他都是普通的藥,若配不齊,你就請龍鏢師幫忙
。藥方還未開完呢。」
又添上:羌活『錢半』,獨活『錢半』、佛手『一錢』、玉桂『錢半』,厚樸『一錢酒
炒』、鹿茸『一錢』,芙蓉膏『四分』。
玉羅剎皺眉道:「沒有了吧﹖」
鐵飛龍道:「藥方配完了,但還要買兩塊雄黃。藥方配齊之後,就在鏢局裡研為細未,
煉蜜為丸好了。明天這場激鬥,我們定會受傷,這藥方是舒筋活絡,止痛散瘀,治傷防癆的
妙方。你趕緊去吧!」
鐵飛龍這邊緊張忙碌,白石道人那邊也是提心吊膽,尤其是白石道人的女兒何萼華,聽
說父親和江湖上聞名膽落的女魔頭玉羅剎約鬥,非常不安。
白石道人故作鎮定,其實心裡也有點害怕。
正是:聞名膽落驚魔女,威震江湖遠近知。
欲知後事如何﹖
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名將胸襟女魔甘折服秘魔崖下鬼母逞豪強第二天一早,白石道人起來,武當眾
弟子已齊集了來問候。
眾人嘰嘰喳喳的議論,有人知道本派長老中的紅雲道人曾敗在玉羅剎之手,更是擔心。
京中的大弟子李封首先說道:「師叔,我們都陪你去吧﹖」
白石道:「我祇約玉羅剎單打獨鬥,你們去做什麼﹖」
李封道:「我們去觀戰,給師叔助威。」
白石知道他們的意思,心想:玉羅剎雖是勁敵,但聽紅雲師兄說過,她的長處在於劍法
,若論到功夫,則似還在二師兄黃葉之下,和他差不多。
自己的劍法在同門之中最高,也許剋她得住。
若准這班小輩同去,只恐他們愛師心切,到時一湧而上,那就要壞了武當的名氣了。
於是搖搖頭道:「不行,你們一個都不許去﹖」
李封道:「祇看看都不許嗎﹖」
白石道人慍道:「誰若擅自去看,家法從事。」
何萼華道:「爹,我陪你去吧。」
白石道人嘆了口氣,道:「好孩子,不要去!玉羅剎心狠手辣,你去反而成了累贅。」
何萼華跟姑姑練了十年武功,雖然明知玉羅剎厲害非常,也想隨父親去一試身手,被父
親一說,心中很不服氣。
白石道人結東停當,眾弟子送出門外。
白石道人忽然躊躇一陣,招手說道:「一航,你可以去。你和玉羅剎相識,又是我派未
來的掌門,應該在場。」
卓一航心中實不願見自已的師叔和玉羅剎拚鬥,正在苦苦思索化解之方,師叔邀他同行
,正合心意。
再說玉羅剎連夜進城,她輕功極高,甚至還在鐵飛龍之上,也正因如此,鐵飛龍才叫她
入城配藥。
她過了四更,才從西山的靈光寺動身,到了城中的長安鏢局之時,天還未亮。
長安鏢局的總鏢頭龍達三和鐵飛龍有過一段過命的交情。
在二十年前,他保鏢西北,有一次被強盜所劫,人也陷在重圍,幾乎脫不了身。
幸虧是鐵飛龍聞訊趕來,憑著『威震西北』的威名,將那班強盜喝住,不但鏢銀完整無
缺,而且面子也得以保全,所以龍達三對鐵飛龍十分感激,二十年來永銘心版,只恨報答無
由。
龍達三也是柳西銘的好友,昨日柳西銘在楊家回來,邀他暗助熊廷弼防備奸黨陷害,並
說起無意之中給熊廷弼解圍之事。
龍達三聽說鐵飛龍和一個漂亮的少女當時也在場中,急忙打聽鐵飛龍的住址。
柳西銘道:「那個老頭真怪,他和那少女出力最多,卻毫不居功,事情一完,便飄然走
了。也不和我們說話,我是後來問白石道人才知道他是鐵飛龍的。還聽說那天仙般的少女便
是新近在西北竄起的女強盜玉羅剎呢。」
龍達三道:「哦,玉羅剎!不錯,這名字最近我還聽人提過。聽說玉羅剎心狠手辣,是
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鐵老脾氣雖然怪癖,但卻是正派之人,不如何以和她一路﹖」
玉羅剎殺人不眨眼那是事實,但卻也不是亂殺,只因樹敵太多,江湖上又誇大其辭,所
以出道不過三四年,就幾乎給人說成了萬惡不赦的女魔。
龍達三和柳西銘談論玉羅剎。
龍達三說她是殺人不眨眼的女魔,對鐵飛龍和她一路,心中不以為然。
柳西銘笑道:「說起來也真笑話,白石道人那麼一把年紀了,卻還這樣好勝,一定要和
玉羅剎比劍。」
柳西銘對玉羅剎與武當派的恩恩怨怨毫不知情,所以只以為他們是好勝爭強的武林常事
。
龍達三道:「白石道人是武當五老之一,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四海聞名。那女魔頭找他
比劍,那是自尋死路了!」
柳西銘道:「所以我也懶得理會。白石倒很緊張,好像全副心神都放在這件事上,連暗
防奷黨,保護經略大人的事,都不起勁了。所以我才來求你助一臂之力。」
龍達三道:「去年有一批軍餉解出邊關,承熊經略看得起我,還叫我幫忙押運。我生平
保鏢,那次保得最有意思。雖然我只是助手,但卻比自己做總鏢頭獨挑大樑時更有精神。熊
經略待人真好!」
柳西銘好生羨慕,道:「這樣說來,你倒是熊經略的老朋友了。」
龍達三道:「不敢。我生平祇對兩個人心服口服,若是這兩個人有事要差遣到我,我赴
湯蹈火,都在所不辭。」
柳西銘笑道:「這兩個人一個是鐵老頭子,一個是經略大人,對麼﹖可笑我們相交多年
,還不知道你對熊經略這麼佩服,剛才我來找你,心中還躊躇不決,恐怕會妨了你鏢局的生
意呢。」
龍達三也笑道:「那得怪我不好。去年我應熊經略之聘,助他押解軍餉的事,沒有對老
朋友說知。」
柳西銘道:「那是應該的。押解軍餉的事情,那可隨便亂提。」
龍達三道:「所以你現在來邀我,我才對你說。大哥,你放心,就算魏忠賢要封我的鏢
局,拉我去碎剮,我也得幫經略大人。」
這一晚龍達三果然以總鏢頭之尊,暗中在楊漣住家附近,巡風把夜,到了四更,才換班
回來。
鏢局日夜有人把守,龍達三才歇了一陣,忽報有一個少女拍門來找,龍達三奇道:「怎
麼會有少女找我,怎麼不等天亮才來﹖」
披衣延見,只見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女,長眉入鬢,一雙俏目,隱隱含有殺氣,令人不
寒而慄!
龍達三吃了一驚,道:「你,你,你是玉羅剎﹖……」
說完之後,忽覺不妥,玉羅剎乃是她的渾號,怎好亂叫﹖
那少女卻毫不在意,一聲笑道:「你猜得不錯,我就是玉羅剎!」
龍達三道:「你,你……女俠,深夜降臨,有何見教﹖」
龍達三還怕是仇家把這女魔請來,和自己作對。
但想起既然她和鐵飛龍同行,似乎也不應和自已作對。
果然玉羅剎又笑了一笑,把一幅白布掏了出來,道:「這是我爹給你的信!」
龍達三接過一看,白布的角落處畫了一條張牙舞爪的飛龍,心中一喜,看了下去,才知
這玉羅剎竟是他恩公鐵飛龍的義女,信上寫明要請他相助。
那白布乃是撕碎的衣衫,字跡乃是木炭所書,想見事情甚急。
龍達三道:「鐵老之命,豈敢不遵。不知女俠有何事差遣。」
玉羅剎笑道:「我要和人打架!」
龍達三怔了一怔,心道:這卻如何是好﹖
鐵飛龍是自己的恩人,白石道人也是自己的朋友。
而且還住在柳西銘家裡。
現在玉羅剎要和白石道人比劍,想是鐵飛龍怕他的義女吃虧,又知道我和白石相識,所
以叫玉羅剎親自登門,請我出頭了。
不知鐵飛龍的意思是要我去調解還是要我去助拳,若是要調解還好,若要助拳,那這個
面子怎麼放得下來!
玉羅剎見他呆若木鸚,心道:怎麼這個人如此膿包,聽到打架就慌得這個模樣,還做總
鏢頭呢!
龍達三定了定神,吶吶說道:「女俠何苦和武當脈結仇!」
玉羅剎眉毛一揚,道:「別人怕武當派人多勢大,我偏不怕!」
龍達三囁嚅說道:「我知道女俠不怕,但冤家宜解不宜結,由我來擺和頭酒,請女俠和
白石道人賞面,彼此來喝一杯,和解了吧﹖」
玉羅剎笑道:「我和白石道人比劍是比定的了,白石道人武功雖非登峰造極,但也還可
以做做對手。你叫我不要和他比劍,除非你另外找一個可以做我對手的來比。天下事最痛快
的莫如找到對手比武,你叫我不比,那怎麼成!」
龍達三道聲苦也,繃緊了面,說不出話。
玉羅剎道:「怎麼,你幫不幫忙﹖天就快亮,我還要趕回去呢!」
龍達三道:「我這條命也是你爹爹救的,他有命令,我怎敢不遵﹖不過我想先見他一面
。白石道人劍法天下獨步,我和他一鬥,準死無疑。我要請你爹爹代我照顧遺孤。」
在龍達三心中,以為玉羅剎定是要自己去助拳帥了,所以想先見鐵飛龍,表達苦衷。
玉羅剎哈哈大笑,笑到眼淚都掉下來。
龍達三愕然不解。
心中煩惱之極。
玉羅剎大笑一陣,這才說道:「說了半天,原來你是以為我要找你助拳。白石道人算得
了什麼,何必你來相助。再厲害的對頭我們父女也不怯懼,何況於他!」
龍達三鬆了口氣,道:「那麼女俠有何事吩咐﹖」
玉羅剎道:「我們找你為的不是要對付白石道人,而是要對付紅花鬼母。」
龍達三又大吃一驚,道:「紅花鬼母公孫大娘還在世上麼﹖」
心雖懼怕,但卻不像剛才那樣惶恐。
玉羅剎故意笑道:「怎麼,你不敢跟她動手嗎!」
這回輪到龍達三大笑了,龍達三大笑說道:「我若怕死,也不敢幹保鏢這一行了。你要
鬥紅花鬼母,我萬死不辭!」
玉羅剎好生奇怪,心道:紅花鬼母比白石這人厲害得多。
你不敢鬥白石道人,反而敢鬥紅花鬼母,真不知是什麼理由。
但她見龍達三願意慷慨赴難,把先前輕視他的心減了不少。
龍達三道:「是不是現在就去!」
玉羅剎一笑說道:「不是要你助拳。」
把所求的事說了出來。
龍達三道:「護心銅鏡,鏢局裡有的是,只是那藥方開了這麼多藥,能否配齊,卻是難
保。好,你在這裡稍坐,我馬上叫人給你去配。」
玉羅剎在鏢局中坐候,看看天色大白,紅日東升,又過了一會,太陽已照進窗來。
玉羅剎道:「怎麼還不回來﹖」
龍達三道:「幾十味藥,一時未必配得齊全。」
再過了一頓飯時間,配藥的人回到鏢局。
五羅剎看看天色,道:「還好,沒有耽擱時候。」
配藥的伙計道:「廿五味藥,除了熊膽缺貨,其他都配齊了。」
玉羅剎道:「缺一味不緊要吧!」
龍達三一皺眉頭,道:「熊膽乃是主藥,不能缺少。熊膽雖然名貴,卻也不是稀罕之物
市上怎麼會缺貨﹖」
伙計道:「聽說這兩天宮中內監大事搜購,藥店裡的熊膽全叫他們買去了。」
玉羅剎恨恨說道:「若非我要趕著等用,我便到宮中偷它出來。」
龍達三沉吟良久,忽道:「有一個地方也許會有。」
玉羅剎道:「什麼地方,我們馬上就去。」
龍達三道:「熊膽以關外出產的最好,邊關將帥必定備有。」
玉羅剎道:「那麼熊經略一定有了﹖」
龍達三道:「正是。熊經略兩袖清風,送不起貂裘等名貴禮物,熊膽在這裡雖然值錢,
他關外卻並不貴,熊經略定會帶些回來,送給親友。我和你去一趟吧。」
玉羅剎想起昨天和岳嗚珂動手之事,好生委決不下,想了一會,忽道:「他若叫熊經略
不給,那麼他的人品就更不足取了。」
龍達三莫明其妙,問道:「你說什麼﹖」
玉羅剎一笑道:「沒有什麼,我和熊經略手下一個武官,有點小小的過節。」
且說熊廷弼昨日追遇兩場橫禍,心情激憤,反顯得意興闌珊。
這日眾官奏摺已上,皇帝卻沒坐朝,奏摺是按朝廷體制由宮中的奏事太監轉呈上去的。
按說這樣大事,皇帝應該馬上處理,但等到日上三竿,還不見動靜,也不見有欽差來宣
召。
熊廷弼在房中踱著方步,走來走去。
岳嗚珂知道這是他的老習慣,每當有大事待決之時,總是這樣。
到了近午時分,皇帝才突然派了兩名太監,抬了一籮東西,傳旨賞給熊廷弼看。
內監去後,熊廷弼打開一看,只見滿籮奏摺,都是奸黨參劾自己的奏摺。
熊廷弼嘆口氣道:「罷了!罷了!」
楊漣道:「經略大人寬心,聖上把奏摺原封不動送給你看,正足見信賴之深。」
熊廷弼道:「若然我們的奏摺未上,如此說法,也還不無道理,但在我們奏摺遞上之後
,才賞給我看,這分明是說:你參劾別人,別人也參劾你。皇帝是忠奷不分,一律看待的了
。」
楊漣道:「我想不至如此。」
熊廷弼背負雙手,又在房內踱起方步,走來走去。
楊漣等都不敢出聲,過了一陣,熊廷弼忽然叫道:「拿紙筆來。」
楊漣道:「經略要再上奏摺嗎﹖」
熊廷弼道:「我要上辭呈!」
楊漣道:「不可呀不可!經略不可因一時之氣,把國事拋開不理。」
熊廷弼道:「楊兄,你有所不如,朝中既然全給奷黨把持,我縱能再回邊關,也必受諸
多掣肘,不能統兵抗敵的了。我不如逕上辭呈,試試皇帝的心意。這在兵法上叫做置之死地
而後生。若然皇帝還不算太糊塗的話,他定會召我入官,細問情由的。」
其實由校雖然年幼,也還不算太過胡塗,他還懂得熊廷弼是個大忠臣的。
可是他的乳母客氏和魏忠賢狼狽為奸,根本不讓他知道外面的事情,卻把他一步步別到
聲色玩樂的享受上去,把他那一點點靈性,也全閉塞了。
可憐朝中那麼多正派大臣,嘔心瀝血寫出來的奏摺,由校根本就沒有看到,被他的乳母
沒收去了。
由校以前說過要把奏摺裝滿一籮,送給熊廷弼看的話。
客氏看了楊漣等人的奏摺之後,便和魏忠賢商議,乘機慫恿由校,說道:「熊廷弼已經
回來,聖上可以把那些奏摺送給他看了。」
由校道:「他既然回來,把他召進宮來,當面給他,不很好嗎﹖」
魏忠賢作了個奸笑,由校道:「你笑什麼﹖」
魏忠賢悄悄說道:「稟皇上,這熊廷弼樣樣都好,就是一樣不好。」
由校道:「那樣不好﹖」
魏忠賢道:「這人古板得很,看見皇上那麼好玩,一定會嘮嘮叨叨說個不休。」
由校在父親死後,沒了管頭,玩得十分放肆,在宮中闢了鬥雞跑狗踢毽馬戲之場,天天
玩樂,聞說熊廷弼古板,果然害怕,道:「那麼外面的三大殿召見,不讓他看到,行嗎﹖」
魏忠賢道:「他來後一定有人說給他聽,你見了他,一定給他數說的。」
又道:「這幾天梅菊爭妍,咱們正要開設梅菊之宴,叫宮女們扮成梅花仙子,菊花神女
,讓她們也爭妍鬥麗一香,若然皇上召見那個老熊,豈不給他敗了清興﹖」
由校想想,也是道理,便道:「但是到底總得要見他呀!」
客氏在旁笑道:「傻哥兒,到他要回邊關的時候,才給他送行也不遲呀!」
由校到底只是個十六七歲的孩子,乳母和魏忠賢既然都是這樣說法,他也樂得作樂去了
。
可憐熊廷弼雖然知道宮中給客魏把持,還料不到由校給蒙蔽到這個田地。
他看了那籮奏摺,還盡自猜測皇帝用意,在房間內踱來踱去,想寫辭呈。
楊漣道:「熊兄,你若祇是想試皇帝心意,寫寫咩呈,我也不加反對。但不必現在就寫
。兵部尚書楊焜現在正去追問九門提督,問昨日捉到的,那些假裝強盜劫你的人,他審問得
如何了﹖等他回來,我們再從長商議,你道如何﹖」
熊廷弼只說了兩個字『也好』。
仍踱著方步,繞室而行,楊漣怕他悶出病來,道:「老熊,我和你下盤棋好嗎﹖」
熊廷弼道:「也好。」
走了幾著,隨從武官王贊進來報道:「稟經略,以前給我們押運過軍餉的那位龍鏢頭,
和昨天那個女子,求見經略。」
熊廷弼把棋子一撥,道:「這一局棋算我輸了。」
吩咐王贊道:「請他們進來!」
岳鳴珂在旁納罕,以為玉羅剎又來找他晦氣,這些兒女之事,對熊經略可難說得清楚。
熊廷弼見岳嗚珂面色不豫,問道:「你想什麼﹖」
岳鳴珂道:「那女子野性難馴,我怕她會衝闖經略!」
熊廷弼哈哈大笑。
岳嗚珂一怔,熊廷弼笑道:「我這兩天,見了許多衣冠禽獸,正想見一見山野之人。」
楊漣見他高興。
,也湊趣說道:「那女子劍法高強,昨天我在門縫裡張望,見她把群賊殺得鬼哭神嚎,
真是痛快淋漓之至,我也想見她一見。」
岳嗚珂不便阻撓,只好侍立在熊廷弼身邊。
過了一會,王贊帶了龍達三和玉羅剎走上,龍達三屈膝行禮,玉羅剎卻學男子模樣,只
是作了個揖,對岳嗚珂瞧也不瞧。
熊廷弼絲毫不以為意,對玉羅剎道:「昨日多蒙你仗劍來救,我還未曾請教你的芳名呢
﹖」
玉羅剎噗嗤一笑,道:「什麼芳名不芳名的,我的名字叫做練霓裳,但江湖上的人都叫
我做玉羅剎,真名反而沒人叫了。你高興叫我霓裳也行,高興叫我做玉羅剎也行!」
熊廷弼微微一笑,道:「練姑娘,你真是快人快語!」
王贊倒了兩杯茉莉香茶,玉羅剎一口喝完,道:「這個杯子太小。」
熊廷弼忙道:「好,換過大碗來。練姑娘,你喝酒嗎﹖我喝酒時,也總是用大碗的。」
玉羅剎道:「怎麼不喝,喝酒我也用大杯的。不過,今天我不能喝,你不必客氣。你這
茶很香,我倒可以多喝一碗。」
熊廷弼滿懷愁鬱,給她幾句妙言妙語,驅得雲消姻散,笑道:「好,咱們坐下來好好一
談。」
玉羅剎用手肘碰了一碰龍達三,道:「我們可不能好好的談。」
熊廷弼一愕,隨即笑道:「你們想是有什麼事情要見我了。達三,你說。」
龍達三道:「經略大人為國宣勞,萬里回來,小人一無禮物表達寸心,反而……」
話未說完,玉羅剎忽皺眉頭:「你這人怎麼的,說話這麼文縐縐的,話不到題!」
熊廷弼哈哈大笑,道:「這姑娘說得對!龍達三,你該罰一杯。你快說,你可有什麼事
情要我幫忙嗎﹖」
龍達三漲紅了面,吶吶說道:「大人有沒有熊膽帶回,我想求人人賞賜。」
熊廷弼笑道:「這個小事也值得掛齒了對了,熊膽是止痛散瘀的良藥,正合你們縹局使
用。王贊,把我帶回的分一半給他。」
又道:「我本來準備叫人送去給你的。這兩天事情太多了,一下子就忘了玉羅剎一雙眼
珠圓溜溜的轉了幾轉,忽然笑道:「你這個官兒倒不錯,和我們綠林豪傑的脾氣相差不多!
」
楊漣變了面色。
熊廷弼只是哈哈一笑,道:「你是綠林中的女豪傑嗎﹖」
玉羅剎道:「不敢,我自已也不知道是不是豪傑﹖」
熊廷弼笑了一笑,卻正色道:「做替天行道的綠林豪傑也無所謂。不過滿洲韃子都快要
打來啦,綠林中的豪傑還是該聽朝廷招安,同禦外侮的好!」
玉羅剎道:「若是你這樣的官兒去招安,大約還有人聽你的話,其他的官兒誰個理他!
依我說,也不必說誰招安誰,滿洲韃子打來,咱們大家揍他!」
熊廷弼默然不語,怔怔的看著玉羅剎!
熊廷弼深知朝政腐敗,對綠林強盜,只是用『勦』,偶爾招安,也只是出於將帥的私心
,想收為已用,擴充勢力罷了。
怪不得玉羅剎說別的官兒不成,他們也的確是難以令人心服。
玉羅剎見他看著自己出神,道:「怎麼﹖我說錯話了﹖」
熊廷弼道:「你沒有說錯。」
楊漣是兵部大員,兩天前還稟承皇帝之命『其實是客氏的主意』,派劉廷元去陝西『襲
匪』,聽玉羅剎自表身分,想起陝西告急的文書中,果然有一股盜匪,匪首叫做玉羅剎的。
當時自己因為這個匪首是個女的,還特別留心,想不到就是這個美若天仙的女子,一時
不知所措,坐立不安。
熊廷弼知他心意,笑道:「楊兄,這位姑娘現在來探望我,她可是我的朋友。」
楊漣道:「這個自然。」
心想熊廷弼真是個怪人,和這個女強盜談得這麼歡洽,倒真像多年老友似的。
不過熊廷弼既然如此表示,楊漣也就放下了心,不再緊張了。
過了一會,王贊已把熊膽敢了出來,包了好大一包,龍達三道:「喲,太多了!」
熊廷弼逍:「你們鏢局反正有用,拿去吧!」
龍達三接過熊膽,正想告辭,熊廷弼對玉羅剎甚為賞識,真恨不得有個女兒似她一樣,
看著她的佩劍,忽然笑道:「練姑娘,你的劍法是誰教的﹖」
玉羅剎道:「你問這個幹嗎﹖」
熊廷弼道:「你的劍法高明極了,我雖然不精劍術,但卻最喜歡看人比劍。」
玉羅剎道:「可惜你是大官,要不然今天我就請你去看比劍。」
熊廷弼忽道:「練姑娘,這位是我的參贊名叫岳嗚珂……」
玉羅剎截著道:「我知道。」
熊廷弼道:「他的劍法在我軍中號稱第一,你願不願意和他比一比,點到為止,不准傷
人。」
玉羅剎忽冷笑道:「哈,岳鳴珂,原來你還不服氣,好,咱們再比一比。」
嗖的一聲,拔出劍來。
楊漣嚇得躲到椅後,熊廷弼聽得話裡有因,忙道:「慢來,嗚珂,你以前和她比過劍的
﹖」
玉羅剎道:「不止一次了,哎呀,天色不早,你若未回邊關,以後我再告訴你。岳鳴珂
,咱們這場比劍,記下來吧。」
熊廷弼捨不得她立即離開,看看日影道:「還差一點才到正午,怎麼說天色不早。」
玉羅剎深怕熊廷弼一定要留她和岳鳴珂比劍,衝口說道:「我要和紅花鬼母比劍,你知
道什麼!」
熊廷弼道:「什麼紅花鬼母!這名字好怪!」
岳嗚珂大吃一驚,他的師父霍天都是武林前輩,見多識廣。
岳嗚珂在天山之時,已聽他說過紅花鬼母的故事。
忙拉了拉熊廷弼,道:「大帥,我有話要和你說。」
玉羅剎道:「你不能強留我在此地比劍!」
熊廷弼道:「姑娘,你放心,你有事情,比劍以後再說,你稍待一會。好,嗚珂,有什
麼話快說。」
岳嗚珂把熊廷弼扯到屏風背後,約過了一盞荼的時刻,還未出來。
龍達三的心卜卜的跳。
龍達三只道岳嗚珂不肯放過玉羅剎,心想:這女魔頭真是天大膽子,竟然在熊廷弼面前
,自表身分。
我若知她如此,怎麼也不帶她來。
熊廷弼身為大將,豈有見了強盜,也不捕拿的道理。
這回定逃不了。
玉羅剎倒是神色自如,熊廷弼談吐之中,自然有一種令她信服的力量。
她想熊廷弼說過當她朋友,當然就是朋友,半點也沒疑心。
過了一會,熊廷弼和岳嗚珂出來,笑道:「練姑娘,你過來!」
玉羅剎毫不在意的走了過去。
熊廷弼道:「我本想送你一件禮物,但在客途之中,卻拿不出好東西來。」
玉羅剎道:「哈,我以為你有什麼話要和我說,你卻要和我講客套。交朋友不必送禮的
。我生平祇收強盜頭子的禮物,對朋友的東西,我可不要。」
熊廷弼續道:「我雖然沒有禮物送你,但我卻要借一件給你,你用了之後,一定要交還
的。」
玉羅剎道:「哈!借一件給我!這倒新奇。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東西﹖」
熊廷弼拿出一對手套,笑道:「練姑娘,你當不當我是朋友﹖」
玉羅剎道:「我若不把你當朋友看待,怎會和你當大官的談這麼久﹖」
熊廷弼溫言說道:「那麼我求你一件事你答不答應﹖」
玉羅剎喜道:「你有事要求我﹖哈,湯裡火裡,萬死不辭!」
熊廷弼道:「等會你去鬥那個什麼紅花鬼母之時,一定要把這對手套帶上,用完之後,
再送回來。」
玉羅剎見這對手套金光微閃,好像不是用普通絲線織成,甚為喜愛,道:「好,我聽你
的話。」
熊廷弼直送她出到門口,這才道別。
玉羅剎飛快趕回鏢局,鏢局裡的夥計早把藥丸配好,只等熊膽一來,馬上研成碎未,混
入丸中。
龍達三取出兩副上好的護心銅鏡,又把琉璜包了兩包,一一交給玉羅剎收好,道:「白
天不便施展輕功,你乘我的快馬去吧!到了山腳,你再棄馬登山。」
玉羅剎一聲:「多謝!」
跨上馬背,飛馳而去。
出了城門,紅日已過中天,玉羅剎道:糟,這回是自己第一次的失約了!
再說白石道人和卓一航離開柳家,趕往西郊。
路上卓一航問道:「師叔,為什麼約她在秘魔崖比劍﹖」
白石道:「秘魔崖岩石底下有個石室,據傳唐朝的時候有一個名叫『盧師』的和尚曾在
那裡住過。盧師是崑盧劍派的祖師,他的劍法精義早已失傳,現在的崑盧劍派祇得他的皮毛
而已。聽說石室中還有盧師遺跡,學武之人,每到那裡,都是流連忘返,你是我派未來的掌
門,應該到那裡見識見識。而且秘魔崖是有名的險峻荒僻之地,在北京近郊,可難找到這樣
一處良好的比劍場所。」
卓一航心想:你和玉羅剎比劍,叫我那有什麼心緒玩賞。
心中一路盤算,如何替他們化解,不知不覺,已到西山。
白石道人抬頭一看,道:「我們來得早了,還未到中午呢。」
卓一航道:「我們先到秘魔崖候她。」
白石道:「候她﹖她好大的架子﹖」
卓一航不敢回答,心道:「怎麼四師叔近來好像心胸越來越狹窄了,以前卻不是這個樣
子。」
又想起和他一路同行之時,他總是故意讓自已和他的女兒接近,他對玉羅剎的仇恨,莫
非也與此有關。
思前想後,越發悶悶不樂。
白石道:「你想什麼﹖」
卓一航道:「沒什麼。師叔、我看這場比劍還是免了吧!」
白石道:「胡說。武當派的人從不怯場!」
心想:先到秘魔崖看清楚地形也有好處。
飛步登山,過了一會,只見一塊碩大無比的岩石,從山頂上憑空伸出,下面有一片平地
,就好像張開了的獅子嘴一般。
白石道:「這就是秘魔崖了,咱們上去!」
兩人施展輕功,到了上面,白石道人忽然咦的一聲,叫了出來!
那片平地堆著一堆堆石頭,好像什麼陣圖一樣,白石道:「玉羅剎搗什麼鬼﹖」
和卓一航進入石頭陣,走了一陣,只覺其中千門萬戶,複雜異常,好像是按五行八卦所
佈的陣圖。
對五行八卦之陣,武當秘笈也載有,但白石道人卻不甚精,繞來繞去,好一會了,找不
到出路。
白石怒道:「不菅這魔頭搗什麼鬼。我把她的石頭掃蕩了再說。」
伸腿一掃,把一堆石頭踢得到處亂飛,撞在其他的石頭上,把好幾堆石頭撞散,白石道
人哈哈大笑。
笑聲未停,忽然有人陰惻惻的冷笑道:「何物小子,膽敢搗亂我練功的石陣。」
話聲尖銳刺耳,就好像有人對著耳朵叫喊一般,白石道人吃了一驚,游目四顧,不見人
影,白石道:「你是什麼鬼怪﹖」
忽地眼睛一亮,岩石下忽然現出一個雞皮鶴髮,焦黃枯瘦的老婦人,拿著一根拐杖,鬢
邊插了一朵紅花,打扮得不倫不類,真像鬼魅現形,山魁出世。
面上似怒似笑,饒是白石道人藝高膽大,也感到一陣寒意,直透心頭!
那老婦巔巍巍的走入石陣之中,喝道:「你這兩個小輩叫做什麼名字,師父何人﹖來此
何為,趕快從實招來!」
白石道人身為武當五老之一,年紀也已有五十有一,幾曾給人這樣小視,呼他『小輩』
,大怒說道:「武當五老的名字,你聽人說過沒有!」
老婦人眼皮一翻,冷冷說道:「什麼武當五老,沒聽說過﹖」
武當五老的得名,是近十年之事,這老婦人隱居已三十年,三十年前,白石道人還是剛
剛二十出頭的小伙子,何來『五老』之名,所以這老婦人說不知道,確是實情。
白石道人卻以為『武當五老』之名,天下無人不識,聽了這老婦人的話,以為她故意輕
視,越發大怒。
卓一航卻躬了躬腰,恭敬問道:「不敢請教老前輩大名。」
那老婦人裂嘴一笑,道:「唔,你這孩子還懂得一點禮貌。」
指著鬢邊的紅花道:「你能上到秘魔崖,也算有點本領,應是出於高人所授。你的前輩
沒對你說過嗎﹖你知不知道這朵紅花的來歷﹖」
卓一航十分惶惑,搖了搖頭。
白石道人忽然想起紅花鬼母的名字,驟吃一驚,衝口叫道:「你這妖婦,居然還在世間
!」
紅花鬼母大怒,杖頭一指,叫道:「賊道,吃我一拐。」
紅花鬼母今年已六十開外,比前任的武當掌門紫陽道長小幾年,白石道人曾聽大師兄說
過紅花鬼母的故事,雖然知她是個強敵,但總以為當年那西北十三名好手,不是一流人物,
所以敗也不足為奇。
對紅花鬼母的神奇武功,也總認為是誇大之辭,雖然嚴陣以待,卻也並不恐懼。
紅花鬼母道:「小輩,你還不進招﹖」
白石也道:「妖婦你還不進招﹖」
紅花鬼母把拐杖向石堆一撥,那些石頭紛紛飛了起來,從白石道人身邊飛過,卻並不打
中他,石彈紛飛,濺了白石道人一身塵土,白石大怒,青鋼劍揚空一閃,驀地一招『金針度
線』,直取紅花鬼母的咽喉,紅花鬼母隨手一抖,拐杖猛然壓下,白石道人斜身滑步,一甩
劍鋒,跟跟蹌蹌向旁衝出幾步,虎口發熱,又驚又怒,刷刷回身兩劍,使出了七十二手連環
奪命劍的絕招,前發後至,快速之極!
紅花鬼母拐杖一舉,將兩招同時破去,道:「你能在我拐底逃生也算不錯。」
白石憤然進劍,霎眼之間,連進七招,紅花鬼母一一破開,道:「唔,你這劍法我好似
在那裡見過,當今之世,有這樣的劍法也算是一把好手了。」
談笑之間,連連反擊,白石道人給迫得連連後退,躍過了好幾個石堆,慚慚被紅花鬼母
困在石陣之中,白石道人知道難以逃脫,腳踏八卦方位,把劍使得風雨不透,紅花鬼母攻了
五十多招,把白石道人殺得汗水淋漓,但白石道人守得很穩,拚力支撐,竟然也無破綻。
紅花鬼母攻勢忽緩,喝道:「紫陽道長是你何人﹖」
白石道人這時羞憤交迸,不願再提『武當五老』的名頭,乘她攻勢暫緩之際,突然兩記
絕招『鷹擊長空』『魚翔淺底』,上下兩劍,直取紅花鬼母穴道要害。
紅花鬼母怒道:「你這小子不受抬舉。」
拐杖一橫,把兩記絕招都化了開去。
左掌一伸,呼呼風響,砂石飛揚,威勢驚人。
白石道人抵擋她龍頭拐杖,已自處在下風,她發掌助威,更是難敵,劍法慚慚散亂。
卓一航一看不妙,冒著砂石,拔劍撞來,紅花鬼母道:「哦,你也來了!」
拐掌齊施,把兩人都困在石陣之中。
卓一航每擋一拐,身軀便震一下,知她功力太高,無法抵擋,只好連走巧招,助師叔防
守。
紅花鬼母也好像對他特別留情,只把他的劍招擋開便算,並不使出殺手。
卓一航劍法武功,在武當第二輩中首屈一指,比白石道人也不過僅遜一籌,紅花鬼母對
他手下留情,便宜了白石道人,竟自轉危為安,還能出手反擊。
打了一陣,紅花鬼母叫道:「當年十三名好手聯手鬥我,也不過走了五百多招,現在已
走到三百多招,不能再讓你們了!」
拐杖橫挑直掃,掌力遠震近攻,砂石飛揚中卓一航冒死抗拒,眼看紅花鬼母一拐戮到師
叔胸膛,急忙搶進一劍,刺她左脅,明知刺她不中,也要進攻,目的不過是解師叔之危,紅
花鬼母左掌一帶,喝聲:「去」,卓一航只覺如騰雲駕霧一般,給擲出了石陣之外爬了起來
,居然並未受傷,好生奇怪。
就在此時,猛聽得師叔一聲慘叫,也給擲出了石陣之外。
卓一航急忙奔去,只見師叔胸衣碎裂,胸膛上有兩道紫色的傷痕,面如金紙,氣若游絲
,卓一航大哭起來,挺劍向紅花鬼母衝去,哭叫道:「妖婦,你害了我的師叔,我也和你拚
了!」
缸花鬼母道:「咦,你也叫我妖婦!」
慢慢的舉起拐杖,卓一航正衝入石陣,忽聽得有人叫道:「一航,一航!」
卓一航腳步倏停,叫道:「練姐姐快來,幫我殺這妖婦!」
轉瞬之閒,鐵飛龍與玉羅剎雙雙奔到。
正是:鬼母巧逢玉羅剎,私魔崖下決雌雄!
欲知後事如何﹖
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神劍施威膽寒驚絕技毒珠空擲心冷斂鋒芒紅花鬼母桀桀冷笑,鐵飛龍道:「公
孫大娘,你這回行事差了﹖」
紅花鬼母怪眼一翻,道:「怎麼差了﹖」
鐵飛龍道:「金獨異屢行不義,而今又聽奸宧遣使,謀害忠臣,你為何替他出頭﹖」
紅花鬼母冷笑道:「我那老鬼縱做錯了事,也輪不到你來管教﹖」
鐵飛龍脾氣也硬,冷笑道:「如此說來,倒是我離間你們夫妻了﹖公孫大娘呀,公孫大
娘!可笑你是一代名家之女,卻這樣糊塗,不明大義。」
紅花鬼母拐杖一頓,叫道:「鐵飛龍休得多言,我今日到來,專誠要領教你的雷霆八卦
掌﹖」
鐵飛龍哈哈大笑,飛身躍入石陣。
道:「好哇,原來你立心伸量我老鐵來了﹖」
身形一晃,跳在一堆石頭後面。
紅花鬼母拋了拐杖,道:「你想借我的石陣比試掌力﹖」
鐵飛龍道:「正是﹖」
雙掌一揚,石塊紛紛飛起,紅花鬼母單掌一劈,也把一堆石頭打得紛飛,石頭對空亂撞
,兩人一面運掌力激盪石頭,一面跳躍躲避石彈。
鐵飛龍腳踏八卦方位,每發一掌,便跳過一堆石堆,躲避之處,恰是石彈飛射不到的死
角,紅花鬼母道:「鐵老賊你倒溜滑!」
雙掌齊揚,把兩堆石頭打飛,左右夾擊,鐵飛龍反身一躍,從『坎門』跳到『兌門』,
還擊了一掌,紅花鬼母也急從『乾門』跳到『艮門』,兩人一進一退,在石陣中穿來插去,
各運掌力飛石擊敵,在秘魔崖下打得沙塵滾滾,石塊亂飛,而兩人進退攻守,都有法度,那
滿空飛舞的石塊,卻沒有一塊擊中了人。
玉羅剎在旁邊看得十分高興,躍躍欲試。
鐵飛龍的雷霆八卦掌法原是按照八門五步的身法步法,以剛柔合用來制勝克敵的。
原來鐵飛龍經驗老到,而且有知已知彼之明,他知道紅花鬼母的武功在自已之上,所以
才將計就計,借她佈好的石陣和她比試掌力。
而這種陣式正是鐵飛龍最熟習的陣式。
在這樣的石陣中比掌不單單是靠掌力取勝,紅花鬼母的石陣按五行八卦的方位佈置,還
要靠趨避得宜,所閃之處,要恰恰是石彈打不到的『死角』,所以每發一掌每跳一步,都要
預計到後路。
鐵飛龍的掌法本來就是按照八門五步的方位,比紅花鬼母還要熟習得多,騰挪閃避,妙
到毫巔,因此鐵飛龍的掌力雖然要比紅花鬼母稍遜一籌,可是以巧補拙,打了半個時辰,還
是恰恰打個平手。
紅花鬼母勃然大怒,廝拚半個時辰還未將敵人打倒,這在她來說,是從所未有之事。
尤其氣憤的是:這時她已看出鐵飛龍掌力不如自己,可是在石陣中比試,又偏偏勝不了
他。
鐵飛龍看她火起,故意再發一掌,便大笑三聲,把紅花鬼母更是激得暴跳如雷,雙掌連
揚,運用了內家真力,霎時間塵土飛揚,石彈如雨,掌風呼呼,人影凌亂,在鐵飛龍大笑聲
中,玉羅剎忽然叫道:「停!」
鐵飛龍反身一躍,跳出圈子,紅花鬼母喝道:「做什麼﹖」
玉羅剎冷冷笑道:「你的石陣已全給摧毀了,這場比試也該完了。」
紅花鬼母身形一停,凝步立在亂石之上,這才發現廝拚了半個時辰,加以自己又用力過
猛,百多堆石頭已全打得倒塌,許多石塊正在翻翻滾滾,滾下山坡。
紅花鬼母氣猶未消,在亂石中撿起龍頭拐杖,向石頭上一頓,鏗然有聲,道:「鐵老賊
,這場算是拉平,我再和你見個真章。」
玉羅剎盈盈笑道:「紅花鬼母,你這就不公平了!」
紅花鬼母怒道:「怎麼不公平!」
玉羅剎道:「你手上有兵器,我爹爹可沒帶兵器。」
紅花鬼母怒道:「再比掌力也行!」
玉羅剎道:「你們剛才比掌已是比成平手,還比什麼﹖」
紅花鬼母一怔,雖然適才鐵飛龍利用石陣取巧,可是總不能說不是比試掌力,而且石陣
又是自己佈的,更不好意思說他利用石陣佔了便宜。
本來武林名手,各有擅長,有的人以掌力稱雄,有的人以兵器見勝。
紅花鬼母是拳掌兵器,全都出色當行,鐵飛龍則只是以掌力稱雄,平生從不使用兵器。
所以紅花鬼母若然要和鐵飛龍見個真章,則用龍頭拐杖對他雙掌,也不能算是不公,無
奈玉羅剎一口咬定,比掌已成平手,要比兵器鐵飛龍可不能奉陪,歪有歪理,紅花鬼母拿她
沒有辦法,重重的把拐杖一頓,恨恨說道:「今日之事,我不能就此干休!」
可是要怎樣再比,紅花鬼母卻也說不出辦法來!
玉羅剎看她怒氣沖天,這才好整以暇,取下幾根頭上紅繩,縛了袖口,慢慢說道:「紅
花鬼母,你不必氣惱,你要打架,那還不容易﹖有人奉陪你便是!」
紅花鬼母一怔,道:「你這女娃兒要和我比試﹖」
玉羅剎展眉一笑,道:「哈,你猜得對了!」
玉羅剎近幾年雖是名震江湖,可是紅花鬼母隱居已久,並沒聽過她的名頭。
雖然最近人京,丈夫對她約略提過玉羅剎的武功,可是現在見她才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少
女,未免意存輕視。
要知紅花鬼母在三十多年之前已享盛名:自然不願和『小輩』動手。
拐杖一指,桀桀笑道:「你再練十年!」
玉羅剎嗖的一聲拔出寶劍,笑道:「紅花鬼母,你是說你要比我強得多麼﹖」
紅花鬼母睥睨斜視,不接話鋒,玉羅剎又笑道:「可惜你是個大草包。」
紅花鬼母大怒,斥道:「胡說八道﹖」
玉羅剎又笑道:「你若不是大草包,為何連『學無前後,達者為師』的話都不曉得!」
其實玉羅剎也只是粗解文宇,這兩句話還是她從卓一航處聽來的,她故意用來激怒紅花
鬼母,乃是一種戰略。
紅花鬼母給她一激,果然氣得非同小可,拐杖一指,怒道:「你若真能勝我,我拜你為
師!」
玉羅剎笑道:「這可不敢!這樣吧,你若能勝我,我們父女二人任你處置。要是我勝了
呢,你那臭老鬼丈夫可得由我處置,我要殺他剔他,你都不能幫他的手。」
紅花鬼母氣往上沖,道:「只要你能和我打個平手,我就再隱居三十年!」
玉羅剎笑道:「好,一言為定,進招吧!」
紅花鬼母道:「我生平和人單打獨鬥,從不先行動手!」
玉羅剎低眉一笑,把劍緩緩的在紅花鬼母面前劃了一道圓弧。
紅花鬼母喝道:「你搗什麼鬼﹖你到底想不想比試﹖」
話聲未停,玉羅剎手掌一翻,本來極其緩慢的劍招突然變得快如掣電,青光一閃,劍鋒
已劃到面門!
原來玉羅剎精靈毒辣,她看了剛才紅花鬼母的掌法,知她武功非比尋常,所以故意先令
她動怒,擾亂她的心神,再用狀類兒戲似的緩慢劍招,令她疏於防備,然後才突然使出獨門
劍法,倏的變招,紅花鬼母大吃一驚,杖頭往上一點,玉羅剎劍鋒一轉,刺她咽喉,紅花鬼
母肩頭一縮,左掌一拿,想硬搶她的寶劍,那料玉羅剎的劍勢,看來是刺她咽喉,待她閃時
,劍尖一送,卻突然自偏旁刺出,紅花鬼母一躍,只覺寒風颯然,自鬢邊掠過,那朵大紅花
已給削去,玉羅剎哈哈大笑。
她早料到刺紅花鬼母不中,所以用奇詭快捷的劍法,明刺要害,實施暗襲,削了她鬢上
的紅花,挫她銳氣。
紅花鬼母『哼』了一聲,道:「劍法雖佳,還不是真實本領!」
話雖如此,但驕矜之氣已減了許多,玉羅剎笑道:「好,叫你看真實本領!」
刷刷幾劍,劍勢如虹,似實似虛,在每一招之中,都暗藏好幾個變化,紅花鬼母竟未曾
見過這種劍法,給迫得連連後退,卓一航在旁見了,心中大喜,連師叔身受重傷,也暫忘了
。
鐵飛龍在旁全神貫注,心中卻是憂慮。
卓一航喜道:「練姐姐勝券在操,這個老妖婦不是她的對手。」
鐵飛龍微哂說道:「還早呢!」
卓一航再看場中,形勢忽變,紅花鬼母鐵拐翻飛,轉守為攻,左掌疾發,呼呼風響。
玉羅剎暴風驟雨般的劍點每給震歪,再過片刻,只見場中一團白光盤空飛舞,紅花鬼母
的一根鐵拐就像化了幾十根似的,拐影如山裹著那團白光,宛如毒龍搶珠,滾來滾去:再過
片刻,拐影劍光,融成一片,再也分辨不出誰是玉羅剎誰是紅花鬼母了!
卓一航看得目眩神搖,倒吸一口冷氣!
鐵飛龍這時,卻是憂懼之容慚解,指點說道:「那老妖婦功力雖高,卻奈何不得她!」
原來玉羅剎雖以獨門劍術,一開首就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搶了上風,但紅花鬼母的功
力比鐵飛龍還要高出一籌,比起玉羅剎來,自然更要高了,而且她經驗又豐,一省悟上了當
時,立刻止怒凝神,潛心化解,三十招之後,便轉守為攻,以掌助拐,玉羅剎的身形在她的
掌力籠罩之下,奇詭的劍招竟然受了牽制,被她那神出鬼沒的龍頭拐杖,迫得透不過氣來!
紅花鬼母正以為可以得手,豈知玉羅剎胸有成竹,雖處下風,卻是傲然不懼。
每到絕險之時,她都能舉重若輕,在間不容髮之際忽然避過!
紅花鬼母也暗暗佩服,鐵拐越裹越緊,看看玉羅剎已是萬難躲避,玉羅剎忽然長劍一伸
,在她龍頭拐杖上一點,便借著這一點之力,身子騰空飛起,在半空挽了個劍花,居然還能
反擊!
兩人在亂石堆中奔馳追逐,紅花鬼母雖佔了七成攻勢,卻是無奈她何!
原來玉羅剎是母狼乳大,自幼在華山絕頂遊戲,輕功之高,並世無兩。
即算鐵飛龍紅花鬼母岳嗚珂等在輕功上也都要稍稍遜她一籌。
她知紅花鬼母內功厲害,便儘量發揮自己所長,攻敵所短,並不和紅花鬼母真正較勁,
卻在騰挪閃展之際,伺隙反擊,鬥了三百來招,兀是不分勝負。
鐵飛龍鬆了口氣,這時才想起白石道人身受重傷,向卓一航道:「瞧你的師叔去!」
卓一航也霍然醒起,走近白石道人身旁,只見他盤膝坐在地上,正在閉目用功。
鐵飛龍喚了一聲,白石道人微睜開眼,面色慍怒。
鐵飛龍摸出兩顆藥丸,道:「這是治傷解毒的聖藥。」
白石道人搖了搖頭並不答話。
他已服了武當本門的解藥,不願接受敵方『他把鐵飛龍與玉羅剎都劃人』敵方『了。』
的贈與。
鐵飛龍又好氣又好笑,在他耳邊斥道:「我不願見成名人物如此死去,你的本門解藥只
可暫保一時,我的解藥才是正藥,你不服氣,就請你先吃我的解藥,待你傷好之後,咱們再
來較量。」
白石道人閉目不理。
鐵飛龍一惱,突然伸手在他嘴巴上一捏,白石道人『呀』的一聲喊了出來,鐵飛龍已把
兩顆丸藥,送人他的口中。
白石道人渾身無力,要想吐也吐不掉,兩顆藥丸滑入他的喉嚨,片刻之後,丹田升起一
股熱氣,人也舒許多了,便不再言語。
鐵飛龍笑道:「你這師叔,倔強得好沒道理。」
把卓一航扯到身邊,解開一角胸衣,悄悄說道:「你看。」
卓一航見他胸前的護心銅鏡已製成幾塊,若無鋼線勒住,早已掉了下來。
鐵飛龍一笑扣衣,道:「我若不是有這塊護心銅鏡,也受傷了。你的師叔受了紅花鬼母
內力所傷,現在救治之後性命雖可無妨,但要復元,恐怕還得待一月之後。」
卓一航不禁駭然。
想起紅花鬼母適才分散自已和師叔二人,師叔受了內傷,而自己卻絲毫無損,這分明是
紅花鬼母手下留情的了。
思念及此,不覺又為玉羅剎擔心起來,生怕她受不住紅花鬼母的掌力,也像自已的師叔
一樣受了重傷。
卓一航憂心忡忡,再看鬥場,只見鬥場形勢又變。
紅花鬼母的鐵拐東指西劃,手上像挽著千斤重物一樣,比前緩慢許多,但玉羅剎的劍招
卻非但攻不進去,而且好像要脫身也不可能,兩人在亂石堆中,各自封閉門戶,一招一式,
帶守帶攻,看得非常清楚,就像兩個好友拆招練習一般。
可是兩人面色都極沉重,連一向喜歡嬉笑的玉羅剎也緊綢著臉,目不斜視,隨著紅花鬼
母的鐵拐所指,一劍一劍,奮力解拆。
原來紅花鬼母見玉羅剎輕功了得,拚了三百多招,兀自不能取勝,心中一躁,竟把平生
絕學,輕易不肯一用的『太乙玄功』施展出來,這種功夫可把全身功力移到物體之上,上乘
者可以摘葉飛花,傷人立死,紅花鬼母把功力運到鐵拐之上,玉羅剎劍鋒稍近拐身,忽覺如
有一股粘力把自己的劍吸著似的,自己用力愈大,她的粘力也愈大,這一來玉羅剎奇詭絕倫
的劍招無法施展,而且紅花鬼母的拐勢雖似緩慢異常,實際每一拐都是指著自己的穴道要害
,只要自已稍微疏忽,對方就立刻可以乘隙而人,所以玉羅剎只能奮力拆招,同時避免和她
較量真力!
連逃走也不可能。
因為只要自己的劍招一撒,身形一退,防守就要露出弱點,要害穴道,就全在敵人攻擊
之下了。
卓一航看出情形不對,對鐵飛龍道:「叫她走吧!」
卓一航以為憑著鐵飛龍的武功,縱不能勝紅花鬼母,但掩護玉羅剎逃走絲有可能。
鐵飛龍嘆了口氣,搖搖頭悄聲道:「剛才還可以走,現在可不能了!而且除非是紫陽道
長復生,或者天都居士來到,天下沒第三個人可以拆開她們!」
卓一航更是吃驚,說話之間,忽見紅花鬼母手起一拐,當頭劈下,玉羅剎的劍尖旁指,
門戶大開,驚極欲呼,鐵飛龍忽然伸手把他嘴巴封住,在他耳邊說道:「不可驚叫,擾亂她
的心神!」
卓一航再看時,只見紅花鬼母那拐明明可以劈碎玉羅剎的頭顱,卻突然一歪,滑過一旁
,不知是何道理,心中大惑不解。
鐵飛龍微微笑道:「霓裳的劍法真是妙絕天下,剛才那一招解得好極了!連我也意想不
到。」
說罷舉袖抹額,卓一航見他額上汗水直流,這才知道鐵飛龍的著急之情,並不在自己之
下。
原來紅花鬼母剛才那拐雖然可以劈碎玉羅剎頭頂,但玉羅剎也冒險進招,劍勢指向她脅
下的章門要穴,紅花鬼母若不防救,勢必兩敗俱亡:所以鐵拐雖然距離玉羅剎頭頂不到五寸
,還是不得不稍稍移開,震歪玉羅剎的劍鋒。
交換了這一險招,紅花鬼母想道:這女娃子功力不如我高,我何必和她冒險對攻。
慢慢把她困死便成。
仍然施用『太乙玄功』,把內力運到拐杖之上,將玉羅剎困在丈許方圓之地,攻既不能
退亦不得!
鐵飛龍自是行家,越看心頭越急,心道:紅花鬼母一穩下來,用這樣的打法,裳兒劍法
再妙,也雞久敵。
可是憑著自己功力,又不能上前解拆,只好在旁邊乾著急。
卓一航雖然不懂其中奧妙,但見鐵飛龍汗水直流,場中玉羅剎神色越加陰沉,也知道情
形不妙。
可是連鐵飛龍都無能為力,他更是毫無辦法,也祇有焦急的份兒。
鐵飛龍想了一會,忽然想起一策,雙掌猛力相撞,卓一航莫名其妙,心想:這老兒發了
瘋不成﹖
更是著急。
不但旁觀的二人蕉急,場中劇戰的二人也都暗暗心急。
紅花鬼母用出『太乙玄功』,本以為在五十招之內便可得手,那知拚了一百多招,雖然
佔得上風,但玉羅剎卻還是可以抵擋。
而用這種內力拚鬥,最為傷神,紅花鬼母不由得暗暗心慌,這場大戰之後,就算獲得全
勝,也恐怕要生一場大病。
玉羅剎鬥了半日,更是焦急異常,紅花鬼母用這種打法,令她攻既不能,退亦不得,心
中想道:難道就這樣束手待斃不成了忽見鐵飛龍雙掌相撞,心念一動,玉羅剎本知道紅花鬼
母內功深厚,不敢和她較量勁力,這時為了要在死裡逃生,咬了咬牙,暗運內力,戰到急處
,紅花鬼母霍地一拐打來,玉羅剎突然橫劍一封,劍拐相交,火星四濺,玉羅剎給震得倒退
三步,紅花鬼母也立足不穩,晃了兩晃,不由得大吃一驚!
玉羅剎試了一招,精神陡振!
紅花鬼母的內功也並不如想像之甚,頓時劍光飛舞,再也不怕和她的鐵拐相交,紅花鬼
母大為駕奇,想不到玉羅剎的內功也如此深厚!
紅花鬼母這回吃了大虧。
原來紅花鬼母的功力,的確要比玉羅剎高出許多,可是她先和白石道人打了三百多招,
跟著又和鐵飛龍比試掌力,動了怒氣,用力過度,內功已減削許多,要不然莫說運用了『太
乙玄功』,不須用到一百多招,就是這一拐最少也可以把玉羅剎的寶劍打飛。
玉羅剎無形中佔了便宜,自己還不知道!
鐵飛龍這時才鬆了口氣,暗暗發笑。
原來他先出場,把紅花鬼母激怒,將石陣摧毀之後,才讓玉羅剎出門,正是他預先安排
好的戰略。
玉羅剎不懂正門八卦之陣,但輕功極高,所以在石陣摧毀之後,能移與紅花鬼母打成平
手。
鐵飛龍又因這一戰關係重大,並且知道玉羅剎也十分好勝,所以並沒將事先的計畫說給
她聽,以免影響她的心情,讓她好專心對敵。
可是鐵飛龍事先雖然佈置週密,到目睹玉羅剎與紅花鬼母激戰之時,還免不了憂心忡忡
,生怕玉羅剎的內功與紅花鬼母相差太遠,直至看到玉羅剎冒險反擊,劍拐相交,各給震退
的情形,鐵飛龍才寬了心。
再說玉羅剎突破了紅花鬼母的膠著戰術,劍劍反擊,辛辣異常:紅花鬼母餘勢未衰,掌
風呼呼,鐵拐亂掃,也儘自遮擋得住。
兩人各以內力相拚,只見杖影劍光,此來彼往,叮叮噹噹,戰了一個勢均力敵。
紅花鬼母想不到一世威名,竟給這個女娃子迫成平手,戰到分際,突然左掌護胸,鐵拐
倒拖,賣了一個破綻,跳出圈子,玉羅剎一聲嬌笑,腳步一點,身形飛起,凌空下擊。
鐵飛龍叫道:「裳兒,小心了!」
紅花鬼母把手一揚,三團赤色光華,電射飛來,玉羅剎已有防備,在空中一個轉身,避
了開去,笑道:「你搗什麼鬼把戲﹖」
那料口方張開,笑聲未歇,跟前紅光一閃,一顆圓溜溜的東西,突然飛進口中,玉羅剎
頭下腳上,疾衝下來,紅花鬼母反手一拐,玉羅剎一個『細胸巧翻雲』,身翻了過來,寶劍
在拐上一點,倒躍出三丈開外,站在地上,搖搖晃晃。
卓一航大吃一驚,鐵飛龍卻仍是神色如常,微微發笑。
紅花鬼母得意之極,連連怪嘯,邁步上前,將龍頭拐杖向玉羅剎胸前一點,叫道:「你
這女娃子還不葉劍認輸,要等死麼!」
玉羅剎身形一晃,避了開去。
紅花鬼母又喝道:「你中了我的毒珠,性命不過一時三刻,趕快沒降,還可以救你一命
。」
玉羅剎又晃了一晃,仍然不理。
紅花鬼母心道:這女娃見好倔強!
一把抓去,玉羅剎突然張口一吐,一顆赤紅如血的珍珠飛了出來,刷的一劍削去。
紅花鬼母以為她受了傷,料不到她身手還是如此矯捷,嗤的一聲,急閃開時,衣袖已被
削去一截。
玉羅剎笑道:「你這老妖婦還不認輸,要等死麼!」
原來這赤紅如血的珍珠,乃紅花鬼母的獨門暗器,名為『赤毒珠』。
此是將珍珠在毒蛇血中浸煉,直到把白色的珍珠煉到赤紅如血方止,劇毒無比,輕易不
肯使用。
幸而穆九娘昨晚將三顆赤毒珠帶來示警,鐵飛龍有了防備,教玉羅剎將雄寅等藥物煉成
的藥丸含在口中,故意接她一顆,然後出其不意吐了出去,分散她的心神,刺她一劍。
紅花鬼母大怒,鐵拐一震,把玉羅剎的寶劍盪開。
鐵飛龍叫道:「紅花鬼母,你要不要臉﹖」
紅花鬼母一聲不響,鐵拐疾掃。
玉羅剎冷笑道:「老妖婦,你還有什麼伎倆!」
運劍如風,虎躍鷹翔,颯颯連聲,渾身上下,捲起精芒冷電。
紅花鬼母退了幾步,突然一躍而上,用力將龍頭拐杖一抖,玉羅剎左手捏著劍訣,右手
橫劍一封,只聽得『噹』的一聲,紅花鬼母的龍頭拐杖一歪,杖頭上突然伸出一枝明晃晃的
利刃,憑空長了一尺。
要知高手較量,分寸之間都要計算得十分準確,玉羅剎所佔方位,本是拐杖不及之處,
那料敵人的拐杖頭上忽然伸出一枝利刃,玉羅剎劍已封了出去,不及回防,紅花鬼母身手何
等迅疾,拐杖向前一送,利刃冷森森,指到了玉羅剎的心窩!
鐵飛龍在旁看得真切,突然想起白石道人心口的刀痕,冷汗迸流,飛身躍入圈子,大聲
喝道:「用毒手對付小輩不害臊麼﹖」
紅花鬼母心頭一震,但她這招快如電光火石,要收手也不可能,鐵飛龍身形方起,場中
已有人慘叫一聲,鐵飛龍立穩足時,只見玉羅剎與紅花鬼母已經分開,玉羅剎神色自如,冷
冷笑道:「來,來,來!我與你再鬥三百招!」
鐵飛龍大為驚異,做夢也想不到玉羅剎會有這樣高強的本領,居然能夠死裡逃生!
其實並不是玉羅剎憑著本身的功夫逃了這招,而是岳嗚珂那對手套的力量。
紅花鬼母的毒刃堪堪插到心窩,玉羅剎左手本來是捏著劍訣,橫在胸前,這時迫於無奈
,百忙中無暇考慮,沉掌一格,紅花鬼母一刀插中她的掌心,刀尖一彎,卻插不進去!
玉羅剎劍招何等快捷,就在紅花鬼母突吃一驚之際,手臂一圈,回手一劍,把紅花鬼母
肩上的琵琶骨刺穿!
紅花鬼母慘笑一聲,道:「好,長江後浪推前浪,從今之後。江湖上再也沒有紅花鬼母
這號人物!」
拐杖一頓,霎忽之間逃得無影無蹤!
玉羅剎格格笑道:「這對手套真是寶貝!」
把胸衣解開,裡面的護心銅鏡嘩啦啦一陣響,碎成無數小片,跌了下來。
玉羅剎吃了兩顆藥丸,運氣一轉,笑道:「幸好沒有受著內傷。」
卓一航怵目驚心,顫聲叫道:「練姐姐!」
玉羅剎點一點頭,道:「我與你們武當派還有交代。」
走到白石道人身旁,白石道人服了解藥,比前舒服得多,巔巍巍的站了起來,玉羅剎把
劍一揚,卓一航大叫道:「你做什麼﹖」
白石道人圓睜雙目,手摸劍柄。
玉羅剎道:「白石道人,你已受了重傷,咱們這場比劍記下來吧!」
卓一航道:「何必還要比劍﹖」
白石道人道:「好,三年之內,我在武當山等你!」
玉羅剎冷笑道:「我準不會叫你失望!」
說話之間,忽聽得秘魔崖下一片人聲,鐵飛龍跳上岩石,只見下面有人廝殺,一群東廠
衛士圍著一條大漢,另有一名少女已被縛在馬背,失聲叫喚。
白石道人倏然變色,顫聲說道:「一航你聽,這不是萼華在叫我﹖」
卓一航道:「我聽不清楚。」
山風送聲,愈來愈近。
白石叫道:「是萼華。萼華!」
振臂一躍,跳上岩石。
鐵飛龍道:「你找死麼﹖」
白石重傷之後,氣力不如,縱身一躍,突然腿軟,幾乎跌下岩去。
鐵飛龍一手把他拉著,道:「一航,背你的師叔回去。」
岩下有十多名衛士攀藤附葛,躍上岩來。
鐵飛龍一聲長嘯,抬起石頭,雨點般拋擲下去,爬上來的衛士發一聲喊,紛紛躲避。
鐵飛龍揮手道:「快走!」
卓一航背起師叔,隨玉羅剎從背面下山。
過了一陣,鐵飛龍也趕了來,道:「金老怪真不是東西,他唆使他的臭婆娘約我們單打
獨鬥,暗中卻又帶東廠的衛士來捉人。」
玉羅剎恨恨說道:「他的臭婆娘已不幫他了,他若再撞在我的手裡,管教他不能逃命。
」
三人腳程迅疾,萸昏時分回到城中,卓一航道:「鐵老前輩,請同到柳武師家中一坐。
」
白石道人住在柳西銘家中。
玉羅剎一笑道:「好人做到底,你的師叔受了重傷,我們自當護送他平安到家。」
白石道人翻了一翻白眼,氣得說不出話。
柳西銘見白石道人受了重傷,鐵飛龍和玉羅剎陪他回來,吃了一驚。
武當派的弟子摩拳擦掌,紛紛起立,玉羅剎笑道:「這可不關我事。」
鐵飛龍將白石道人被紅花鬼母打傷的事說了,並道:「幸喜我早準備好了解藥,強他吃
了。他內功頗有根底,靜養三天,便可走動,再過一月,可以完全復元。」
武當派的人見鐵飛龍說出情由,有的便上來拜謝。
白石道人尷尬之極,道:「一航,你陪我進去。」
有兩名弟子稟道:「師妹和李師兄走去觀戰,沒有見著師叔麼﹖」
白石道人揮手道:「都進裡面去說。」
向鐵飛龍道:「你的解藥可不是我要吃的。」
鐵飛龍微微一笑,白石續道:「但我一樣領你的情。我們武當派恩怨分明,你的大恩定
當報答。」
玉羅剎笑道:「我對你可沒有恩,你傷好之後,隨時可以約我比劍。」
卓一航和眾同門扶師叔人內休息,柳西銘笑道:「這道士真驕,無論如何不肯輸口。他
的卸兄紫陽道長謙沖和易,和他可大不相同。」
鐵飛龍微笑不語。
柳西銘續道:「紅花鬼母進京,我們前兩天也聽人說起,可不知她為了何事。原來卻是
找你們的岔子。」
鐵飛龍心念一動,嘴巴一張,卻又把話吞住。
柳西銘和鐵飛龍雖有一面之緣,卻非知交友好,當下也不便問他。
過了一陣,卓一航出來道:「師叔行動不便,叫我替他送客。」
鐵飛龍哈哈大笑,道:「你不送我也要走了。」
柳西銘頗為不悅,他正想趁此機會,與鐵飛龍結納,甚不滿意白石道人喧賓奪主。
但他礙於武當派情面,而且和白石道人又是老朋友了,所以也不便發作。
當下拱了拱手,和鐵飛龍玉羅剎道別。
卓一航送出門外,道:「敝師叔不近人情,望鐵老前輩恕罪。」
鐵飛龍道:「好說,好說。你師叔有什麼話交代你說。」
卓一航面上一紅,原來他師叔對一眾同門吩咐,說鐵飛龍雖對他有恩,玉羅剎卻是本門
公敵,凡是武當派人都不准與玉羅剎來往。
這話明是告誡一眾同門,實是說給卓一航一個人聽。
叫卓一航替他送客,也是含有叫他和玉羅剎訣別的意思。
玉羅剎輕輕一笑,道:「你不說我也知道,總之是不准你和我親近就是了。我偏不怕他
,你害怕我親近你麼﹖」
卓一航面紅直透耳背。
鐵飛龍笑道:「裳兒,你的口好沒遮攔,把人窘得這個樣子。」
卓一航遲疑了一陣,忽道:「練姐姐,我有話和你說。」
鐵飛龍行開幾步,玉羅剎道:「請說。」
卓一航道:「我師叔有個女兒,給東廠的衛士擄去了。我師叔受了重傷,京中又找不到
能耐特別高強的人,……」
玉羅剎笑道:「所以你要找我們替你想法子。」
卓一航道:「正是。你們若能把他的女兒救出來,這一樑子就不解自解了。」
玉羅剎道:「你們武當派那幾個長老,雖無過錯,面目可憎,他們不高興我,我就偏要
和他們作對。」
卓一航默然不語。
玉羅剎忽道:「你師叔那個女兒長得美不美呀!」
卓一航道:「那當然比不上練姐姐了。」
玉羅剎一笑道:「長得也不難看吧﹖」
卓一航道:「在一般女子中,也算得是美貌的了。」
玉羅剎若有所思,面色忽地一沉,道:「你說實話,你師叔是不是想把他的女兒許配給
你﹖」
卓一航囁嚅說道:「他沒有說過。」
玉羅剎道:「你又不是木頭,難道他的意思你也看不出來嗎﹖」
卓一航只得說道:「我看……也許會有這個意思。」
玉羅剎冷冷一笑,卓一航低聲說道:「我總不會忘了姐姐。」
玉羅剎芳心一跳,這還是卓一航第一次對她明白表示。
卓一航續道:「但我武當派門規素嚴……」
玉羅剎秀眉一豎,道:「怎麼,你怕了﹖」
卓一航續道:「若然我們不能相處,就算海角天涯我也不會忘記了你。我,我終身不娶
。」
說到後來,話聲低沉,幾乎不可分辨。
玉羅剎好生失望,心道:「真是膿包。做事畏首畏尾,一點兒也不爽脆。」
卓一航見玉羅剎變了顏色,嘆口氣道:「我也知道所求非份,我師叔得罪了你,我卻要
你去救他的女兒。」
玉羅剎凝望晚霞,思潮浪湧,她一面恨卓一航的軟弱,但轉心一想:他到底是歡喜我的
。
也自有點欣慰。
卓一航說話之後,偷看她的臉色,玉羅剎眉毛一揚,忽道:「枉我們相交一場……」
卓一航一陣顫慄,心道:「糟了,糟了!」
玉羅剎續道:「你簡直一點也不懂得我的真人。」
卓一航猜不透她喜怒如何!
說不出話。
玉羅剎忽道:「我不是為了要討好白石道人,但我答應你,我一定為你救了師妹。」
卓一航大喜拜謝,忽又悄聲說道:「你若救她出來,不要說是我託你做的。我師叔……
」
玉羅剎怒道:「我知道啦,你們武當派從不求人,你又怕犯了門規啦!好,你回去吧!
」
玉羅剎一怒把卓一航斥走,看他背影沒入朱門,又暗暗後悔。
鐵飛龍走過來道:「他說什麼!」
玉羅剎淡淡笑道:「沒什麼。」
兩人趕回西山住處。
玉羅剎一路默不作聲,到了靈光寺後,玉羅剎才道:「爹,我求你一件事。」
鐵飛龍道:「你說。」
玉羅剎道:「咱們爺兒倆去救白石道人的女兒。」
鐵飛龍皴眉說道:「你和岳嗚珂把宮中鬧得天翻地覆,還想再去自投羅網嗎﹖」
玉羅剎道:「我已答應人家了。」
鐵飛龍默坐凝思,過了好久,瞿然醒起,道:「有了,我們不必進宮救她。」
玉羅剎喜道:「爹真有辦法。」
鐵飛龍道:「我也拿不穩準成,咱們姑試一試。明日我和你去找龍達三吧。」
再說何萼華那日,想陪父親前往,被父親訓斥一頓,心中不忿。
白石道人去後,何萼華悄悄去找李封,邀他同到秘魔崖去。
李封是武當派在北京的掌門,心中本來想去,只是礙於白石道人的命令,所以不敢。
見何萼華邀他,正合心意。
兩人偷偷出城,行了半個時辰,將近西山。
李封忽道:「後面有兩個人好像跟蹤咱們。」
何萼華回頭一看,背後果然有兩個人,一個是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一個是二十歲左右
的少年,相貌頗為英俊,似乎在那兒見過。
兩人指點談笑,好像是在議論自己和李封一樣。
何萼華心中一動,對李封道:「這裡的路,你很熟嗎﹖」
李封笑道:「我是老北京了,還能不熟。」
何萼華道:「那麼咱們繞路避開他們。」
過了片刻巳到西山。
西山有三個秀麗的山峰:翠微山。
盧師山和平坡山。
到秘魔崖的路,本應從平坡山寶珠洞折向北行,李封卻繞道從翠微山的山腳走去。
兩人展開輕身功夫,繞林越澗,走了一陣,背後那兩人已經不見。
李封道:「也許是我多疑了,那兩人沒有跟來。」
兩人緩了腳步,忽聽得背後又有談笑之聲。
何萼華再回頭看,陡見那背後兩人爬上山坡。
李封道:「師妺,這兩個傢伙是存心跟蹤咱們來了。」
手摸劍柄。
何萼華道:「且慢動手。再看一會。」
兩人在山峰間專繞小路,背後跟蹤的人忽快忽慢,倏疾倏徐,轉眼間又走了三四里地,
那兩人仍是緊緊跟在後面。
李封怒道:「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
倏然止步。
那兩人身形好快,李封剛一停步,只覺身旁颼的一股疾風過去,忙縮身時,那兩個人已
越過了頭。
那中年漢子回身問道:「喂,你們去什麼地方﹖」
李封怒道:「你跟著我們,意欲何為!」
那漢子笑道:「這裡的路,你走得難道我走不得﹖年輕伙子,火氣怎麼這樣大﹖」
邁前一步,伸手來拍李封的肩膊,李封雙臂一振,喝道:「去!」
不料剛剛觸著對方的身體,就給一股大力反彈回來。
李封大怒,拔出佩劍。
何萼華急道:「不要動手。」
問道:「你們兩位去什麼地方﹖」
那漢子道:「我們正要問你!」
正是:西山怪客突如來,似曾相識費疑猜。
欲知後事如何﹖
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父子喜相逢指揮解甲忠奸難並立經略歸農李封橫劍怒視。
何萼華大大方方答道:「我們上秘魔崖,你們呢﹖」
當何萼華與那中年漢子說話時,那少年人一直凝規著她,這時突然叫起來道:「你不是
萼華妹妹嗎﹖」
何萼華想了起來,歡聲說道:「你是申時哥哥﹖」
那少年高興得跳了起來,忘形地拉著了萼華的手,道:「想不到你長得這麼高了﹖」
何萼華道:「你還說呢﹖以前你和我一樣高,現在你長得比我高半個頭了。」
中年漢子哈哈大笑,那少年猛然醒超現在已是『大人』,急『鬆手。李封插劍歸鞘,道
:「哈,原來你們是認識的﹖」
何萼華道:「豈止認識,我們是自小玩大的,他是我的表哥呢﹖」
這少年名叫李申時,乃是白石道人的妹妹何綺霞在未削髮為尼之前,和李天揚生下的兒
子。
李天揚貪圖富貴,休妻再娶之後,何綺霞到太室山做了尼姑,白石道人將兩個女兒交她
撫養,改稱慈慧,李申時和何萼華同年,真算得是青梅竹馬之交。
慈慧師太因為曾遭婚變,對這唯一的兒子,自不免有點寵愛逾份,所以在童年時候,李
申時和何萼華一同習武,李申時的進境總落在何萼華之後,慈慧師太悟出了古人易子而教的
道理,當李申時十二歲那年,便把他送與自己的好友龍嘯雲為徒。
這龍嘯雲是峨嵋派的人室弟子,廿餘年前曾和李天揚一同向何綺霞求婚的,落選之後,
遠走他方,直到何綺霞做了尼姑,才又到太室山來找她。
所以慈慧師太把兒子託付給他,其中還有深意。
當時慈慧師太對他說道:「待我的兒子學成之後,你再帶他回來見我吧。」
龍嘯雲一口答應,把李申時帶上峨嵋,苦心教了七載,這七年間雖然託人報過消息,可
是他和慈慧師太卻沒有再見過面。
何萼華和李申時這對孩子,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本來甚為登對。
慈慧師太也有意待兒子學成之後,就和哥哥提出婚事。
無奈白石道人另有想頭,李申時幼年習武時進度遲慢,看來不是聰明的孩子。
而卓一航則在武當第二輩中首屈一指。
而且卓一航是世家公子,人品氣度,均屬不凡,文武全才,更為難得。
除了這些本身的優越條件之外,紫陽道長又指定他做繼承人,是武當派未來的掌門,要
知武當派在當時聲威最盛,若做了武當的掌門,就等於是武林中公認的領袖。
白石道人要替愛女選擇佳婿,自自然然的就想起了卓一航,也不管兩人是否性情相沒,
便硬拉兩人接近。
以致生出了許多事端。
再說何萼華與李申時相見之時,十分高興,談了一陣,才記起那中年漢子,道:「這位
前輩,還未請教。」
龍嘯雲哈哈大笑,李申時道:「他是我的師父。」
何萼華道:「原來是龍伯伯。請恕姪女記性太差。」
龍嘯雲道:「七年前我見你姑姑之時,你還是個孩子呢。難怪你記不起了。」
說起何萼華的姑姑,龍嘯雲不覺黯然!
何萼華道:「姑姑常常說起你們。」
龍嘯雲道:「你姑姑好﹖」
何萼華道:「好。」
見他愴然神傷,即把話頭拉開。
問道:「你們要去那裡﹖」
李申時道:「和你們一樣,也是秘魔崖。」
龍嘯雲道:「聽說你爹爹要和玉羅剎比劍,所以我們就趕來了。」
李申時道:「我們是前兩天來的,準備遊覽幾天,就到太室山去找你們。昨天龍伯伯碰
到一位武林朋友,是長安鏢局的一個鏢頭,說起舅舅和你還有一個叫做什麼卓一航的,都從
京中來了。還說舅舅約好了一個女魔頭叫玉羅剎的今天的中午在秘魔崖比劍,我猜想你一定
會來,果然碰到了你。這位是卓兄嗎﹖」
李申時說起『卓一航』時,心裡酸溜溜的,一時說漏了嘴,稱之為『那個什麼卓一航』
,說了之後,才覺大為不敬,他誤會李封就是『那個什麼卓一航』,臉上發燒,甚為尷尬,
急忙請教。
何萼華一笑說道:「這位是我的師兄李封,北京武當派的掌門大弟子。」
李申時這才放下了心。
一行四眾,談談笑笑,從翠微山折下,李封道:「再過去就是盧師山了。秘魔崖就在盧
師山上。」
龍嘯雲抬頭一望,日已當中,悚然說道:「這個時候,他們想來已開始比劍了。」
李申時道:「那玉羅剎是何等人物!難道她的劍法還能勝過我的舅舅不成!」
龍嘯雲道:「聽說只是廿歲左右的少女,劍法兇狠絕倫,我卻沒有見過。」
何萼華笑道:「卓師兄倒和她很熟。所以我的父親不許我去,卻要拉他同去。」
再走一陣,前面奇峰突起,如虎如獅,四人走入山谷,李封指著前面一個形如獅子的山
峰說道:「這就是秘魔崖了。你看這山蜂下面有一塊平地,就像張開了口的獅嘴一樣,他們
必然是在那裡比劍。」
話聲方停,山合的亂石堆中,突然跳出四人,喝道:「誰要到秘魔崖去!」
何萼華忽然『嘩』的一聲叫了出來。
為首那人約莫四十多歲年紀,相貌頗為威武,竟然就是那年上太室山找她姑姑的人。
何萼華後來才知道這人便是姑姑的前夫,京中錦衣衛的指揮李天揚。
李天揚怔了一怔,龍嘯雲已冷然發話:「李大人,你貴人事忙,連我們到秘魔崖你也要
管麼﹖」
李天揚道:「龍兄,咱們一別廿年,我屢次打聽你的消息都打聽不到,實在掛念得很。
」
龍嘯雲仰天打了一個哈哈,道:「山野之人,竟勞李大人掛念,真是罪該萬死!」
說話之時,兩邊山坡上埋伏的東西廠衛士,紛紛湧出。
原來金獨異唆使他的婆娘在秘魔崖約鬥鐵飛龍與玉羅剎二人,本想約人到現場助戰,可
是紅花鬼母的脾氣怪僻,聲明若有人助戰,她就退出不管。
所以金獨異不敢到秘魔崖去。
可是他患得患失,一方面相信他妻子的武功遠在鐵飛龍與玉羅剎之上:但又怕她獨力克
制不住,會讓敵人逃脫,於是便和慕容沖商量。
慕容沖是東廠衛士總管,正是魏忠賢的死黨。
他聽了金獨異的話之後,眉頭一皺,說道:「你的賢內助肯出山幫忙,那自然是最好不
過。可是那玉羅剎和鐵飛龍明明是熊廷弼的一黨。那日我們在楊漣家中吃了大虧,老兄難道
忘記了嗎﹖」
金獨異道:「他們都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雙方約鬥,不許第三者插足,難道熊蠻子以
邊關統帥的身份,還會出場助戰不成。」
慕容沖冷笑道:「想不到你居然這樣忠厚﹖熊蠻子當然不會來,但鐵飛龍玉羅剎既然是
熊廷弼的黨羽,他們的同黨多著呢。誰敢擔保鐵飛龍不暗中約人助拳﹖」
金獨異道:「依你說怎麼樣,我那臭婆娘脾氣古怪,我們若去助拳,她真會撒手不管。
」
慕容沖道:「熊廷弼的黨羽中以鐵飛龍玉羅剎最為兇狠厲害,有你的婆娘對付他們,其
餘的就好辦了。我們多約好手,在秘魔崖附近埋伏。我料那鐵飛龍和玉羅剎不是你婆娘的對
手,可是他們以二敵一,雖不能勝,要逃走料還可以。咱們在外面埋伏,待他們逃出來時,
就將他們活捉。那時他們已打得筋疲力竭,你的婆娘撒手不理,咱們也能對付得了。此其一
。」
金獨異笑著接道:「若他們有黨羽來助戰,咱們暗中埋伏,也可一網成擒。此其二。是
不是﹖」
其實金獨異深知鐵飛龍脾氣,料他不會約人助拳,所以這樣說法,一方面是順著慕容沖
的口氣,另方面金獨異很恨鐵飛龍玉羅剎,照慕容沖的計畫,對他也極有利。
慕容沖正在當權得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又因在楊漣家中吃了大虧,誤會鐵飛龍
和王羅剎是熊廷弼黨羽,所以一心要替魏宗主『忠賢』除此心腹大患。
金獨異又道:「若有武當派的人牽連進來,那又如何﹖」
慕容沖道:「上次我們功敗垂成,除了鐵飛龍玉羅剎與我們作對之外,白石那賊道率領
一大群武當弟子前來助戰,更是我們致敗之由。武當派雖是武林正宗,交遊廣闊,但他們若
不知好壞,我們也就管不得這麼多了。總之是來一個捉一個。」
停了一停又道:「這次我們再約幾個好手去。錦衣衛的指揮李天揚、石浩,西廠的總管
連城虎等都可以請去。」
明代的特務機構分東廠、西廠和錦衣衛三個機構,各成系統。
神宗晚年,因為魏忠賢掌管東廠,所以東廠勢力最大。
慕容沖出面去邀李天揚等人,他們為了要巴結魏忠賢,自然一一答應。
書接前文。
且說李天揚正與龍嘯雲打話之際,慕容沖與金獨異率眾殺來。
慕容沖大叫道:「不管何人,凡是要到秘魔崖的都捉了再說!」
李天揚利祿心重,目前新君即位,他正要巴結魏忠賢以保官職,當下面色一變,道:「
委屈龍兄,請隨小弟到錦衣衛去!」
龍嘯雲大怒,斥道:「好個不知羞恥的奴才,綺霞真是嫁錯了你。」
李天揚和龍嘯雲本有嫌隙,這時放下面子,一聲冷笑,揮劍向龍嘯雲刺去,兩劍一交,
噹的一聲,震得虎口發熱。
龍嘯雲這麼多年在峨眉山勤修苦練,武功非同小可。
廿年之前,李天揚武功比他高,而今卻已是相形見絀,石浩衝上助戰,李申時拔劍擋著
。
李天揚見這少年面貌,似是在那兒見過一般,不知怎的,一陣寒意直透心頭,正想喝問
是誰,慕容沖與金獨異身形迅疾,倏忽之間,已從山坡上衝到!
李天揚側身一劍,閃了開去,讓慕容沖來拿敵人。
李申時何萼華二人也已和衛士交上了手。
李天揚心道:「這女娃子是白石道人的女兒,可不能看她送了性命。」
又想道:「我和白石道人乃是郎舅至親,這事也不便讓慕容沖知道。」
何萼華劍法凌厲,刷刷兩劍,刺傷了一名衛士。
李天揚大叫道:「讓我拿她。」
揮劍直取萼華。
何萼華不知他的用意,又恨他令姑姑受苦,也就不顧什麼情面,劍訣一領,一招『玉女
投梭』,刺肩削腕,又狠又疾。
李天揚猝出不意,幾乎吃虧。
可是他的武功到底比何萼華高出許多,橫劍一撞,把何萼華劍勢阻止,順手將劍一推,
把何萼華退出幾步,趁她身形未穩,一躍而前,將她一把抓了過來,迅即點了她的痳穴。
李申時見狀大驚,奮力殺退身前衛士,趕來搶救。
李天揚休妻再娶之時,李申時不過三歲。
何綺霞不願受他後母虐待,離異之後兩年,就叫哥哥將甥兒帶出,抱上嵩山,一別十五
年,父子相逢,各不相識。
可是剛才李天揚和龍嘯雲罵戰之時,嘈雜聲中,李申時卻隱隱聽得師父說出『綺霞』二
字,心想:怎麼師父對這陌生人道我母親,揮劍殺來,抬頭一望,敵人竟和自已面貌相似,
心中一陣寒顫,手竟軟了。
旁邊一名衛士,翻轉刀背,在他劍上一拍,按說李申時武功本來不弱,但給這衛士一拍
,長劍竟然嗆啷墮地。
李天揚倒轉劍柄,在他背心一點,又將他擒了。
李天揚雖然不知道他就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可是見他與龍嘯雲何萼華同來,不無疑惑,
而且動手之時,心中突然起了一種奇怪的情緒,極之不願傷害這個少年,自己也不明何以有
這樣的心情。
所以李天揚將他點倒之後,立即交給石浩,叫他帶回錦衣衛所,由自己處理。
再說龍嘯雲與慕容沖相遇,連刺三劍,都給慕容沖避開,非但刺不中敵人,反覺敵人拳
風劈面,大吃一驚!
心道:宮廷中竟有這麼厲害的高手!
慕容沖見敵人劍招迅疾,功力深厚,也留了心。
雙拳化掌,展開了擒拿手法,攔阻勾拿,龍嘯雲見勢不佳,無心戀戰,虛晃一劍,斜刺
掠出,一名東廠衛士,手使虎頭雙頭雙鉤,迎面疾絞,想把龍嘯雲寶劍絞住,奪出手去,那
知龍嘯雲的峨眉劍法,已到使火純青之境,在衛士包圍之中,毫不慌亂,看見雙鉤絞到,寶
劍一翻一捲,頓時把那衛士的五個指頭,齊根削斷!
大喝一聲,直衝出去!
慕容沖武功雖高,但人多阻勢,反而不便施展。
龍嘯雲身形飄忽不定,在亂石堆中,拚命逃竄。
金獨異本來是押後督戰,擔當兜截敵人的任務。
見龍嘯雲身法迅疾,在山谷中穿插奔逃,大為生氣,身形飛掠,搶出攔截。
龍嘯雲見他勢兇,掉頭西走,金獨異雙臂一振,把兩名衛士推開,一手照龍嘯雲後心抓
來,龍嘯雲反手一劍,沒有刺著,慕容沖已經追上,龍嘯雲且戰且走,走到秘魔崖下,到底
敵不住兩名高手追擊,被慕容沖一掌打翻,也被擒了。
這時鐵飛龍和玉羅剎已在岩上現出身形,有十多名衝上去的衛士給鐵飛龍飛石打傷。
慕容沖喝令將龍嘯雲縛了,對李天揚道:「你看管俘虜,防備他們的黨羽來劫。我們上
岩去看。」
和金獨異衝上山岩,到了秘魔崖上,但見亂石滿地,地下有點點鮮血,不但鐵飛龍與玉
羅剎已經不見,連紅花鬼母也不見了。
金獨異不覺心寒,高叫幾聲,不見妻子回應。
慕容沖道:「難道給他們害了不成!」
金獨異道:「絕無此理!」
登高一望,只見玉羅剎等人已從背面下山,去得遠了。
紅花鬼母的蹤跡仍然不見。
這時金獨異和慕容沖巳顧不得追趕敵人,而且即算追及,也未必是敵人對手。
他們本是倚靠紅花鬼母制敵,紅花鬼母不見,他們銳氣已挫。
當下翻遍了秘魔崖,還是什麼人也找不到。
適才在混戰中,李封早已被眾衛士擒著。
李天揚在岩下看守四名俘虜,過了許久,才見慕容沖與金獨異下岩,李天揚見他們沒精
打采,已知不妙。
一問之下,果然敵人已經逃脫。
慕容沖道:「這四人是否鐵賊與玉羅剎約來的人,李大人可有訊問清楚麼﹖」
何萼華在旁嚷道:「什麼玉羅剎約來的﹖我的爹爹和玉羅剎在岩上比劍,我們是來幫他
的。你們這些官差怎麼毫不講理,胡亂捉人!」
說時橫了李天揚一眼。
龍嘯雲冷冷說道:「你和他們囉唆作甚﹖是講理的就不當官差了。」
慕容沖眼珠一翻,問道:「你的爹爹是誰﹖」
何萼華傲然說道:「武當王老中的白石道人,你未見過也應聽過。」
慕容沖笑道:「原來你是白石道人的女兒,那麼我們捉你並無捉錯。誰叫你的父親和我
們作對。」
金獨異卻冷笑道:「鬼話,鬼話,白石道人怎麼會與玉羅剎比劍﹖你胡說八道,一定是
冒認的。」
何萼華怒道:「天下豈有冒認父親之理﹖」
李申時聞言感觸,瞪大眼睛,盯著了李天揚望得出神。
李天揚打了一個寒噤,出來說道:「不管她是不是白石道人的女兒,先帶回去再審問吧
。」
慕容沖道:「是該這樣。」
李天揚道:「帶她們回宮審問,不大方便,還是讓我帶到錦衣衛所去吧。」
東西兩廠設在宮中,由太監掌握,兩廠『樁頭』相當於宮中衛士:錦衣衛則管外廷之事
,由武官主管,搜捕流犯,訊問犯人,多屬錦衣衛管理,慕容沖見這四人並非緊要犯人,便
賣李天揚面子,隨口應允。
慕容沖出動了大批廠衛,仍然被鐵飛龍等脫逃,大為喪氣:金獨異失了妻子,更是無神
。
回到城中,李天揚和他們道別,自把四名俘虜,押回衛所,按下不表。
且說紅花鬼母被玉羅剎打敗之後,回到家中,吩咐兒子媳婦,第二日一早便回轉湖北老
家。
公孫雷道:「媽,你和那玉羅剎見了沒有﹖」
紅花鬼母斥道:「你少管閒事,這次回轉老家之後,我再不准你在江湖走動,也不准你
問及武林之事。你安安份份給我蹲在家裡,若敢有違,我就打斷你的雙腿。」
公孫雷嘟著嘴嘀嘀咕咕說道:「媽,皇宮這麼華麗你都不住,再說我們一家團圓多好,
我們和爹爹相見也不過一月。」
原來紅花鬼母送客娉婷人宮,交給了她的生母客氏夫人之後,在宮中也逗留了幾天,過
不慣宮中生活,加以客魏淫穢之事,她也微有所聞,她人本不壞,不肯在宮中再住,在外面
租了一棟房屋,公孫雷和穆九娘也被安頓在這間屋內,不准他們入官。
紅花鬼母見兒子貪戀繁華,大為生氣,道:「好,你有本事啦,你要跟你父親,就別回
我這裡。」
公孫雷不敢作聲,和穆九娘收抬細軟。
紅花鬼母拿起拐杖,在庭院中走來走去,時不時以拐杖擊石,鏘鏘有聲。
公孫雷最怕他母親,在房子裡躲著不敢出來。
殊不知紅花鬼母心情暴躁,固然和兒子不肖有關,但被玉羅剎打敗,卻更是令她難過。
看看已到午夜,紅花鬼母還是在庭院中走來走去,一忽兒想更把武功精研,再找玉羅剎
決個勝負:一忽兒想從此閉門封拐,什麼事也不理它。
想到午夜,忽地啞然失笑,自己年已老邁,何必還與人鬥氣爭強:而且為了這麼一個壞
丈夫,惹出許多是非,也實在無聊。
這麼一想,暴躁的心情慚慚平靜。
忽聽得外面有人拍門,公孫大娘問道:「是誰﹖」
外面金獨異的聲音答道:「娘子,是我來啦!」
紅花鬼母開了大門,冷冷說道:「你還來作甚﹖」
金獨異道:「你沒事嗎﹖真把我急死啦!」
紅花鬼母板臉道:「你到秘魔崖了﹖」
金獨異道:「我豈敢不聽你的吩咐,我是久不見你回來,這才去看個動靜的。」
其實他在撒謊。
紅花鬼母道:「你不必來打聽了,我不能再幫你了。」
金獨異道:「娘子,我們到底是多年夫婦,你就不理我的死活了﹖」
紅花鬼母關上大門,和金獨異走進屋內,邊走邊道:「連我也不是人家對手,叫我如何
幫你﹖」
金獨異大吃一驚,道:「你給他們二人打敗了﹖」
紅花鬼母道:「嗯,是給玉羅剎這女娃兒打敗了。」
金獨異搖搖頭道:「我不信!」
心想:玉羅剎劍法雖然精妙絕倫,但若單打獨鬥,和自己也不過打個平手,這臭婆娘武
功比我強得多,怎會打不過她﹖
紅花鬼母把肩上衣服抓裂,冷冷說道:「你不信就來看看!」
金獨異上前,只見妻子肩頭上有一道劍傷,深可見骨,不禁大驚。
道:「我給你找傷藥。」
紅花鬼母道:「不必假惺惺啦,這點傷難道我還抵受不了﹖」
金獨異道:「咱們夫妻聯手,再與他們打過。」
紅花鬼母冷笑道:「我勸你也少在外面胡鬧吧。」
忽然嘆了口氣,笑得甚是淒涼,金獨異不敢作聲,紅花鬼母續道:「你把我爹氣死,這
麼多年來在外面胡作非為,而今已是這麼一把年紀,還不回過頭麼﹖」
金獨異仍不作聲,紅花鬼母道:「按說我們夫妻之情已絕,我這次本想最後幫你一次,
現在也幫不上手。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金獨異跳起來道:「你要回去﹖你再也不理我了﹖」
紅花鬼母道:「正是這樣。」
金獨異正想發作,紅花鬼母忽然又嘆了口氣,說道:「你若想保存性命,乖乖的跟我回
去吧,不要再在這兒胡混了。」
金獨異道:「什麼胡混!我們在宮中享福,豈不比在深山野嶺過苦日子強得多﹖」
紅花鬼母拐杖一頓,大聲喝道:「你不回去﹖」
金獨異道:「說什麼我也不回去!」
紅花鬼母道:「好,以後你是死是活,我都不管!」
話聲一停:忽見庭院中的瓜棚上似有人影,金獨異還未發現,紅花鬼母厲聲喝道:「給
我滾下來!」
瓜棚上一聲長笑,先後飛下兩人,玉羅剎走在前頭,抱拳一揖,盈盈笑道:「我看你來
啦!我們比劍時所賭的話,你老人家當然不會忘記!」
鐵飛龍大步走上台階,道:「公孫大娘言出必行,你剛才沒有聽到嗎﹖何必多說!」
原來玉羅剎堅持要救白石道人的女兒,鐵飛龍想來想去,想出了一個辦法。
他找龍達三幫忙,打聽到紅花鬼母的住處。
預料金獨異必來找她,便和玉羅剎昏夜走來,偷偷在瓜棚上聽他們談話。
金獨異也不知妻子與他們賭賽什麼,恃著有她在旁,怒道:「你們上門欺負來了﹖」
紅花鬼母頹然坐在廳中的太師椅上,不發一言。
玉羅剎笑道:「豈敢,豈敢!你們今日一大群人到秘魔崖找我,找不著總未免有點失望
吧﹖我現在是專誠請教來了。」
金獨異道:「你想怎樣,劃出道來!」
鐵飛龍在旁笑道:「想借尊駕這七尺之軀一用!」
金獨異大怒,手掌一翻,朝玉羅剎一掌打來,玉羅剎一跳跳開,寶劍拔在手中,就在紅
花鬼母面前,與金獨異惡戰!
公孫雷與穆九娘聞聲跑出『公孫雷拔出佩刀,鐵飛龍圓睜雙眼,道:「你敢過來!」
穆九娘甚是尷尬,將公孫雷一把拉著,紅花鬼母怒道:「你敢欺負我的兒子﹖」
鐵飛龍冷笑道:「我的女兒與你的漢子單打獨鬥,若有別人助拳,我當然不能坐視!」
紅花鬼母大叫一聲,氣在心頭,說不出話。
拐杖一頓,道:「雷兒,咱們現在就走!連夜回家!」
她與玉羅剎有約在先,既然不能幫手,不忍見丈夫死在敵人劍下,無可奈何,只想一走
了之!
公孫雷無論如何不肯隨母親出走,正在拉拉扯扯之時!
忽聽得金獨異一聲慘叫,公孫雷怒叫道:「媽!咱們豈能見死不救!不忠不孝何以為人
!」
紅花鬼母到底還有夫婦之情,聽了兒子的話,心頭如中巨鎚,陡然回過了頭,舉起拐杖
。
鐵飛龍道:「哈,你說話算不算數﹖」
紅花鬼母怒道:「你們要在我屋內行兇,我不許可!」
一杖奔鐵飛龍頭上打來,台階下金獨異已被玉羅剎打倒地上。
本來金獨異的武功,不在玉羅剎之下:但一來他前幾天受了劍傷,剛剛治好,氣力還未
復原:二來他靠的是毒砂掌威力,玉羅剎手上帶有岳嗚珂的金絲手套,不怕毒傷,劍招全取
攻勢,威力大增:三來金獨異見妻子居然這樣忍心,竟不幫他,還要和兒子媳婦連夜出走,
不禁又氣又驚又怒,連走敗招,給玉羅剎一劍刺傷,再想逃時,那還逃得。
玉羅剎身形疾起,一腳把他踢倒,弓鞋一踹,將他肋骨踹斷兩根,順勢又點了他的軟痳
啞穴。
鐵飛龍力拆數招,紅花鬼母拐勢稍緩,鐵飛龍道:「我們又不殺害你的漢子,你急什麼
﹖」
公孫雷奔去救父,給玉羅剎一劍削斷他的佩刀,反手一揮,將他跌出一丈開外。
紅花鬼母拐杖一停,道:「你們想怎麼樣﹖」
鐵飛龍道:「我們只是想借尊夫一用。」
玉羅剎慢條斯理的插劍歸鞘,走了過來,盈盈一揖,笑道:「我們還要請你幫忙。」
紅花鬼母氣道:「你這女娃兒威風不可使盡,你既不留情面,就休怪我不守諾言!」
玉羅剎道:「我可不是說風涼話兒,真的要請你老幫忙。而且你既把這臭漢子當成寶貝
,我們也可送還給你。但你可得把他好好管束了!」
紅花鬼母拐杖本已舉起,又再放下,道:「好,你說!」
玉羅剎道:「白石道人的女兒被慕容沖捉去了,你對他說,請他放人!」
紅花鬼母道:「哦,原來你們是想借此要挾,迫我要他換人。」
鐵飛龍道:「這也算不得什麼要挾。尊夫是成名的人物,白石道人的女兒不過是個毛丫
頭。這交換對你們絕不吃虧。慕容沖縱不看在你的情面,聞知此事,也要趕來交換。不過慕
容沖這廝,我們見他不易,所以只好請你幫忙奔走罷了。」
紅花鬼母眉毛一揚,道:「好,咱們一言為定,明日晚上,三更時分,仍在秘魔崖交換
。你們可不許將他為難。」
鐵飛龍道:「這個自然。」
玉羅剎道:「這次你們可不許偷偷埋伏,要不然我的寶劍可不講情面。」
鐵飛龍道:「公孫大娘是武林前輩,這點黑道的規矩那會不懂了明晚咱們爹兒倆去,他
們那邊,除了公孫大娘前輩之外,自然祇有慕容沖一人!。」
玉羅剎笑道:「還有兩位要交換的俘虜呢!」
紅花鬼母怒道:「你們不必囉唆,就這樣辦『慕容沖若要多帶人去,我就先與他拚了。
』鐵飛龍一笑,抱拳作揖,轉身將金獨異抓起,和玉羅剎上屋走了。再說李天揚將龍嘯雲等
四人押回衙所,這一晚思前想後,坐臥不安。到了午夜,叫人將龍嘯雲提了上來,關了房門
,親自替龍嘯雲解了鐐銬,請他坐下。龍嘯雲冷冷笑道:「李大人寬待犯人,不怕誤丁功名
富貴麼﹖」
李天揚面上一紅,道:「當年之事,是我錯了。我實在待薄綺霞,現在想來,悔恨已經
晚了。。」
龍嘯雲道:「你和我說有什麼用﹖」
李天揚道:「想當年我們三人都是好友……」
龍嘯雲『哼』了一聲,李天揚道:「你縱不把我當朋友,也當看在綺霞面上。」
龍嘯雲道:「咦,這倒奇了!你們今日兇如虎狼,把我捉來,現在我是你的階下之囚,
性命都捏在你的手裡,怎麼顛倒過來說,要向我求什麼情﹖」
李天揚苦笑一聲,道:「龍兄,你也知道我年將半百,只有一個兒子,實在想念得緊。
」
龍嘯雲又哼了一聲。
李天揚道:「龍兄這麼多年來,可有見過拙荊麼﹖」
龍嘯雲道:「我見過一次綺霞,可沒有見過你的夫人,怎麼樣﹖」
李天揚強抑怒氣,道:「我知道你和綺霞交情很是不錯,所以你至今未娶。」
龍嘯雲怒道:「我娶不娶與你何干﹖你少亂嚼舌頭。」
李天揚強笑道:「龍兄想到那兒去了﹖請恕兄弟不會說話。我只是為了思念兒子,所以
想問龍兄一聲,知不知道申兒的消息。」
龍嘯雲道:「我不想你的兒子知道有你這麼一個父親。」
李天揚忍受不住,大聲說道:「你是申兒的什麼人,你憑什麼教他不認父親﹖你敢離間
我的家人骨肉。」
龍嘯雲只冷笑說了一聲:「何必我來離間。」
之後就閉口不答,任由他罵。
李天揚咆哮一陣,重把龍嘯雲上了鐐銬,又叫人將他鎖回監房。
李天揚把龍嘯雲押回監房之後,想了一會,又叫人將何萼華提了上來。
關上房門,細聲說道:「你知道我是你的姑丈麼﹖」
何萼華抿嘴說道:「聽說姑姑有過你這麼一個丈夫。」
李天揚又好氣又好笑,道:「你和申時認識嗎﹖」
何萼華道:「我們自小一同玩耍,有何不識﹖」
李天揚喜道:「申兒可有問起過他的父親麼﹖」
何萼華道:「我姑姑對他說,他父親是個壞人,自幼把他拋棄,所以他從來沒有問過他
的父親。」
李天揚默然不語,過了許久,才道:「好,你進我的書房坐一會兒。」
脫了她的鐐銬,帶她進內書房,給她泡了一杯龍井,又遞給她一包蜜棗,道:「你坐一
會,我就回來。」
何萼華道:「這裡比監房舒服多了。」
李天揚苦笑一聲,反手關上房門。
過了一陣,李天揚又把李申時提了上來,叫他坐下。
看了一陣,越看越覺得他和自己相像,悔恨交迸,將他鐐銬解下,撫摸他的肩頭,道:
「嗯,你受傷了﹖」
李申時在混戰中曾被刀鋒刮破肩頭皮肉,受了一點輕傷,李天揚看在眼內,痛在心頭,
心道:若然他真是申兒,只怕更恨我了。
李申時這時十分惶惑,眼珠轉來轉去,似在思索什麼難解的問題。
過了許久,忽道:「我犯了什麼罪名﹖你們要將我關進牢獄﹖」
李天揚道:「因為有人疑心你們是熊廷弼的黨羽。」
李申時道:「熊廷弼是個抗敵英雄,我雖然年小,也到處聽得有人讚他。莫說我們夠不
上是他黨羽,就算是他黨羽,也絕不是什麼罪!」
李天揚又苦笑道:「這個你們年輕人弄不明白。」
李申時昂頭說道:「我說你這位大人才不明白!」
李天揚心頭一震,垂首不語。
過了一陣,抬起了頭,盯著李申時的眼睛問道:「何萼華這小姑娘是你的什麼人﹖」
李申時道:「是我的表妹,你管這個幹嗎﹖」
李天揚又慚又喜,倏的起來,取了一面銅鏡,遞給李申時道:「你照照鏡子!」
李申時一陣顫慄,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李天揚道:「你照照鏡子,看你的像貌是不是與我相似﹖」
李申時使勁一摔,將銅鏡摔在地上,裂成幾塊,『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李天揚手足
無措,道:「你,你這是怎麼啦﹖」
上前一把將他抱住,在他耳邊說道:「申兒,我是你的父親哪!」
李申時在懷中掙脫出來,李天揚道:「怎麼你不認爸爸﹖」
李申時道:「媽說,我的爹早已死了!」
李天揚道:「父子豈有冒認之理了你不信我是你的爹麼!」
李申時道:「我的爹絕不會忠奸不分,善惡不明,更絕不會叫人捉他的兒子,傷他的兒
子!」
李天揚心中大疼,驟然醒悟,拉著兒子的手,毅然說道:「申兒,你的父親果然是已經
死了!」
李申時愕然看他,李天揚道:「你聽過兩句古話麼:過去種種,比如昨日死:現在種種
,比如今日生。」
李申時點了點頭,李天揚道:「所以你的父親死過去又重生了。他明日一早,就將你送
回嵩山,見你母親。從此再也不做撈什子的官了。」
李申時一喜,抹了眼淚,道:「真的!」
李天揚流下眼淚,道:「申兒,你還不信我麼﹖」
李申時低低叫了一聲『爸爸!』
李天揚露出笑容,問道:「你這麼多年來在什麼地方﹖」
李申時道:「在峨眉山和我的師父在一起。」
李天揚道:「誰是你的師父﹖」
李申時道:「就是今天在秘魔崖下被你們捉著的那位龍伯伯。」
李天揚道:「哦,原來是他!」
李申時道:「你們是認識的﹖」
李天揚道:「嗯,是老朋友啦!」
在房間裡踱來踱去。
李申時道:「那好極啦!龍伯伯對我非常之好。還有華妺和那位李封,請你將他們也一
併放了。」
李天揚道:「好,一切聽你的話。」
開門叫人進來,叫他們將龍嘯雲和李封一併提上。
李申時待他父親再關上房門回過頭時,一把將他抱著。
道:「咱們這趟回去,見著媽媽,一家人再也不要分開了。」
父子倆相視而笑,眼睛裡有亮晶晶的淚光。
再說鐵飛龍和玉羅剎第二天晚上,帶了金獨異在秘魔崖下等候紅花鬼母,玉羅剎道:「
白石這賊道我實在氣他不過,等會救了他的女兒,你將她送回去吧。」
鐵飛龍說道:「還是你送去的好。」
過了一陣,月亮已到中天,遠近山頭還是靜悄悄的不見人跡。
玉羅剎笑道:「紅花鬼母還未來呢,也許慕容沖不願交換了。」
鐵飛龍道:「紅花鬼母絕不會爽約。慕容沖也不至於吝惜一個丫頭,犧牲掉他一條臂膊
。」
玉羅剎笑道:「是啊,他們若不肯交換,咱們就把肉票撕了。」
金獨異一生殘暴,但聽了玉羅剎這種語氣,也不禁心慌。
伸長頸脖,但望妻子到來。
過了一會,對面山頭現出人影,玉羅剎跳上高岩,遠遠眺望。
鐵飛龍道:「來了幾人﹖」
玉羅剎道:「兩人!」
過了一陣,玉羅剎忽然『咦』了一聲,道:「缸花鬼母背上沒有背人。」
跳下石岩,一手抓著金獨異背心,金獨異穴道未解,動彈不得。
玉羅剎一手拔劍,挺著他的後心,笑道:「爹,我要撕票啦!」
金獨異嚇得魂不附體,鐵飛龍道:「裳兒,不要胡鬧,等紅花鬼母來了再說。」
過了一陣,紅花鬼母和慕容沖如飛奔至,並未帶有旁人。
月光下紅花鬼母面色慘白,更是猙獰可怕。
玉羅剎冷笑道:「人呢﹖」
慕容沖『哼』了一聲,道:「你們勾結李天揚,將他們都放走了,還來問我要人!」
玉羅剎這一怒非同小可,冷笑道:「誰是李天揚﹖咱們可從不認識!你要想抵賴,那可
不成!」
慕容沖道:「不管你認不認識,你們的人全都走了,你們也該把我的人放回了。」
玉羅剎道:「誰信你的鬼話﹖」
劍尖在金獨異背心輕輕一點,金獨異殺豬般叫將起來-紅花鬼母怒道:「慕容沖這次不是
砌詞哄騙,我親自到錦衣衛看過。你們不信,明天可看緝捕李天揚和那四個犯人歸案的告示
。」
玉羅剎仍然是冷笑道:「有人換人,沒人撕票!」
紅花鬼母怒不可抑,拐杖一舉,就想和玉羅剎拚命。
鐵飛龍道:「裳兒,把金老怪交回給她!」
玉羅剎長笑一聲,道:「好,但也該留點記號!」
劍尖一劃,在金獨異的肩上一挑,把他的琵琶骨挑斷。
練武之人,這琵琶骨甚為重要,若然被挑斷了,力氣就使不出來,雖有極好武功也是無
用。
而且這琵琶骨不比其他骨骼,挑斷之後,縱有最好的續筋駁骨之術,也不能即時醫好,
非得用藥培補,讓它慢慢生長,非三年五我不能完好如初。
這就是說金獨異在三五年內,那是不能作惡的了。
玉羅剎一劍挑斷金獨異的琵琶骨,把他朝紅花鬼母懷中一擲,紅花鬼母氣缸雙眼,接了
過來,一驗他的傷處,見除了琵琶骨被挑之外,並沒其他暗傷。
怒火收斂,心想:讓這賊漢子受受教訓也好。
把丈夫揹了起來,道:「玉羅剎,我領你的情,咱們之間的恩怨,一筆勾銷!」
身形一起,飛掠下山,倏忽不見。
慕容沖吃了一驚,只見玉羅剎笑嘻的立在他的面前,道:「慕容沖,這回是第二次見面
了。」
慕容沖心道:「早知如此,真不該聽那老妖婦的話,單身前來。」
原來慕容沖來時心想:憑他的武功,加上紅花鬼母,對付鐵飛龍和玉羅剎,那是穩操勝
券。
想不到紅花鬼母得了丈夫,卻先逃了!
慕容沖暗暗叫聲苦也,只聽得玉羅剎笑道:「第一回見面是在楊漣家裡,你們要暗害熊
經略,我們要來捉金老怪,雖然大打一頓,還是彼此無涉。這回可不同啦!」
慕容沖道:「怎麼﹖」
玉羅剎道:「熊經略是我的好朋友啦,你要傷害他我可放你不過。」
慕容沖是宮中第一把好手,雖然在鐵飛龍與玉羅剎威脅之下,雖然處於下風,仍是不肯
示弱,冷冷說道:「朝廷之事不用你管!」
玉羅剎秀眉一揚,道:「我偏要管!」
喇的一劍刺去,慕容沖側身一捲,玉羅剎連刺數劍,慕容沖也連進數招,兩人各不相讓
。
鐵飛龍道:「裳兒,何必與他嘔氣。」
玉羅剎劍招稍緩,慕容沖湧身一躍,跳下山坡。
玉羅剎道:「爹爹何故放他﹖」
鐵飛龍道:「你這兩日來已經了幾場惡鬥,再打半夜,縱得勝也要受內傷。」
玉羅剎一想:慕容沖武功不在自已之下,若要爹爹幫手,勝了也不光彩,也便罷了。
兩人回到住址,酣睡一晚,養好精神,第二日玉羅剎起來,對鐵飛龍道:「我們該去看
熊經略了。他借給我的這對手套,真是寶貝,全靠它才能打敗那個妖婦。」
鐵飛龍道:「我也正想去見他道謝。」
兩人一道進城,到了楊漣家中,通報進去,楊漣立刻延見。
玉羅剎走上廳堂,卻不見熊廷弼,楊漣道:「熊大人已辭官歸里了。他等你不來,叫我
告訴你們,你們將來若路過湖北江夏,可以順便把那對手套送回。但也不必專為此事而去。
」
鐵飛龍道:「熊經略家在江夏﹖」
楊漣道:「正是。」
玉羅剎叫起來道:「這個小皇帝真不懂事,怎能讓他辭官﹖」
楊漣苦笑道:「朝廷之事,你們就弄不明白了!」
這話和慕容沖所說的話大同小異,玉羅剎暗暗生氣,可是想到楊漣和慕容沖到底大不相
同,也便忍著不發作了。
原來熊廷弼遞上辭呈,不過是想試探皇帝的心意,奏章一上,先到客氏手裡,看了之後
,正中下懷。
對由校道:「熊廷弼這廝囉哩囉唆,讓他走吧。」
由校道:「父皇說過,熊廷弼是朝廷棟樑,怎可讓他辭職。」
客氏笑道:「由哥兒,你就只知道父皇的話,殊不知此一時彼一時,如今可以身當統帥
之任者,大有人在。而且令一人專權過久,太阿倒持,也非朝廷之福。」
由校道:「先朝重臣,不便免他軍職。」
客氏道:「是他自己要走,與你何關﹖」
又道:「熊廷弼在外面說,明朝的江山全是靠他,你受得著這口氣麼﹖而且他這人動輒
以忠臣自命,知道你的胡鬧,勢必又來囉唆,你做皇帝也做得不快活。」
由校受了客氏蠱惑,問道:「還有誰可以經略遼東﹖」
客氏道:「據魏忠賢說,袁應泰就是個大將之才。」
由校記起這個袁應泰曾送過他十籠畫眉鳥,印象甚好,便在熊廷弼的咋呈上批了個『准
』字,可憐熊廷弼這次回來,連皇帝的面也沒見著,便掉了遼東經略的官哦,一氣之下,在
辭呈發下的第二天,便帶岳鳴珂和王贊回家種地去了。
玉羅剎聽說熊廷弼已走,大為失望。
鐵飛龍道:「岳鳴珂也跟他走了嗎﹖」
鐵飛龍對岳嗚珂拒婚之事,始終耿耿於懷。
楊漣道:「都走了。不止是岳參贊,卓公子和他的武當派同門,都隨著走了。」
玉羅剎道:「那麼,白石道人呢﹖」
楊漣道:「那個白石道人了啊,你是說那日來的那個道士吧﹖他也隨著走了,還有他的
女兒呢。」
玉羅剎一聽,知道紅花鬼母所言非假,當下便與楊漣道別。
楊漣忽道:「女英雄是回陝北吧﹖下官有一言相勸,現下朝廷正調動大軍,要到陜北剿
匪,女英雄若是和那些綠林英雄相熟,還是勸他們早受招安的好。」
玉羅剎『哼』了一聲,鐵飛龍急忙把她扯走。
再說白石道人失了女兒,極為焦急,可是自己傷還未癒,毫無辦法。
不想第二日晚間,李天揚父子、龍嘯雲和他的女兒以及李封,都回來了。
白石道人喜之不勝。
李天揚說出情由,白石道人慨然說道:「妹婿不必擔心,這回我在舍妹面前,定當為你
說項。」
李天揚又道:「我們這一逃走,朝廷必然緝拿。而且聽慕容沖口氣,連你也怪在裡頭,
咱們還是明日一早,就離京回去吧。」
白石道:「這裡大事已了,自然應當回去。」
卓一航與岳鳴珂交情甚好,連夜跑去辭行,知道熊廷弼也要回湖北老家。
卓一航道:「朝中奸黨,對經略甚為妒恨,雖然辭了官職,只恐他們還要加害,咱們一
道走吧。」
岳鳴珂也恐路上有事,獨力難撐,笑道:「這樣再好不過,你們回武當山正好和我們一
路,就是你那位師叔大人不好相與。」
兩人說好之後,熊廷弼和白石道人都同意了。
兩夥合成一夥,一路同行。
只是岳嗚珂和白石道人相處不好,因此分為兩撥,熊廷弼,岳嗚珂,王贊、李天揚,李
申時、龍嘯雲等人,走在前頭,但兩撥入相距也不過正七里路。
可以互相照應。
晚上仍是一同住店。
走山河北省境,武當山黃葉道人已派了紅雲青蓑兩位師弟前來迎接。
原來武當派消息甚是靈通,已知白石道人和卓一航在京鬧出事情,黃葉道人生怕他們有
失,所以把武當五老中的二老都派出來了。
一路上白石道人說起玉羅剎約他比劍以及『看不起』武當派的事,卓一航都不言語。
紅雲道人吃過玉羅剎的大虧,替師弟憤憤不平,道:「這個女魔頭非挫她的銳氣不可。
」
卓一航仍不作聲。
白石道人橫他一眼,道:「我們武當派人,若同心合力,天下何人敢小覷我們。」
說罷哈哈大笑。
一行人眾,續向南行。
這一群人個個都是武林高手,就算魏忠賢想派人暗害,也不敢動手。
一路上風平浪靜,過了幾日,經過嵩山,李天揚要上山尋訪前妻,白石道人等當然隨著
上去。
岳嗚珂趁此機會,也要上山見見少林寺的鏡明長老,於是大家一同上山。
這時已是冬盡春來,一路上但見小鳥迎人,山花含笑,李天揚這時和白石道人一撥,心
境和上次上山之時大不相同。
笑道:「今日方知山居野處,尤勝於宮殿瓊樓。」
說話之間,紅雲道人忽然『咦』了一聲,叫起來道:「什麼人身法如此快疾!」
眾人登高一望,但見山下一條人影,飛奔而來,快疾之極,宛如一道白煙,滾滾而至!
李天揚父子和卓一航保護白石道人走在前頭,紅雲青簑二人拔劍殿後,不多一刻,那道
『白煙』已升至山上,紅雲青簑二人張眼一看,來的竟然是玉羅剎這個冤家。
紅雲道人大怒,不問情由,刷的一劍,向前刺去,喝道:「玉羅剎,你欺負我們武當派
太甚,白石師兄未能與你比劍,由我代吧!」
紅雲道人還以為玉羅剎是來追趕白石道人,其實玉羅剎和鐵飛龍卻是來追熊廷弼和岳鳴
珂,玉羅剎性子既急,輕功又高,所以先追了來。
玉羅剎見紅雲道人不問情由,亂刺亂戳,勃然大怒,也就不把來意說明,冷笑說道:「
紅雲道人,你是我手下敗將,還比什麼﹖」
紅雲越發火起,把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使得凌厲無前!
卓一航扶著師叔不敢上前勸架,空自著急。
玉羅剎見紅雲道人不知進退,嬌笑一聲,故意與他相戲,劍法一展,宛如玉龍夭矯,盤
旋飛舞,把紅雲道人的劍光裹在當中。
紅雲道人的寶劍幾次要給她擊得脫手飛去,青寰道人見不是路,也顧不得武當五老的身
份,拔出劍來,竟然以二敵一,上前夾攻。
玉羅剎力敵武當二老,傲然不懼,一柄劍使得神出鬼沒,似實還虛,似虛卻實,每一招
都是招裡藏招,式中套式,劍勢如虹,奇詭莫測,指東打西,指南打北,紅雲青簑二人聯劍
合鬥,拚力抵擋,也不過是剛剛打個平手。
李天揚和龍嘯雲看得出奇,龍嘯雲道:「咦,這個女娃子的劍法怎麼這樣厲害!」
白石道人見他們二人在旁評論劍法,越覺顏面無光,怒道:「一航,我不要你扶。你還
不上去助你師叔。今日若叫這妖女逃下山去,咱們武當派還見得人麼﹖」
卓一航也覺得玉羅剎追來挑戰,未免太過驕縱,但轉念一想,玉羅剎莫非是來追自已。
雖然心中惶急,但也頗為快慰。
白石道人又喝道:「一航,你還不表,這妖女是本門公敵,不必和她講什麼江湖規矩。
」
龍嘯雲心中不值白石所為,微笑說道:「這女娃子能力敵武當二老,劍法可算當今第一
高手,毀了她豈不可惜!」
卓一航聽了這話,本來不想上前,這時更故意凝身不動,白石怒道:「你還不去!」
卓一航無奈,只好拔劍上前。
這時玉羅剎越戰越勇,奇招妙著,層出不窮!
把紅雲青簑二人從平手迫到下風,盈盈笑道:「卓一航,你也要來麼﹖哈哈,我今日要
會盡武當高手了!」
正是:一劍縱橫南北,今朝又顯神通。
欲知後事如何﹖
請看下回分解。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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