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髮魔女傳 下卷


                                    
    
        第十七回珠寶招強人荒林惡鬥神威折魔女群盜傾心卓一航進退兩難,搖搖晃晃,走兩步
    ,歇一歇。
    
        玉羅剎哈哈笑道:「來呀,來呀!」
    
        忽聽得岳鳴珂高聲叫道:「練女俠,住手,住手!」
    
        卓一航乘機止步。
    
        玉羅剎抬頭一看,只見岳嗚珂和一個老和尚如飛跑來。
    
        玉羅剎氣往上衝,一招『雪捲蒼山』,把紅雲青簑二人迫退三步,冷笑道:「岳鳴珂,
    你邀了幫手來了,好呀,咱們再痛痛快快比一場。」
    
        劍訣一捏,刷刷兩劍,『分花拂柳』,左刺岳鳴珂,右刺老和尚。
    
        玉羅剎正打到興頭,劍勢展開,不可收拾,颼颼兩劍,儼如駭電奔雷。
    
        不料驟然之間忽似碰著一股大力反推過來,耳邊但聽得一聲:「阿彌陀佛!」
    
        自己的手竟似給人執著推了回來,不由自主的橫劍當胸,就似專程向來人抱劍答禮一般
    。
    
        玉羅剎大吃一驚,只見那老和尚合什笑道:「阿彌陀佛,這裡靈山勝地,厭聞殺伐之聲
    。女菩薩把劍收下來吧!」
    
        玉羅剎道:「咦,你是誰人?」
    
        暗中運氣,活動筋骨,正想再試試那老和尚的能為。
    
        忽又聽得一聲長嘯,鐵飛龍已上到山上,高聲喝道:「練兒,不可無禮!」
    
        玉羅剎愕然收劍。
    
        那老和尚稽首說道:「鐵居士別來無恙!」
    
        鐵飛龍抱拳作揖道:「鏡明襌師,請恕小女莽撞。」
    
        玉羅剎聽了義父之言,才知面前這個和尚,竟是少林寺的主持,與當年的紫陽道長並稱
    的鏡明長老。
    
        心道:「唔,這個老和尚倒不是浪得虛名,比武當五老強得多了。」
    
        鏡明道:「貧偕在紫陽道長與天都居士之後,又得見武林劍術大放異彩,實屬有緣。請
    鐵居士與令嬡到小寺一敘如何。」
    
        玉羅剎聽他稱讚自己的劍術,心中頗為高興。
    
        鐵飛龍見岳鳴珂在旁,卻想起他氣走自已女兒之事,不禁『哼』了一聲,岳鳴珂叫了聲
    『鐵老前輩』。
    
        鐵飛龍板面不理,岳嗚珂甚是尷尬,鏡明長老莫名所以,道:「這位是熊經略的參贊,
    又是天都居士的唯一傳人,劍術精妙,與今嬡堪稱武林雙璧。」
    
        玉羅剎冷笑道:「劍術雖然不錯,人品卻是稍差。」
    
        鏡明長老一怔,但見岳嗚珂面紅過耳,料知其中必有別情,笑了一笑,道:「熊經略就
    在寺中,他剛才還提起你們父女兩人呢。」
    
        玉羅剎道:「好,我正想還他手套。」
    
        拉著鐵飛龍隨鏡明便走。
    
        原來熊廷弼和岳嗚珂等先到少林,坐下不久,便聞得外面廝殺之聲,岳嗚珂料是玉羅剎
    追來,所以拉鏡明長老出外勸架。
    
        鏡明長老又和白石、紅雲,青簑三人打了招呼,請他們同上少林,白石道人那裡肯去,
    狠狠的盯了玉羅剎一眼,轉過面來,婉辭拒絕了鏡明長老的邀請,說道:「貧道有事要先見
    舍妹。」
    
        鏡明長老道:「既然如此,等下請和慈慧師太一同來吧。」
    
        於是分成兩路,白石道人和李天揚龍嘯雲等上太室山,鏡明長老則帶玉羅剎等回少林。
    
        玉羅剎隨鏡明長老進入少林寺中,到了解行精舍,只見尊勝襌師正在陪熊經略閒話。
    
        玉羅剎持手套遞上,熊廷弼笑道:「練姑娘,你千里追來,還此微物,真有古人之風。
    」
    
        玉羅剎道:「什麼微物?是寶物才真,我全靠它才打敗了紅花鬼母。若祇論本身功夫,
    我還真不是那老妖婦的對手呢!」
    
        玉羅剎說得極為直爽,熊廷弼給她引得哈哈笑道:「姑娘,你若定要道謝,那也不必謝
    我,應該謝他。」
    
        邊說邊將手套遞回給岳嗚珂。
    
        玉羅剎大出意外,怔了一怔,岳鳴珂道:「這點小事,那值得提。」
    
        鐵飛龍掀鬚說道:「大德不言報,江湖上講究的是恩怨分明,練兒,事情已了,咱們走
    吧。」
    
        尊勝襌師詫道:「鐵居士,你剛剛來到,又要走了?」
    
        鐵飛龍道:「相知在心,何必長談短論?」
    
        抱拳一揖,和玉羅剎轉身便走。
    
        熊廷弼追出去道:「練姑娘,我有幾句話要和你說。」
    
        玉羅剎道:「請說。」
    
        熊廷弼道:「朝廷大軍不日開到陝西,姑娘,你若不願受朝廷招安,那就不必回去了。
    」
    
        玉羅剎哈哈一笑,道:「經略大人,你是怎樣帶兵的?」
    
        熊廷弼知她話意,笑道:「處境不同,不能執一而論。」
    
        玉羅剎道:,『一軍主帥,斷無見難先逃,不與士卒同甘共苦的道理。你帶的是百萬大
    軍,我帶的是幾百個你們瞧不起的』女強盜『,處境雖有不同,但在我看來,卻是一樣。』
    
        熊廷弼微微嘆了口氣,知道不能勸她離開綠林,只得罷了。
    
        玉羅剎與鐵飛龍去後,鏡明長老問岳鳴珂道:「聽那鐵老頭的口氣,似乎對你頗為不滿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岳嗚珂無奈說了。
    
        鏡明長老道:「你無意中造了此孽,必須自解。」
    
        熊廷弼笑道:「你何不早說,你若早說,我就替你向那個鐵老頭陪罪,由我出面,再替
    你作媒。」
    
        岳鳴珂默然不語,心中十分難過。
    
        再說白石道人和李天揚龍嘯雲等目送玉羅剎上山之後,繞過山南,直上太室峰頂。
    
        白石道人的小女兒何錄華正在山頂遊戲,見父親和姐姐回來,又笑又嚷。
    
        白石道:「快請姑姑出來。」
    
        李天揚心中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跟在眾人後邊。
    
        不一會,慈慧師太走了出來,李申時跑上前去,叫了聲:「媽媽」,慈慧喜極而泣,把
    他一把抱進懷裡,叫了聲:「申兒。」
    
        忙著又向龍嘯雲道謝。
    
        李天揚見此情景,陣陣辛酸,想開口說話卻說不出來。
    
        慈慧正眼也不瞧他一下,拉著兒子忙著招呼紅雲青簑等客人入寺。
    
        到了寺中石室,李申時張眼四望,『咦』了一聲道:「爸爸呢?」
    
        龍嘯雲這才發現李天揚已悄悄走了。
    
        慈慧道:「這樣的爸爸不要也罷。你們怎麼碰上他的?」
    
        李申時流淚說道:「不,爸爸是好爸爸。媽不能不要他。」
    
        把事情詳細說了。
    
        還未說完,慈慧眼中已有晶瑩的淚光。
    
        再說李天揚踽踽獨行,走到半山,忽聽得有人尖聲喚道:「天揚!」
    
        李天揚一聽,頓如觸電一般,緩緩回過頭來,只見自己的妻子淚流滿面,飛步趕來。
    
        李天揚道:「慈慧師太,賀你們母子相逢,我無顏留在這裡,願你好好保重,教養申兒
    。」
    
        慈慧以袖揩淚,嫣然一笑,道:「廿年前你忍心離開我們,現在又要拋棄申兒嗎?」
    
        李天揚道:「過去的事,我很慚槐。你當我死去了吧。」
    
        慈慧輕輕說道:「過去種種比如昨日死,以後種種比如今日生。」
    
        這兩句話正是李天揚認兒子時所說的話,聞言一怔,知道李申時已對母親說明一切。
    
        只見慈慧微微一笑,又道:「而且從今日起,我也不叫做慈慧了。」
    
        李天揚叫道:「綺霞,你要蓄髮還俗了麼?」
    
        何綺霞道:「你不做官我也不做尼姑,這不很好麼?」
    
        臉上淚痕已淡,隱隱泛出紅潮。
    
        李天揚大喜,想不到她一旦回心轉意,破鏡重圓。
    
        兩人攜手重回山上尼庵,白石道人等正等得心焦,見他們夫妻和好,雙雙回來,皆大歡
    喜,紛紛道賀。
    
        歡笑聲中,白石道人忽見何萼華和李申時並肩倚偎,狀甚親密,心中一動,何綺霞道:
    「哥哥,我也要向你道賀呀!」
    
        白石道:「什麼?」
    
        何綺霞道:「請你入內,我要和你一談。」
    
        白石道人默然無語,隨妹妹走人內室。
    
        何綺霞道:「哥哥,你看申時怎樣?」
    
        白石道:「人品武功都還不錯。」
    
        何綺霞道:「我經此大變,益知婚姻之事,勉強不得。萼華和申時青梅竹馬,自小相投
    。哥哥,咱們親上加親,你意思怎樣?」
    
        白石道人和卓一航來回萬里,經了這麼多時日,已知卓一航並不屬意他的女兒,又目睹
    了妹妹這場婚變,聽了『婚姻之事,勉強不得』的話,面上熱辣辣的說不出話來。
    
        何綺霞道:「哥哥,你說呀!是不是申兒配不上你的萼華?」
    
        白石強笑道:「妹妹那裡話來,只要他們情投意合,我們做父母的也免得操心。」
    
        何綺霞微微一笑,叫來李申時和何萼華,把婚事當面說了。
    
        李申時傻乎乎的叫了聲『舅舅』,何綺霞道:「傻孩子,連稱呼都不懂。」
    
        李申時改叫『岳丈大人。』
    
        叩頭行禮,何萼華抿著嘴笑,顯見十分高興,白石道人見此情景,心中雖然不很願意,
    也只得答應。
    
        當下說道:「申兒,你的武功根底還差,以後更要用功。你隨我到武當山去,我請師兄
    黃葉道長收你為徒。你這十多年來,就只是學了一套峨眉劍法麼!龍嘯雲的劍術,好雖然好
    ,到底……」
    
        搖了搖頭,何綺霞頗感不快,截著說道:「到底及不上你們武當派的精妙,是麼?」
    
        白石道:「我是想申兒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何綺霞道:「若不是龍嘯雲肯苦心教他,他還更不成器呢!」
    
        說話之間,龍嘯雲在外面喚道:「申兒!」
    
        李申時道:「謝岳丈大人好意,但改投門戶,理應先稟告恩師。」
    
        龍嘯雲倒很爽快,聽得白石道人要李申時改人武當門下,一口便答應了。
    
        眾人聽得兩小訂婚,喜上加喜,又是紛紛道賀,卓一航尤其高興,拉著李申時問長問短
    ,平時他對何萼華總覺拘束,聽了白石道人宣布婚約之後,態度立刻自然,和何萼華談笑之
    時,說話也流暢了。
    
        李申時心想:「原來這卓一航為人甚好,以前錯怪他了。」
    
        白石道人看在眼內,雖然婚約已成定局,但心中又添了一層不快。
    
        第二日白石道人等會同了熊廷弼續向南行,半月之後,到了湖北,分道揚鑣,熊廷弼帶
    岳嗚珂王贊回江夏故里,龍嘯雲西上峨眉。
    
        武當三老帶卓一航和李申時上武當山。
    
        黃葉道人見卓一航回來,又提起要他接掌掌門之事。
    
        卓一航道:「弟子孝服未滿,想回故里遷葬祖父遺骨。三年之後,弟子願披上黃冠,回
    山聽師叔差遣。」
    
        黃葉笑道:「你做掌門,卻不必做道士。你家三代單傳,你怎可學我們一樣。」
    
        卓一航道:「弟子參透世情,對塵俗之事已經看得很淡。」
    
        黃葉道人微微一笑,把眼看白石道人。
    
        白石面上一紅,道:「你結婚生子之後,再做道士也還未遲。我們視你如子,一定要替
    你選個好女子。那玉羅剎野性難馴,是我們武當派的公敵,你可不要和她來往。」
    
        黃葉道人尚未知師弟已把女兒改配他人,聞言微微一楞。
    
        直到晚上,白石道人請他收李申時為徒,他才知道原委。
    
        卓一航在山上住了半月,祭掃了師父的墓後,下山回里。
    
        黃葉道人本想請白石道人送他,卓一航堅持不要。
    
        白石道人對他已不似先前寵愛,卓一航客氣推辭,他也便罷了。
    
        其時明軍在兵科給事中劉廷元率領下,正在陝西大舉『剿匪』,卓一航沿路受到盤查,
    幸他祖父父親都曾做過大官,劉廷元還是他祖父的晚輩,一說起來,人人知道。
    
        後來卓一航為了免受痳煩,索性和軍隊同行。
    
        走了幾天,經過川東的定軍山,正是舊時玉羅剎安營立寨之地,卓一航經過山下,只見
    山上餘燼未滅,山寨早已化成瓦礫。
    
        卓一航大駭,問同行的軍官。
    
        軍官笑道:「這一仗不是我們打的,但聽說這一仗極為激烈,而且香豔之至。」
    
        卓一航問道:「怎麼?」
    
        軍官道:「盤據這座山的全是女強盜,聽說個個都是美貌如花,打起仗來卻兇惡之極。
    她們祇有幾百人,我們調了三千鐵騎軍去圍攻,圍了半月,才把山寨攻破,三千鐵騎軍死傷
    過半,但還是給那股女強盜突圍衝出。我們俘虜了十多個女匪,全給那些高級軍官搶去。那
    些軍官正以為豔福不淺,誰知有三名軍官,急於成親,當晚就給女匪刺死,其餘軍官全慌了
    ,不管那些女匪多麼美貌,都推出去斬掉。哈哈!幸而那一仗沒我的份,要不然我也許做了
    風流鬼了。」
    
        卓一航面色倏變,衝口問道:「那麼玉羅剎呢?」
    
        。
    
        軍官詫道:「玉羅剎?你也知道玉羅剎麼?」
    
        卓一航道:「聽武林的朋友談過。」
    
        那軍官定了定神,笑道:「我忘記了,你是武當派的高徒,難怪武林的朋友對你提過玉
    羅剎的名字。這玉羅剎名頭極大,聽說兇狠無比,是殺人不眨眼的女皮王。幸好這次圍攻山
    寨,玉羅剎卻不在內,要不然這一仗更難打呢!」
    
        卓一航聽了內心稍安。
    
        這支軍隊開赴延安,卓一航家在延安府外,軍隊直把他護送到家。
    
        卓一航的案情早已昭雪,家門亦已散封,家人等也都已回來,見公子歸家,人人歡喜。
    
        自此卓一航暫在家中練武讀書,按下不表。
    
        再說玉羅剎聽得朝廷派大軍赴陜,兼程趕回。
    
        鐵飛龍則浪跡江湖,找尋女兒。
    
        玉羅剎回到定軍山時,正是山寨被攻破後的第三日,大軍已經開走。
    
        這幾百名娘子軍,是玉羅剎一手訓練出來的,玉羅剎只道她們全已戰死,心中大痛,拔
    劍斫石,誓為同伴報仇。
    
        當下換了男裝,趕往陝北,想和王嘉胤聯合,興官軍痛痛快快打他一場。
    
        沿途兵勇絡繹不絕。
    
        玉羅剎為了免惹麻煩,晝伏夜行,她輕功超卓,地方又熟,一遇官軍便先躲避,不過四
    天,已到鄜縣,離延安祇有一日路程。
    
        過了延安,以玉羅剎的腳程,不消三天,便可到王嘉胤陝北群盜聚集之地的米脂。
    
        玉羅剎急於趕路,黃昏動身行了一程,忽見前面幾騎,也在趕路。
    
        其中一人,背影似乎甚熟,玉羅剎加快腳步,搶上前去,那些騎士,見一條人影旋風似
    的掠過身邊,齊都驚叫,其中一人,馬鞭刷地一掃,出手本來也算得甚為快捷,莫奈玉羅剎
    的輕功絕技,武林第一,江湖無雙,馬鞭掠面面過,竟自掃她不住。
    
        那人道:「咦,這是人是鬼?」
    
        有一人吃吃冷笑,又有一人道:「陝北多異人,高士當前,竟然錯過,真真可惜!」
    
        就在電光石火的剎那,玉羅剎已把那幾個人的面貌看個清楚。
    
        那一行共有六人,其中三人,體格碩偉,鷹鼻獅嘴,好像不是漢人。
    
        尤以當中那騎,少年英俊,相貌甚為威武。
    
        另兩人則是軍官裝束,用馬鞭掃她的就是軍官之一,看他出手,武功甚有根底,想來不
    是普通人物。
    
        但最令玉羅剎驚奇的卻是後面那騎的少年,看『他』面貌,聽『他』聲音,竟似是鐵珊
    瑚喬裝打扮的!
    
        鐵珊瑚何以會和這些人同在一起,玉羅剎再也猜想不透。
    
        心想:我義父到處找她,不知多掛心呢?
    
        想不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我卻會在此地和她相遇。
    
        今晚寧可不趕路,且看看這妮子葫蘆裡賣什麼藥。
    
        玉羅剎打定主意,悄悄的溜進鄜縣縣城,神不知鬼不覺的飄身到城樓之上,等了一會,
    那幾騎馬進了城門,玉羅剎暗暗綴在他們後面,見他們竟然進了知縣的衙門。
    
        玉羅剎更是驚奇。
    
        找了一間客棧,歇了一會,聽得三更鼓響,施展輕功絕技,悄悄溜人知縣衙門。
    
        先把一個更夫點倒,問他客人住在何處?
    
        那更夫是縣衙中的差役,如何知道?
    
        玉羅剎想了一陣,問道:「那麼你們的知縣老爺住在那裡?」
    
        這個,更夫自然知道,當下如實說了。
    
        玉羅剎道:「委屈你一陣。」
    
        把更夫的號衣撕下一塊,塞進他的口內,把他縛在角落的石獅子上。
    
        拿過了更夫手中的木柝,敲了幾下,便照更夫所指點的方向尋去。
    
        上房透出燈火,縣官居然未睡。
    
        玉羅剎潛伏窗外,聽得縣官問夫人道:「這幾個客人要好好服侍,那幾碗冰糖燕窩,你
    叫丫鬟端去了沒有?」
    
        夫人道:「燕窩都弄好了,可是那兩位官長說要早歇,吩咐衙役,不准打攪他們。」
    
        縣官『唔』了一聲,道:「也好,那麼明早再端去吧。」
    
        夫人問道:「那矮個番子是何等人物,為何朝廷派了兩個御林軍統領護送他們?」
    
        縣官微微笑道:「那年少的番子,聽說是西域一個小國的王子呢!」
    
        夫人道:「怪不得那兩個御林軍統領對他必恭必敬。」
    
        縣官道:「那還須說,那王子的身份是外國使節,若有意外發生,不但護送的御林軍統
    領要給治罪,就是經過的州縣長官,也要受牽連。」
    
        夫人道:「哎,現在兵荒馬亂,盜匪如毛,若他在我們縣境內出事那怎麼好?」
    
        縣官道:「夫人放心,那兩個統領都是好手,而且我們縣境內又有數千鐵騎軍駐紮,諒
    盜匪不敢亂動。」
    
        話雖如此,到底擔心,過了一陣,那縣官自言自語的道:「剛才已聽得敲了三更,只要
    過了今日,明日送他們登程,不消半天,便可走出我們縣境。白日青天,沿路又有軍隊,定
    保太平無事。」
    
        那知縣是武官出身,有點膽量,對夫人道:「我出去巡一遍,也好叫你安心。」
    
        提了佩刀出房,玉羅剎悄悄跟在他的身後。
    
        縣官行到西邊角樓,樓下有幾名守夜的衙役,見縣官來查,過來行禮,稟道:「官長們
    都睡了,大人放心,沒事兒!」
    
        縣官遊目四顧,道:「好,你們小心點兒。」
    
        玉羅剎躲在一棵樹上暗笑。
    
        看那縣官去後,正好有一片黑雲遮過月亮,玉羅剎輕輕一掠,疾如飛鳥般的上了角樓。
    
        角樓裡黑黝黝的,玉羅剎伏了一陣,忽聽得有人上樓,腳步極輕,玉羅剎飄身躲上橫樑
    ,那人上樓之後,到東面一間廂房的門上輕敲三下,房裡的人燃了燈火,在微弱的火光中玉
    羅剎看出這人正是以前在延安府和自己交過手的雲燕平。
    
        心想:此人乃是大內衛士,他昏夜到來,卻是為何?
    
        難道朝廷怕那兩個御林軍統領頂不了事,還要加派護衛不成?
    
        雲燕平進了房中,玉羅剎只聽得房中的軍官笑道:「恭喜雲大人,外放做帶兵官比在宮
    廷中好得多了。」
    
        雲燕平道:「還不是一樣?」
    
        房中的軍官道:「外快總要多些!」
    
        這當兒,玉羅剎只聽得雲燕平發出詭秘的笑聲。
    
        玉羅剎心道:這廝既做了帶兵將官,為何卻像小偷一般,偷偷摸來。
    
        雲燕平笑了一陣,道:「目下就有一宗極大的油水可撈,兄弟正要與兩位兄台商量。」
    
        房中的兩個軍官齊道:「請說。」
    
        雲燕平道:「我日前接到劉大帥轉下的文書,說是有外國的使節過境,要我協同保護。
    想不到就是由你們護送,這好極了!」
    
        房中的兩個御林軍統領乃是同胞兄弟,一名王廷福,一名王廷祿,原先也是大內的衛士
    ,和雲燕平甚為稔熟。
    
        王廷福道:「雲兄,我們也料不到你就在此地駐軍。只是我們匆匆過境,縱有什麼外快
    可撈,也輪不到我們的份。」
    
        雲燕平道:「我所說的外快,就全要靠兩位兄台幫忙。」
    
        王廷祿道:「雲大人敢是說笑麼?」
    
        王廷福已知其意,笑道:「這個外快可撈不得。」
    
        雲燕平道:「為什麼?」
    
        王廷福悄聲說道:「我們是護送的人,若然劫了外部使節,罪加三等。你不怕滿門抄斬
    麼?」
    
        說著還用手做了一個斬頭的姿勢。
    
        話聲很低,玉羅剎在外面只斷斷續續聽到幾個單字,可是玉羅剎乃是綠林大盜,聞聲會
    意。
    
        心想:外邦的王子來朝,皇帝免不了要賜金銀珍寶,這果然是宗極大的黑道生意。
    
        可是這樣的『生意』,黑道上的人也大都不敢下手,想不到雲燕平是朝廷的將軍,也敢
    動這念頭!
    
        玉羅剎靜心聆聽,只聽得雲燕平道:「主意是想出來的,你們兄弟放心,我擔保你們什
    麼罪都沒有。」
    
        王廷福裝模作樣說道:「願聽教言,以開茅塞。」
    
        雲燕平道:「現下時勢混亂,盜匪如毛,咱們偷偷把這幾個番狗幹了,然後我再刺你們
    兩刀?」
    
        王廷祿駭道:「做什麼?」
    
        王廷福笑道:「傻兄弟,這個也想不出來。我們讓雲大人揀不是要害之處刺上兩刀,就
    說是中途遇盜,力抗受傷,雖然犯有保護不周之罪,但力抗受傷,罪名減等,那最多是削職
    罷了。」
    
        雲燕平道:「何況咱們還有魏公公撐腰,連削職也未必會。喂,小皇帝賜了他們什麼珍
    寶。」
    
        王廷福道:「詳細的我不知道,聽魏公公說,小皇帝登基未久,就有遠邦皇子來朝,非
    常高興,他是孩子脾氣,一高興就胡亂把內庫的寶物送人,聽說只是一枝碧玉珊瑚,價值便
    過百萬。魏公公說時,羨慕到極。」
    
        雲燕平道:「那幾個番狗懂不懂武功?」
    
        王廷福道:「看樣子憧得多少,但不是高手。」
    
        王廷祿道:「只是那個小子惹厭?」
    
        雲燕平道:「什麼小子?」
    
        王廷祿道:「那個番邦皇子也是怪人,他中途遇見一個漂亮的小伙子,談得投機,那小
    伙子說陜西盜匪極多,路途不靖,他竟一口答應准那小子同行,把他當成隨從。上王廷福道
    :「那小子年紀雖輕,聽他言談舉止,卻是江湖上的大行家。」
    
        玉羅剎心中暗笑,鐵珊瑚自幼跟父親走南闖北,比你這兩個呆鳥當然要強得多。
    
        房間內雲燕平陰沉沉的說道:「那小子叫什麼名字,現在在這裡麼?」
    
        王廷福道:「那小子自稱姓金名戈,他們都住在樓上,那番邦王子和兩個隨從住在東面
    廂房,那小子住在西側的小房。」
    
        雲燕平道:「好,我上去瞧他一瞧,什麼路道,可瞞不過我的眼睛!」
    
        王廷祿道:「可不要打草驚蛇!」
    
        雲燕平傲然說道:「料不會陰溝裡翻船!」
    
        王廷福諂媚笑道:「雲大人久歷江湖,輕功超卓,那小子能有多大本領。賢弟,你這是
    太過慮了。」
    
        雲燕平微微一笑,玉羅剎在心裡也幾乎笑出聲來。
    
        雲燕平走出房門,施展輕功本領,一按簷角,飛上頂樓,卻不知玉羅剎已如影附形,跟
    在身後。
    
        雲燕平尋到西側的小房,取出一個形如鶴嘴的東西,在黑暗中發出一點紅亮亮的,好似
    香火一般。
    
        玉羅剎是大行家,一看便知雲燕平打的是下流主意,想用『雞鳴五鼓返魂香』弄暈裡面
    的人,然後進去搜索。
    
        玉羅剎心中罵道:「這廝枉是朝廷的帶兵官,卻幹黑道上下三流的勾當。」
    
        本待拔劍把他殺掉,轉念一想,在這裡鬧出事來,卻是不妥。
    
        看雲燕平正想把香火插進窗隙,玉羅剎手指一彈,把獨門暗器『九星定形針』射出,雲
    燕平忽覺微風颯然,香火已滅,吃了一驚,游目四顧,豎耳細聽,玉羅剎早藏在樓角飛簷之
    後,雲燕平聽不到半點聲色,怔了一怔,重把迷香燃點,正想再插進窗隙,玉羅剎手指一彈
    ,飛針再射,雲燕平又覺微風颯然,香火再滅。
    
        飛針極小,玉羅剎出手又快,雲燕平竟不知道香火為何熄滅。
    
        如是一連試了三次,三次都給玉羅剎打滅,雲燕平毛骨悚然,急忙下樓。
    
        那兩個御林軍統領見雲燕平這樣快便回,頗感意外。
    
        王廷福問道:「雲大人可查出那小子是什麼路道麼?」
    
        雲燕平面上一紅,含糊答道:「是西北黑道上的高手。」
    
        王廷福道:「我們兄弟也料他是黑道上的朋友,覬覦這幫珍寶的。」
    
        雲燕平道:「路上可碰過什麼怪事麼?」
    
        王廷祿道:「一路上都沒事情,只是昨晚將到縣城之時,卻碰到如此一樁異事。」
    
        當下把碰到玉羅剎的事情說了,還道:「那人快似疾風,我們連他的面貌都瞧不清楚,
    真是邪門!」
    
        雲燕平沉吟半晌,道:「既然如此,明日動手之時,分那小子一份。若他不肯就範,我
    自有法對付。容二哥正在我的營中,我邀他一同來好了。」
    
        這番話玉羅剎聽得清清楚楚,心中暗道:「好極好極!明日我正好一箭雙鵰。先把這些
    狗賊殺了,然後把那幫珠寶獨佔。哈,真是天賜良機,我要重聚義民,佔山為王。和官軍對
    抗,那是非錢不行。這幫珠寶,聽他們說來,價值不下千萬,有了這筆錢,我可不必再另動
    腦筋了。」
    
        再聽一陣,聽得雲燕平和王廷福約好動手的地點,是離城五十多里的『野豬林』。
    
        玉羅剎暗暗發笑。
    
        這『野豬林』是有名荒險之地,玉羅剎心道:他們選這地方下手,真是深合吾心。
    
        料雲燕平不敢再上樓窺探,便悄悄走了。
    
        其實那個胡服少年並非『番邦王子』,他是南疆羅布族大酋長唐瑪的兒子,名叫唐努。
    
        南疆種族甚多,各不統屬,到了唐瑪繼承羅布族酋長之後,聯合各族,結成同盟,自為
    盟主。
    
        唐瑪勵精圖治,想把南疆建成一國,因此派遣兒子來朝,藉此觀摩『中原上國』的典章
    文物。
    
        明朝新皇帝由校乃是一個小孩,根本不清楚南疆各族的制度,把大酋長當作『番王』,
    因之也就把唐努當成『皇子』。
    
        其時明朝國勢已弱,藩屬久已不來朝貢。
    
        由校登基未久,便有南疆羅布族的使者來進貢汗血寶馬興和闐美玉,因此甚為高興,大
    臣們為了討由校歡心,也就把羅布族說成西域一個『小國』。
    
        由校一時興起,便把大批寶物賞賜給他。
    
        所以唐努雖非皇子,懷有重寶,卻是真情。
    
        鐵珊瑚為岳嗚珂拒婚,負氣再度離開父親之後,回到陜西,在途中遇到唐努這一班人。
    
        鐵珊瑚年紀雖小,閱歷卻豐。
    
        一看便知唐努懷有金珠重寶,鐵珊瑚是個倔強的少女,回到陜西,立定主意,想學玉羅
    剎一樣,佔山為王。
    
        所以她也想劫這幫珠寶。
    
        且說第二日一早,王廷福兄弟繼續護送唐努登程,走了一陣,卻捨了官道,抄山邊小路
    行走。
    
        唐努頗為奇怪,王廷福道:「若走官道,今日難到甘泉『地名』。反正鄜縣駐有大軍,
    盜匪潛跡,不如抄小徑行走,路程可縮短許多。」
    
        唐努不熟道路,聽得也是道理,便由得他們帶路。
    
        鐵珊瑚知道今日必然有事,暗加戒備。
    
        道路越行越險,中午時分,穿人一處叢林,林中山路,約有五尺多寬,僅可容單騎通過
    ,夾道是荊棘蔓草,荒涼之極。
    
        王廷福道:「咱們且在這裡稍歇一回。」
    
        不待唐努允許,便下了馬。
    
        唐努不料有他,和隨從也下了馬。
    
        鐵珊瑚嘻嘻冷笑,王廷福道:「金兄弟,咱們一碗水大家喝啦!」
    
        唐努愕然問道:「那兒有水啊!」
    
        王廷福兄弟放聲大笑,對面山路上兩騎飛奔而來,其中一人正是雲燕平,他已換了平民
    服飾,不再是軍官裝束了。
    
        鐵珊瑚大聲叫道:「這班人是謀財害命的狗強盜!」
    
        拔出綠玉簫,向王廷福腰間一點,王廷福轉身一掌,罵道:「不受抬舉的賤東西,好心
    分你一份,你卻不領情,想獨佔麼?」
    
        鐵珊瑚玉簫連揮,全是判官筆的點穴手法,把王廷福迫得只有招架之功。
    
        唐努大驚,猛醒過來,一聲大吼,向王廷祿迎面抓去,王廷祿拔出佩刀一斫,那料唐努
    精於摔角之術,手臂一伸,倏然把王廷祿的手腕刁住,他的兩個隨從,都是南疆著名的力士
    ,各取出護身鐵鎚,雙鎚夾擊,迅若奔雷。
    
        王廷祿武功較弱,手腕又給唐努刁住,猝不及防,南疆兩個力士雙鎚齊下,頓時腦漿迸
    裂,死於非命。
    
        雲燕平快馬馳到,一躍而下,南疆兩個力士舞鎚迎敵,雲燕平精於西藏密宗秘傳的『柔
    功』,解下腰帶,舞得呼呼風響,鐵鎚一到,給他腰帶一捲,輕輕一扯,『柔功』的道理和
    太極拳相同,都是借力打力,以四兩而撥千斤,這兩個南疆力士,不懂中土武功的奧秘,鐵
    鎚舞得勁道十足,給他借方一奪,兩柄鐵鎚先後被奪出手。
    
        狂笑聲中,雲燕平揉身直進,把這兩名力士先後捲起,擲向崖石之上,空有一身神力,
    竟自血洒荒林。
    
        這時鐵珊瑚和王廷福正打得難分難解,王廷福武功比乃弟強得多,一枝練子鎗使得風雨
    不透,但鐵珊瑚的玉簫點穴之術,出自家傳,自成一路,可作判官筆用,又可當五行劍使,
    雖然氣力較弱,卻是招數神奇。
    
        雲燕平叫道:「你來收抬這個番狗,我來會這小子。」
    
        腰帶呼的一聲,向鐵珊瑚頭上捲去。
    
        雲燕平看了鐵珊瑚的招數,覺她點穴之術雖然神妙,武功還不是上乘。
    
        想起昨晚之事,深覺奇怪。
    
        心道:早知這小子武功不過如此,真不必邀容二哥來。
    
        鐵珊瑚揮簫迎戰,戰了十餘廿招,忽見林莽密菁之中,哨聲大起,森林兩邊,湧出十餘
    健漢,心中一慌,雲燕平腰帶夭矯如龍,一掃一捲,把鐵珊瑚皮帽掃落,現出一頭秀髮。
    
        雲燕平呆了一呆,道:「哈,鐵珊瑚,原來是你!」
    
        鐵珊瑚道:「既知是我,就該快滾。」
    
        雲燕平游目四顧,笑道:「你那賊老子不和你來?哈,你還吹什麼大氣?」
    
        腰帶一掃,又向鐵珊瑚玉簫捲到。
    
        再說林中湧出的那兩股強人,都是陜南陜北著名的強盜頭子,為了劫奪金銀重寶,不惜
    冒官軍包圍之險,跟蹤來到森林。
    
        陜北的悍盜過天星和九節狸首先衝上,只見一個老頭,長鬚飄彿,手裡拿著一根長達三
    尺的鐵菸桿,大口大口的噴煙。
    
        過天星喝道:「是道上的朋友嗎?」
    
        那老頭悶聲不響,待得兩人衝到眼前,鐵菸桿突然橫空一掃,一招『雲麾三舞』,把過
    天星的流星鎚和九節狸的『九節鞭』一齊盪開,信手一點,過天星『咕咚』倒地,九節狸身
    法輕靈,一繞繞到老頭身後,轉鞭疾掃,不料那老頭卻像背後長有眼睛一般,反手一擊,正
    正打在九節狸胯骨之上,九節狸慘叫一聲,脛骨碎裂,倒地狂嗥。
    
        這老頭正是雲燕平邀來的幫手,名叫容一東。
    
        他和應修陽最好,當年應修陽為了對付玉羅剎,在華山絕頂擺下『七絕陣』,原邀的有
    他,後來他因事不來,所以才由鄭洪台臨時拉了卓一航充數。
    
        『事詳第一回。』
    
        應修陽為此十分可惜,常說當年若是容一東能來,玉羅剎早已被他們合力殺了。
    
        由此也可見容一東的武功非同小可!
    
        群盜見容一東出手厲害,怔了一怔,正想齊上,忽聽得容一東哈哈笑道:「臭強盜,你
    們中伏啦!」
    
        引吭長嘯,林中喊聲四起,湧出百餘健卒,個個身披鐵甲,按弦待射。
    
        原來雲燕平也料到會有強人冒險搶劫,所以暗中調了心腹精兵在此埋伏。
    
        這一下,頓時把群盜圍在核心,看看就要動手。
    
        再說鐵珊瑚力抗強敵,險象頻生。
    
        唐努也給王廷福迫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環手之力。
    
        雲燕平的腰帶越展越快,儼如一條玉龍盤空飛舞。
    
        鐵珊瑚正在吃緊,忽聽一聲長笑,掠過林際上空。
    
        鐵珊瑚大喜叫道:「玉羅剎來啦!」
    
        雲燕平聽得『玉羅剎』三宇,就似鼠兒聞了貓叫一般,手都軟了。
    
        玉羅剎聲到人到,不過兩三照面,就一劍點中雲燕平肩骨痳穴,把他踢過一邊。
    
        鐵珊瑚忽然湊了上來,悄聲說道:「練姐姐,不要傷那個番人。」
    
        玉羅剎微微一楞,道:「唔,也好!」
    
        身形一起,一招『銀河倒掛』,劍光繞處,王廷福頭顱飛上半空。
    
        唐努見此威勢,嚇得呆了。
    
        你道玉羅剎何以來遲了原來她在到野豬林的途中,也發現了群盜的蹤跡,其中有幾人還
    是從陝南來的。
    
        要知玉羅剎乃是強盜的『阿爸』,以前她坐鎮定軍山之時,陜南群盜搶來的財物,都要
    獻她一份。
    
        她見有自已轄下的匪首到此,不覺故態復萌,暗綴他們,察看他們是各自為政,獨行搶
    劫,還是已被陜北的大寨首領收編了。
    
        容一東見玉羅剎突如其來,吃了一驚。
    
        這時官軍的包圍圈正在緊縮。
    
        玉羅剎一手把雲燕平抓起,大聲喝道:「你們誰敢上來,我就把你們的主將斫了!」
    
        那百餘健卒都是雲燕平的心腹親兵,見主將被擒,果然不敢動手。
    
        容一東尚不知來的便是威震江湖的『女魔頭』玉羅剎,見擒了雲燕平的竟是個廿餘歲的
    少年,雖感驚奇,卻還不慌。
    
        揚聲喝道:「擄人要挾,算是那門子的英雄?」
    
        玉羅剎盈盈一笑,把雲燕平挾在脅下,笑道:「好呀,我就用一隻手來會會你這個大英
    雄!你若嬴得了我,我立刻把你們的主將放還!」
    
        容一東聽這少年聲音嬌媚,頗覺出奇,當下說道:「你拿俘虜當作兵器,那當然是你嬴
    了!」
    
        玉羅剎冷笑道:「你若誤傷了我脅下的俘虜,也算你嬴。如何?」
    
        這種打法,確是開武林未有之奇。
    
        本來挾著俘擄應戰,令對方投鼠忌器,那確是大佔優勢:可是如今玉羅剎反其道而行之
    ,非但不用俘虜作盾牌,而且只要俘虜受了誤傷,就得算輸,那就等於被縛了一隻手之外,
    還得小心防護俘虜受傷,本是大優勢的也要變成大劣勢了。
    
        容一東聽得玉羅剎提出這樣打法,又氣又驚,他出道以來幾曾受過這樣的蔑視?
    
        玉羅剎又笑道:「如何?」
    
        容一東心念一轉,道:「既然如此,咱們就一言為定。你嬴了我,珍珠重寶都是你的。
    我嬴了你呢?」
    
        玉羅剎聽他的話,才知他看重的竟是那批珍寶而非友人。
    
        心中暗道:「綠林中以義氣為先,比他們這些狗官強得多了。」
    
        容一東道:「如何?」
    
        玉羅剎道:「你若嬴得了我,除將你們的主將放還之外,珍珠重寶也全歸你所有。」
    
        容一東雙目顧盼,環掃場中群盜,高聲說道:「你做得了主嗎?」
    
        玉羅剎哈哈大笑,把外衣一撕,露出裡面的繡花女服,又把頭上青巾除下,露出束髮金
    環。
    
        陜南群盜已料知她就是玉羅剎,見她露出女兒本相,齊聲歡呼。
    
        陝北群盜也深知玉羅剎厲害,雖然不是歸她所管,但聽得她願與敵人賭賽,那是求之不
    得,當下一齊說道:「你若嬴得了練女俠,不管什麼金銀珠寶,我們決不染指!」
    
        這時群盜環繞場邊,官軍包圍在外。
    
        玉羅剎挾著雲燕平和容一東對立場心。
    
        唐努與鐵珊瑚坐在路旁。
    
        唐努還不知玉羅剎也是存心劫他珠寶的人,對她十分感激,心中但願玉羅剎打嬴,對鐵
    珊瑚道:「姑娘,料不到你身懷絕技,更料不到你這位朋友就如仙女一般,又美麗又神通,
    我今日得你們救命,沒齒不忘。」
    
        鐵珊瑚本來也想劫他的珠寶,但一路同行,知他心腸極好,而且豁達大度,算得是個塞
    外英雄,這時已把劫他珠寶之意打消,聽他如此說法,心中暗叫『慚愧』,深怕玉羅剎戰勝
    之後,立時翻臉,那就更難為情。
    
        容一東聽得群盜歡呼之後,才知面前這個少女,就是江湖上聞名膽落的女魔頭上想起當
    年應修陽在華山擺陣,玉面妖狐凌霄與金剛手范築都喪在玉羅剎手下,思之不禁膽寒。
    
        自己當年因事逃過,想不到今日仍與她陌路相逢。
    
        容一東這時驕氣全消,心中只是盤算,怎樣才能在玉羅剎劍底逃生。
    
        玉羅剎揚劍作勢,笑道:「來呀,來呀!」
    
        容一東鐵菸桿一翻,一招『李廣射石』,驟以大槍招數向玉羅剎平胞疾刺,玉羅剎哈哈
    一笑,橫劍一封,『噹』的一聲,鐵菸桿給震得歪過一邊,火花飛濺!
    
        玉羅剎劍招快捷異常,身形一側,寶劍直刺咽喉。
    
        容一東鐵菸袋一磕,不待玉羅剎的劍明是刺喉,劍到中途,手腕一沉,低了三寸,劍尖
    指的竟是喉下『璇機』要穴。
    
        容一東大吃一驚,急忙滑步閃身,饒他躲閃得快,肩頭還是給劍尖劃過,『嗤』的一聲
    ,衣裳破裂,鮮血沁出。
    
        這還幸是玉羅剎脅下挾人,身法不若平時輕靈,要不然這一劍容一東決逃不了!
    
        玉羅剎一招得手,劍勢未收,劍招又出。
    
        容一東奮力拆了兩招,菸桿一斜,突然照被玉羅剎挾著的雲燕平打來!
    
        玉羅剎叫道:「好狠的狗賊!」
    
        身軀一轉,一劍把容一東菸桿格開,挾著的雲燕平幾乎給他打中。
    
        容一東戰法一變,不架玉羅剎寶劍,鐵菸袋磕。
    
        打,劈、壓,全朝雲燕平打來!
    
        玉羅剎料不到容一東心腸如此之毒,竟把好友當成活靶!
    
        但以自己有言在先,俘虜若給他傷了,縱然不是『誤傷』,也難分辨。
    
        因此迫得改攻為守,一柄劍使得風雨不透,儼似一圈銀虹,把自己與雲燕平全身護住。
    
        這一來形勢突變,容一東武功不在應修陽之下,鐵菸桿兼有槍棒與點穴之長,居然敢以
    攻為守,與玉羅剎苦苦纏鬥。
    
        鐵珊瑚叫道:「練姐姐,這狗賊是有心傷他朋友,何必理他?」
    
        唐努卻道:「這位女英雄說一不二,真真可敬!」
    
        玉羅剎與容一東激戰中,官軍慢慢移近。
    
        忽然閒號角長鳴,林間又殺出一彪官軍!
    
        玉羅剎叫道:「官軍聽著,我們在此單打獨鬥,你們若敢動刀動槍,就休怪我不守諾言
    !」
    
        雲燕平的親兵果然都轉過了身,想勸止那彪人馬,休要再進。
    
        容一東卻暗暗納罕,他知道雲燕平不想讓全軍知道,只是挑選了最可靠的百餘親兵,到
    森林埋伏。
    
        這彪軍馬怎的卻會殺來?
    
        官軍中一個少年將軍騎著高頭大馬,神威凜凜,雲燕平的護兵副將見這少年將軍極為陌
    生,大聲喝道:「來將住馬,你們是那一營的?」
    
        那少年將軍大喝一聲:「叛兵在此何為?趕快隨我回城!」
    
        喀的一箭,將雲燕平副將射斃!
    
        雲燕平的親兵大亂,給後來這股官軍包圍起來,全驅入了森林之中!
    
        玉羅剎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那少年將軍的一舉一動,全在她的眼中,心中奇道:「怎
    麼官軍中也有如此英雄人物!」
    
        容一東見此情形,料知有變,心中一慌,玉羅剎刷刷兩劍,驟把鐵菸桿挑開,容一東飛
    腳踢雲燕平倒垂的腦袋,玉羅剎一聲長嘯,身形驟然飛起,容一東一腳踢空,急忙撤回菸桿
    護頭,那護得住?
    
        玉羅剎左手把雲燕平高舉過頭,在半空一劍劈下,鐵菸桿立被震開,容一東腦袋也給寶
    劍劈成兩半!
    
        玉羅剎哈哈大笑,道:「你們來看,他身上可有傷痕?」
    
        群盜無不凜然。
    
        玉羅剎正想回身洗劫珠寶,忽見那少年將軍,策馬馳回,陜北群盜,垂手肅立兩旁。
    
        那少年將軍大叫道:「誰都不許亂動?」
    
        玉羅剎甚為奇怪,不知陜北那些強盜頭子,何以會聽官兵的話,心中有氣,拔劍迎前,
    喝道:「你是誰?」
    
        陡見那少年將軍雙眸耿耿,目閃精光,連玉羅剎這樣殺人不眨眼的人,也覺得他別具一
    種威嚴,令人震懾。
    
        玉羅剎心道:「好哇,這回我遇到對手了。」
    
        迫近一步,那少年將軍道:「你一定是玉羅剎了?幸會,幸會!」
    
        正是:絕世英豪出,天下共傾心。
    
        欲知後事如何?
    
        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冤獄毀長城將星搖落苦心護良友劍氣騰空玉羅剎哈哈笑道:「你也知道我嗎?
    官兵碰到了我,那就是小鬼碰著閻王了!」
    
        劍尖一指,少年將軍微微發笑,陜北群盜俱都變色,拔出兵刃,捍衛少年將軍,陜南群
    盜叫道:「練女俠,這位是小、小……」
    
        少年將軍連連搖手,道:「都是自己人,大家散開。」
    
        小聲對玉羅剎道:「練女俠,我是小闖王李自成。高迎祥是俺舅舅。請到那邊樹下說幾
    句話。」
    
        玉羅剎怔了一怔,並不是『李自成』三字使她吃驚,那時李自成還沒有什麼名頭,在陜
    西三十六路大盜之中,王嘉胤是其中一路,高迎祥是王嘉胤副手,李自成不過是王嘉胤這一
    路的一個頭目而已;但唯其如此,所以以李自成當時的『身份』而能令群盜懾服,這件事情
    的本身才令玉羅剎吃驚。
    
        玉羅剎要了一四馬,和李自成策馬入林。
    
        玉羅剎問道:「王嘉胤父子好嗎?」
    
        李自成道:「王老總已戰死了,現在是俺的舅舅高迎祥領頭,王照希夫婦和白敏都在軍
    中。」
    
        玉羅剎一陣心傷,想不到離開陜西不到一年,變化如此之大。
    
        問道:「那麼你知道我部下的下落嗎?她們是不是全給官兵殺了?還有你們為什麼假扮
    軍官?」
    
        李自成道:「劉廷元調了川陜甘晉四省的兵力二十萬人圍攻我們,各家兄弟,都在官軍
    壓力之下化整為零,流散四方了。上月我們冒了絕大危險,在米脂大會,三十六路的首領來
    了三十三人,就你們那路與神一元兄弟沒有派人來。聽說你們那路已突圍入川,和其他各路
    比較起來,損失還不算最嚴重的。張獻忠上月也從四川來到米脂,據他說在廣元昭化之間曾
    發現有一支娘子軍,他想派人聯絡,卻給官軍隔斷了。你可以到那裡找她們。」
    
        米脂三十六路義軍之會,是一件大事,李自成的『小闖王』之名,就是那時得的。
    
        原來在王嘉胤死後,綠林群雄推高迎祥為首,高迎祥才識平平,全靠李自成之力,打了
    兩次勝杖,局面才得小安。
    
        米脂大會時,因為各路首領,都有一個王號,例如什麼『橫天王』『混世王』『掃地王
    』等等,無奇不有。
    
        高迎祥新為首領,未有王號。
    
        他部下給他擬號,亂鬨鬨的擬了半天,還擬不出一個適當的來。
    
        當時李自成笑道:「我們現在闖一步是一步,闖到什麼地步,誰都不知道。如果大家不
    振作的話,也許就闖不出陜西:如果大家把生死禍福置之度外,同心合力的往前闖去,闖到
    北京也不難。咱們現在首要之事乃是闖、闖、闖!稱不稱王,稱什麼王,我覺得都無所謂。
    殊不必為這些虛文尊號,浪費精神!」
    
        此言一出,群雄紛紛拍手,轟然叫好!
    
        不約而同的大聲喊道:「闖王,闖王!這個王號好極了!」
    
        自此便把高迎祥稱為『闖王』,把李自成稱為『小闖王』,直到後來高迎徉在潼關戰死
    ,李自成正式襲用『闖王』的尊號。
    
        再說玉羅剎聽得李自成說出自己部眾的下落,恨不得插翼飛到川西。
    
        當下想道:「這小闖王也是一個人物,這批珍寶待我與他平分了吧。」
    
        正想開言,李自成道:「練女俠,我求你一件事情。」
    
        玉羅剎道:「什麼事情?」
    
        李自成道:「這批珠寶,咱們分毫都不要動它!」
    
        玉羅剎道:「什麼?你們不也是來劫珠寶的嗎?」
    
        李自成笑道:「起先是想劫它,現在我已查得清楚,這批珠寶可動不得!」
    
        玉羅剎道:「我們天不怕地不怕,皇帝小子的我們也劫,為何這人的卻劫不得!」
    
        李自成又笑道:「練女俠,皇帝的好劫,到了這人手上,可就不好劫了。」
    
        玉羅剎道:「這是為何?我倒要請教請教?」
    
        李自成翻身下馬,招手請玉羅剎下來,一同坐在地上,正色說道:「滿州圖謀我們中國
    甚急,邊關形勢極緊,這你是知道的了!」
    
        玉羅剎道:「邊防之事與這批珠寶有何關係?」
    
        李自成道:「你聽我說。先前我還不知道這番人身份,所以也想劫他的珠寶充當軍餉。
    現在查得他是南疆羅布族大酋長唐瑪的兒子,唐瑪是南疆各族盟主,若然他的兒子被殺,珠
    寶被奪,他一定把這筆賬算在明朝皇帝頭上。說不定就要起兵報仇,那時東北西北都有邊患
    ,由校這小子,可擋不住!」
    
        玉羅剎默然不語,一時還想不過來。
    
        李自成又道:「我們雖然也興明朝皇帝作對,可是若然異族入侵,那麼我們就寧願與官
    軍聯合,共抗異族的。你說對麼?」
    
        玉羅剎點了點頭。
    
        李自成道:「所以不能替明朝皇帝再開邊釁。可惜的是由校這小子棚塗透頂,勇於對內
    ,怯於對外。抽調大軍來打我們,卻不整頓邊關,連熊廷弼那樣得力大將都罷免了。」
    
        玉羅剎不覺心折,覺得李自成氣度之廣,見識之高,殊非常人可及。
    
        笑道:「可惜你替皇帝小子打算,他卻要派兵打你。」
    
        李自成道:「那是他的事。」
    
        玉羅剎又笑道:「看樣子,祇是滿洲,明朝就擋不住。你還是趁在滿洲兵未入關之前,
    趕快打到北京吧。由你來做皇帝,就不怕滿洲兵入侵了?」
    
        李自成哈哈笑道:「皇帝人人可做,若然由我來做,可以保住神州,那麼就做做也無所
    謂。」
    
        玉羅剎聽他說得如此輕鬆,也不覺失笑。
    
        心想:這人在最危難之際,還是如此雄心勃勃。
    
        而且寧願放過價值千萬的珠寶,另籌軍餉,艱苦支持。
    
        如此胸襟,連熊廷弼也比不上。
    
        看來真有人君之度,剛才的話,倒不是說笑的了。
    
        李自成又道:「所以我冒充官軍,也是為大局著想。唐努給明朝派來護送他的御林軍統
    領搶劫,此事成何體統?等下你對他說,那批人是叛軍,幸得朝廷及時察知,所以派我來清
    除叛亂。朝廷一定護送他安全回到南疆。玉羅剎雙目閃閃放光,笑道:「好極,好極!我服
    你了!你居然在逃命之際,還把這付擔子放在肩上。這麼說是你要派人護送他了。」
    
        李自成笑道:「由我們派人護送,要比由校這小子所派的得力得多。此地離甘肅不遠,
    送到了甘肅,再入青海,就非官軍勢力所及,也不愁再有雲燕平這樣的官軍將領來打他的主
    意了。」
    
        玉羅剎道:「好,我就對他說去。」
    
        李自成又笑道:「雲燕平這廝,請你借我一用。」
    
        玉羅剎道:「這種狗賊,有何用處?」
    
        李自成笑道:「廢物都可利用,何況於他。我們各路兄弟給大軍壓得透不過氣來。我想
    利用他幫我打個勝仗,挫挫他們銳氣,分散他們注意。然後我們才能安全撤退。」
    
        玉羅剎道:「啊,我想到了。你是想利用這廝賺城,攻佔鄜縣。你們穿的都是官軍服飾
    ,又捧出他們的主將,守城的官軍一定上當。難為你收集了那麼多官軍號衣。」
    
        再說唐努見玉羅剎與李自成並馬馳入林中,大為不解,問鐵珊瑚道:「他們幹什麼?」
    
        鐵珊瑚也不知道,道:「也許是處置那些叛軍吧。」
    
        群盜首領散在四圍虎視眈眈,鐵珊瑚頗覺不安。
    
        唐努把兩個隨從的屍體尋回,當場火化,按照他們的風俗,火化之後,收骨回鄉。
    
        鐵珊瑚見他目中有淚,想是心中頗為悲憤,鐵珊瑚外表倔強,心頗慈悲。
    
        心想:這幾個人萬里遠來,身死異鄉,父母都不知道,這才真是不值呢。
    
        見玉羅剎與那少年將軍並馬馳回,心中忐忑不安。
    
        李自成回到場中,跳下馬與陜北群盜商議,玉羅剎直向唐努走去。
    
        鐵珊瑚睜大了眼,只見玉羅剎與唐努低聲說話,過了一會,忽見唐努伏在地上,吻玉羅
    剎路過的泥士。
    
        鐵珊瑚隨父親到過西北,知道這是他們最尊敬的禮節。
    
        這才鬆了口氣,心中奇道:玉羅剎殺人如草,強盜搶來的她都要分一份。
    
        怎麼到手的珠寶也放過了?
    
        唐努一點不知玉羅剎曾動過他的主意,感她救命之恩,用他們族中最尊崇的禮節向玉羅
    剎叩謝,並道:「若你有一日到天山南北,可一定要來看我啊。」
    
        玉羅剎平生從未試過內怍,這時卻不覺有了槐意。
    
        當下把李自成的話轉達,唐努道:「原來如此,中國加此廣大,自然好人壞人都有,叛
    軍之事,不必提了。」
    
        和玉羅剎一同過去拜謝李自成。
    
        李自成已和陝北群盜商議妥當。
    
        立刻派高迎祥手下得力的頭目高傑和自己的堂姪李過,送他回鄉。
    
        鐵珊瑚料不到事情如此解決。
    
        玉羅剎道:「珊妹,爹尋得你急呢,可是現在兵荒馬亂,也不如他走在何方?你和我一
    道到川西去吧,我。可要請你做女強盜啦,哈哈!」
    
        鐵珊瑚因岳嗚珂拒婚之事,心中頗有芥蒂,遲遲不答。
    
        玉羅剎測知其意,笑道:「那姓岳的小子,我以前以為他人品不好,其實也還不銷。」
    
        將岳鳴珂借她手套,暗助她打敗紅花鬼母的事說了。
    
        鐵珊瑚又歡喜又悲傷,歡喜的是玉羅剎對岳嗚珂的誤解漸消;悲傷的是岳鳴珂辜負了她
    的心意。
    
        聽了玉羅剎的話後:良久,良久,才道出一句話道:「他好不好與我何干?」
    
        玉羅剎聽她語氣,知她實是想念情郎。
    
        反激她道:「天下臭男子多著呢!沒有他們,咱們難道就不成嗎?你和我去佔山為王,
    我們高興誰就把誰擄上山丟,哭哭啼啼的是膿包?」
    
        鐵珊瑚『呸』了一聲,道:「沒你那樣厚臉皮。」
    
        又道:「誰哭哭啼啼了?做女強盜便做女強盜,難道我不敢跟你麼?」
    
        玉羅剎正要她說這句話,免得她獨自在江湖浪蕩,暗地傷心。
    
        再說李自成把事情辦妥,送走了唐努之後,和玉羅剎道別,玉羅剎道:「你剛才說要打
    下鄜縣之後,便全師撤退,你們要撤到那裡?」
    
        李自成道:「陝西居天下之脊,四川是天府糧倉,欲成人事,這兩省放棄不得。陝西連
    年飢荒,百姓流亡道路,待時機成熟,不難聚眾百萬,出漢中而據巴蜀,聚兵聚糧,然後再
    西出潼關而爭豫楚,揮鞭北上,扼有中原。形勢如此,所以我打算在川陜邊區建立基業。秦
    嶺連綿八百餘里,便封山開荒也可養兵,我是準備撤退到秦嶺去,養精蓄銳,乘機待時。你
    意如何?」
    
        玉羅剎笑道:「我可沒有做女皇帝的雄心,我尋到部眾之後,做山大王去。」
    
        兩人一笑道別。
    
        李自成押了雲燕平當晚就去賺城,攻打鄜縣,按下不表。
    
        且說玉羅剎和鐵珊瑚尋到川西,果然尋到了部眾,鐵珊瑚和玉羅剎相處日久,知她性情
    直爽,當日弄糟婚事,乃是她無心之失,也便不再介懷,對玉羅剎如同對姐姐一般。
    
        其時川陜軍事頻仍,李自成進了秦嶺,張獻忠被驅人湖北,流竄江淮。
    
        玉羅剎帶了幾百女兵,尋到了廣元七十里外的明月峽作為山寨,安居下來。
    
        這明月峽是四川著名的天險之一,山上無路可通,祇有山民用木板和木樁搭成的幾乎是
    凌空的羊腸小道,上而是山,下而是嘉陵江,明月峽是兩峰夾峙的山谷。
    
        有無名氏詩云:「天險明月峽,斷壁高接天;飛鳥飛難過,猴子鎖眉尖;低頭望山谷,
    白雲腳下懸。」
    
        形勢險要,於此可見。
    
        玉羅剎部下女兵,個個身輕如燕,在明月峽安營,出入要比粗漢方便得多,官軍也不易
    進襲。
    
        可是明月峽地方雖好,卻幾與外間隔絕,一住住了三年,還是採不到鐵飛龍消息。
    
        這三年間,玉羅剎聽得道路傳聞,說是熊廷弼再被起用,督師邊關,也不知是真是假。
    
        鐵珊瑚掛念岳嗚珂,也無可奈何。
    
        過了三年,這時已是天啟四年『』天啟『是由校年號』,川陜的官軍漸撤,成為小安局
    面。
    
        可是這年春天,廣元又鬧起飢荒,廣元本是產米之區,但官府橫徵暴斂,地租又重,年
    成好時,農民尚可溫飽,年成不好,飢荒立至。
    
        廣元上一年失收,這一年青黃不接之際,飢民遂鬧出事來。
    
        嘯聚四郊,準備入城搶糧。
    
        廣元縣的居民準備搶糧,派人和玉羅剎互通聲氣,玉羅剎答允幫助他們,派女兵頭目喬
    裝人城打探消息。
    
        晚上回來,女頭目說了正事之後,道:「今天路上可熱鬧呢,有人說是道士迎親。」
    
        玉羅剎道:「胡說,那有道士迎親的道理。」
    
        那女頭目道:「我何嘗不知道道士不能迎親,不過看起來卻真像迎親的樣子,怪不得老
    鄉那麼說。」
    
        玉羅剎笑問道:「是怎麼個模樣呀?」
    
        那女頭目道:「聽居民說,今天有一對對的道士乘馬西走,大約每隔半個時辰便是一對
    。我只瞧見一對,可神氣哩,身披大紅道袍,神色凜然,就像做法事一骰。居民說,起頭那
    一對,還捧著一個紅包袱,高舉過頭。就像迎親時,男家先遣人捧拜帖到女家一樣。每一對
    馬的毛色也是相同。就差沒有吹鼓手,要不然更像迎親了。」
    
        玉羅剎眼珠一轉,猛然想起一事,道:「嗯,時光真快,是三年了!」
    
        女頭目莫名所以,鐵珊瑚在旁問道:「姐姐,你無端端感喟什麼?」
    
        玉羅剎微微一笑,道:「沒有什麼!」
    
        那女頭目搭訕笑道:「寨主你說像不像迎親?啊,聽居民說,除了道士,也還有俗人呢
    。但道士多是老頭,俗人則全是壯漢,一對對精神赳赳,同樣披著紅衣。有孩子逗他們說話
    ,他們連眉毛也不笑一下。」
    
        玉羅剎笑道:「這不是道士迎親,是武當派接他們的掌門來了。武當派最重這套儀節,
    以前他們到珊瑚妹妹家中尋掌門人時,也是一對對的來呢。」
    
        鐵珊瑚道:「嗯,那麼卓一航又要到武當山受罪了。他那幾個師叔真討厭,尤其是白石
    道人。姐姐,他們迎親,我們搶親。」
    
        玉羅剎『啐』道:「胡說。」
    
        鐵珊瑚道:「你不是說過嗎?你喜歡誰就要擄誰,為什麼現在又怕羞了?」
    
        玉羅剎道:「哼,你這小妮子好壞。你當我不知道你的心事嗎?卓一航和岳嗚珂乃是至
    交好友,你不過是想從卓一航口中知道岳嗚珂的消息罷了。」
    
        鐵珊瑚心事給她說中,漲紅了臉作狀打她。
    
        玉羅剎笑道:「不過咱們就是要搶親,也得待一月之後,新郎現在還未迎來呢!」
    
        鐵珊瑚手指在臉上一刮,道:「厚臉皮!」
    
        玉羅剎一笑作罷。
    
        過了幾天,飢民在縣裡鬧事,大戶和縣官慌了,一面開倉賑擠,一面派人到省裡請軍隊
    來,賑擠之糧有限,每個飢民每天只能領兩碗薄粥,可是老百姓也真『純良』,有兩碗粥吊
    命,他們便已『安份』。
    
        他們那知縣官大戶是耍兩面手法,在兵力不夠之時,使用最低的代價來懷柔他們,省裡
    的軍隊一來,他們連兩碗薄粥也不肯施捨了。
    
        軍隊當天來,他們當天就施行『彈壓』,把幾個敢於鼓噪的飢民殺了。
    
        這一來飢民大憤,又派人請玉羅剎幫他們搶糧。
    
        玉羅剎打聽得縣中的軍隊約有二千,立刻答應,和飢民約定,晚間攻城。
    
        怡恰就在這一天,武當派迎接掌門的隊伍已經從陜西回來,到了廣元。
    
        卓一航本來不想做武當掌門,可是三年之期已滿,無可再推。
    
        黃葉道人派了紅雲道人和白石道人率十二名大弟子來接,卓一航無可奈何,只好在師叔
    同門催促之下登程,取道四川,入湖北,固武當山。
    
        這日到了廣元,只見城中刁斗森嚴,兵士巡還街頭,氣氛蕭索。
    
        問起來才知是『飢民鬧事』?
    
        卓一航心中嘆道:「外有寇患,內有流亡。這大明江山是不穩了。」
    
        武當派在各地都有弟子。
    
        廣元城內有一座清虛觀便是武當派的人主持,白石道人等進城之後,清虛觀的主持便把
    他們接到觀內。
    
        卓一航並不知道玉羅剎就在附近山頭落草,這一晚月暗星微,是山城春夜的陰沉天氣,
    卓一航輾轉反側,中夜未眠。
    
        忽聽得窗外有人輕輕敲了一下,卓一航以為是白石道人,推開窗門,一個黑衣漢子倏然
    跳了進來,衣裳破裂,面有血污,在微弱的菜油燈下,顯得十分可怕,卓一航吃了一驚,那
    人道:「卓兄禁聲。」
    
        卓一航瞧清楚了!
    
        這人竟然是岳嗚珂。
    
        卓一航小聲問道:「你怎麼啦?」
    
        岳嗚珂一口把油燈吹滅。
    
        隔室的白石道人問道:「一航,你還未睡嗎?」
    
        岳嗚珂搖了搖頭,用手指著自已,又擺了擺手,示意卓一航不要說是他到來。
    
        卓一航道:「睡啦,我起來喝杯茶。師叔,你老人家也安歇吧。」
    
        說完之後,把口貼在岳鳴珂耳根說道:「我這師叔真討厭!」
    
        和岳鳴珂躡手躡腳,脫了鞋子,躺到床上,兩人共一個枕頭,貼著耳邊說話。
    
        岳鳴珂說出了一段驚心動魄的事來!
    
        原來熊廷弼罷了遼東經略之後,繼任的袁應泰不是將才,滿洲軍統帥努兒哈赤自統大軍
    ,水陸俱進,一戰攻下瀋陽,再戰又攻下遼陽,袁應泰手下的兩員大將賀世賢尤世功被金兵
    『其時滿洲尚未建』大清『國號,努兒哈赤自稱』大汗『,國號』金『,至皇太極始稱帝。
    』
    
        亂箭射死,袁應泰在遼陽城東北的鎮遠樓督戰,城破之後,舉火焚樓自殺。
    
        明朝邊防大軍,傷亡八九,潰不成軍。
    
        於是河東之三河堡等五十寨,古城、草河。
    
        新甸,寬甸,大甸。
    
        永甸。
    
        鳳凰。
    
        海州。
    
        耀州、益州、蓋州、復州。
    
        全州等大小七十餘城,全被滿州軍攻佔,遼河以東,遂無完土!
    
        經此一場大敗,明廷大震。
    
        朱由校想起了父皇之言,頓下決心,把以前彈劾熊廷弼的大臣盡都貶謫,派專使捧詔到
    湖北江夏,請熊廷弼復出,重任經略,復賜上方劍。
    
        可是話雖如此,實權仍不在熊廷弼手中。
    
        本來按朝廷制度,遼東經略節制三方。
    
        所謂『三方』乃是『一』廣寧巡撫,統率陸軍。
    
        『二』天津巡撫『三』登萊巡撫。
    
        這兩個巡撫分統水師,而遼東經略則駐山海關,居中節制。
    
        熊廷弼建議以廣寧的陸軍制敵全力,而以天津登萊的水師分擾『遼東半島』,這便是明
    清戰史上有名的『三方布置策』。
    
        卓一航頗知兵法,聽岳嗚珂談到熊廷弼所定的『三方布置策』後,道:「熊經略確是大
    將之才,這戰略攻守兼備,定得不錯呀!」
    
        岳鳴珂道:「戰略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了好的戰略,卻無可調之兵,其實也不是無可
    調之兵,而是有不聽調之將,以至三方布置之策,祇成了一紙具文。」
    
        卓一航駭道:「熊經略剛強決斷,怎麼有不聽調之將。」
    
        岳嗚珂在他耳邊輕嘆道:「以前的宰相方從哲被罷後,換來了一個葉向高做宰相,換來
    換去,都是和魏忠賢一鼻孔出氣的人。在遼東經略節制下的三個巡撫之中,廣寧巡撫王化貞
    兵力最厚,偏偏他就是葉向高的門生,不肯聽熊廷弼的調遣。熊經略要集兵廣寧,他卻要分
    兵駐守。熊經略以前所建的軍隊在袁應泰統率下,經遼瀋兩戰,差不多全犧牲了。熊經略捧
    尚方寶劍出關,祇招募得義軍數千,而王化貞卻擁兵十餘萬。熊經略空有『經略』之名,實
    權反不及王化貞遠甚。經撫不和,兩人都拜摺上朝,宰相葉向高袒護王化貞,操縱『廷議』
    ,竟然下令王化貞不必受熊廷弼節制。於是事情越弄越糟。」
    
        卓一航道:「既然如此,那麼遼東的危局是無可挽回的了。我兄不在熊經略左右,一人
    回到關內,卻是為何?」
    
        卓一航問了這幾句話後,久久不見岳鳴珂回答,但覺面上冰涼一片,原來是岳嗚珂的淚
    水。
    
        卓一航道:「怎麼啦?」
    
        岳鳴珂強止悲傷,繼續說道:「你且聽我細說下去。熊經略雖然手上無兵,可是一到遼
    東,還打了兩次勝仗。可恨王化貞既不知兵,卻又輕敵,滿洲軍察知他們二人不和,努兒哈
    赤復率大軍渡過遼河,王化貞分兵各地,竟被各個擊破。這一仗比遼瀋之敗更慘,王化貞全
    軍覆沒,還是靠熊經略親率的五千親兵,才把他掩護進關,遼河以西全歸敵有,連廣寧也失
    陷了!熊經略和王化貞回到關內,立被朝廷逮捕。魏忠賢和葉向高唆使朝中黨羽,聯章彈劾
    ,由校不知邊情,竟然處熊經略戰敗失守之罪。」
    
        卓一航駭道:「結果如何?」
    
        面上又是一片冰涼。
    
        岳鳴珂道:「可憐熊經略就這樣不明不白冤枉死了。」
    
        卓一航嘴巴一張,幾乎失聲。
    
        岳嗚珂急忙把他的嘴巴掩住,卓一航的淚水也滴了出來。
    
        岳嗚珂道:「熊經略是去冬歸天的。由校真狠心,聽葉向高之議,把遼東大敗之責全推
    在熊經略頭上。結果熊經略被斫了頭,還要傳首九邊!死無完屍,復受戰敗的恥辱罪名,真
    是人間慘事,莫過於此!而那個王化貞卻反而被判輕罪,祇是削職了事。」
    
        說到此處,卓一航再也忍受不住,哽咽有聲。
    
        隔壁的白石道人又叫道:「一航,你怎麼還未睡嗎?」
    
        卓一航故作夢魘之狀,掙扎一陣,把腳頓得床板格格作響,過了一陣,才道:「嗯,我
    夢見師傅。」
    
        白石道:「不必胡思亂想,明早還要趕路。」
    
        卓一航應了一聲,貼在岳鳴珂耳邊說道:「不要理他,你再說下去。你武功卓絕,怎麼
    會受傷了?」
    
        岳鳴珂道:「熊經略枉死之後,魏忠賢派人拿我。我灰心已極,想逃往天山。昨日途中
    ,和慕容沖他們遭遇,激戰半日,我打死了四個錦衣衛士,僥倖逃了出來。可是慕容沖那廝
    也真厲害,緊追不捨,我逃到廣元,他們也追到廣元,我趁著天黑,繞了幾個圈子,這才逃
    到這裡。嗯,你的師叔是接你回去掌門麼?」
    
        卓一航道:「他們鋪張其事,鬧得遐邇皆知,我真不好意思。」
    
        岳嗚珂忽從懷中摸出一本書來,塞給卓一航道:「你替我保管這一本書,若然以後再有
    熊經略這樣有膽有識的邊關大將,你就設法把這本書獻給他。嗯,只怕以後沒這樣的人了。
    」
    
        卓一航道:「什麼書?」
    
        岳鳴珂道:「熊經略在家三年,著了一本書,名為『遼東傳』,將遼東的戰略要塞,敵
    人的虛實強弱,各次用兵的得失,全寫在裡面。是了解敵情,專門對付滿洲的一本書。魏忠
    賢派人拿我,只恐多半是為了這一本書。你是武當掌門,收藏這一本書那是最妥當不過。」
    
        卓一航將書塞入懷中。
    
        忽聽得外面似有聲響,過了一陣,只聽得大師兄虞新城叫道:「白石師叔,外面有人拜
    訪你老。」
    
        卓一航豎耳紐聽,聽得白石道人的腳步聲已出到外面,岳嗚珂道:「我走了吧!只恐來
    的乃是追兵。」
    
        卓一航道:「咱們有難同當。若是追兵,你更不應孤身逃出。」
    
        且說白石道人開了觀門,只見慕容沖和金獨異叔姪站在外面,後面一片黑壓壓的,大約
    還有數十人之多。
    
        白石道人大吃一驚。
    
        慕容沖笑道:「幸會,幸會。咱們以前雖有點小小的過節,那是你誤捲人去,咱們彼此
    明白。那點過節,揭過便算,不必再提。只是今晚你們道觀之中藏有欽犯,這卻不是小事了
    。你想自身清白,請把欽犯交給我們。」
    
        白石道人詫道:「什麼欽犯?」
    
        慕容沖道:「就是岳嗚珂那個小子。」
    
        白石怒道:「我豈會庇護那個小子?」
    
        慕容沖道:「既然如此,那就最好不過,我們也不必人觀內動手了,你把他縛出來吧!
    」
    
        白石道:「我整晚都在觀中,未曾外出,他來了我豈有不知之理?這道觀中都是我武當
    派的弟子,那有什麼岳鳴珂在內!」
    
        金獨異道:「白石道人,不是我小覷你,有本事高的夜行人來,不見得你就知道。岳鳴
    珂和你們所接的掌門人正是至交好友,這誰不知道?」
    
        白石道人心高氣傲,那禁得他這一激,漲紅了面,氣呼呼的道:「好,你們進來搜,若
    搜不出來,你得給我叩三個響頭!」
    
        把觀門大開,慕容沖等一湧而入!
    
        觀內的武當弟子全都驚起,紅雲道人也迎了出來,慕容沖在觀外佈滿衛士,在觀內各處
    也派人監守。
    
        然後問道:「請問貴派掌門卓一航住在那一間房?」
    
        白石道人一瞧,十二弟子全都在此,只有卓一航不見出來,心中忐忑。
    
        但一想卓一航是自已鄰房,有人偷進他的房間,自己豈有不知之理。
    
        便道:「我引你去。你可要遵守武林規矩。」
    
        慕容沖笑道:「這個自然,對你們貴派掌門,我豈敢稍存不敬之念。」
    
        白石道人帶他們到了卓一航門外,敲門道:「一航,開門!」
    
        過了一陣,卓一航『咿啞』一聲把房門緩緩打開,態度從容,立在房中,道:「你們來
    做什麼?」
    
        金獨異跨人房中,四處張望,那有岳嗚珂的影子,金千巖揭開帳子,查看床底,也沒人
    影。
    
        卓一航厲聲斥道:「我武當派乃武林領袖,豈客人這樣無禮?」
    
        他這話存心挑起師叔師兄的怒火。
    
        白石道人心中喜道:「一航這孩子果然不錯,像個掌門人的樣子!我可得給他撐腰。」
    
        也跟著喝道:「金老怪,你若不向我們掌門賠禮,休想出此觀門!」
    
        金獨異一聲冷笑,便想與白石交手。
    
        慕容沖把他拉著,忽道:「隔鄰是誰的房間?」
    
        白石道人更氣,怒道:「是我的房間,怎麼樣?」
    
        慕容沖笑道:「你不招呼我們進去坐坐嗎?到了你的房間再給你賠禮也還不遲。卓兄雖
    是掌門,但到底是你小輩,要賠禮也該向你賠禮呀!」
    
        話語冷嘲熱諷,白石道人越發大怒,跳了出來,一掌擊開自己的房門,大聲叫道:「你
    來……」
    
        『看』字未曾說出,已是目瞪口呆,岳嗚珂竟然坐在自己床上!
    
        原來白石道人一出,岳鳴珂與卓一航已想好計策,岳嗚珂立即過去,有心把白石道人捲
    入漩渦。
    
        金獨異嘻嘻冷笑,慕容沖搶了進來,劈面一拳,岳嗚珂一撲下床,劍鋒橫削,兩人交手
    ,頓時桌倒床坍,在房間裡乒乒乓乓打得震天價響!
    
        白石道人做聲不得,金獨異一抓抓來,卓一航拔劍擋住,大聲喝道:「師叔,是他們無
    禮在先,而且岳兄也是咱們武當派的朋友,豈可隨便任他捕人!」
    
        金獨異喝道:「武當派又怎樣,包庇欽犯,這罪名你們可兜不了!」
    
        卓一航高聲說道:「師叔,別信他們鬼話,他們是喬傳聖旨,圖報私仇!」
    
        白石道人不知熊廷弼巳死,想起昔日在京,他們果然也曾喬傳聖旨,要害熊廷弼的事。
    
        岳鳴珂是熊廷弼最得力的助手,他們要將他置於死地,也在情理之中。
    
        白石道人膽氣頓壯,想道:只要岳鳴珂不是欽犯,那就只能算是江湖上的私人仇鬥,誰
    都可以助拳。
    
        我雖然不歡喜岳嗚珂這小子,但可得保全武當派的威名。
    
        眼看卓一航敵不住金獨異掌力,白石道人奮然而起,拔劍加人戰團!
    
        金獨異大喝道:「反了,反了!」
    
        白石叫道:「武林妖孽,人人得而誅之!吃我一劍!」
    
        展開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和金獨異惡鬥起來!
    
        岳嗚珂與慕容沖也從房內打出走廊。
    
        這一來,觀中大亂,紅雲道人和武當派十二個大弟子一齊拔劍,與慕容沖帶來的錦衣衛
    土,混戰惡鬥!
    
        慕容沖與岳鳴珂捉對廝殺,一個是神拳無敵,一個是劍法通玄,恰恰打成平手。
    
        白石道人本來不是金獨異對手,但金獨異在三年之前,曾給玉羅剎挑斷了琵琶骨,紅花
    鬼母用最好的駁骨續筋之術,給他醫治,用藥培補,經過三年,琵琶骨才慢慢生長,完好如
    初。
    
        可是骨雖可補,元氣卻已大傷,加以三年來荒廢武功,更是大不如前。
    
        這一來此消彼長,白石道人竟與金獨異旗鼓相當,打成平手?
    
        武當派的劍法原是上乘劍法,十二個大弟子又都是本派中出類拔萃的人物,慕容沖帶進
    觀中的衛士,竟自抵擋不住,漸漸給追到一隅。
    
        慕容沖引吭長嘯,把留在觀外監守的衛士都招了進來。
    
        以眾凌寡!
    
        形勢又是一變!
    
        混戰一會,靠近道觀大門的衛士忽然喊道:「城中起火?」
    
        原來是玉羅剎與鐵珊瑚領了幾十個女兵,混入難民之中,給他們領頭,將縣衙一把火燒
    了,搶到武器和城中的駐軍大打起來,饑民越聚越多,片刻之間,已是過萬!
    
        要知這班饑民,平時不敢與官軍作對,一來是因為受欺壓過久,但凡能忍的也就忍受過
    去,二來是無人領頭,不敢鬧事。
    
        而今在饑餓線上,不鬧事便得餓死,大家都捨命拚了,加以有人領頭,人一多膽氣便壯
    ,過萬饑民,聚集起來,猶如洪水衝破堤防,浩浩蕩蕩,殺聲震天,銳不可當。
    
        玉羅剎一劍衝入官軍隊中,把帶兵的統領一把抓起,擲人火窟之中,官軍頓時大亂。
    
        玉羅剎見局面已定,官軍不是投降,就是全被殲滅,一笑殺出,把領導饑民殲官軍的任
    務交給了鐵珊瑚,看看已過午夜,稍一思量,便向城西的清虛觀疾奔而去!
    
        再說慕容沖等見城中大火,殺聲隱隱可聞,齊都吃驚。
    
        只道是那一股盜匪,攻破了城。
    
        金千巖叫道:「合力把叛賊捉住,武當派的不要理他。」
    
        這乃是分化之計。
    
        但武當派的眾弟子都已鬥得性起,那肯讓他們合攻岳鳴珂,又混戰一陣,火光越大,殺
    聲越高,金千巖捨了白石道人,猛撲岳鳴珂,卓一航也捨了對敵的衛士,挺劍攔截。
    
        岳嗚珂刷刷兩劍,展出天山劍法的絕招『移星摘斗』,上刺雙目,中刺咽喉,劍法凌厲
    異常,鐃是慕容沖功力深湛,也迫得閃身躲避。
    
        岳鳴珂翩如巨鷹,陡然殺出!
    
        卓一航道:「岳兄,你先走!」
    
        金千巖來截,岳鳴珂雙手戴著金絲手套,不怕毒傷,左掌一震,將金千巖震得歪歪斜斜
    ,立身不定。
    
        卓一航欺身直進,一劍斜刺,將金獨異手腕劃傷,岳鳴珂已殺出重圍,跳上屋頂,逕自
    去了。
    
        金獨異大怒喝道:「卓一航是欽犯一夥,拿不著欽犯也要拿他!」
    
        雙掌連環疾擊,卓一航那一劍乃是乘岳嗚珂之勢,論本身功力,卻還不是金獨異對手,
    給他一迫,險象環生,白石道人又給慕容沖截著,也正在吃緊。
    
        武當弟子雖有幾人拚命殺出來救,可是金獨異一招緊似一招,救兵未到,卓一航的寶劍
    已給他一腳踢飛,金獨異哈哈大笑,一抓照卓一航頂心抓下!
    
        金獨異大笑未停,忽然另有一個嬌媚的清脆的笑聲,好像銀針刺來,把金獨異的大笑壓
    了下去,金獨異面色大變,手足痠軟,那一抓勁道大減,遲緩無力,卓一航一閃閃開,又喜
    又驚,抬頭看時,玉羅剎已如紫燕掠波,從屋頂上疾掠下來!
    
        金獨異在三年之前,尚且敗在玉羅剎手下,何況如今功力已大不如前。
    
        玉羅剎一眼瞥見金獨異,盈盈笑道:「哈,你那賢慧妻子真好心,居然又放你出來了!
    你的琵琶骨已合攏了嗎?」
    
        金獨異這次原是背妻私逃,被玉羅剎一說,頓時想起妻子以前的話:若然不服管束再來
    江湖,就不理他的死活。
    
        心中更慌,捨了卓一航,奪門而走。
    
        玉羅剎笑個不停,手中劍卻如閃電驚飆,轉瞬之間刺傷好幾名錦衣衛士,直向金獨異刺
    去。
    
        金獨異剛剛走出大門,給她一劍刺中足跟,一個滾地葫蘆,跌下斜坡。
    
        慕容沖一聲大吼,一拳照玉羅剎背心猛擊,玉羅剎避強擊弱,身形一起,呼的一聲掠過
    慕容沖頭頂,在半空挽了一朵劍花,殺下來時,信手又傷了兩名衛士。
    
        玉羅剎的劍招,最為狠辣,所刺的全是敵人關節穴道,受傷的衛士痛得滿地打滾,玉羅
    剎滿場遊走,儼如彩蝶穿花,東刺一劍,西刺一劍,片刻之間,受傷的衛士已有十二三名,
    剩下來的全都膽寒。
    
        玉羅剎掠過白石道人身旁,笑道:「三年前鬥劍之約還算數麼?」
    
        白石道人哭笑不得,玉羅剎刷刷兩劍,突然從白石道人脅下穿出,將和白石道人對抗的
    兩名衛士刺傷,又翩然掠出。
    
        慕容沖氣紅了眼,一拳將一名武當弟子打翻,搶過來鬥。
    
        玉羅剎忽地放聲笑道:「慕容沖,地下打滾的那些同伴儘夠你收拾了,少陪少陪!」
    
        突然掠過卓一航身邊,笑道:「何苦在這裡與他們纏鬥?」
    
        雙指一扣,一下扣著了卓一航手腕痳穴,疾如飄風的衝出門外。
    
        白石道人大聲叫嚷,趕出看時,兩人已消失在冥冥夜色之中。
    
        白石道人怒道:「罷了,罷了!」
    
        對慕容沖抱拳一揖,道:「咱們兩敗俱傷,不必再打了。」
    
        慕容沖一看,岳鳴珂與卓一航都已走了,而且自己這邊又傷了這麼多人,再打也不是武
    當脈的對手,只好罷了。
    
        再說玉羅剎將卓一航帶出數里路遙,放鬆了手。
    
        卓一航怨道:「你這是幹嗎?」
    
        玉羅剎道:「不是這樣,也請不到你來了。」
    
        卓一航想起師叔們的固執,苦笑說道:「他們還以為你把我擄去呢!你住在那裡?」
    
        玉羅剎想起『擄人』『搶親』的笑話,心魄一盪,道:「你跟我來!」
    
        卓一航跟玉羅剎走到明月峽時,已是破曉時分,雲海中露出乳白色的曙光,曉風拂人,
    如飲醇酒。
    
        玉羅剎跑在前頭,躍上山壁,正想召喚巡邏女兵,忽聽得卓一航在下面尖叫一聲,反身
    躍出峽谷。
    
        正是:離合幾番疑是夢莫教真境也迷離。
    
        欲知後事如何?
    
        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孽債難償問花花不語前緣未證對月月無言玉羅剎身形一起,飛燕般疾掠而下,
    問道:「什麼事情?」
    
        卓一航剛剛奔到谷口,玉羅剎已到身旁。
    
        卓一航跳上一塊岩百道:「我似乎瞧見有人,倏又不見,在峽谷裡瞧不清楚,你上來看
    。」
    
        玉羅剎道:「誰敢到此?」
    
        跳上岩石,四面瞭望,不見人跡,笑道:「明月峽形勢極險,敵人若敢單身到此,那就
    是送死來了,莫非是你眼花麼?」
    
        卓一航道:「你跳上山壁之時,我偶然外望,……」
    
        話未說完,玉羅剎忽然把手一揚,一片銀光燦爛,向亂草之中擲去,原來玉羅剎耳聰目
    靈,只一瞥眼已發覺有人窺伺在側,故作毫無防備,傲慢地說出輕敵之言,分其心志,然後
    突然出手,將獨門暗器定形針,漁翁撒網般向敵人疾撒,心想:你縱是頂兒尖兒的角色,也
    難逃我這飛針刺體之災那料飛針撒處,一片繁音密響聲中,荊棘草叢裡突然跳起一人,玉羅
    剎眼睛一亮,突見一朵大紅花在眼前一晃,來人現出身形,竟是紅花鬼母公孫大娘!
    
        紅花鬼母哈哈笑道:「一別三年,你出手越來越辣了!只是你如此接待客人,豈非太過
    份麼?」
    
        龍頭拐杖頓地有聲,笑得鬢邊的大紅花在曉風中亂顫!
    
        玉羅剎吃了一驚,隨即笑道:「原來是你!你放著你那賊漢子不加管束,到此何為?難
    道是想與我再比一場麼?」
    
        紅花鬼母忽莊容說道:「要不要比,那就全看你了!」
    
        卓一航急道:「公孫大娘,你是武林前輩,一諾千金,三年前之約難道就忘記了嗎?怎
    麼又提起比試之事?」
    
        公孫大娘道:「我此來為的正是三年前之約,玉羅剎我來向你求情了!」
    
        玉羅剎道:「不敢!你挑明簾『明白直說之意』,劃道兒『你意欲如何儘管定下辦法之
    意』吩咐下來吧!」
    
        紅花鬼母道:「不錯,我那賊漢子是偷偷溜出家了,但他出來不過幾天,我知道他未做
    過惡事,請你手下留情,將他交回與我!我保他以後不再與你為雞!」
    
        原來公孫大娘發現丈夫偷走之後,立即追蹤,在廣元城外碰見敗逃的慕容沖,慕容沖誑
    她說:「尊夫已被玉羅剎捉去了。你要討人到明月峽向玉羅剎討去。她在那裡做山大王呢!
    」
    
        紅花鬼母信以為真,救夫心切,竟然不問青紅皂白,真的一口氣趕到明月峽來向玉羅剎
    要人了。
    
        玉羅剎聽了紅花鬼母道出來意之後,先是哈哈一笑,繼而冷冷說道:「你的賊漢子不在
    這兒!」
    
        紅花鬼母道:「慕容沖豈敢騙我?」
    
        玉羅剎抱劍當胸,並不答話,嘿嘿冷笑。
    
        紅花鬼母怒道:「你笑什麼?」
    
        玉羅剎道:「笑你溺愛不明,笑你好壞不分。你那賊漢子是何等樣人?你難道還不曉得
    ,他溜了出來,豈有不作壞事之理,就在一個更次之前,他還和慕容沖一道,攻打清虛觀,
    要捉熊經略的參贊岳嗚珂。這不算做壞事麼?」
    
        卓一航接口說道:「可憐熊經略給奸閹害死,傳首九邊,冤沉海底,他們還不肯放過,
    還要靳草除根,他們知道岳鳴珂身上有熊經略的遺書,就不惜萬里追蹤,務必要去之而後快
    !他們毀了國家的萬里長城,還要將熊經略所著的制敵之書,搜去獻媚外敵!公孫大娘前輩
    ,請問這是不是人天共憤之事?」
    
        公孫大娘和玉羅剎都還未知熊經略遭慘死之事,聞言吃了一驚,都道:「這消息是真的
    嗎?」
    
        卓一航道:「如何不真?熊經略的遺書就在我這兒,公孫大娘你若想助尊夫得奸閹之寵
    ,獵取榮華,我便將此書與你!」
    
        紅花鬼母呼的一杖,將一塊岩石打得石屑紛飛,怒道:「你當我是何等樣人?若你們所
    說是真,我那賊漢子任由你們殺剮,若然你們有半句虛言,嘿嘿,玉羅剎,那我可要和你再
    決個勝負!」
    
        玉羅剎道:「你儘管再去查,哈,你信慕容沖的話,不信我的話,你查明之後,若不向
    我陪罪,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決個勝負呢!誰還怕你不成?」
    
        紅花鬼母滿腹狐疑,心道:我且找慕容沖來和她對質,提起拐杖,飛身奔出山谷。
    
        玉羅剎吁了口氣,眼淚滴了出來,潸然說道:「熊廷弼是個好人,這樣慘死,真真可借
    !」
    
        卓一航興玉羅剎相識以來,從未見她哭過,知她心中定是非常悲痛。
    
        玉羅剎以袖揩淚,忽然說道:「小闖王之言不錯,要靠朝廷抵禦外寇,那比盼日頭從西
    邊出還難!」
    
        卓一航道:「誰個小闖王?」
    
        玉羅剎道:「那是一位頂天立地的英雄,將來代替末明而有天下,我看就是他了!」
    
        卓一航從未聽過玉羅剎這樣稱讚別人,不禁大為驚奇!
    
        玉羅剎忽又說道:「熊廷弼之死固然可哀,但也不見得除了他便無人能禦外寇。」
    
        卓一航道:「聽『小闖王』這個綽號,想必又是一位綠林英雄了?」
    
        玉羅剎道:「正是。」
    
        卓一航默然無語,半晌忽道:「現今朝廷大軍雲集西北,陝西三十六煙塵全都掃滅,你
    何苦還在綠林廝混?」
    
        玉羅剎眉頭一皺,忽又展眉笑道:「我和你三年不見,一見面且先別爭論吧。」
    
        撮唇一嘯,召喚巡邏女兵,女兵出來迎接,玉羅剎與卓一航登上高山,繞著仙寨巡視一
    週,卓一航見山寨雖小,卻是依著險要的形勢建築,佈置得甚為嚴密,山上奇峰突出,猶如
    一頭猛虎,張著大嘴,對著下面的峽谷,卓一航心道:這裡真知世外桃源,料想官軍極難攻
    入。
    
        這時朝日方升,彩霞耀眼,俯視山谷,鬱鬱蒼蒼,深幽難測:仰視峰巔,則雲氣瀰漫,
    迷離變幻。
    
        玉羅剎吸了一口曉風,情思惘惘,攜著卓一航的手,悄然問道:「你真的要回武當出去
    當什麼撈什子的掌門嗎?」
    
        卓一航心魂一盪,道:「師門恩重,我雖不欲為亦要勉力為之了。」
    
        玉羅剎噗嗤一笑,道:「報恩也不一定要做掌門呀,比如,比如……」
    
        卓一航道:「比如什麼?」
    
        玉羅剎道:「比如你找到一位武林中志同道合的朋友,結廬名山,精研武學。到他日有
    所成就,真能為你們武當派放一異彩,豈不也是報師恩之一法?請你恕我直言,武當派雖然
    名重天下,但你們前輩的達摩劍法失傳,直到如今卻還未有驚人絕藝,足以服世傳人的呢!
    虛聲不能久恃,你即算為武當派著想,也該在武學的探討上,好好做一番功夫。」
    
        卓一航聽了,思潮浪湧,感觸頻生。
    
        首先感到的是:這一番話不是玉羅剎第二人也不會說。
    
        自紫陽道長死後,武當派確如日過中天,眼看就要由盛而衰的了。
    
        發揚與重振本門的武學,責任的確是不容旁貸。
    
        繼而想道:玉羅剎太過著重武功,卻忽略了以德服人,這也絕非領袖武林之道。
    
        再而想道:玉羅剎這番話的意思,明明是想與我結為神仙伴侶,合藉雙修,同研武功,
    尋幽探秘。
    
        我與她若共同探討,以我派正家的玄門內功,配合她妙絕天下的劍法,各採所長,預料
    必能為武學大放異彩。
    
        何況她不但武功卓絕,而且美若天人,若得與她同偕白首,真是幾生修到?
    
        終於在心裡嘆了口氣,暗道:怕只怕情天易缺,好夢難圓,看來這也只是一場春夢而已
    !
    
        幾位師叔都把她當成本門公敵,除非我跳出武當門戶,否則欲要與她結合,那是萬萬不
    能!
    
        何況我是屢代書香之後,父師遺訓,也絕不能與綠林中的女魔頭結合。
    
        呀,真是辜負她如花美貌,可憐我福薄緣慳,與玉羅剎白頭偕老之夢,只恐今生是無望
    的了!
    
        玉羅剎見他垂首沉思,久久不語:那知他的心中正如大海潮翻,已湧過好幾重思想的波
    浪!
    
        玉羅剎低眉一笑,牽著他的手問道:「傻孩子,你想些什麼呀!」
    
        卓一航抬起了頭,吶吶說道:「練姐姐,我何嘗不想得一知已,結廬名山,只是,只是
    ……」
    
        玉羅剎遁:「只是什麼?」
    
        卓一航心中一酸,半晌說道:「還是過幾年再說吧!」
    
        玉羅剎好生失望,隨手摘下一朵山谷上的野花,默然無語,卓一航搭訕笑道:「這花真
    美,嗯,我說錯啦,姐姐,你比這花還美!」
    
        玉羅剎淒然一笑,把花擲下山谷,道:「這朵花雖然好看,但春光一去,花便飄零,不
    過好花謝了,明年還可重開:人呢,過了幾年,再過幾年,又過幾年,那時白髮滿頭,多美
    也要變成醜怪了!」
    
        卓一航心神動盪,知她此言正是為自己所說的『再等幾年』而發,想起『如花美眷,似
    水流年。』
    
        這兩句話,不覺悲從中來,難以斷絕!
    
        玉羅剎見他眼角隱有淚珠,一笑說道:「傻孩子,事在人為,哭什麼呢?」
    
        挨過身來,卓一航聞得縷縷幽香,沁人欲醉,幾乎按捺不住,欲把心懷剖訴,迷惘之中
    ,幾個師叔的影子,陡然從腦海中掠過,尤其是白石道人,更好像瞪著眼睛望自己。
    
        心中暗道:「我若不顧一切,與玉羅剎成婚,背叛師門的帽子必然被戴上頭來,那時我
    還有何面目見武林同道。」
    
        玉羅剎又揉碎一朵野花,拋下山谷,卓一航呆呆的看花片在風中飄落,忽然說道:「練
    姐姐,你的容顏應該像開不敗的花朵。」
    
        玉羅剎笑道:「癡人說夢!普天之下,那有青春長駐之人?我說,老天爺若然像人一樣
    ,思多慮多,老天爺也會老呢!咱們見一回吵一回,下次你再見到我時,只恐我已是白髮滿
    頭的老婆婆了!」
    
        卓一航給她說得心潮動盪,想道:「玉羅剎真是個大有慧根之人,她讀書不多,不會做
    詩,也不會填詞,但信口說出來的話,除了沒有協噸之外,簡直就是絕妙的詩詞。宋詞云:
    「天若有情天亦老,搖搖幽恨難禁:惆悵舊情如夢,醒來無處追尋!」
    
        又有句云:「嘆幾句離合,便成遲暮。」
    
        她說的話,不正就是這些詞句的註釋?
    
        而且說得比這些詞句還更明白動人。
    
        「玉羅剎又笑道:「到我白髮滿頭之時,只恐你連看也不看我了。」
    
        卓一航明知玉羅剎用話擠話,要自己吐出真情,可是自己格於形勢,萬難答覆,只好強
    笑為歡,把話拉開去道:「到你生出白髮,我就去求靈丹妙藥,讓你恢復青春。」
    
        玉羅剎嘆了口氣,想道:「別人和你說正經話兒,你卻盡開玩笑。」
    
        心頭一酸,把話忍住。
    
        抬頭一望,紅日已上三竿,玉羅剎如在夢中悠然醒轉,忽然『咦』了一聲道:「哎,日
    頭都這麼高了,怎麼珊瑚妹妹還未回來?」
    
        卓一航喜道:「鐵珊瑚也在這裡麼?」
    
        玉羅剎點了點頭。
    
        卓一航道:「咱們叫她和鳴珂大哥相見,嗚珂大哥自熊經略死後,就心灰意冷,也該有
    個人安慰安慰他。」
    
        玉羅剎心道:「你自已的事都管不了,卻忙著管別人的事!岳鳴珂要人安慰,我又何嘗
    不要人安慰?」
    
        但她對鐵珊瑚猶如妹妹,關懷之極,聞言甚喜,問道:「那岳鳴珂呢?」
    
        卓一航道:「我們昨晚本來同床夜話,後來聽得慕容沖入觀搜索,我就和他相約,叫他
    先行設法脫身,待那些人去後,再回清虛觀和我相見。想不到你隨後就來,一來就將我拉到
    這裡。他找不見我不打緊,只怕我的師叔會遷怒於他。」
    
        玉羅剎道:「我以前錯怪了他,不知他還怪不怪我?」
    
        卓一航道:「他知道鐵珊瑚在你這兒,而你又是這樣熱心的月老,他喜歡還來不及呢?
    」
    
        玉羅剎想起以前做媒之事,面上一紅。
    
        寨中巡邏的女兵巡到山後,見頭領和這個少年客人談得正歡,遠遠避開。
    
        玉羅剎忽然叫道:「你們這幾個人下山接鐵寨主去吧!」
    
        巡還的女兵應聲而去,卓一航道:「不會出什麼事吧?」
    
        玉羅剎道:「城中的官軍已全數覆滅,搶糧的饑民不下萬人,就是再來幾千官軍也不濟
    事。何況珊瑚妹妹近年武功精進,料想可以安然歸來。」
    
        話雖如此,到底擔心,和卓一航到前山眺望。
    
        再說鐵珊瑚帶領饑民,猶如洪水沖破堤防,把城中的兩千官兵,殺得死的死逃的逃,將
    縣衙也一把火燒了,饑民打開糧倉,只見堆得滿滿的,其中還有好幾年前的陳糧,饑民大憤
    ,將糧搶了,然後再搶城中大戶,鬧到天明,每個饑民都搶了一兩袋糧食。
    
        這些饑民聲勢雖然浩大,到底不是有組織有訓練的隊伍,搶了糧食,心滿意足,呼嘯四
    散。
    
        鐵珊瑚心想,可惜練姐姐只要女兵,要不然把這些饑民聚集起來,立刻可成一支義軍,
    攻佔州府!
    
        天亮之後,饑民十九散了,鐵珊瑚集合帶來的女兵,幸喜並無傷損,也便出城回山。
    
        再說慕容沖在清虛觀大敗之後,一點受傷的東廠衛士,只被玉羅剎用劍刺傷關節穴道的
    便有十二人,再加上被武當派打傷的,總共不下二十名之多,沒傷的只有十五六人,慕容沖
    大為喪氣,叫沒傷的人,每人揹起一名傷員,幾名輕傷的則互相扶持,摸下山去。
    
        那時正是饑民在城中大鬧,焚縣衙,搶糧倉之際,慕容沖見城中火勢正盛,不敢回到市
    區,從清虛觀背面翻下山坡,在山邊的叢林中歇息,看看東方漸亮,城中廝殺之聲漸弱,正
    想派人人城探聽,忽聽得有嗚嗚響箭之聲,三長兩短,慕容沖喜道:「好呀,應修陽他們居
    然平安無事,咱們不必入城探聽了。」
    
        原來慕容沖這次出京,除了要追捕岳鳴珂之外,還有打聽四川『匪情』的任務!
    
        其時張獻忠和李自成都在四川境內「。自石浩走後,應修陽巳替了石浩在綿衣衛中的位
    置,所以魏忠賢不但派出了東廠的總教頭,宮中第一把好手的慕容沖,還派出了錦衣衛的統
    領應修陽,用意就是要錦衣衛和東廠作『廠衛』合作,共同追捕欽犯,打探敵蹤,那晚慕容
    沖帶入搜查清虛觀,應修陽則在城中衛所留守,他響箭是他們約好的聯絡信號。慕容沖抽出
    響箭,射上天空,也是三長兩短,過了片刻,應修陽和四名錦衣衛士,摸到林中。應修陽見
    東廠衛士,傷者累累,吃了一驚,問道:「怎麼,武當派的人居然和你們動手來啦?」
    
        慕容沖道:「武當派的也還罷了,那女魔頭也來啦。這些弟兄們十九都是她刺傷的。」
    
        應修陽道:「咦,前半夜我還見她在城中帶領饑民大鬧,怎麼下半夜又到清虛觀和你們
    作對去了。」
    
        慕容沖咬牙說道:「這女魔頭來去如風,防不勝防,若不把她翦除,終是我們心腹大患
    !」
    
        應修陽老奷巨滑,眉頭一皺,討上心來,道:「要翦除玉羅剎,此其時矣!」
    
        慕容沖道:「你有什麼妙法,說得如此容易?」
    
        說話之間,林邊黑影晃動,慕容沖喝道:「是誰?」
    
        曉色迷濛中黑影爬上山坡,原來是陰風毒砂掌金獨異。
    
        他昨晚中了玉羅剎一劍,傷了足跟,滾下山坡之後,便躲在山邊的亂草叢中,見城中火
    起,不敢獨自回城,直到此際聽了響箭之聲,才走出來。
    
        慕容沖道:「金老怪,你的傷勢如何?」
    
        金獨異道:「還好,沒有變成跛子。」
    
        玉羅剎那劍刺中的不是致命之處,金獨異雖然技藝稍荒,內功還在,敷上金創藥後,運
    氣調元,輕功雖然受了些些影響,行運卻已如常。
    
        金獨異見這麼多人受傷,不禁咋舌,恨恨說道:「不把那女魔頭千刀萬剮,難消我心頭
    之恨!」
    
        慕容沖笑道:「可惜嫂子不肯幫忙。」
    
        金獨異道:「別提她啦,只怕她還要把我追回去呢!」
    
        紅花鬼母昨日尋到城中衛所,恰值金獨異已被慕容沖遣他到清虛觀附近埋伏,所以紅花
    鬼母被騙到明月峽之事,金獨異尚未知道。
    
        應修陽笑道:「嫂子已來了呢!」
    
        金獨異打了一個寒顫,道:「你們見著她了?」
    
        慕容沖道:「昨晚沒空說給你知,她此刻與玉羅剎正在動手也未可知。」
    
        金獨異聽了慕容沖所說,跳起來道:「唔,你們不知她的脾氣,若然給她知道你們弄假
    ,那時只恐她不找玉羅剎的晦氣反而要來找你們的晦氣了。」
    
        慕容沖口中笑道:「不至於吧!」
    
        心中卻是暗驚。
    
        應修陽道:「別愁,我有辦法。」
    
        慕容沖道:「好,你剛才說到剪除玉羅剎之法,請道具詳。」
    
        應修陽道:「玉羅剎將卓一航擄去,你是親見的了?」
    
        慕容沖道:「不錯。」
    
        應修陽道:「卓一航是武當派的掌門,掌門被擄,乃是奇恥大辱,尤其是武當派的幾個
    長老最愛面子,咱們不如興白石道人講和,化敵為友,聯同去攻明月峽。」
    
        慕容沖自負是一等一的高手,響噹噹的好漢英雄,聞言皺皺眉頭,道:「若然如此,縱
    算除掉了玉羅剎,也教天下英雄笑話!」
    
        應修陽給他一說,甚不舒服,但慕容沖武功權職均在他上,受了搶白,只好啞忍。
    
        金獨異笑道:「其實興武當派聯手也很不錯,不過慕容大哥既不喜歡,咱們另想法子。
    」
    
        應修陽眼珠一轉,道:「咱們不憑外力,也可除她!」
    
        慕容沖搖了搖頭,道:「咱們帶來的衛士,傷亡過半,而且城中民變,她的勢力更大,
    要想除她,談何容易!」
    
        應修陽道:「慕容大哥知其一不知其二,饑民雖云聲勢浩大,卻是烏合之眾,搶了糧食
    ,必然四散。昨晚我在城中偷看,玉羅剎帶來的女兵,數不滿百,就憑我們這班沒受傷的兄
    弟,也不懼她!」
    
        慕容沖道:「百餘女兵,自然不懼,但玉羅剎呢?難道你的鐵拂塵就敵得住她的寶劍嗎
    ?」
    
        應修陽面色尷尬,乾咳一聲,笑道:「我自然不是玉羅剎對手,但慕容大哥,你總不至
    於對玉羅剎認輸吧?」
    
        慕容沖道:「若然大家各憑真實本領取勝,那她不是我的對手。只是她輕功妙絕,我是
    無法奈何。」
    
        慕容沖內功深厚,神拳無敵,說的倒非誇大之詞。
    
        應修陽笑道:「這就是了。昨晚你們所吃的大虧,全因武當派那班道士與你們作對,要
    不然紙憑玉羅剎一人,那她自保不暇。」
    
        金千巖道:「啊,我知道應大哥的意思了,咱們趕先一步,在明月峽前面險要之地截她
    。」
    
        應修陽道:「是啊!咱們這班未受傷的弟兄,盡可對付她的女嘍兵。慕容大哥和金大哥
    二人聯手,玉羅剎輕功雖妙,也難逃脫。小弟不才,憑著這枚鐵拂塵堵截,總也可以和她交
    手幾個回合。我偷出城之時,見她正集合女兵,想必現在就要撤回明月峽了。」
    
        慕容沖道:「咦,她又回到城中去了?」
    
        他不知應修陽是誤把鐵珊瑚當成玉羅剎,心中暗暗吃驚,想道:「她轉眼之間,又從清
    虛觀回到城的中心,那輕功豈不已到了不可思議之境!」
    
        但轉念一想,以自己的本領,最少可和她打成平手,金獨異雖然荒廢三年,武功稍遜一
    籌,也還是個一流好手,更加上應修陽,那麼即算玉羅剎本領再高,也未必逃得出自己掌下
    。
    
        當下立即點了十五名衛士,搶去堵截。
    
        應修陽又對留下守護傷員的衛士吩咐一番,笑道:「一切準備停當,而且不論金嫂子是
    否識穿慕容大哥的謊話,我也有辦法叫她再到明月峽去。金大哥,那你就更不必擔心啦!」
    
        金獨異大喜,當下一行人就在東方未大白之際,便立即抄小路,走捷徑,趕到明月峽前
    。
    
        再說鐵珊瑚帶領百名女兵,興高采烈的離開廣元,將劫得的金銀珠寶,用兩匹馬馱,押
    回山寨。
    
        一路上都有老百姓送茶送飯,行程耽擱,走了一個時辰,到了山區,才沒老百姓出來。
    
        鐵珊瑚抬頭一望,日頭已像火球一樣,升得很高,笑道:「練姐姐一定等得急了。」
    
        再走一程,進人外面山口,兩峰夾峙之間形成盤谷,兩邊怪石林立,山茅野草,高逾半
    身,鐵珊瑚道:「馬兒不能上山,將金銀包裹卸下,把馬兒放到谷中吃草吧。」
    
        話剛說完,忽聽得呼嘯之聲四起,亂石叢中驟然湧出許多健漢。
    
        金獨異一馬當先,陰惻惻的笑道:「哈,原來是鐵姑娘,玉羅剎呢?」
    
        鐵珊瑚大吃一驚,玉簫一點,金獨異橫竄斜劈,鐵珊瑚道:「金老怪,你敢放肆,我爹
    爹絕不能饒你!」
    
        金獨異平掌一縮,應修陽叫道:「管她的什麼爹爹,鐵老兒還在山西,咱們先把他的女
    兒擒下,誰叫她和那女魔一路?」
    
        金獨異不見玉羅剎,又怕鐵飛龍也在這兒,若他和玉羅剎聯手尋仇,那可難於抵禦,聞
    言放下了心,張開蒲扇般的大手,一抓向鐵珊瑚當頭抓下-,鐵珊瑚斜身一躍,反手點倒一名
    衛士,女嘍兵紛紛湧上。
    
        鐵珊瑚隨玉羅剎三年,輕功進步不少,而金獨異卻因腳踝受傷,騰挪之際,不若以前靈
    活,這一抓竟給鐵珊瑚避開了。
    
        鐵珊瑚大叫:「散開速退!」
    
        應修陽哈哈大笑,率先衝入女嘍兵隊中,那些女嘍兵雖然訓練有素,卻敵不住東廠衛士
    的勇武,混戰中只聽得尖叫之聲與衣裳碎裂之聲亂成一片,鐵珊瑚驀地飛身上馬,把馬背上
    的包裹驟擲下來,金銀珠寶,滿地滾動,那些衛士眼睛發亮,有些人便搶拾珠寶,慕容沖叫
    道:「先殲敵人,後拾珠寶,違令者斬。」
    
        緩了一緩,鐵珊瑚雙腿一夾,跨下的戰馬長嘶一聲,衝入了第一道谷口,明月峽在群山
    之中,峰巒起伏,形成許多山谷,有如重門疊戶,鐵珊瑚心想:只要衝進第三道谷口,大聲
    叫喊,玉羅剎便可聽到了。
    
        這時女嘍兵四散,各自爬上兩旁山壁,應修陽道:「擒賊擒王,追那雌兒!」
    
        金獨異道:「是啊!將這丫頭擒了,不愁引不出玉羅剎來!」
    
        明月峽峭壁陡立,爬上去要費許多氣力,而且在上面打鬥,輕功好的也佔便宜。
    
        慕容沖聽得金獨異叫喊,一想不錯,該把玉羅剎引下來。
    
        本來他不屑親手擒拿一個無名的少女,這時也急急搶了一匹戰馬,隨後追趕了!
    
        山谷底下怪石嶙峋,鐵珊瑚路熟,策馬飛逃,從山茅野草中衝過,那些山茅野草,狀雖
    可怖,地底卻沒有尖利的石頭,鐵珊瑚以玉簫撥開茅草,看看就快衝入第二道山口,慕容沖
    放馬追趕,冷不防碰著一塊平地突起形如刀劍的利石,馬兒慘嘶一聲,撲地倒下,鐵珊瑚已
    進了第二道山口。
    
        慕容沖大怒,翻身一滾,迅即躍起,手中拾了幾塊尖石,連珠猛發,慕容沖腕力驚人,
    相距百步,居然給他打中,鐵珊瑚的馬也慘嘶一聲,四蹄屈下,鐵珊瑚給摔下馬來,寂然不
    動。
    
        金獨異叫道:「不要弄死這個丫頭!」
    
        慕容沖暗道:這丫頭武功怎麼這樣不濟,莫非真個死了?
    
        我祇要拿她來引出玉羅剎,可不想多惹鐵飛龍這個強敵。
    
        上前察看,忽地微風颯然,幾枝冷箭驟然射到,原來是鐵珊瑚的玉簫之中,藏有短箭,
    鐵珊瑚伏地一吹,把短箭吹出,離地數寸,疾射慕容沖左右膝蓋,慕容沖冷不及防,急閃避
    時,左邊腿彎已中一箭。
    
        慕容沖稱雄半世,卻著了鐵珊瑚的暗算,正是三十年老娘倒繃孩兒,氣得哇哇大叫,雙
    指一箝,把短箭拔出,大聲叫道:「你插翼上天,老子也要把你捉下來!」
    
        飛步急追,這時鐵珊瑚已進人第三道山口,慕容沖、金獨異與應修陽從三面追來,相距
    已經不到二十步了!
    
        正是:山谷無人誰援手,荒山狼虎苦相追。
    
        欲知鐵珊瑚能否脫險,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一曲簫聲竟成廣陵散多年夢醒慚作未亡人鐵珊瑚把玉簫湊在唇邊,鼓氣一吹,
    簫聲幾個轉折,越吹越高,清峻之極!
    
        金獨異道:「哈,你還有閒心吹簫。」
    
        忽然腳底一陣震動,山上響起轟轟之聲,應修陽大叫:「不好,雪崩!」
    
        霎時間磨盤大的山石,和冰雪雜在一道,滾滾而下,原來明月峽兩邊山峰的積雪,正在
    這春暖花開的時候,解凍雪融,每年解凍之時,山口都要被山上倒塌下來的山泥石塊所封。
    
        慕容沖等三人武功卓絕,在滿山雪塊飛滾之中,騰身躍下山谷,耳際轟轟之聲,震耳欲
    聾,塵砂瀰漫中只見鐵珊瑚拚命飛奔,慕容沖大叫一聲:「那裡走!」
    
        雙臂一振,從地掠起,凌空撲下,鐵珊瑚再把短箭吹出,慕容沖已有防備,橫空一掌,
    把短箭打落,左手往下一撲一抓,抓著了鐵珊瑚頸項,鐵珊瑚頓時半身痳木,動彈不得,叫
    道:「練姐姐快來!」
    
        慕容沖笑道:「我就是要等你的練姐姐!」
    
        雪崩之聲慚止,慕容沖回頭一看,山口已被山泥岩石堵塞,非有絕頂輕功,不能從峭壁
    那邊爬下來,除了金獨異和應修陽已進入山谷外,其他衛士都被阻隔在山口之外。
    
        慕容沖挾起了鐵珊瑚,愁道:「弟兄們都被擱在外面,若然玉羅剎帶女兵殺下,咱們可
    是寡不敵眾!」
    
        應修陽道:「既然擒了這個丫頭,不如先回去吧。玉羅剎這女魔頭自恃武功,膽大包天
    ,她結義的姐妹在咱們手中,她一定會捨命來救。那時咱們反客為主,以逸代勞,更佔便宜
    。」
    
        慕容沖道:「好,那麼咱們快爬山走吧。」
    
        三人攀登峭壁,慕容沖武功卓絕,輕功雖然不及玉羅剎佳妙,亦自不凡,挾著鐵珊瑚攀
    登峭壁,仍然如履平地。
    
        應修陽武功稍遜,但空手攀援,也能亦步亦趨。
    
        只是苦了金獨異,他武功雖高,腳踝所中的創傷尚未完全平復,在平地行走,尚沒什麼
    ,跳躍攀援卻是不便,走幾步,歇一歇,慕容沖甚不耐煩,對應修陽道:「你扶他一把吧。
    」
    
        應修陽的輕功僅能自顧,心中很不願意,無奈這是慕容沖的命令,只能硬著頭皮,回頭
    去扶。
    
        慕容沖歇腳等候,脅下挾著的鐵珊瑚忽然尖叫一聲,慕容沖喝道:「你找死麼?」
    
        抬頭一看,忽見山峰上有一條人影,疾苦星丸,飛躍而下,金獨異驚道:「是玉羅剎來
    了!」
    
        慕容沖點了鐵珊瑚穴道,放在一邊,凝神待敵,只見山峰上不是一條人影而是兩條人影
    ,先頭的一人在另一邊,並不下來,而是疾掠過一個個的峰頭,向明月峽那邊主峰奔去,這
    人看來似是女人,另一條躍下來的人影在危岩怪石之間隱現,面形雖然還未瞧得十分清楚,
    但卻顯然不似女人。
    
        再說玉羅剎和卓一航走到山頭眺望,忽聽得山風中送來的悶雷之聲,玉羅剎叫道:「前
    山雪崩啦!珊瑚妹子一定被阻在外面了!」
    
        正想下山,忽見對面山頭,一條人影飛奔而來,定睛一看,卻是紅花鬼母。
    
        卓一航道:「紅花鬼母再來,必是受人蠱惑,練姐姐,你可得當心。」
    
        玉羅剎道:「你在這裡候她,我回山寨一轉便來。」
    
        反身奔回山寨,卓一航獨立山頭,轉眼之間,紅花鬼母已是聲到人到。
    
        原來紅花鬼母黎明時分離開了明月峽後,對玉羅剎的話將信將疑,一忽兒想道:我那賊
    漢子屢勸不改,做出壞事來亦未可料:一忽兒想道:不會呀不會,他偷溜出來,沒有幾天,
    而且第二天我便跟蹤追他,他那能騰出時間和慕容沖他們商量作惡。
    
        殊不知金獨異這次逃出,乃是暗中和應修陽他們定謀,趁著紅花鬼母訪友之時,偷偷溜
    出來的,他們是早有接應的了。
    
        ,紅花鬼母猜疑不定,心道:玉羅剎既說他到過清虛觀,我且到清虛觀問問。
    
        紅花鬼母不知白石道人便在清虛觀中,見面之下,幾乎惹出一場大打。
    
        在雙方罵戰中,紅花鬼母已探得自己的丈夫確實到過清虛觀,但也確實是被玉羅剎所刺
    傷。
    
        白石道人罵道:「誰有空給你管漢子,跑到這裡來找漢子,真是天大的笑話!要找漢子
    你向玉羅剎要去,哼,哼!玉羅剎的寶劍可不留情,你的漢子已遭了那女魔頭的毒手啦!你
    找她,她也未必還得一個活的給你!」
    
        白石道人挫敗之餘,雖然觀中弟子眾多,心中對紅花鬼母,卻是內怯,所以故意用話挑
    撥,實行移禍江東之策。
    
        紅花鬼母救夫心切,無心與武當派再鬥,聞言奔出道觀,走出道觀門口才觸起一事,回
    頭問道:「那個什麼岳嗚珂呢?」
    
        白石道人面色一沉,道:「誰與你管這麼多閒事,不知道!」
    
        武當的弟子砰然把大門關了。
    
        紅花鬼母好不生氣,本待再跳入觀中,可是回心一想:丈夫的生死未明,既知他是被玉
    羅剎所傷,何必還在這裡和白石這廝糾纏。
    
        紅花鬼母急急下山,又到城中衛所找慕容沖,其時搶糧的飢民已散,那些受傷的衛士已
    被抬回衛所,紅花鬼母一到,便聽得淒慘呼號之聲,先自心驚肉跳,人去一看,只見受傷的
    十居八九,都是穴道關節之處,被劍刺傷,這分明是玉羅剎的手法了!
    
        紅花鬼母不見慕容沖,也不見應修陽,便問留在衛所中的衛士,那些衛士早得了應修陽
    的指教,答道:「慕容總管和應都頭去救金老爹啦!你老人家到明月峽去吧。」
    
        紅花鬼母道:「為什麼要到明月峽?」
    
        留守的衛士道:「咦,你老人家還不知道嗎?金老前輩被玉羅剎刺傷,生擒去啦?」
    
        紅花鬼母道:「那個什麼岳嗚珂呢?哎,還有,熊經略是否被朝廷殺了?」
    
        衛士道:「岳鳴珂?嗯,是有那麼一個岳嗚珂!可是這樣的無名小卒,你老人家怎麼會
    知道的呀?他趁著統帥被朝廷處死,偷了應該沒入國庫的東西,朝廷要追贓哩。不過,我們
    可不是專為追捕他來的。至於熊廷弼為什麼被處死,那,我們就不清楚了。聽說是通番賣國
    的罪名哩。」
    
        紅花鬼母聽完,立刻出城,向明月峽飛奔而去。
    
        將近明月峽時,紅花鬼母已遙見追敵衛士,急忙趕上去問,忽聽得轟轟然如雷嗚,爆石
    的雪崩之聲,其時金獨異和慕容沖已進人第三道山口,紅花鬼母剛進第一道山口,聞聲知是
    崩雪封山,攔住落後的衛士一問,那名衛士正是應修陽的徒弟,狡猾不減乃師,答道:「咱
    們來救金老爹,在路上就和她的女嘍兵打起來了。你老人家來好極啦!崩雪封山,我們過不
    去,你可以攀登山頂,繞過山口到明月峽去。」
    
        紅花鬼母一聽不錯,避開正面的雪崩之處,施展上乘輕功,攀上山峰。
    
        在她上到峰巔之時,正是慕容沖他們爬上峭壁的時候,峭壁上突出來的岩石和在石隙中
    伸出的籐蔓正把慕容沖他們遮著。
    
        因此紅花鬼母一點不知丈夫便在下面,以致失之交臂。
    
        適值此時,忽又見有一條人影,在側面山峰出現,疾逾流星,飛下幽谷,紅花鬼母心道
    :「這份輕功的確超凡絕俗,看來與玉羅剎乃是伯仲之間。不知竟是那位世外高人來了?」
    
        紅花鬼母暗數江湖上的各派名家,無人有此本領,因此竟疑不知是那位隱居的前輩高人
    。
    
        紅花鬼母若在平時,見此高人,必定會追下去相會。
    
        可是此刻她一來是救夫心切,二來又不知此人是敵是友?
    
        是敵固然有一番廝殺,是友也有一場寒暄。
    
        明月峽就在面前,紅花鬼母那還有閒心在此耽擱。
    
        看那黑影飛下幽谷,她也提一口氣,在山頂上疾掠輕馳,過了一個個的山峰,直到明月
    峽山上玉羅剎的大寨。
    
        此時卓一航正在山頭眺望,心中惴惴。
    
        紅花鬼母聲到人到,喝道:「玉羅剎呢?」
    
        卓一航躬腰問道:「老前輩重來,有何指教?」
    
        紅花鬼母道:「不干你事,你叫玉羅剎來!」
    
        卓一航道:「老前輩,你稍待一會,她就出來。」
    
        紅花鬼母見寨門緊閉,道:「哼,你是替她施緩兵之計,老娘可不上你們的當。」
    
        紅花鬼母以為玉羅剎自知理虧,不敢見她,關上寨門,要偷偷的從山寨後溜下山去。
    
        心頭急躁,左掌一推把卓一航推開,奔上前去,暗運內家真力,呼的一拐,把寨門打裂
    ,運掌一劈,寨門倒下,女嘍兵紛紛逃避。
    
        玉羅剎飛奔而出,大怒喝道:「紅花鬼母,你敢打崩我的寨門?」
    
        刷刷兩劍,直刺紅花鬼母前心,紅花鬼母震拐一擋,玉羅剎已疾如飛鳥般掠過她的頭頂
    ,搶上高地,喝道:「來,來,來!咱們再鬥三百回合!」
    
        紅花鬼母反手一揚,喝道:「玉羅剎,你敢騙我,把人還我,要不然今日絕不興你干休
    !」
    
        玉羅剎明知她必是被人欺弄,但恨她打塌寨門,氣在頭上,也不詳加分辨,冷笑喝道:
    「你不替我修好寨門,我認得你,我的劍認不得你,就是你想干休我也絕不興你干休!」
    
        說話之間,手中寶劍已連發了六七個辣招,真是快速之極!
    
        紅花鬼母大怒,龍頭拐杖橫掃直格,呼呼挾風,便在山寨之前與玉羅剎大戰起來!
    
        紅花鬼母救夫心切,又恨玉羅剎對她無禮,這回竟是拚命廝殺,拐重如山,玉羅剎在明
    月峽苦修了三年內功,兀是感到招架不易。
    
        可是玉羅剎輕功卓絕,紅花鬼母打得砂石紛飛,卻也打不著她!
    
        玉羅剎忽而笑道:「哈,三年多來,沒有這樣痛痛快快打過了!」
    
        棋逢對手,精神倍長,把獨門劍法使得凌厲無前,劍式展開,天矯如神龍飛舞,擊刺撩
    抹,乍進乍退,倏上倏下,時實時虛,無一招不是暗藏幾個變化,無一招不是妙到毫巔。
    
        紅花鬼母強攻不下,大怒喝道:「好,我與你拚啦!」
    
        拐掌兼施,打得越發兇猛,那枝龍頭拐杖,劈掃盤打,恰如駭電驚霆,無一招不是奔向
    玉羅剎要害,左掌更用排山掌力,盪氣成風,震歪玉羅剎的劍點,卓一航在旁邊看得十分著
    急,大叫:「有話好說!金老前輩確是不在這裡!」
    
        兩人廝拚正烈,那肯收手,連分神說話都不願意,雙方以攻對攻,不到半個時辰,已拚
    了三百多招了!
    
        這番激戰與前次在秘魔崖之戰,又不相同。
    
        上次有白石道人與鐵飛龍先擋兩陣,耗了紅花鬼母體力,又有岳鳴珂的手套護著,才讓
    玉羅剎撿了便宜,這回卻是雙方都用本力廝拚,玉羅剎劍招雖狠,輕功雖妙,內家真力不如
    對方,廝拚一久,慚覺呼吸緊促,處在下風。
    
        卓一航焦急無計,要插手也插不進去,驀聽得紅花鬼母喝道:「著!」
    
        龍頭拐杖往上一抽,順勢反展,疾如閃電,把玉羅剎的寶劍壓在下面,左掌反手一掃,
    摑向玉羅剎面門!
    
        女嘍兵驚呼中忽聽得玉羅剎一聲嬌笑:「不見得!」
    
        也不知她使個什麼身法,在間不容髮之際,居然從紅花鬼母杖底鑽出,反手一劍,以牙
    還牙,劍尖又指到紅花鬼母心窩。
    
        原來玉羅剎自秘魔崖一戰之後,把紅花鬼母認為平生勁敵,苦心積慮要破她的杖法,雖
    因內家真力不如對方,破她不了,但對她的杖法路道已經摸熟,臨危之際,仗著輕功卓絕,
    在她兩招相接之際,驟然逃出!
    
        紅花鬼母滿以為這一下玉羅剎絕難逃避,那料仍然給她逃脫,不覺起了愛才之心,想道
    :「這女娃子年紀輕輕,能練到這般本領,也真不容易!祇要她不曾把我那賊漢子殺害,我
    還可鐃她。」
    
        拐杖一盪,把玉羅剎的寶劍盪開,雙方緩了一緩,紅花鬼母喝道:「我那賊漢子是死是
    活?你說不說?」
    
        玉羅剎笑道:「他是死是活。我怎知道?」
    
        紅花鬼母氣往上衝,道:「不是你把他刺傷了麼?你怎麼不知道?」
    
        玉羅剎道:「不錯,是我把他刺傷了,他給我刺傷之時,當然還是活著,現在是死是活
    ,我就不知道了?」
    
        紅花鬼母心頭一疼,以為丈夫是被玉羅剎擒了,傷重將死,所以玉羅剎如此說法。
    
        大叫道:「你與我到寨裡去看,若他未死,趕快施救,若然死了,哼,那可得要你的命
    抵償。」
    
        玉羅剎冷笑道:「你有本事就自己進去!」
    
        橫劍當胸,蓄勢待發。
    
        卓一航又急叫道:「金老前輩確是不在這兒!」
    
        紅花鬼母瞋目喝道:「在那裡?」
    
        卓一航道:「他昨晚中了一劍,滾下山坡,想是回到城中找慕容沖去了。」
    
        紅花鬼母道:「胡說,慕容沖就在外面山谷,現在被雪崩所阻,等下便到,他若回到城
    中,慕容沖怎會還到這裡救他?」
    
        玉羅剎心中一震,心道:「我祇圖自己痛快,與她打架玩耍,不料慕容沖他們殺來,祇
    怕珊瑚妹妹被他們追到,珊瑚妹妹可不是他們對手。」
    
        急道:「既然如此,那麼馬上找慕容沖對質,豈不是省事得多!」
    
        紅花鬼母冷笑道:「救人如救火,他給你的劍刺傷穴道要害,我那有閒功夫和你去找慕
    容沖!」
    
        玉羅剎怡哈一笑,道:「誰說我刺傷他的穴道要害了?你的漢子武功也非平庸之輩,老
    實說,我是想刺他的穴道要害的,可是他閃得倒快,大約祇是給劍尖刺傷腳踝,你急什麼?
    」
    
        紅花鬼母道:「你話當真?他確是不在這裡了哼,玉羅剎你可別騙人啦,今朝我問你時
    ,你為什麼不提他受傷之事?」
    
        玉羅剎哈哈笑道:「這點小事,也值得提?我問你,你失招丟醜之事,可願隨便提麼?
    」
    
        紅花鬼母道:「什麼?我幾時失招丟醜了了你是提上次秘魔崖之事麼?那次你們是車輪
    戰,不能算數!」
    
        玉羅剎笑道:「我祇是打個比方,你的漢子,目前武功已遠不如我,我還刺不中他穴道
    要害,不是失招丟醜麼?提起來我都不好意思。」
    
        紅花鬼母又好氣又好笑,心道:「哼,你居然如此自負!」
    
        但這麼一說她倒相信了。
    
        道:「好,那麼咱們馬上去看!」
    
        不料玉羅剎卻冷冷說道:「不成!」
    
        紅花鬼母詫道:「不是你自己說要找慕容沖對質的麼?」
    
        玉羅剎道:「不錯二但你打塌我的寨門,可得向我賠禮,至於重修之事,那我可讓你見
    了慕容沖對質之後再說。」
    
        紅花鬼母氣往上衝,拐杖一頓,道:「玉羅剎,你對我如此戲侮?」
    
        玉羅剎道:「我是一寨之主,打塌我的寨門,就等如推翻皇帝的龍床,撕碎鏢局的鏢旗
    ,你懂不懂江湖規矩了趕快賠禮,咱們好去找人。」
    
        紅花鬼母一怔,江湖上的規矩確是如此。
    
        可是事未分明,丈夫在不在她的寨中尚未可知,怎拉得下這個面子,向她低頭賠禮十慈
    道:「你要我賠禮麼了行『你再來鬥鬥我這枝拐杖,我的拐杖若然低頭,我也向你低頭。』
    卓一航大急,頗怪玉羅剎節外生枝,那料玉羅剎強項之桓,冷笑道:「那麼咱們就再鬥三百
    招!一航,你到前山去看看珊瑚妹妺是不是回來了?」
    
        紅花鬼母大怒,拐杖一揮,一招『平沙落雁』,掃腰擊腿。
    
        玉羅剎叫道:「來得好!」
    
        霍地晃身上跳,龍頭拐杖在她腳下一掠而過。
    
        玉羅剎身子懸空,招數卻絲毫不緩,一招『白虹貫日』,凌空下擊,紅花鬼母橫杖一擋
    ,呼的一聲,劍拐相交,玉羅剎整個身子反彈起來,趁勢斜掠出數丈之外。
    
        忽聽得陣陣簫聲,隱隱傳來,音細而清,儼若游絲裊空,若斷若續,似從天外傳來,又
    似雲間試下,玉羅剎面色倏變,紅花鬼母一拐打來,玉羅剎一閃閃開,叫道:「好,賠禮之
    事,也可讓你興慕容沖對質之後再說。」
    
        紅花鬼母道:「我是任你戲耍的嗎?」
    
        舉拐欲擊,簫聲清越,紅花鬼母也聽到了,Q;覺那簫聲中似合著無限哀怨,又似非常激
    憤,紅花鬼母心頭一震,不覺問道:「誰人在此吹簫?」
    
        玉羅剎道:「鐵飛龍的女兒鐵珊瑚,雪崩封山,她想必是被困住了。」
    
        卓一航道:「若是金老前輩受傷不重,想必也會與慕容沖同來,哎呀,不好!」
    
        他是想到鐵珊瑚如被困住,如何脫得慕容沖他們的魔掌。
    
        紅花鬼母心頭一震,心中也叫了一聲:「哎呀,不好!」
    
        暗道:我滿心以為那賊漢子在玉羅剎這兒,完全沒想到他會和慕容沖同來,若然他真的
    來了,劍傷新創,怎逃得了雪崩之災?
    
        忽而又想到:若然他真的來了,哎哎,那不是玉羅剎所言非假,他一出家門便又幹壞事
    了?
    
        呀!
    
        那我怎樣向玉羅剎交代?
    
        親手廢了他,還是任由玉羅剎凌辱?
    
        哼哼,不行,到底是幾十年夫妻!
    
        哎呀,不行,包庇他也不行,那豈不永讓武林笑話?
    
        紅花鬼母思潮起伏不定,玉羅剎聽了鐵珊瑚的簫聲,心急如焚,暗中責罵自已,不應與
    紅花鬼母糾纏,晃劍試身,叫道:「你不去我也去了!你有厚臉皮,就在這裡欺負我的女兵
    吧!」
    
        紅花鬼母道:「旺,事情非到水落石出,你飛到天邊,我也跟你!」
    
        拐杖點地,身形疾起,緊跟在玉羅剎後面。
    
        其間只苦了個卓一航,運用了全身本領,仍是落後數十丈之遙。
    
        再說岳鳴珂昨晚逃出清虛觀後,就伏在山林之中,到了四更時份,林中腳步聲大作,祇
    見慕容沖他們一大堆人都走下山,每人揹著一名受傷的同伴。
    
        岳嗚珂心道:咦,白石道人居然還不錯哩,慕容沖他們吃了武當派的大虧了。
    
        他不知玉羅剎已經來過又去了,祇因下山的方向不同,所以沒有看見。
    
        岳嗚珂連日奔波,又在激戰之後,精神困倦,見慕容沖他們走遠,鬆了口氣,心道:我
    且稍睡片時,待天明之後,再去向白石道人請罪,並與卓兄最後道別。
    
        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候,忽被聲音驚醒,岳鳴珂躺在兩塊岩石之間,從石隙中望出,只見
    一個相貌奇醜的老女人,安邊插著一朵大紅花,口中喃喃有聲,縱步如飛,向城中的方向奔
    去。
    
        岳鳴珂凜然一驚:莫非此人就是紅花鬼母,看她輕功超妙,不在自己之下,倏眼不見。
    
        岳鳴珂跳了出來,整了衣冠,再上山去叩清虛觀的大門。
    
        白石道人給玉羅剎與紅花鬼母先後一鬧,正自氣惱非常,不料紅花鬼母剛走,岳鳴珂又
    來,白石道人一見,怒從心起,岳鳴珂依謁前輩之禮,對白石道人抱拳作揖,問道:「卓兄
    無恙麼?」
    
        白石道人怒道:「你們不是和玉羅剎那妖女在一起嗎?」
    
        岳鳴珂道。
    
        入什麼?
    
        「白石道:「你還作什麼假惺惺,玉羅剎把我們的掌門人擄去啦!」
    
        岳嗚珂奇道:「真的了有這樣的事?那麼玉羅剎也在廣元了?」
    
        白石道人越發生氣,罵道:「岳嗚珂,你這小輩真是膽大妄為,你陷害我們的武當派與
    官家作對還不算,又勾結玉羅剎戲侮我們!」
    
        掌門人被俘,那是一派的奇恥大厚,所以白石道人悻悻然見於辭色。
    
        岳鳴珂恭腰答道:「昨晚之事,小輩該向你陪罪。只是與玉羅剎勾結之事,那卻是前輩
    誤會了!」
    
        白石道人嗖的一聲拔出長劍,喝道:「就憑昨晚之事,你便該吃我一劍!這樣大事,豈
    是陪罪得了!」
    
        白石道人的連環奪命劍法迅捷之極,說話之間,連進數招,岳嗚珂迫得拔劍一擋,噹的
    一聲,將白石道人的長劍震開,白石道人叫道:「眾弟子還不速上!」
    
        岳鳴珂虛晃一劍,跳出大門,如飛而去!
    
        白石道人追之不及,祇好自己生氣!
    
        岳嗚珂自熊廷弼死後,本已心灰意冷,幾次三番想削髮為僧,歸隱天山。
    
        只因心頭上還有一個鐵珊瑚,委決不下。
    
        自那次玉羅剎魯莽提婚,岳鳴珂措詞不當,被鐵飛龍父女聽到,鐵珊瑚一氣而走之後。
    
        岳嗚珂深自引責,內疚之極,立誓要找到鐵珊瑚向她陪一句罪,這才心安。
    
        祇因戎馬匆匆,此願無由實現。
    
        而今聽得玉羅剎昨晚出現,想道:玉羅剎既在此地,她必能知鐵珊瑚下落。
    
        她雖興我不和,我也要找她問去。
    
        於是岳鳴珂下山探問,玉羅剎在明月峽,廣元的居民十九知道,岳鳴珂問明了去明月峽
    的路,便立刻動身。
    
        其時紅花鬼母也正從城中衛所出來,向明月峽前去。
    
        岳鳴珂,與紅花鬼母一先一後,兩人都不知道。
    
        岳嗚珂將近明月峽時,也遙見谷底追敵的衛士,並見山坡上有逃避的女嘍兵,大為驚奇
    ,截著一個女嘍兵詢問,女嘍兵見他不是衛士,問他是誰。
    
        岳嗚珂道:「我是你們練寨主的朋友。」
    
        女嘍兵適才見他登山時迅逾猿猴,料是武林中的高手,喜道:「那麼你快去救我們的鐵
    寨主吧!她被鷹犬所追,正進入那邊山口。」
    
        岳鳴珂跳起來道:「誰?」
    
        女嘍兵道:「你不認得我們的鐵寨主嗎?她是西北鐵老英雄的女兒,小名叫珊瑚。」
    
        話未說完,岳鳴珂已如飛衝去,宛似一團白影,隱現在危岩亂石之間。
    
        岳鳴珂的輕功興玉羅剎幾在伯仲之間,追敵的衛士眼力好的,祇見山坡上一團東西一掠
    即過,也不知是鬼是人,更說不到敢上去攔截了。
    
        岳鳴珂奔人第一道山口之時,正是鐵珊瑚剛踏入第三道山口,第一次吹簫向玉羅剎報警
    的時候,那次吹了幾聲,便被雪崩所阻,玉羅剎沒有聽見,『玉羅剎聽到的是第二次簫聲』
    但岳鳴珂卻聽到了。
    
        岳鳴珂一聽簫聲,心中狂喜,喃喃語道:「謝天謝地,果然是她!」
    
        猛然間山谷裡響起巨大的雷鳴聲,萬峰迴應,震耳欲聾,岳嗚珂在西北長大,知是雪崩
    ,急向山頂高處躍去,過了一陣,雪崩漸止,岳鳴珂急急躍過幾個峰頭,遙見第三道山口已
    被雪封,再極目遠眺,前方無人,想道:珊瑚妹妹必然是被困在下面的深谷了,若然敵人在
    雪崩之前也有竄人,那可不妙!
    
        吸一口氣,施展絕頂輕功,從山頂上滑走下來,就在此際,紅花鬼母在山頂上,離他數
    丈之地掠過,岳鳴珂聽得風聲,昂頭一瞥,知是紅花鬼母,頗為奇怪,心道:她才到清虛觀
    ,又來明月峽,奔奔波波,不知卻是為何?
    
        但岳嗚珂救人心切,也懶得去理紅花鬼母,手攀葛藤,腳點危岩,片刻之間,滑到山腰
    ,忽聽得慕容沖大聲喝道:「不許走來!」
    
        岳鳴珂一眼瞧去,只見慕容沖一臉獰笑,脅下挾著的正是他朝思暮想的鐵珊瑚,岳鳴珂
    又驚又怒,長劍倏的出鞘,叫道:「我與你拚了!」
    
        慕容沖提起鐵珊瑚迎風一晃,笑道:「很好,你進招吧!」
    
        岳鳴珂叫道:「你敢傷她一根毫髮,今日我與你們三人同喪幽谷!」
    
        金獨異忽然喊道:「咱們下去說。」
    
        原來金獨異腳踝刺痛,應修陽扶著他,兩人都感吃力。
    
        金獨異心想,若是不把被雪崩封著的山口掘出路來,要想生出此山,只怕比登天還難。
    
        看岳鳴珂如此情急,不如拿鐵珊瑚來要挾他,叫他代自已去央求玉羅剎,派女嘍兵掘出
    一條路來。
    
        慕容沖心中另有盤算:岳鳴珂乃是魏忠賢指定所要追捕的人,不但比鐵珊瑚重要,比玉
    羅剎也重要得多!
    
        但岳鳴珂武功高強,自己雖不懼他,激戰卻是難免,即算合三人之力可以將他擒著,但
    也非一時半刻所能解決,倘苦玉羅剎帶兵殺到,那可是逃脫不了。
    
        因此他也想拿鐵珊瑚來要挾岳鳴珂。
    
        岳嗚珂隨他們三人下了峽谷,慕容沖冷笑道:「岳鳴珂,你想怎麼?」
    
        岳鳴珂見鐵珊瑚面色慘白,頭髮散亂,衣裳破碎,心中不由得一陣陣難過,大聲叫道:
    「欺侮女子算什麼英雄,你把她放了!」
    
        慕容沖冷笑道:「哼,你說得好容易!你要我把她放走,除非你乖乖的隨我回京面聖。
    」
    
        岳嗚珂瞧了鐵珊瑚一眼,慨然說道:「隨你人京,未嘗不可,不過我要先知道她傷勢如
    何?」
    
        慕容沖拚指一戳,解開鐵珊瑚的穴道,鐵珊瑚叫道:「大哥,不要隨他進京!」
    
        慕容沖笑道:「你看她不是好好的?咱們公平交易,我斷不會把她弄成殘廢來騙你入京
    。」
    
        岳鳴珂眼珠一轉,心道:熊經略的遺書我已交給了卓一航,心中已是別無牽掛,拚著一
    死隨他入京便了。
    
        只是珊瑚妹妹不知有否被他暗算,假如給他用內力震撼心臟,那雖保得一時,十天半月
    ,也會身亡,非得看清楚不可,若然是受了傷,那就得趕快給她救治。
    
        鐵珊瑚又叫道:「大哥,不要上他的當!」
    
        岳嗚珂道:「你吸一口氣看看,看肋骨是否作痛?」
    
        慕容沖叫道:「你豈有此理,我慕容沖豈是暗算婦人孺子之人!」
    
        鐵珊瑚心念一動,吸了口氣,故意說道:「好像有點痛。」
    
        慕容沖面色一沉,道:「你詐死!」
    
        鐵珊瑚道:「你讓我吹簫給大哥聽聽。」
    
        岳嗚珂道:「對啦,你吹簫試試,我聽聽你的簫聲,便知你有沒有受內傷了。」
    
        慕容沖道:「好,吹吧!」
    
        叫金獨異道:「過來!」
    
        將鐵珊瑚拉過一邊,對金獨異道:「你看著她,不要讓她弄鬼!」
    
        金獨異一手按在她肩頭琵琶骨上,一手抵著她的後心,金獨異的毒砂掌天下無匹,輕功
    雖因傷削減,掌力還是雄勁異常,雙掌按在鐵珊瑚要害之處,只要她稍有異動,掌力一發,
    即算鐵珊瑚武功再高十倍,五腕六腑也要給他震裂!
    
        慕容沖放開了鐵珊瑚,搶在金獨異與岳嗚珂之間,盯著岳嗚珂防他驟然發難,真可說是
    防範得十分嚴密,說道:「好啦,賤丫頭,你怎麼還不吹呀?」
    
        鐵珊瑚心中無限淒酸,把玉簫湊到唇邊,輕輕的吹將起來,其聲甚細,漸漸越吹越高,
    簫聲先是一片歡悅之音,好像春暖花開之日,和愛侶攜手同遊,喁喁細語一般。
    
        岳嗚珂不由得想起昔日和她萬里同行,春郊試馬的情景,不覺心神如醉。
    
        簫聲一變,忽如從舂暖花開的時日到了木葉搖落的深秋,有如孤雁哀鳴,寒蟬淒切,岳
    嗚珂想到她在江湖浪盪,孤獨可憐,心中益增內疚。
    
        簫聲再變,音調越高,其聲愈苦,真如鮫人夜泣,三峽猿啼,悲哀中又隱有憤激之情。
    
        岳嗚珂想道:我真不該拒她婚事,弄得她如此傷心。
    
        簫聲三變,音細而清,宛如游絲裊空,離人話別,若斷若續,如泣如訴,又如聽人咽淚
    長歌柳永的詞:「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多情
    自古傷別離,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簫聲吹得人人都覺悲酸,連慕容沖那樣的鐵石心腸,眼角也潤濕了。
    
        岳鳴珂心中一片淒苦,想道:怎麼她會吹出這生雜死別之音,嗯,莫非她捨不得我去送
    死!
    
        人生得一知己,死可無憾。
    
        我是雖死猶歡,只恨她要永生孤獨!
    
        簫聲不歇,慕容沖大聲叫道:「不要吹了,還未夠嗎?」
    
        鐵珊瑚心道:「練姐姐一定該聽見了!」
    
        簫聲一停,慕容沖喝道:「岳嗚珂你可聽清楚了,她那有半點內傷。」
    
        岳嗚珂道:「好,你把她放了,我隨你去!」
    
        慕容沖忽然笑道:「你還得依我一事。」
    
        岳嗚珂道:「什麼事?你可不許節外生枝。」
    
        慕容沖道:「絕非節外生枝,你替我把你自己那隻右手斬掉!」
    
        岳嗚珂驚叫道:「什麼?」
    
        慕容沖冷冷說道:「你武功高強,縛你縛不牢,點穴你自己又會解,萬里長行,老爺們
    可不耐煩儘看管你!你不相信我,我也不相信你。把右手斬掉,大家放心。哈哈,你怕痛嗎
    ?」
    
        鐵珊瑚叫道:「大哥,不要,不要!你死了我也不能獨活!」
    
        岳鳴珂叫道:「珊瑚妹妹,你的情意我心領了。你還年輕,千萬要活下去。你和練姐姐
    一道,不要掛念我。」
    
        慕容沖冷笑道:「哈,真是情意綿綿,你們還有多少話要說?」
    
        岳鳴珂叫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我由你擺佈,你可不許加害於她!」
    
        慕容沖道:「誰人反悔,貽笑武林!」
    
        岳嗚珂叫聲:「好!」
    
        左手執劍,向右手手腕一劍切下!
    
        忽聽得一聲慘叫,岳嗚珂冷森森的劍鋒已觸手腕,倏忽停住,只見鐵珊瑚與金獨異都滾
    倒地下!
    
        原來鐵珊瑚吹簫報警,用的原是緩兵之計,想等玉羅剎聞聲來救,那知慕容沖又想出那
    麼毒辣的辦法,看看岳嗚珂就要把右手斬掉,鐵珊瑚心道:「而今我已知他相愛之深,不死
    何待?」
    
        驀然發難,手肘向後一撞,回身一按玉簫,開動機括,三枝短箭,金射進金獨異身中,
    鐵珊瑚是名武家之女,武功雖非上上,卻有殺手絕招,這一下,肘撞心窩,箭傷要害,饒是
    金獨異內功深湛,武藝高強,也痛得眼睛發黑,掌力一發,兩人都受了重傷,滾倒地上。
    
        鐵珊瑚倒在地上,猶自厲聲叫道:「大哥,你要闖出去,日後為我報仇,咱們來生再見
    !」
    
        岳嗚珂一痛欲絕,金獨異忍痛躍起,岳鳴珂猛然叫道:「報仇便在今日!」
    
        長劍一翻,奔殺過去,慕容沖一拳搗出,見岳鳴珂雙眼通紅,勢如瘋虎,一拳擊空,立
    即閃避,岳嗚珂身隨劍走,疾若驚颼,金獨異剛剛起立,岳鳴珂大喝一聲:「拿過頭來!」
    
        騰起一腳,把金獨異踢翻,慕容沖趕來相救,已是不及,只聽得金獨異慘叫一聲,劍光
    一閃,金獨異的頭顱已拿在岳嗚珂手中!
    
        慕容沖大吃一驚,岳鳴珂長劍殺到,喝道:「你要我回京面聖,我要你到黃泉去見閻王
    ,」長劍風翻雲湧,著著兇辣,慕容沖見他拚命相撲,知道今日之事,非死鬥不能脫身,也
    豁了性命,玄功內運,雙拳敵一劍,在鮮血染紅的峽谷惡鬥起來?
    
        兩人功力悉敵,岳嗚珂發劍似游龍,慕容沖出拳如虎豹,霎忽鬥了二三十招,岳鳴珂拚
    了一死,著著搶攻,慕容沖不覺心怯。
    
        應修陽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慕容沖道:「我若身死,你焉能獨自逃生!」
    
        用意是叫他相助,那知應修陽被他一言驚醒,心道:「看這岳鳴珂勢如瘋虎,不顧命的
    廝拚,我便上前相助,也未必能夠勝他。何況還要擔心玉羅剎殺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
    
        手腳並用,攀上峭壁,慕容沖氣得牙癢癢的,岳嗚珂越攻越猛,慕容沖就是想走也脫不
    了身。
    
        再說玉羅剎和紅花鬼母一先一後,來到前面山峰,玉羅剎來快一步,聽得下面廝殺之聲
    ,施展絕頂輕功,身子騰空下躍,看看要碰著突出來的石塊,劍尖一點,又騰空而起,再往
    下落,如此幾番疼躍,已到山腰,應修陽剛剛竄上,玉羅剎哈哈笑道:「那吹在華山絕頂,
    被你逃生,今回你可逃不了!」
    
        應修陽心膽俱寒,拂塵一繞,纏劍斜閃,玉羅剎道:「哈,你還要動手!」
    
        劍把一沉,一縷寒光,疾如電掣,不架敵招,反截敵腕,應修陽在平地上尚遠非玉羅剎
    之敵,何況現在面臨深谷,身在危岩,心中一慌,腳下一滑,玉羅剎的劍鋒尚未觸及他的身
    體,他已咕咚咚直跌下去。
    
        玉羅剎一笑躍下,放眼一看,不覺大吃一驚!
    
        荒谷中只見慕容沖與岳嗚珂拚命廝撲,一具無頭屍身橫在亂石茅草之中,離屍身不遠之
    處,鐵珊瑚撲卦地上。
    
        玉羅剎叫道:「珊瑚妹妹。」
    
        奔過去將鐵珊瑚的身軀翻轉,只聽得一聲微弱的嘆聲道:「練姐姐,你來遲了。煩你告
    訴我爹,叫他不要掛念我。」
    
        鐵珊瑚聲音雖然微弱,岳嗚珂聽了,卻如聞春雷復甦之聲,心道:「唔,她還未死!」
    
        撤劍回身,向鐵珊瑚疾跑過去。
    
        慕容沖正想躍上山壁,見山上紅花一閃,急忙從另一面登山。
    
        岳鳴珂道:「練女俠,你去追慕容沖,讓我看看珊瑚妹妹。」
    
        玉羅剎淒然一笑,抱起鐵珊瑚放在岳嗚珂懷中。
    
        岳鳴珂輕吻鐵珊瑚的眼皮,叫道:「珊瑚妹妹,你張開眼睛看看,我在這兒。」
    
        鐵珊瑚星眸半做,微笑說道:「大哥,我很高興。」
    
        岳鳴珂道:「我對不住你,我來遲了!」
    
        鐵珊瑚道:「你沒來遲,是我要先走了。」
    
        鐵珊瑚被金獨異掌力震裂心臟,拚著最後一口氣,和岳鳴珂見了臨終一面,說了這兩旬
    話後,在他懷中,只覺如睡在天鵝絨上一般,非常溫暖,心滿意足,又如回到兒時情景,父
    親抱著自已在長安附近的溫泉沐浴,暖得令人眼皮沉重,就像要在溫泉中睡去,身體往下沉
    ,往下沉,往下沉…
    
        …
    
        岳鳴珂手中卻感到一片冰冷,鐵珊瑚已經氣絕了!
    
        這一剎那,岳鳴珂什麼也不想,腦子空空洞洞的,什麼都絕望了,只是感到冷,連心也
    冷透,週圍的空氣也好像要冷得凝結了。
    
        再說紅花鬼母從山上下來,遠遠望見玉羅剎追逐慕容沖,上了對面的山峰,大吃一驚,
    叫道:「金老大,金老大!」
    
        岳嗚珂被紅花鬼母刺耳的叫聲震動,好像從惡夢中陡然醒轉,把鐵珊瑚輕輕放在地上,
    抬起金獨異的人頭,怒氣沖沖的喊道:「你的金老大在這兒!」
    
        紅花鬼母一瞧,也如岳嗚珂適才一樣,從頭頂直冷到腳跟!
    
        再瞧了瞧,人頭雖然血肉模糊,卻萬確千真是自已幾十年的老伴!
    
        紅花鬼母巔巔巍巍的舉起拐杖,顫聲叫道:「是你把他殺了?」
    
        岳嗚珂道:「你的臭漢子十個也抵不上我的珊瑚妺妺!」
    
        紅花鬼母怒道:「你是誰,我要把你殺了填他性命!」
    
        岳嗚珂怒叫道:「岳某人在千軍萬馬之中幾十次險死還生,在奸閹追捕之下也早巳把性
    命置於度外,哈哈,你要殺我填命!熊經略的性命,我珊瑚妹妹的性命誰人來填!」
    
        紅花鬼母頓時如受雷殛,玉羅剎的話竟然一句不假,這賤漢子果然是助紂為虐,迫害忠
    良的了!
    
        可憐自己幾十年來苦心積慮,望他改好,仍然落得這樣一個下場!
    
        紅花鬼母只覺四肢無力,拐杖慢慢的垂了下來,岳嗚珂怒氣稍減,道:「你待怎麼?」
    
        紅花鬼母有氣沒力的問道:「你叫岳嗚珂?是熊經略的參贊?」
    
        岳鳴珂道:「我也知道你叫紅花鬼母,哼哼,人們叫錯你了,你的丈夫才是個鬼!」
    
        紅花鬼母一聲長嘆,心道:罷了,罷了!
    
        我還有何面目再見武林同道?
    
        活在這世上還有什麼味兒,一時想不過來,驟然向石山上一頭撞去,可憐紅花鬼母一世
    稱雄,竟因誤嫁匪人,累得她肝腦塗地,血濺幽谷!
    
        岳嗚珂怔了一怔,忽而狂笑叫道:「大家死了倒也乾淨!」
    
        縱起了身,也向山石一頭撞去!
    
        再說玉羅剎追逐慕容沖,慕容沖已爬上高山,居高臨下,把大石亂推下來,猶如冰雹驟
    落,滿山亂滾,玉羅剎跳避閃躍,攻不上去,忽聞得下面紅花鬼母與岳鳴珂罵戰之聲,暗道
    :不好,紅花鬼母定要和他拚命。
    
        心中又懸掛鐵珊瑚性命安危,叫道:「慕容沖,今日鐃你一命!」
    
        轉身奔回峽谷,忽見紅花鬼母撞岩自殺,大吃一驚,心道:槽了,糟了,從此又少一個
    對手了!
    
        一掠而前,來得正是時候?
    
        岳嗚珂一頭撞去,頭頂離岩不到五寸,玉羅剎恰恰趕到,一手捉著他的足跟,硬生生拉
    了回來,岳嗚珂只聽得耳邊有人說道:「一日之間,不能連死兩個高手!」
    
        睜眼一看,卻原來是玉羅剎在對自己說話。
    
        岳嗚珂跌坐地上,把手一指道:「珊瑚死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玉羅剎心中大痛,但救生不救死,強用極大的定力壓住悲痛,冷笑道:「岳鳴珂你怕和
    我比劍麼?」
    
        岳鳴珂氣往上衝,心道:鐵珊瑚是你誼妹,你卻如此沒有心肝,這個時候還有心情要和
    我比劍,一躍而起,叫道:「你要比劍?來,來!可惜珊瑚妹妹看不到她誼姐的威風!」
    
        玉羅剎笑道:「不是現在要和你比劍。咱們的師父各創一家劍術,一正一反,相剋相生
    ,我的師父原意是待劍術練好之後,和你的師父較量一下,印證印證彼此的武功。可惜我的
    師父死了,他們兩位老人家比不成啦。我們各自承繼一家劍術,是他倆老的唯一傳人,將來
    祇有咱們完成上輩的心願,你不和我比劍,我還找誰去比了咱們再練它一二十年,把本門劍
    法練得精通熟透之後,那時再好好較量一下,分個高下。現在比,左右不過打個平手,沒有
    什麼意思。」
    
        岳鳴珂心頭一震,想道:原來她是這個意思。
    
        我師父現在也已風燭殘年,斷不會有第二個傳人的了。
    
        我果然不應輕生,令本門劍術至我而斷。
    
        思念及此,頓如冷水澆頭,倏然而醒。
    
        低聲說道:「謝謝你的勉勵,二十年後,我在天山等你。」
    
        玉羅剎鬆了口氣,這時才覺心中創痛,抱著鐵珊瑚的屍體嗚嗚的哭起來,岳鳴珂暗道:
    原來她表面雖兇,心中卻是至性至情。
    
        正要上前勸慰,山上又奔下一人,原來是卓一航,他輕功較遜,直到現在才來。
    
        岳嗚珂咽淚叫道:「卓見,珊瑚死啦,你去勸她。」
    
        卓一航吃了一驚,上前去把玉羅剎扶起。
    
        玉羅剎忽然想道:「岳嗚珂和鐵珊瑚雖然不能締結良緣,相愛之誠,今日盡見。珊瑚妹
    子得他如此相愛,死後也當瞑目的了!」
    
        玉羅剎深覺鐵珊瑚較她幸福,瞧了卓一航一眼,深情怨恨,盡在眼光一瞥之中。
    
        卓一航為她眼光所懾,低下頭去。
    
        玉羅剎思潮起伏,忽覺真正可哀的不是鐵珊瑚而是自己,癡癡呆想,不覺收了眼淚。
    
        良久,良久,才抬起頭說道:「咱們就在這個山谷將她埋了。待溶雪開山之後,再給她
    造墓。」
    
        三人以劍當鋤,動手挖土,挖了一道深溝,將鐵珊瑚的屍體放了下去。
    
        玉羅剎道:「再挖多一個!」
    
        將紅花鬼母的屍體抱來,道:「她也是個可憐的人。」
    
        挖好墓穴,岳鳴珂道:「讓她興她的漢子合葬。」
    
        把金獨異的首級和屍體擲入穴中,說道:「我本待把他的首級祭珊瑚妹妹,看他的妻子
    份上,便宜他了。」
    
        三人將泥士蓋上墓穴,默默致哀。
    
        忽聞得低低呻吟之聲,岳嗚珂回頭一看,卻是應修陽在地上滾動,他被玉羅剎迫下深谷
    ,扭傷足踝,目睹金獨異被殺和紅花鬼母撞岩等慘烈情景,傷雖不重,已嚇得軟了。
    
        岳嗚珂恨恨說道:「還有一個,好,咱們再挖多一個,把他生理!」
    
        將應修陽一把提起,玉羅剎忽道:「留他狗命!」
    
        卓一航也醒起來,道:「對啦,留他狗命。咱們要他招出私通滿洲的同黨來!」
    
        岳嗚珂想起當年在華山絕頂鄭洪台招供之事,道:「那麼這事要拜託練女俠了。」
    
        兩番劇鬥,一場傷心,自黎明鬧至此刻,已是日影西移,大將垂暮。
    
        玉羅剎無心審問,說道:「將他先帶回山寨,讓他多活兩天。」
    
        岳鳴珂道:「一切由你處置,諒他插翼難逃。」
    
        把應修陽提了起來,如飛上山。
    
        回到山寨,玉羅剎立刻派遣女兵,挖通山口通路。
    
        晚飯之後,新月初上,已將鐵珊瑚帶去的女兵接了回來,幸喜並無損傷,她們奔波了一
    天一夜,個個疲倦不堪,飽餐之後,各自歇息。
    
        玉羅剎和卓一航岳鳴珂卻是無心歇息,三人在山中漫步,默默無言,月色溶溶,三人都
    各自悵觸。
    
        岳嗚珂忽道:「練女俠,我有有一事重託你。」
    
        玉羅剎道:「請說。」
    
        岳嗚珂道:「熊經略身遭慘死,傳首九邊,願你將他首級取回,給他安葬。」
    
        玉羅剎道:「熊經略是我的朋友,這事我緊記在心,盡力去做便是。」
    
        岳鳴珂又道:「卓兄,將熊經略遺書交與適當之人,這事也重託你了。」
    
        卓一航道:「小弟當得盡力,只怕今後回去掌門,難得在江湖走動。」
    
        玉羅剎道:「你還要回去作掌門嗎?」
    
        卓一航低頭不語,岳嗚珂替他解圍道:「卓兄回去作掌門也好,總勝於讓他的師叔掌門
    。」
    
        卓一航一聲苦笑,岳嗚珂續道:「這書就是覓不到主人,放在你那兒也好。」
    
        卓一航道:「岳兄放心,小弟縱不能親自替這書物色主人,也一定交給可靠的朋友代辦
    。」
    
        玉羅剎頗覺岳鳴珂神色有異,只怕他還想不開,笑道:「廿年後比劍之約,不要忘了。
    」
    
        岳嗚珂道:「絕忘不了。」
    
        卓一航道:「岳兄,你今後打算如何?」
    
        岳嗚珂道:「隨緣而住,隨遇而安,任它紅塵擾擾,我自一瓢來往。」
    
        玉羅剎道:「咦,你說什麼?真像老和尚唸經。」
    
        卓一航知他看破塵緣,所說的已是悟道之語。
    
        心道:他做和尚也好,我還沒福份做和尚呢!
    
        第二天一早,岳嗚珂果然不辭而行,祇給卓一航和玉羅剎留了一封書信,說是師父老邁
    ,自己要回天山侍奉,今後餘年,將致力於劍術云云。
    
        此事早在卓一航和玉羅剎意料之中,但仍然不免感慨。
    
        是日,玉羅剎親自督工,將鐵珊瑚和紅花鬼母的墳墓建好,晚上回來,和卓一航吃了晚
    飯之後,獨自歇了一會,正想把應修陽提來審問,忽見糧倉起火,玉羅剎大吃一驚,拔劍而
    起,外面女嘍兵亂成一片,進來報道:「官軍殺來!」
    
        玉羅剎道:「官軍那有如此本領?」
    
        提劍衝出寨門,忽見慕容沖率領幾十名官兵,到處放火,玉羅剎大怒道:「你僥倖逃脫
    性命,還敢到此。」
    
        把手一揮,眾嘍兵見玉羅剎出來,軍心大定,隨玉羅剎手勢,排成圓陣,和官兵混戰。
    
        玉羅剎一劍衝前,單覓慕容沖廝殺。
    
        正混戰間,西角又亂,月光下只見一群道士,手執長劍,衝進山寨。
    
        原來慕容沖當日逃脫之後,收拾傷亡,除了被玉羅剎刺傷的衛士之外,又有幾名在雪崩
    之際,被山石滾下,打得足斷手折。
    
        剩下能夠作戰的衛士,不到十名。
    
        本已膽寒,想回京再邀幫手。
    
        其時適值廣元飢民大鬧之後,省中官軍聞警開來,魏忠賢派在『剿匪軍』中的監軍連城
    虎也來到了。
    
        連城虎是以前西廠的總教頭,和慕容沖原是同僚,聞得慕容沖在此,急來相見,慕容沖
    嘆口氣道:「我有生以來,從未受過如此挫折。」
    
        連城虎細問情由,慕容沖一一說了。
    
        連城虎聽得金獨異身死,尚沒什麼,聞得應修陽被擒,卻是面色大變。
    
        原來魏忠賢應修陽和連城虎都是滿洲的內應,連城虎生怕應修陽被迫招認出來,洩露於
    天下。
    
        急急問道:「玉羅剎的名頭我也曾聽說過,她有多少嘍兵?」
    
        慕容沖道:「大約有幾百吧,都是女的。」
    
        連城虎笑道:「幾百女嘍兵怕她什麼,咱們率兵掃平她的山寨。」
    
        慕容沖道:「幾百女嘍兵雖沒什麼,可是明月峽奇險,大隊官軍,如何能開上去?加以
    雪崩封山,此路更難通了。」
    
        連城虎想了一想,道:「聽你所說,當日寨中女兵,也有許多被雪崩所阻,不能回山。
    那麼玉羅剎非開通山道接她們回去不可。我在軍中大約可挑出幾十名有輕功根底的,和你摸
    進山去。」
    
        慕容沖搖搖頭道:「還是不行,軍中的武士,雖然能摸進山寨,用來抵敵玉羅剎訓練有
    素的女嘍兵,數十名尚嫌不移。何況那玉羅剎和岳鳴珂的劍術的確非比尋常。而且其中還牽
    涉著武當派的掌門。」
    
        連城虎道:「怎麼了我聽說武當派選出新掌門了,名叫什麼卓一航的,他們武當派素來
    不與官府作對,難道卓一航還會與那女魔頭在一處嗎?」
    
        慕容沖道:「正是,卓一航非但和那女魔甚為親密,而且還包庇岳嗚珂,卓一航一人倒
    不足懼,只是武當派的道士,個個武功精強,在廣元城中的就有幾十名之多,把他們也捲進
    漩渦,那就更棘手了。」
    
        連城虎面色大變,道:「應修陽非救出不可。」
    
        低聲在慕容沖耳邊說道:「應修陽是魏公公心腹,得寵不在你我之下,魏公公曾幾次叫
    我多照應他。」
    
        慕容沖本來不大瞧得起應修陽,聞言吃了一驚,心道:既然如此,那是非救他不可的了
    。
    
        不覺想起應修陽以前所說的辦法,道:「應修陽倒是有一妙策,只是我輩所不屑為。」
    
        連城虎忙問道:「什麼妙策?」
    
        慕容沖道:「興武當派化敵為友,向白石道人陪罪,求他們和我們合夥攻山。」
    
        連城虎拍掌笑道:「好啊,正該這樣。白石道人氣量狹窄,他的掌門弟子被擄,咱們憑
    這一點就可說得動他。」
    
        應修陽與連城虎料得不差,白石道人等了兩天不見卓一航回來,正自生氣,但自已不是
    玉羅剎的對手,又不敢到明月峽要人,聽了慕容沖和連城虎的說詞,和紅雲道人考慮許久,
    竟然接納,不過提出了三個條件。
    
        白石道人提出的三個條件是:一、各幹各的,各不相涉。
    
        他們祇求尋回掌門,絕不給官兵助戰。
    
        二、除了玉羅剎外,他們不願傷人,若有女嘍兵來攻,他們祇求自保。
    
        因此要官軍先去,把女嘍兵敵住,好讓他們進山寨搜索。
    
        三,事情一過,各走各的。
    
        以前恩怨也一筆勾銷,官中衛士不能再找武當派的麻煩。
    
        慕容沖一一答應,就此約定,當晚各自上山。
    
        再說玉羅剎見到白石道人率眾衝入山寨,勃然大怒,喝道:「白石道人,你也助紂為虐
    !」
    
        女嘍兵見寨主動了真怒,又見這群道士衝入山寨,自然的分出人來攔截,白石道人喝道
    :「把她們手中的兵器打掉!」
    
        女嘍兵個個奮勇,武當聚弟子不願傷人,一時閒卻也不能輕易將女嘍兵的兵器奪出手去
    。
    
        白石道人與紅雲道人連袂攻入,紅雲道人劍交左手,與白石道人左右分進,武當二老的
    功力非比尋常,轉眼之間,把十餘名女嘍兵的兵器磕飛,刀槍亂舞,寨中大亂。
    
        玉羅剎那知白石道人與慕容沖有那三個協定,見他們攻入大寨,只道他們已與官軍一夥
    ,生怕他們也要殺人放火!
    
        叱哼一聲,刷刷兩劍,將慕容沖殺得閃過一邊,衝出重圍,奔回大寨,一柄劍指東打西
    ,指南打北,武當派弟子那截得住,直給她殺入核心,白石道人怒喝道:「妖女,快把我們
    的掌門弟子交回。要不然你今日難逃公道。」
    
        玉羅剎怒道:「你真是辱沒了紫陽道長的英名,教天下英雄笑話?」
    
        劍招疾展,把白石紅雲二人全裹在劍光之中。
    
        再說卓一航尚未就寢,驀見師叔率同門殺人,嚇得呆了。
    
        揉揉眼睛,知道並非惡夢,難過之極,不知如何自處。
    
        過了一陣,聽得慘叫之聲大作,原來玉羅剎闖回大寨,山寨外的女嘍兵那敵得慕容沖他
    們的進攻,更兼兵力單薄,陣勢大亂,傷亡無數。
    
        連城虎率眾攻入大寨,就在寨中放起火來,山寨都是木材茅草所建,不比磚石房屋,一
    被點燃,勢即燎原,不可收抬。
    
        卓一航耳聞慘叫,目睹火光,一躍而起,衝了出來,大聲叫道:「師叔,我在這兒。你
    們何苦給官軍助戰!」
    
        白石道人道:「好,你立即和我回山。」
    
        率武當弟子去接應卓一航,玉羅剎殺得紅了眼睛,緊追不捨,她身法快疾,搶先衝到卓
    一航身邊,卓一航道:「你讓我走,抵擋官軍要緊。」
    
        把岳鳴珂的書拋給她道:「岳兄之託,你替我辦吧。」
    
        原來他見師叔如此,這番回去,雖是掌門,也必被看管,所以要把熊經略關係國運的奇
    書,轉交給玉羅剎。
    
        玉羅剎怔了一怔,白石道人已到身後,玉羅剎反手一劍,叮噹一聲,白石道人的劍幾乎
    給她震飛,紅雲道人叫道:「我們接了掌門便走。玉羅剎你硬要與我們武當派作對做什麼?
    」
    
        寨中呼聲震天!
    
        玉羅剎咬牙說道:「好,讓你們走!」
    
        身子一側,闖出人叢。
    
        武當派弟子擁著卓一航全師而退。
    
        這時大寨已全被火舌籠罩,連城虎搶人寨後搜人,慕容沖和玉羅剎在火光中惡戰。
    
        官軍與女嘍兵紛紛衝出大寨,霎那閒,火勢越燒趟盛,看看便成火海。
    
        慕容沖與玉羅剎趁著火勢尚未合攏,邊打邊走,闖出外面。
    
        逃不及的官軍與女嘍兵在火海中呼號,轉瞬化成灰燼。
    
        這時,女嘍兵十九傷亡,官軍也折損過半。
    
        玉羅剎怒極氣極,料不到三年來的心血,苦心建立的根基,一旦灰飛煙滅!
    
        更傷心的是:幾百名女兵,數年來同生共死,情同姐妹,而今卻不知能剩幾個逃生。
    
        傷心到極,拚了性命,劍戮掌劈,身法如風,片刻之間,連斃十餘官軍,慕容沖趕來截
    擊,但他身法不若玉羅剎輕靈,玉羅剎在官軍中穿來插去,轉瞬之間,又斃了十名。
    
        激戰中忽聞得有人喊道:「你們散開,追捕嘍兵,讓我們來對付這個妖女。」
    
        原來是連城虎已將應修陽救出,應修陽養了兩天,腳傷已癒,大叫道:「不要放走這個
    妖女!」
    
        與連城虎左右堵截,玉羅剎大怒,迎面一劍,刺喉嚨,戳心窩,攻勢奇幻無比,應修陽
    力擋一招,玉羅剎二三兩招,接連發出,招招都是殺手,應修陽險喪生在劍鋒之下,幸得連
    城虎背後襲到,雙鉤閃閃,急來救護,玉羅剎反手一劍,叮噹一聲,將雙鉤格開,各自震退
    幾步,應修陽出了一身冷汗,舉起拂塵,只敢在側面助攻。
    
        連城虎曾為西廠衛士的總教頭,在宮廷的校尉衛士中,武功僅在慕容沖之下,卻在應修
    陽之上,雙鉤遮攔攻拒,居然敵了十多招,慕容沖揮拳衝上,成了合圍之勢。
    
        將玉羅剎困在核心。
    
        這時剩下的女嘍兵紛紛逃生,邊逃邊叫道:「寨主,快逃出來吧!」
    
        有熟知玉羅剎性格的還叫道:「寨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不要與他們硬拚。」
    
        玉羅剎心頭一震,可是這時想逃已是不能。
    
        慕容沖的武功與她相當!
    
        連城虎比她也僅略遜一籌,應修陽雖然較差,但在三人合圍的情勢之下,他也可以招架
    得住。
    
        玉羅剎輕功雖好,但巳被慕容沖拳風所罩,若然收劍逃時,必被掌力所傷。
    
        何況連城虎的日月雙鉤,既可鎖拿兵器,又可釣拉手足,若然飛身躍起,也恐被他雙鉤
    所傷。
    
        女嘍兵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明月峽的山頭上祇剩下玉羅剎一人興官軍廝殺。
    
        慕容沖等三人越攻越緊,玉羅剎一柄劍使得出神入化,變幻無窮,但也僅能自保。
    
        廝殺了個多時辰,拚鬥何止千招,時間已近午夜,玉羅剎氣力漸竭,力不從心,心道:
    「不道我今晚喪命此地?」
    
        官軍們圍在四週,雖然不敢插手,卻在旁邊吶喊助威,大聲笑罵。
    
        有人笑道:「這樣美的賊婆娘我可捨不得傷她?」
    
        有人笑道:「呸,捉了她也輪不到你!」
    
        玉羅剎氣得發昏,劍招漸亂。
    
        正在官軍閒笑之際,忽地有人巨雷般的大喝道:「賊娘的,你們敢欺侮我的乾女兒!」
    
        喝聲未停,官軍慘叫已起,鐵飛龍直衝人來,一手一個,像摔稻草人一樣,將官軍一個
    個摔下山谷。
    
        正是:霹靂一聲寒賊膽,今宵又見老英堆。
    
        欲知後事如何?
    
        請看下回分解。
    
        第廿一回毀寨剩餘哀情留塊土試招餘一笑慨贈藏珍慕容沖怒道:「又是你這個老匹夫。
    」
    
        鐵飛龍喝道:「老夫要你的命!」
    
        慕容沖勁拳搗出,鐵飛龍橫掌一接,正如石堂遇著鐵掃把,『砰』然一聲,兩人都給對
    方的勁力撞得歪歪斜斜退過一邊。
    
        玉羅剎精神大振,一招『星橫斗轉』,將連城虎的雙鉤攔過一邊,慕容沖奮身再上,鐵
    飛龍已搶過來接住。
    
        這一來形勢大變,鐵飛龍叱哼連聲,按著五行八卦方位,強攻猛打,慕容沖沉腰坐馬,
    好像釘在地上似的,見招拆招,見式破式,分毫也不移動,這兩人一個是掌力沉雄,一個是
    神拳無敵,一攻一守,只打得砂石紛飛,官軍們紛紛走避。
    
        玉羅剎少了一個強敵,,一口劍龍飛鳳舞,著著強攻,將連城虎與應修陽殺得心驚膽戰
    。
    
        正激戰間,忽聞得鐵飛龍問道:「你的珊瑚妹子呢?」
    
        玉羅剎心頭一震,連城虎左鉤一拉,右鉤一插,玉羅剎轉身稍遲,衣袖竟給撕去一片。
    
        玉羅剎勃然大怒,反手一劍,喝聲『著!』
    
        連城虎雙鉤回救不及,『波』的一聲,肩胛骨給劍刺穿,玉羅剎忽地哈哈狂笑,連城虎
    與應修陽拚命奔逃,玉羅剎如痴若狂,竟然不曉得追趕。
    
        鐵飛龍駭然心驚,叫道:「你怎麼啦?」
    
        呼呼兩掌,強掃慕容沖中盤,慕容沖打了半夜,氣力上已吃了虧:見同伴敗逃,無心戀
    戰,奮力一架,轉身亦逃。
    
        鐵飛龍心知有異,搶過來將玉羅剎扶著,玉羅剎狂笑如哭,鐵飛龍道:「敵人都已逃啦
    !」
    
        玉羅剎一跤跌落地上,叫道:「爹,我對不住你!」
    
        鐵飛龍駭極說道:「有話慢說。」
    
        玉羅剎大痛之後,繼以激戰,這時只覺百骸欲散,迷迷糊糊,雙眼一合,暈了過去。
    
        鐵飛龍道:「可憐的孩子,你累夠啦!」
    
        這時山寨已化成灰燼,火勢尚自向林中蔓延。
    
        鐵飛龍千辛萬苦,歷了三年,始採得鐵珊瑚和玉羅剎的下落,不料遠道趕來,卻正湊得
    上見山寨毀滅。
    
        心頭鹿撞,狂跳不休,把眼四望,官軍都已逃淨,寂無人聲,火光中只聞得林鳥驚飛,
    猿猴哀叫。
    
        鐵飛龍叫道:「珊瑚,珊瑚!」
    
        聲音散人林中,祇有山峰迴響。
    
        鐵飛龍引吭高呼,過了許久,兩個女嘍兵爬了上來,她們是僥倖逃脫躲在山腰茅草中的
    。
    
        兩個女嘍兵不知鐵飛龍是何等樣人,但見他穿的是平民服飾,山頭上又已無官軍,料他
    定是寨主朋友,爬了上來,泣然說道:「鐵寨主早已死啦!」
    
        鐵飛龍一痛飲絕,他祇有這個女兒,料不到萬水千山尋蹤覓跡,竟不能見上一面。
    
        良久良久,鐵飛龍才說得出聲,聽女嘍兵將這幾日來山寨的變故說後,虎目流淚,狂叫
    道:「我來遲了!」
    
        女嘍兵見此情形,駭然說道:「老先生莫非就是威震西北的鐵老英雄?」
    
        鐵飛龍兀立如僵石,眼睛如定珠,腦海中正飄浮著鐵珊瑚兒時活潑嬉戲的影子,對女嘍
    兵的話聽而不聞,就像立在山頭的一尊石像。
    
        女嘍兵又發現了臥在地上的玉羅剎,這一嚇更是非同小可,走過去推了兩推,玉羅剎轉
    了個身,渾如未覺,女嘍兵嚇得慌了,跑過去抱著鐵飛龍的腿叫道:「鐵老英雄,你看看我
    們的寨主!」
    
        鐵飛龍倏然醒轉,哽咽說道:「你們放心,這個乾女兒我再也不能失了!」
    
        玉羅剎轉了個身,叫道:「珊瑚妹妺,我替你報仇!」
    
        鐵飛龍心頭一震,想道:「是啊,我還應替女兒報仇!」
    
        玉羅剎又轉了個身,叫道:「卓一航,你好……」
    
        鐵飛龍無限傷心,他已從女嘍兵口中知道今晚之事,心道:「可憐你愛錯人了。他是官
    家子弟出身,所少的正是綠林豪傑的氣概,凡事拿不起放不下,對婚姻大事也是一般。縱沒
    有他的師叔阻攔,你們兩人也並不匹配。」
    
        這時忽覺自已女兒的眼光還要比玉羅剎高明,心中更覺淒苦。
    
        鐵飛龍走近兩步,聽得玉羅剎又狂笑道:「哈哈,你們都走啦!珊瑚妺子,你走得好,
    鳴珂,你這小子也走得好,一航呀一航,祇有你走得不好!……」
    
        鐵飛龍知她痛極瘋狂,一手把她拉到懷中,忍著悲痛,輕輕喚道:「裳兒,你看看,我
    在這兒。」
    
        玉羅剎悠悠醒轉,看了鐵飛龍一眼,掩面大哭,鐵飛龍道:「咱們父女相依為命,今後
    不耍再走散了。」
    
        玉羅剎道:「爹,我保護不了珊瑚妹妹,我真該死!」
    
        鐵飛龍道:「這個怪不了你,別哭,別哭,你帶我看珊瑚的墓吧。」
    
        他勸玉羅剎別哭,自己卻滴出淚了。
    
        玉羅剎牽著鐵飛龍的手,默默走下山谷,女嘍兵跟著下山,沿途呼喚,有十多個逃得性
    命的女嘍兵聞聲聚集了來,見玉羅剎面色慘白,雙唇緊閉,誰都不敢說話,跟著她直走到谷
    底那兩個新建的墳墓之前。
    
        玉羅剎撮土為香,拜了三拜,鐵飛龍坐在墳頭,凝望夜空,不言不語,似乎連眼淚也沒
    有了。
    
        鐵飛龍與玉羅剎一個坐在墳頭,一個立在墓前,相對無言,不覺東方已白。
    
        女嘍兵道:「寨主,死者不能復生,咱們回去吧。」
    
        玉羅剎一聲淒笑,道:「你叫我回到那裡去?」
    
        女嘍兵想起山寨已成灰燼,同伴十九傷亡,數載經營,毀於一日「,真是欲歸無處,大
    家咽淚傷心,又都不敢說話。再過一陣,朝陽昇起,陽光已從樹葉叢中透下深谷,女嘍兵正
    想再行勸說,忽聞得山口外有人馬行走之聲,玉羅剎倏然跳起,怒道:「哼,他們還想斬盡
    殺絕?」
    
        鐵飛龍跳上山坡,手扳大石,說道:「讓他們進來,我要把他們都埋在山谷?」
    
        兩人都以為來的定是官軍,一腔怒氣,緊張待敵。
    
        那山谷前日被崩雪所封,雖然給女嘍兵掘開,僅可供一人一騎通過。
    
        鐵飛龍伏在山上,準備官軍一人山口,便將大石推下,將他們生埋!
    
        不一刻,谷口旗幟飄揚,馬蹄得得一彪人馬,列成單行走進。
    
        鐵飛龍怒吼一聲,手推大石,玉羅剎忽然叫道:「且慢。」
    
        那塊大石已帶著塵土滾下山坡!
    
        鐵飛龍急忙住手,看清楚時,只見走入山口那彪人馬,竟全是娘子軍!
    
        玉羅剎叫道:「糟,不是官軍!」
    
        和鐵飛龍飛身撲去搶救,那塊石頭滾得甚快,到了山腰,碰著另一塊凸出來的岩石,突
    然凌空飛墮,其勢猛極!
    
        玉羅剎和鐵飛龍身法再快,也趕不上那塊大石下墮之勢!
    
        鐵飛龍叫聲:「不好!」
    
        隊伍中走在前頭的一名女將,突從馬背上飛身掠起,手舞長槍,向飛墮下來的大石一撞
    ,只聽得『喀嚓』一聲,長槍斷為兩截,女將震得在半空打了一個觔斗,跌下來時,怡怡落
    在馬背,姿勢美妙之極!
    
        而那塊大石也飛過對面山坡落下山澗中了!
    
        玉羅剎不禁叫道:「好功夫!」
    
        那女將催馬上前,微笑問道:「來的可是練寨主嗎?」
    
        玉羅剎見那女將一身紅裳,問道:「正是,你可是江湖上稱為紅娘子的女英雄嗎?」
    
        那女將躬腰答道:「不敢,小闖王叫俺問候姐姐。」
    
        這時隊伍中走出十餘女兵,群呼寨主,玉羅剎一看正是自己的部下。
    
        紅娘子道:「制將軍李岩昨日統兵攻下縣城,和飢民聯合,把省城開來的『剿匪軍』全
    殲滅了。我們奉小闖王之命,請姐姐出山。不料來遲一天,致令山寨被焚,無法挽救,特來
    請罪。」
    
        玉羅剎道:「山寨遭劫,乃是我的疏忽,這些姐妹蒙你收容,我是感激不盡。」
    
        問那些女嘍兵道:「你們逃出來的,已全部在此了麼?」
    
        女嘍兵一齊泣下。
    
        玉羅剎一數,連跟自已的十餘名在內,一共祇剩下二十七人,算來五百餘女嘍兵,逃生
    的不到十分之一,想起那些多年來同生共死,如同姐妹的部屬,不覺潸然淚下。
    
        紅娘子道:「姐姐不必悲傷,當今天下大亂,無家可歸者何止千萬,祇要登高一呼,豪
    傑立聚。那時姐姐再練一支巾幗雄師,易如反掌。」
    
        玉羅剎苦笑不語,紅娘子道:「李岩在城中忙於撫恤流亡,叫我代問候姐姐。」
    
        玉羅剎道:「誰是李岩?」
    
        紅娘子道:「他是小闖王部下的『制將軍』『官名』,也是俺的漢子。」
    
        玉羅剎道:「失敬,失敬!」
    
        鐵飛龍走了過來,與紅娘子相見,彼此聞名,各自仰慕。
    
        鐵飛龍道:「尊夫可是兵部尚書李精白的公子麼?」
    
        紅娘子道:「正是。」
    
        玉羅剎眼睛一亮,卓一航的影子從腦海中突然掠過,不覺百感交集。
    
        原來紅娘子乃河南的女盜,名氣雖不如玉羅剎大,在江湖上也頗有聲名。
    
        李岩則是河南杞縣的舉子,父親李精白曾做到兵部尚書的大官。
    
        因此李岩的出身和卓一航頗有相同之處,但李岩父親早死,所以他父親的官雖然比卓一
    航的祖父還高一級,但在家鄉的聲勢反不如卓家烜赫。
    
        李岩也像卓一航一樣,學書學劍,文武全才。
    
        一年河南鬧大災荒,李岩看到災民悽慘的情況,很為同情,曾自動拿出積存的幾百石糧
    食賑濟災民,還做了一首『勸賑歌』勸其他豪紳也拿出穀米來。
    
        其中有幾句是:「官府徵糧如虎差,豪家索債如狼豺:可憐殘喘存呼吸,魂魄先歸泉壤
    埋。」
    
        他作了這樣的歌來『勸賑』,當然觸了其他豪紳之忌,結果被逮捕下獄,捏以煽動飢民
    『造反』的罪名,監獄像一個洪爐,將他鍛鍊成鋼,所以後來紅娘子帶兵攻下杞縣縣城之後
    ,他也就跟紅娘子走了。
    
        玉羅剎也曾聽到過李岩的名字,可沒料到他和紅娘子已成夫婦,更投料到他現在已是闖
    王部下的一個將軍。
    
        所以初初聽紅娘子說出李岩的名宇時,還不知道便是這個曾做『勸賑歌』的李岩。
    
        這剎那間,玉羅剎突然想起了卓一航來,心想:「義父常說卓一航是官家子弟,和我恐
    難相配。那李岩何嘗不也是官家子弟?他和紅娘子卻結了大好良緣。」
    
        殊不知李岩與卓一航出身雖然相同,生活的道路卻有差異,李岩早已脫胎換骨,這就非
    卓一航所能相比了。
    
        這道理玉羅剎卻是想不通的。
    
        再說紅娘子和玉羅剎相見之後,請她同回縣城。
    
        玉羅剎想了一想,也便答允。
    
        廣元的景象與前幾天已不大相同,數萬飢民被李岩編成了雄赳赳的隊伍,他們雖然大半
    沒有兵器,但揭竿為旗,削木為兵,一個個精神飽滿,儼如一支訓練有京的雄師。
    
        玉羅剎看了這樣的景象,暗暗嘆服。
    
        抬頭見街道通衢之處,掛起白布橫幅,上面斗大般的字寫著:「吃他娘,穿他娘,開了
    大門迎闖王,闖王來時不納糧。」
    
        不覺展眉喝『好』!
    
        這幾句話簡樸有力,一點酸溜溜的味道都沒有,甚對玉羅剎的胃口。
    
        營門開處,李岩迎了出來,紅娘子笑道:「我替你將貴客接來了。」
    
        李岩一笑迎人,對玉羅剎道:「現在豪傑紛起,闖王大軍,即將自秦嶺西出,先取潼關
    ,後爭豫楚。練寨主可願加盟麼?」
    
        玉羅剎沉思有頃,說道:「這天下是你們的了。我也幫不了什麼。我的部屬請紅姐姐照
    顧,我可要走了。」
    
        李岩本以為玉羅剎必定加盟,聽了此話,頗出意外。
    
        李岩不知玉羅剎另有心思。
    
        玉羅剎聽了李岩勸她加盟之後,心中想道:「珊瑚妹妹之仇未報,我怎能困在軍中?而
    且加盟之後,想和卓一航相見,那就更是難了。」
    
        要知玉羅剎對卓一航又怨又愛,她惱根之時,雖然也曾想過要和卓一航決絕,但怨氣稍
    消,卻又念念不忘。
    
        李岩見她拒絕,頗為不快。
    
        紅娘子道:「練姐姐,你的山寨被官軍所毀,此仇豈可不報!」
    
        玉羅剎哈哈笑道:「有你們在,我何必操心?軍旅之事,非我所長,我又素性不羈,但
    願一劍縱橫,無拘無束,咱們各幹各的,不也好麼?」
    
        李岩心想:怪不得她有女魔頭之號,果然野性難馴。
    
        收容了她,只恐她亂了軍紀。
    
        便也不再提了。
    
        李岩剛剛攻下縣城,軍務甚忙,附近的幾股盜匪,都來投附,先派人接洽,要糧要餉,
    鬧成一片。
    
        玉羅剎坐在一旁,看他發付,只見他來者不拒,一一接納,問明了部隊人數之後,立即
    發放糧餉,鬧了半天,這些人才心滿意足,各各散去。
    
        玉羅剎奇道:「你怎麼這樣對付強盜頭子?」
    
        李岩道:「請姐姐指教。」
    
        玉羅剎道:「我在陜南之時,祇有我向各路山寨要財物要糧草,那有顛倒過來,反給他
    們之理?」
    
        李岩微微一笑,心道:「你以力服人,怎能成得大事?」
    
        紅娘子在旁代答道:「若非這樣,他們也不肯心甘情願來投靠我們了。朝廷駐在川陜兩
    省的大軍,正想對我們各個擊破,我們若不聯成一氣,只恐立足也難,更莫說西出潼關,揮
    鞭北上了。」
    
        玉羅剎道:「但綠林強盜也有各種各類,你不擔心有人騙你們的糧餉嗎?」
    
        李岩說道:「姐姐說的是,我們自當分別對付。不過那是以後之事,而且綠林講義氣的
    多,我們不能因為有一二敗類,便都閉門不納。」
    
        玉羅剎道:「你也說得是。」
    
        頓了一頓,忽道:「你有多少糧餉,可以發付他們?縣城中有多少存糧和庫銀,我也略
    知大概,只恐不足飢民一月之用吧?」
    
        李岩苦笑道:「那祇有以後再想法子了。」
    
        玉羅剎忽笑道:「加盟我是不加了,但我倒有一點小小的禮物要送給紅姐姐。」
    
        紅娘子搖手道:「姐姐不必客氣。」
    
        玉羅剎道:「這禮物你不收也不行,明日你帶一隊女兵和我到明月峽吧。」
    
        說完伸了一個懶腰,打哈欠道:「看你們忙忙碌碌,我也頭昏眼花。哈,我可要睡啦!
    」
    
        李岩忙叫人收拾房間,請玉羅剎和鐵飛龍歇息。
    
        第二日一旱,紅娘子果然率了一隊女兵,隨玉羅剎再到明月峽,紅娘子見她行事怪異,
    心頗生疑。
    
        臨行前悄悄對李岩道:「她不知要送什麼東西給我,何以興師動眾,如此緊張?」
    
        李岩笑道:「此事我已料到七八,你但去無妨。我送你們一程。」
    
        送出域外,李岩勒馬待回,玉羅剎忽道:「你也一同去吧。」
    
        紅娘子心想:「這女魔頭怎麼如此不近人情,他軍務繁忙,你又不是不知道?」
    
        紅娘子以為丈夫必定不會答應,不料李岩微微一笑,竟答應了。
    
        紅娘子道:「今日不是還有兩股綠林頭目要約你見面嗎?」
    
        李岩道:「叫副將軍替我代見吧。」
    
        命隨從攜令回城,毫不猶疑隨玉羅剎同往。
    
        明月峽的山寨已化成灰燼,玉羅剎在燒焦了的泥土上徘徊一陣,默默無言。
    
        李岩道:「姐姐不必心傷,官軍毀了我們一個山寨,我們便要佔他十個州府。」
    
        玉羅剎忽道:「你腰懸寶劍,想必也精於劍術的了了咱們反正無事,在這裡試幾招如何
    ?」
    
        紅娘子氣往上衝,心道:「哼,這個女魔頭說什麼送澧物,卻原來要伸量我們。」
    
        正想發話,忽見李岩向自己拋了一個眼色,示意叫她不要作聲。
    
        李岩最初也怔了一怔,隨即笑道:「我的劍術怎能與姐姐相比。」
    
        玉羅剎道:「我歇了兩天,無人對手,手也癢了,你用佳餚美酒招待我,倒不如陪我走
    上兩招,我更領你情。」
    
        。
    
        李岩道:「好,請姐姐進招!」
    
        玉羅剎劍訣一捏,劍來如風,一縷青光,直刺李岩手腕,李岩的劍術是太極派名手王同
    所授,劍鋒掠下,順勢挽了一個平花,不救敵招,反刺敵足,玉羅剎道聲:「不錯!」
    
        瞬息之間,連變兩招,一劍下斬,一劍上挑,李岩摸不清她攻勢所在,長劍當胸一劃,
    用『如封似閉』的劍式,將敵劍封出外門,那知玉羅剎的劍法奇詭異常,劍勢未收,手心的
    勁力向外一頓,劍招又發,這一招來得更狠,劍尖閃閃,。
    
        竟從左側刺到頸項,李岩滑步一轉,左手虛晃,右足直踢玉羅剎纖腰,這一招卻是『武
    松醉打蔣門神』中的連環腿家數,他的劍術不足應付,拳腳上的功夫也施展出來,玉羅剎『
    唔』了一聲道:「也還配合得好?」
    
        鐵腰一折,長劍捲地刺來,李岩隻足一跳,長劍一轉,險險避過這招,玉羅剎越攻越疾
    ,劍光霍霍,只見四面八方都是她的影子,紅娘子倒吸了「口涼氣,心道:「這女魔頭果然
    名不虛傳!」
    
        忽見玉羅剎長劍一絞,搭上了李岩的寶劍轉了兩轉,鏗鏘有聲,紅娘子道聲:「不好!
    」
    
        縱出場心,只聽得玉羅剎一聲長笑,兩人倏忽分開。
    
        紅娘子莫名所以,李岩插劍歸鞘,拱手說道:「練女俠劍法天下無雙!佩服,佩服!」
    
        玉羅剎面色一端,道:「那是你過譽了!」
    
        旋又笑道:「我在三十招之內,不能奪你的劍,我的禮物你有資格取了。」
    
        紅娘子好生納悶,心中罵道:「天下那有這種送禮之法?送禮之前先要伸量人家!誰希
    罕你的禮物!」
    
        李岩卻道:「那麼我先多謝了。」
    
        玉羅剎緩緩向山岩邊走去,邊走邊說道:「昨日我見識了你的文才智略,今日又見識了
    你的武藝,這禮物付託得人了。」
    
        玉羅剎的山寨依著山勢建築,山岩送尚有燒焦的木柱。
    
        玉羅剎橫掌一劈,將木柱打折,向紅娘子招手道:「請你們順著這裡掘下去,將地下的
    木頭掘出來。」
    
        紅娘子好不生氣,道:「索性我多叫些人來,一併給你清理了這瓦礫場吧。」
    
        此話暗存譏誚,玉羅剎面色一沉,道:「今生今世,我再也不會回到這兒來了,還清理
    它作甚?」
    
        玉羅剎三年多經營的山寨毀於一旦,給紅娘子的話撩起傷心,聽不出話中所含的譏諷之
    意。
    
        紅娘子見她傷心,好生過意不去,心道:「這女魔頭脾氣雖怪,性情卻是率直。」
    
        指揮女兵掘地,把埋在地中的木頂掘了起來,掘了一陣,忽覺泥土甚鬆,女兵一鋤掘去
    ,陷了一個大洞,再掘一鋤,噹的一聲,鋤頭偶著一塊石板,玉羅剎一躍而下,將石板揭開
    ,只見寶光耀目,金銀珠玉,堆滿窟中。
    
        原來這正是玉羅剎數年來勒索強盜頭子的貢物,以及搶劫富戶的積聚。
    
        掘地的女兵嚇得呆了,紅娘子也頗為驚詫,只有李岩微微發笑,似乎一切都在他意料之
    中。
    
        玉羅剎道:「請你們把這些東西都搬出來。」
    
        女兵們那曾見過這些珍寶,躡手躡腳,小心冀冀的一件一件捧了出來,生怕碰壞似的。
    
        玉羅剎笑嘻嘻的對鐵飛龍解釋,那枝珊瑚是從那個強盜頭子手中搶來,那塊綠玉又是那
    個幫會舵主所貢,甚為得意。
    
        鐵飛龍皺眉說道:「你費這麼大心機弄來這麼多銅臭之物幹嘛?」
    
        玉羅剎笑道:「爹,你見過高手下棋博彩嗎?他們並不在乎區區彩物,但有了彩物,卻
    更增加下棋的興趣。我以前在陝南壓服綠林,迫他們向我進貢,也不過等於棋手之要彩物罷
    了。」
    
        鐵飛龍這兩日來愁腸百結,卻給她的話逗得開眉一笑。
    
        紅娘子帶來的女兵將金銀珠寶都搬出來之後,玉羅剎對李岩一揖說道:「區區薄禮,送
    給賢伉儷添軍餉。」
    
        李岩道:「那麼我替災民和兄弟多謝你了。」
    
        玉羅剎隨手提起一個金馬鞍,黯然說道:「這是你們以前的老寨主王嘉胤叫他的兒子送
    給我的,現在他已死了,你將這個馬鞍交回給他的兒子王照希吧,算我給他的婚禮。」
    
        紅娘子道:「你自己不選一兩樣東西留念嗎?」
    
        黑道上的規矩,出手做案,總不能空手而回,若然是碰到有來頭的人,不便劫時,那就
    取一文銅錢也是要的,這是圖個吉利的意思。
    
        如今玉羅剎將這批經數年積聚,價值連城的贓物拱手送奉,因此紅娘子也按黑道上的規
    矩,叫她取回一兩樣東西。
    
        玉羅剎哈哈一笑,道:「我從此洗手不幹,退出綠林,還要這些身外之物做什麼?」
    
        哈哈一笑之後,眼珠一轉,忽道:「好,我祇要一樣東西。」
    
        彎下腰軀,在地上拾起一塊泥土,道:「我到這裡三年多了,很少在一個地方住過這麼
    久。我很熟悉這泥土的香味。」
    
        送到鼻端聞了一聞,又道:「這泥土還染有我姊妹的血,再沒有什麼東西比這個更值得
    留念了。」
    
        將泥土放人懷中,興鐵飛龍打了個招呼,如飛下山。
    
        紅娘子大聲呼喚,只見玉羅剎衣袂飄飄,頭也不回,逕自去了。
    
        正是:異寶奇珍都不要,祇留泥土寄深情。
    
        欲知後事如何?
    
        請看下回分解。
    
        第廿二回六月飛霜京城構冤獄深宮讀摺俠女送奇書半月之後,玉羅剎和鐵飛龍已馳騁在
    成都平原之上,兩人都是黑夜玄裳,跨著棗紅健馬,頗惹人注目。
    
        鐵飛龍曾勸玉羅剎喬裝男子,玉羅剎笑道:「我要為巾幗裙釵揚眉吐氣,為何要扮男人
    ?」
    
        鐵飛龍一笑作罷。
    
        幸他二人武藝高強,公門中人,縱有認識玉羅剎的,碰著她也不敢動手。
    
        這一日他們到了彭縣,離成都只有百餘里了。
    
        玉羅剎忽道:「爹,你這兩日可曾發現大路上常有公人出沒嗎?」
    
        鐵飛龍道:「人不擾我,我不擾人,咱們有自己的事情,理他們幹嗎?,」玉羅剎道:
    「不然,他們好像是追捕強盜。」
    
        鐵飛龍道:「你不是洗手不幹綠林了嗎?官差追捕強盜,那是極尋常的事情,怎理得這
    麼多?莫非你又手癢難熬,想找人廝殺了嗎?」
    
        玉羅剎笑道:「爹,正是這樣!」
    
        鐵飛龍道:「要廝殺也得找個好對手,像這些稀鬆膿包的捕頭,殺了他也沒意思。」
    
        其實玉羅剎也並沒意思找捕頭廝殺,只是她見鐵飛龍自女兒死後,絲是鬱鬱不歡,所以
    一路上,常常找些話逗鐵飛龍說笑,好讓他漸釋愁懷。
    
        黃昏時分,兩人在萬縣投宿,進了客店,玉羅剎忽道:「爹,我瞧見捕頭們留下的暗號
    。」
    
        鐵飛龍道:「什麼暗號?」
    
        玉羅剎道:「他們追捕的好像還是重要犯人呢,客店外的牆壁上畫有一隻花蝴蝶,那是
    成都名捕甘天立的標誌,他擅用毒藥蝴蝶鏢,見血封喉,是綠林的一個大敵,我在明月峽時
    ,曾有黑道的朋友,請我去除他。我見到成都路遠,官軍勢力又大,誠恐去了,山寨會給官
    軍乘虛攻襲,所以沒有答應。甘天立還有一個把兄叫做焦化,外家功夫,頗有火候,也是成
    都的捕頭。剛才我見甘天立留下的暗記,就是留給他的把兄焦化,叫他速速趕到飛狐嶺攔截
    犯人的,若非重要犯人,那須他們二人聯同追捕。」
    
        鐵飛龍道:「管他什麼犯人,還是不要招惹閒事為妙。此地靠近成都,咱們若貿然出手
    ,必驚動他們與咱們做對。咱們雖然不怕,但行程那是必然受阻的了。」
    
        玉羅剎抿了抿嘴,笑道:「爹,我看你越來越怕事了!」
    
        鐵飛龍佯怒道:「誰說我怕事,將來到了京城,你再瞧瞧我的。」
    
        玉羅剎一笑不語,在房中坐定之後,正想吩咐店小二開飯,房門敲了兩下,門開處卻是
    掌櫃走來,掩了房門,低聲問道:「這位娘子可是練女俠麼?」
    
        玉羅剎道:「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掌櫃的陪笑道:「小的客店招待來往客商,黑道上的朋友,有時也來借住。不瞞你老,
    朱寨主也曾在這裡住過,提過你老的名字。」
    
        玉羅剎道:「那個朱寨主?」
    
        掌櫃的道:「綽號火靈猿的那位寨主。」
    
        玉羅剎道:「哦,原來是火靈猿朱寶椿,他在這附近落草嗎?」
    
        掌櫃的道:「正是。」
    
        說著慢慢從懷中摸出一封信來。
    
        火靈猿朱寶椿是以前川陝邊境的大盜之一,曾參與過劫王熙希的金馬鞍之事。
    
        玉羅剎道:「這封信是他給我的嗎?」
    
        掌櫃道:「不是,是另外一個客人給的。他先是提起朱寨主的名號,想送信給他,後來
    改了主意,留信給你。」
    
        玉羅剎奇道:「什麼客人,他又怎會知道我到這裡?」
    
        掌櫃的笑道:「川陜兩省黑道上的朋友,誰不認識你老人家。你還沒來,風聲早已播到
    這兒來了。這個小地方算小的客店還像個模樣,這位客人料你老人家不來則巳,來了大半會
    住在這兒。」
    
        玉羅剎給他一捧,微微笑道:「好,我倒要看他是誰?」
    
        從掌櫃手中把信接過,拆開一看,只見上面畫著一隻怪手,鮮血淋漓,並無文字。
    
        玉羅剎道:「哈,原來是他,他到底遇到什麼事了,你說!」
    
        掌櫃的道:「他沒有說,小的也不敢問。他畫得很匆忙,剛剛畫好,門外就傳來馬鈴之
    聲,他把信交給了我,就翻後牆走了。」
    
        玉羅剎道:「哦,原來如此,怪不得他連一個宇也沒有寫。」
    
        問道:「後來來的那位官差是不是蝴蝶鏢甘天立!」
    
        掌櫃的道:「正是,你老人家怎麼知道?他還和另外一位官爺在一起。」
    
        玉羅剎道:「他在你的客店外面留下標誌啦!」
    
        掌櫃的嚇了一跳,道:「什麼?他知小店和黑道上有來往嗎?」
    
        玉羅剎道:「不是,他是約同伴去追捕那位客人啦。」
    
        頓了一頓問道:「你知道飛狐嶺在那兒?」
    
        掌櫃的道:「離這兒十多里,是到川西的小路之一。」
    
        玉羅剎道:「好,你給這位老爺子燒幾味小菜,就要辣子雞丁,樟茶鴨,抓羊肉、爆三
    樣好啦。爹,這幾樣小菜你挺歡喜的是不是了另外再燙一壺汾酒。」
    
        掌櫃的見玉羅剎對鐵飛龍甚為恭敬,還口口聲聲叫他做『爹』,大為驚異。
    
        玉羅剎笑道:「江湖上的朋友都叫我玉羅剎,你也叫我玉羅剎好啦。不必稱什麼『老人
    家』,對這位老爺子你才應叫老人家。」
    
        鐵飛龍道:「哈,我也還不服老哩。」
    
        掌櫃的道:「是。兩位老人家都說的是。哎,我叫慣了嘴,改不了。」
    
        掌櫃的告退之後,鐵飛龍笑道:「你的名氣倒很大,我在西北混了幾十年,到了四川,
    就給人當成糟老頭子啦。」
    
        玉羅剎也笑道:「爹是成名的老英雄,小一輩的還不配認識你呢。」
    
        鐵飛龍道:「那個留信給你的是什麼人?」
    
        玉羅剎道:「是羅鐵臂,以前在川陜邊境的米倉山安窯立寨,和朱寶椿他們都是同時給
    我收服的。後來官軍大舉進襲,陜西各路寨主都逃竄了,我也就不知他的下落了。想不到今
    晚他卻出現在這兒。他雖然有點名氣,武功也很不錯,卻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盜,不知為什
    麼成都的兩個名捕硬都要追捕他。爹,他和我有過點香火之情,孝敬過不少東西。俗語說:
    得人錢財與人消災,我得到他的孝敬,他有難告急,我不能袖手不理。」
    
        鐵飛龍笑道:「你想去打架是真。既然他是你的舊屬,我不攔你。我和你同去吧。」
    
        玉羅剎道:「幾個捕頭,何須勞煩到你。你坐著喝酒,不到天亮,我就回來!」
    
        玉羅剎出了客店,施展絕頂輕功,不過半個時辰,就到了飛狐嶺下。
    
        飛狐嶺只是一座小小的山崗,玉羅剎在嶺的這邊,就聽得那一邊的廝殺之聲,心道:「
    哈,來得正是時候,他們果然動起手啦!我且看看羅鐵臂的武功進境如何?」
    
        三五之夜,月光皎皎,玉羅剎上了山頭,俯首下望,只見山腳小路上三個人圍著羅鐵臂
    廝殺,除了甘天立與焦化之外,另外一人也似在那兒見過似的,玉羅剎看了一看,記起這是
    在陜南被自己追得望風而逃的錦衣衛指揮石浩,心道:「聽說石浩已升了西廠的副總樁頭,
    怎麼他也來啦。」
    
        再看清楚時,羅鐵臂還背著一個小孩,在三人圍攻之下,十分危急!
    
        玉羅剎長笑一聲,拔劍衝下,石浩叫道:「不好,玉羅剎來啦!」
    
        一招『倒海翻江』,雙掌急掃,羅鐵臂豎臀一格,甘天立單刀從側襲到,也是危急之極
    ,羅鐵臂轉身一閃,『卡』的一聲,肩上中了一刀,背上的孩子『哇』聲大叫,舞動兩隻小
    手,向石浩拍去,石浩哈哈一笑,左手一伸,把小孩搶了過來。
    
        羅鐵臂一聲怒吼,右掌直劈,左腿橫掃,焦化左腕虛勾,右拳疾吐,正中進招,他用的
    是伏虎拳中『橫打金鐘』拳式,左虛右實,拳擊羅鐵臂的『肩井穴』,這一招甚為陰毒,他
    以為羅鐵臂突然閃避,那麼下一招就可配合甘天立的單刀攻他下盤,那知羅鐵臂拚了性命,
    一掌擊下,兩人碰個正著,羅鐵臂一掌擊中他的前胸,他也一拳打碎了羅鐵臂肩骨,兩人都
    是痛極慘呼,騰身倒退數丈!
    
        這幾招急如電光流火,但就在這瞬息之間,玉羅剎已然衝到,羅鐵臂叫道:「先救那個
    孩子!」
    
        石浩搶了孩子,已逃出十餘丈之遇,玉羅剎叫聲:「那裡走!」
    
        足尖點地,三起三伏,急逾流星,霎忽趕到身後,石浩提起孩子,反身一擋,玉羅剎罵
    道:「不要臉的下流招數!」
    
        石浩突感手腕一痳,玉羅剎出手如電,攏指一拂,夾手將小孩搶過,月光下只見小孩面
    如滿月,張口說道:「姑姑,多謝你。」
    
        玉羅剎怔了一怔,在這樣的激鬥危險之中,這小孩居然不哭,面色也並不顯得怎樣驚惶
    ,還敢開口向自己招呼,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大膽孩子!
    
        玉羅剎稍微詫愕,停了一停,石浩拚命奔逃,又已掠出十餘丈外,玉羅剎笑道:「好孩
    子,你看我把這惡人給你捉回來,讓你打他兩巴掌,消消氣。」
    
        猛聽得羅鐵臂一聲慘叫,那孩子道:「我要羅叔叔,惡人以後再打,姑姑,你去救羅叔
    叔。」
    
        玉羅剎急忙轉身,只見甘天立扶著焦化,跳下山路,逃入麥地之中。
    
        羅鐵臂一隻手臂吊了下來,面色慘白,搖搖欲倒。
    
        玉羅剎上前一看,只見他的左臂被利刀所劈,只有一點骨頭還連著肩膊,顯見不能治了
    。
    
        而且那隻吊下來的手臂,又黑又腫,好像小水桶一般!
    
        羅鐵臂苦笑道:「我中了他的蝴蝶鏢,又被他斫了一刀。正好!這反而能阻止毒氣不上
    昇啦。」
    
        玉羅剎伸手去摸金創藥,羅鐵臂道:「不中用啦!」
    
        右手摸出解腕尖刀,『喀嚓』一聲,把左臂齊肩切下,頓時血流如注,那小孩子剛才不
    哭,現在卻睜大眼睛,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玉羅剎放下孩子,撕了一幅衣襟,塗了金創藥替他包裹傷口,笑道:「好男子,你不愧
    是我的朋友!」
    
        羅鐵臂哼也不哼一聲,吸了口氣,低聲說道:「要你老人家服侍,折煞我了。」
    
        玉羅剎道:「現在你還講那套規矩作甚?我也洗手不幹綠林啦。咱們現在是朋友。」
    
        羅鐵臂『嗄』了一聲,似頗詫異。
    
        額上的汗珠滴了下來,想是甚為痛楚,但他仍然忍著,低聲安慰那孩子道:「驄兒,別
    哭,別哭『你叔叔死不了!』那孩子見兩個大人都有說有笑,只當並不礙事,果然不哭了。
    羅鐵臂道:「這位姑姑是當今天下最有本事的女英雄,你碰著她是天大的運氣,還不叩頭道
    謝。」
    
        玉羅剎笑道:「這孩子好乖,他已謝過啦!」
    
        那孩子聽了羅鐵臂的話,果然叩頭再謝。
    
        玉羅剎看這孩子實在可愛,笑問道:「這是誰家的孩子,多少歲啦?叫什麼名字?怎麼
    會跟你逃到這裡來?」
    
        那孩子搶著答道:「我叫楊雲驄,這個月十六剛好五歲,我的爸爸叫楊漣。」
    
        玉羅剎笑道:「啊,原來是楊漣的孩子。你父親可沒有你的膽量。」
    
        楊雲驄道:「誰說沒有?他常常在家裡說要殺奸臣,很大很大的奸臣。羅叔叔對我說,
    奸臣和皇帝很要好,我爸爸不怕奸臣,也不怕皇帝,還沒有膽量嗎?」
    
        玉羅剎笑道:「好,算我說錯,你爸爸有膽量!」
    
        這還是玉羅剎有生以來第一次認錯,這孩子那裡知道,還得意的笑了一笑。
    
        羅鐵臂低聲道:「三年之前,我在陝西立不住足,遣散了部屬之後,流浪江湖,後來有
    人薦我到楊大人家中做護院,我就去啦。」
    
        玉羅剎先是面色一沉,繼而問道:「你說的楊大人就是楊漣嗎?」
    
        羅鐵臂道:「若不是楊漣我也不會去了。」
    
        玉羅剎道:「楊漣是個好官,我不責怪你,你說下去。」
    
        楊雲驄聽玉羅剎說他父親是個好官,又笑了一笑。
    
        羅鐵臂續道:「楊大人待我很好,我也樂得托庇在他的門下,埋名隱姓,過了三年。今
    年正月,一天晚上,楊大人把我叫進內室,對我說他要上疏劾魏忠賢,如果參劾不倒,可能
    有抄家滅族之禍,因此要我把他的兒子先帶出京,他等我走了十天之後,才上彈章。現在石
    浩甘天立焦化他們都聯同來追捕我,想必他的彈章已上,事情已敗了。」
    
        羅鐵臂說了一陣話,又痛得汗珠直滴,吞了一顆止痛藥丸,稍稍好轉。
    
        玉羅剎忽問道:「你要把這孩子帶到那裡去?」
    
        羅鐵臂道:「我想給他找一位師傅,若他父親被奸臣所害……」
    
        楊雲驄接著說道:「我就替他報仇。」
    
        羅鐵臂笑了一笑,問道:「練女俠,你要不要徒弟?」
    
        玉羅剎道:「這孩子我極喜歡,但我現在不能收徒弟。」
    
        想了一想,忽道:「若非有降龍伏虎的本領,含江包海的胸襟,也不配做這孩子的師傅
    。我心目中倒有一人,只是住得太遠,他住在天山之上,你不怕路途艱險嗎?」
    
        羅鐵臂眼睛一亮,心想什麼人值得玉羅剎如此推崇了說道:「我死尚不怕,何懼艱險了
    請問是那位前輩英雄?」
    
        玉羅剎笑道:「他是少年英雄,比我大不了錢歲,現在大概做了和尚了。喂,岳鳴珂的
    名字你聽過嗎?」
    
        羅鐵臂道:「聽楊大人說過。熊經略是楊大人最好的朋友,岳嗚珂是熊經略的參贊是不
    是?」
    
        玉羅剎道:「你不要以為他是個微不足道的幕僚,他的劍法縱不能稱蓋世無雙,也沒有
    誰能超出他了。你把這孩子抱去找他,就說是我玉羅剎要他收的!」
    
        羅鐵臂說:「好,我就憑著一隻手臂,也能把他抱上天山。」
    
        玉羅剎道:「你現在走得動嗎?」
    
        羅鐵臂道:「走得動!」
    
        玉羅剎削了一根樹枝給他作拐杖,道:「石浩他們見我出手救你,在他們未覓得更高明
    的幫手之前,諒不敢回來找痳頃。」
    
        羅鐵臂笑道:「他們見了你老人家如鼠見貓,我看他們定逃回成都去啦。」
    
        玉羅剎道:「朱寶椿就在附近落草,你是知道的了。你慢慢走去,天亮之後也總可走到
    他那兒。然後你叫他和你一道到廣元去見李岩,就說這孩子是我要你送到天山的。西北是他
    們的天下,他一定有辦法護送你出玉門關。」
    
        羅鐵臂道了聲謝,掙扎起來,扶著拐杖,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去。
    
        楊雲驄跟在後面,連跑帶躍,還不時回頭向玉羅剎招招手。
    
        玉羅剎幾乎忍不住要親自抱他去找朱寶樁,但轉念一想:「小孩子不多受磨練,不多經
    艱險,也難成大器,由他去吧!」
    
        看二人走遠,也便轉回客店。
    
        再說鐵飛龍吃了晚飯之後,等了一陣,不見玉羅剎回來,心道:「那幾個捕頭豈是裳兒
    對手,我何必掛心。」
    
        正想睡覺,忽聞外面隱隱傳來爭吵之聲,掌櫃的忽然推門進來,低聲說道:「火靈猿朱
    寨主來啦,在外面和人吃講茶,好像是預先約定來的。現在吵翻了,你老出去勸勸。」
    
        這客店雖然是三教九流黑道白道都一律招待,但若弄出人命,總是不好。
    
        所以掌櫃的急忙請人勸架。
    
        鐵飛龍受了掌櫃的殷勤招待,不好意思不管,便隨著掌櫃走出外面舖面茶廳,只見當中
    一張桌子,朱寶椿坐在上首,兩個客人坐在兩邊,正在吵吵嚷嚷,鐵飛龍聽得左側的少年嚷
    道:「我萬縣唐家從不與人討鏢,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朱寶椿拍檯怒道:「好哇,你拿唐家的名頭來唬我?我偏不給!天皇老子來我也不給!
    」
    
        鐵飛龍心念一動,想道:「這少年原來是唐家的人,這事更不能不管了。」
    
        那少年一掌擊桌,隨著『砰』然巨響,站了起來,朗聲說道:「朱寨主既然不留情面,
    那麼在下的不知天高地厚,便在此要請教幾招!為朋友兩脅插刀,朱寨主你便是將我三刀六
    洞,我也死而無怨。」
    
        朱寶椿顯然也是個性急的漢子,外衣一拋,站了起來,也道:「那好極了,你要比兵刃
    ?比拳腳了還是比暗器?哈,你們唐家的暗器天下聞名,咱們乾脆就比暗器了吧。外面地方
    寬敞,請到外面去。我的東西已經帶來,你有本事,儘管取去!」
    
        兩人越說越僵,儼如箭在弦上,勢將即發。
    
        鐵飛龍哈哈一笑,大步走來,笑聲不大,座上三人都覺震耳刺心,嚇了一跳。
    
        朱寶椿和那個姓唐的少年同聲叫道:「你是那條線上的朋友?請留萬兒!」
    
        兩方都以為鐵飛龍是給對方助拳的人。
    
        鐵飛龍大步走到桌前,端了一張凳子,金刀大馬的坐了下來,笑道:「這位是朱寨主吧
    了幸會,幸會!遣位是家璧兄吧?年少英雄,我老夫幾乎不認識了。這位朋友呢?老夫眼拙
    ,還要請教姓名。」
    
        這一來雙方都吃了一驚,朱寶椿在綠林多年,陌生人認識他並不詫異,可是聽鐵飛龍稱
    對方為『家璧兄』,顯然是相熟的人,這可不能不小心在意,心道:「說過雙方不另約人助
    掌,他卻邀了橫手來,以唐家的聲名,居然幹這種事,等下我且用說話壓著他。」
    
        那唐家璧更是吃驚。
    
        原來他們唐家世居萬縣,以暗器之精,稱雄武林。
    
        唐家璧今年才二十歲,還是第一次奉父親之命出來辦事,想不透鐵飛龍何以一見面就能
    說出他的名字。
    
        唐家璧的那位朋友站了起來,拱手說道:「小姓杜賤號明忠,不知老先生有何指教?」
    
        他好像經過世面,態度比唐家璧鎮靜得多。
    
        鐵飛龍道:「冤家宜解不宜結,老夫不揣冒昧,想請兩家喝一杯茶。」
    
        提起茶壺,便待斟下。
    
        朱寶椿和唐家璧都道:「且慢!」
    
        原來江湖上吃講茶的規矩,若吃了調解人所斟的茶,那便是願意和好了。
    
        現在雙方都不認識鐵飛龍,那能憑他一語釋嫌。
    
        鐵飛龍哈哈笑道:「這一杯茶大家都不肯賞面嗎?」
    
        說話之間,茶已斟下,那客店所用的茶杯,是用黃楊木挖空做的,有如碗大,甚為堅實
    。
    
        鐵飛龍隨說隨斟,熱茶入杯,只聽得『逼卜』聲響,木杯頓時炸開,連斟三杯,三個杯
    子都碎裂了,熱茶瀉滿桌面!
    
        這一來朱寶椿和唐家璧都大為吃驚,要知若憑掌力捏碎木杯已是難能,更何況用熱茶的
    勁度就能將木杯炸開?
    
        這種功夫他們都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頓時給鐵飛龍的威勢懾住!
    
        鐵飛龍笑道:「好呀,你們不願吃茶,這茶也吃不成啦。店家你的杯子是什麼做的,怎
    麼如此不堪,快過來揩淨桌子!」
    
        掌櫃的在旁看得又驚又喜,弓腰道:「是!」
    
        拿了桌布來抹。
    
        鐵飛龍道:「好,換過杯子,我還要請諸位賞面。」
    
        朱寶樁和唐家璧同聲說道:「老英雄請聽我一言。」
    
        鐵飛龍指著唐家璧道:「你先說!」
    
        唐家璧滿面通紅,說道:「這位杜兄是我家的朋友,他帶有兩件寶物,朱寨主劫了。家
    父遣我來向朱寨主求情,請他慨予發還。」
    
        鐵飛龍點點頭道:「唔,江湖上的義氣是無價之寶,那兩件寶物是什麼東西,朱寨主你
    說,你是不是捨不得放手。」
    
        朱寶椿也漲紅了臉,大聲說道:「這位杜兄是陜西巡撫陳奇瑜的幕客,他帶了一枝千年
    首烏,一件白狐裘子,要上京送給魏忠賢,這兩件東西與其給魏忠賢不如給我,老英雄你若
    要也成。我不是覬覦寶物,就是不想便宜奸閹。」
    
        鐵飛龍眉頭一皺,問唐家璧道:「杜兄的禮物是送給誰的,事先你知道嗎?」
    
        唐家璧道:「他早與家父說過。」
    
        唐家璧的父親唐青川,威震川西,和鐵飛龍甚有交情,十多年前鐵飛龍還在他家住過三
    月,深知唐青川為人,心道:「唐老大絕不會那樣糊塗,既然事先與他說過,而他又願遣兒
    子來保,其中定有別情。我且細細問明,再作區處。」
    
        那杜明忠也站了起來,雙手據桌,剛說得一句『老英雄請聽我說話……』
    
        外面一陣怪笑,門開處兩個人走了進來,這兩人一模一樣,都是一頭亂髮,又高又瘦,
    面無血色,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就如剛剛從墓裡走出來的僵屍!
    
        朱寶椿跳了起來,叫道:「神老大,神老二,你們來做什麼?」
    
        鐵飛龍心道:「原來是神家兄弟。久聞得他們武功怪異,行事荒謬,不想今晚相逢。」
    
        這神家兄弟,老大叫神大元,老二叫神一元,是陜北綠林中響噹噹的角色。
    
        平生不肯服人。
    
        三年前王嘉胤戰死未久,高迎祥聽李自成的策劃,在米脂召集綠林三十六路首領,他們
    也不肯赴會。
    
        流竄到四川之後,和張獻忠氣味相投,聯成一氣,受張獻忠封為一字並肩王。
    
        朱寶椿在綠林中的地位,比二神差得很遠,又知他們毒辣,不禁恐懼。
    
        神一元板著怪面,冷森森笑道:「聽說你得了兩件好東西,快交出來,八大王要!」
    
        『八大王』是張獻忠的『匪號』,張獻忠與李自成不同,他既貪財貨,金銀珠寶,多少
    都要,又嗜殺人,正是綠林中一個混世魔王。
    
        朱寶椿變了面色,交出來心有不甘,不交又為勢所脅,正自委決不下,神大元道:「你
    不交我就自取啦!」
    
        也不見他怎樣作勢,一下子就到了朱寶椿眼前,將他腰間所繫的包裹拿去,朱寶椿醒覺
    之時,只見神大元的怪手已襲到胸前!
    
        朱寶樁嚇得慌了,騰地撲到地上,向後一翻,滾了開去,幸他閃避得快,沒給神大元劈
    中。
    
        唐家璧杜明忠見狀大驚,雙雙跳過桌子,撲來搶那包裹,鐵飛龍心道:「這可要糟。」
    
        只聽得兩聲慘叫,唐家璧和杜明七都給摔到牆根,神大元出手如電,掌傷了杜明忠,又
    點了唐家璧的『巨骨穴』。
    
        神大元哈哈大笑,攜了包袱,揚長而去,鐵飛龍叫道:「喂,且慢走!」
    
        身形一起,飛身攔在門前。
    
        神大元怒道:「老匹夫,你敢攔我!」
    
        一掌往鐵飛龍頭頂直劈下去!
    
        鐵飛龍肩頭一縮,神大元掌勢迅捷無倫,劈他不中,心中一凜,說時遲,那時快,只聽
    得鐵飛龍大吼一聲,出手反擊,神大元忽覺一股勁風,向腰間擊到,反手往外一勾,雙臂相
    交,竟給鐵飛龍的強力迫得斜撞出去。
    
        神一元大吃一驚,雙掌齊飛,掩護兄長,鐵飛龍又是一聲大吼,反手一掌,劈敵肩頭,
    雙掌未交,神大元反身再撲,鐵飛龍一個變招,右掌拒弟,左拳擊兄,三人換了一招立刻由
    合而分,各自封閉門戶。
    
        鐵飛龍雖然用掌力把神大元震退,肩頭也是辣辣作痛。
    
        心道:這兩兄弟果然名不虛傳,怪不得如此猖狂!
    
        神家兄弟圓睜怪目,伏身作勢,驀然同聲怪叫,攻勢驟發,鐵飛龍左掌橫劈,右腿直踢
    ,把兩兄弟的招數同時破開,神大元心頭火起,手掌變劈為削,隨勢掃來,神一元也揚拳劈
    擊,鐵飛龍又是一聲巨喝,拳掌齊出,神家兄弟雖然有一身橫練的功夫,可也不敢擋這金剛
    猛撲。
    
        兩兄弟身子陡然拔起,躍過桌子,鐵飛龍橫腿一掃,那張桌子給踢得飛到屋頂,耳隆一
    聲震破屋瓦,桌裂瓦飛,瓦落屋中,桌飛屋外,朱寶椿閃到牆角,神家兄弟身法甚快,鐵飛
    龍這一腿掃他們不著,雙拳一立,兩兄弟又已撲了上來。
    
        這一番鬥得更是驚人!
    
        神家兩兄弟一左一右,夾擊強敵,和鐵飛龍對搶攻勢。
    
        每出一拳,骨節便格格作響,鐵飛龍知道他們外家功夫已練至登峰造極,也不敢怠慢,
    按著五行八卦方位,剛柔並進,攻守兼施。
    
        打了一陣,神一元賣個破綻,鐵飛龍心道:「你這種誘敵之技,豈能瞞我?」
    
        將計就計,從『艮』位呼的一掌劈出,迅即跳到『離』方恰恰搶人了空檔,趁著神大元
    未曾補上,左掌驚雷駭電般向神一元手腕切下。
    
        鐵飛龍所走的方位妙到毫巔,本來看準了神一元不能反擊,那知神一元手臂一揮,骨節
    格格作響,手臂竟然暴長兩寸,變掌為指,反點鐵飛龍的『臂儒穴』,高手對敵,祇是毫釐
    之差,鐵飛龍料敵不及!
    
        驟感手臂一痳,急將掌方外吐,騰身一閃,堪堪避過神一元的攻襲,只聽得神一元哇哇
    怪叫,鐵飛龍急忙運氣活血,神大元已把弟弟拉了起來。
    
        鐵飛龍這一掌雖然打中了神一元,但勁力發出在穴道被點之後,掌力巳弱,雖然把神一
    元打得痛人心脾,他的手腕總算保全了。
    
        神大元道:「礙事麼!」
    
        神一元揮拳舞了一個弧形,道:「無妨?」
    
        兩兄弟揮拳又上。
    
        鐵飛龍心道:「原來他們還練過易筋縮骨的功夫!」
    
        掌法一變,呼呼風響,直如巨斧開山,鐵鎚鑿石,神家兄弟見他被點了穴道,居然若無
    其事,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雖然練有怪異的『七煞掌』『鐵狐拳』,也不敢欺身進逼。
    
        三人打得難分難解,但鐵飛龍掌力沉雄,兩兄弟被他掌力震盪,表面還不覺什麼,呼吸
    已是漸來漸促。
    
        正在難支,忽聽得一聲嬌笑:「爹,這兩人讓給我啦!我去打小蝦,你卻在這裡釣大魚
    ,這不公平,我的手癢咯!」
    
        鐵飛龍哈哈一笑,倏地跳出核心,道:「好,就讓你撿便宜!」
    
        神家兄弟驟感壓力一鬆,呼吸舒暢,玉羅剎聲到人到,劍光一閃,又已攔在他們面前。
    
        。
    
        神大元道:「你是玉羅剎嗎?」
    
        玉羅剎瞧他一眼,盈盈笑道:「瞧你們這怪模樣,定是神家兄弟了。」
    
        朱寶椿在牆角叫道:「練女俠叫他們把那包裹交回。」
    
        玉羅剎想起李自成對她說過神家兄弟不參加米脂大會之事,笑道:「以往你在陜北,我
    在陜南,彼此無涉。如今你和我的爹爹作對,我可要看看你們兄弟有什麼能為,敢這樣驕狂
    啦!」
    
        劍光一閃,刷刷兩劍,竟然在彈指之間,分刺二人。
    
        神家兄弟一向橫蠻,不料玉羅剎比他們更橫,一打話便立即動手,兩兄弟氣得哇哇怪叫
    ,『七煞掌』『飛狐拳』都用了出來,玉羅剎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一口氣連攻了三十多招
    ,這才笑道:「有點功夫,但也還不能算是一流腳色。喂,怎麼你們憑這點功夫就敢稱王道
    霸!」
    
        一面嘲笑,一面進招,把神家兩兄弟逼得團團亂轉。
    
        其實玉羅剎確是佔了便宜。
    
        本來兩兄弟合力進攻,玉羅剎雖然不懼,要勝他們卻也不易,但他們已被鐵飛龍打折了
    銳氣,筋骨也給鐵飛龍的掌方震得隱隱作痛,因此再鬥玉羅剎之時,更是不濟,一開首就被
    玉羅剎佔盡攻勢,三十招過後,更是祇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鐵飛龍退下之後,將唐家璧的穴道解開,說道:「你回去拜上令尊,說是龍門鐵飛龍問
    候。」
    
        唐家璧啊呀拜倒,說道:「原來是鐵叔叔,怪不得有此功力!小姪今晚出醜罷了。」
    
        鐵飛龍道:「年輕人受一點挫折算不了什麼。」
    
        再看杜明忠的掌傷,只見肩頭上紫黑一片,鐵飛龍把一顆藥丸送人他的口中,心道:「
    原來神家兄弟還練有毒砂掌,這可要他們本門解藥。」
    
        唐家璧初次出道,便吃大虧,好不生氣,給解了穴道之後,往暗器囊中一探,突然把手
    一揚,兩件奇形暗器,分向神家兩兄弟打去!
    
        神家兄弟被玉羅剎殺得手忙腳亂,驀然聽得嗚嗚怪叫,閃避不及,兩兄弟都中了唐家的
    毒蒺藜。
    
        唐家暗器,馳名江湖,毒蒺藜尤其厲害,端的是見血封喉。
    
        神家兩兄弟跑了兩步,面色大變,突然隻雙縱起向唐家璧抓去,鐵飛龍一招『鐵門刪』
    ,一剪一刪,兩兄弟倒滾地上,破口大罵,越罵越弱。
    
        唐家璧甚為得意,回罵道:「你們出手傷人,如今也叫你們知道少爺的厲害!」
    
        抬頭一看,忽見玉羅剎殺氣滿面,冷冰冰的站在自己面前,冷笑道:「好暗器,好手法
    !誰要你幫了快把解藥拿來!」
    
        唐家璧這一驚非同小可,道:「這,這!」
    
        鐵飛龍忙道:「裳兒,這位是唐賢姪。」
    
        搶著過來,催道:「把解藥拿出來吧。」
    
        唐家璧無奈,拿出解藥,氣呼呼的道:「杜兄受了他們的毒爪子抓傷,這又怎麼說?」
    
        玉羅剎道:「你急什麼?」
    
        一把將解藥拿過,拋給神大元道:「你也把解藥拿來!」
    
        神家兄弟頗感意外,罵聲頓止,吞了解藥,果見舒暢,便也把解藥掏出,拋給玉羅剎,
    玉羅剎喝道:「把包袱留下,立刻給我滾!」
    
        神大元一聲不響,拋下包袱,拉起弟弟,跑出門外,回頭盯了玉羅剎一眼,恨恨說道:
    「好哇,玉羅剎,咱們後會有期!」
    
        玉羅剎一聲長笑,手摸劍柄,神家兄弟嚇得飛跑,再也不敢發話。
    
        朱寶椿唐家璧杜明忠都撲去搶那包袱,玉羅剎腳尖一點,輕輕把那包袱踏著,杏眼一睜
    ,朱寶椿連忙退後,說道:「這包袱裡有千年何首烏與白狐裘子,他們要拿去孝敬魏忠賢,
    是我把它劫了,想留來孝敬你老。你老人家說一句:這東西我劫得對不對?」
    
        玉羅剎道:「是麼?」
    
        杜明忠昂頭說道:「這兩樣東西是想送給魏忠賢,但我是要拿它去救人的。左都御史左
    光斗是俺的舅舅,他和楊漣等聯合上疏,給魏忠賢下了天牢,陳巡撫讀了邸抄,通知我趕上
    京都,設法營救。我既無法與奸閱相抗,迫得忍辱求情。左光斗是東林正人,天下共知,我
    救他又有何不對?」
    
        玉羅剎怔了一怔,道:「好,包袱給你。」
    
        對朱寶椿道:「羅鐵臂救了楊漣的道孤,正在找你,你趕回去吧。」
    
        朱寶樁道:「你們何不早說,既然是為了救人,我也不劫它了。」
    
        拱手告辭,趕回山寨。
    
        杜明忠上前叩謝,玉羅剎眼珠一轉,道:「爹,咱們也上京瞧熱鬧去。」
    
        鐵飛龍心想:殺女兒的正兇金老怪已被岳嗚珂殺了,還有兩個仇人一個是慕容沖一個是
    應修陽都在宮中執役,下手雖難,但他們終須回京,在京城等候機會,也是辦法。
    
        便也道好。
    
        唐家璧尷尬之態,見於辭色,對杜明思拱手道:「你有鐵叔叔護送上京,小弟告退了。
    」
    
        鐵飛龍將他送出門外,回來笑道:「裳兒,以後不准你嚇初出道的雛兒!」
    
        三人一路同行,路上交談,玉羅剎才知道杜明忠原來也曾在熊經略幕下作幕,管辦文書
    ,也認識岳嗚珂。
    
        玉羅剎不禁說道:「熊經略死後,後繼無人,邊防敗壞,明朝的江山怕快要完了。」
    
        杜明忠道:「不然,不是後繼無人,祇是怕朝廷不予重用。」
    
        玉羅剎心念一動,問道:。
    
        『你看誰可繼承熊經略,重鎮邊關?』
    
        杜明忠道:「遼東軍中的食事袁崇煥就是當世奇才!他本來是一個七品縣官,為熊經略
    賞識,保他巡邊,廣寧那役,熊經略被王化負所累,大敗棄城,袁崇煥單騎出關,遍閱形勢
    ,回來請兵,自頓守遼河以東,可惜那時熊經略祇有五千部眾,朝廷又不肯派兵。後來在兵
    敗將逃之際,熊經略叫他去經理軍事,安置遊民,白天敵軍出沒,無法活動,他就在晚上深
    入荊棘蒙茸虎豹潛伏之地,走遍敵後鄉村,把遊民百姓重組起來。所以後來才有八里鋪的小
    捷,才有在山海關對峙之勢,要不然清兵早人關了。」
    
        玉羅剎心道:「若然真有如此之人,熊經略的遺書倒可付託給他。只是他遠在關外,如
    何尋找?」
    
        三人來到京城,已是正月下旬,這一日進了城門,便見街道亂哄哄的,數十名京官抬著
    魏忠賢的金身塑像,打鑼打鼓在北京街道遊行,市民遠遠的瞧熱鬧,低聲唾罵。
    
        鐵飛龍一問,才知是給魏忠賢建『生祠』。
    
        其時是天散四年,魏忠賢操縱朝綱,權傾中外,民間的童謠道:「委鬼當朝立,茄花滿
    地紅。」
    
        『委鬼』是『魏』字,『茄』與『客』同音,從這童謠,亦可見客魏勢力之大。
    
        朝中閣臣魏廣徵認是他的侄子,阮大鍼、崔呈秀、顧秉謙、傅樾、倪文煥、楊維垣等大
    臣俱拜忠賢為父客氏為母,浙江巡撫潘汝楨並首先倡議為魏忠賢建立生祠,繼之全國各地都
    紛紛建立,真是集盡人間無恥之大成,最後在北京也建起來了,自稱『讀孔子書』的監生陸
    萬齡並上頌德表日:「孔子作春秋,廠臣作『要典』:「廠臣即魏忠賢。」
    
        孔子誅少正卯,廠臣誅東林黨人,禮宜並尊,歲祀如孔子。
    
        「這些話也真虧他說得出來。玉羅剎看到那些大官的無恥模樣,氣得幾乎要拔劍去亂殺
    一通,鐵飛龍把她拉開道:「別看了,我的胃幾乎要作嘔啦!」
    
        到京之後鐵、玉二人和杜明忠分道揚鑣,鐵玉二人住在長安鏢局,杜明忠則投靠他的表
    親兵部大員孫承宗。
    
        分手時,玉羅剎微微冷笑對杜明忠道:「你去向魏忠賢賄賂求情,我看未必有效。」
    
        杜明忠道:「我祇是盡力而為,將來也許還要請你們幫忙。」
    
        鐵玉二人見他雖然有點糊塗也還不失為正人君子,便把長安鏢局的地址給了他。
    
        長安鏢局的總鏢頭龍達三是鐵飛龍的好友,見鐵玉二人到來,自是殷勤招待。
    
        晚飯之後,玉羅剎問起楊漣被捕下獄的事情,龍達三嘆口氣道:「真是一言難盡哪!」
    
        鐵飛龍追問所以,龍達三道:「閹黨興東林黨之爭,你們是知道的了。閹黨就是魏忠賢
    的黨羽。魏忠賢自封『九千歲』,手下的大宧官也成了『千歲爺』。他門下的文臣武將有『
    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兒』、『四十孫』等等稱號。他們專反『東林』。『
    東林』本來是因被貶大臣高攀龍于孔謙等在無鍚東林書院講學而得名,到了現在,凡一切正
    派人物,都被冠以『東林黨』的帽子,成為罪名了。魏忠賢的黨羽王紹徽把東林黨中重要的
    人物百零八人編為『點將錄』,比之為『梁山泊百零八將』他們閹黨自稱『正人』,而把『
    東林黨』貶為『邪派』,準備按名單一一陷害。楊漣、左光斗、袁化中等在『點將錄』中都
    是名列前茅的人物。」
    
        玉羅剎怒道:「真是顛倒是非,成何世界!」
    
        龍達三續道:「熊經略被害死後,楊漣見客魏專橫,憤不可遏,上疏劾魏忠賢廿四條大
    罪,不料上疏的第二天使有旨譴責楊漣。朝中正直的大臣都被激怒了,一面聯合上疏,一面
    準備在皇帝坐朝時面奏。魏忠賢隻手遮天,居然阻止皇帝一連三天不坐朝,在三天中他的佈
    置已經完成,到了第四天,魏忠賢反以『和熊廷弼勾結』的罪名,把反對他的為首人物:楊
    漣、左光斗、魏大中、顧大章,袁化中、周朝瑞等六人逮捕下獄,關在北鎮撫司大牢。魏忠
    賢好不陰毒,說他們曾接受熊廷弼的『贓款』,要向他們『追贓』,他們都是窮官兒,那交
    得出什麼『贓款』!於是便五天一比,每『比』打四十棍,夾五十槓,今他們求生不得,求
    死不能。他們之中,有幾個熬不了刑,也曾授意叫有錢的門生親故籌款『繳贓』,可是那『
    贓款』多寡任由魏忠賢開口,『繳贓』總繳不夠,反給魏忠賢多闢了一條財路。」
    
        玉羅剎拍腿叫道:「可惜了那枝千年何首烏!」
    
        龍達三道:「什麼?」
    
        玉羅剎一笑不語,道:「好呀,今晚我就瞧楊漣去。」
    
        龍達三道:「北鎮撫司,非比尋常所在,姑娘不可造次。」
    
        玉羅剎大笑道:「皇宮大內,我尚自進出自如,北鎮撫司算什麼東西?喂,慕容沖他們
    回來沒有?」
    
        龍達三道:「沒聽說,明天我替你查。」
    
        玉羅剎和鐵飛龍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說幹就幹,當天晚上,便換了夜行衣服,直
    採天牢。
    
        牢獄牆高三丈,牆上插滿鐵釘,但卻阻不了玉羅剎他們。
    
        鐵飛龍躍上牆頭,道:「你去探監,我擋敵人。」
    
        玉羅剎道:「好極!」
    
        跳人裡面,真如一葉飄落,墮地無聲。
    
        玉羅剎伏在過道暗角,不久便有獄卒提燈巡過,玉羅剎一跳而出,明晃晃的劍尖在獄卒
    面門一閃,低聲喝道:「楊漣住在那號牢房?」
    
        獄卒嚇了一跳,聽了玉羅剎的話後,喜道:「你是救楊大人的嗎?他在西邊第六號牢房
    ,從這裡向右首轉過便是。」
    
        玉羅剎道:「你若說假話,我就把你一劍斬了。」
    
        獄卒頓足道:「楊大人被打得奄奄一息,你要救快點去救!」
    
        玉羅剎看他神情,知他絕不會叫嚷破壤,便依著他的指點,轉了個彆,摸到第六號牢房
    。
    
        牢房的鐵門厚達五寸,門上用一把大鐵鎖鎖著,手力多強也捏不碎,普通人休想進得。
    
        可是這卻難不了玉羅剎,她在綠林多年,對開鎖的技術,精熟異常。
    
        只見她在百寶囊中取出一條彆彆曲曲的鐵線,插進鎖孔一撩,鐵鎖應手便開,玉羅剎摸
    人牢內。
    
        牢房裡黑黝黝的,但聞得微弱的呻吟之聲,玉羅剎擦燃火石,只見楊漣披枷帶鎖,血肉
    模糊,幾乎不能辨認。
    
        楊漣驟然見有人來,已吃了驚,到看清楚是玉羅剎時,更是吃驚非小,掙扎喝道:「你
    來做什麼?」
    
        玉羅剎道:「來救你出去!」
    
        楊漣怒道:「我是朝廷大臣,豈能隨你越獄!」
    
        玉羅剎氣道:「你現在還講這套,你不要性命了麼?」
    
        楊漣道:「我縱然被殺被吊,也不關你的事。你不守王法,我豈能與你一樣?」
    
        玉羅剎罵道:「王法,王法!我說你是個大蠢材?」
    
        楊漣掙扎叫道:「你再過來,我便一頭碰死!」
    
        玉羅剎道:「你的兒子已給羅鐵臂帶到四川去了,你不想念他嗎?」
    
        她本想以親子之情打消他愚忠之念,豈料楊漣反哈哈笑道:「驄兒無恙,我尚何憂!」
    
        玉羅剎道:「哼,你是個大忠臣,但你們死後,朝中盡是奸臣,明朝的江山豈不是更快
    完蛋?」
    
        楊漣心念一動,忽又『呸』了一口說道:「忠臣豈是殺得盡的?你當我朝中無人麼了你
    看熊廷弼死了便有袁崇煥繼起,葉向高去了又有洪承疇接任。大明江山胡虜奪不去,你們流
    寇也搶不去?」
    
        楊漣以兵部大西升任左副都御史,做了幾十年官,那正統的忠君觀念已深人心肺,他把
    自己和朝廷視同一體,連來救他的玉羅剎,也給他當成『流寇』敵人了。
    
        他那料到明朝的江山在他死後便被滿清奪去,而他所推崇的洪承疇後來也做了漢奸。
    
        玉羅剎氣往上衝,道:「哼,不是看你被打成這樣,我就先把你殺了!」
    
        這剎那間,她覺得楊漣既可憐,又可笑,既可惱,但亦可佩,可佩的是他不畏權勢,敢
    劾奸閹,可憐可笑可惱的卻是他至死不悟的愚忠!
    
        楊漣聲調一低,忽道:「你去吧!你日後見了我兒,叫他不要為官,但你也不能叫他為
    寇。」
    
        玉羅剎笑道:「你兒子將來之事你也要管麼?哼,他可比你強得多,我才不叫他學你的
    糟樣子。」
    
        楊漣雙眼一翻,痰往上湧,暈了過去。
    
        這時外面已傳來腳步奔跑之聲,片刻後『捉劫獄賊呀!』
    
        之聲大起。
    
        這時玉羅剎本可伸手將楊漣救去,但她卻打消這個念頭了,一轉身闖出牢房,便跳上瓦
    面。
    
        瓦面上鐵飛龍正在以磚瓦作為武器,擲下去打那些想跳上來的錦衣衛。
    
        鐵飛龍擲得又準又勁,錦衣衛一被打中便是頭破血流。
    
        鐵飛龍見她空手上來,大為失望,問道:「找不見嗎?」
    
        玉羅剎道:「我決不救他了!」
    
        鐵飛龍心道:這孩子脾氣真怪。
    
        但機會稍縱即逝,這時錦衣衛已有數人跳上,再想劫獄,已是不能。
    
        鐵飛龍道:「那麼咱們就闖出去!」
    
        玉羅剎一口悶氣,無處發洩,一聲長笑,殺人錦衣衛群中,刷刷幾劍,隨意揮洒,劍尖
    所觸,不是穴道要害,便是關節所在,那些錦衣衛,幾曾見過這樣的劍法,片刻之間已有數
    人中劍滾下瓦面,痛得狂呼慘號。
    
        鐵飛龍道:「裳兒,不要多殺了!」
    
        雙掌疾劈,將瓦面上剩下那幾個衛士掃了下去,和玉羅剎騰身飛上民房,霎忽不見。
    
        再說自玉羅剎去後,楊漣自知過不了今夕,呆然過了一會,北鎮撫司許顯純和錦衣衛指
    揮崔應元走了進來,後面跟著兩個獄卒,提著土袋,許顯純道:「楊大人,請怒無禮,今晚
    要送大人歸天楊漣哈哈大笑,道:「你且待須臾,待我留下血書,煩你交給皇上,可不可以
    ?」
    
        崔應元道:「大人請寫。」
    
        楊漣以指蘸血,撕下白布襯衣,寫道:「漣今死杖下矣,癡心報主,愚直讎人,久拚七
    尺,不復掛念。不為張儉逃亡,亦不為楊震仰藥,欲以性命歸之朝廷……雷霆雨露,莫非天
    恩,死於詔獄,難言不得死所,何憾於天,何怨於人。惟我身副憲臣,曾受顧命。孔子云:
    「託孤寄命,臨大節而不可奪。」
    
        持此一念可以見先帝於天,對二祖十宗,皇天后土,天下萬世矣!
    
        大笑大笑還大笑,刀斫東風,於我何有哉?
    
        「崔應元看到『大笑大笑還大笑,刀斫東風,於我何有哉?』幾句,幾乎喝起采來,許
    顯純是魏忠賢乾兒子,瞧了一眼,陰沉沉的道:「還未寫完嗎?」
    
        楊漣以指蘸血,續寫道:「……血肉淋灑,死生頃刻,本司追臟,限限狠打,此豈皇上
    如天之仁,不過仇我者迫我性命,借封疆為題,徒使枉臣子之名,歸之皇上……」
    
        許顥純一把搶過,道:「哼,你這廝直到如今還敢怨懟廠臣?」
    
        『按:魏忠賢掌管廠衛,故稱廠臣。』
    
        喝道:「快動手!」
    
        兩個獄卒,將盛滿泥土的土袋壓在楊漣的面上和胸上,不消多久,楊漣便氣絕身亡。
    
        許顯純道:「把左光斗和魏大中也一並做了,免得擔心劫獄。」
    
        至於周朝瑞袁化中和顧大章卻因關在另一監牢,僥倖得以暫逃性命。
    
        楊漣的絕命書,許顯純當然不會拿給皇帝,可是崔應元巳經記熟,他是同情楊漣的人,
    後來棄職歸隱,楊漣的絕命書也就流傳開來,膾炙人口了。
    
        這絕命書既有愚忠之忱,亦有豪邁之氣,真是文如其人,既令人覺得可笑可憐,亦令人
    覺得可欽可佩。
    
        再說玉羅剎和鐵飛龍回到長安鏢局,說起楊漣之愚,玉羅剎猶覺氣悶。
    
        鐵飛龍忽道:「他雖愚忠,倒底還是一條漢子。若皇上有詔放他,那就好了。」
    
        玉羅剎拍掌笑道:「是啊,我早該想到這著,我們今次來京,為的三事,一是物色可傳
    熊經略遺書之人:二為珊瑚妹子報仇,找慕容沖和應修陽的晦氣:三是救這個頑固不化的楊
    漣。第一件事可遇而不可求:二三兩事可得人皇宮一趟,嗯,不如明晚我就單身人宮,給你
    看看慕容沖回來沒有?」
    
        鐵飛龍低首沉吟,玉羅剎道:「爹,你讓我去吧,宮中路道我比你熟,而且今晚鬧了天
    牢之後,宮中高手,必然調來,我正可乘虛而入。」
    
        鐵飛龍想起她的輕功比自已高妙,幾乎到了來去無蹤的地步。
    
        便道:「好,你小心點!若然慕容沖已經固來,你不要惹他,待我想辦法約他單打獨鬥
    。」
    
        玉羅剎點頭答應,她卻未料到,就在她離開天牢之後不到半個時辰,楊漣已被土袋悶死
    了。
    
        玉羅剎藝高膽大,第二晚果然偷偷的溜人皇宮。
    
        但她卻不知皇帝住在什麼地方,心想:「那淫婦客氏的『乳娘府』我是知道的,不如先
    到那裡,很可能小皇帝就在那兒。」
    
        主意打定,施展絕頂輕功,神不知鬼不覺的入了乳娘府,飛上客氏寢官外面的大樑,客
    氏正在裡面和女兒談話。
    
        玉羅剎心道:「聽說客氏的女兒是紅花鬼母的徒弟,不知她心性如何?」
    
        凝神靜聽。
    
        只聽得客氏道:「婷兒,你年紀也不小了,我叫皇上納你做貴妃如何!」
    
        客娉婷道:「媽,你又未老,怎麼說話如此糊塗?」
    
        客氏道:「我說你才糊塗,做貴妃有什麼不好?你先做貴妃,然後我設法令皇上把皇后
    廢掉,那時你就是皇后了。」
    
        娉婷道:「我不想守寡。」
    
        客氏道:「咦,你說什麼了你怎麼咒我的由哥兒?」
    
        娉婷道:「誰咒他,媽,你該知道我學過武功,對人的體質強弱,只要一望便知。小皇
    帝表面雖沒什麼,但你聽他說話短促,毫無遺音,身子虛浮,走路輕飄,目前不過是用補藥
    支撐罷了。媽,我敢跟你打賭,他絕對不能再活三年!」
    
        客氏一想,女兒所說,確是實情。
    
        但仍然說道:「如若你所說,那就更要預早圖謀了。我現在雖然有權有勢,但千古以來
    ,幾曾見過有乳娘可以長霸宮中之事。除非是皇太后才可垂簾聽政,永保繁華。女兒,你做
    了皇后,皇帝死後,你便是皇太后,哈,到了那時,你隨心所欲,怕什麼守寡玉羅剎心道:
    「這女人真是無恥之尤,我若非怕打草驚蛇,一劍就把她結束!」
    
        客娉婷心中也是氣悶非常,她入宮之後,見母親如此荒淫,已是極難忍受,聽了此話,
    更是又羞又氣,驀然發脾氣道:「媽,我明天要回家。」
    
        客氏道:「回家,你回什麼家?這裡就是你的家了!」
    
        娉婷道:「我要找師父去!」
    
        客氏道:「你那師父武功雖然是當世第一,卻是不識時務。」
    
        娉婷道:「我不管,我一定要去找她。」
    
        客氏道:「我祇有你一個女兒,宮中又是危機隱伏,你別瞧我有權有勢,由哥兒若然死
    了,我給人害死也說不定。你既會武功,我就全靠你保護了。」
    
        娉婷眼睛一濕,道:「那你就莫迫我做什麼貴妃,你一迫我,我馬上就走。」
    
        客氏道:「好,你不願意,我就另給你挑一門親事,新科狀元好不好?文狀元武狀元隨
    便你選。」
    
        娉婷繃臉怒道:「媽,我不准你說這個。老實說,我在這宮裡住得悶透啦。媽,明天我
    丟西山看花,你去不去?」
    
        客氏道:「我老咯,提不起這個勁啦。你看花解解悶倒是無妨。我前天才叫巧匠做了一
    輛逍遙車,就在外面走廊擺著,你去可以坐逍遙車去。在車裡你可以看到別人,別人看不到
    你,你瞧,媽多疼你。」
    
        娉婷面上現出一絲笑容,客氏忽道:「你替我端一碗參湯送給皇上吧!」
    
        娉婷道:「我不去!」
    
        客氏道:「又發脾氣啦!好,不要去。春桂,你來!」
    
        喚過一名宮娥,叫她將參湯送給皇上。
    
        宮娥提了一個鐵盒,盒內盛有參湯,盒底燒著酒精。
    
        玉羅剎瞧她走出宮門,身形一起,輕飄飄的跟在她的後面,宮娥竟是絲毫不覺。
    
        皇帝住的地方,距離乳娘府不遠,宮娥走了一會就到了。
    
        玉羅剎見官外有衛士巡邏,便伏在假山轉角,到那宮娥出來時,玉羅剎搓了一粒小小的
    泥丸,夾在兩指之間,輕輕一彈,宮娥額角上著了一彈,大聲叫嚷,衛士道:「什麼事情?
    」
    
        跑過去看,宮娥道:「我給人打了一下。你看我的頭髮都亂啦,痛得很!」
    
        衛士笑道:「你見鬼啦,我看打著那裡?」
    
        乘機揩油,撫摩宮娥的臉蛋。
    
        玉羅剎趁這時機,身形一起,掠上琉璃瓦,飄身進入內院,又躍上皇帝書房外面的橫樑
    ,外面的衛士正在飄飄然和宮娥打情罵俏,那裡知道。
    
        書房內小皇帝由校正在批閱奏疏,大臣的奏摺都給魏忠賢截去了,他祇能看一些小官的
    奏疏解解悶。
    
        看到一本,自言自語道:「咦,這個人倒大膽,居然上疏替熊廷弼喊冤,還要朕殺魏忠
    賢以謝天下,我看他叫什麼名字。」
    
        由校原非十分糊塗,只是受制於客氏已久,無法自拔。
    
        他現在已是二十歲的少年了,做著有名無實的傀儡皇帝,也覺氣悶。
    
        所以有時也找些奏疏批批,聊且過過皇帝的癮。
    
        這一本奏疏他卻不敢批了,又不甘心送給魏忠賢,看了奏疏後面的名字,喃喃說道:「
    袁崇煥,遼東大營食事,唔,我且把他記在心頭。想法用他。啊,他已經來京聽候差事,也
    好,過幾天我叫大學士去召他。可是這奏疏怎樣處置呢?」
    
        搔頭無計,忽然窗門打開,一股勁風撲了進來!
    
        由校驚叫一聲,書案上憑空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插在桌子中央,刀尖上還插有一張
    字條,。
    
        潦草的字跡寫著:「速釋楊漣,禮葬廷弼,若不依從,取你首級!」
    
        由校大叫『來人呀!』
    
        猛然想起那個奏疏,要撿起時,那奏疏已不見了?
    
        這自然是玉羅剎的傑作,她以閃電般的身手,寄簡留刀,又取了袁崇煥的奏疏飛身便走
    ,掠過假山,驀地裡呼呼風響,眼前像飛來一片紅雲,一個龐大的身影挾著兩片怪兵器驟然
    壓下,玉羅剎橫劍一披,只聽得一片破鑼似的響聲,震耳欲聾,寶劍幾乎給那兩片怪兵器挾
    出手去。
    
        定睛一看,來的是個穿著大紅僧袍的喇嘛,這人叫做昌欽大喇嘛,除了一身武功之外,
    還精於製煉補藥與房中術,由校因為無聊,縱情聲色,魏忠賢投其所好,特別禮聘這個喇嘛
    出來,讓他服侍皇上。
    
        至於皇上是否會因吃了那種『補藥』而短壽,那卻不放在魏忠賢心上了。
    
        昌欽喇咻雖然一身邪氣,武功卻是非同小可,手使兩片銅鈸,真有萬夫不當之勇,他未
    能把玉羅剎的劍奪走,也是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玉羅剎刷刷兩劍,閃電刺來,昌欽
    喇嘛展開兩片銅鈸,左右分擋,不料玉羅剎的劍法奇詭絕倫,劍鋒一轉,突然戮向中盤,昌
    欽喇嘛含胸吸腹把銅鈸一縮,未能挾著寶劍,束袍的腰帶卻被挑斷,嚇得連連後退,玉羅剎
    飛身便走,這時宮中報警之聲四起,衛士紛紛趕來,景仁官的琉璃瓦上,突然現出一條人影
    ,大聲叫道:「玉羅剎,你好大膽,這回你插冀難逃!」
    
        發話的正是慕容沖。
    
        慕容沖深知玉羅剎輕功高妙,擒她不易,並不跳下來拚,只是大聲叫道:「不要慌亂,
    速閉外出的宮門,明燈放箭,守著宮牆,然後搜索,她逃不了。」
    
        慕容沖內功深厚,聲音直傳出官外,頓時宮牆上亮起千萬盞明燈,衛士都現出身來,要
    想硬闖出去,那真是萬萬不能。
    
        玉羅剎人急計生,那宮牆上的燈籠雖如繁星密佈,光線卻並不能射到宮中內苑,玉羅剎
    一身黑色衣裳,穿花繞樹,專揀暗路潛行,並時不時施展聲東擊西之技,用石塊拋出去引開
    追近身邊的衛士。
    
        居然給她走到了客氏的乳娘府外。
    
        客氏聽得外面廝殺之聲,早已嚇得緊閉房門,遁入地窟。
    
        客娉婷仗劍守護,宮中無人,玉羅剎飄然飛人,見了那架逍遙車,微微一笑,捲起車簾
    ,躲進車內。
    
        宮中衛士紛擾半夜,不見有人闖出,大為奇怪,慕容沖率衛士步步為營,仔細搜索,直
    鬧到天明之後,閉宮大搜,仍然不見。
    
        慕容沖大為喪氣,只道玉羅剎已仗著她那絕妙的輕功,不知從什麼地方溜出去了。
    
        只好傳令停止搜索,以後加緊戒備。
    
        誰知玉羅剎正躲在逍遙車內睡覺,舒服非常。
    
        第二天中午,宮中又已寧靜如常。
    
        客娉婷本想早上出去,因慕容沖閉官大搜,已悶了半天,這時戒嚴令解,宮門開放,急
    急驅車出外,客娉婷時時出宮遊玩,衛士司空見慣,見她驅車出宮,誰敢搜索?
    
        逍遙車果然舒服,坐在上面一點不覺顛簸,不久到了西山。
    
        客娉婷正想下車賞花,忽聞得車中有細細咀嚼之聲,好像老鼠偷食似的。
    
        客娉婷怪道:「咦,這樣華麗新造的車子怎會有鼠子躲藏?」
    
        正想揭開坐墊,忽然有一股力向上一頂,客娉婷跳了起來,坐墊掀開,在那長長的可並
    坐兩人的狐裳為墊的靠背椅子下面,一個人突然坐了起來,笑道:「你好呀,多謝你的蜜棗
    和合桃脯。」
    
        原來是玉羅剎忍不著餓,偷她帶來的東西吃,越吃越有味,以致咀嚼出聲。
    
        客娉婷大吃一驚,未待拔劍,玉羅剎已一拳打碎玻璃,跳出車外去了。
    
        玉羅剎邊跑邊喊道:「喂,你的師傅已經死啦,你不出宮,你師傅傳你的武功可就白費
    心血啦!」
    
        客娉婷叫道:「是誰殺的?」
    
        玉羅剎道:「誰也沒有殺她。她是給她的賊漢子氣死的,現在武林之中,得她真傳的,
    祇有你啦!她的兒子是個膿包,不頂事。你不出去揚名立萬,替師門爭氣,你師傅死不瞑目
    !」
    
        話聲停後,人也不見了。
    
        再說鐵飛龍等了一天一夜,正是憂心仲忡,見玉羅剎回來,急問經過。
    
        玉羅剎一一告訴,鐵飛龍聽到慕容沖回來,面色一沉,聽到玉羅剎偷客娉婷的東西食,
    又哈哈大笑。
    
        說完之後,玉羅剎道:「慕容沖暫時難以找他晦氣,以後再提。熊經略的遺書,我卻覓
    得適當的人可以送了。」
    
        鐵飛龍道:「你說的是袁崇煥嗎?」
    
        玉羅剎道:「正是。起初我聽得杜明忠說他是當世奇才,還不相信,後來楊漣說他可繼
    承熊廷弼,我也還未盡信,現在看了他的奏疏,這人的確有膽有識,可以送書給他了。」
    
        鐵飛龍道:「熊經略的遺書有關國運,不可不慎。他既然在京,我叫龍大哥打探他的住
    址,咱們再去試他一試。」
    
        再說袁崇煥從關外遣散回來,聽候分發,像他這般的中級將領,在宮中數以百計,兵部
    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他拚死上疏,也無下文,這晚悶悶無聊,泡了一壺濃茶,獨坐閱讀孫子兵法,剛看了幾
    頁,房門忽然被人推開,走進一個老頭一個少女。
    
        那少女喝道:「袁崇煥,你好大膽,居然敢與魏公公作對,你還想活嗎?」
    
        袁崇煥道:「你們是誰?」
    
        玉羅剎道:「來殺你的!」
    
        從懷中抽出奏摺,朝桌上一擲,喝道:「這是不是你寫的?」
    
        袁崇煥心中一凜,想道:「我來京之後,就聞說奏疏多給客氏扣下,又聽說客氏有個女
    兒通曉武藝。莫非我的奏疏也給客氏拆去看了,叫她女兒和衛士來殺我?」
    
        卻也昂然不懼,大聲說道:「是我寫的又怎麼樣?」
    
        正是:胸中存正氣,一死又何妨欲知後事如何?
    
        請看下回分解。
    
        第廿三回劍氣騰霄三番驚大內宮闈窺秘一憤走天涯玉羅剎一笑道:「你真不怕死麼?」
    
        伸出纖纖玉指,在紫檀桌上亂劃,說話停時,桌上已現出一個大大的『殺』字,入木數
    分。
    
        袁崇煥大笑道:「我若怕死,也不上這本奏疏了,你要殺便殺,何必賣弄?」
    
        玉羅剎嗖的一聲拔出劍來,袁崇煥向前一挺,『呸』的一口唾沫吐去,眼前人影忽然不
    見,只聽得玉羅剎在耳邊笑道:「還好,沒給你弄髒我的衣裳,若弄髒了,你這個窮官兒賠
    得起嗎?」
    
        袁崇煥一怔,只見玉羅剎笑盈盈的站在他的旁邊,寶劍也已插回鞘中。
    
        袁崇煥莫名所以,鐵飛龍道:「裳兒,別開玩笑了。」
    
        玉羅剎撿衽施禮,道:「很好,你的確是個不怕死的英雄!」
    
        袁崇煥還了一禮,詫道:「你們兩位不是客魏派來的刺客麼?」
    
        玉羅剎笑道:「我們是給你送東西來的。」
    
        袁崇煥道:「什麼?」
    
        玉羅剎解開包袱,將書取出,放在桌上,袁崇煥一見封面上所題的『遼東論』三字,正
    是熊廷弼的字跡,慌忙拿了起來,揭了幾頁,『啊呀』一聲叫了出來,道:「熊經略的書怎
    麼到了你手上?」
    
        玉羅剎道:「你不必間。你若認為這本書對你還有用處,盡可收下。」
    
        袁崇煥道:「你若不說明白,我怎能要熊經略的遺書?」
    
        玉羅剎道:「你有酒嗎?」
    
        袁崇煥道:「有。」
    
        玉羅剎笑道:「你既然有酒,為何不拿出來?此事說來話長,沒有酒潤喉,怎麼說得呢
    。」
    
        袁崇煥大笑道:「原來如此,可惜沒有下酒的東西。」
    
        心裡想道:「這個女子倒真爽快!」
    
        袁崇煥取出一壺白酒,斟了三杯。
    
        玉羅剎道:「有得意之事,便可下酒。爹,我今日可要開酒戒啦!」
    
        鐵飛龍連喝三杯,笑道:「老朽在熊經略之後,又得見當世英雄,這酒戒我也開啦。」
    
        玉羅剎一邊喝酒,一邊說話,把熊廷弼將遺書託給岳嗚珂,岳鳴珂託給卓一航,而卓一
    航又託給她等事說了。
    
        袁崇煥聽得淚承雙睫,向天拜了三拜,將書收了。
    
        玉羅剎酒量不大,喝了幾杯,已微有酒意。
    
        正想告辭,忽聽得叫門之聲。
    
        袁崇煥聽她剛才所說,已知她便是名震江湖的玉羅剎,便道:「練女俠,你們暫避一避
    吧。」
    
        請他們進入廂房,把酒撤了,又取了一張桌布,鋪在書桌之上,將玉羅剎剛才所劃的『
    殺』字遮掩,然後開門。
    
        進來的是個武官,問道:「這位想必是袁相公了?」
    
        袁崇煥心道:「這人恐怕是客魏派來的了?」
    
        道:「袁崇煥便是我!」
    
        那武官道:「皇爺久慕相公之名,渴欲一見。」
    
        袁崇煥道:「你是那個皇府的?」
    
        武官道:「我是信皇府的。」
    
        信王朱由檢乃當今天子之弟,頗有禮賢下士之名,袁崇煥聽了,又是一愕。
    
        那武官道:「袁相公在八里鋪之役,大敗滿洲軍隊,誰不知道?我們的王爺欽佩得很。
    」
    
        袁崇煥心道:「朝廷便不知道。這個王爺能留心邊關之事,確是不錯。」
    
        原來朱由校的弟弟朱由檢『即後來的崇楨皇帝』比他的哥哥要精明得多,朱由校身子虛
    弱,又無太子,朱由檢早就把皇位視為『囊中之物』,也早就打算好在做了皇帝之後,要把
    魏忠賢收拾。
    
        可是他手下並無心腹大將,因此未雨綢繆,想把袁崇煥收為己用。
    
        袁崇煥這時正是鬱不得志,有人賞識,也不禁起了知遇之感,將朱由檢的請帖收下,說
    道:「煩貴官回覆皇爺,說袁某早晚必來謁見。」
    
        正想端茶送客,外面又有敲門之聲,袁崇煥心中暗笑:「我回來候職,無人理睬。今晚
    卻一連來了幾撥入,莫非時來運轉了麼?」
    
        開門處,兩個人衝了進來,只見一個是年約五十的老頭,鷹鼻獅口,相貌醜陋,另一個
    卻是錦衣衛服飾的武官。
    
        玉羅剎在廂房偷偷張望,見這個錦衣衛正是石浩,心中詫道:「石浩來做什麼?」
    
        只見石浩邁前兩步,叫道:「咦,你不是信王府的麼?你到這裡來做什麼?」
    
        信王差來邀請袁崇煥的武官名叫白廣恩,精通摔角之技,乃是信王府中數一數二的教頭
    ,見石浩喝破他的來歷,心道:「不好。這石浩乃是魏忠賢的心腹,若被他識破王爺用意,
    實有未便。」
    
        仗著本領高強,先發制人,微笑起立,拱手說道:「石指揮,你好!」
    
        冷不防手臂一圈,腳下一撥,啪的一聲,將石浩撻下台階!
    
        袁崇煥吃了一驚,說時遲,那時快,只見與石浩同來的那個老人一聲怪嘯,霎眼便欺到
    了白廣恩眼前,白廣恩身軀一矮,雙臂反抱,要用摔角中的絕技『金鯉翻身』,將他背負起
    來,再將他撻死。
    
        白廣恩招數方發,忽聽得那老人在耳邊喝道:「好小子,你找死啦!」
    
        肩頭一陣劇痛,有力也發不出來。
    
        袁崇煥喝道:「你是什麼人?膽敢到我這裡動粗!」
    
        騰地躍出,一掌橫掃。
    
        那老人叫聲『好!』
    
        雙手一送,將白廣恩也擲下台階,閃身避過了袁崇煥一掌,笑道:「你這小子不錯,怪
    不得我們的大汗看上你啦!」
    
        袁崇煥悚然一驚,縮手喝道:「什麼大汗?」
    
        那老人笑道:「不打不相識,你與我們的大汗曾幾度兵戎相見,還要問麼?」
    
        袁崇煥道:「你是努兒哈赤派來的麼?」
    
        那老人笑道:「正是。我們的大汗想請你出關,又怕你擺架子,請你不動,所以叫我來
    啦!」
    
        袁崇煥勃然大怒,斥道:「你這滿洲狗賊,居然敢到北京橫行,不給你點厲害,你當我
    們中國無人了?」
    
        呼呼兩掌,連環疾劈?
    
        那滿州武師道:「請你不動,我可要無禮啦!」
    
        左拳右指,拳擊命門,指探穴道。
    
        袁崇煥雖是大將之材,馬上馬下功夫都極了得,但這種騰挪閃展,拳劈指戮的功夫卻不
    擅長。
    
        正在吃緊,忽聽得一聲嬌笑:「袁相公,你怎麼和客人打起來啦!」
    
        那滿洲武師眼睛一亮,只見一個少女輕移玉步,笑盈盈的走了出來,但覺容光迫人,教
    人不敢仰視。
    
        玉羅剎招手笑道:「來,來!你給我說你的主人為什麼要請袁相公,說得有理,我便叫
    他隨你去。」
    
        那滿洲武師心魂迷亂,身不由巳的走了幾步,驀然想道:「這樣美若天仙的女子,何不
    將她一並捉去獻給大汗?」
    
        玉羅剎又笑道:「你從關外遠來,有錦衣衛的指揮替你帶路,想必是大有來頭的了。你
    給我說,你是朝廷中那一位貴官的客人?」
    
        袁崇煥道:「這是滿洲奸細,何必與他多說?」
    
        玉羅剎笑道:「不然,俗語云單線不成線,他若無人包庇收容,怎敢在光天化日之下,
    在京城勒迫擄人?」
    
        袁崇煥心中一凜,讓過一旁,任玉羅剎對付這個滿洲武師。
    
        那滿洲武師搖搖頭道:「小娘子,這不關你的事。你不如也隨我去吧。我們的大汗見了
    你,一定喜歡,那你就一生富貴榮華,享受不盡了。」
    
        玉羅剎面色一變,倏又笑道:「是麼?你到底說不說?」
    
        那滿洲武師見她笑語盈盈,不以為意,嘻皮笑臉,伸手來拿玉羅剎的皓腕,玉羅剎手腕
    一縮,笑道:「我比袁相公更會款待客人,你不怕麼?」
    
        那滿洲武師道:「得小娘子款待,那是求之不得!」
    
        伸手又拿,玉羅剎驀地將桌布揭起,露出那個人木三分的『殺』字,那滿洲武師驟吃一
    驚,驀覺掌風颯然,急閃避時,左邊而上,已著了一下,痛人心肺。
    
        這滿州武師名叫察克圖,乃努兒哈赤帳下數一數二的勇士,吃了大虧,怒吼一聲,呼的
    一掌,將書桌劈翻,玉羅剎早已拔劍在手,刷刷兩劍,分心直刺。
    
        察克圖雖然勇猛,怎擋得玉羅剎劍法神奇,十數招一過,便祇有招架之功,無還手之力
    。
    
        玉羅剎鬥得性起,一聲長笑,腳踏中宮,劍光一閃,直刺咽喉,忽聽得鐵飛龍喊道:「
    劍底留人!」
    
        玉羅剎劍鋒一轉,在敵人關節要害之處一點,笑道:「爹,不是你提醒,我幾乎把他殺
    了!」
    
        察克圖中劍倒地,奇痛徹骨,玉羅剎笑道:「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我要問你的話,
    剛才都已問了,你還不依實說麼?」
    
        察克圖咬著牙根,抵受痛苦,閉口不言,玉羅剎道:「哼,你還冒充什麼好漢?爹,把
    那石浩提上來,讓他也來看看!」
    
        鐵飛龍在玉羅剎動手的時候,已將白廣恩與石浩扶起,白廣恩受傷不重,自人廂房歇息
    。
    
        石浩扭傷了腿踝,被鐵飛龍按在椅上,不能動彈,眼睜睜的看著玉羅剎衝著他冷笑。
    
        石浩毛骨悚然,只聽得玉羅剎笑道:「石浩,你兩次在我劍底下逃生,今番本來不應饒
    你。但你若肯乖乖聽話,我也還可網開一面,留你殘生。」
    
        石浩不敢作聲,玉羅剎道:「我且先叫你看看榜樣。」
    
        談笑聲中,陡然一掌向察克圖脅下拍去。
    
        這一掌似乎輕飄飄的毫不用力,但察克圖受了,卻頓時慘叫狂嗥,在地上滾來滾去。
    
        剛才所受的劍傷,雖然痛人心肺,運氣還可忍受:而現在被玉羅剎輕輕一拍,體內頓如
    有千萬條毒蛇亂竄亂咬,真似心肺寸斷,五臟翻騰,饒是鐵鑄金剛,也難忍受,不禁失聲叫
    道:「我說,我說!求女英雄暫賜緩刑。」
    
        玉羅剎飛起一腳,踢他左脅穴道,一痛過後,血脈舒暢,過了一陣,察克圖低聲說道:
    「大汗派我做使者,來見魏公公。」
    
        此事在鐵飛龍與玉羅剎意料之中,卻在袁崇煥意料之外,又氣又怒,忍著不發。
    
        只聽得察克圖續道:「我臨行時,大汗對我說,熊蠻子死後,中原祇有袁崇煥還是一個
    人才,他現在雖然職低位微,但一旦握了兵權,可是咱們的勁敵。你們到了北京之後,可設
    法將他擄來,若是不能生擒,那就將他殺了。」
    
        玉羅剎聽到這裡,笑道:「很好!」
    
        袁崇煥不解其意,玉羅剎道:「敵人對你這樣忌克,熊經略的遺書付託得人了。這不是
    很好麼?」
    
        察克圖續道:「我請魏公公設法查探袁相公住址,魏公公派人到兵部一問,兵部檔案中
    存有袁相公到京後所呈遞的履歷書,立刻查了出來。可笑魏公公不識人才,還道:一個小小
    的僉事,也值得你們大汗操心。我將他傳來便是。因此他派了石指揮帶小人來。」
    
        袁崇煥心道:「好險!幸喜自己職位卑微,不為魏忠賢所注意,要不然只恐待不到今天
    ,已遭他暗害了。」
    
        鐵飛龍看了察克圖兩眼,問道:「你見過幾次奸閹?」
    
        察克圖一愕,玉羅剎道:「奸閹就是魏忠賢那廝,你不懂麼?」
    
        察克圖道:「見過兩次。一次是呈遞大汗的信件,一次是索袁相公住址。」
    
        鐵飛龍問道:「是白天還是晚上?」
    
        察克圖道:「兩次都是晚上。」
    
        鐵飛龍道:「你見奸閹之時,離得近麼?」
    
        察克圖道:「他賜我在客位上坐,離得不近也不遠。」
    
        鐵飛龍道:「約有多遠?」
    
        察克圖道:「他在東首,我在西首。中間相距約有一丈。」
    
        鐵飛龍道:「你所說的都是實話麼?」
    
        察克圖道:「無半字虛言。」
    
        玉羅剎笑道:「很好,你說了實話,我也對你慈悲了。」
    
        察克圖『謝』字未說出口,玉羅剎橫掌在他腦門一擊,察克圖哼也不哼一聲,立刻氣絕
    !
    
        玉羅剎笑道:「被我處死之人,像他這樣得以痛快身亡的,總共還不到三個。不是見他
    說了實話,我真不肯這樣慈悲!」
    
        石浩聽得心驚肉跳,面無人色!
    
        玉羅剎又道:「我連他的屍體也一並開消了吧,免得連累袁相公。」
    
        摸出一個銀瓶,將藥未洒在屍上,片刻之後,那龐大的屍身化為一攤濃血,玉羅剎以劍
    挖土,將血跡埋了。
    
        對石浩道:「現在輪到你了。我要你做什麼你便要做什麼,敢道半個不字,便叫你死得
    比他還慘?」
    
        石浩顫聲說道:「但憑女俠吩咐。」
    
        玉羅剎道:「爹,你對他說!」
    
        鐵飛龍道:「你帶我去見魏忠賢。」
    
        石浩一驚,玉羅剎瞪他一眼,石浩忙道:「我依,我依!」
    
        鐵飛龍道:「袁相公,這裡你不能住了,你到信王府暫避一避吧。白廣恩傷勢不重,還
    可以走。」
    
        提起石浩,和玉羅剎先行告辭。
    
        原來鐵飛龍見察克圓相貌和他有些相似,心中起了一個念頭,想冒充滿洲使者,將魏忠
    賢刺殺。
    
        是夜鐵飛龍和玉羅剎在長安鏢局談論,玉羅剎怕他孤掌難鳴,鐵飛龍道:「不入虎穴,
    焉得虎子!我不怕魏忠賢看破,只要他肯出來,我未容他看得清楚,已一掌將他打殺了。」
    
        玉羅剎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女魔頭,笑道:「既然如此,我也入宮便是。咱們一個明人
    ,一個暗人。你一得手,我們便立刻闖出來!」
    
        且說石浩在玉羅剎與鐵飛龍威脅之下,不敢不依。
    
        第二日晚上,果然帶了鐵飛龍悄悄進宮。
    
        魏忠賢雖然私通滿洲,但除了極有限的幾個心腹之外,還是不願人知,所以接見滿洲使
    者,都是在更深夜靜之時,連慕容沖也不讓知道。
    
        這晚正要就寢,聽得石浩求見,立刻披衣出見,走出房門,遙見石浩和那滿洲使者立在
    廳前,魏忠賢心念一動,想道:「前日那滿洲使者說起袁崇煥時,說努兒哈赤對此人甚為看
    重,我一時好奇,曾叫他若擄了袁崇煥後,先帶來讓我一見。現在只有他們二人,難道袁崇
    煥已經走開,或者是因為拒捕給他擊斃了麼?」
    
        魏忠賢心有所疑,向小黃門悄悄吩咐幾句,走出廳來,距離數丈,便背倚牆壁,揚聲叫
    道:「古魯魯,古格圖魯,巴格納特科圖圖!」
    
        魏忠賢曾跟察克圖學過幾句應酬常用的滿洲話,現在倣滿洲話的腔調,亂說一氣,若然
    來的真是滿洲使者,必定哈哈大笑,用滿洲話糾正。
    
        要知魏忠賢能把持朝政,當然也有點小聰明與應急之才,果然一試之下,鐵飛龍怔了一
    怔,待醒悟時,驟然發難,一躍而起,向魏忠賢急施撲擊,魏忠賢已奸笑一聲,按動牆壁機
    關,隱人複壁的暗室去了。
    
        鐵飛龍一擊不中,知已中計,往外便闖,那石浩也是溜滑非常,乘著鐵飛龍向魏忠賢撲
    擊之際,飛一般奔出殿外,高叫捉賊!
    
        霎時間,魏忠賢的親信護衛紛紛撲出,鐵飛龍一聲怒吼,身軀一轉,反掌一揮,礔啪兩
    聲,單掌擊斃兩名東廠樁頭,另一名椿頭,是宮中有名的力士,手揮四十斤重的大鐵鎚,趁
    勢衝入,迎頭打下,鐵飛龍又是一聲大吼,左掌往上一推,那大鐵鎚下擊之勢,竟然給他擋
    著,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他右手一起,把那名衛士倒提起來,旋風一舞,啪噠一聲,摔到
    兩三丈外!
    
        鐵飛龍掌力之雄,江湖第一,武林無雙,連紅花鬼母也要懼他三分,衛護魏忠賢的東廠
    樁頭,幾曾見過如此陣仗,一時間紛紛後退。
    
        鐵飛龍殺得興起,往人叢中闖去,忽見青光一閃,金刃劈風之聲襲到背後,鐵飛龍反手
    一掌,沒有劈著,來襲的乃是西廠的總教頭連城虎,他本來被魏忠賢調到四川去當『襲匪監
    軍』,現在又已調回宮內。
    
        連城虎的武功僅在慕容沖之下,手使的一對虎頭鉤,也是極厲害的外門兵刃,鐵飛龍給
    他一掌,緩了一緩,週圍衛士,又紛紛撲上。
    
        鐵飛龍奮起神威,掌劈指戳,卻是無法脫出重圍。
    
        但連城虎與衛士們怕他掌力厲害,也不敢欺身進迫!
    
        正激戰閒,忽聽得一人喝道:「你們退下,待我來擒這個老賊!」
    
        聲到人到,鐵飛龍一掌劈去,驀覺一股大力反推回來,倒退數步,看清楚時,原來是慕
    容沖。
    
        慕容沖給他掌力一震,也是後退數步,暗道:「這老兒果然名不虛傳!」
    
        一退復進,和鐵飛龍惡鬥。
    
        轉眼之間,拚了十餘廿招,兀是不分勝敗。
    
        慕容沖是官中第一好手,平日甚為自負。
    
        所以東西兩廠的樁頭『』樁頭『官名,相當於隊長』,大內的衛士,經他一喝之後,都
    不敢上前助戰。
    
        魏忠賢從複壁中再走出來,見此情形,不覺焦躁,心道:「有刺客人宮,還要顧什麼身
    份,擺什麼架子?」
    
        對慕容沖頗為不滿。
    
        喝道:「連總管,你上去助慕容沖把刺客拿下。」
    
        連城虎一縱遵命,護手鉤斜裡劈進,鐵飛龍反手一奪,給慕容沖格開,再騰起一腳,連
    城虎已閃到身後,護手鉤往下一拉,眼看就要把鐵飛龍的皮肉撕開,而慕容沖左拳右掌,又
    已打到胸前。
    
        好個鐵飛龍,臨危不亂,橫腳一擋,將慕容沖的拳掌一齊盪開,驀然一個旋身,攏指一
    拂,連城虎雙鉤方出,忽覺手腕一痛,急忙跳開,只見寸關尺處,又紅又腫,竟如給火鐵烙
    成了一個指印:大吃一驚,不敢偷襲,雙鉤一立,護身待敵。
    
        慕容沖兩記衝拳,將鐵飛龍招數引過一邊。
    
        連城虎定了定神,這才把雙鉤展開,從旁側擊!
    
        魏忠賢喝道:「你們務要把這刺客生擒。看他是何人指使?」
    
        把手一揮,樁頭衛士在四週佈成了銅牆鐵壁,應修陽新招納了兩個高手,也來助戰。
    
        鐵飛龍鬥慕容沖一人已感吃力,以一敵四,更是不堪。
    
        看形勢衝又衝不出丟。
    
        只有拚命支撐,等玉羅剎來援。
    
        偏偏玉羅剎又毫無影跡。
    
        不知道那裡去了。
    
        再說客娉婷那日從西山回來之後,心中鬱鬱,鎮日無歡。
    
        想起了玉羅剎的話,不知是真是假。
    
        這日獨坐深宮,思潮浪湧,一忽兒想道:玉羅剎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想來不會亂說。
    
        若然我的師父真個死了,我還留在宮中做甚?
    
        一忽兒想道:我母親只有我一個女兒,宮中又是危機隱伏,她與我相依為命,我又怎忍
    與她分離?
    
        正自思量不定,忽聽得有人在窗外輕輕敲了兩下,客娉婷問道:「是誰?」
    
        窗外一個低沉的聲音應道:「不要作聲,是我,快快開門!」
    
        這聲音好熟,客娉婷怔了一怔,低低叫了一聲:「玉羅剎?」
    
        門外的人笑道:「是呀!我有事求你來了!」
    
        按說玉羅剎曾與紅花鬼母為敵,又興客魏作對,乃是客娉婷的『敵人』,可是客娉婷不
    知怎的,對她毫無『敵意』,尤其是前兩日與她接觸之後,更覺得玉羅剎有一種異乎常人的
    吸引力,她那豪邁的性格,爽朗的笑聲,似乎是從另一個世界中來的人!
    
        尤其當客娉婷拿她與官中那些人相比的時候,這種感覺與印象,便更鮮明。
    
        客娉婷又覺得她在某些地方,有點似自己的師父,但比自己的師父,更為剛強可愛,甚
    至玉羅剎的生活,也構成了客娉婷幻想的一部分。
    
        那種風高月異,一劍往來,闖蕩江湖,縱橫綠林的生活,對於在深宮中的客娉婷,簡直
    是一種誘惑,客娉婷每當想起了玉羅剎時,也常聯想到外面無限廣闊的世界,聯想到那些帶
    著傳奇色彩的江湖人物。
    
        客娉婷對於玉羅剎不僅是羨慕,簡直是有點傾倒了。
    
        今晚,玉羅剎低沉的笑聲,又在她的耳邊響起來了,這聲音,這帶著命令語氣的語音,
    令客娉婷感到有一股不能抗拒的力量,她毫不躊躇的打開了門,把她的『敵人』放了進來。
    
        玉羅剎像一股風似的跑了進來,隨手把房門掩上,客娉婷道:「你怎麼又偷進宮來?我
    的逍遙車小皇帝要去了,可沒辦法把你再帶出宮了。」
    
        玉羅剎噗嗤一笑,忽而端肅面容,低聲說道:「客娉婷,我要問你一句話!」
    
        客娉婷道:「請說!」
    
        玉羅剎道:「你願不願滿州韃子打進關來,願不願他們把咱們漢人的江山佔去!」
    
        客娉婷跳起來道:「這還用問嗎?當然不願!」
    
        玉羅剎道:「好,你既然不願,那麼就替我做兩件事!」
    
        客娉婷道:「你說吧,祇要我做得到!」
    
        玉羅剎道:「第一件是替我把魏忠賢刺殺了!」
    
        客娉婷驚道:「為什麼?」
    
        客娉婷雖然不知道自己乃是魏忠賢的私生女兒,但魏忠賢對她十分寵愛,她卻感覺得到
    。
    
        而且魏忠賢和他母親十分要好,常常聚在密室談話,她也是知道的。
    
        玉羅剎見她面色驚疑,在她耳邊低聲說道:「他便是通番賣國的漢奸!」
    
        客娉婷身軀顫戰,玉羅剎那種斬釘截鐵的語調,令她不能不信,不禁問道:「還有誰嗎
    ?」
    
        她十分害怕母親也和魏忠賢同謀,寒意直透心頭,聲音也顫抖了。
    
        玉羅剎道:「還有誰我也不盡知道,我只知道還有一個應修陽。應修陽的武功在你之上
    ,你不必打草驚蛇,讓我們來收拾他吧。」
    
        客娉婷透了口氣,問道:「第二件事又是什麼?」
    
        玉羅剎道:「我的義父被他們圍困在前面青陽宮中,你設法將他救出來!」
    
        原來玉羅剎趁著石浩帶鐵飛龍入宮的當兒,也暗暗跟入,她到魏忠賢所居的青陽宮時,
    鐵飛龍已和慕容沖連城虎打了起來。
    
        玉羅剎一看下面形勢,心道:「糟了,我只道義父一舉手便能將那奸閹除掉,誰知又被
    奸閱逃脫,反而把宮中侍衛全都驚動,就是自己下去,也只能幫助義父多抵禦一些時候,要
    逃出去,這可是萬萬不能!」
    
        焦急之極,驀然想起了客娉婷,想起了客娉婷那晚和她母親的爭論。
    
        心想:看那客娉婷的言行舉止,和她母親大大不同,我姑且去試一試。
    
        客娉婷聽了玉羅剎所求的第二件事,又是一驚,道:「我本事低微,如何能救你的義父
    ?」
    
        玉羅剎道:「鬥智不鬥力,你只要設法把宮中的幾個高手引開便行。」
    
        客娉婷想了一想,計上心頭,道:「好,我聽姐姐的話,姑且試它一試。」
    
        在玉羅剎耳邊說了幾句,玉羅剎笑道:「好,就這樣辦吧,你真是我的好妹妹。」
    
        在她額上輕輕親了一下,『立刻穿窗飛出,客娉婷衝口叫了一句』姐姐『,正自不好意
    思,忽聽玉羅剎也稱她』妹妹『,遠親了她一下,心中甜絲絲的,什麼也願替玉羅剎做,自
    己也莫名其妙,為什麼玉羅剎對她的吸引力如此之大。再說鐵飛龍苦鬥四名高手,初時還能
    以掌力自保,漸漸力竭筋疲,險招屢見,玉羅剎仍不見來。心道:不道我今日斃命於此,我
    死也得把那奷閹的陰謀揭露!這時慕容沖看看便將得手,心中大喜,劈面一拳,將鐵飛龍的
    招數引開,左手駢指照他的脅下關元穴一點,忽聽得鐵飛龍大叫道:「魏忠賢通番賣國,萬
    死不足以蔽其辜,你們為虎作倀,將來也難逃公道!」
    
        慕容沖驀吃一驚,手指斜斜往外一滑。
    
        魏忠賢大怒喝道:「賊子胡說,把他擊殺了吧!」
    
        慕容沖略一猶疑,忽聽得有人叫道:「火,火!」
    
        魏忠賢吃了一驚,叫道:「快出去看,是那裡起火?」
    
        話聲未停,忽地一聲慘厲的叫喊掠過夜空:「救命呀,救命!」
    
        魏忠賢心驚膽戰,這正是客娉婷的呼救之聲。
    
        近門口瞭望的衛士報道:「奉聖夫人宮中起火!」
    
        緊接著客娉婷淒厲的叫聲之後,外面又傳來一聲長笑,接著是四面屋瓦拋擲之聲,石浩
    站在魏忠賢之後,頓時面色灰白,慘無人色,顫聲叫道:「是、是玉……玉……玉羅剎!」
    
        玉羅剎曾兩次大鬧皇宮,魏忠賢深知她的厲害,而且聽外面聲響,似乎來的還不止一人
    ,嚇得連忙叫道:「快分出人去救奉聖夫人!」
    
        這些都是客娉婷與玉羅剎的故弄玄虛。
    
        客娉婷自己放火,自己叫喊,裝作給人追殺的樣子:而玉羅剎則仗著絕妙的輕功,在琉
    璃瓦上,東擲一片屋瓦,西拋一個磚頭,聽起來就好似四面都有敵人。
    
        魏忠賢所住的青陽宮和客氏所住的乳娘府相距甚近,火光融融,觸目驚心,更加上客娉
    婷高叫救命之聲,和玉羅剎滿含殺氣的笑聲,雜成一片,更加強了恐怖的氣氛。
    
        圍堵鐵飛龍的樁頭衛士,已有一半衝出門去。
    
        慕容沖虛晃一拳,也奔出門外。
    
        鐵飛龍精神大振,呼呼兩掌,把連城虎與另一高手迫開,驟然拔出一根匕首,向慕容沖
    背心一擲,高叫道:「慕容賊子,接這個!」
    
        慕容沖頭也不回,反手一捉,將匕首接著,正想還擲,忽聽得鐵飛龍又叫道:「你好好
    看清楚了!」
    
        慕容沖心念一動,隨手將匕首放人暗器囊中,縱身出門,直奔客氏的乳娘府。
    
        魏忠賢又叫道:「連城虎,你們將這老兒亂刀斬死算了。」
    
        剩下的一小半衛士,刀槍紛舉,四面戮來,鐵飛龍一聲大喝,疾的抓著一名衛士後心,
    向外便摔,那衛士龐大的身軀從刀槍林立的上空飛過,眾人發一聲喊,急急閃開,鐵飛龍哈
    哈大笑,依法炮製,連擲三名樁頭,連城虎大怒,雙鉤急斫。
    
        驀地裡一聲長笑,玉羅剎突然從琉璃瓦面跳了下來,在半空連人帶劍轉了個大圓圈,宛
    如一團銀色的光環,從空飛降,搶過來的幾名樁頭衛士,給劍光一盪,手斷足折,紛紛閃讓
    !
    
        魏忠賢大吃一驚,石浩叫道:「不好,快躲!」
    
        魏忠賢躲進暗室,石浩急忙也跟了進去。
    
        這樣一來,圍攻鐵飛龍的雖然還有十餘廿人,已都折了銳氣。
    
        玉羅剎展開獨門劍法,招招快,招招辣,閃電驚颼,恰如彩蝶穿花,左一劍,右一劍,
    劍失所刺,都是敵人的關節要害,霎忽之間,已有五六名衛士中劍倒地,聲聲慘號,玉羅剎
    喝道:「擋我者死,讓我者生!」
    
        長笑聲中,衝開了一條血路,殺人重圍。
    
        這一來,連城虎興應修陽新招請來的兩名高手也有點慌了!
    
        玉羅剎挺劍猛撲,一招『玉女穿針』,疾刺連城虎背後的『魂門穴』,連城虎雙鉤一剪
    ,鐵飛龍忽然大喝一聲,劈手把鉤奪過,一鉤鉤去,只聽得『嗤』的一聲,將連城虎衣襟撕
    下一大塊!
    
        但連城虎也逃出去了。
    
        高手遁逃,眾衛士無心戀戰,玉羅剎運劍如風,直殺出去,鐵飛龍拳打掌劈,猶如巨斧
    鐵鎚,更是銳不可當,衛士們那裡敢追。
    
        玉羅剎熟悉宮中道路,片刻之後已帶了鐵飛龍闖出了神武門,翻過量山去了。
    
        再說慕容沖等趕去救火,只見客娉婷披頭散髮,左肩染血,慕容沖大吃一驚,卻不見敵
    人,客娉婷道:「刺客已經走了,我給那女魔頭刺了一劍,幸好受傷不重,救火要緊!」
    
        慕容沖一看,心裡起疑,暗想道:「玉羅剎劍法何等厲害,一出手便是刺人關節穴道,
    難道她對這小丫頭卻手下留情麼?」
    
        火勢不大,人多手眾,不用多久,便把火撲滅,客氏把女兒拉人房去換衣服,裹傷口,
    將玉羅剎咒罵不休,客娉婷卻暗暗好笑。
    
        這創傷是她自己刺的,不過將皮膚割開了一條裂口而已,連骨頭都沒有觸著,根本算不
    了什麼。
    
        鬧了半夜,神武門的守衛報道刺客已經逃去,魏忠賢這才吁了口氣,吩咐手下輪班看守
    ,不得放鬆,自己卻悄悄去乳娘府探望客氏。
    
        這時客娉婷已換了衣服,躺在床上假寢,玉羅剎的話一直在她心上翻騰,忽聽得母親和
    魏忠賢的腳步聲到了門外,客娉婷的心──亂跳,想道:「我應不應聽玉羅剎的話,將他刺
    殺呢?」
    
        房中火光一亮,客娉婷感覺到魏忠賢正彎下頭來看她。
    
        客娉婷想道:「我現在只要略一動手,就可將他殺掉,可是母親在這兒,我怎可今她見
    著鮮血淋灑!」
    
        客氏低聲喚道:「婷兒!」
    
        客娉婷假裝熟睡,動也不動。
    
        客氏道:「嗯,她睡著啦!」
    
        魏忠賢道:「她的傷厲害嗎?」
    
        客氏道:「幸而還不緊要。」
    
        魏忠賢道:「嗯,她也可憐,咱們把她接到官內,原是想讓她享福,今夜反而累了她替
    我受傷了。」
    
        客氏道:「什麼?替你受傷?」
    
        魏忠賢道:「你不知道嗎?那些刺客本來是想刺殺我的。」
    
        客娉婷身軀微微顫動,魏忠賢輕聲說道:「咱們不要在這兒談話啦,提防把她吵醒。」
    
        攜著客氏的手,輕輕走了出去,又輕輕把門關上。
    
        客娉婷聽在耳內,不覺疑團大起,想道:為什麼魏忠賢對我這樣好?
    
        好像把我當成女兒一般?
    
        就算他和母親要好,也不必對我這樣好?
    
        聽說他對東林黨人非常毒辣,但卻又對我這樣慈祥?
    
        這是為了什麼,為了什麼呢?
    
        以往,客娉婷因為憎厭魏忠賢,每逢他來找母親談話時,她總是避開,壓根兒沒有起過
    偷聽的念頭。
    
        可是今晚玉羅剎的話引起了她心裡的波瀾,魏忠賢的態度又引起了她的疑惑,於是她悄
    悄的披衣起床,循著魏忠賢和母親的腳步聲,跟蹤偷聽。
    
        密室中燭光搖曳,客娉婷偷偷用口水濕了窗紙,偷看進去,只見魏忠賢的手搭在母親肩
    上,形狀十分親暱,客娉婷皺了眉頭,只聽得魏忠賢道:「再過幾天便是婷兒二十歲的生日
    了,是嗎?」
    
        客氏道:「是呀,我以為你忘記了,還算你有點良心。」
    
        客娉婷的心卜通一跳,想道:「咦,他怎麼知道我的生日?」
    
        只聽得魏忠賢又道:「自從把她接到皇宮之後,她好像有什麼心事似的,線是鬱鬱不樂
    。為了什麼,你有問過她嗎?是不是年紀大了,想要女婿了。她不願做皇上的妃子也不緊要
    ,朝中文武大臣,皇孫分子,祇要她歡喜就成。」
    
        客氏噗嗤一笑,忽而又嘆了口氣,唉聲說道:「是想女婿倒好辦了。她才不想要女婿呢
    。我也不知道她為了什麼不樂,小時候蹦蹦跳跳頑皮透頂的孩子,現在你想逗她多說兩句話
    也難,每逢和她談話,她不是說想回以前的老家,就是說想去找師父。真把我氣壞了。」
    
        魏忠賢嘆了口氣,道:「這丫頭難道是天生的賤命?」
    
        客氏幽幽說道:「你不要這樣說。其實以前在鄉下的日子雖然苦些,也有它的好處。」
    
        魏忠賢淡淡一笑。
    
        客氏續道:「想起以前,咱們在鄉下何等風流快活?」
    
        魏忠賢笑道:「你現在何嘗不風流快活?」
    
        客氏面上一紅,『啐』了一口道:「真是狗嘴裡長不出象牙。我是說現在可要比從前操
    心多了,既要提防東林黨人的攻擊:又要擔心皇帝長大之後,咱們的權位不能久長,聽娉婷
    說,這小皇帝身子虛弱,只怕性命不久,若換了新皇帝,咱們的下場如何,還不知道呢!」
    
        魏忠賢大笑道:「現在滿朝文武,不是我的乾兒,便是我的門生,我又掌管東西二廠,
    新皇帝又怎麼樣?誰聽話咱們就給誰做皇帝。哈哈,想當日我在鄉下被人罵做流氓『混混』
    ,那些人可料不到我今日做了『九千歲』,哼,不止是『九千歲』,連『萬歲』也在我這個
    」九千歲「的掌握之中。」
    
        客氏仍是毫無笑容,續道:「而且還要擔心刺客,像今天晚上,連娉婷都給弄傷,真把
    我嚇死了。不是說笑話,我簡直覺得比起以前在鄉下和你偷情之時,還更擔心害怕!」
    
        魏忠賢又是一陣大笑,道:「那麼說來,你當年還是不要進宮做乳母的好:而我,淨了
    身做太監,那就更冤枉啦!若不是貪囡富貴,咱們在你那癆病鬼丈夫死了之後,可以光明正
    大住在一塊,多養幾個胖娃娃,俺魏忠賢也不至於斷子絕孫,現在祇有一個賤丫頭,而且還
    不能叫她知道我是她的生身父親。」
    
        客娉婷一路聽一路發慌,聽到這裡,只覺手足冰冷,心如刀割,她絕未料到魏忠賢這奸
    閹竟是她的生身父親,一時間憤怒,羞慚、受侮屏、受損害,種種情緒糾結在一起,那種感
    覺就如給人吐了一口唾沫在臉上一般,比死還要難受!
    
        客娉婷恨不得有個地洞鑽下去,從此永不見人。
    
        她掩著臉孔幾乎哭出聲來,無心再聽,轉身便跑,剛繞過迴廊,忽見一條人影,疾如鷹
    隼的從琉璃瓦面飛來,客娉婷縮身在盤龍大柱之後,看清楚這人影乃是慕容沖,奇道:「這
    樣深夜,他還來這裡做什麼?」
    
        慕容沖飛身攀上了客氏寢官外面的大樑,蜷伏不動。
    
        客娉婷這時情緒十分激動,也不願現身和慕容沖招呼,繞過迴廊,拐了兩個彎,回到自
    己房中,就在黑暗之中,坐在床上,癡癡默想。
    
        且說慕容沖在鐵飛龍與玉羅剎走後,撲滅了乳娘府的火,回到房中,摸出鐵飛龍擲他的
    那柄匕首一看,只見匕首尖端,穿著一張紙片,上面寫道:「我約你在己日後中午時分,在
    秘魔岩單打獨鬥,雙方不許邀請幫手助掌,敢來是英雄,不敢來是狗熊『鐵飛龍白。』慕容
    沖氣道:「鐵老賊欺我太甚,我勝不了你也不見得會敗在你的手上,怕你什麼?」
    
        隨手把紙片一團,丟在地上。
    
        若在平日,慕容沖接到這樣一個勁敵的比武邀帖,必然潛心細想破敵之法。
    
        可是今晚他的思想卻被另一件更重大的事情吸引了去,鐵飛龍在青陽宮當眾大罵的聲音
    :「魏忠賢,你這通番賣國的奸賊!」
    
        就像在他心上投下一塊大石,激起了波濤。
    
        『魏忠賢到底是不是通番賣國的漢奷呢?』
    
        慕容沖想。
    
        他想起了當鐵飛龍大罵之後,魏忠賢暴怒如雷的神情,又想起了平日魏忠賢和應修陽連
    城虎等聚談,常常將他撇開的事,愈想愈可疑,心道:這鐵老賊雖然橫蠻,但在武林中卻是
    有身份的人物,料他不會胡說亂道。
    
        慕容沖是甘肅回人,天生神力,後來被西北的獨行大盜焦蠻子收為徒弟,練了鷹爪功和
    鐵布衫,又到崑崙山定虛大師門下學了七十二路神拳,從此闖蕩江湖,聲名大起。
    
        後來神宗開榜招考禁衛軍,他想圖個功名,封妻蔭子,便進京投考,又得人保薦,便在
    禁衛軍中當上了一名『都指揮』,一做便做了十餘年。
    
        慕容沖武功雖然極高,可是不善巴結,而且他又自恃本領,目空一切,和同僚也不融洽
    ,因此做了十多年的『都指揮』,始終不得升級。
    
        直到魏忠賢握權之後,知他武功確是高強,想把他收為已用。
    
        於是一升就把他連升三級,不到半年,便做到了東廠的總教頭。
    
        慕容沖滿腦子富貴功名之念,得魏忠賢一手提拔,當然感激。
    
        可是他也還有幾分梗直,對魏忠賢的殘害忠賢,有時也會反感。
    
        但雖然如此,他求富貴功名之念,壓倒了那一點善良正直之心,於是不自覺的被魏忠賢
    利用,做了他的走狗。
    
        可是,今夜,當慕容沖想起了魏忠賢確有私通滿州的嫌疑時,他再也抑制不住情緒的波
    動了。
    
        他想:「若然魏忠賢真是漢奸的話,豈不連累我也蒙了惡名?」
    
        要知慕容沖素以英雄自命,雖然其實他不過是權門鷹犬,但自己卻不自知。
    
        這時他一想再想,苦悶非常。
    
        想離開魏忠賢又捨不得目前地位,若不雜開,又怕魏忠賢真是漢奸。
    
        想了許久,聽得敲了四更,他忽然起了一個念頭:何不自己去查個水落石出。
    
        於是他先到魏忠賢的青陽宮,再到客氏的乳娘府。
    
        魏忠賢和客氏的談話還在繼續,慕容沖伏在外面大樑置耳細聽。
    
        只聽得魏忠賢笑殖:「娉婷想些什麼,我也懶得再管她了。」
    
        客氏道:「呸,自己的親生女兒都不管麼?」
    
        慕容沖吃了一驚,心想:原來那小丫頭竟是他的女兒!
    
        魏忠賢道:「不是不菅,你不見我很疼她麼?是管不了,不好管。她每次見我都不喜歡
    和我說話,我怎麼能跟她談心。」
    
        客氏默然不語,久久方道:「你說,要不要告訴她生身之父是誰?」
    
        魏忠賢忙搖手道:「千萬別說。」
    
        過了一陣,魏忠賢又道:「你擔心萬一將來新皇帝即位,會對咱們不利,我看,你這擔
    心大可不必。」
    
        客氏道:「為什麼了你還是恃著滿朝文武,不是你的乾兒就是你的門生嗎?可是你這些
    乾兒門生,都是些趨炎附勢之輩,冰山欲倒之時,你怕他們不另找靠山麼?」
    
        魏忠貿乾笑雨聲,道:「這個,也在我意料之中,可是,娘子,你有所不知。」
    
        客氏道:「什麼?」
    
        魏忠賢道:「只怕等不到新君即位,滿州韃子,便要打進關了。」
    
        客氏道:「那豈不更糟?」
    
        魏忠賢答道:「那有什麼可怕?滿州得了天下,咱們的富貴更可保持?」
    
        客氏叫道:「什麼了你私通滿州嗎?」
    
        魏忠賢道:「小聲一點。俗語云:識時務者為俊傑。現在內有盜寇紛起,外有強敵窺伺
    。不亡於寇,便亡於敵,總之,明室的江山是不能長久的了。與其亡於流寇,不如亡於滿州
    ,亡於流寇,咱們死無葬身之地,亡於滿州,咱們最不濟還有口飯吃。你說吧,我說的有沒
    有道理?」
    
        客氏沉思良久,嘆口氣道:「你的聰明計智,一向在我之上,不過,我總不願你背上通
    番賣國的惡名。呀,事到如今,我也沒有主意了!」
    
        『我也沒有主意了!』
    
        慕容沖聽到這兒,只感到一陣混亂迷茫,幾乎跌下大樑,想道:「他果真是通番賣國,
    這可怎麼好呢?苦背判他吧?他是一手提拔自己的恩人!順從他吧?事情敗露,必然為人唾
    罵,那時就真的不是英雄而是狗熊了!」
    
        聽得魏忠賢向客氏告辭,慕容沖急忙飄身先出。
    
        掠過兩重瓦面,忽聽得下面有低低啜泣之聲。
    
        慕容沖道:「咦,這不是客娉婷嗎?她怎麼現在未睡?」
    
        想起她今晚所受『劍傷』的可疑痕跡,不覺停下步來。
    
        正是:緊要關頭臨考撿,各懷心事口難言。
    
        欲知後事如何?
    
        請看下回分解。
    
        第廿四回轉念棄屠刀深仇頓解真情傳彩筆舊侶難忘慕容沖腳勾屋簷,用個『倒捲簾』的
    姿勢,伏耳細聽。
    
        忽見房中火光一亮,客娉婷點起紅燭,嗚咽叫道:「我不要這樣的父親。」
    
        慕容沖心想:「咦,她知道了!」
    
        偷窺進去,見客娉婷拿起一個碾玉人像,在燭光下一晃,啐了一口,突然用力一摔,把
    它摔得四分五裂。
    
        這是魏忠賢的塑像。
    
        四川巡撫為了討好魏忠賢和客氏,覓了上好的和闐美玉,塑了魏忠賢和客氏的像,送給
    他們。
    
        客氏想令女兒對魏忠賢發生好感,因此一定要把這兩座碾玉人像,擺在客娉婷的�菪x上
    。
    
        客娉婷當時莫名其妙,也曾提過疑問,客氏答道:「這樣的美玉是稀世奇珍,送給你做
    小擺設不好嗎?你何必管它是誰的像。」
    
        客娉婷雖然憎厭魏忠賢,但為了順從母意,對這點小事也就不再爭論,隨手把它擺在一
    個角落。
    
        慕容沖瞧得清清楚楚,暗叫可惜,想道:「她怎麼把魏忠賢恨成這樣?」
    
        只見客娉婷又拿起了母親的塑像,端詳了好一會子,想摔卻又收回,喃喃說道:「如果
    你也像他一樣通番賣國,我也不要你這樣的母親?」
    
        客娉婷哺哺自語,聲音甚小,但聽在慕容沖心上,卻如一聲霹靂,震動起來。
    
        心道:「客娉婷在宮中比公主還要尊榮,但當她知道生身之父是個國番賣國的漢奸之後
    ,就恨成這樣!」
    
        客娉婷在房中悉悉索索收抬衣物,打了一個小包裹,滿屋珍寶玩物,她一件都不要。
    
        最後她拿起了母親的塑像,在燭光下又端詳了好一會子,嘆了口氣,想把它塞入包裹,
    忽又放下,哺喃自語道:「這兩座像原是相連的,我既摔了那座,要這座做什麼,還是不帶
    的好。」
    
        隨手又把那玉像放回�菪x。
    
        長夜將盡,天邊露出一線曙光。
    
        客娉婷道:「母親啊!這是我陪伴你的最後一晚了。」
    
        抬頭望窗外天色,自語道:「現在還不能出去。」
    
        坐在梳�菪x前,抄出幾張雪白的錦箋,提起狼毫便寫,寫一行,停一停,又低低抽泣起
    來了。
    
        慕容沖心道:「她想必是留書給她的母親,從此永不回宮了。」
    
        又想道:「客娉婷身份如同公主,她也毫不留戀。我這東廠總教頭算得什麼?」
    
        血液沸騰,面上陣陣發熱。
    
        想道:「我七尺之軀,昂藏男子,難道就比不上這小丫頭。」
    
        飄身飛出宮殿,回頭一看,只見客娉婷已吹熄燭光,天色大白了。
    
        慕容沖走到御苑低首沉思,忽聽得有人叫道:「慕容總管,你早!」
    
        慕容沖拾頭一看,卻是應修陽。
    
        驀然想起此人亦是通番賣國的漢奸之一,想道:「我若要把他打死,那是易如反掌!但
    魏忠賢到底曾是提拔過我的人,我不幫他,也不必與他為敵。罷,罷,我慕容沖所遇非人,
    只好倒楣這一輩子,從此遁跡深山,再也不理世事了!」
    
        應修陽見慕容沖神色有異,甚為驚詫,上前拍慕容沖的肩膊。
    
        慕容沖冷冷的把應修陽推開,道:「你這樣早幹嘛?」
    
        應修陽諂笑道:「我去問候奉聖夫人。你去不去?」
    
        慕容沖好生厭煩,道:「不去!」
    
        應修陽更是詫異,目送慕容沖的背影隱在假山花木叢中,便急忙尋覓了一個內監,低低
    吩咐幾句,然後到乳娘府恭候通傳。
    
        再說鐵飛龍回到長安鏢局,聽玉羅剎談起客娉婷放火焚屋之事,掀鬢笑道:「想不到客
    氏這妖婦還有如此一個女兒!」
    
        接著他也和玉羅剎談起,已約了慕容沖單打獨鬥之事。
    
        玉羅剎道:「你敢所定他真肯單身赴約嗎?」
    
        鐵飛龍道:「慕容沖以英雄自命,他若不來,豈不怕江湖笑話嗎?裳兒,我可要先和你
    說好,你千萬不能出手,你若出手,咱們父女的情份便斷了。」
    
        玉羅剎笑道:「這點江湖規矩難道我還不懂!」
    
        鐵飛龍笑道:「我知道你懂。但我也知道你最喜歡和人打架。」
    
        玉羅剎一笑走出,偷偷去找長安鏢局的總鏢頭龍達三商量。
    
        三天之後,鐵飛龍到秘魔崖等候,過了一陣,果然見慕容沖單身前來。
    
        鐵飛龍想起女兒的仇恨,心頭火起,大吼一聲,托地跳將出去。
    
        慕容沖道:「鐵老兒,你我何必一拚生死。」
    
        鐵飛龍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慕容沖打了一個寒顫,想道:「這幾年來,我雖然替魏忠賢殺過不少好人。但鐵珊瑚可
    不是我動手殺的。」
    
        鐵飛龍又喝道:「你還不肯上前領死嗎?你想向我求情那可是萬萬不能!」
    
        慕容沖哺哺說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好呀!那你就動手吧!可是我慕容沖也非無
    名之輩,咱們就比三場,你若勝了,我把命給你。」
    
        鐵飛龍道:「怎麼比法?」
    
        慕容沖道:「文比一場,武比一場,半文半武也比一場。」
    
        鐵飛龍冷笑道:「哼,誰耐煩和你文比武比,囉唆不清。我告訴你,這是報仇,不是比
    武。咱們乾脆在拳頭上見個輸嬴!」
    
        雙臂箕張,一掠丈許,驟然展出七擒掌中的殺手,向慕容沖背心便抓,慕容沖怒叫道:
    「鐵老兒,你欺我太甚?」
    
        想道:「我本應和他解釋,但此時讓他,他反當我是怕他了。」
    
        身軀一矮,嗖的一拳向鐵飛龍胸膛打去,鐵飛龍一掌撥開,兩人風馳電掣般的打將起來
    ,拳掌起處,全帶勁風,霎時間砂飛石走,林鳥驚飛。
    
        一個是神拳無敵,一個是鐵掌無雙,鬥了半個時辰,兀是不分勝負。
    
        玉羅剎隱身在峰頂觀望,也覺觸目驚心。
    
        本來鐵飛龍是不許玉羅剎來的,玉羅剎卻偷偷和龍達三來了。
    
        他們怕鐵飛龍看見。
    
        所以埋伏在秘魔岩岩頂的大石之後,在石隙中張望出去。
    
        打了一陣,忽見慕容沖連連大吼,拳如雨下,鐵飛龍步步退讓,龍達三大為吃驚。
    
        玉羅剎笑道:「無妨,慕容沖仗著身強力壯,想一鼓氣把我爹爹打倒。用的是峨眉鎮山
    之寶的降龍伏虎拳。可是我爹爹解拆得非常之好,他用的是半守半攻的雷霆八卦掌,你不見
    他的掌法步法絲毫不亂嗎?」
    
        龍達三一看,見鐵飛龍腳踏八卦方位。
    
        了雖然連連後退,卻果然是絲毫不亂,掌法沉穩之極,山風過耳,隱隱挾有風雷之聲。
    
        龍達三笑道:「我久聞鐵老的雷霆八卦掌中有一種專解強敵攻勢的反攻掌法,卻從未曾
    見他用過。不圖今日得見。」
    
        玉羅剎道:「快看!快看!這樣的拳法,你若錯過,今生就難得再有機會了。」
    
        龍達三不再說話,凝神觀看,只見岩下形勢又變,鐵飛龍一聲大吼,雙掌連環疾擊,滾
    滾而上,這回輪到慕容沖連連後退了。
    
        龍達三喜道:「薑是老的辣。慕容沖武功雖高,不是你乾爹對手。」
    
        玉羅剎道:「要分勝負,那還早呢!」
    
        但見慕容沖雖然後退,拳法也仍不亂。
    
        原來慕容沖也是經驗非常豐富之人,一見強攻不下,立刻變招。
    
        將七十二路神拳,展得風雨不透!
    
        鐵飛龍掌法雖然凌厲之極,卻也攻不破他的鐵壁銅牆。
    
        兩人拚鬥了一百來招,兀是不分勝負。
    
        驀聽得鐵飛龍和慕容沖一齊大吼,慕容沖『蓬』的一拳,打中了鐵飛龍肩膊:鐵飛龍霹
    靂一掌,也掃中了慕容沖腰骨,兩人各運內功抵禦,向旁斜躍三步。
    
        慕容沖叫道:「鐵老兒,你打不嬴我,我也打不嬴你,這場扯平了吧。蠻打有什麼意思
    ?」
    
        鐵飛龍怒道:「咱們今日是死方休!」
    
        慕容沖道:「這場算是武比,咱們再比一場文的,一場半文半武的。我若輸了,就在你
    的眼前自盡!」
    
        鐵飛龍道:「君子一言,」慕容沖接道:「快馬一鞭!」
    
        鐵飛龍道:「那麼就依你劃出的道兒辦,如何比法?」
    
        慕容沖取出一個盛暗器的皮囊將暗器傾在地上。
    
        鐵飛龍道:「比暗器嗎?這可是比武呀!」
    
        心道:我從來不用暗器,他若要和我比暗器,我就仍是給他蠻打。
    
        慕容沖道:「暗器是打小賊用的,對付你這個老賊,暗器頂得什麼用?」
    
        鐵飛龍捋鬚笑道:「你知道就好了!」
    
        慕容沖這幾句話,他十分受用。
    
        慕容沖道:「你我都以拳掌稱雄,內功見勝。咱們就比比腕力。這裡有許多大樹,咱們
    就以手作斧,各斫十株。看到底是誰厲害?」
    
        鐵飛龍道:「好,我奉陪,但若你我都能做到,又怎麼樣?」
    
        慕容沖道:「所以就要這個皮囊了。」
    
        折了一根樹枝,向皮囊一插,刺穿了一個小孔,到山澗去裝滿了水,水從皮囊中一滴滴
    的渭出來。
    
        慕容沖道:「你明白了嗎?伐了十株樹後,水未漏完的就算勝了。若大家都能在未漏完
    之前將樹斫倒,那麼就看皮囊中剩水的多寡,以定輸嬴,咱們都不是胡賴的人,你還有什麼
    疑問?」
    
        鐵飛龍道:「樹的大小也有不同。」
    
        慕容沖道:「那更易辦了,咱們先圈定二十株樹,分成兩組,每組十株,相差總不會遠
    了。」
    
        鐵飛龍道了聲好,和慕容沖選了二十株最堅實的大樹,一一做了記號。
    
        鐵飛龍道:「行了?」
    
        慕容沖再到山澗中裝滿了水,用紙團塞著小孔,掛在樹上,道:「這樣誰也做不了手腳
    。」
    
        鐵飛龍一捲衣袖,便要動手伐樹,慕容沖忽叫道:「我先來!這主意是我出的,應該先
    做給你看。我一動手,你便把紙團拔出來。」
    
        鐵飛龍退到皮襄旁邊,聽他一聲大叫,立刻便拔紙團,只見慕容沖衝著大樹蓬蓬蓬打了
    五七拳,雙手合抱一扳,喝聲『倒!』
    
        那株大樹果然應聲倒下,鐵飛龍心道:「唔,他是以內力震動大樹,然後扳倒,雖然有
    點取巧,內功也算登峰造極的了!」
    
        慕容沖依法拔倒十株大樹,將皮囊取下,囊中的水剛剛滴完。
    
        守了許久,才滴得一滴,以後就沒有了。
    
        慕容沖笑道:「好險。現在輪到你了。」
    
        鐵飛龍也到山澗中將皮囊盛滿了水,以紙團塞著,掛在樹上。
    
        看了慕容沖一眼,道:「我不必你拔紙團。」
    
        慕容沖道:「那你豈不吃虧?」
    
        鐵飛龍道:「我寧願稍吃點虧。」
    
        倏的拔開了紙團,然後去尋做了記號的大樹。
    
        原來鐵飛龍是怕慕容沖在拔紙團時弄鬼。
    
        慕容沖暗笑道:「不怕你老鬼成精,你也要上我的當。我何必做那些下三流的事,在拔
    紙團時弄鬼了不需這樣,你已吃虧。」
    
        鐵飛龍伐樹又與慕容沖不同,只見他繞樹一匝,雙掌橫劈,迅疾之極,然後用力一推,
    那株樹便齊根斷了,真如斧伐一般。
    
        慕容沖暗暗吃驚,心道:「他的掌力果然在我之上。我若到他那樣年紀,一定打他不過
    了。」
    
        鐵飛龍依法劈了十株大樹,自覺所用的時間要比慕容沖短,喜洋洋的回來,將皮囊取下
    ,不料囊中的水也是剛剛滴完,守了許久,才滴出一滴,以後就沒有了。
    
        鐵飛龍大惑不解,心想:「按說慕容沖不會做手腳。而且我劈樹之時,也一直留心,他
    若做了手腳,也瞞不過我的眼睛。」
    
        可是他卻一時想不起來:皮囊的小孔,受水力所壓,必然會慢慢擴大,雖然所擴甚微,
    但到底是有所差異。
    
        所以誰先動手,便誰佔便宜。
    
        慕容沖這次在心裡叫聲:「好險。」
    
        見鐵飛龍一派惘然的神情,笑道:「如何!這一場咱們又扯平了。」
    
        玉羅剎在岩頂將一切都看人眼內,聽到耳中,不覺對龍達三道:「哼,慕容沖好不要臉
    ,明明是輸了,卻說是扯平。我下去揭破他!」
    
        龍達三在她耳邊道:「你不怕鐵老責怪麼?」
    
        玉羅剎一聽,只好忍住,笑道:「我且再看一場,看他還有什麼壞主意。」
    
        慕容沖正想再說出第三場相比之法,鐵飛龍雙眼一翻,忽地哈哈笑道:「老夫幾十年打
    獵,反給雁兒啄了眼睛,不過,你雖然是取巧,也還不算下流。」
    
        慕容沖知他已看破其中奧妙,淡淡一笑。
    
        鐵飛龍道:「第三場該是半文半武的比試了,是麼?」
    
        慕容沖道:「是呀!」
    
        鐵飛龍道:「這一場我倒想起一種比法,你看成不成!」
    
        慕容沖道:「請說!」
    
        鐵飛龍道:「我的比法,雙方是絕不能取巧的了!」
    
        慕容沖面色尷尬,道:「不必囉唆,你說出來,我慕容沖一准奉陪便是。」
    
        鐵飛龍跳上一塊大石,招手叫慕容沖上來,道:「咱們玩玩推掌。」
    
        叫慕容沖伸出雙掌,與自己雙掌相抵,道:「誰給推下岩石,便算輸了。這樣雖然四掌
    相交,卻又並非肉搏,豈不是半文半式的比武麼?」
    
        慕容沖暗暗叫苦,心想:「看來這老兒的內力比我高出一籌。好吧,反正我也不打算活
    命的了,可是因較技輸了而死,這卻死得並不光彩。」
    
        算盤他未定,鐵飛龍掌心勁力已發,這時只要稍一分心,便要給對方掌方震傷臟腑。
    
        因此慕容沖只好咬實牙關,運出內家真力,與鐵飛龍相抗。
    
        兩人在石上盤膝而坐,運氣運力,四掌相交,四目相視,不到半個時辰,兩人都汗出如
    雨。
    
        這樣的比試,比刀槍相拚,還要兇險百倍!
    
        只要誰一鬆懈,便是準死無疑。
    
        鐵飛龍內功較深,可是慕容沖勝在年輕力壯,氣足神健,雖然略遜一籌,也還抵禦得住
    。
    
        再過一刻,兩人更覺心頭滾熱,喉嚨焦燥,汗出更多,全身濕透。
    
        慕容沖知道時間一久,自己必然落敗。
    
        可是這時已到了最緊要之際,誰都不能退讓。
    
        除非同時撤掌化勁,否則必受重傷。
    
        慕容沖雙掌似被膠著,想認輸也不可能,何況又不敢分心說話。
    
        再過片刻,慕容沖頭上熱氣直冒,心中焦躁,運足氣力相禦。
    
        他們所坐那塊石頭,正對著秘魔岩下的岩洞,正在吃緊之際,岩洞中忽然發出一聲怪笑
    ,連城虎帶著幾個人在洞中衝了出來,幾般兵器倏的向鐵飛龍身上斫去!
    
        原來那日應修陽發現慕容沖神色有異,悄悄叫內監傳話給連城虎,。
    
        叫他留神慕容沖。
    
        自己仍到乳娘府向客氏母女請安。
    
        連城虎到慕容沖房間去看,慕容沖已經不在,查問之下,知道慕容沖一早出宮去了。
    
        連城虎心中起疑,仔細搜他房間,在牆角發現鐵飛龍約他單打獨鬥的小紙團。
    
        心道:「原來如此。他想必是另邀高手去了。但為什麼連我們也不告訴一聲呢?」
    
        拿了紙團,去找應修陽。
    
        卻不料遍找無蹤,既不在乳娘府,也不在青陽宮,竟不知到那裡去了。
    
        到了傍晚時份,乳娘府傳出更驚人的消息:客娉婷也失蹤了。
    
        客娉婷是午間乘逍遙車出宮的,到了傍晚,不見回來,客氏派人到京郊各地名勝所在尋
    覓,在西山發現逍遙車被打得粉碎,人卻四覓無蹤,客氏哭得死去活來,一面派人去找,一
    面到女兒房中查看,一查之下,才在抽屜中發現客娉婷的留書,說是永不回來了。
    
        連城虎將一切情況報告給魏忠賢。
    
        魏忠賢素性多疑,心想:莫非應修陽的失蹤,客娉婷的出走,與慕容沖的赴約,都有連
    帶關係,便道:「慕容沖一天一夜不見回來,又不將鐵飛龍約他比武之事上稟,此事可疑。
    周日你和幾位好手赴秘魔岩看吧。若慕容沖果是與敵人比武,你們便趁機幫手。若然不是,
    你們就將他一併除了。」
    
        連城虎聽了魏忠賢吩咐,到了慕容沖比武之日,約了應修陽所邀請來的三名高手,以及
    小皇帝的護身法師昌欽大喇嘛,共是三人,一早到秘魔岩的岩洞埋伏。
    
        他們本旱想衝出來,可是連城虎怕鐵飛龍掌力厲害,奸笑說道:「等他們兩人拚得筋疲
    力竭之時,咱們再出手不是更好麼?」
    
        昌欽喇嘛點頭稱是。
    
        其他三名高手也樂得撿便宜,於是都伏在洞中靜候時機。
    
        直到慕容沖與鐵飛龍各以內力相拚,看看就要兩敗俱傷之際,他們才衝出來。
    
        再說鐵飛龍正在高興,忽見幾般明晃晃的兵刃,齊向自己戳來,大怒喝道:「慕容賊子
    ,今日老夫歸天,也要先把你廢了!」
    
        雙掌發力,勁道猛不可當!
    
        忽見慕容沖大喝一聲,雙掌驟然鬆開,全不防禦。
    
        鐵飛龍掌力打到他的身上,但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慕容沖反掌一掃,連城虎雙鉤剛
    剛沾著鐵飛龍衣服,被慕容沖掌力一震,雙鉤飛上半空,腕骨碎裂,頓時栽倒!
    
        慕容沖噴出一大口鮮血,也滾下石台。
    
        事出意外,昌欽大法師等四名大內好手齊都愕然,忽聽得岩頂上一聲長笑,玉羅剎衣袂
    飄飄,從半空飛掠下來。
    
        長劍寒光一閃,首先便奔昌欽法師。
    
        同時又聽得岩上有人喊道:「魚兒上釣了,弟兄們快出來捉啊?」
    
        聲音沉雄,山嗚谷應。
    
        原來玉羅剎怕自己寡不敵眾,所以叫龍達三出聲恫嚇。
    
        昌欽果然膽寒。
    
        他領教過玉羅剎的厲害,連城虎又受了重傷,心想剩下四人,未必是玉羅剎和鐵飛龍的
    對手,而且他們還有埋伏,鬥志一消,大聲叫道:「風緊,扯乎!」
    
        雙鈸力擋玉羅剎三劍,另一名高手背起了連城虎,急忙撤退下山。
    
        玉羅剎按劍不追,只見鐵飛龍面色灰白。
    
        玉羅剎道:「爹,你受了傷麼?」
    
        鐵飛龍木然不語,玉羅剎踏前一步,劍尖指著慕容沖,鐵飛龍忽道:「不要殺他!」
    
        玉羅剎愕然收劍,只聽得鐵飛龍道:「我沒受傷,是他救了我的性命。將他背下山吧。
    」
    
        聲音低沉蒼涼,好似大病初癒的人一般。
    
        過了一陣,龍達三也爬了下來,笑道:「練女俠,你剛才飛下危岩,大約沒看清楚。鐵
    老的性命果真是這人救的。想不到他會這樣!」
    
        鐵飛龍低聲說道:「珊瑚的仇不能報了。」
    
        玉羅剎道:「珊瑚妹妹之死,他也是兇手之一,可是不是主兇。主兇是金老怪,當場已
    被岳鳴珂殺了。還有一人是應修陽。」
    
        鐵飛龍道:「就算他是主兇,也饒他了。」
    
        伸了伸腰,舒散一下筋骨,親自把慕容沖背回長安鏢局。
    
        慕容沖受傷甚重,鐵飛龍雖然餵了他幾粒藥丸,一路上仍是昏迷不醒,鼻孔流血。
    
        玉羅剎道:「看來他不能活了。」
    
        鐵飛龍甚為難過,道:「想辦法救活他!」
    
        回到長安縹局,天已黃昏,副鏢頭林振蛟出門相接,道:「謝天謝地,你們平安回來了
    。咦,鐵老將仇人也生擒回來了嗎?真好本領!今天我們鏢局裡出了一件怪事呢!」
    
        鐵飛龍低低應了一聲,龍達三向他打了一下眼色,問道:「鏢局裡出了什麼怪事呀?」
    
        林振蛟道:「你們走後不久,有一個罩著面紗的姑娘乘著馬車來到咱們鏢局,說有一包
    東西要交給練女俠,叫我們不要打開。說罷便在車上提起一隻大痳袋,向鏢局的院子一拋,
    逕自走了。我提起痳袋,沉甸甸的,摸一摸,裡面裝的似乎是人。我急忙提回內室,解開痳
    袋一看,裡面果然是人!昏迷不醒。酒氣撲鼻,似乎是給藥酒迷著的,再看一看,他還給人
    點了暈穴。我不知這人是什麼身份,不敢妄自解開。痳袋裡有一封信,寫著『煩交玉羅剎小
    姐』。」
    
        玉羅剎噗嗤一笑,道:「這一定是客娉婷了。她不知道我的名字,所以叫做我玉羅剎。
    」
    
        鐵飛龍道:「看她把什麼人送來?」
    
        抱起慕容沖和眾人走進後院,玉羅剎一瞧,叫起來道:「咦,是應修陽!」
    
        鐵飛龍大感駕奇,道:「珊瑚的仇可以報了!」
    
        玉羅剎把信拆開,只見上面寫道:「玉羅剎姐姐:我沒有面見你,我不能殺魏忠賢。謹
    送上奸賊應修陽一名贖罪。客娉婷。」
    
        玉羅剎自言自語道:「她到底有什麼心事呢?」
    
        對她能將應修陽生擒,也甚感奇怪。
    
        心道:「魏忠賢雖有好手相護,在我們看來,是殺應修陽易,殺魏忠賢難:但以客娉婷
    所處的地位,大有機會和魏忠賢單獨相對,那可是殺魏忠賢要比殺應修陽容易得多。她既然
    甘冒如天的大險,為何卻又不肯殺魏忠賢?」
    
        心中大惑不解。
    
        鐵飛龍將慕容沖放在濕地上,讓他吸地上涼氣。
    
        走過去將應修陽穴道解開,應修陽醉了幾日,渾身無力,迷惘惘如在夢中,睡眼一看,
    見鐵飛龍瞪眼看著自己,玉羅剎又在旁邊冷笑,嚇得魂飛魄散,想跳起來,雙腳乏力,叫道
    :「咦,這裡是什麼地方了娉婷又到那裡去了?」
    
        他還希望這是一個惡夢。
    
        玉羅剎腳尖在他胸膛輕輕一點,應修陽頓時痛得如殺豬般大叫,鐵飛龍道:「不要馬上
    斃他,先問他口供,這事交給你辦。」
    
        玉羅剎笑道:「追供之事,我最在行,爹,你放心好了。」
    
        鐵飛龍全神貫注替慕容沖治傷,玉羅剎則把應修陽提到密室裡去審問。
    
        原來那日應修陽到乳娘府向客氏母女問安。
    
        客娉婷一腔怒氣,正自無處發洩,一見是他,心道:「這也是一名漢奸,好,我就把他
    捉去送禮。」
    
        應修陽諂笑問安,客娉婷壓著怒氣,也裝出笑臉相迎,並拿出酒來款待。
    
        應修陽受寵若驚,任他何等老奸巨猾,也絕料不到客娉婷會暗算於他,滿滿飲了三杯。
    
        這酒乃是宮中密釀的『百日醉』,名稱雖然誇大,但能醉兩三日卻是真的,飲了三杯。
    
        頓時醉倒。
    
        客娉婷還不放心,又把他點了暈穴,然後把他放在消遙車的夾層,將他帶走。
    
        「到了山西,客娉婷將消遙車打個粉碎。然後把應修陽放人預備好的麻袋中,換了衣服
    。到郊外一間民家投宿。客娉婷又怕酒力易解,每到十二個時辰,又將他暈穴重點。所以這
    三日來應修陽一直未醒。客娉婷本來不知道玉羅剎在長安鏢局,後來想當年師父『紅花鬼母
    』和鐵飛龍玉羅剎比武之後曾對她提過,說是鐵飛龍和長安鏢局的總鏢頭有過命的交情,客
    娉婷心想:不管玉羅剎是否住在長安鏢局,將應修陽送到那裡,她一定能夠收到。於是便打
    聽長安鏢局的地址,僱了馬車,罩了面紗,將痳袋裡裝的應修陽拋入鏢局。再說玉羅剎將應
    修陽提入密室迫供,她的傷穴殘身手法賽過天下所有的毒刑,應修陽給她治得死去活來,終
    於把他所知道通番賣國的漢奸都供出來了。玉羅剎將他們的姓名官職,一一寫在紙上。便把
    他提出來交給鐵飛龍。鐵飛龍想盡了辦法,給慕容沖舒筋活血,裹創療傷,慕容沖雖然悠悠
    醒轉,可是傷勢仍是十分沉重,有氣無力,不能說話。應修陽見慕容沖躺在地上,又吃一驚
    ,鐵飛龍冷笑道:「應修陽,你看什麼。慕容沖可不像你。」
    
        玉羅剎在他耳邊說了幾旬,鐵飛龍道:「好,既然得了名單,送他去見閻羅。」
    
        叫道:「女兒呀,你的仇人都已殺了,你可以瞑目了。」
    
        呼的一掌,把應修陽天靈蓋震碎,頓時老淚縱橫。
    
        玉羅剎急忙扶他人房歇息。
    
        鐵飛龍邊行邊道:「裳兒呀,慕容沖不是我們的仇人了,你們要小心照料。」
    
        玉羅剎含淚道:「我知道。」
    
        過了兩天,慕容沖雖然經他們細心照料,傷勢仍是不見好轉。
    
        要知鐵飛龍掌力可以劈碎石碑,洞穿牛腹,若然不是慕容沖內功深厚,早就死了。
    
        第三天慕容沖氣息更是微弱,掙扎說道:「鐵老兒,謝謝你。」
    
        鐵飛龍道:「慕容老弟,是我錯了。」
    
        慕容沖道:「我投輸給你。」
    
        他臨死尚記掛著比武之事,鐵飛龍這時一點也不覺得好笑,點點頭道:「是,你沒輸給
    我。」
    
        慕容沖面上掠過一絲笑容,閉了雙眼。
    
        鐵飛龍摸牠鼻息未斷,聽他心房尚跳,不忍哭出聲來。
    
        正自傷心,玉羅剎忽然蹦蹦跳跳,笑著推開房門。
    
        鐵飛龍眉頭一皺,道:「吵什麼?病人要安睡。」
    
        玉羅剎笑道:「慕容沖有救了。」
    
        鐵飛龍跳了起來,忽又皺眉說道:「你別哄我歡喜了,他給我傷成這樣,豈能有救。」
    
        玉羅剎一笑拉他的手,跑出廳堂,道:「你看是誰來了?」
    
        鐵飛龍道:「啊,是杜兄來了。」
    
        來的正是要上京救舅父的杜明忠。
    
        鐵飛龍連日操心,一時想不起杜明忠和慕容沖的生命有什麼關係。
    
        玉羅剎道:「這位杜兄送我一份厚禮,你說我該不該要!」
    
        鐵飛龍道:「什麼?」
    
        玉羅剎將桌上一個長匣打開,只見裡面一株烏黑發亮,狀若嬰兒的藥材。
    
        鐵飛龍叫道:「這是千年何首烏呀!杜兄沒有送給奸閹嗎?」
    
        杜明忠眼圈一紅,道:「俺的舅舅已給奷閹處死了。聽說死了十多天了。是在監獄裡給
    秘密處死的。我在大前天才知道。」
    
        玉羅剎道:「你的舅舅是左光斗?」
    
        杜明忠道:「是。你還記得。」
    
        玉羅剎道:「他和楊漣同一個監獄,同被關在北鎮撫司。」
    
        杜明忠道:「是,你怎麼知道?」
    
        玉羅剎道:「我去看過楊漣。」
    
        杜明忠道:「他們六人都給處死了。俺舅舅和楊漣聽說是同一天晚上死的。死得很慘,
    是給土袋壓死的。」
    
        玉羅剎不覺愴然,心想:一定是我大鬧天牢那一晚處死的了。
    
        杜明忠道:「我悔沒有聽練女俠的勸告,還想向奸閱求情呢。好在門路未搭好,就知道
    了舅舅的死訊。這株何首烏和那件白狐裘子才沒有冤枉送掉。練女俠,想當日在萬縣之時,
    我受了那神大元毒爪抓傷,全靠你迫他拿出解藥。我無可報答,只有拿這株何首烏送給你。
    也許合你用。」
    
        玉羅剎道:「合用極了。」
    
        將何首烏收起。
    
        道:「你以前的同僚袁崇煥在這裡,你知道嗎?」
    
        杜明忠道:「聽說過,但找不著他。」
    
        玉羅剎道:「他在信王府,你快去找他吧。呀,你等一等,我有一封信託你交給他。」
    
        杜明忠道:「一定送到。」
    
        玉羅剎回到後堂,將應修陽那張名單套人信封,再詳細寫了一封信,說明原委,玉羅剎
    心想:現在魏忠賢勢大滔天,雖有他通番賣國的真憑實據也參他不倒,不如交給袁崇煥,他
    年若是信王即位,這張名單就足定他死罪有餘。
    
        「玉羅剎粗通文墨,寫一封信寫得甚久,鐵飛龍記掛著慕容沖,等得很不耐煩。好不容
    易等到玉羅剎出來,將信交給了杜明忠,便想端茶送客,杜明忠卻尚無辭意,鐵飛龍見有玉
    羅剎陪客,便問她取了那株何首烏,向杜明忠告了個罪,自去煎藥給慕容沖喝。杜明忠和玉
    羅剎客套幾句,道:「熊經略的事你知道嗎?」
    
        玉羅剎問道:「什麼事呢?」
    
        杜明忠道:「他死後不是被傳首九邊嗎?前幾天他的首級被傳回京城,皇帝突然下令,
    說是念在他以前有功國家,將首級『賜』回他的家人,而且准他家人厚葬,出殯的燈籠也准
    掛經略官銜。」
    
        玉羅剎知是那晚給小皇帝寄簡留刀之事生了效力,笑了一笑,道:「原該如此。」
    
        又道:「袁崇煥他日必當大用,你們將來可能重執干戈保衛邊疆。」
    
        杜明忠道:。
    
        『但願如此,怕只怕奸臣當道,袁崇煥就算做了經略,也未必能盡所能。』
    
        後來袁崇煥在崇楨即位之後,果然被任為遼東經略,杜明忠也成為他麾下一員大將。
    
        可是歷史重演,十餘年後他也像熊廷弼一樣被奸人與敵寇串同陷害,而且死在賞識他提
    拔他的崇楨皇帝手上。
    
        這是後話,按下不表。
    
        且說玉羅剎送走客人之後,便跑去看慕容沖,聽得房中低低談話之聲,推門一看,只見
    鐵飛龍喜道:「真是靈藥!確能起死回生。喝了不久,面色也轉了。」
    
        慕容沖道:「多謝你們。鐵老英雄,你對我真是恩同再造。」
    
        鐵飛龍大笑道:「你救了我的性命,我也救了你的性命。這算得了什麼!你剛好轉,不
    可傷神,再歇歇吧。」
    
        過了幾天,慕容沖更有起色,幾天來他和鐵飛龍玉羅剎談談講講,頗受感動。
    
        慕容沖道:「魏忠賢一定恨死我了。我病好之後,絕不再留在京城,助紂為虐了。」
    
        鐵飛龍道:「你不能在京城立足,可以到闖王軍中,霓裳和他們很熟,可以給你擔保。
    」
    
        慕容沖默然不語,鐵飛龍知他尚不願與魏忠賢為敵,也不勉強。
    
        一日,玉羅剎與鐵飛龍閒話,忽聽得鏢局有人報道:「外面有個惡丐鬧事,正副鏢頭不
    在,你出去看看。」
    
        玉羅剎道:「有這樣的事?怎樣鬧法?」
    
        鏢局夥計道:「他要化一萬兩銀子。這惡丐祇有一隻手臂,可厲害哩。他坐在地上,舉
    起一隻手臂,托著一個石缽,要我們把元寶裝滿,我們十幾個人推他都推不動。」
    
        玉羅剎心念一動,急忙趕出去看,那惡丐突然跳起來,唱了個諾,道:「不是如此,也
    不能引得你老人家出來。」
    
        玉羅剎一看,原來是羅鐵臂,笑道:「何必如此,進裡面說。」
    
        鏢局的人見他們相識,才知道這叫化子乃是風塵異人,故意喬裝惡丐,求見玉羅剎的。
    
        玉羅剎將羅鐵臂帶入後院,羅鐵臂道:「我到京城幾天了,本來是想探問楊大人的,誰
    知楊大人已經死了。我想你老人家可能住在這個鏢局,所以冒昧來訪。」
    
        玉羅剎道:「你將楊漣的兒子抱到天山了嗎?可見到岳嗚珂麼?」
    
        羅鐵臂道:「岳鳴珂的師父天都居士已經死了,他現在已削髮為僧,改名叫做晦明襌師
    ,不叫岳鳴珂了。他很喜歡楊雲驄,說在十年之後,就要把他調教成天下第一的劍客。」
    
        玉羅剎笑道:「他敢誇下這樣的海口?好,十年之後,我也教一個女徒弟去收服他。」
    
        鐵飛龍見他們提起岳嗚珂,本來滿懷惆悵,聽到玉羅剎孩子氣的說話,不禁笑道:「他
    做了和尚,你還要和他鬥氣?」
    
        羅鐵臂又道:「我回來之時,路過武當山,在山上住了幾晚。」
    
        玉羅剎默然不語。
    
        羅鐵臂道:「卓一航現在是掌門弟子,嗯,他也可憐……」
    
        玉羅剎眼圈一紅,道:「提他作甚?」
    
        羅鐵臂繼續說道:「嗯,他也可憐,呀,還是不先說這,你先看看他給你的信……」
    
        玉羅剎口裡雖不提,心中卻是渴望知道卓一航的情況,急忙把信展開,只見上面寫了三
    首小詩:�
    
        『二』浮沉道力未能堅,慧劍難揮祇自憐,贏得月明長下拜,心隨明月逐裙邊。
    
        『三』補天無計空垂淚,恨海難填有怨禽,但願故人能諒我,不須言語表深心。
    
        這幾首詩詞句淺白,玉羅剎雖祇粗通文墨,也解其中情意。
    
        不覺滴下淚來。
    
        想起自己以前在明月峽揉碎野花,拋下山谷,以花喻人,傷年華之易逝,感來日之無多
    的情事,再咀嚼卓一航『花開花落每淒然』的詩句,不覺癡了。
    
        羅鐵臂道:「卓一航雖做了掌門,但非常消沉,如癲似傻,人也瘦了。聽說他幾位師叔
    對他都很失望。我和他談了幾晚,他只說悔不當初。」
    
        玉羅剎一陣心酸,道:「不要說了。」
    
        羅鐵臂道:「他盼望你去看他。」
    
        玉羅剎默然不語。
    
        羅鐵臂道:「我告辭了。」
    
        玉羅剎仍然不語。
    
        鐵飛龍道:「你去那兒?」
    
        羅鐵臂道:「豺狼當道,中原擾攘,我也要學晦明襌師,到天山去了。」
    
        鐵飛龍將羅鐵臂送出門外,回來一看,玉羅剎仍然端坐猶如石像,心中傷感,想道:「
    這孩子也真可憐!」
    
        上前扳玉羅剎肩膊,道:「你既然想念他,就去看他吧!」
    
        玉羅剎眼中浮出卓一航畏縮可憐的樣子,突然怒道:「誰去看他?我才不去。以後別提
    他了。」
    
        鐵飛龍知道她的脾氣,卻不言語。
    
        再過半月,慕容沖的傷已經痊應,祇須再在鏢局休養一兩個月,武功便可恢復如初。
    
        鐵飛龍對玉羅剎道:「咱們再去闖蕩江湖吧。」
    
        玉羅剎道:「到那裡去?」
    
        鐵飛龍道:「你不必問,我總不會帶你到你所不願意去的地方。」
    
        玉羅剎默默無言,收拾起裝,跟著鐵飛龍向龍達三和慕容沖告辭。
    
        慕容沖經過了這一個月,心靈肉體,都如死裡重生,對鐵飛龍與玉羅剎生了感情,與他
    們一再慎重道別。
    
        走到廣闊的江湖,玉羅剎愁煩漸減,和鐵飛龍有說有笑。
    
        過了一個多月,他們巳從北京南下,經河南而到湖北,玉羅剎知他是想引自己到武當山
    ,佯作不知,隨他前往。
    
        這一口到了湖北襄陽,離城四十里外的漳南鄉,乃是以前紅花鬼母隱居之所,也即客氏
    故居。
    
        玉羅剎旱已在旅途探聽清楚。
    
        玉羅剎知道鐵飛龍雖然一路逗她說笑,其實他自己也很鬱悶。
    
        自從他替珊瑚報了仇後,好像已無所縈懷,精神似更顯得空虛。
    
        到了襄陽,玉羅剎突然想起了客娉婷,忽而又想鐵飛龍以前的愛妾穆九娘,心道:不知
    客娉婷是否已回到家中?
    
        穆九娘和紅花鬼母的兒子公孫雷是否仍住在那裡?
    
        這晚她試探問道:「爹,咱們去看看客娉婷怎麼樣?我實在想念她!」
    
        鐵飛龍面色一變,道:「你若想去便自已去。我不去!」
    
        玉羅剎心中暗笑,想道:「爹的脾氣和我相同。他說不想去,其實卻是想去。他老年孤
    獨,除了我之外,祇有穆九娘勉強說得是他的親人。哎,穆九娘我懶得管她,客娉婷這小姑
    娘卻真可愛,既到此地,豈可不訪她一訪。」
    
        這一晚,他們住在城中客店,到了午夜,鐵飛龍忽然聽得鄰房的玉羅剎慘叫一聲,急忙
    披衣而起。
    
        就在這剎那間,窗門忽然呼的一聲打開,颳進一股強風。
    
        鐵飛龍喝道:「鼠子敢施暗算!」
    
        反手一捉,將外面打來的暗器捉著,卻是一隻爛草鞋!
    
        鐵飛龍大怒,穿窗飛出,遙見一條黑影,已登上對面民房。
    
        身形似頗高大,黑夜中看不清楚。
    
        急忙過玉羅剎的房中張望,玉羅剎已經不見。
    
        鐵飛龍大吃一驚,心道:「什麼人有這樣身手?紅花鬼母復生,本領也沒如此高強!」
    
        施展輕功,跳上民房追那黑影,那黑影忽快忽慢,鐵飛龍快時他快,鐵飛龍慢時他慢,
    總是追他不上。
    
        正是:強中更有強中手,一山還有一山高。
    
        欲知這黑影是誰?
    
        請看下回分解。
    
        第廿五回蓮出污泥決心離父母胸無雜念一意會情郎話說鐵飛龍追那黑影,見那人披著一
    件斗篷,蓋過頭面,鐵飛龍再仔細一看,原來不是身材高大而是斗篷寬大,顯得很不稱身。
    
        鐵飛龍想來想去,想不出這是何人,罵他他又不答,好像是存心要引鐵飛龍到什麼地方
    。
    
        鐵飛龍追了一陣,只見前面現出一個荒僻的村莊,隱隱約約有幾間房屋。
    
        鐵飛龍心念一動,叫道:「你開什麼玩笑?」
    
        前面的人噗嗤笑出聲來。
    
        把斗篷脫下,笑道:「紅花鬼母以前便住在這個村子裡,你不進去看看嗎?」
    
        卻是玉羅剎。
    
        原來玉羅剎惦記著客娉婷,很想到紅花鬼母的故居採望,看客娉婷是否回到那兒。
    
        但因鐵飛龍不願見穆九娘,不肯同去。
    
        玉羅剎頑皮性起,便和乾爹開了這一個玩笑。
    
        她在客寓裡隨手榆了一個胖子的斗篷,蓋過頭面,假裝被人刺傷,將鐵飛龍引了出來。
    
        鐵飛龍面色一沉,玉羅剎道:「爹,你別生氣。紅花鬼母也算是你的朋友,你就是見見
    故人的兒子也沒什麼關係。」
    
        鐵飛龍默然不答,他親近的人和同一輩的朋友已所餘無幾,穆九娘和他同住過十多年,
    老年人歡喜念舊,他也頗想知道穆九娘近況,但想想還是不見的好。
    
        可是玉羅剎卻把他引來了。
    
        玉羅剎道:「爹,就進去看看吧。娉婷這小丫頭給我們送來了應修陽,我們還沒向她道
    謝呢。」
    
        鐵飛龍正在躊躇,夜風中忽送來呼號之聲。
    
        似乎還雜有兵器碰擊之聲。
    
        鐵飛龍聽了一聽,心中一凜,道:「好,咱們去看!」
    
        這一下也大出玉羅剎意外,想道:「難道是有什麼人向紅花鬼母的後裔尋仇。」
    
        疾展輕功,向前面村莊撲去,只見其中一間磚屋,露出燈火,玉羅剎飛身上屋,只聽得
    有人罵道:「是紅花鬼母的徒弟正好,把她捉走,也出一口鳥氣!」
    
        玉羅剎朝下一望,院子裡的一雙男女,正在廝殺。
    
        那女的不是客娉婷是誰?
    
        廂房裡還有一個女人嘶啞叫號,斷斷續續的語音叫著:「我的兒子有什麼罪?你們殺了
    我的丈夫,還不放過他嗎?把我的兒子留下,留下……」
    
        這聲音正是穆九娘的!
    
        玉羅剎大吃一驚,提劍便闖下去!
    
        只見一個粗豪的漢子,使一口鋸齒勾鐮刀,力大招猛,把客娉婷迫得步步後退,庭院中
    還有三人旁立觀戰,嘻嘻冷笑,「這三人,一個是和尚,一個是道士,還有一個是年將花甲
    的老頭。玉羅剎一聲長笑,叫道:「娉婷妹子,你不要慌,我來了!」
    
        聲到人到,劍光一閃,疾若驚颼,那粗豪漢子忽覺冷氣森森,寒風撲面,勾鐮刀未及收
    招護面,手腕關節之處巳中了一劍,立刻滾地狂號!
    
        玉羅剎身手之快,無法形容,旁觀三人這時才看清來的是個少女,那和尚首先一聲大吼
    ,手揮襌杖,當頭劈下,玉羅剎側身一劍,那和尚杖尾一抖,一招『舉火撩天』,竟將寶劍
    盪開,劍尖嗡嗡作響,擺動不休,玉羅剎更不換招,腕勁一發,劍鋒驀地反圈回來,直取敵
    人肩背。
    
        那和尚料不到玉羅剎劍法如此詭譎神奇!
    
        杖身一擺,沒有擋著,急忙吸腹吞胸,身子後仰,只聽得嗤的一聲,憎袍已被挑開,玉
    羅剎劍勢放盡,踏進一步,挺劍再刺,那道士也驀然出手,長劍一抖,力壓玉羅剎的寶劍,
    玉羅剎突然鬆勁,劍把一抽,那道士一個踉蹌,玉羅剎轉身一劍,那道士也真了得,長劍斜
    伸,居然把玉羅剎的劍黏出外門,玉羅剎心道:「咦,那裡來的牛鼻子和禿驢,居然還有兩
    度散手?」
    
        寶劍一探,解了敵人內勁,換招再刺,那和尚驚魂方定,挺杖鬥時,忽又聽得卡喇喇一
    陣巨響,只見一個龐大的身影,從屋頂疾跳下來,只一掌就把廂房的窗口鐵枝打斷,縱身進
    去。
    
        那旁觀的老頭叫道:「來的是鐵老嗎?」
    
        略一遲疑,未及阻擋,鐵飛龍已縱身人內,立即把一條大漢擲了出來,裡面嬰兒的哭聲
    與穆九娘驚喜的叫聲雜成一片。
    
        玉羅剎叫道:「爹,快出來收拾這三個惡賊,要不然我就一人獨吞,沒你的份了!」
    
        鐵飛龍呼的跳出,叫道:「裳兒停手!」
    
        玉羅剎愕然收劍,那和尚、道士縱身退後,興那旁觀的老頭站在庭院中的槐樹下面,玉
    羅剎這才注意到槐樹背陽的那邊,吊著一個死人,屍體搖搖晃晃,竟是紅花鬼母的獨生兒子
    公孫雷。
    
        鐵飛龍怒道:「霍老二,拙道人、智襌上人,你們三人都是武林中的老前輩了,為何帶
    了徒弟,聯手來欺侮婦孺?」
    
        那老頭道:「鐵飛龍,你與紅花鬼母不也是為敵的嗎?記得當年我們邀你合鬥紅花鬼母
    之時,你雖因事不能前往,也未曾推辭。」
    
        鐵飛龍抬眼望天,淡淡說道:「一死百仇消,你們還記著當年之事嗎?而且紅花鬼母之
    事,與她的兒媳徒弟何干?」
    
        拙道人首先驚詫出聲,搶著問道:「紅花鬼母已死了嗎?」
    
        鐵飛龍道:「已死了半年多了!」
    
        智襌上人失聲說道:「我們的仇不能報了!」
    
        鐵飛龍指著公孫雷的屍體道:「你們的手段也未免太毒辣了,哼,哼『我老鐵就看不過
    眼。』拙道人怒道:「老鐵,你想反友為敵嗎?」
    
        霍老頭也怒道:「你看不過眼又怎樣了你打傷了我的徒弟,我還未向你算帳呢!」
    
        鐵飛龍一聲大吼,揮掌劈去,智襌上人橫杖一掃,鐵飛龍變掌為拿,喝道:「撤手!」
    
        鐵飛龍內力驚人,遠在玉羅剎之上,智襌上人只覺虎口一痛,拚力支持,拙道人劍出如
    飛,急刺鐵飛龍手腕。
    
        鐵飛龍有掌一掃,左掌一圈,輕撥拙道人的劍把,右手攏指一拂,又喝聲:「著!」
    
        拙道人急退時,手腕已被他的指尖拂著,頓時現出五條烙印!
    
        這幾招快如閃電,就在拙道人給鐵飛龍指力所傷之時,智襌上人被他的掌力一送,『吧
    』一聲跌倒地上,虎口流血,襌杖也被拗曲,幸那襌杖是精鋼所鑄,要不然真會拗斷。
    
        霍老頭知兩人不是鐵飛龍對手,急忙解下軟鞭,攔腰綑來,那霍老頭名喚霍元仲,是陜
    西名武師世家,功夫甚強;軟鞭起處,勁風拂面。
    
        鐵飛龍喝聲:「好!」
    
        迴身拗步,掌背微托鞭身,掌鋒斜斜的欺身疾劈:霍元仲霍地用個『怪蟒翻身』連人帶
    鞭急旋回來,使出連環三鞭,『迴風掃柳』的絕技,刷,刷,刷!
    
        風聲呼窖,捲起一團鞭影,以攻為守,才能封閉門戶。
    
        智襌上人與拙道人一杖一劍,左右分上,將鐵飛龍圍在核心。
    
        霍元仲叫道:「老鐵,我有話說!」
    
        鐵飛龍喝道:「丟下兵器,再和你說話!這點規矩,你們都不懂嗎?」
    
        丟下兵器,就等於認罪服輸,丟下兵器再說話,那就是告罪求鐃了。
    
        霍元仲怒道:「老鐵,你欺我太甚!」
    
        軟鞭一抖,纏身繞腕,智襌上人與拙道人也運掌使劍,合力進攻。
    
        紅花鬼母當年為了救護無惡不作的丈夫,曾與西北十三名高手為敵,以驚人的武功,將
    十三名高手全部殺退。
    
        這十三名高手引為奇恥大孱,矢誓報仇。
    
        但其後不久,紅花鬼母就遠離西北,遁跡窮鄉,過了幾十年,這十三名高手陸續逝世,
    只剩下霍元仲,拙道人和智襌上人尚在人間,這三人苦練了幾十年,自信可以再鬥一鬥紅花
    鬼母了。
    
        恰好在這一年,又聽到紅花鬼母再出現的消息,於是出來查訪。
    
        他們並不知道敵人已死,一直尋到襄陽。
    
        本來他們還不知道紅花鬼母是隱居在襄陽鄉下的。
    
        偏偏那紅花鬼母的寶貝兒子公孫雷闖出了一場大禍,這才將他們引來。
    
        紅花鬼母死後,公孫雷沒了管頭,漸漸為非作惡。
    
        那時他的妻子穆九娘已懷孕七八個月,他在外面拈花惹草,看上了一個鏢客的妻子,鏢
    客在外保鏢,留下妻子獨守家中,公孫雷數度勾引,不能得手,反被那鏢客的妻子痛罵一場
    。
    
        公孫雷一時怒起,竟然在一個晚上,偷去將那鏢客的妻子強姦,弄得她懸樑自盡。
    
        鏢客回來,找他算帳。
    
        公孫雷和他打得不分勝負,拋出紅花鬼母的名頭,才將他嚇退,不料這鏢客卻是霍元仲
    的徒弟。
    
        聞訊之後,立即和智憚上人與拙道人一同趕來。
    
        這時穆九娘生下了一子,未滿十日,產後生病,臥在床上,眼睜睜的看敵人將丈夫罪惡
    數說之後,便行吊死。
    
        穆九娘氣得暈了過去。
    
        霍元仲的兩個徒弟『即那個鏢客和他的師弟』怒火尚未平熄,一個來搶穆九娘的兒子,
    一個要把客娉婷擒去侮辱。
    
        幸虧鐵飛龍和玉羅剎及時趕到,要不然真是不堪設想。
    
        且說客娉婷見到了玉羅剎之後,驚喜交集,拉著玉羅剎的手,淚光晶瑩,半晌才叫得出
    一聲:「姐姐。」
    
        玉羅剎瞥了一眼庭院中的打鬥形勢,笑道:「這三個人久戰非我乾爹對手,妹子,咱們
    且先敘敘別後之情,不必忙著助戰。」
    
        客娉婷側耳聽廂房內嬰兒的哭聲,道:「咱們先瞧瞧穆九娘吧,她母子受了這場驚恐,
    不知怎樣了?」
    
        玉羅剎隨她走人廂房,只見穆九娘形容枯槁,手足戰顫,將兒子緊抱貼在胸前。
    
        客娉婷問道:「嫂嫂,姪兒沒受損害麼?我替你抱,你歇歇吧。」
    
        穆九娘氣若遊絲,喘吁吁的說道:「我不成啦。讓我多抱他一會吧。幸好沒遭著什麼傷
    害。」
    
        玉羅剎對穆九娘本來是十分厭惡,見此情景,心中一酸,怒氣上衝,說道:「我替你把
    那幾個人全部殺掉!」
    
        穆九娘急掙扎叫道:「不要,不要!」
    
        玉羅剎奇道:「你不想替你的丈夫報仇嗎?」
    
        穆九娘道:「這都是他造的孽,他,他……」
    
        聲音顫抖,說不下去。
    
        客娉婷也道:「冤家宜解不宜結,我的師哥罪有應得,但他們的手段也毒辣了些,祇要
    他們不涉及無辜,就讓他們去吧。」
    
        玉羅剎睜大了眼,客娉婷在她耳邊低低說道:「是我師哥強姦了別人的妻子,才惹了這
    班人上門的!」
    
        穆九娘料知他們說的是什麼,以手掩面,側轉了身。
    
        玉羅剎又是一怒,她最恨男人欺負女人,何況是強姦迫死亡事。
    
        這時庭院中打鬥得十分激烈,忽聽得那霍老頭子大叫一聲,似乎是給鐵飛龍掌力掃中。
    
        玉羅剎衝出房去,叫道:「爹爹住手!」
    
        鐵飛龍劈了霍元仲一掌,迫得他鞭法散亂,主力削弱,敵勢可破,聞言一怔,玉羅剎又
    叫道:「不能全怪他們,爹爹住手!」
    
        鐵飛龍愕然收掌,道:「他們迫死人命,凌辱婦孺,心狠手辣,罪惡滔天,怎麼可以輕
    饒?」
    
        霍元仲以手撫傷,冷笑道:「紅花鬼母已死,她的仇我們不必說了。」
    
        伸手一指公孫雷的屍身道:「她的寶貝兒子,迫姦我徒弟的妻子,至令她懸樑自盡,如
    今我們將他吊死,一報還一報,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鐵飛龍愕然問道:「裳兒,他們的話可是真的?」
    
        玉羅剎道:「是真的!」
    
        霍元仲冷笑道:「你們不問情由,橫裡插手,打傷了我,尚沒什麼?還重傷了我的徒兒
    ,這該怎說?」
    
        玉羅剎邁前一步,朗聲說道:「我有話說!」
    
        杏眼一睜,冷森森的目光在三人面上掃過。
    
        霍元仲雖是成名的前輩人物,也覺心內一寒。
    
        忙道:「請賜教!」
    
        玉羅剎道:「一人做事一人當,公孫雷造了罪孽,你們將他吊死也便罷了。這關他的妻
    子與師妹何事?已所不欲,勿施於人。哼,哼,你們當女人是好欺負的嗎?」
    
        霍元仲說不出話來。
    
        玉羅剎語調稍緩,又道:「你做得不當,受了一掌,也是應當。你的這個徒兒居然想侮
    辱我的娉婷妹子,本屬罪無可逭,姑念他是因愛妻慘死,氣怒攻心,報復逾份,我可鐃他一
    死。」
    
        那鏢客給玉羅剎刺中穴道,痛楚異常,玉羅剎的劍尖刺穴,又是獨門絕技,他人無法可
    解,所以至今尚在地下輾轉呻吟。
    
        玉羅剎話聲一頓,突然飛身縱起,一腳向他的腰筲踢去!
    
        霍元仲大怒喝道:「你做什麼?」
    
        攔阻不及,軟鞭刷的一掃。
    
        玉羅剎早已跳開,笑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的徒兒何曾受了重傷?你看,
    他現在不是已經好了?」
    
        那縹客給她一踢之後,血脈流通,痛楚若失,霍地站了起來。
    
        玉羅剎又道:「還有你那個徒弟,欺侮婦孺,更是不該。我要讓他留下一點記號。」
    
        手指一彈,獨門暗器定形針倏的出手,那人剛才給鐵飛龍一摔,折斷了兩根肋骨,正倚
    在樹上喘息,突見兩點銀光,閃電飛到,只覺耳際一涼,一陣刺痛,兩邊耳珠都給穿了一個
    小洞。
    
        玉羅剎哈哈一笑,道:「爹,我都替你發落了,你還有什麼要說的麼?」
    
        鐵飛龍道:「霍老二,紅花鬼母已死,你的徒弟之仇亦已報了,你還留在這裡做什麼了
    我這個乾女兒的脾氣比我更硬。你再囉唆,只有自討苦吃!」
    
        霍元仲等見過玉羅剎的本領,心想:祇鐵飛龍一人已是難鬥,何況又添上這個女魔頭。
    
        心雖不服,也只好拱拱手道:「老鐵,咱們今日一場誤會,說開便算,後會有期。」
    
        帶領兩個徒弟氣呼呼的轉身便走,智襌上人與拙道人也跟著走了。
    
        鐵飛龍嘆了口氣。
    
        廂房裡穆九娘的聲音斷斷續續,似乎是在低聲呼喚誰人。
    
        玉羅剎悄悄說道:「爹,我看她是不成了,咱們瞧瞧她吧。」
    
        鐵飛龍默默無言隨玉羅剎走進廂房。
    
        穆九娘面如金紙,見鐵飛龍走進,道:「老爺,我求你一事。」
    
        鐵飛龍道:「你說。」
    
        穆九娘道:「我想把這兒子送給你做孫兒,求你收留。將來他結婚生子,第一個便姓鐵
    ,繼承鐵家的香煙,第二個才姓公孫,讓他留下我婆婆的一脈。若還有第三個男孩的話,那
    才姓金。」
    
        穆九娘本是鐵飛龍以前的妾侍,如今卻把兒子送給他做孫兒,此事說來可笑。
    
        可是鐵飛龍此際那裡還會計較到輩份稱謂的問題。
    
        這剎那閒,前塵往事,一一從鐵飛龍腦海中掠過。
    
        他想起了自己自從髮妻死後,為了珊瑚無人照管,也為了要找一個人來慰自己的寂寥,
    於是討了這個在江湖上賣解的女子──穆九娘。
    
        當時自己完全沒考慮到年齡的相差,性情的是否投合,就把她討回來了。
    
        而且又不給她以妻子的名義,大大的損害了她的尊嚴。
    
        『她本來是不願意的啊,十多年來她和我在一起,從來未得過快活,怪不得她心生外向
    ,她離開我本是應該,可惜她一錯再錯,為了急於求偶,卻結下了這段孽緣。雖說是紅花鬼
    母的寶貝兒子累了她,但追源禍始,害她的人豈不是我嗎?』
    
        鐵飛龍深覺內疚,覺得這是自己平生的一大過錯。
    
        穆九娘帶著失望的眼光,瞅著鐵飛龍,低低說道:「老爺,你還恨我?」
    
        鐵飛龍道:「不,我祇是求你不要恨我。」
    
        穆九娘道:「我並不恨你。你頓意收留我的兒子嗎?」
    
        鐵飛龍道:「我把他當做親孫兒看待。」
    
        穆九娘滿意的笑了一笑,闔上雙眼。
    
        玉羅剎道:「她已去了。」
    
        鐵飛龍淒然無語,幾乎滴出淚來。
    
        客娉婷忽道:「爹,我也有話說。」
    
        玉羅剎道:「你也跟我一樣稱呼?你慢點說,讓我猜猜你想說的話。唔,你也一定是想
    認真乾爹了。」
    
        客娉婷道:「我的姪兒是鐵老前輩的孫兒,那你說我不該叫他做爹嗎?」
    
        鐵雉龍哈哈一笑道:「我死了一個女兒,卻多了兩個,還有孫兒,想不到我的晚景倒真
    不錯。」
    
        客娉婷知他已允,大喜磕頭。
    
        鐵飛龍拉她起來,道:「將你的師哥師嫂埋掉吧。」
    
        三人就在那槐樹下掘一個墓穴,將公孫雷和穆九娘的屍身放下掩埋。
    
        玉羅剎正在以鏟撥土,側耳一聽,忽然說道:「咦,有人來啦?」
    
        客娉婷一點也聽不出什麼,道:「真的?」
    
        玉羅剎笑道:「我做強盜多年,別的沒學到,這伏地聽聲的本領,卻是百不失一。」
    
        鐵飛龍道:「有多少人?」
    
        玉羅剎聽了一陣,道:「四個人都騎著馬。」
    
        客娉婷道:「一定是我的娘派人來追我回去了。」
    
        玉羅剎道:「妹子,你不要慌,讓我們來替你發付。」
    
        客娉婷道:「你可不要把他們全都殺掉啊。」
    
        玉羅剎笑道:「我知道。你也當我真的是殺人不眨眼的女魔王嗎?如果來人之中沒有通
    番賣國的奸賊,我總可饒他們一死。」
    
        再過一陣,蹄聲得得已到門前。
    
        鐵飛龍與玉羅剎退入廂房,只聽得外面的人拍門叫道:「請宮主開門。」
    
        客娉婷在宮中被底下人尊為『宮主』,『宮』『公』同音,所享受的尊榮和公主也差不
    多。
    
        客娉婷打開大門,只見來的果是四人,都是自己母親所養的衛士。
    
        為首的叫做黃彪,是『乳娘府』的總管。
    
        客娉婷道:「你們來做什麼?」
    
        黃彪道:「奉聖夫人請宮主回去。」
    
        客娉婷冷冷一笑,搖首說道:「我是絕不回去的了!」
    
        黃彪躬腰說道:「奉聖夫人思念宮主,茶飯無心,宮主若不回去,只恐她會思念成疾。
    」
    
        客娉婷心中一酸,道:「你們遠道而來,歇一歇吧。給我說說宮中的近事。」
    
        客娉婷是想探問母親的情況,黃彪卻以為她尚戀慕宮廷的繁華,見她口風似軟,坐了下
    來,笑道:「宮主是明白人,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還是回去的好。」
    
        客娉婷聽了『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這句,不覺打了一個寒噤。
    
        黃彪又道:「魏公公的權力越發大了,又有好幾省的督撫,求他收做乾兒,送了重禮,
    他還不大願意收呢。現在宮裡宮外,都叫他做九千歲。魏公公也很想念宮主,叫我們務必將
    官主尋回。」
    
        黃彪不提魏忠賢尚可,提起了魏忠賢,客娉婷頓覺一陣噁心,心道:「誰說天下無不是
    的父母?要我回去,看著魏忠賢和我的母親廝混,那真不如死了還好。」
    
        黃彪見客娉婷漲紅了臉,眼光奇異,若怨若怒,停了說話,正想設辭婉勸,客娉婷忽然
    拂袖而起,大聲說道:「煩你們替我回去票告母親,叫她自己保重,我是絕不回去的了!」
    
        黃彪愕然起立,道:「宮主,宮主,這,這,這叫我們怎樣向奉聖夫人和魏公公交代?
    」
    
        其他三名衛士也都站了起來,四角分立,將客娉婷攔在當中。
    
        廂房內忽然冷笑一聲,玉羅剎和鐵飛龍一同走出。
    
        玉羅剎冷笑說道:「你們想綁架嗎?喂,強盜的祖宗就在這裡,你們照子『眼睛』放亮
    一點,要綁票也得要我點頭!」
    
        玉羅剎和鐵飛龍曾大鬧宮闈內苑,衛士們誰人不曉,這一下突如其來,四名衛士全都慌
    了。
    
        鐵飛龍沉聲說道:「裳兒,不要嚇唬他們。各位遠道而來,再坐一坐,再坐一坐。娉婷
    是我的乾女兒,你們祇請她回官,就不請我嗎?哈哈,我的乾女兒回去做官主那是不錯,可
    是你們叫我這個孤寡老頭又倚靠誰啊!要請就該連我也一同請去。」
    
        玉羅剎也笑道:「是呀,娉婷也是我的乾妺子,我和她親如姐妹,捨不得分離,你們要
    請,我也要同去。御花園很好玩,以前你們不請我也去過。若得你們邀請,就是娉婷不去,
    我也要去了。」
    
        黃彪更是吃驚,他做夢也想不到客娉婷會認這兩個老少魔頭做乾爹義姐。
    
        面色忽青忽白,過了半晌,才掙扎說出幾句話來:「兩位要去,待我回去稟過魏公公再
    遨請吧。」
    
        玉羅剎冷笑道:「誰理你們的魏公公!」
    
        黃彪道:「我們是打前站的,隨後還有人來迎接。那些人和兩位曾交過手,見了只恐不
    便。還是我們回去先疏通解釋的好。」
    
        黃彪心驚膽戰,深怕鐵飛龍和玉羅剎當場動手,所以用說話點出自已後面還有援兵。
    
        玉羅剎又是冷冷一笑,黃彪忽覺腰際一痳,懸在腰間的兵器龍形鐵棒被玉羅剎一伸手就
    取去了,只聽得玉羅剎冷笑道:「你們想拿魏忠賢來嚇我嗎?哼,哼!我偏不怕!」
    
        黃彪嚇得面無人色,鐵飛龍道:「裳兒,將那打狗棒給我。」
    
        玉羅剎笑道:「這鐵棒不是用來打狗的,這是大衛士的兵器,用來打人的。」
    
        鐵飛龍將鐵棒接過,隨手一拗,折為兩段,道:「我平生最恨豪門惡犬,這鐵棒既然不
    能用來打狗,要它何用?」
    
        丟在地上。
    
        客娉婷道:「你們回去吧,我是絕不回宮的了!」
    
        玉羅剎道:「你們不走,難道還要我們父女送你們一程嗎?」
    
        黃彪這時那裡還敢多話,急忙率眾抱頭鼠竄而去。
    
        玉羅剎與鐵飛龍相對大笑。
    
        客娉婷道:「我怕他們再來騷擾,這裡是不能再住的了。」
    
        鐵飛龍道:「好,那麼咱們馬上就走。」
    
        進入臥房,將嬰兒抱起,那嬰兒甚似穆九娘,抱在鐵飛龍手上,居然不哭。
    
        三人連夜離開紅花鬼母的故居,第二日到了襄樊,歇了一宿,折向西北,走了兩天,只
    見前面山巒連綿,峭峰對立,鐵飛龍指點說道:「那就是武當山了,裳兒,爹沒帶你走錯路
    吧。」
    
        玉羅剎雖然早知鐵飛龍是想引她到武當山,這時一見,心中也不禁怦然震盪。
    
        過了一陣,昂首說道:「爹,我不想瞞你,我確是想見那人一面。」
    
        鐵飛龍道:「聽羅鐵臂所說,他對你思念甚殷,我也望你早了多年心願。我雖然不願見
    武當山那幾個老道士,但你若是要我同去的話,我就拚著和他們再打一架。」
    
        玉羅剎道:「我此去並不想找他們打架,我只是想去見卓一航,問他到底是願做武當派
    的掌門,還是願和我一同出走。他若願和我一同出走,那就誰也捫阻不了。客魏派來的人,
    請不到娉婷妹子回官,一定不肯放手。我們雖然不怕那些酒囊飯袋,但沿途若給他們騷擾,
    到底不便。何況你又帶著嬰兒。你們還是不要耽擱,先回山西去吧。西北義軍勢力極大,到
    了那邊,可以安居。」
    
        鐵飛龍道:「既然如此,我們就先走了。你可要小心一點,那幾個老道士以玄門正派自
    居,只怕不輕易放他下山。」
    
        玉羅剎道:「我知道。說理打架我都不怕他們。」
    
        鐵飛龍心道:「只怕卓一航又再變卦。但成與不成,也該讓她上山得個分曉。要不然悶
    在心裡,更不好受。」
    
        玉羅剎又道:「我明日一旱,便上武當山去,按武林規矩,見他們的掌門。」
    
        笑了一笑,續道:「然後讓卓一航將掌門交代,我們馬上就回山西。」
    
        玉羅剎這個月來,日裡夜裡,心中都唸著卓一航寫給她的詩句,心想卓一航這次一定不
    會負她。
    
        所以說得十分肯定,好像卓一航和她同走,已經是必然之事。
    
        鐵飛龍笑了一笑,道:「但願如此。」
    
        這晚他們在武當山下的一個小鎮歇宿,到了四更時分,玉羅剎便爬起身來,向鐵飛龍和
    客娉婷道聲暫別,單身背劍,獨上山去。
    
        鐵飛龍看她的背影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不覺嘆了口氣,哺喃說道:「但願她此去能了
    多年心願,不要像我那苦命的珊瑚。」
    
        正是:辛酸兒女淚,悵觸老人情。
    
        欲知玉羅剎此去如何?
    
        請看下回分解。
    
        第廿六回劍闖名山紅顏覓知己霞輝幽谷白髮換青絲這一日正是武當派前任掌門紫陽道長
    的五週年祭,武當派自紫陽道長死後,漸呈衰落之象,黃葉道人本寄希望於卓一航,誰知千
    方百計,接得卓一航回山做了掌門之後,一年多來,卓一航都是消極頹唐,如癡似傻,加之
    幾個師叔樣樣包辦,久而久之,他對本派應興應革之事,也便漠不關心,一切事情,都讓師
    叔出頭,卓一航掛著掌門人的名義,實際卻是黃葉道人擔當。
    
        武當的四個長老和四大弟子『四個長老的首徒』見此景象,都憂心忡仲。
    
        這日微明時分,黃葉道人便出了道觀,到紫陽道長的墳前巡視,忽見白石道人坐在墳頭
    ,微微嘆息。
    
        黃葉道:「師弟,你也來了?」
    
        白石道:「大師兄五週年祭,我睡不著,所以來了。想大師兄在日,我派盛極一時,江
    湖之上,誰不敬畏。想不到今日如此,連玉羅剎這樣一個妖女,也敢欺負到我們武當派頭上
    ,大師兄若地下有知,定當痛哭。」
    
        黃葉道人也嘆了口氣,說道:「玉羅剎興我們作對倒是小事。我們武當派繼起無人,那
    才真是令人心憂哪?」
    
        這兩老緬懷舊日光榮,不覺唏噓太息。
    
        白石道人以袖拂拭墓碑,半晌說道:「大師兄最看重一航,想不到他如此頹唐,完全不
    像個掌門人的樣子。」
    
        白石道人沒有想到,他樣樣要插手干涉,卓一航又怎能做得了個『像樣的掌門』!
    
        黃葉問道:「一航以往和你頗為親近,他有和你談過心事麼?」
    
        白石搖搖首道:「自明月峽歸來之後,他總避開和我談心。」
    
        寅葉道:「你看他是不是還戀著那個妖女?」
    
        白石道:「我看毛病就出在這兒。哼,哼,那妖女太不自量,她想嫁我們正派的掌門,
    今生她可休想!」
    
        黃葉道:「話雖如此,但一航若對她念念不忘,無心做我派掌門,此事也終非了局。」
    
        白石道:「今日是大師兄的忌辰,不如由你召集門人將卓一航的掌門廢了。然後給他挑
    一門合適的親事,讓他精神恢復正常之後,才給他繼任掌門。」
    
        黃葉道:「他的掌門是紫陽道兄遺囑指定的,廢了恐不大好。」
    
        白石道:「我派急圖振衰去弊,讓他尸位素餐,豈非更不好。」
    
        黃葉道人沉思半晌,忽道:「一航表面雖是頹唐,但我看他武功卻似頗有進境,你看得
    出來麼?」
    
        白石搖頭道:「我沒有注意。」
    
        他自女兒嫁了李申時後,對一航頗有芥蒂,不似以前那樣處處關心。
    
        對一航的武功更無考察。
    
        黃葉道:「我看他的眼神腳步,內功甚有根基,和前大大不同。也不知他何以進境如此
    之速。所以廢立掌門之事,還是從長計議吧。第二代門人中也挑不出像他那樣的人才。」
    
        兩人正在商量,黃葉道人偶然向山下一望,忽然叫出聲來!
    
        白石道人隨著師兄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團白影,疾飛而來,白石叫道:「來者何人
    ?」
    
        剎那之間,白影已到半山,來得太疾,看不清面貌,白石道人心念一動,拔劍飛前,但
    聽得一聲笑道:「白石道人,我又不是找你,不敢有勞你來迎駕。」
    
        白石道人又驚又怒,叫道:「玉羅剎你居然敢帶劍上山!」
    
        長劍一抖,一招『長蛇人洞』,疾刺過去。
    
        玉羅剎叫道:「今日我不想興你動手,你讓不讓路?」
    
        白石道人咬牙切齒,『刷,刷』又是兩劍,武當派的連環奪命劍法,一招緊接一招,十
    分凌厲,玉羅剎怒道:「你真個不知進退麼?」
    
        飛身躍起,疾避三招,手中劍一個盤旋,但見劍花錯落,當頭罩下。
    
        猛地裡,斜刺一劍飛來,只聽得叮噹兩聲,玉羅剎的劍直盪出去,看清楚時,來者原來
    是黃葉道人。
    
        寅葉道人功力在眾師弟之上,但適才雙劍相交,討不了絲毫便宜,心中也是一震。
    
        玉羅剎喝道:「黃葉道人,你是武當長老中的長老,也與白石道人一樣見識麼?」
    
        黃葉道:「你先把劍拋下,我武當山上不准外人帶劍前來。」
    
        玉羅剎怒道:「胡說,憑你們就敢擺這個架子?」
    
        劍尖倏的上挑,黃葉道人橫劍一封,不料玉羅剎劍招怪絕,似上反下,劍鋒一顫,中刺
    胸口,下劃膝蓋,黃葉道人大吃一驚,急忙足尖一旋,身形一轉之間,劍光盪向四方,加上
    白石道人從旁側擊,這才把玉羅剎的招數,剛剛化解。
    
        黃葉心道:「這妖女劍法果然了得,怪不得她如此猖狂。」
    
        暗運內力,沉劍一引,劍招甚緩,但玉羅剎劍尖觸處,卻反受潛力推開。
    
        玉羅剎喝聲:「好,武當派中你算是第一高手了,比你的師弟強得多!」
    
        突然勁力一鬆,黃葉一劍搠空,但見玉羅剎身如一頁薄紙,輕飄飄的隨著劍風直晃出去
    ,黃葉內力雖雄,卻奈她不得。
    
        黃葉喝道:「你來做什麼?」
    
        玉羅剎跳開一步,笑道:「哈,你不要我拋劍了麼?我今日來見你們武當派掌門,你們
    懂不懂武林規矩?」
    
        按說有武林高手來拜見本派掌門,那就不論來的是友是敵,本派中人都該引來人先見了
    掌門再說。
    
        可是黃葉、白石是卓一航的師叔,一向又把玉羅剎當成本門公敵,兼之以玄門正派的劍
    學大宗師自命,那肯和她講什麼『武林規矩』,白石首先喝道:「你這妖女,想見我派掌門
    ?哼,哼,你為何不欖鏡自照?」
    
        黃葉也道:「我武當派的門人,素來不交邪魔歪道,你快滾下山去,鐃你一死。」
    
        玉羅剎怒道:「哼,我還未曾與你們武當派算帳,你們居然胡說亂罵!」
    
        寶劍一揮,飄忽不定,似刺白石,又似奔向黃葉,白石叫道:「師兄,今日絕不能放走
    這女魔頭了!」
    
        黃葉撮唇一嘯,召喚同門,長劍劃了一個圓弧,要把玉羅剎的寶劍圈住。
    
        玉羅剎擋了幾招,黃葉道人又是撮唇長嘯,玉羅剎心道:「我雖不怕這兩個牛鼻子老道
    ,但給他們纏著,卻是不妙。等會兒一航來了,豈不是叫他落不了台階?」
    
        黃葉道人劍劍取勢,仗著內力沉勁,從上方劈壓下來。
    
        玉羅剎身形一飄,猛然間欺身直進,劍起處『玉女投梭』『銀針暗度』『彩線斜飄』,
    三招似柔實剛的劍法接連發出,著著迫向白石道人。
    
        白石道人被迫得側身閃避。
    
        玉羅剎一聲長笑,身形起處,疾如閃電,向缺口直衝出去,霎忽閒便轉過了一個山坳。
    
        黃葉道:「這女魔頭身法好快,咱們不必追她。看她去處,是想奔向我們山上道觀,咱
    們召集門人弟子,佈成地網天羅,她本領再高,也逃不了。」
    
        白石道:「師兄說的是。今日若叫她逃了,咱們武當派就再也不能領袖武林了。」
    
        他奔向山上,一路呼喚。
    
        武當山峰巒重疊,一峰高似一峰,在紫陽道長的墓地雖然可以遙見山上道觀,距離其實
    頗遠。
    
        玉羅剎登了兩座山峰,聽得觀中鐘罄齊嗚,山上已有人奔下。
    
        這時祇要再上一個山峰,便是大殿所在。
    
        玉羅剎心道:「苦也,如此一來,怎能和卓一航單獨晤談?」
    
        山坳處人影一閃,玉羅剎一看,卻是一男一女,俗家打扮。
    
        看清楚時,原來是白石道人的女兒,女婿──何萼華和李申時。
    
        這兩人被白石道人帶上武當山重學武當劍法,小兩口子天天早上都在山腰風景之地習武
    練劍。
    
        玉羅剎一見,疾跳上前,何萼華剛轉過身,肩頭被她拍了一下,奇道:「咦,是你!我
    聽得黃葉師伯嘯聲示警,觀中又是鐘罄長嗚,只當是什麼強敵來了!」
    
        玉羅剎道:「你們小兩口子好快活!喂,卓一航在那兒,我要找他!」
    
        何萼華以前幾乎給她父親迫著嫁卓一航,好在後來知道卓一航情有所鍾,又得姑姑說項
    ,這才不致鑄成怨偶。
    
        所以在何萼華心中,對玉羅剎雖無特殊好感,卻也無惡感。
    
        聞言心中一動,想道:「在情場之上,我是過來人了。不能和自己意中人結婚,那是畢
    生遺憾。我的父親好沒來由,強要禁止掌門師兄和她來往。」
    
        心中起了同情之念,道:「一航這十多天來,每天絕早都到『石蓮台』練劍。」
    
        玉羅剎急道:「石蓮台在那兒?」
    
        何萼華道:「左面有一個形似蓮花的山峰,有一條瀑布從山峰上倒瀉下來,你見了那條
    瀑布,就向左斜方走,在瀑布旁邊,有一塊大石,那就是石蓮台了玉羅剎道聲:「多謝!」
    
        依著何萼華所指的方向便跑,這時晨光微曦,曉日方露,林中宿鳥被人聲驚起,紛紛飛
    出。
    
        玉羅剎心道:「我一定要在給觀中眾道士發現之前見著卓一航。」
    
        背後傳來了白石道人叫喚女兒的聲音,接著到處是人聲呼喚。
    
        玉羅剎仗著絕頂輕功,急急攀登上那形如蓮花的山峰,果然見著一條瀑布。
    
        瀑布飛珠濺玉,和崖石衝擊,發出耳鳴之聲。
    
        玉羅剎無心觀賞,順著瀑布,向左斜方直走,瀑布聲中,恍惚聽到吟哦之聲,玉羅剎心
    道:「這一定是那個酸丁了。」
    
        腳步一緊,片刻到了上面。
    
        再說卓一航自被白石道人逼迫回山之後,心中鬱鬱,鎮日無歡,幸紫陽道長留有劍譜給
    他,長日無聊,唯有窮研劍譜以解岑寂。
    
        在劍譜中他發現有幾招怪招,武當劍法都是一套套的,獨有這幾招怪招,首尾並不連貫
    ,無法應用。
    
        卓一航去問師叔,才知這幾招是達摩劍法中的招數,達摩劍法共一百零八式,原是武當
    派的鎮山劍法,可是在元代中葉,『達摩一百零八式』的真本忽然不見,於是代代傳下遺言
    ,要後世弟子尋覓此書。
    
        同時這一百零八式的真本雖然失蹤,但因故老相傳,還大略記得幾個招式。
    
        紫陽長老將它錄人劍譜之中,以前也曾對卓一航說過,只是卓一航不知這幾招便是達摩
    劍式罷了。
    
        問明了師叔之後,卓一航心想:師叔們都說這幾招怪招零碎散漫,並不連貫,只能留給
    後世弟子做樣本,以備將來尋覓真本之時,可以作為印證,對於實用,卻是毫無幫助。
    
        但這套劍法既然是武學中不傳之秘,一招一式,都必定有它的道理,即不能連貫應用,
    也當有它的威力,我豈能囿於先人之見,置之不理。
    
        因此卓一航不理它能否實用,一味苦心研討,每早都到石蓮台練劍。
    
        那達摩劍法以靜制動,以氣運力,對內功修練大有幫助,卓一航雖然不明其中妙蒂,但
    不知不覺之中大有進益。
    
        這一日早晨,卓一航練劍之後,非但不倦,且覺氣血舒暢,精神飽滿。
    
        他昨晚因思念玉羅剎,半夜失眠,本以為今日定無精神,誰知練劍之後,,精神反而轉
    好。
    
        心中大喜,知道這必是達摩劍法的妙用,於是專心一志,冥思默索其中妙理,連師叔的
    嘯聲,山頂道觀的鐘罄聲,也聽而不聞了。
    
        正在出神,忽地有人伸手在他額頭一戳,卓一航倏然跳起,驚喜莫名,做夢也想不到在
    他面前的竟是朝思夜想的玉羅剎!
    
        呆呆的一旬話也說不出來。
    
        玉羅剎道聲:「你好──」聲音哽咽,說不下去。
    
        兩人都有萬語千言,卻不知從何說起。
    
        那石蓮台碩大無朋,一塊大石,明亮如鏡,可容百數十人,玉羅剎偶一低頭,忽見石台
    上有數行小字,想是卓一航用劍刻出來的。
    
        玉羅剎默唸下去,原來是一首『雙調憶江南』的小令,詞道:「秋夜靜,獨自對殘燈,
    啼笑非非誰識我,坐行夢夢盡緣君,何所慰消沉。風捲雨,雨復捲儂心,心似欲隨風雨去,
    茫茫大海任浮沉,無愛亦無憎。」
    
        玉羅剎滴下淚來,幽幽問道:「這是你昨晚寫的嗎?」
    
        卓一航道:「昨晚山中聽雨,睡不著覺,胡亂寫了這麼幾句,叫你見笑。」
    
        玉羅剎嘆道:「這是何苦!但教你下得決心,又何至消沉如此!」
    
        卓一航道:「練姐姐,是我錯了!」
    
        玉羅剎輕掠雲鬢,眼睛一亮,一絲笑意,現於眉梢,低聲說道:「過去的不要提了──
    」卓一航搶著說道:「我已打定主意,今後願隨姐姐浪跡天涯。」
    
        玉羅剎道:「真的?」
    
        道觀鐘聲,又隨風傳到,卓一航側耳一聽,空谷傳聲,外面還似乎有人在叫喚他的名字
    。
    
        玉羅剎道:「我已見過你的兩位師叔了。」
    
        卓一航道:「那兩位?」
    
        玉羅剎道:「黃葉道人和白石道人。」
    
        卓一航眉頭一皺,問道:「你和他們說些什麼?」
    
        玉羅剎道:「我說要見你,他們不許。但咱們到底是見著了?」
    
        在款款深談之中,兩人的手不知不覺緊握起來。
    
        卓一航但覺玉羅剎手心火熱,叫道:「姐姐,這一年來你也苦透了。我,我……」
    
        玉羅剎續道:「你的兩個師叔把我當做敵人::。」
    
        卓一航苦笑道:「他們如此,我也沒法。」
    
        道觀鐘聲又起,谷外人聲更近。
    
        卓一航霍然驚起,顫聲說道:「一定是我的師叔召集同門,要來對付你了?」
    
        玉羅剎眼睛溜圓晶亮,定神的看著卓一航,一字一句的問道:「那麼你將如何?是助你
    的師叔拿我,還是──」從指尖的顫抖中,玉羅剎感到卓一航內心正在交戰,不覺一陣顫慄
    ,說不下去,只聽得卓一航道:「我絕不與你為敵。」
    
        玉羅剎道:「僅如此嗎?」
    
        卓一航道:「我決意不做這撈什子的掌門了。」
    
        玉羅剎仍道:「僅如此嗎?」
    
        卓一航道:「今日是我的師父五週年忌日。等會師叔到來,我便稟告他們,待祭過師父
    之後,我便和你一同走下此山。此後地老天荒,咱們再也不分離了!」
    
        玉羅剎鬆了口氣,臉暈紅潮,半晌說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什麼也不怕了。」
    
        卓一航道:「不過──」玉羅剎道:「不過什麼?」
    
        卓一航道:「不過我幾個師叔的脾氣你也知道。等會你不要和他們動硬的。你看在我的
    面上,委屈一些。」
    
        玉羅剎道:「你要我向他們求情?」
    
        卓一航道:「嗯。求情的事不必你說,待我來說。若然他們罵你,你不要馬上頂回去。
    」
    
        玉羅剎道:「好,祇要你是真心實意,我便受些委屈,又有何妨?」
    
        說話之間,武當派的門人已有一群進了山谷,循著瀑布攀登而上,陡然見著卓一航和玉
    羅剎並立石台,無不駭異。
    
        卓一航已下了決心,面色不變。
    
        和玉羅剎的手握得更緊,玉羅剎挺胸昂首,望也不望那群道士。
    
        這時,她只覺喜悅充塞心胸,任它外界喧囂,她只覺這天地之間,祇有卓一航和她而已
    !
    
        白石、紅雲二人走在前頭,沉著面色,怒極氣極,到了石蓮台下,高聲叫道:「一航,
    一航,卓一航應道:「師叔。」
    
        白石大聲說道:「你身為掌門,觀中鳴鐘報警,你聽不見嗎?」
    
        卓一航道:「來了什麼敵人呀!」
    
        白石怒道:「你羞也不羞!你這是明知故問。這妖女就是本門公敵,你卻和她廝混。」
    
        卓一航道:「她並不是我們的敵人。」
    
        白石道:「胡說,她屢次與我們武當派作對,怎麼不是敵人了你是掌門,當著一眾同門
    ,你好意思麼?怏把她拿下來。」
    
        一航道:「師叔,我有話說!」
    
        白石道:「你還說什麼?你要為這妖女背叛本門嗎?何去何從,你馬上抉擇,沒有什麼
    可說的了!」
    
        黃葉道人緩緩而出,道:「師弟,且讓他說。一航,你想清楚些,你說吧,你意欲如何
    ?」
    
        卓一航道:「弟子德薄能鮮,身任掌門,愧無建樹。求師叔們另選賢能,弟子要告退了
    。」
    
        白石怒道:「你做不做掌門是另一回事,這妖女是本門公敵,你和她廝混,大是不該。
    」
    
        卓一航低聲說道:「人各有志,我願以今後餘生,勤修劍法。若他日能有寸進,也算得
    是報答恩師。」
    
        白石怒道:「你要和她一同練劍?」
    
        卓一航道:「嗯,我總得有人指點呀!」
    
        白石怒不可歇,罵道:「武當劍法是天下武學正宗,你還要學什麼邪魔歪道?」
    
        黃葉道人也很不高興,喝道:「一航,你聽不聽師叔的話,快放手?」
    
        卓一航給他一喝,手指鬆開,但仍道:「弟子學劍之心,已不可改。」
    
        黃葉白石紅雲青簑四個長老都躍上平台。
    
        白石道人冷笑道:「學劍,劍,劍!武當山先就不許外人攜劍上來?」
    
        黃葉道:「一航,你真的去意已決了嗎?」
    
        卓一航輕輕點了點頭。
    
        黃葉忽道:「你站過一邊,在未昭告你師父以前,你還是武當派的掌門弟子。」
    
        卓一航走過一邊。
    
        黃葉面向玉羅剎沉聲說道:「天下多少男人,你為何偏要纏他?」
    
        玉羅剎怒火已起,若在平時,定要一劍把黃葉搠個透明窟窿,此際強抑怒火,冷笑答道
    :「天下多少正經事情,你不去管,為何你偏要理這閒事?」
    
        黃葉道人把手一招,虞新城等四大弟子,和其他各掌經護法的較有地位的弟子都跳了出
    來。
    
        黃葉又問道:「玉羅剎,你這次是有心前來搗亂,要將卓一航帶走麼?」
    
        玉羅剎道:「又不是我迫他走的。」
    
        黃葉道:「你要走也未嘗不可,先把劍放下來!」
    
        玉羅剎瞥了卓一般一眼,卓一航以為師叔要玉羅剎棄劍之後,就可讓他們同走。
    
        低聲說道:「這是山上的規矩。」
    
        玉羅剎哈哈一笑,將劍拋落石台,道:「我就依你們的臭規矩,現在可以讓我和他同走
    了吧?」
    
        虞新城俯腰抬起寶劍,平舉頭上,朗聲說道:「外派妖邪,已服威解劍,請長老發落!
    」
    
        虞新城在第二代弟子中輩份最高,現任護法弟子,對武當派的傳統一力維護。
    
        竟然把玉羅剎當成被打敗的敵人,要舉行獻劍儀式。
    
        玉羅剎幾乎氣炸心肺,只聽得黃葉道人大聲說道:「你既獻劍,以往不咎,你快滾下山
    去!卓一航是我派掌門,豈是你這妖女所能匹配,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吧!」
    
        玉羅剎雙眼一翻,冷笑道:「我偏不走!」
    
        白石紅雲二人都曾被玉羅剎折辱,雙雙躍出,喝道:「你走不走?真未曾見過你這麼下
    賤的女人,居然跑到我們武當山來要丈夫。」
    
        玉羅剎驀地一聲冷笑,身形一晃,拍的一下,白石道人捱了一記耳光。
    
        急忙伸手拔劍,只聽得虞新城大叫一聲,原來就在他踏正方步,目不斜視,要將劍獻給
    黃葉道人之際,驀然給玉羅剎將劍搶去,順手也打了他一記耳光。
    
        白石紅雲怒叫道:「反了,反了!」
    
        雙劍齊出,疾刺玉羅剎命門要穴,玉羅剎一招『倒捲星河』,寶劍挾風,呼的一聲,從
    兩人頭頂掠過。
    
        耳邊聽得黃葉道人叫道:「你們看住掌門師兄,他今日有病,神智不清,受邪魔歪道所
    惑,不可讓他亂走。」
    
        卓一航在積威之下,雖是憤恨填胸,卻不敢發作。
    
        玉羅剎記掛著卓一航,偷眼一瞥,見他面色鐵青,坐在石上不動。
    
        白石、紅雲雙劍齊展,劍劍指向要害。
    
        玉羅剎頗為失望,心想:「一航呀,你既然說得如此堅決,為何此際卻不出一言?」
    
        高手比劍,那容分心,白石道人一個『盤膝拗步』,長劍刷的一指,一縷青光,點到咽
    喉,玉羅剎幾乎中劍,心中大怒,側身一閃,寶劍迅如電掣,揚空一劃,回削白石手腕,紅
    雲道人一劍擊出,與白石聯劍,奮力擋開,說時遲,那時快,玉羅剎在瞬息之間,連進三招
    ,饒是白石紅雲雙劍聯防,也被迫得手忙腳亂,玉羅剎一劍快似一劍,劍風盪起,衣袂飄揚
    ,白石紅雲拚力抵擋,但覺冷氣森森,劍花耀眼!
    
        玉羅剎殺得性起,高聲罵道:「白石賊道,你帶領官軍踐踏我明月峽的山寨,我多少姐
    妹在那次陣亡,你知道嗎?我本想饒你,你卻還要逞強,今日不給你留點記號,我也枉為玉
    羅剎了!」
    
        劍招一變,頓時銀光遍體,紫電飛空,著著進攻,招招狠辣!
    
        黃葉道人觸目驚心,想道:「這女魔頭出手兇辣,看她說得到做得到,莫叫她真的將白
    石師弟傷了,在眾人面前,可不好看。」
    
        叫青簑道人上前助陣,他自己則仍要端著身分,不願當著一眾門人弟子,合武當四大長
    老全力,去圍攻一個女人。
    
        青簑道人劍法甚精,劍訣一領,走斜邊急上,玉羅剃大笑道:「好呀!又一個武當長老
    來了!你們自命為天下第一的劍法,原來是以多為勝的嗎?」
    
        白石紅雲青簑都不出聲,三柄劍急刺急削,互相呼應,將玉羅剎圍在核心,此去彼來,
    連番衝擊,玉羅剎劍招雖然快捷,到底還要換招的功夫,力敵三人,漸感吃力。
    
        白石道人壓力一鬆,這才縱聲回罵:「武當的劍法如何?哼,哼,看是你傷得了我,還
    是我傷得了你,看劍!看劍!」
    
        刷刷兩劍,欺身直刺。
    
        不料玉羅剎又是一聲長笑斥道:「井底之蛙,豈知海河之大,叫你們開開眼界!」
    
        劍法又變,一柄劍猶如神龍戲水,飛虹盤空,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身形疾轉,匝地銀
    光,頓時四面八方,都是玉羅剎的影子。
    
        原來玉羅剎自與紅花鬼母經了兩場大戰之後,吸收了教訓,劍法更精,她知道以一敵三
    ,縱不落敗,也難取勝。
    
        心想:以他們三人之力,大約和一個紅花鬼母相當。
    
        我的輕功也遠出他們之上,大可用鬥紅花鬼母的方法來殺敗他們。
    
        因此避實擊虛,仗著絕妙的身法,在三劍交擊縫中,鑽來鑽去,一出手便是辣招,叫三
    人眼花撩亂,各人都要應付偷襲,漸漸不能配合,雖然是三劍聯攻,實際卻是各自作戰。
    
        又鬥了五七十招,三人劍法漸亂。
    
        卓一航叫道:「冤家宜解不宜結,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冤仇,罷戰了吧。」
    
        此言一出,武當四老和玉羅剎都不滿意。
    
        四老心想:卓一航竟然幫外人說項,胳膊外彎!
    
        玉羅剎心想:到我佔上風時你才叫我休戰,雖道我要平白受他們凌辱。
    
        在此緊要關頭,你不痛切陳言,表明心跡,卻來如此勸架。
    
        兩邊都怒,鬥得更烈。
    
        黃葉道人走到卓一航面前,沉重說道:「今日之事,關係武當榮辱。事已至此,你若然
    再戀私情,替她說項,那就不單是本派叛徒,而且也必為天下武林所不齒!你又不是普通門
    人,你應知你是掌門弟子!為本派榮辱而戰,是掌門人的天職,縱粉身碎骨,也當不辭,你
    知道嗎?」
    
        卓一航傷透了心,哭出聲道:「。她一個孤單女子,豈能戰勝我派?師叔,你不要迫我
    和她作對!」
    
        黃葉道人面色白裡泛青,雙瞳噴火,斥道:「我讓你多想一會,你是讀書明理之人,我
    不願見你淪為被人唾罵的叛徒!」
    
        雙眼圓睜,掃了卓一航一眼,又再注視鬥場。
    
        只見玉羅剎劍法神妙異常,已把三人殺得首尾不能兼顧!
    
        更難堪的是玉羅剎邊打邊笑,好像全不把武當派放在眼內!
    
        黃葉道人憤然說道:「好狠的女魔頭,你交的好朋友!居然要把我武當派踐在腳底!掌
    門不出,我雖年邁,粉身碎骨,也不能讓她在此逞兇。」
    
        氣呼呼的拔出寶劍,縱入場心,卓一航痛哭失聲,圍在他身邊的師兄弟無一人相勸。
    
        黃葉道人身為四老之長,功力非比尋常,只見他劍光霍霍展開,隱隱帶有風雷之聲,一
    抽一壓,玉羅剎的劍勢頓然受阻,白石等三人鬆了口氣,又急攻過來。
    
        玉羅剎狂笑道:「哈,哈,武當四老全都來了!我今日盡會武當高手,真是何幸如之!
    」
    
        黃葉道人聽在心裡,又羞又怒,喝道:「妖女休得猖狂,看劍!」
    
        一招『風雷交擊』,運足內力,直壓下去。
    
        玉羅剎反臂一劍,只覺一股潛力直迫過來,玉羅剎身形快極,隨著劍風,身如柳絮,直
    飄出去,劍起處,一招『猛雞啄栗』急襲白石道人,劍到中途,猛又變為『神駒展足』,忽
    刺紅雲腳跟,紅雲長劍下截,玉羅剎劍把一顫,那柄劍陡然一指,卻又變為『金鵬歛翼』,
    一劍刺到青簑道人腰脅的『章門穴』。
    
        在這電光流火之間,玉羅剎已遍襲三名高手,黃葉道人大大吃驚。
    
        急把劍光伸展,護著三名師弟,用一個『黏字訣』,緊緊盯著玉羅剎。
    
        這『黏字訣』非是內家功夫已到爐火純青之境,不能運用自如。
    
        拳經所謂:「捨已從人」,『隨曲就伸』,『不抗不頂』,『勁急則急應』,『勁緩則
    緩隨』,如磁吸鐵,緊黏不棄,便是這種『沾黏勁』的功夫。
    
        黃葉道人用出畢生虔修的絕技,玉羅剎雖然疾逾飄風,被他緊隨不捨,威力難展,而且
    白石等三人也都是當世高手,玉羅剎頓時被迫得處於下風!
    
        又鬥了一百來招,玉羅剎額頭見汗,連番衝刺,殺不出去,把心一橫,生死置之度外,
    展開了拚命的招數,避強擊弱,專向白石青簑紅雲等三人下手,一出手便是兇極傷殘的劍法
    ,黃葉大驚,本來有幾次可以傷得了她,但為了衛護師弟,不能不移劍相拒。
    
        黃葉道:「我守禦她的劍勢,你們疾攻。」
    
        長劍隨著玉羅剎劍光運轉,白石等三人運劍如風,狠狠攻刺。
    
        五劍交鋒,有如一片光網,玉羅剎劍勢所到,有如碰著鐵壁銅牆,而白石等三人的連環
    劍法又首尾相啣,無暇可擊。
    
        玉羅剎只好沉神應戰,眼觀四面,耳聽八方。
    
        仗著絕頂輕功,騰挪閃展,片刻之間,又鬥了數十來招!
    
        這一場大戰,真是世間罕見,武當派的弟子看得眼花撩亂,一個個屏了呼吸,目注鬥場
    。
    
        卓一航也早已收了眼淚,被場中的劇鬥所吸引了。
    
        這時,本來是武當四老佔了上風,可是在眾弟子看來,但見劍氣縱橫,光芒耀眼,劍花
    朵朵,有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遍空飛洒,五條人影縱橫穿插,辨不出來。
    
        卓一航看得心驚動魄,知道此場惡戰,非有死傷,絕難罷休。
    
        心中矛盾之極,也不知願那一方得勝。
    
        虞新城忽道:「四位師叔,年紀老邁,力禦強敵,若有疏失,我輩弟子何地容身,掌門
    師兄,你看該怎麼辦?」
    
        卓一航如聽而不聞,不作回答。
    
        虞新城冷笑道:「師叔在場中拚命,我們弟子豈容袖手旁觀!」
    
        黃葉,紅雲,白石,青簑各有首徒,號稱第二輩中的四大弟子。
    
        虞新城是黃葉的首徒,身為四大弟子之首,招呼其餘三人道:「我們一同出去。和四位
    師叔佈成武當劍陣,務必不令這妖女生逃。」
    
        說完之後,又向卓一航作了一揖,道:「掌門師兄,請恕我們不待吩咐,先出去了!」
    
        率眾衝出,卓一航大為難過。
    
        只聽得背後有人嘿嘿冷笑,回頭一看,卻是同門的師兄弟耿紹南。
    
        只見他面露鄙肖之容,卓一航的眼光和他一觸,他理也不理,迅即把眼光移開。
    
        耿紹南曾受玉羅剎利劍斷指之辱,對玉羅剎恨之入骨。
    
        只因自知本事低微,非武當四大弟子可比,所以不敢出去。
    
        但他心中卻在盤算主意,想把卓一航激得動手。
    
        卓一航身受師叔責罵,又被同門鄙視,猶如不堅實的提防,接二連三,受風浪所襲擊,
    精神震盪,腦痛欲裂,真比受刑還苦,神智漸覺迷糊。
    
        再說玉羅剎力敵武當四老,已感吃力非常,四大弟子一加人來,更是難支。
    
        這四人雖然本領較低,亦非庸手。
    
        而且尤其厲害的是,這四人加人之後,八個方位,都站有人,佈成了嚴密的劍陣,有如
    鐵壁銅牆,連蒼蠅也飛不出去。
    
        玉羅剎本領再高,輕功再妙,也是難當。
    
        這時但見滿場兵刃飛舞,把玉羅剎困在核心,猶如一葉孤舟,在風浪中掙扎,驀然被捲
    入漩渦,動盪飄搖,勢將沒頂,形勢險絕!
    
        玉羅剎自晨至午,拚鬥何止千招,武當八大高手的圍攻,比當年在華山絕頂所遇的『七
    絕陣』還要厲害數倍。
    
        玉羅剎氣力漸減,身法已不若以前輕靈。
    
        武當八個高手見將得手,圍攻越緊,如潮水般倏進倏退,八口明晃晃的利劍,在玉羅剎
    的身前身後左身右,交叉穿插,看樣子非把玉羅剎切成八塊,不肯干休。
    
        卓一航驚心怵目,不忍再看,把臉移開。
    
        耿紹南哈哈大笑,拉卓一航的臂膊道:「掌門師兄,你看,你看呀,黃葉師叔這一劍好
    極了,白石師叔這一劍也不錯,呀,可惜,可惜,青簑師叔這一劍明明已刺到她的咽喉,怎
    麼又給她避開了。唔,新城師兄也不落後,這一劍幾乎削掉她的膝蓋。啊!啊!好好!中了
    ,中了,」卓一航忽聽得玉羅剎一聲慘叫,接著又是一聲,急睜眼看,只見玉羅剎搖搖欲墜
    ,腳步凌亂,猶如一頭瘋虎,左衝右突,衝不出去,劍光文映之中,但見一團紅色晃動,猶
    如在白皚皚的雪地上染上胭脂,想是玉羅剎被劍所傷,血透衣裳了!
    
        卓一航不覺大叫一聲,幾乎暈了過去。
    
        玉羅剎左臂中了黃葉一劍,右腕又給白石劍鋒割傷,本已搖搖欲倒,忽聞得卓一航驚呼
    慘叫之後,心道:「原來他尚是在關心我的。」
    
        陡然間精神一長,也不如是那裡來的力量,劍訣一領,盤旋飛舞,頓如雨驟風狂,連人
    帶劍,幾乎化成了一道白光,直向黃葉道人衝去,黃葉道人仍用『黏字訣』,隨曲就伸,劍
    勢一施,想運內家真力,將她瘋狂的來勢化解於無形,那知玉羅剎來得太疾,黃葉道人的內
    力未透劍尖,劍鋒已被她一劍削斷,黃葉道人橫掌一推,玉羅剎隨著他的掌風彈了起來,衝
    勢更猛,白光一繞,只聽得一陣斷金戛玉之聲,紅雲道人的劍也給削斷,玉羅剎一聲狂笑,
    刷刷兩劍,白石道人反臂刺扎,『星橫斗轉』一招,剛剛使出,玉羅剎劍鋒一指,疾如電閃
    ,直刺咽喉。
    
        白石道人心膽俱寒,絕險中急展『鐵板橋』功夫,左足撐地,右腳蹬空,腰向後彎,觸
    及地面,玉羅剎呼的一劍在他面門掠過,青簑道人伏身一躍,長劍一旋,硬接了她的一招。
    
        正在此際,忽聽得玉羅剎又是慘叫一聲,兩眼翻白,劍勢突緩。
    
        青簑道人弄得莫名其妙,只聽得玉羅剎哀叫道:「卓一航,是你,你也這樣對我嗎?」
    
        原來在玉羅剎削斷黃葉紅雲的劍,幾乎殺了白石之時,耿紹南在卓一航耳邊大喝道:「
    掌門師兄,你還不快救師叔?用暗青子餵她呀!快,快!」
    
        把彈弓塞到卓一航手中,卓一航已入半昏迷狀態,精神那容得如此摧殘,被他一喝,如
    受催眠,糊糊塗塗的拉起彈弓,嗖嗖嗖連發三彈,這三彈被滿場交盪的劍風震得粉碎,當然
    打不到玉羅剎身上,可是卻打傷了玉羅剎的心!
    
        白石道人方逃險難,又起殺機,乘勢一躍而起,劍把一翻,旋風急刺,青簑道人也趁勢
    一劍,直掛胸膛,斜刺腰脅。
    
        就在此際,石台那邊又傳來了卓一航驚叫之聲,玉羅剎依稀聽得他叫道:「我做了什麼
    ,我做了什麼呀?」
    
        接著是咕咚一聲,似乎已是跌倒地上。
    
        白石青簑雙劍齊到,玉羅剎寶劍橫胸,似乎忘了出招,二人大喜,都想刺她的穴道將她
    生擒,然後再由同門公決發落,兩人抱著同一心思,認穴歛勁,勢道略緩。
    
        雙劍堪堪刺到,看看沾衣之際,玉羅剎手腕倏翻,把劍一揮,其疾如電,這一招,拿捏
    時候,妙到毫顛,在玉羅剎這方是蓄勁突發,有如洪波驟起,潰圍而出:在白石青簑這方是
    強弩之未,忽遭反擊,勁力反為對方所借。
    
        一揮一接,金鐵交嗚,白石青簑的劍都飛上半空。
    
        黃葉道人叫道:「不好!」
    
        一掠丈餘,運掌急攻,黃葉已快,但玉羅剎更快,只聽得白石青簑同時慘叫,就在這瞬
    息之間,兩人手臂關節,都給玉羅剎劍尖刺了。
    
        黃葉一掌撲空,玉羅剎揮劍狂笑,旋風般直捲出去!
    
        武當四個長老,兩人的劍被削斷,兩人受了重傷,第二代的四大弟子,那敢攔截,玉羅
    剎劍風所指,擋者辟易。
    
        迅即衝出重圍,跳下石台,武當派的門人弟子雖然近百,都被她的神威殺氣所懾,紛紛
    閃避,黃葉道人頹然長嘆,眼睜睜的看著玉羅剎在大鬧武當山之後,狂笑而去。
    
        白石青簑二人被玉羅剎的獨門刺穴之法,傷了關節穴道,黃葉道人也無法可解,只能替
    他們推血過宮,減輕痛苦,叫四大弟子將他們抬入雲房,讓他們靜養,要過十二個時辰,穴
    道方能自解。
    
        黃葉道人吩咐已畢,雙眼橫掃,只見門下弟子,個個垂頭喪氣,不禁又是一聲長嘆,將
    缺了鋒刃的長劍拋下山谷。
    
        緩緩走近卓一航身邊,卓一航暈在地上,懷中猶自緊抱彈弓。
    
        黃葉道:「在緊急關頭,你發彈助戰,尚是我武當弟子。」
    
        伸手在他『伏兔穴』一拍,催動血脈流通,卓一航忽然大叫一聲,騰身跳起,曳開彈弓
    ,嗖嗖嗖連發數彈,四面亂肘,大叫道:「打呀,打呀,誰敢上武當山者,打!誰敢攔阻我
    者,打!多管閒事者,打!哈,哈,你膽大包天,觸犯了我的祖師爺了,打!」
    
        黃葉喝道:「你瘋了嗎?」
    
        卓一航瞪目跳躍,大叫大嚷,黃葉縱身一掌,將他彈弓劈斷,耿紹南跳上來將卓一航一
    抱,卓一航突然反手一掌,拍的一聲,打在耿紹南面上,這一掌勁力奇大,耿紹南大叫一聲
    ,張口噴出一堆鮮血,兩隻門牙。
    
        黃葉急忙伸指一點,點了他的暈眩穴,道:「紹南,你的掌門師兄瘋了。你有沒有給他
    打傷?」
    
        耿紹南捧著紅腫的面,道:「還好,祇是外傷。」
    
        黃葉道:「你抬他回去,將他鎖在後面襌房,好好看守。」
    
        鬧了半天,天色已近黃昏,紫陽道人的五週年祭,也因此一鬧,沒法舉行了。
    
        再說玉羅剎跳出山谷,傷心,憤怒,愛恨交織,口中焦喝,腹內飢餓,俯身一看,鮮血
    染紅了外衣。
    
        玉羅剎恨恨說道:「待我休息一宵,再來與你們這些牛鼻子老道大打一架。我要抓著他
    問:你到底願不願跟我走?你說得那麼真誠,那麼懇切,難道都是假的?哈,哈,你還用彈
    弓打我,打我!哈,好在我還沒有死哩。」
    
        憤恨之極。
    
        忽而轉念一想:「若不是他那一聲叫喊,我也沒力氣再打下去。一航呀,你助我死裡逃
    生,你又要置我於死地,你想的是什麼了你當我是親人還是當我是仇敵?」
    
        愛之極,恨之極,根之極也是愛之極!
    
        玉羅剎腦子一片昏亂,腳步虛浮,她惡戰了半天,連中兩劍,疲累不堪,迷茫茫的進入
    一處山谷,掏山泉洗滌了傷口,敷上了金創聖藥,幸喜沒有傷著要害,止了血後,吃了一點
    乾糧,眼皮一闔,再也禁不著疲倦的侵襲,頹然倒臥。
    
        雙足浸到山澗之中,她也毫不知覺。
    
        朦朦朧朧中,忽見卓一航含笑走來,玉羅剎伸出指頭在他的額上一戳,卓一航道:「不
    是我要傷你的呀,是他們迫的!」
    
        玉羅剎道:「你是大人還是小孩,你自己沒主意的嗎?」
    
        卓一航道:「我是一隻綿羊。」
    
        玉羅剎道:「好,你是綿羊,我就是牧人,我要拿皮鞭打你!」
    
        突然間,手上忽然有了一條皮鞭,玉羅剎迎風揮動,鞭聲刷刷。
    
        忽然前面的卓一航不見了,玉羅剎腳下匐伏著一隻羔羊,身軀赤紅,露出求饒的目光。
    
        玉羅剎一鞭打出,急又縮回,伸手去摸那小羔羊的角,那羔羊忽然大吼一聲,不是羔羊
    ,而是一隻猛虎了,那猛虎張牙舞爪,只一撲就把玉羅剎撲翻地上,張開大口,鋸齒巉巉,
    咬她的咽喉。
    
        玉羅剎本有降龍伏虎之能,此時不知怎的,氣力完全消失,那老虎白巉巉的牙齒已嚙著
    她的喉嚨,玉羅剎大叫一聲,掙扎跳起,綿羊,老虎,卓一航全都不見了!
    
        玉羅剎張眼一瞧,但覺霞光耀目,原來已睡了一個長夜,剛才所發的乃是一場惡夢。
    
        玉羅剎又覺頸項沁涼,伸手一摸,原來是山澗水漲,沁到了她的頸項,而她在熟睡轉側
    之間,後枕枕著一塊尖石,咽喉也碰著石頭,所以夢中生了被老虎所嚙的幻象。
    
        玉羅剎翻身坐起,濕淋淋的頭髮披散肩頭,極不舒服,水中照影,只見山澗裡現出了一
    個陌生的白髮女人,玉羅剎驚叫一聲,這景象比夢中所見的老虎還要可怕萬分!
    
        玉羅剎道:「難道我還在夢中未醒?」
    
        把手指送人口中,用力一咬,皮破血流,疼到心裡。
    
        這絕不是噩夢了。
    
        玉羅剎急忙將長髮攏到手中,仔細一看,那還有半條烏黑的青絲?
    
        已全斑白了!
    
        玉羅剎跳起來道:「這不是我,這不是我!」
    
        水中人影搖晃,水波盪百發聲,似乎是那人影在說:「我就是你,我就是你!」
    
        要知玉羅剎生就絕世容顏,對自己的美貌最為愛惜,那知一夜之間,竟從少女變成了白
    髮盈頭,形容枯槁的老婦。
    
        這一份難受,簡直無可形容。
    
        玉羅剎頹然倒在地上,腦子空空洞洞的什麼也不敢想。
    
        但見月月浮雲飄過頭頂,曉日透過雲海,照射下來,麗彩霞輝,耀眼生擷。
    
        野花送香,林鳥爭鳴,松風生嘯,滿山都是生機蓬勃,獨玉羅剎的這顆心已僵硬了。
    
        浮雲幻成各種形象,玉羅剎又恍惚似見卓一航在雲端裡含笑向她凝視。
    
        耳邊響起了這樣的聲音:「練姐姐,你的容顏應該像開不敗的花朵。」
    
        『癡人說夢,普天之下,那有青春長駐之人?……下次你見到我時,只恐怕我已是白髮
    滿頭的老婆婆了!』
    
        『到你生出白髮,我就去求靈丹妙藥,讓你恢復青春!』
    
        這是玉羅剎與卓一航在明月峽吐露真情之時的對話。
    
        而今卻是昔日戲言之事,今朝都到眼前!
    
        雲影變幻,『卓一航』又不見了。
    
        玉羅剎苦笑道:「天下那有靈丹妙藥,今生我是再也不見你了。」
    
        玉羅剎本來準備在精力恢復之後,再去大鬧武當,向卓一航問個明白,想不到一夜之間
    ,突生變化,此時此際,玉羅剎的心情難過之極,就算卓一航走近前來,恐怕她也要避開了
    。
    
        玉羅剎躺了半天,衣裳已乾,山風中又送來道觀的鐘聲。
    
        玉羅剎一聲淒笑,心中突然有了一個決定。
    
        ,迎風說道:「自此世界上再也沒有玉羅剎了,我要到我該去的地方。」
    
        頭也不回,下山疾跑。
    
        再說經此一戰,武當派損傷慘重,白石青簑二人過了十二個時辰,穴道雖解,關節筋骨
    已被挑斷,不能使劍,要用柳枝接骨之法,經過半年培養,才能復原。
    
        黃葉道人極怕玉羅剎再來,提心吊膽數日,幸喜無事。
    
        而卓一航的瘋疾也似有好轉之兆。
    
        不再大叫大嚷了。
    
        可是,卓一航雖然不再瘋狂胡鬧,卻是目光呆滯,猶如白癡。
    
        黃葉道人十分傷心,嚴禁門徒,不准在他面前提起玉羅剎的名字,悉心替他治療,如是
    者過了三月,卓一航說話有時也如好人,可是卻不大肯開口,對師叔對同門都似落落難合。
    
        黃葉道人日夜派人守在他的房外,看管甚嚴。
    
        黃葉還怕他會自尋短見,常常夜間在窗隙偷窺,每天都見他閉目練功,並無異狀。
    
        黃葉道人放下了心,想道:「他還肯用心練功,那是絕不會自殺的了。」
    
        門人中也有人提過廢立之事,黃葉總不答允。
    
        武當第二代實在找不出可以繼承的人才,而卓一航內功進境之速,又是有目共睹之事。
    
        一日,武當山忽然來了一名不速之客,乃是慕容沖。
    
        慕容沖傷好之後,離開北京。
    
        心中思念鐵飛龍與玉羅剎的恩義,漫遊過武當山時,想起卓一航和玉羅剎乃是至交,他
    也知道白石道人阻撓婚姻之事。
    
        心想:武當派與玉羅剎的結冤,我也有一些責任。
    
        想當年我和白石道人聯合,破了玉羅剎的明月峽山寨,兩家結冤極深。
    
        而今我與玉羅剎化敵為友,此事也該我來調解。
    
        於是來到武當山上,請見白石道人。
    
        白石道人傷勢未癒,尚在雲房靜養,不便見客。
    
        慕容沖又請見掌門弟子卓一航。
    
        黃葉道人見了拜帖,想起慕容沖和武當派有過一段淵源,便代白石道人接見。
    
        慕容沖與黃葉道人相見之後,各道仰慕之忱,紅雲道人也來陪客,問道:「慕容總管怎
    麼有如此閒情逸致,駕臨荒山?現在天下正是多事之秋,萬歲爺放心讓總管出京麼?」
    
        慕容沖笑道:「我現在已是無官一身輕,不再在名利場中打觔斗了。」
    
        紅雲一怔,不便細問。
    
        黃葉笑道:「好極,好極『野鶴閒雲,勝於高官多矣!』寒暄兩句,慕容沖請見卓一航
    。黃葉道:「他不大舒服。」
    
        慕容沖道:「什麼病。」
    
        黃葉道人不慣說謊,訕訕說道:「也沒有什麼病。」
    
        慕容沖面色不悅,道:「我興卓兄也是熟人,千里遠來,但求一見。」
    
        黃葉紅雲答不出話。
    
        慕容沖又道:「貴派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想是我慕容沖不配見貴派的掌門了。」
    
        慕容沖是武林中有數的成名人物,依武林規矩,成名的英雄來見掌門,若然不見!
    
        便是一種侮辱。
    
        黃葉急道:「慕容先生言重了,我就叫一航出來。」
    
        過了一陣,卓一航在虞新城和耿紹南陪同之下,來到客殿。
    
        慕容沖見卓一航步履穩健,面色紅潤,笑道:「卓兄,你好!」
    
        卓一航不知慕容沖已與玉羅剎和解,睜眼說道:「好得很呀!你來做什麼?」
    
        慕容沖道:「我一來向你問候,二來向你問玉羅剎的下落。」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卓一航大聲道:「不知道!」
    
        慕容沖道:「卓兄休得誤會。小弟不是尋仇,而是覓她報恩。她實在是個至情至性,有
    恩有義的奇女子呀?」
    
        卓一航一怔,忽然痛哭失聲。
    
        慕容沖道:「卓兄也是性情中人,你們相愛之深,該成鴛侶。黃葉道兄,恕我不揣冒昧
    ,我要做月老了。哈,哈!」
    
        黃葉勃然變色,大聲說道:「不准提這個淫賤的女魔頭,一航,你回去!新城,紹南,
    扶他回去!」
    
        慕容沖是個傲岸之人,平生所服者唯有鐵飛龍與玉羅剎,聞言大怒,喝道:「黃葉道人
    ,你侮辱我還罷了,你還敢污蔑我的恩人!」
    
        呼的一拳搗出,黃葉橫臂一擋,兩人內功都極深湛,可是慕容沖力氣較大,雙臂一格,
    蓬的一聲,黃葉道人給他震出一丈開外,慕容沖也搖搖晃晃,退後三步。
    
        大聲叫道:「卓一航,你祇會哭,不害羞麼?玉羅剎敢作敢為,你難道就不如一個女子
    !」
    
        卓一航抑鬱數月,本來就如一個將要爆發的火山,被慕容沖直言一喝,立刻收淚,大聲
    說道:「請師叔原諒,另選掌門,弟子去了!」
    
        黃葉紅雲齊聲喝道:「不准去!」
    
        黃葉發身躍起,慕容沖一拳上擊,把黃葉迫退下來。
    
        紅雲伸手一抓,抓著了卓一航肩背,突覺滑不留手,卓一航肩頭一擺,如游魚般脫了出
    去。
    
        原來他的內力已有了火候,。
    
        與紅雲已不相上下,紅雲又不敢施展殺手,那抓得他著。
    
        紅雲道人舉步要追。
    
        慕容沖又是一聲大喝,左掌抓他胳彆,右腳踢他下盤,紅雲道人胯身急閃,慕容沖大笑
    道:「牛鼻子老道,你們不准我做大媒,我可不依!」
    
        黃葉撲來,慕容沖攔門一站,伸掌踢腿,狠鬥二人。
    
        耿紹南與虞新城那攔得著卓一航,被他左右一推,兩人都跌倒地上。
    
        黃葉興紅雲暴躁如雷,可是慕容沖號稱『神拳無敵』,在拳腳上的功夫比他們倆都要高
    明,攔門一站,猶如金剛把關,兩人衝擊十數回合,都衝不出去。
    
        慕容沖忖度卓一航已逃到山下,這才哈哈笑道:「牛鼻子老道,你的掌門人年紀也不小
    啦,他去找媳婦兒你們也要管嗎。哈,哈,不用操心啦。我也要去趕著吃喜酒,失陪,失陪
    !」
    
        黃葉道人一個肘底穿掌,直插過去,紅雲道人腳踏中宮,雙拳齊出。
    
        慕容沖哈哈大笑,一個『臥虎回頭』右拳向後猛發,將黃葉道人格退,再霍地向後一撒
    身,雙腳連環飛起,『分花拂柳』,踢紅雲雙跨。
    
        紅雲武功稍低,只聽得砰砰兩聲,被他踢過正著,頓時似一個皮球,拋起一丈多高,『
    吧』的一聲,跌在神座之下,額頭碰起老大一個疙瘩,還幸慕容沖腳下留情,不用全力,要
    不然連他的雙腿也要掃斷。
    
        慕容沖拱手道:「得罪,得罪!失陪,失陪!」
    
        奪門奔出。
    
        紅雲氣呼呼的爬起來,道:「師兄,嗚鐘擊罄,聚集門人,追這兇徒。」
    
        黃葉道人苦笑道:「不必多事了。結了一個冤家還不夠嗎,不要再結了。」
    
        其實紅雲也是在氣頭上,口不擇言。
    
        細想一想:白石青簑負傷未癒,自己和師兄不是人家對手,眾弟子更不用說了,憑什麼
    可攔截慕容沖。
    
        黃葉道:「慕容沖我們不必理他,卓一航可要尋回。我近來越想越心寒,武當派若不能
    找到一個有能為的掌門,振作一番,只恐再過數年,武當派的名號更叫不響了。」
    
        可是卓一航一走,有如魚躍深淵,鷹飛天外,那裡還能找得著他。
    
        再說鐵飛龍和客娉婷回到山西龍門故居,日夕盼望玉羅剎能和卓一航同來,一直過了數
    月,時序已從初秋轉入寒冬,玉羅剎仍是連信息也無一個。
    
        客娉婷甚為焦急,道:「莫非她給武當山那群道士害了?」
    
        鐵飛龍笑道:「那不至於,我怕的是卓一航變了心了。」
    
        客娉婷道:「來春我們到武當山探望消息吧。」
    
        鐵飛龍道:「玉羅剎與我如同父女,與你亦如姐妹,以她的性子,即算失意情場,也斷
    不會自尋短見。我看她遲早都會回來。」
    
        可是日過一日,玉羅剎仍不回來。
    
        客娉婷修習紅花鬼母的武功秘笈,頗有進境。
    
        一晚,夜過三更,客娉婷午夜夢迴,忽見窗口伸進一個頭來,白髮披肩,面色慘白,眼
    睛閃爍,有如燐火,客娉婷嚇得魂不附體,大叫『有鬼呀!』
    
        那人頭急忙縮出。
    
        鐵飛龍聞聲驚起,推窗一望,也吃了一驚,可是鐵飛龍久歷江湖,到底膽大,仔細一看
    ,那白髮披肩的『女鬼』向他拜了兩拜,轉身便走。
    
        鐵飛龍大叫道:「裳兒,回來!娉婷,快出來接你姐姐!」
    
        客娉婷披衣衝出,那白髮女人已飛出屋外,鐵飛龍和客娉婷急忙追出,一個叫道:「裳
    兒回來!」
    
        一個叫道:「姐姐,回來!」
    
        那團白影突回身說道:「婷妹,我不是有意嚇你。」
    
        娉婷道:「我不怕,你就是真的變了女鬼,我也不怕!」
    
        那白影續道:「你要好好照顧爹,有你伺候他老人家,我不用擔心了。」
    
        鐵飛龍道:「你回來吧。」
    
        那白影轉身又拜了兩拜,道:「爹,你自己保重。我還了我師父心願,也要去踐岳鳴珂
    之約了!」
    
        轉身疾走,初見還見雪地上一團白影滾動,漸漸人雪不分,但見皚皚荒原,星斗明滅,
    玉羅剎已去得遠了!
    
        鐵飛龍黯然回屋,客娉婷淚流滿面道:「練姐姐怎麼弄成這麼樣子?可惜她絕世容顏,
    未老白頭。她也真忍心。為什麼不肯和我們同住?」
    
        鐵飛龍嘆道:「一定是卓一航變了心了。傷心易老,伍子胥過昭關一夜白頭,憂能傷人
    ,有如此者。你姐姐素來愛惜容顏,聽她口氣,一定要到荒漠窮邊之地,潛心練劍。再不見
    世俗之人了。」
    
        兩父女吁嗟嘆息,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日娉婷仍是鬱鬱不樂,一個人到村外散步,忽聞得遠處馬鈴叮噹,過了一陣,一匹
    馬疾馳而來,馬上人血流滿面,衝到她的眼前,忽然跌落馬背,那匹馬身上插有幾枝羽箭,
    騎客跌地,馬嘶一聲,發蹄疾走,客娉婷將那人扶起,是一個濃眉大眼的少年,少年問道『
    這裡是龍門鐵家莊嗎?』
    
        客娉婷道:「是呀,你是誰?」
    
        那少年道:「你快救我一救。」
    
        正是:荒村來異客,平地起波瀾。
    
        欲知後事如何?
    
        請看下回分解。
    
        第廿七回無意留名少年求庇護懺情遺恨公子苦相尋那少年身受重傷,疲倦不堪,跌下馬
    後,爬不起來。
    
        客娉婷將他扶起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那少年道:「你這小妞兒好囉峻,你願救我,就快把鐵飛龍叫出來,你若不願救我,就
    請將我身上的佩刀拔出來給我!」
    
        客娉婷不知他是什麼來歷。
    
        本想問個清楚,如今看出他受了重傷,憐憫之心油然而生。
    
        村子外馬鈴之聲又隱隱傳來,少年叫道:「來不及了,把佩刀給我!」
    
        客娉婷道:「你要它做什麼?」
    
        那少年道:「我寧死也不落在奸人之手!」
    
        客娉婷心道:「這少年直率可喜,而且寧死不辱,看來不是壞人。」
    
        毅然說道:「好,我救你!」
    
        馬蹄聲來得更近。
    
        客娉婷將那少年一把抱起,放在路旁麥田裡的一個枯草堆中。
    
        客娉婷一生從未這樣接觸過男子,那少年身子又重,壓得她胸口透不過氣。
    
        好不容易將他掩藏好了,追兵已進入村口。
    
        客娉婷也算精細,急把外衣脫下,塞入草堆,隻手在泥土上一抹,把血跡混合。
    
        片刻之後,追兵已到,來的是五名騎客,好像是公差的樣子,為首的問道:「喂,小姑
    娘,你可見有一個受傷的少年,騎馬在這裡經過嗎?」
    
        客娉婷道:「見著的!他向前面跑了?」
    
        一手指鐵家莊的方向。
    
        少年那匹馬,本來受了好幾處箭傷,沿途滴下馬血。
    
        那幾名騎客看了一陣,忽然問道:「前面是鐵家莊嗎?」
    
        客娉婷道:「不錯,那少年進入鐵家莊了。」
    
        五名騎客一齊下馬,交頭接耳商議一陣,一人道:「鐵飛龍脾氣古怪,不能問他硬要。
    」
    
        一人道:「我們五兄弟難道鬥他不過。咱們先禮後兵,叩莊索人。」
    
        又一人搖了搖頭,表示很不同意。
    
        這幾人商議之時,客娉婷站在路邊,凝神靜聽,目不轉瞬。
    
        一名騎客突然如有所悟,邁前兩步,桀桀笑道:「喂,你是什麼人?」
    
        客娉婷道:「我是農家女子,一早出來拾草的。」
    
        那人道:「你不是鐵家莊裡的嗎?」
    
        客娉婷答道:「我是附近村子的。」
    
        客娉婷自到了鐵家莊後,洗淨鉛華,改成村女打扮,俊俏的臉上又有泥污,誰也想不到
    她在不久之前,還是一個比公主更華貴的女人。
    
        可是這名騎客江湖閱歷甚深,看了一陣,哈哈笑道:「咱們跑遍天南地北,幾乎給這小
    妞兒蒙騙過去。來,你們瞧──」伸手一指,說道:「你們瞧,她面有泥污,身上這件緊身
    棉澳,可光鮮得很哩!說話又這樣清楚俐落,那裡是什麼農家女兒!」
    
        客娉婷心中一震,只聽得那人喝道:「快說,你把他藏到那裡去了?他是萬惡不赦的強
    盜,你敢把他收藏,你的小命還想要嗎?」
    
        客娉婷道:「什麼強盜,我不知道。」
    
        那人大喝一聲,上前要捉客娉婷。
    
        另一人道:「不可造次,問她是鐵飛龍的什麼人?」
    
        那人道:「鐵飛龍的女兒早已死了,又沒收有女徒弟,我料她是盜黨!」
    
        腳步不停,伸手便抓!
    
        客娉婷迴身一閃,那人叫道:「嚇,好快,好俊的身法,居然是會家子呢!」
    
        客娉婷這一出手,五名騎客全都動容,知道她絕不是什麼普通的農家姑娘了。
    
        和客娉婷動手的那名騎客武功甚是不弱,使的是北派劈掛掌,手腳起處,全帶勁風。
    
        可是客娉婷得的是紅花鬼母的真傳,紅花鬼母當年以一拐雙掌,縱橫江湖,武功非同小
    可,掌法剛柔並濟,勁力內藏,厲害之極。
    
        客娉婷雖然火候未到,可是掌法使開,迴環滾斫,那名騎客已是應付為難。
    
        觀戰的一名騎客道:「這小妞兒準是盜黨無疑,咱們上啊。」
    
        這五名騎客都是陜西總督陳奇瑜帳下的武士,奉命追蹤那個少年的。
    
        可是這五名武士的來歷又有不同,其中三名原是陜西的盜首,被陳奇瑜招安過去的。
    
        另兩名則是東廠的樁頭,外調到陜西總督軍中,協助緝匪的。
    
        和客娉婷動手的這人,便是受招安的盜首之一,和他同受招安的兩個同伴見狀不佳,拔
    了兵器,雙雙躍出,那兩名東廠樁頭,瞧了一陣,卻凝身不動,彼此對視,面有詫異之容。
    
        客娉婷獨戰三名武士,卻也不懼,雙掌交錯,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凌厲之中見綿密,
    斫截之中雜點穴,三名武士,拚力圍攻,又鬥了五七十招,兀是未分勝負。
    
        可是客娉婷究竟是初出道的雛兒,久戰不下,氣力不支,掌法轉亂,敵人圍攻更緊,一
    刀一鞭雙掌,配合呼應,著著進迫。
    
        客娉婷汗透衣裳,面上的泥污,也給汗水沖掉了。
    
        激戟中客娉婷一個疏神,冷不防給敵人的鞭梢在肩頭上掃了一下,痛得『哎唷』一聲叫
    了起來,原是動手的那名敵人哈哈笑道:「你這女匪還不降順?快快招供!」
    
        客娉婷叫道:「爹,快來啊!有人欺負你的女兒呀!」
    
        那三名武士怔了一怔,喝道:「鐵飛龍是你的什麼人?」
    
        客娉婷道:「是我的爹,怎麼樣?」
    
        三人哈哈大笑,齊道:「你還來蒙混我們,你想嚇唬我們,真是笑話!」
    
        圍攻更緊!
    
        草堆裡忽然悉悉索索的亂響,那受傷的少年爬了出來,大聲叫道:「不關她的事,我在
    這兒,你們將我帶去,把她放開。」
    
        這一來,大出眾人意外,那三名武士發一聲喊,捨了客娉婷,上前捕捉『正點』,客娉
    婷呆了一呆,忽地裡又聽得有人叫道:「你不是宮主嗎?喂,龍老二,且慢動手,這位姑娘
    是奉聖夫人的千金!」
    
        這兩個東廠樁頭,外調之前,曾在內庭執役,那時客娉婷在宮中尊榮之極,兩人職位低
    微,還沒資格和她親近。
    
        但雖然如此,他們也曾見過幾次。
    
        適才初遇之時,他們萬料不到客娉婷便是這個村女,後來汗水沖掉了客娉婷面上的泥污
    ,他們才認得出來。
    
        趕忙大叫『宮主』!
    
        這一來,那三個和客娉婷對敵的人吃驚不少,收了兵器,嚇得呆了。
    
        那受傷的少年也極為驚奇,怔了一怔,忽然叫道:「什麼,你是客氏的女兒,你,你為
    什麼救我?我不領你的情,你們把我拿去!」
    
        客娉婷心痛如絞,想道:「原來江湖上的好漢,如此憎恨我的母親。」
    
        那兩個東廠樁頭施了一禮,恭敬說道:「宮主,這人是和朝廷作對的叛徒,是魏宗主所
    要捕捉的犯人,請你將他交給我們帶回!」
    
        客娉婷斥道:「滾開,這人我留下了,你們要人,叫魏忠賢親自來要!」
    
        那先前和客娉婷對敵的三人驚魂稍定,不約而同想道:「這回糟了,她是客氏的寶貝女
    兒,今次被我們所傷,回宮一說,我們死罪難饒,反正是死,不如將她殺了滅口。」
    
        那用皮鞭掃傷客娉婷的武士雙眼一睜,驀然喝道:「胡說,她那裡是什麼宮主,天下儘
    有相貌相同之人,若然她是宮主,豈有遠離深宮,獨處荒村的道理!」
    
        此言一出,那兩個東廠樁頭也立刻會意,正自猶疑不決,不知是助同伴殺她滅口的好,
    還是救護她好。
    
        那三人已發一聲喊,又揮刀掄鞭,上前撲攻。
    
        小道上人影一閃,鐵飛龍如飛奔到,鬚眉倒豎,怒喝道:「誰敢欺負我的女兒?」
    
        聲到人到,聲似奔雷,掌如駭電,那三人剛想抵擋,鐵飛龍左右開弓,雙掌一震,右足
    疾踢,雙掌一腳,把三個敵人全都打倒。
    
        那兩個東廠樁頭急叫道:「鐵老英雄,不關我們的事!」
    
        鐵飛龍問道:「他們沒有動手嗎?」
    
        客娉婷道:「沒有。鐃他們吧!」
    
        鐵飛龍喝道:「她是我的女兒,你們要找宮主,到別處去找,以後你們若再給我撞到,
    我立刻打斷你們的狗腿!」
    
        鐵飛龍不知他們是追捕犯人,還以為弛們是找客娉婷來的。
    
        那兩個東廠樁頭抱頭鼠竄,急急奔逃。
    
        客娉婷微微笑道:「爹,他們不是找我來的。他們是追捕這位少年客人來的。」
    
        鐵飛龍隨著客娉婷所指,瞥了一眼,道:「我還以為他是被你打傷的呢。咦,你是誰?
    你不是以前和王照希一道的傻小子嗎?」
    
        那受傷的少年早想出聲,可是插不了口,見他一問,這才傻虎虎的笑道:「是呀,你老
    人家好記性,我是白敏。我的師妹曾在你的寶莊住過。」
    
        鐵蔣龍記不起他的名字,脫口叫他做『傻小子』,見他笑嘻嘻的自認,不禁笑道:「老
    了,記性不好了,你別見怪。喂,你是怎麼受傷的?說給我聽!」
    
        白敏道:「照希兄叫我來拜候你老人家。」
    
        鐵飛龍詫道:「他輔助闖王,軍務繁忙,居然還惦記著我這個老頭兒嗎!」
    
        白敏道:「他不是專為你老人家才叫我來的,他是要我順道過訪,咳,說來話長……」
    
        鐵飛龍見他說話不加掩飾,心中甚喜。
    
        客娉婷道:「爹,你看他傷成這個樣兒,將他扶回家中,讓他好好歇過之後再說吧。」
    
        鐵飛龍哈哈笑道:「是我老糊塗了,你比我通達人情得多。不過他的傷雖然看來厲害,
    卻不緊要,他受的祇是箭傷刀傷,損了一些皮肉骨頭,我包他在五天之內,便能治好。」
    
        白敏身體壯健,在鐵家莊養了三日便能走動,客娉婷長處宮中,接觸到的多是虛偽小人
    ,見了他後,很歡喜他真誠老實的性格,和他談得甚歡。
    
        鐵飛龍心中暗笑,想道:「真是人結人緣,娉婷這樣嬌生慣養的姑娘,居然會歡喜個傻
    小子。」
    
        白敏將他受傷的經過說出,原來李自成躲進秦嶺之後,經過幾年休養生息,實力大增。
    
        而陜西山西兩年遺留下的義軍,這幾年來也頗有發展。
    
        李自成計畫重回陜西,再西出潼關以爭天下,因王照希是以前陝北各路大盜總頭領王嘉
    胤的兒子,因此將聯絡山西陜西兩省義軍的重要任務交付給他。
    
        王照希派白敏先行,通知兩省義軍的重要首領到指定地點聚會。
    
        陝西的已經聯絡好了。
    
        山西的則定在七日之後到中條山相聚,中條山距離鐵飛龍所住的龍門不到三百里,因此
    王照希便叫白敏把事辦好之後,順道到龍門拜候鐵飛龍。
    
        不料白敏在各處傳遞消息,被陳奇瑜帳下的武士注意,一路追蹤,未到龍門,已受傷了
    。
    
        白敏又道:「照希兄準備在會期前二三日趕到,他叫我在此等他。他還想專誠來請你老
    人家出山呢。」
    
        鐵飛龍掀鬚笑道:「我老了,不中用了,將來我這個女兒或許能助你們一臂之力。」
    
        白敏道:「她不是客氏的女兒嗎?」
    
        鐵飛龍不答,卻問客娉婷道:「他們與朝廷作對,興魏忠賢勢不兩立。你願幫助他們嗎
    ?」
    
        客娉婷道:「祇要爹說能幫,我武藝練成之後,便當隨軍劾力。」
    
        白敏睜大眼睛,對客娉婷的觀感完全變了。
    
        鐵飛龍想起以前曾想把女兒許配給王照希的往事,心中不無感慨。
    
        問道:「照希和盂小姐成親了嗎?」
    
        白敏道:「我已經有了兩歲大的姪兒啦。孟師妹個子很小,人又文靜,生下的娃娃卻又
    白又胖,頑皮得很,哈哈!孟師妺也很想會你老人家。」
    
        鐵飛龍道:「我也想見他們一見。」
    
        可是到了約會前兩天,還不見王照希到來,白敏甚為焦急。
    
        鐵飛龍想了好久,道:「咱們去接他吧,白敏你的傷全好了嗎?,」白敏道:「全好了
    。」
    
        於是三人一道登程,同往中條山去。
    
        當鐵飛龍等人趕往中條山的時候,中條山邊,正有一人踽踽獨行,這人便是逃出武當山
    的卓一航。
    
        『她還願見我嗎?她還會理睬我嗎?』
    
        這個問題在他心上打了一個大結,這個結非見到玉羅剎不能解開,因此他不管玉羅剎願
    不願見他,不管海角天涯,千山萬水,也一定要尋到她。
    
        『到那裡去尋覓她呢?』
    
        卓一航首先想起了鐵飛龍,他想:玉羅剎是鐵飛龍的義女,鐵飛龍應該知道她的消息,
    也許玉羅剎就在他的家中。
    
        於是他一劍單身,迎曉風,踏殘月,穿過三峽之險,從湖北到了四川,從四川進入陝西
    ,又從陝西來到山西。
    
        幾個月的旅程,時序已經從木葉搖落的秋天到雪花飛舞的寒冬了。
    
        這日他到了中條山邊,距離鐵飛龍所住的龍門不到三百里了,天色陰霾,暮色四合,雪
    越下越大,卓一航想起再過兩日也許便能見著伊人,雖然朔風刺骨,寒氣侵肌,他的心頭卻
    是火熱,為了趕路,錯過宿頭,不知不覺之間,天已完全黑了。
    
        山路難行,夜寒雪滑,卓一航四顧蒼茫,衝著寒風,微吟道:「雪花難冷故人心,海角
    天涯遙盼更情深!」
    
        話雖如此,可是到底因趕了許多天路,疲倦不堪,又冷又餓了。
    
        山邊有個野廟,那是山民奉杞的山神廟,想是因寒冬臘月,無人進香,荒涼之極。
    
        野鳥蝙蝠,在廟中結巢避冬,見有人聲,撲撲飛出。
    
        卓一航心道:「我且與鳥獸同群,在這裡打一個盹。」
    
        卓一航進了野廟,喝了一點冷水送下乾糧,揭開神幔,見神像背後的地方比較乾淨,便
    和衣臥倒。
    
        本來是想打個瞌睡,卻因太過疲倦,一躺下去便熟睡了。
    
        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候,夢中正見著玉羅剎走來,一聲長嘯,驀然驚醒。
    
        笑聲猶自在耳,忽然變了,尤如梟鳥厲嗚,驚心動魄。
    
        卓一航奇道:「難道我做的不是夢?真是練姐姐來了了不,絕不是她!她的笑聲絕不是
    這個樣兒,這麼可怕!」
    
        正想爬起,忽聽得腳步之聲,已有人進入廟內。
    
        卓一航拉開一角神幔,張眼望去,幾乎嚇得出聲,靠著廟中庭子裡積雪所發的寒光,只
    見兩個面無血色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傢伙,正在桀桀怪笑。
    
        兩人都是一頭亂髮,又高又瘦,一模一樣!
    
        卓一航定了定神,聽得其中一人道:「老二,咱們且嚇一嚇他,給他個下馬威!」
    
        從皮囊中取出兩個圓忽忽的東西,卓一航凝神望去,竟然是兩個首級!
    
        說話的人把首級供在神桌上,卓一航看不見了,但聽得擦火石之聲,不久便有香煙刺目
    ,不知他們搗什麼鬼?
    
        過了一陣,廟外傳來了馬嘶之聲,那兩人霍然站起,怪叫道:「王兄真是信人,果然依
    時來了!有好朋友在這裡等你來呢!」
    
        外面的人答道:「神老大,神老二,你們來得好早。你們還約了誰呢?不是說好只是我
    們先談嗎?」
    
        卓一航一聽,聲音非常熟稔,原來竟然是王照希。
    
        卓一航平生有兩個最好的朋友,一個是岳嗚珂,另一個便是王照希了。
    
        他和王照希雖然道路不同,卻是肝膽相照,聽了他的聲音不覺一喜,聽完他的說話,又
    是一驚。
    
        心道:「神老大,神老二?哎喲,莫非這兩人便是陝北二神,神大元和神一元?久聞這
    二人武功怪異,行事荒謬,何以王照希卻約他們在這裡相會?」
    
        廟門開處,王照希緩緩走進,忽然驚叫起來道:「這不是夜貓子杜五和射天鵰張四爺嗎
    ?你,你們怎麼下了這個毒手!」
    
        神大元桀桀怪笑,道:「他們不聽八大王號令,我們是迫不得已殺雞儆猴!」
    
        王照希道:「這一定不是八大王的主意,八大王和我們的小闖王結拜了兄弟,他怎能殺
    我們的人?」
    
        神一元朗聲說道:「小闖王?哼,什麼小闖王了我們闖道之時,他還在娘肚子裡闖呢,
    他憑什麼來號令山陜兩省的英雄豪傑?八大王肯和他結拜,我們卻不賣這個帳!」
    
        八大王是張獻忠,小闖王是李自成,張獻忠幾年前曾率三十六營盜黨,二十餘萬人攻掠
    山西,敗於明總督洪承疇,餘眾流入河南河北兩省,又遭明軍阻遏,再自河南流入湖北境,
    自湖北又轉入四川。
    
        其時李自成亦自陜西入川,在秦嶺練兵,兩人乃結為兄弟。
    
        張獻忠在四川的勢力較大,於是李自成乃和他協定,將四川讓給他做基地,自己則回陜
    西。
    
        至於山西,追溯歷史淵源,本來是張獻忠的地盤,但張獻忠得了四川,已心滿意足,心
    想:鞭長莫及,得了『天府之國』,何必還要貧窮的山西?
    
        因此在口頭上答應了李自成,讓李自成在山西發展。
    
        這便是李自成派王照希聯絡陜西山西兩省義軍的由來。
    
        不料神家兄弟不服,他們得知了張獻忠和李自成的協定,便去見張獻忠,力言不該將山
    西的地盤放棄。
    
        張獻忠被他們說動,但又不好意思毀約,便放手讓他們去攪。
    
        神家兄弟知道王照希已約了山西各路義軍首領,即將在中條山聚會。
    
        他們便在會期的前兩天,先約王照希談判,王照希風聞他們在山西活動之事,也想與他
    們談個清楚,便答應了。
    
        不想二神心狠手辣,竟把力主接受闖王號令的兩個義軍首領杜五和張四殺了,還將他們
    的首級帶來嚇王照希。
    
        王照希強抑怒火和他們談論,越談越僵。
    
        王照希道:「本來我們應同心合力,共圖大事,誰做首領,都是一樣。不過既然約好彼
    此分頭舉事,便不該奪利爭權。自相殘殺,更是不合!你們如此,我只好在後日請眾英雄公
    決了。」
    
        神大元怪眼一翻,哈哈笑道:「你還想活到後天嗎?」
    
        王照希怒道:「你想怎樣?」
    
        神大元道:「你這小輩,你父親在世時也不敢指責我們,你既敢無禮,我們祇好請你和
    夜貓子,射天鵰一道走了,樂得耳根清淨!」
    
        王照希喝道:「你敢!」
    
        神大元縱聲狂笑,喝道:「我為什麼不敢!」
    
        一躍而前,手臂一揮,探身直取。
    
        王照希亦非庸手,輕輕一閃,寶劍出鞘,神大元一掌劈來,王照希反手便削,神大元笑
    道:「娃兒,你還有什麼能耐?一並施展了吧!」
    
        猛地欺身直進,左掌裡捲內勁,橫撥劍把,讓招遞掌,右掌一沉,橫肱便撞,下削膝蓋
    ,上擊小腹。
    
        這是『野狐拳』中一招三式的絕技,神大元心想:王嘉胤的武功與自己也不過是伯仲之
    間,他的兒子還能有多大能耐,這一招他絕逃不了。
    
        豈知王照希青出於藍更勝於藍,只見他右劍一落,橫截來勢,左手一勾,直擄敵腕,同
    時發出兩招,一攻一守,妙到毫巔,恰恰把神大元的絕招破解了!
    
        神大元微吃一驚,不敢輕敵,蒲扇般的大手一撥,左手駢指如戟,一轉身便點他腦後『
    天突穴』,王照希聽得腦後風生,身形一矮,長劍滾地進招,化為『黑虎捲尾』的招數,逕
    掃下盤,神大元喝聲『好!』
    
        身子風車一轉,忽拳忽掌,忽而點穴,招招毒辣,將王照希逼得透不過氣來。
    
        兩人一場激戰,只嚇得廟中蝙蝠驚飛,吱吱亂叫,積塵捲起,四處飛揚,加上神家兄弟
    的怪模樣,更顯得陰風慘慘,駭目驚心。
    
        卓一航看了一會,只見王照希劍法雖是甚精,到底是守多攻少。
    
        那神大元出掌怪異,明明看他打不到那個方位,卻會倏然攻至,而且虛虛實實難以捉摸
    ,卓一航也看不出其中道理。
    
        又打了一會,神大元越攻越急,王照希縮小圈子,劍光舞得如一圈長虹,護著身軀。
    
        神一元叫道:「哥哥不要和他纏了,把他打發了吧!」
    
        神大元道:「好,你用重手法打他後心。」
    
        兩兄弟武功的路子相同,平時遇著強敵,總是一齊對敵。
    
        今夜他們因王照希是小輩,所以祇出一人,誰知以一人之力,雖然亦佔上風,卻是久戰
    不下。
    
        神一元一上,王照希頓時背腹受敵,險象環生,王照希拚力支撐,前遮後擋,奪路欲逃
    ,神大元大笑道:「除非這廟中的山神顯靈救你,你想逃出,萬萬不能!」
    
        運掌急攻,將王照希迫得步步後退。
    
        漸漸移至神座之前。
    
        神一元運掌一劈,掌風所至,神幔飛揚,一縷青光,突然電射而出,神大元猝不及防,
    腳踝中了一劍,只聽得有人笑道:「山神來了!」
    
        王照希叫道:「咦,卓兄,你怎麼也在這裡?」
    
        卓一航道:「先把這兩個惡賊打發,咱們再談。」
    
        挺劍直取神一元,王照希也翻身再鬥,和神大元殺得難分難解。
    
        神一元認得卓一航,並不把他放在眼內,左臂一揮,作勢搶他寶劍,右掌倏然穿出,隨
    手一掃,劈他膝蓋,卓一航腳跟一旋,神一元掌勢迅速無倫,竟然劈他不中,心中一凜,說
    時遲,那時快,卓一航劍訣一領,青光疾閃,一招『乘龍引鳳』,乘勢反擊,只聽得『刷啦
    』一聲響,神一元袖子已被削去一截。
    
        還幸他閃得甚快,要不然這一劍便是斷腕穿腹之災。
    
        神一元大怒,手臂一揮,骨節格格作響,手臂竟然暴長兩寸,變掌為指,反點卓一航左
    脅『期門穴』,這是神家兄弟的獨門武功,怪異非凡!
    
        本來高手對敵,祇差毫釐,這一下卓一航本難逃避:幸虧他在適才旁觀之時,已知神家
    兄弟有此怪異武功,早有防備,得勢之時,並不追擊,神一元一招發出,他已一個虎跳,閃
    到左邊,一劍平挑,消了來勢。
    
        這一年來,卓一航武功大進,七十二手武當連環劍法,使得凌厲無前,如臂運掌,隨心
    所欲,攻守如意,真如流水行雲,輕靈翔動。
    
        饒是神一元武功怪異,也被他迫得處在下風。
    
        那邊廂,神大元和王照希也殺得難分難解。
    
        神大元功力甚高,技藝也在王照希之上,可是他剛才腳踝被卓一航劍尖刺傷,騰挪閃展
    之際,遠不如前。
    
        因此祇能和王照希打個平手,而且慚漸還被迫處在下風。
    
        拚了百數十招,神家兄弟知道今晚絕難得逞,打了一個招呼,反身欲走。
    
        王照希恨他們胡作非為,破壞闖王大計,那裡肯放,搶前兩步,堵著廟門,劍勢更緊,
    神大元吃虧在跳躍不便,闖不出去。
    
        只好橫心狠鬥。
    
        至於神一元則形勢更劣,卓一航的劍使到疾處,但見劍光繚繞,劍影翻飛,神一元被裹
    在當中,已是脫身不得!
    
        神家兄弟正在吃緊,廟門外忽然群馬嘶鳴,接著人聲嘈雜,似有一大群人下馬奔上山坡
    。
    
        神大元怒道:「王照希你這小輩,為何不守信義,約人來暗算老子?」
    
        王照希也以為是神家兄弟約來的人,聞言一驚,叫道:「不是你約來的人嗎?快別動手
    ,定是官軍來了!」
    
        廟門轟的一聲碎成幾片,十幾名武士衝了進來,為首的竟是連城虎和金千巖。
    
        連城虎本已升為東廠總管,替了慕容沖之缺,只因軍情緊急,又被調到前方,做『襲匪
    軍』的總監:至於金千巖原是金獨異的姪兒,金獨異被岳嗚珂殺後,他因懼怯紅花鬼母,不
    敢回家,索性正式投靠,做了西廠一名統領,到紅花鬼母死後,他更肆無忌憚了。
    
        這次他也奉調出來協助連城虎,陜督陳奇瑜查得王照希在晉陜兩省活動,因此央求他們
    親自出馬搜捕。
    
        連城虎初意只是捉拿王照希一人,忽見神家兄弟和卓一航也在其內,又驚又喜。
    
        要知神家兄弟也是陜北著名的劇盜,為捕王照希而發現他們,可算是意外的收穫,但卓
    一航卻是武當派的掌門弟子,連城虎雖明知他是王照希好友,卻還不願與人多勢眾的武當派
    結仇。
    
        且說王卓與二神剛剛停鬥,官軍闖入,只聽得連城虎大聲叫道:「這位卓公子是好朋友
    ,不准傷他。擒那三個惡賊。卓公子,你趁早退出是非之場,快快走吧!」
    
        卓一航大怒,一招『劍挾風雷』,直刺橫削,雄勁凌厲,連城虎猝不及防,手指幾乎給
    他削斷,怒道:「你不聽好言,終須後悔?」
    
        雙鉤一捲,裹著劍鋒。
    
        金千巖率眾武士紛紛撲上。
    
        神大元叫道:「我等如何?」
    
        王照希道:「同舟共濟,義不容辭!」
    
        展劍先敵著了金千巖。
    
        神家兄弟怪笑一聲,驟然出手,把兩名東廠樁頭用大摔碑手直甩出去,飛身外闖,那知
    眾武士中也頗有高手,見他們來勢兇狼,急急堵截,劍戟如林,刀槍飛舞,頓時將四個人都
    圍在核心。
    
        連城虎的武功非同小可,雙鉤翻騰飛捲,猶如怒龍驚蟒要不是卓一航武功大進,萬難抵
    擋,饒是如此,也只有招架之功,無還手之力。
    
        幸連城虎志在王照希而不在卓一航,混戰中每每捨了卓一航而攻王照希。
    
        但卓一航緊緊靠著王照希,並肩作戰,連城虎連下殺手,也傷不了王照希分毫。
    
        王卓二神拚力抵擋,自午夜直至黎明,兀是奮戰不休。
    
        可是時閒一長,神大元傷口發作,跳躍更是不便,漸露疲態。
    
        連城虎看了出來,喜道:「先把這惡賊幹掉!」
    
        雙鉤一伸,捨了王卓,交叉一剪,勾撕神大元的頸項,神大元大吼一聲,右臂一揮,只
    聽得『啪』的一響,連城虎被他用獨門絕招,在肩頭上擊了一下,肩胛骨碎了兩塊,可是神
    大元也給他雙鉤鉤著,撕下了好大一塊皮肉。
    
        王照希大驚,刷刷兩劍,橫裡竄出,直刺過去,才恰恰解了神大元之危!
    
        神大元連受劍傷刀傷,更是不支。
    
        在四人之中,本來以他的武功最強,而今卻反須其他三人照顧,如此一來,官軍這方,
    頓時佔了上風,圍攻愈緊。
    
        激戰之問,曙光之間,忽聽得一聲長嘯,遠遠傳來,嘯聲低沉,在場的人都聽得清清楚
    楚。
    
        王照希與卓一航聞聲大喜,一齊叫道:「是鐵老前輩來了!」
    
        王照希還補了一句道:「神老大,不要氣餒,來的是威震西北的鐵飛龍,咱們就可解圍
    了!」
    
        王照希卻不知道,二神曾與鐵飛龍結有樑子,在鐵飛龍掌下吃過大虧。
    
        連城虎聽得嘯聲,面色一變,叫道:「快把這幾名小賊幹掉,合力對付那個老賊!」
    
        雙鉤霍霍,連走辣招!
    
        金千巖的『陰風毒砂掌』與二神的『野狐拳』一樣,同是邪派武功,以毒攻毒,互不上
    下,這時也緊緊迫著神一元。
    
        官軍一陣急攻,看看就要把王卓二神等四人格殺。
    
        嘯聲更近。
    
        二神是孿生兄弟,同一心思,不約而同的想道:「大難來時,王照希當然與我們共同拒
    敵。解圍之後,人心難料。若然他與鐵老賊聯手對付我們,咱倆兄弟可是死無葬身之地!」
    
        二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打了一個眼色,正在吃緊之際,忽然雙雙反手一抓,神大
    元抓傷了王照希,神一元抓傷了卓一航,高聲叫道:「助你們一臂之力,還不快快擒人!」
    
        這一下變出意外,連城虎怔了一怔,叫道:「好,好!」
    
        神大元邁進兩步,欺到金千巖眼前,金千巖以為二神陣前反叛,賣友求榮,已是自己人
    了,全不防備,那料神大元陡然大喝一聲,手臂暴伸,一把抓著了金千巖項後肥肉,橫舉起
    來,當成兵器,旋風急舞,哈哈笑道:「咱老子誰也不賣帳,兄弟快走!」
    
        往外硬闖!
    
        這一連串動作,都發生在瞬息之間,眾武士投鼠忌器,紛紛走避,到連城虎定了心神,
    明白真相之時,二神已闖出廟門去了。
    
        連城虎大怒,雙鉤斜飛,分取王卓二人。
    
        王卓都受了抓傷,騰挪不便,看看雙鉤已到,無能躲避。
    
        絕急之際,卓一航忽然身子一歪,搖搖欲倒,手中寶劍卻突然往上一挑,表面看來似是
    不成章法,那料連城虎一鉤釣去,卻撲個空,卓一航的劍勢伸縮不定,在連城虎絕未料到的
    方位上突然進劍,『嗤』的一聲,將連城虎左臂刺得透骨而過!
    
        連城虎慘叫一聲,急退幾步,奇痛徹骨,左臂頓時垂了下來。
    
        他做夢也想不到卓一航的劍法忽然精妙如斯,不覺氣餒。
    
        原來卓一航這一招在臨危之際被迫出來的劍法,正是達摩祖師遺留下來的幾個劍式之一
    ,武當派的前輩長老因它斷續凌亂,不成章法,從來未曾想過可以臨陣實用,卓一航卻揣摩
    熟透,大膽試用,出乎意料,竟奏奇功,威力之大,還在他的想像之上。
    
        卓一航一劍得手,膽氣陡增,刷刷幾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霎眼之間,又傷了幾人
    。
    
        連城虎又驚又怒,雙鉤一展,左釣護胸,右釣應敵,小心進招,卓一航到底只是識得幾
    個怪招,幾招一過,又被迫退。
    
        連城虎雖是受傷,武功尚在,更兼王卓兩人也是受傷,而且敵眾我寡,祇仗幾招怪招,
    終難防護。
    
        頓時形勢又緊起來。
    
        門外嘯聲又起,卓一航大喜,拚力支撐,預計鐵飛龍馬上可到,不料嘯聲忽止,不見蹤
    影。
    
        連城虎率眾武士急攻,混戰中卓一航腰胯中了一刀,痛極大叫,王照希急叫道:「鐵老
    英雄,你怎麼還不來呀!」
    
        連城虎雙鉤一起,照王照希雙腕急剪!
    
        且說鐵飛龍老於江湖世故,聽白敏說王照希在中條山聚會之前兩三天,會到自已家來,
    但到期不至,料知必有意外,於是帶了白敏與客娉婷乘了三騎健馬,沿途稍作歇息,趕了一
    日一夜,趕到中條山下。
    
        忽見山坡上有十餘四馬吃草,伏地一聽,山坡上又隱隱有廝殺之聲,對白敏道:「王照
    希一定是遇著伏兵了,咱們來得正是時候!」
    
        於是連發長嘯,向王照希傳訊,好讓他有勇氣支持。
    
        三人下馬爬上山坡,見了那荒山野廟,廝殺之聲正是從裡面傳出。
    
        白敏傻虎虎的笑道:「要打架也該找個好地方,放著外面這一大片山地不打,卻在廟子
    裡打,難道是想嚇殺山神嗎?」
    
        客娉婷噗嗤一笑,白敏道:「客姑娘,我有什麼說錯了?」
    
        正說話間,忽見廟中有兩人衝出,鐵飛龍叫道:「給我站著!」
    
        凝眸一看,卻是神家兩個怪物。
    
        神大元還肩著金獨異的姪子金千巖。
    
        這一下大出鐵飛龍意外,喝問道:「王照希在裡面麼?」
    
        神大元道:「什麼王照希?我不知道『我們兩兄弟在山神廟避雪遇伏,和東廠樁頭及陳
    奇瑜手下的武士十多人惡鬥,擒了這廝,才逃得出。老鐵,我兩兄弟現在筋疲力竭,你若想
    拿我們兩兄弟獻功,正是時候。』鐵飛龍怒道:「胡說八道!我老鐵豈是如此之人。裡面還
    有什麼人?官軍為什麼不衝出來捕你。」
    
        神大元咧嘴笑道:「鐵老兒,你當我們兩兄弟是等閒之輩麼?我雖然受了傷,也把他們
    的人打傷了十幾個。他們正在救死扶傷,連金千巖也被我們俘獲出來,那裡還敢追捕!」
    
        鐵飛龍見他腳踝流血,走路一跛一拐,而且確實是捉了金千巖,心想他兩兄弟武功不錯
    ,說的許是實情。
    
        既然裡面沒有王照希,我何苦再去與那些受傷的官軍為難?
    
        停一腳步。
    
        神大元道:「鐵老兒,你既不想拿我們獻功,那麼,對不住,我們可要走啦!」
    
        鐵飛龍道:「你走便走,囉唆什麼!」
    
        神家兄弟向山下飛跑,鐵飛龍忽道:「停著!」
    
        神大元回頭道:「怎麼?變了主意嗎?」
    
        鐵飛龍道:「將金千巖給我留下!」
    
        神大元用力一拋,金千巖在半空中慘叫一聲,落到鐵飛龍手上之時,已是寂然不動,鐵
    飛龍俯身一看,原來他的喉骨已被神大元用掌力捏碎。
    
        鐵飛龍道:「這廝是殺害貞乾道人的兇手,害我的女兒他也有份,死不足惜!讓他餵了
    餓狼吧!」
    
        振臂一拋,將金千巖的屍身拋下山谷。
    
        忽然想道:「何以神大元要將他捏死之後才交給我?」
    
        鐵飛龍乃是江湖上的大行家,對黑道上的伎倆無一不識,驀然醒起:莫非這是殺人滅口
    之計,神大元有什麼事不願讓我知道?
    
        正在此時,廟中忽傳出卓一航慘叫之聲,接著是王照希呼喚鐵飛龍之聲。
    
        鐵飛龍叫道:「不好,中了神大元之計了!他使的是緩兵之計,要在我到場之前,借刀
    殺人,讓官軍將王照希幹掉!」
    
        鐵飛龍識破奸計,勃然大怒,這時已無暇再去追神家兄弟,虎吼一聲,躍上山坡,衝入
    廟中,只見連城虎雙鉤閃閃,正對王照希施展殺手!
    
        鐵飛龍睜目大喝,順手一撈,將迎上前來的一名武士擒著,向連城虎擲去,連城虎側身
    一閃,雙鉤刺人那武士肉中,王照希趁勢一劍,衝刺出去。
    
        卓一航精神大振,連環三劍連傷三敵,也衝殺出來,鐵飛龍叫道:「卓一航,你也在此
    麼?」
    
        連城虎旋風般掠過鐵飛龍身邊,鐵飛龍又是大喝一聲,雙掌劈出,連城虎雙鉤一架,他
    左臂受傷力弱,被鐵飛龍神力一格,左手釣震上半空,刺人屋簷,那敢應戰,急急外闖,鐵
    飛龍拔腿便追,正巧客娉婷與白敏雙雙進入,被連城虎單釣一攔,把白敏的軟鞭扯飛,將客
    娉婷的單劍也鎖著,兩人都給他攔過一邊,恰恰阻著了鐵飛龍的路。
    
        連城虎衝出廟門,沒命飛逃去了。
    
        白敏叫道:「呀,王哥哥,你受了傷了!」
    
        搶了一名武士的刀,亂斬敵人,那些武士見主帥逃命,發一聲喊,紛紛向外奔逃。
    
        客娉婷道:「不要亂砍亂殺?」
    
        白敏甚為聽話,果然停手,霎忽之間,那些武士逃得乾乾淨淨。
    
        鐵飛龍檢視兩人傷勢,道:「這是神家兄弟抓傷的!」
    
        卓一航道:「正是!」
    
        鐵飛龍怒道:「這兩人好毒!」
    
        王照希道:「他們不肯投降官軍,還算有一點志氣。只是他們行事如此乖謬,若還讓他
    們在張獻忠身邊,終是大患。」
    
        當下將神家兄弟的行事說了。
    
        鐵飛龍道:「待我去見張獻忠,務必叫他懲治這兩個惡賊。」
    
        王卓二人幸喜受傷不重,只是鬥了半夜,疲倦不堪,鐵飛龍給他們敷上金創聖藥,要他
    們運氣靜坐,恢復疲勞。
    
        客娉婷和白敏偷偷指著卓一航談論,客娉婷道:「這個白面書生,是卓一航嗎?」
    
        白敏道:「是呀,你不知道嗎?他是我的好朋友哩!」
    
        客娉婷道:「哼!這樣的好朋友!」
    
        白敏極不高興,大聲問道:「他有什麼不好?」
    
        鐵飛龍『噓』了一聲,示意叫他們小聲。
    
        客娉婷低聲說道:「若然他好,為何令我練姐姐傷心!」
    
        白敏愕然不解,問道:「那個練姐姐?」
    
        客娉婷道:「就是玉羅剎呀!」
    
        白敏對玉羅剎雖無惡感,亦無好感,道:「那個女魔頭也會傷心的嗎?」
    
        客娉婷噘嘴說道:「枉你是綠林中人,玉羅剎不過嫉惡如仇,行事任性而已,她怎麼是
    女魔頭。」
    
        白敏道:「好,算我說錯。她不是女魔頭,但令她傷心,也不是什麼大不了之事呀!」
    
        客娉婷氣道:「你這傻小子,我問你,比如說,你若令我傷心,你還能算是好人嗎?」
    
        白敏想了一想,道:「你救了我,你待我這樣好,我若令你傷心,我就是龜兒子!」
    
        客娉婷噗嗤一笑,道:「好,這就是了。你還不明白嗎?」
    
        客娉婷雖然小聲,卓一航靜坐凝神,卻是聽得清清楚楚,面上一陣紅一陣白,這份難過
    ,可別提啦!
    
        他不待疲勞恢復,驀然跳了起來。
    
        白敏慌道:「卓哥哥,我是說我若令客姑娘傷心,我就是龜兒子。我不是說你。你不要
    生兄弟的氣!」
    
        卓一航向客娉婷作了一揖,道:「姑娘,你責備得對!」
    
        聲音哽咽,走到鐵飛龍眼前,長揖到地,問道:「練姐姐呢?怎麼不見她來?她不在你
    老家中嗎?」
    
        鐵飛龍冷冷說道:「她來過啦。」
    
        卓一航急問道:「現在呢?」
    
        鐵飛龍道:「她又去啦!」
    
        卓一航道:「她去那裡?」
    
        鐵飛龍搖搖頭道:「我不知道。」
    
        卓一航急道:「你一定知道。你不知道,就沒有人知道啦,我今生今世,若不見她一面
    ,死難瞑目!」
    
        鐵飛龍抬頭望天,彩霞滿天,朝陽射目,客娉婷恨恨說道:「她在天邊。」
    
        卓一航道:「她在天邊,我也要去!」
    
        鐵飛龍凝思一陣,這才說道:「她雖然不在天邊,可是也跟在天邊差不多。我想她也許
    是到天山去了。你要找她,可要遠走塞外,沙漠風寒之苦,你這貴公子受得了嗎?」
    
        卓一航道:「休說沙漠風寒,就是水深火熱,我也要去!」
    
        鐵飛龍道:「天山綿亙三千多里,你也未必找得著她!」
    
        客娉婷插口道:「她也未必見你!」
    
        卓一航心中大痛,垂下淚來,道:「她不見我,我也要見她。即算終於不見,住得和她
    相近一些,我也心安。」
    
        鐵飛龍道:「你既然如此誠心,那就去吧!」
    
        客娉婷道:「可是她頭髮已經白了,已經不是從前的練霓裳了,你見了她,也許會失望
    了!」
    
        卓一航道:「什麼?她白了頭髮,一定是因我傷心,痛極白頭的了。」
    
        客娉婷道:「你知道便好。」
    
        卓一航傷心之極,欲哭無淚,毅然說道:「莫說她白了頭髮,即算雞皮鶴髮,我也絕不
    變心。海枯石爛,天荒地老,此情不變。皇天后土,可鑑我言。」
    
        客娉婷道:「你這些話留待見了練姐姐時再說吧。」
    
        鐵飛龍拈鬍微笑,道:「娉婷,不要取笑他了。好,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你傷好之後
    ,便可前去。」
    
        卓一航道:「我現在傷已好了。」
    
        王照希做好內功功課,跳了起來,道:「卓兄,你就要走了嗎?」
    
        卓一航道:「是的,就要走了!」
    
        王照希道:「兒女之情,雖然緊要,家國之事,也當掛心,我勸你若是找不見她,還是
    回來的好。」
    
        卓一航道:「家國之事有你們在,我可毋須顧慮。我若不能見她,便長住天山了。咱們
    後會無期,願你們能成大業。他日消息傳來,我當在天山為你們遙祝。」
    
        鐵飛龍道:「在回疆你也可行俠仗義,那邊民風純樸,說不定他日亦有作為。」
    
        卓一航道:「行俠仗義,乃是我輩份所當為,老前輩吩咐,我當牢記在心。」
    
        於是和鐵飛龍王照希珍重道別。
    
        王照希目送他背影下山,搖了搖頭,半晌無語。
    
        之後就和鐵飛龍白敏討論中條山群雄聚會之事,再也不提卓一航了。
    
        正是:公子懺情徒有恨,英雄報國最關心。
    
        欲知後事如何?
    
        請看下回分解。
    
        第廿八回塞外收徒專心傳劍法天涯訪友一意覓伊人且說岳嗚珂到了天山之後,削髮為僧
    ,改稱晦明襌師,晃眼四年有餘。
    
        他到天山後的第二年,羅鐵臂送楊漣的兒子楊雲驄上山,說是承玉羅剎的介紹,要晦明
    襌師收楊雲驄為徒。
    
        晦明襌師道:「她怎麼這樣多事?總要給我添一點痳煩。」
    
        話雖如此,但見楊雲驄聰明異常,氣宇非凡,早已滿心喜愛。
    
        更兼他是忠臣之後,自然一說便合。
    
        立即行了拜師之禮。
    
        自此晦明襌師一面虔心練劍,一面傳授楊雲騁的技業,楊雲驄與武學甚有宿緣,晦明襌
    師教他從童子功課練起,他上山時剛滿七歲,不過三年,他已根基紮實,徒手可獵虎豹。
    
        晦明襌師十分喜歡,在天山採五金之精,將師傅遺留下來的兩口寶劍,重新鑄煉。
    
        他全心放在楊雲驄身上,久未下山,對外面之事,十分隔膜。
    
        只是有時中宵練劍,對月懷人,想起熊廷弼與鐵珊瑚的慘死,還不免對月長嗟。
    
        到了第三年的時候,忽然不時有漠外的成名人物來訪。
    
        向他打聽一個女子的來歷,原來晦明襌師雖是劍法無雙,武功絕頂,可是從不仗技驕人
    ,因此在回疆數年,甚得人望。
    
        天山南北的英雄,因他來自中原,見識廣,所以遇到疑難之事,每多向他請教。
    
        聽這些人說,說是半年之前,回疆來了一個女子,白髮滿頭,容顏卻嫩,看她頭髮,像
    五六十歲的老婆婆,看她面貌,像廿餘歲的少女。
    
        連她是多大年紀,都猜不出來。
    
        這女人神出鬼沒,武功之深,不可思議。
    
        一到之後,就將橫行天山南路的桑家三妖逐出回疆。
    
        桑家三妖,各有獨門武功,大妖桑乾,練的是七絕誅魂劍,劍尖有毒,見血封喉:二妖
    桑弧,練的是大力金鋼杵,外家功夫,登峰造極:三妖桑仁,練的是陰陽劈風掌,中了掌力
    ,五臟震裂。
    
        因為他們所練的功夫陰狠毒辣,所以被稱為『三妖』。
    
        三妖橫行已久,見了那白髮女子,行蹤怪異,不合上前調戲,被那女子一人一劍,殺得
    大敗而逃,幾乎喪命,三兄弟在回疆立不住足,已逃到西藏去了。
    
        驅逐三妖,不過是這女子所幹的許多事情之一。
    
        三妖為害回疆,被她驅逐,人心稱快,這件事沒人說她做得不對。
    
        可是這白髮女子,脾氣甚怪,一言不合,便即動手。
    
        而且又喜歡找成名的人物比試,每每在數招之內,就將別人擊倒。
    
        有時是長笑而去,有時是仰天長嘆,說是自到回疆以來,無法找到對手,何以遣有涯之
    生?
    
        天山南北的成名人物,對她懼怕之極,因她白髮盈頭,大家都叫她『白髮魔女』,漸慚
    有人以訛傳訛,說她是姓白的了。
    
        有些人懷疑她是從中原來的女盜,跑來向晦明襌師查詢她的來歷。
    
        還有人勸晦明襌師和她比劍。
    
        晦明襌師一聽,心中有數。
    
        想道:這一定是玉羅剎無疑,但不知她如何會白了頭髮。
    
        她遠來回疆,一定是遇到失意傷心之事了,料不到她喜歡找人打架的性子仍是未改。
    
        晦明襌師懷疑她是和鐵飛龍同來,問那些人道:「那白髮魔女有同伴嗎?」
    
        那些人道:「一人已難對付,有同伴那還了得!她神出鬼沒,獨往獨來,飄然而來,飄
    然而去,無人能知她的行蹤。」
    
        晦明襌師心想:玉羅剎既是一人躲到回疆,一定不願外人知她來歷。
    
        便對那些人道:「我也不知她的姓名來歷,既然有人說她姓白,那麼就當她是姓白的好
    了。名字不過是個記號,何必查根問底。」
    
        那些人又問起中原有什麼著名的女強盜,晦明襌師道:「我削髮之前,隨熊經略在關外
    巡邊,對忙原的綠林,生疏得很。也許她是個獨腳大盜吧。」
    
        有人勸他下山找白髮魔女比劍,晦明襌師合什笑道:「我是個看破紅塵的出家之人,佛
    法不容我動爭強好勝之念。」
    
        有人道:「那麼我們這口氣不能出了?」
    
        晦明憚師又開解道:「她出手雖辣,但除了殺傷作惡之人外,可有傷害過正人君子麼?
    」
    
        那些人道:「這倒未聽說過。」
    
        晦明襌師笑道:「那麼她其實也沒有和你們結什麼冤仇,有些人性之所嗜,無法自抑。
    比如有棋癮極大之人,在旁看人下棋,棋盤上雖寫有『觀棋不語真君子』等字,但他必忍不
    住插口:甚至反客為主,代人走子。能觀棋不語固佳,但觀棋出語亦非大罪。我猜想白髮魔
    女或許是因極嗜武藝,因此見到武林名宿,便如棋癮大者遇有好手,便須入局一骰。只要她
    不是存心特強壓弱,彼此觀摩,也是佳事。何必生她的氣!」
    
        那些人有些嘆佩晦明襌師的胸襟廣闊,有些人也不以為然。
    
        但晦明襌師不願下山,那些人也無辦法。
    
        又過了半年,漸漸不聞白髮魔女找人比試的事了。
    
        晦明襌師心道:「定是她找不到對手,覺得一些最負盛名的人物亦不過爾爾,所以懶得
    比試了。」
    
        晦明襌師在楊雲驄上山之後,便採五金之精用少林秘法重鑄師傅寶劍,這時已滿了三年
    ,煉成了兩口寶劍,一長一短,長的名為『游龍』,短的名為『斷玉』,長短雖有不同,卻
    都是削鐵如泥,吹毛立斷的利器。
    
        真是人間神物,更勝從前。
    
        這日,晦明襌師靜極思動,想冬天將到,應該下山採購一些過冬的用品,便把斷玉劍交
    給楊雲驄,叫他看守門戶。
    
        自己帶了游龍防身,前往北疆的一個大城博樂去採購用品。
    
        同時也順便打聽白髮魔女的消息。
    
        一月之後,晦明襌師從博樂回來,序屬深秋,塞外苦寒,已是滴水成冰的氣候。
    
        這一日晦明襌師經過喀達草原,忽見一個似是酋長模樣的人,率領許多兵士,趕著一大
    群牛羊,橫過草原。
    
        他的背後許多牧民在哀哀痛泣。
    
        晦明襌師好生不忍,上前詢問究竟,牧民道:「我們欠了孟薩思酋長的債,牛羊都給牽
    走了。」
    
        有一個破爛的帳篷,帳篷外有兩具死屍,一個孩子在死屍旁邊痛哭,晦明襌師又上去問
    ,旁人道:「他們的牛羊都給牽走了,他的爹娘也自殺了,哎,我們命苦,這孩子更可憐!
    」
    
        晦明襌師一看,這孩子大約有六七歲的樣子,雖然骨瘦伶打,長得卻甚機靈,兩隻眼睛
    烏黑圓亮。
    
        晦明襌師瞧了一眼,問道:「你是漢人嗎?」
    
        那孩子道:「我姓楚,別人叫我南蠻子,我爹說,我們是從湖南搬來的。我也不知道湖
    南是不是漢人的地方。爹以前說,在那裡官府比狼虎還兇,所以逃到這裡謀生。」
    
        旁邊一個老漢道:「這裡的孟薩思酋長,和漢人的官兒也差不多。」
    
        看樣子,他也像是從關內逃荒來的。
    
        那孩子又哭道:「爹呀,娘呀,你們去了,叫我靠誰呀。」
    
        晦明襌師不禁動了憐念,摸摸他的頭髮,想道:「雲驟沒有孩子和他玩,我不如多收一
    個徒弟,讓他們做個伴兒。這孩子骨格不錯,看來也很聰明伶俐。該是個習武的人才。」
    
        便道:「你別哭,你願跟我麼?我收你做徒弟。」
    
        那孩子抹抹眼淚,跪下去磕了三個響頭,叫道:「師父。」
    
        晦明襌師甚為歡喜,正想把他抱起,忽然有人叫道:「孟酋長又回來了。」
    
        霎時間,牧民們四散奔逃。
    
        有兩個插著翎毛的兵丁跑過來吆喝道:「你這個游方野僧在這裡做什麼!」
    
        晦明襌師道:「這個孩子怪可憐的,你們別嚇唬他了。」
    
        兵士道:「哼,我們要做什麼便做什麼,你敢多嘴!我們的酋長說,這孩子的父母已經
    死了,他無依無靠沒人收留。叫我們回來抱他回去。你看我們的酋長多慈悲。」
    
        孩子哭道:「酋長好兇,我不跟他。」
    
        那酋長遠遠發話道:「那僧人是誰?你們和他說什麼?趕快把那孩子抱回來。咱們還要
    去別的地方討債。」
    
        原來那酋長是想將孩子搶回去給他的兒子做僕人。
    
        晦明襌師搶先將孩子抱起,說道:「這孩子是我的徒弟,你們饒了他吧!」
    
        那兩個兵丁喝道:「好大的膽,敢跟我們的酋長搶人。你放不放手?」
    
        晦明襌師垂首說道:「阿彌陀佛!」
    
        那兩個兵丁見晦明襌師不理睬他們,勃然大怒,一左一右,伸拳踢腿,晦明襌師將孩子
    抱在左手臂彎,又唸了聲『阿彌陀佛!』
    
        兩個兵丁拳腳打到他的身上,如擊敗革。
    
        只聽得『蓬蓬』兩聲,兩名健卒都給彈到一丈開外。
    
        還幸是晦明襌師一念慈悲,要不然這兩人還要手斷腳折。
    
        這一下,大出孟薩思酋長的意外,怔了一怔,大聲喝道:「把他擒下!」
    
        孟薩思身邊有個穿著大紅僧衣的喇嘛,朝著一個漢人裝束的同伴說了幾句,忽然叫道:
    「酋長且慢,這僧人頗有來歷,待我問他?」
    
        越眾而出,霎眼之閒,巳搶在眾兵丁的前頭,大聲叫道:「呔,你這僧人是從那兒來的
    了快快報上名來!」
    
        晦明襌師道:「游方野僧,無名無姓,大師,你高抬貴手!」
    
        那紅衣喇嘛驀然怪笑,朗聲說道:「你當我不知道你嗎?你是岳嗚珂,是也不是?」
    
        晦明襌師吃了一驚,看那紅衣喇嘛一眼,卻不認得,便道:「大師,你別跟我開玩笑了
    ,天寒地凍,孩子又冷又餓,我急著要回山去了。」
    
        那紅衣喇嘛大聲喝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別以為做了和尚,便可逃過。你快把熊
    蠻子的兵書交出,要不然佛爺今日便要替你超渡了!」
    
        晦明襌師一聽,吃驚更甚,心道:這兇憎怎知熊經略的兵書曾付託給我?
    
        可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兵書早已交給玉羅剎了。
    
        這兇僧既問兵書,料是奸黨,看來我今日可要大開殺戒了!
    
        那紅衣喇嘛又喝道:「岳嗚珂你說不說?」
    
        晦明憚師又唸了句:「阿彌陀佛!」
    
        說道:「貧憎只知持戒修襌,厭聞殺戒,那會有什麼兵書?」
    
        紅衣喇嘛叫道:「好,不到黃河你心不死,不叫你知道佛爺厲害,料你也不肯低頭!」
    
        在腰間取出兩片銅鈸,相對一撞,發出破鑼也似的響聲,驀然一躍而起,猶如一片紅雲
    ,當頭壓下來,晦明憚師左手護著孩子,右手一伸,拍的一掌打去,紅衣喇嘛雙鈸一合,眼
    看要把晦明襌師手掌夾著,誰知晦明襌師手掌似游魚般滑了出來,突然變掌為指,點他面上
    雙睛。
    
        那紅衣喇嘛怪叫一聲,身子風車一轉,左鈸上削,右鈸下劈,晦明襌師急急變招,各退
    三步!
    
        這一來兩人都吃驚不少,紅衣喇嘛雖知晦明憚師劍法通玄,內功深奧,卻料不到他抱著
    孩子,單掌應敵,也這般厲害!
    
        晦明憚師也想不到在絕塞窮荒之地,居然也有武功如此高強之人!
    
        晦明襌師隱居數年,不知外面已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來朱由校縱情聲色,身子虧損,果然被客娉婷料中,短命而死。
    
        在位七年,年才二十二歲。
    
        朱由校死後,弟弟朱由檢繼位,改元崇楨。
    
        接位之後,便將魏忠賢凌遲處死,客氏被逐出宮,其後亦處死。
    
        其他奸黨如崔呈秀等都處斬決,魏忠賢的乾兒子罪狀較輕的或被充軍,或被黜為民,並
    起用袁崇煥及東林黨人,一時正氣伸張,頗有中興之相。
    
        惜乎崇楨皇帝之殺魏忠賢,只不過是為個人打算,在掃除奸黨之後,並不趁勢興利除弊
    ,反而加重民間田賦,搜刮民財,以致終於亡國,此是後話,按下不表。
    
        且說客魏一死,樹倒猢猻便散,由校的『大護法』昌欽大法師是紅教喇嘛,仗著一身武
    功,逃回西藏。
    
        魏忠賢的心腹連城虎也逃了出來,到西藏去找昌欽法師。
    
        其時回疆『喀達爾』族的酋長盂薩思野心極大,頗思統一回疆,聞知昌欽大法師回來,
    便以珍寶重禮聘他相助。
    
        昌欽法師曾經滄海,本不想往。
    
        但連城虎卻另有用心,他是滿州內應,心想滿州必得天下,遲早會對回疆用兵,回疆地
    大人稀,用兵不便,不如借孟薩思之力,先打好基礎。
    
        因此力勸昌欽大法師應聘,他也和昌欽大法師一道,同到回疆。
    
        不料這日在無意之中遇到了已削髮為僧的岳鳴珂,想起他有熊廷弼的遺書,若能取到,
    便可逕赴關外,立受重用,不必在回疆放長線吊遠鷂了。
    
        因此便唆使昌欽法師去對付晦明襌師。
    
        昌欽大法師武功非同小可,手使兩片銅鈸,真有萬夫不當之勇。
    
        那次玉羅剎為救楊漣而獨闖深宮,便曾和他鬥過。
    
        那次玉羅剎用旋風劍法殺敗了他,但也鬥了二三十招。
    
        昌欽大法師平生祇曾敗給過玉羅剎,所以甚為自負。
    
        不料這次碰到了晦明襌師,竟比當年的玉羅剎更為厲害,晦明襌師抱著小孩,單掌進招
    ,任他雙鈸翻飛,還自屢屢欺身進逼。
    
        昌欽大法師暗暗心寒,晦明襌師因抱著孩子,也自戒懼。
    
        可幸這孩子膽子竟似楊雲驄一樣,不知害怕,看晦明襌師空手將一個又高又大的番僧,
    逼得連連後退,而那個番僧使的怪兵器又時不時發出破鑼似的聲音,覺得十分有趣,連父母
    雙亡之痛也忘記了,看到精采之處,連叫:「好呀!好呀!師父,你可得把這本領教我!」
    
        還不時把頭採出來看晦明襌師怎樣和他廝打。
    
        晦明襌師雖然歡喜他膽子奇大,卻更怕他受了傷害。
    
        再換幾招,賣個破綻,回身便走。
    
        昌欽大法師見晦明襌師毫無敗象,突然退後,怔了一怔,雙鈸剛欲進招,驀覺眼前一亮
    ,寒氣沁肌,晦明襌師已在這一退一進的剎那,將游龍寶劍拔了出來。
    
        反手一撩,只聽得『噹』的一聲巨響,昌欽左手銅鈸,已給劈為兩半!
    
        昌欽法師大驚,嚇得連連後退。
    
        晦明襌師見寶劍煉成,威力奇大,十分高興,想再試兩下,身形一起,挽了一個劍花,
    照昌欽法師背後的『魂門穴』又刺,想迫他回身抵擋,孟薩思一聲號令,箭似飛蝗,掩護昌
    欽法師。
    
        晦明襌師舞動寶劍,四面披盪,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那些飛箭,一被劍光
    繞過,立刻折斷!
    
        晦明襌師哈哈一笑,又唸了旬『阿彌陀佛』,道:「恕不奉陪,貧僧走了!」
    
        昌欽大法師趁他抵擋箭雨的時候,把大紅袈裟脫下,替代左手銅鈸,驀然又一掠而前,
    喝道:「佛爺還要與你見個高下!」
    
        袈裟一抖,似一片紅雲直壓下來,竟想運用內家買力,以柔克剛,奪取寶劍。
    
        晦明襌師慍道:「你還要苦纏麼!」
    
        劍鋒一起『嗤』的一聲,將大紅袈裟撕下一塊,但袈裟不比兵器,兵器被削斷了便不能
    再使,袈裟被撕裂了卻仍然可用。
    
        昌欽法師趁勢一送,袈裟翻動,想把寶劍裹著,右手銅鈸呼呼風響,橫削過來。
    
        晦明襌師內外功夫都已登峰造極,焉能中他詭計,劍鋒微微一顫,已抽了出來,迎著銅
    鈸便削,昌欽法師知道厲害,不敢硬接,橫躍三步,避過劍鋒。
    
        那知晦明襌師的天山劍法精妙絕倫,一被黏上,無法脫身,昌欽左躍右躍,劍光不離身
    後。
    
        晦明襌師正想再削斷他右手銅鈸,孟薩思手下的十多名武士已圍湧上來,晦明襌師心念
    這些武士不堪一擊,想待解決了昌欽法師之後,再削斷他們的兵器,不料其中一人出手奇快
    ,手使日月雙鉤,釣光一閃,竟對他的懷中孩子,猛施殺手!
    
        晦明襌師腳尖一點,箭一般的橫竄出去,懷中孩子,哇然大叫,晦明襌師回頭一看,不
    覺冷笑道:「哈,我道是誰!原來是連大總管!你們害了熊經略還不移嗎?我今日已削髮為
    僧,魏忠賢也該放心了。岳某區區,怎敢勞你們遠到塞外。」
    
        晦明襌師不知魏忠賢已被凌遲處死,還道他仍如舊日當權,派連城虎與這個喇嘛追蹤自
    己。
    
        連城虎苦笑幾聲,雙鉤斜展,又與昌欽法師左有分襲。
    
        連城虎極為歹毒,見他左手抱著孩子,左邊乃是弱點所在,雙鉤閃閃,專向他的弱點進
    攻,懷中的孩子膽子縱然再大,也嚇得慌了,小手扳著晦明襌師肩頭,時不時發出驚懼的叫
    喊,昌欽法師右手銅鈸左手僧袍,也反守為攻。
    
        晦明襌師大怒,劍訣一領,將自己與師父合創的天山劍霍霍展開,但見紫電飛空,寒光
    驟起,雖如游龍,退若驚鴻,劍風指處,草原上那高逾半身的野草都颯颯作響。
    
        連城虎與昌欽法師那敢迫近?
    
        可是連城虎與昌欽法師都是頂兒尖兒的角色,晦明襌師抱著孩子,不敢放心廝殺,拚鬥
    了五七十招,竟是打成平手。
    
        孟薩思率領手下武!
    
        在百步之外,圍成一個圓圈,張強弓搭利箭,只待晦明襌師一敗,便亂箭射他,前後夾
    攻。
    
        正在相持不下之際,忽然遠遠聽得一聲長笑,晦明襌師心中一動,說時遲,那時快,只
    見一團白影,飛掠草原,片刻之後,叫聲四起,孟薩思手下尚未看清,已有多人中劍倒地。
    
        有人驚叫道:「快走呀,白髮魔女來了!」
    
        晦明襌師運劍一封,將昌欽法師與連城虎迫退數步,只聽得白髮魔女叫道:「別來無恙
    !約會之期未到,我已提前來了!」
    
        仍是舊日豪情,只是聲音已顯得比前蒼老了?
    
        昌欽法師一瞥之下,嚇得魂消魄散。
    
        白髮魔女雖然不似舊日綺年玉貌,形容仍然可辨。
    
        昌欽法師曾吃過她的大虧,心想:岳嗚珂已這麼厲害,這女魔頭又來。
    
        若給他們二人聯手合攻,那是死無葬身之地。
    
        一個旋身,急急飛逃。
    
        連城虎雙鉤一撤,也欲逃命,但他輕身功夫,略遜於昌欽法師,白髮魔女來得何等快捷
    ,他未逃出十丈之地,白髮魔女已如影附形,追到身後,劍光一起,直刺後心。
    
        連城虎奮力擋了數招,白髮魔女劍光飄瞥不定,行前忽後,似左反右,連城虎大約擋了
    十餘招的光景,白髮魔女忽叫聲:「著!」
    
        聲到劍到,連城虎心膽皆寒,辨不清她劍勢走向何方,膝頭一痛,咕咚倒地!
    
        白髮魔女將連城虎一把抓起,信手點了他的穴道,對晦明襌師道:「走!」
    
        晦明襌師道:「去那兒?」
    
        白髮魔女道:「你去那兒我去那兒,你不敢和我比賽麼?」
    
        晦明襌師這才知道白髮魔女是想較量他的輕功。
    
        晦明襌師心中暗笑:一別數年,異地相逢,她竟然不先敘契闊,一見面就要比賽輕功。
    
        白髮魔女道:「走呀,我背的是大人,你背的是孩子,你還怕輸給我嗎?」
    
        晦明襌師微微一笑,心道:幾年前,輕功我不如你,今日若比,勝負尚未可知,你怎麼
    如此誇大!
    
        要知晦明襌師與白髮魔女的武功本來是同出一源,一正一反,乃是晦明的師父天都居士
    與妻子賭氣,各創出來的。
    
        天都居士曾道:一正一反,雖然各有特長。
    
        但苦練至出神人化之境,爐火純青之時,正必勝反,此乃是不易之理的。
    
        所以晦明襌師也想借白髮魔女的較考,測量自已的功夫。
    
        既被白髮魔女一催再迫,便含笑道『好』。
    
        身形一起,疾逾飄風,白髮魔女緊跟在後,恰如白影兩團,在大草原上滾過。
    
        跑了半日,漸慚已到草原之邊,再過去就是天山山脈所構成的高原了。
    
        晦明襌師因先起腳步,所背的孩子又輕於白髮魔女所提的大人,因此竟然佔先了十餘步
    。
    
        白髮魔女倏然停步,道:「不必比了,這回咱們是不相上下了。你苦練幾年,進步神速
    ,可羡可賀。」
    
        晦明襌師暗暗道聲慚愧,兩人停了下來。
    
        那孩子喜得拍手叫道:「師傅,你是會仙法的麼?我在你的背上,好像騰雲駕霧一般。
    」
    
        晦明襌師笑道:「這是輕功,不是仙法。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那孩子道:「師父,這個我也要學。」
    
        白爰魔女瞧了這孩子一眼,問道:「這是你新收的徒弟嗎?」
    
        晦明襌師點了點頭,白髮魔女道:「這孩子的聰明不在楊雲驄之下,心術卻似不如。」
    
        晦明襌師道:「他年紀尚小,好與不好,成不成材,言之尚早呢。」
    
        白髮魔女將連城虎放了下來,解開他的穴道,笑道:「現在該審問他了!」
    
        晦明襌師道:「先問問他,魏忠賢派了多少人來?」
    
        連城虎道:「魏宗主已經死了!」
    
        晦明襌師與白髮魔女不禁愕然,白髮魔女急道:「怎麼死的?」
    
        連城虎道:「被新皇帝凌遲處死的。」
    
        晦明襌師道:「還好,我還道他是壽終正寢,那就便宜他了。」
    
        白髮魔女道:「客氏呢?」
    
        連城虎道:「也被處死了。」
    
        晦明襌師因曾目睹客氏的淫邪和把持朝政!
    
        心中暗暗稱快。
    
        白髮魔女卻為客娉婷感到有點傷心。
    
        道:「其實她是給魏忠賢所利用,將她逐出宮也可以了。」
    
        再問詳細情形,連城虎怕白髮魔女的毒刑,一一說了,只隱瞞了自己是滿州的內應和到
    回疆的原因。
    
        豈知白髮魔女早從應修陽的供詞中知道連城虎乃是內奸。
    
        待他說完之後,微笑道:「你所說的還有不盡不實之處吧?」
    
        連城虎嚇出一身冷汗,硬著頭皮說道:「沒有呀!」
    
        白髮魔女冷笑道:「你是滿洲的內應,為何隱瞞不說?」
    
        連城虎面無人色,舌頭打結,說不出話。
    
        白髮魔女道:「你作惡多端,饒你不得。」
    
        劍光一起,將他劈為兩段。
    
        白髮魔女哈哈一笑,道:「岳鳴珂,不,我忘掉你做了和尚了。晦明襌師,咱們再比一
    比劍法如何?」
    
        晦明襌師笑道:「這不公平。」
    
        白髮魔女道:「怎不公平!」
    
        晦明襌師將游龍劍拔出,隨手一揮,將一塊石頭斬為兩半。
    
        白髮魔女好生艷羡,道:「原來你還會煉劍。」
    
        晦明襌師道:「其實武功若到了爐火純青之境,用什麼兵器都是一樣。我苦心鑄煉兩把
    寶劍,不過是想傳給徒弟,讓他防身罷了。」
    
        白髮魔女意似不信,道:「用寶劍總佔點便宜。」
    
        晦明襌師道:「我輩功力未純,劍法相差不遠,那自然是有寶劍的佔便宜了。」
    
        頓了一頓,又微笑道:「你我的劍法功力都差不多,不如你試用我這把寶劍,看能否在
    百招之內,將我打敗。」
    
        白髮魔女暗暗生氣,心道:「我若使此寶劍,何用百招。」
    
        便不客氣,將游龍劍接過,隨便立了門戶,叫道:「進招!」
    
        晦明襌師道:「你先請。」
    
        白髮魔女一聲『有僭』,劍鋒一顫,橫劍便刺。
    
        晦明襌師沉劍一引,將她的攻勢化解於無形。
    
        白髮魔女轉鋒反削,晦明襌師並不招架,反手一劍,搶攻她的空門,這一招是攻敵之所
    必救,白髮魔女迫得移劍相拒,晦明襌師疾進數劍,一沾即走,教她雖有寶劍,也無能為力
    。
    
        白髮魔女鬥得性起,心道:「我便和你搶攻,看你怎能躲避得了?」
    
        身形一起,劍法疾變,晦明襌師默運玄功,凝身不動,待她劍到,反手一絞,兩劍平黏
    ,如磁吸鐵,白髮魔女的劍指向東方,晦明襌師的劍也跟著到東,白髮魔女的劍到西,他也
    跟著到西,未到百招,白髮魔女已倏然收劍,氣道:「還是二十年後再比吧?」
    
        將游龍劍交回晦明襌師,接回自己的劍,一言不發,飛身便走。
    
        晦明襌師嘆了口氣,道:「怎麼還是如此好勝?」
    
        他本想問卓一航王照希等一班舊友的消息以及她的經歷,都來不及問了。
    
        晦明襌師將孩子帶回天山,給他取名楚昭南,除了親自教他練重子功之外,並叫楊雲騁
    教他的基本功夫,如:練眼神練腰步練掌法等等。
    
        轉瞬過了數月,已是隆冬,天山氣候奇寒,兩個小孩子每日清晨,必在外面練武暖身。
    
        一日晦明襌師正在襌房靜坐,忽聽得外面兩個小孩子似在和人說話。
    
        晦明襌師走出襌院,只見一個相貌醜陋的老婆婆站在當中,任由兩個孩子向她發掌,她
    東一飄西一盪,引得兩個孩子跟著她團團亂轉。
    
        晦明襌師大吃一驚,心道:「隆冬時份,能上天山,武功已是非同小可。」
    
        看她的身法更是最上乘的功夫,而且似曾見過。
    
        不禁問道:「喂,你是何人,怎麼欺負孩子?」
    
        楚昭南道:「師父,你快動手,她說我們的天山掌法祇有虛名呢。」
    
        那老婆婆一聲不發,忽然一掌向晦明襌師拍來,掌勢輕飄,勁力卻是十足。
    
        晦明襌師運掌抵禦,鬥了片刻,已是心中雪亮,卻不先說破,鬥了一百來招,嬴了一掌
    ,那老婆婆騰身便走。
    
        晦明襌師:「喂,你遠上天山,就是單為找我比掌嗎?」
    
        追過兩個山峰,那老婆婆倏然停步,回過頭來,手上拿著一張面具。
    
        這『老婆婆』正是白髮魔女,她不知從那裡弄來了一張面具,把自己變成醜陋難看的老
    婦人。
    
        晦明襌師慍道:「你何必開這個玩笑?」
    
        白髮魔女面容沉鬱,幽幽說道:「這面具配上我的一頭白髮,不正好嗎?」
    
        晦明襌師見她絲毫不像說笑的樣子,心中一動,料想她必有傷心之事,便默然無語,聽
    她說話。
    
        過了一陣,白髮魔女嘆了口氣,開聲問道:「卓一航曾找過你嗎?」
    
        晦明襌師詫道:「卓一航幾時來了回疆!」
    
        白髮魔女道:「如此說來,你們還未曾相見。」
    
        晦明襌師道:「他若到來,當然是先去找你。」
    
        白髮魔女淒然一笑,道:「他是在找我。」
    
        晦明襌師道:「你們尚未相逢嗎?我真不明白,你們本可是神仙眷屬,何以不相聚一塊
    ,卻鬧到窮邊塞外?」
    
        白髮魔女又搖了搖頭。
    
        晦明襌師正想再問,白髮魔女忽道:「他若來見你,你可勸他早早回去,不要再找我了
    。」
    
        晦明襌師嚷道:「為什麼?」
    
        白髮魔女面色倏變,嘆道:「我該走了!」
    
        晦明襌師道:「喂,你且慢走,你們到底在鬧什麼?」
    
        白髮魔女道:「天山南北二峰,相距千里,你佔了北高峰,我只好佔南高峰了。」
    
        晦明襌師道:「卓一航若來,我就叫他找你。」
    
        白髮魔女道:「你何必多事?我是再也不見他了!」
    
        說罷飛奔下山。
    
        晦明襌師想追之無益,嘆道:「情緣易結難解開,傷心世事知多少?」
    
        面上突然一陣發熱,想起自己以往的情孽,襌心動亂,急急回房靜坐。
    
        大約又過了半個月的光景,一日黃昏,月牙初現,晦明襌師在天山之巔練劍,使到疾處
    ,劍光月色溶成一處。
    
        忽聽得山腰處有悉悉索索之聲,晦明襌師急走過去,只聽得有人讚道:「好劍法!」
    
        晦明襌師撥開積雪籐蔓,只見卓一航凍得滿面通紅,手足僵硬,爬在積雪堆中。
    
        晦明襌師道:「你辛苦了!」
    
        卓一航站了起來,搓搓手足,笑道:「現在已慣些了,初來時更辛苦呢!只是這幾日特
    別寒冷,呵氣成冰,我幾乎以為上不到山巔呢!」
    
        晦明襌師急將他帶回襌院,叫楊雲驄倒熱茶給他喝,待他歇息之後,細問經過,才知卓
    一航因初次孤身遠行,又不熟西北地理,從山西到回疆來幾乎走了一年,到了回疆之後,在
    那綿亙三千餘里的天山之中摸索,渴便嚼雪,餓便獵取雪羊燒烤來吃,又經過半年多,才摸
    到這裡。
    
        好在雖然歷盡苦楚,身體卻練得非常結實,武功也比前大進了。
    
        好友相逢,當然是十分高興。
    
        卓一航留在天山數日,將別後事情,一一傾吐。
    
        說到玉羅剎在武當山大戰之後,傷心而去的事,不覺掉下淚來。
    
        岳嗚珂笑道:「玉羅剎前幾天剛剛來過。啊,我忘記告訴你,這裡的人都叫她做白髮魔
    女,沒人知道她便是當年威震江湖的玉羅剎了。」
    
        卓一航嘆道:「是啊,她為我白了頭髮,我卻無法找尋靈丹妙藥,替她恢復青春。」
    
        晦明襌師想起天山南北牧民的一個傳說,笑道:「恢復青春的妙藥也許沒有,但今白髮
    變回青絲,而且可以保住青春的妙藥卻未嘗沒有。」
    
        卓一航急問道:「在那兒有?」
    
        晦明襌師道:「據草原上的牧民傳說,有一種花叫做優曇仙花,每六十年才開花一次,
    每次開花,必結兩朵,一白一紅,大如巨碗。據說可令白髮變黑,返老還童。我想這大約是
    比何首烏更珍貴的藥材。返老還童我不相信,能令白髮變黑,卻不稀奇。」
    
        卓一航聽說要六十年才開花一次,而且還不知長在什麼地方,好生失望,苦笑道:「若
    是此花剛剛開過,再等六十年她豈不是相近百歲。」
    
        晦明禪師又說起白髮魔支那日的言語和神情。
    
        卓一航道:「她若絕情不願見我,不會說出她的住處。」
    
        晦明襌師道:「南高峰比這裡更冷,而且一路行上去都是渺無人跡的大森林。只恐比我
    這裡更不易找尋。」
    
        卓一航道:「即算凍成化石,命喪荒山,我也是要去的。」
    
        晦明襌師道:「那麼等初夏解凍之後再去吧。」
    
        卓一航道:「我心急如焚,如何等到初夏?」
    
        晦明襌師堅留他再住七日,在這七天中和他研習內功,卓一航本來有根底,經晦明襌師
    指點,進益不少。
    
        卓一航嘆道:「我的幾個師叔猶如井底之蛙,不知滄海之大,自以為武功蓋世無雙,比
    起你們,真是差得太遠。」
    
        晦明襌師道:「他們雖然稍微自大,其實武當的內功心法,那的確是武林所欽佩的。大
    約是你們達摩租師的秘笈失傳之後,現在已無人能窺其堂奧了吧。」
    
        卓一航頗為感慨,道:「我真想拜你為師,虔修劍法。」
    
        晦明襌師笑道:「卓見,你說笑話了,咱們彼此琢磨,那還可以,怎麼說得上傳授。其
    實,你現在放著一個良師益友神仙眷屬,何必他求。」
    
        卓一航知他所指,又苦笑道:「若能得她見我,已是心滿意足。談到姻緣二字,只怕此
    生無望了。」
    
        七日之期一滿,卓一航拜別了晦明襌師,又向南高峰而去。
    
        在原始大森林中行了個多月,受盡風霜雨雪之苦,蟲蛇野獸之驚,好容易才望到南高峰
    。
    
        但見雪山插雲,冰河倒掛,兀鷹盤旋,雪羊競走,奇寒徹骨,荒涼駭目。
    
        卓一航有如朝拜聖地的信徒,排除一切困難,攀登高峰,行了三日,始到山腰。
    
        幸他內功大進,要不然絕難支持。
    
        這日正在攀登之際,寒風陡起,把野草山茅颳得呼啦啦響,磨盤似的大雪塊,遍山亂滾
    。
    
        卓一航急忙止步,在幾棵參天古木所圍成的天然屏障裡,盤膝靜坐,躲避風雪之災。
    
        過了一頓飯的時候,風雪漸止。
    
        卓一航正想起身前行,忽聽得不遠處,似有人聲,清晰可聞。
    
        只聽得有個蒼老的聲音說道:「你拿得準白髮魔女就是玉羅剎嗎?」
    
        卓一航吃了一驚,只聽得另一人答道:「絕不會錯。她雖白了頭髮,顏容憔悴,但還可
    辨認出來。而且那手劍法,天下也無第二個人會使。」
    
        卓一航向外一望,只見離自己十餘丈地,從樹叢中走出四人,想來也是像自已一樣,躲
    避風雪之災的。
    
        這四人裝束各不相同,一個是披著大紅袈裟的喇嘛,一個是黑衣玄裳的道士,一個是腳
    登痳鞋,頸項掛有幾個骷髏的怪異僧人,另一個卻是年將花甲的老頭。
    
        卓一航大為驚異,心道:「難道這四個人都是衝著玉羅剎來的?」
    
        那老頭耳目特別靈敏,卓一航抬頭外望,手撥山茅,發出些微聲息,他立即驚起,喝道
    :「有人!」
    
        四人一列擺開,如臨大敵,卓一航知道不能再躲,他便昂然走出,施了一橙,問道:「
    各位都是上南高峰的嗎?」
    
        這四人見不是白髮魔女,鬆了口氣。
    
        問道:「你是誰?雪地冰天,單身上南高峰作甚?」
    
        卓一航正在考慮該不該說實話,那紅衣喇嘛已發話道:「不必問了,一定是上南高峰找
    白髮魔女的,是也不是?」
    
        卓一航道:「是又怎樣?」
    
        紅衣喇嘛道:「你也是找她晦氣的嗎?」
    
        卓一航一聽,知道這四人乃是玉羅剎的仇人,氣往上衝,冷笑道:「像我這樣的人,再
    多十個,也不敢找她晦氣。」
    
        那老頭變了顏色,喝道:「你是何人?」
    
        卓一航傲然答道:「武當派門下弟子卓一航。」
    
        那老人哈哈笑道:「原來是武當派的掌門,你放著好好的掌門不做,卻到這兒來找魔女
    ,哼,哼,我可要教訓你了!」
    
        在腰際解下一條軟鞭,迎風一揮,鞭聲刷刷,隨手一抖,竟似一條飛蛇,向卓一航當腰
    纏到!
    
        原來這四人,一個是昌欽大法師,一個是霍元仲,一個是拙道人,還有一個卻是西藏天
    龍派的烏頭長老。
    
        昌欽法師吃了白髮魔女的大虧之後,便邀了自已的好友烏頭長老出來助陣。
    
        至於霍元仲和拙道人本是紅花鬼母當年的敵人,自那次想找紅花鬼母報仇,被鐵飛龍和
    玉羅剎打敗之後,退回西藏隱居。
    
        烏頭長老和他們相熟,因此將他們也邀出來了。
    
        霍元仲和紫陽道長是同一輩的人,幾十年前也曾見過紫陽道長一面。
    
        卓一航是武當派當今掌門,武林中人,人人知道。
    
        霍元仲當年談論武功,又曾受過黃葉道人和白石道人的氣,如今見卓一航一人到來,而
    且又是來找白髮魔女的,霍元仲心地狹窄,乃端起了前輩的身分,要趕卓一航下山。
    
        卓一航恨他們興玉羅剎為仇,拔出實劍,也不相讓。
    
        霍元仲揮鞭猛掃,有如怒蟒翻騰,變化驚人。
    
        卓一航展開武當劍法,亦如神龍夭矯,虛實莫測,霍元仲吃了一驚,想不到武當第二代
    弟子,也厲害如斯。
    
        昌欽法師見霍元仲戰卓一航不下,頗為失望,心道:「霍老二怎麼這樣不濟!」
    
        烏頭長老性子暴躁,喝道:「這小子既是白髮魔女的同夥,和他客氣作甚?」
    
        襌杖一擺,便衝上前。
    
        烏頭長老功力深厚,杖風強勁,呼呼數杖,將卓一航迫得連連後退。
    
        正在緊急,忽聽得有人冷笑道:「什麼人敢在這裡拿刀弄杖?」
    
        卓一航這一喜非同小可,叫道:「練姐姐,練姐姐!」
    
        睜眼一看,不覺呆了,面前竟是一個雞皮鶴髮的老婦人。
    
        晦明襌師當日敘述之時,說漏了白髮魔女曾戴面具之事。
    
        卓一航叫了一聲,不敢再叫。
    
        心想:縱令練姐姐白了頭髮,也絕不會老醜如斯!
    
        昌欽法師喝道:「你是誰人?」
    
        白髮魔女一言不發,身子平空飛掠,如怪鳥一般,向烏頭長老撲去,長劍一招『倒掛冰
    河』,凌空下擊,烏頭長老兩肩一擺,身軀半轉,襌杖向後一掃,只聽得『刷』的一聲,肩
    頭已中了一劍。
    
        昌欽法師與拙道人急拔兵器合攻,白髮魔女冷笑道:「霍元仲。拙道人,你們二人還不
    服氣,居然也到這裡找死嗎?」
    
        此言一出,霍元仲駕叫道:「這人便是白髮魔女!」
    
        卓一航看了她的劍法,亦已知她確是玉羅剎無疑,還未開聲,白髮魔女已是劍走連環,
    對四個敵人痛下殺手!
    
        卓一航聽她道出兩人名宇,猛想起師父在日,曾提過和這二人有點交情。
    
        急忙說道:「練姐姐,饒這二人吧!」
    
        白髮魔女不理不睬,一劍緊似一劍,卓一航好生沒趣,只好拚力攻襲昌欽法師。
    
        激戰中忽聽得『哎喲』連聲,霍元仲和拙道人各中一劍。
    
        白髮魔女喝道:「還不與我滾下山去,還想多留兩處記號嗎?」
    
        霍元仲與拙道人料不到白髮魔女的劍法比前更厲害許多,中劍受傷,魂不附體,急忙跳
    出圈子,抱頭一滾,在積雪的山坡上直滑下去。
    
        卓一航心中暗喜,想道:「原來她還肯聽我的勸告。」
    
        四個敵人走了兩個,只剩下烏頭長老與昌欽法師,更感不支。
    
        又鬥了二三十招,玉羅剎猛喝聲『著』,一劍橫披,迅如掣電,將烏頭長老的頭顱割掉
    ,鮮血泉湧,雪地染紅。
    
        昌欽法師咬實牙根,把鈸一擲,分取卓一航和白髮魔女,銅鈸出手,立即也滾下山去。
    
        卓一航一劍把銅鈸磕飛,白髮魔女冷笑一聲,用劍尖輕輕向銅鈸一頂,將它取下了來,
    喝道:「你的兵器我不合用,還給你吧!」
    
        將銅鈸往下一飛,那銅鈸四邊鋒利,迎風發出嗚嗚怪響,去勢如電,昌欽法師剛滾至半
    山,被銅鈸一削,頓時身首兩段,屍身滾下冰河!
    
        卓一航不敢下看,回過頭來,只見白髮魔女那張面冷森森的木無表情。
    
        卓一航不知她戴的面具,不覺一陣寒意直透心頭,鼓起勇氣叫道:「練姐姐,練姐姐!
    」
    
        白髮魔女盯他一眼,忽然扭頭便走。
    
        卓一航緊追不捨,狂叫道:「練姐姐,練姐姐!」
    
        按說白髮魔女的輕功比他高出不知凡幾,若然真跑,卓一航望風不及。
    
        她卻故意放慢腳步,總保持著二三十步的距籬。
    
        到了一處峰頭,忽然站著。
    
        回頭凝望。
    
        正是:幾番離合成遲暮,道是無情卻有情。
    
        欲知後事如何?
    
        請看下回分解。
    
        第廿九回空谷傳聲伊人仍不見荒山露跡奸黨有陰謀只見她那雙眼珠睜圓溜亮,顧盼之間
    ,光彩照人,就如在一張極粗糙難看的羊皮上,嵌著兩顆光芒閃閃的寶石。
    
        卓一航心中一酸:除了這流波宛轉的雙眼,還是玉羅剎的當年的風韻之外,在面前這雞
    皮鶴髮的老婦人身上,那還能找出她那些影子?
    
        卓一航不如她戴的面具,幾乎疑心是在惡夢之中,豈有絕世容顏的少女會老醜如斯?
    
        卓一航不覺滴下淚來,撲上前去,叫道:「練姐姐!」
    
        白髮魔女輕輕一閃,卓一航撲了個空,幾乎滑倒,只聽得白髮魔女冷然笑道:「誰是你
    的練姐姐?你認錯人啦!」
    
        卓一航道:「練姐姐,我找了你兩年多啦!」
    
        白髮魔支道:「你找她做什麼?」
    
        卓一航道:「我知道錯啦,而今我已拋了掌門,但願和你一起,地久天長,咱們再也不
    分離了。」
    
        白髮魔女冷笑道:「你要和我在一起!哈哈,我這個老太婆行將就木,還說什麼地久天
    長?」
    
        卓一航又撲上前去,哽咽道:「都是我累了你!」
    
        白髮魔女又是一閃閃開,仍冷笑道:「你的練姐姐早已死啦,你盡向我嘮叨做甚?」
    
        卓一航道:「你不認我我也要像影子一樣追隨你,不管你變得如何?我的心仍然不變!
    」
    
        白髮魔女又是一聲冷笑,冷森森的『面孔』突然向卓一航迫視,道:「真的?你瞧清楚
    沒有?你的練姐姐是這個樣兒嗎?」
    
        卓一航幾曾見過這樣神情,不覺打了個寒顫,但瞬息之間,又再鼓起勇氣,伸手去拉白
    髮魔女,朗聲說道:「練姐姐,你燒變了灰我也認得你。在我眼中,你還是和當年一模一樣
    啦!」
    
        白髮魔女又是一聲冷笑,一摔摔脫了卓一航的手,道:「你去找你當年的練姐姐吧。去
    呀,你為什麼不去呀?」
    
        卓一航忽然如有所悟,道:「練姐姐,我說過的話絕不會忘記,我一定要為你找尋靈丹
    妙藥,令你恢復青春。」
    
        白髮魔女遣:「那是你的事情,我不管你。你是你,我是我,咱們彼此無涉。休說我不
    是你的練姐姐,就算是她,也等於死過了一次,還提那些舊事幹嘛?」
    
        卓一航一聽,她口氣雖然嚴峻,但巳似稍有轉機,便道:「我知道這草原上有一種仙花
    ,可令人白髮變黑,返老還童,咱們同去找吧!」
    
        白髮魔女忽又冷笑道:「我可沒有這樣功夫。你對臭皮囊既然如此看重,你自己去找,
    世間盡有如花美女,與你一同享用。」
    
        卓一航那知白髮魔女心情矛盾非常,她既惋惜自己的容顏,但又不願所愛之人提起。
    
        卓一航再撲前兩步,惶急說道:「不,不!練姐姐,我不是這個意思,……」
    
        白髮魔女不待他說完,忽然轉身又走。
    
        卓一航叫道:「練姐姐,練姐姐你不能這樣走呀!你可憐我歷盡萬水千山,風霜雨雪,
    才找得見你呀!」
    
        白髮魔女倏然凝步,又發出一陣冷笑。
    
        只聽得白髮魔女道:「是呀,你乃貴家公子,一派掌門,竟然肯受這塞外風霜之苦,你
    那位練姐姐應該感激不盡了!」
    
        語存譏誚,意思是說:這又有什麼足以稱功道勞,值得掛在口邊?
    
        卓一航不覺一楞,急切間無辭自辯。
    
        冷笑聲中,白髮魔女在山峰上一躍而下,卓一航驚叫一聲,但見衣袂飄揚,一團白影,
    隨風而逝。
    
        白髮魔女已運絕頂輕功走了。
    
        笑聲已寂,人影無蹤。
    
        卓一航面臨百丈危崖,頹然嘆了口氣,先是怨恨,繼而自責。
    
        他本以為自己一片至誠,當能令玉羅剎感動:而今細想,以前種種,實在是有負於玉羅
    剎者多,而足以表示誠心者少。
    
        愛至深時,一切出於自然,不待言說。
    
        遠來塞外,風雪相侵,乃是份所應當之事,真是何足道哉!
    
        如此一想,卓一航倒覺得自己對於愛的體會,尚未夠深了!
    
        這樣癡癡的想了一天,卓一航忽然如有所悟,知道再尋玉羅剎,玉羅剎也不會見他了。
    
        便離開了天山南高峰,又到北高峰去見晦明襌師。
    
        劈頭便問道:「弱水三千,我如何明一瓢而渡?」
    
        晦明襌師合什答道:「本來無弱水,何必問浮沉?」
    
        卓一航又問道:「假如西天路上本來沒有雷音寺,唐三藏怎樣取經?假如有雷音寺,永
    行不到又有何法?」
    
        晦明襌師道:「唐三藏豈是為想成佛而取經?西天路上有沒有雷音寺又有何關係?但求
    一心皈依,那計路程長短?」
    
        卓一航深深一揖,道:「敬受教了!」
    
        匆匆出門,便不再敘。
    
        晦明襌師也不挽留,微微一笑,繼而又嘆了口氣。
    
        這一番襌機對答,其實乃是卓一航為玉羅剎之事而請教晦明襌師。
    
        他把『愛河』比如『弱水』,『弱水』有物即沉,問晦明襌師如何可以飛渡?
    
        晦明襌師勸他不必先問浮沉,弱水本就無有。
    
        卓一航又怕自已雖然盡力而為,但若仍不為玉羅剎所諒,或到玉羅剎能諒解時,歲月巳
    虛度了,卻又如何了因此一問,乃有『唐三藏取經』的比喻。
    
        卓一航拜別下山,想道:是啊,只要我矢志不渝,此心終有為練姐姐諒解之日。
    
        也許她這番做作,就是故意的對我考驗折磨。
    
        徒然又想起了那傳說中的優曇仙花,心道:我拚著再受十年雨雪風霜,也要採到此花,
    讓練姐姐明白我的愛念。
    
        自此,卓一航在大草原上漫遊,走遍天山南北,不覺又匆匆過了三個寒暑。
    
        但那傳說中的仙花,卻始終無法尋覓。
    
        一日,卓一航深人天山以北,被一座白雪皚皚的山峰所吸引。
    
        這座山峰好像一頭駱駝,頭東尾西,披著滿身白色的絨毛。
    
        卓一航走至山下,忽見山坡上有一問石屋,天山腳下,有牧民本不出奇,但在積雪覆蓋
    的山坡,卻有人離群獨居,卻是怪事。
    
        好奇心起,遂攀登上去。
    
        這幾年來車一航受了許多磨練,非但武功大進,而且遠比以前刻苦耐勞,攀登高山,亦
    如履平地。
    
        不一刻便攀上了山腰,石屋前面,正有著幾個人在高聲說話。
    
        卓一航隱在岩石後面向外望去,只見兩個喇嘛,一老一少,正在大聲呼喝。
    
        對方卻是一個哈薩克族打扮的山民,帶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子,那小孩子好似瘦皮猴
    一骰,但兩隻眼睛,卻生得又圓又大,。
    
        奕奕有神。
    
        那年老的喇嘛喝道:「辛老五,你應該交的雪蓮既沒有,犀角又不夠,這是怎麼說的?
    叫俺如何向王爺交代?」
    
        那年長的哈薩克山民哀求道:「今年僅找到幾朵雪蓮,都配了藥賣給收藥材的商人了,
    犀角也只有一根,大師父你多擔待。」
    
        那年老的喇嘛名叫天德上人,乃是西藏天龍派的長老之一,他受哈薩克族的酋長聘為護
    法師,那年輕的喇嘛是他的徒弟。
    
        啥薩克族是草原上一個遊牧民族,族人都有向酋長繳交貢物的義務。
    
        是牧民就要繳納牛羊,是山民獵戶就要繳納藥材和野味。
    
        哈薩克族人十九都是在草原上畜牧牛羊,山民獵戶亦有百十來家。
    
        散居在天山山脈之中,徵收不便。
    
        天德上人別有用心,自告奮勇,每年都替酋長去徵收山民獵戶的貢物,用意卻在採集天
    山名貴的藥材,從中中飽。
    
        例如酋長祇要某家一根犀角的,他卻要兩根,祇要兩朵雪蓮的,他卻要四朵,山民們既
    無法去見酋長求情,要反抗又敵不過他們,祇好任由他們剝削。
    
        那辛正是哈薩克族有名的獵戶,被迫得無法,向他求饒。
    
        天德上人翻起一雙怪眼,冷笑道:「賣給收藥材的商人?哼,你好大膽!不繳給王爺先
    賣了!」
    
        辛正道:「不賣我們吃什麼?雪蓮又不能充飢。我們的王爺對待族人一向不錯,以前若
    採不到雪蓮,兩三年不交,他也不會派人來討,大師,你同他說說我們的苦況,王爺一定能
    夠原諒的。」
    
        天德上人勃然變色,斥道:「王爺好心腸,你們就刁頑了,王爺能原諒你們,我不能原
    諒!你給不給?不給就把你抓去!」
    
        那年輕的喇嘛不待師父吩咐,立刻便奔上前動手。
    
        辛五連連後退,不斷求饒,看看就要被那喇嘛抓著。
    
        正在危急之際,那小孩子忽然叫道:「你們這些強盜,看你敢欺負我爹爹!」
    
        猛然彎下身軀,雙足一躍,向前一衝,那年輕的喇嘛毫不在意,被那孩子一頭撞正小腹
    丹田之處,咕咚一聲,頓時倒地!
    
        天德上入微微一愕,那小孩子撞倒一人,心氣更壯,依法炮製,又向天德上人撞來,天
    德上人輕輕一閃,那小孩子一頭撞在一棵樹上,樹幹搖動,小孩子竟然毫不叫痛。
    
        卓一航看得大為驚奇,料不到小孩子竟是天生神力?
    
        天德上人哈哈一笑,一把捏著了那瘦小孩子的手臂,天德上人是一派長老,武功自是非
    同小可,那小孩子雖是天生神力,卻又動彈不得。
    
        辛五叫道:「大法師,他小孩子不懂事,你老饒了他吧,我冒險給你找雪蓮便是。」
    
        天德上人笑道:「辛老五,算你造化,有這麼一個好兒子!我非但不雜為他,連你的貢
    物,我也都豁免了。」
    
        辛五大喜,正要道謝,天德上人忽道:「且慢。你兒子雖然天生有幾斤蠻力,不得名師
    指點,將來也不過一條蠻牛罷了,有什麼用?」
    
        辛五一聽,知他用意,卻不作聲。
    
        天德上人手指一鬆,笑道:「你這個小娃兒瞧著!」
    
        忽地一掌劈出,呼的一聲,將那棵大樹劈倒,勝於刀斧。
    
        道:「怎麼樣?你撞這棵樹,連樹葉子也沒有搖落幾片,我一掌便將它劈斷了,我的本
    事是不是比你大得多?」
    
        那瘦孩子瞪著一雙大眼睛,道:「本事大又怎麼樣?你年年都來欺負我的爹爹,我才不
    要這種欺人的本事!」
    
        天德上人面色一變,忽又笑道:「好一個不知好歹的野孩子。告訴你,你的運道來啦。
    我要收你做徒弟,以後我也不要你爹的東西了。」
    
        那孩子面色一喜,忽而又道:「那麼你還要不要其他叔叔的東西呢?」
    
        天德上人奇道:「你那裡來的許多叔叔?」
    
        那瘦孩子道:「我爹告訴我,以前王爺並不要我們繳納這許多東西,是你來了之後,才
    多要的。山外面叔叔們的牛羊,山裡面叔叔們的藥材,你都要。」
    
        辛五忙道:「小孩子不要亂說話。大法師,我祇有這條命根子,求你不要將他帶走。」
    
        天德上人大怒喝道:「哼,你敢違背佛爺,不瞧在你兒子的份上,先送你歸陰!雪蓮我
    不要了,我要你的兒子。別人求我收徒弟我還不收哩,你還不識抬舉!」
    
        瘦孩子叫道:「好呀,你罵我的爹,你欺負我們,我不做你的徒弟!」
    
        天德上人獰笑道:「你不做也不成,我把你帶回去,先用鞭打掉你的野性,等你服了,
    然後再教你本事。」
    
        瘦孩子用力掙扎,被天德上入扣著脈門,越掙扎越痛,可是這小孩子卻是硬朗,毫不求
    饒。
    
        卓一航看得心頭火起,從岩石後一躍而出,高聲喝道:「豈有這樣收徒之理!」
    
        天德上人瞧了一眼,見卓一航是個漢族的書生模樣,哈哈笑道:「我收徒弟,關你什麼
    事?」
    
        卓一航道:「收徒弟也得兩廂情願。」
    
        天德上人笑道:「佛爺要怎麼便怎麼,你再多嘴,我就連你的腿也打折。」
    
        卓一航冷冷一笑,道:「你有這樣大本事?老實說這小孩子天生美質,憑你也不配做他
    的師父!」
    
        天德上人大笑道:「我不配做他的師父,你配做不成?聽你的口氣,敢情你也會幾手三
    腳貓的功夫,來來來,咱們較量較量!」
    
        卓一航紋絲不動,閒閒地笑道:「你既要較量,為何還不動手,盡吹熱氣做什麼?」
    
        天德上人見他不拉架式,不立門戶,毫不在乎的樣子,不禁大怒,僧袍一拂,就用剛才
    劈斷大樹的招式,呼的一掌,橫裡劈來!
    
        那知這一動怒,卻正著了卓一航的道兒。
    
        原來卓一航見他適才劈斷大樹的功夫,自量雖不至於落敗,卻也不易取勝。
    
        他表面雖閒若無事,暗地裡卻是玄功默運,以靜制動。
    
        天德上人先是輕敵過甚,其後又被激怒,躁則氣浮,力雖猛而不沉,招雖快而不穩。
    
        卓一航候他掌鋒堪堪劈到,看將沾衣之際,倏然橫掌一捲,手心之方外登,手指之力內
    捲,天德上人一掌劈去,猛覺一殷大力反推出來,身不由主的向旁傾仆,正擬運用『千斤墜
    』的重身法穩著身形,不料又被卓一航內捲之方向後一拉,頓時失了干衡,身子搖搖擺擺,
    卓一航左掌一翻,拍的一掌擊到他的前胸,大喝一聲:「去!」
    
        手掌一送,天德上人龐大的身軀頓時飛了起來,一個倒栽蔥般向後撞去!
    
        卓一航哈哈大笑,那知天德上人武功確是非同小可,在半空中一個倒轉,頭下腳上手心
    一觸地面,立刻翻了過來,雙足一墊勁,居然又似飛箭一般射了上來,掄掌再撲。
    
        卓一航見他武功了得,那容他再搶攻勢,立即斜身上步,左掌向他腕下一撩,右手駢指
    如戟,一探身,勢捷如電,點他腰脅,天德上人雙拳擊空,腰脅一痳,急急閉氣護穴,身形
    遲滯,卓一航雙拳連環進擊,著著佔先,天德上人連吃了兩次虧,膽色已餒,只不過鬥了十
    多招,只見卓一航左腳一撩,右掌蓬的一聲,擊中他的肩頭,這一回卓一航用的是武當掌法
    中『上下交征』的絕招,拳腳兼施,上下齊到,天德上人那裡經受得著,咕咚一聲,跌翻在
    地,老半天也爬不起來。
    
        那瘦孩子在旁看得拍手大笑,叫卓一航道:「再給他一腳,把他踢下山去!」
    
        卓一航笑道:「他自己不會爬麼?」
    
        天德上人滿面羞慚,爬了起來,不敢作聲,和他的徒弟下山便跑,那小孩子樂得更是哈
    哈大笑。
    
        辛五上前道謝,卓一航道:「這算得了什麼?老丈何必言謝。你這孩子多大了,叫什麼
    名字?瞧他剛才那手,真是後生可畏!」
    
        辛五道:「龍子,你還不過來多謝恩人,要不是遇到這位相公,你已經給那兇僧拉去啦
    !相公,你別見笑,他今年十三歲了,還是什麼事也不懂,野得很!」
    
        那孩子忽然跪在卓一航面前,說道:「恩人,你收俺做徒弟吧,俺辛龍子給你磕頭了!
    」
    
        卓一航本來沒有收徒弟之念,但見辛龍子相貌奇特,神力天生,衷心歡喜,便道:「好
    ,我收你為徒,你學了本事之後,可不許恃勢欺人。」
    
        辛龍子道:「我若恃勢欺人,就像剛才那兇僧一般,不得好死。」
    
        辛五也很喜歡,但卻怕卓一航將他兒子帶走。
    
        卓一航道:「我知道他是你的命根子,我在這裡傳他武功便是。」
    
        辛五請卓一航進石屋內坐,石屋內設備十分簡單,牆壁上掛有兩副弓箭,幾張獸皮,地
    上擺著幾個大百頭,當做台凳,卓一航問道:「你們為何住在雪山之上?」
    
        辛五道:「我們習慣嚴寒,在這裡謀生比較容易,山上雪峰很多,藥材也容易採。」
    
        辛龍子道:「師父,明天我帶你上上面冰峰去玩,那裡才好玩呢。上面有個冰湖,冰湖
    有兩枝雪蓮,每三年開花一次,可惜今年的雪蓮我們已經採了和藥材商換鹽食,要不然我拿
    給你看,那才叫好看呢,雪白的花,又大又香,一朵花就可換十斤鹽。」
    
        卓一航道:「雪蓮是非常難得的藥材,拿到外面,一朵花最少值一兩金子,以後可別這
    樣賤賣了。」
    
        辛龍子道:「金子有什麼用,又不能當飯吃。」
    
        辛五嘆口氣道:「我們何嘗不知道雪蓮值錢?但拿到外面,也不容易找到買主肯出公道
    的價錢,而且這一來一回的旅費,我們又到那裡去借?」
    
        卓一航生長富貴之家,對貧民的痛苦了解甚少,聽了啞然無聲,暗笑自己不懂世務。
    
        辛龍子又笑道:「師父,我想起來了,上面還有兩朵花,比雪蓮更好看,可惜那花還沒
    開。」
    
        卓一航心念一動,急問道:「這兩朵花是不是一白一紅?」
    
        辛龍子道:「是呀,你怎麼知道?,」卓一航這一喜非同小可,急又問道:「有沒有飯
    碗那麼大?」
    
        辛龍子失笑道:「祇有梅子那麼大,花瓣還是緊緊包著的呢。」
    
        卓一航道:「今天你就帶我去看,好嗎?」
    
        辛龍子喜道:「師父,原來你也愛玩。」
    
        辛五也好生奇怪,問兒子道:「你幾時見到的了為什麼不說給我聽?」
    
        辛龍子道:「前兩天我上去掏兀鷹的蛋,在花叢中發現的。那兩朵花還沒有開,我告訴
    你做什麼?」
    
        辛五道:「傻孩子,這兩朵花恐怕就是草原上傳說的……」
    
        卓一航插口道:「優曇仙花?」
    
        辛五奇道:「恩公,你也知道優曇仙花嗎?」
    
        卓一航道:「我正是為找它來的!」
    
        辛五甚為樸直,道:「恩公,你救了我們,又肯教小兒武藝,我們無以為報,就替你守
    這兩朵花吧。聽龍子的說話,這兩朵花恐怕還要很久才開呢!恩公,你先吃點東西,咱們再
    上去看。」
    
        卓一航胡亂吃了一點麵團送炒野味,便和辛五父子上山,這座山為冰雪覆蓋,時序雖已
    暮春,仍是寒風刺骨。
    
        卓一航隨著辛龍子跑上山峰,越走越覺奇怪,普通的山,越高越冷,但攀登這座山峰,
    卻剛剛相反,山腰甚冷,來到上面,反而漸漸暖和!
    
        辛五笑道:「這座山名叫木什塔克,維人稱冰為『木什』,稱山為『塔克』,木什塔克
    便是冰山的意思。整座山為冰雪覆蓋,十分寒冷,單單祇這一座山峰上面溫暖如舂。」
    
        卓一航奇道:「什麼緣故!」
    
        辛五道:「據傳數千年前,這山峰上有個火山口,常年噴火。後來火山滅了,化為湖泊
    ,但附近地脈還保著熱氣,所以溫暖。」
    
        沙漠地帶,頗多遠古遺留下來的『死火山』,像吐魯番以前的火山,就極為著名。
    
        木什塔克山上的火山,還只能算是小的。
    
        卓一航笑道:「如此說來,這裡倒是最好的隱居之所。」
    
        加速腳步,過了一會,攀上山頂,只覺眼前一亮,但見滿山是綠茵茵的草地,一股清泉
    自山峰上流瀉下來,匯成一個小小的湖泊,湖上有隨山泉衝下來、尚未被地氣融化的浮冰,
    還有零落的花瓣。
    
        冰湖之旁,繁花如海,辛龍子指著一處花叢道:「師父,你來看呀,那兩朵未開的仙花
    ,便在這裡了。」
    
        卓一航撥開繁枝密葉,鑽進花叢,忽聞奇香撲鼻,精神頓爽。
    
        仔細看時,只見兩朵蓓蕾,都如拇指般大。
    
        紅的有如胭脂,白的宛如白玉,都被花瓣緊緊包著。
    
        卓一航先是一喜,繼而一憂。
    
        喜的是終於見到了優曇仙花,憂的是不知它什麼時候才開?
    
        卓一航看了一會,招手叫辛五過來,辛五一看,問道:「恩人,你要這兩朵仙花做什麼
    ?」
    
        卓一航道:「我的一位朋友未老白頭,我急著要這兩朵花替她恢復青春。」
    
        焦急之情,見於辭色。
    
        辛五聽了,半晌無話。
    
        心道:「待得這兩朵仙花開花時,我兒子的頭髮恐怕也要白了。」
    
        傳說中的優曇仙花,六十年才開一次,開時,花如海碗,燦若雲霞,此花在『十歲』之
    前,僅如拇指,十歲之後,才漸長大。
    
        卓一航只知道傳說中有這麼一種仙花,卻不知道判別『花齡』之法。
    
        一再問道:「你看了它什麼時候才能開了你們草原上古老的傳說,還有什麼有關這種仙
    花的麼?」
    
        辛五見他如此焦急,不忍直說,但道:「誰也沒有見過優曇仙花,我也不知道他什麼時
    候才開,也許五年,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怎說得定呢?」
    
        其實是最少還要五十年,辛五故意少說了。
    
        卓一航緊蹙雙眉,默然不語。
    
        辛五道:「恩公,你放心,我們父子替你看守這兩朵仙花,我死了還有龍子呢,我們之
    中總有人能見著仙花開放。」
    
        卓一航淒然一笑,道:「也好。守得花開,不管人壽如何,也絲算還了心願。」
    
        辛五慢慢走出花叢,想起一事,忽道:「就只怕那兇僧還會再來騷擾,那時我們父子想
    替你看守仙花也看守不成。」
    
        卓一航想了一會,緩緩說道:「本來我對你們草原上各族的事情,不頓理會。但那兇僧
    既然這樣可惡,我祇好和他再鬥一鬥了。」
    
        辛五道:「恩公要再去找他晦氣麼?天龍派頗有勢力,那兇僧尤其得我們酋長信任,恩
    公可得小心。」
    
        辛龍子卻拍手嚷道:「好呀,師父去再打他一頓,最好把他趕出我們的草原。」
    
        卓一航微微一笑,道:「龍子,你要記著:學武之人,應戒好勇鬥狠。我是想把他趕出
    草原,但卻不想和他打架了。」
    
        停了一停,對辛五道:「我在天山南北漫遊了幾年,對你們草原上各族的情形,也大致
    知道一些。在各族各部之中,以哈薩克族、喀達爾族、羅布族三族最為強盛,尤其以羅布族
    的酋長唐努,更是英名遠播,得人尊敬。喀達爾族的酋長孟薩思雖然也是極能幹的人,但他
    為人殘暴,野心又大,別人只是怕他卻不尊敬他。你們的酋長為人本來不錯,可惜為那兇僧
    和一些不肖的部下所蒙蔽,所以近年行事好壞參半。可是這樣麼?」
    
        辛五道:「恩公說得不錯。」
    
        卓一航續道:「因此我想去見你們的酋長,將那兇僧欺壓百姓的事說出來。請你們的酋
    長將他趕出去。」
    
        辛五沉思半晌,道:「這敢情好,不過,我怕疏不間親,恩公去時,最好先見我們酋長
    的副手巴龍,這人對老酋長忠心耿耿,對族人也很好,聽說他和那兇僧也是對頭,先和他商
    談,行事便容易得多。」
    
        卓一航道:「好,我先傳授龍子一點本門的入門功夫,然後再去。」
    
        辛龍子在冰山駝峰之上長大,自幼便追逐鳥獸,助父親打獵,鍛鍊成一副矯健的身手,
    且又生成神力,因此學起武來,十分容易上手。
    
        卓一航教了他一些入門功夫,又傳了他一套九宮神行掌法,在駝峰上住了三個月,看辛
    龍子已打好初步根基之後,便叫他自行練習,離開駝峰,直向北疆各族聚居的草原而去。
    
        一日,卓一航正穿過天山支脈的慕士塔格山,過了此山,便是北疆水草肥美的天然大牧
    場了。
    
        這慕士塔格山雖不如天山主峰的高聳入雲,但卻是群峰環抱,有如重門查戶,險峻非常
    。
    
        因為此山仍是南北疆的通道,山腰之處,有山民開鑒的一條羊腸小道,但因行走的人不
    多,也長滿了野草荊棘,卓一航撥草開路,但見前面兩峰對立,下臨幽谷,山道蜿蜓,就如
    一條長蛇從兩峰之間穿過,看那山路,只能容一人一騎,卓一航心道:「這真是一夫當關,
    萬夫莫敵的險地。」
    
        正行走間,忽聽得前面有馬鈴之聲,在這樣崎嶇的山道縱馬奔馳,若非騎術精絕,萬萬
    不能。
    
        卓一航好奇心起,登高眺望,只見遠處兩匹馬先後奔來,剛剛到了兩蜂對鎖的山口,驀
    然聽得一聲口哨,弓弦疾響,兩匹馬慘嘶聲聲,馬上人翻了個筋斗,在馬背上直跌下無底深
    谷!
    
        卓一航大吃一驚,以為是山賊伏劫騎客,馬匹中箭,騎客翻墮,救已無及,卓一航心中
    正自憤怒,忽見那兩名騎客在半空打了個觔斗,居然在落地之前,各自接了一支羽箭,就用
    這支羽箭,又撥打開幾支近身的亂箭,腳尖一點削壁,居然又翻上來,這時亂草叢中,岩石
    堆裡,突然鑽出十幾條健漢,有的張弓射箭,有的揮刀舞劍,立刻圍攻這兩名騎客。
    
        這些人都是羅布族人裝扮,個個矯健非常,在危岩亂石的削壁邊緣,居然行動自如,聽
    那嗖嗖的箭聲,勁道更是十足。
    
        卓一航放聲喝道:「青天白日,浩蕩乾坤,惡賊休得行兇!」
    
        拔劍奔去,忽見那兩名騎客,翩如巨鷹般掠空飛過,接著有慘叫之聲,有兩名羅布族人
    已被他們打下幽谷!
    
        這兩名騎客脫出包圍,立刻飛奔,背後的羅布族人啣尾疾追,領頭的一人頭頂插著三根
    羽毛,在山路上飛奔,如履平地,只見他拉開鐵弓,嗖嗖嗖連珠箭破空射出,那兩名騎客各
    用腰刀擋箭,腳步稍緩,看看就要被羅布族人趕上。
    
        卓一航大叫道:「再擋一陣,我來救你們!」
    
        施展上乘輕功,從山腰上疾衝而下。
    
        忽見那羅布族人已追到兩名騎客背後,拔刀疾斬,其他的羅布族人也將追到。
    
        兩名騎客,驀然回轉頭來,大喝聲:「倒下!」
    
        其中一人和那羅布族人抱在一起,翻翻滾滾,像兩個大皮球滾下山坡。
    
        另一名騎客趁勢奔逃,這時,距離已近,卓一航一眼望去,只覺這名騎客相貌甚熟。
    
        那騎客叫道:「卓公子救我!」
    
        此人非他,竟是以前的錦衣衛都指揮石浩!
    
        這一下大出卓一航意料之外,他曾聽鐵飛龍說過,石浩夜帶滿州使者捉拿袁崇煥之事,
    看來他也和滿洲頗有關係,而今想是因為客魏倒了,所以遁逃塞外。
    
        卓一航被他一叫,不覺愕然,先前的推想:盜賊伏劫騎客,看來未必可靠。
    
        迫切之間,不知如何是好?
    
        只聽得石浩叫道:「你替我暫擋追兵,我去救那兄弟。」
    
        說時遲,那時怏,那群羅布族人已追了上來,亂箭鑽射!
    
        卓一航迫得運劍防身,石浩冷不防斜裡竄出,有手一揚,暗器疾飛,向山坡上正在和他
    同伴纏鬥的那名羅布族人射去。
    
        聽那暗器嘶風之聲,似是蒺藜之類的暗器,而且是連環發出。
    
        卓一航叫道:「石浩且慢動手!」
    
        把手一抄,連接羅布族人射來的三枝鐵箭,向石浩那邊一甩,把他後來所發的幾枝暗器
    打落,可是先前那枝暗器,已射到了那位羅布族首領的身上。
    
        羅布族人紛紛怒叫,石浩趁著他們和卓一航動手及去救他們酋長的時候,急急飛奔而逃
    。
    
        羅布族人追之不及,卻紛紛來撲攻卓一航!
    
        卓一航叫道:「請你們息怒,我和他不是一路!」
    
        羅布族人那肯相信,邊打邊喝罵道:「你們潛人草原興波作浪,做滿州人的內應,而今
    又傷了我們的酋長,非把你們碎屍萬段,我們也不算是英雄的羅布族人!」
    
        卓一航暗叫一聲苦也,想不到被石浩暗器所傷的,竟是在草原上最有聲望的羅布族酋長
    ,英雄唐努!
    
        卓一航仗著上乘輕功,東躲西閃,一面偷空窺探,只見石浩的同伴騎在唐努身上,腰刀
    往下力斫,唐努用力托著他的手腕,拚命掙扎。
    
        羅布族的幾名武士,剛要奔去解救,尚未到兩人眼前,忽聽得那人大喝道:「你們再上
    前一步,我就把你們酋長的首級割下!」
    
        羅布族的武士雖然憤恨填胸,卻被他的聲勢嚇住,投鼠忌器,不敢向前!
    
        卓一航見勢危急,陡然振劍一盪,只聽得一陣斷金戛玉之聲,近身幾名羅布族武士的刀
    劍已被削斷。
    
        驚叫起來,迫得後退。
    
        卓一航乘勢衝出,直奔唐努。
    
        唐努附近的那幾名武士上前迎敵,卓一航疾如飛箭,身形飄忽,一彎一繞,從迎敵者的
    身旁疾穿出去。
    
        石浩的同伴以為他是同一路之人,大喜叫道:「不用過來了,我沒受傷,你替我開路,
    咱們衝出去。」
    
        卓一航不聲不響,雙指一彈,把暗中扣著的梅花針驟射出去。
    
        那人喊聲未畢,手腕突然一痛,腰刀落地,唐努振起神威,大喝一聲,翻起身來,指顧
    之間,主客易勢,倒騎在那人身上。
    
        與石浩同行的那名騎客,名叫科圖,乃是滿州派到喀達爾族的使者,武功委實不弱,雖
    然驟被擊倒,仍是頑強抵抗。
    
        唐努中了石浩的暗器毒蒺藜,這時已經發作,用力過猛,忽覺頭昏眼花,科圖左臂橫肱
    抗著唐努的下擊之勢,右手五指如鉤,力叉唐努咽喉。
    
        卓一航飛針發出,一掠而前,來得正是時候,駢指向科圖脅下一戮,科圖全身痳軟,仍
    然手指屈曲如鉤,卻已動彈不得!
    
        卓一航的飛針點穴,卻是迅疾異常,羅布族的武士不知科圖之被擊倒,乃是卓一航的功
    勞,仍然蜂擁而來,刀槍紛舉。
    
        唐努在地上掙扎坐起,嘶聲叫道:「這是恩人!」
    
        羅布族的武士大為驚愕,有人叫道:「他同我們廝打,放走了滿州奸細,如何反是恩人
    ?」
    
        唐努也猜不透卓一航來意,道:「你救了我,我絕不會對你為難,但我倒要請教:你救
    了我,又放了滿洲奸細,卻是為何?」
    
        卓一航好生難過,忽然從百寶囊中取出一個羊脂白玉瓶,將裡面的藥粉挑了一些出來,
    放在一片手掌般大的樹葉上。
    
        羅布族的武士喝道:「你幹什麼?」
    
        卓一航道:「你們的王爺中了毒蒺藜了,拿這包藥去,一面外服,一面內敷,十二個時
    辰之後,可以恢復如初。」
    
        羅布族的武士對卓一航尚未相信,不敢即接。
    
        唐努道:「拿來給我!他若要害我,何必如今?」
    
        唐努說話坦率之極,一口道破部下的疑慮。
    
        卓一航見他相信自己,甚為感激。
    
        唐努接過解藥,嘆口氣道:「可惜要十二個時辰,不能去追那滿洲奸細了!」
    
        接著又問卓一航道:「你救了我的性命,卻又放了我的敵人,究竟是何道理?」
    
        卓一航一看日影,朗聲說道:「我替你將奸細拿回來便是!你們留下一些人來在這裡等
    候,我黃昏時分,便可同來。」
    
        此言一出,羅布族武士都露出不相信的神氣,他們眼見石浩腳程甚怏,過了這麼些時候
    ,少說也已走了十多里的山路,如何還能追趕得上?
    
        卓一航無暇多說,拔腳便跑,只聽得唐努叫道:「你拿了奸細,不必回來,交給巴龍吧
    ,巴龍在最外面那重關口。」
    
        卓一航心中一動,想道:「原來他們是約好了在山外山內險要之處埋伏,捉拿奸細的。
    我正要見巴龍,拿石浩這廝當見面禮,正是一舉兩得。」
    
        立刻施展上乘輕功,如飛追趕。
    
        慕士塔格山雖是天山支脈,也綿亙一百餘里,那條歷代山民所開鑿的山路,迂迴曲折,
    更不止百里。
    
        卓一航近年武功大進,又行慣山路,心想石浩輕功雖好,但尚不如自己,估量無論如何
    ,在他未出慕士塔格山之前,一定能將他追上。
    
        追了約一個時辰,石浩的背影已隱隱可見,卓一航叫道:「石浩,是我來了,你等一等
    ,咱們做個同伴。」
    
        石浩毫不理睬,仍向前跑。
    
        卓一航心道:「看他如此,果是心虛,唐努說他是滿洲奸細,不會冤賴他了。哼,你不
    等我,難道我就追你不上?」
    
        腳步一緊,追得更快。
    
        又追過了兩處山口,相距益近。
    
        石浩忽然長嘯雨聲,驀然停步。
    
        回頭笑道:「卓一航,你追我幹嘛?」
    
        卓一航料定石浩已是籠中之鳥,網中之魚,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不再和他客套,冷冷
    笑道:「我為何追你,你自己應該知道。」
    
        石浩嬉皮笑臉,雙肩一聳,攤掌笑道:「我又不是你肚裡蛔蟲,怎能知道?」
    
        卓一航道:「你那個同伴是什麼人!」
    
        石浩笑道:「卓公子,你何必多理閒事?」
    
        卓一航板臉說道:「這次我偏偏要理。你說,你那位同伴是不是滿州派來的使者?」
    
        石浩冷笑道:「是又怎樣?」
    
        卓一航怒氣上衝,道:「你還要我動手嗎?跟我回去!」
    
        石浩大笑道:「卓公子,你放著好好的掌門不做,卻到這窮邊塞外,亂管閒事。哈哈,
    可惜你來得遲了,這閒事輪不到你管啦?」
    
        石浩話聲未歇,只聽得有人叫道:「石大哥,這小子是什麼人?他要管什麼閒事啊!」
    
        接著又有一個番僧咕哩咕嚕的喝罵聲,山坳處同時鑽出兩個人來,一個是哈薩克武士的
    裝扮,一個卻是披著大紅僧袍的頭陀。
    
        石浩道:「這小子來頭可不小呢,他是武當派的掌門!」
    
        那頭陀雙眼一翻,盯了卓一航一眼,忽然用生硬的漢語說道:「哈哈,武當派的掌門,
    你是?久聞武當派的武功,在中原號稱第一,俺倒要和你較量較量。」
    
        石浩道:「卓公子,我看在你適才替我打掩護的份上,不願殺你,你快滾出回疆,回武
    當山去吧,這裡沒有你稱強道霸的地方!」
    
        卓一航斥道:「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少說廢話,你們三人一齊來吧!」
    
        石浩得了接應,心中大定,慢條斷理的說道:「卓公子,你要打嗎?咱們也該先通通名
    呀,我給你引見引見。這位是天龍上人的首徒雷蒙法師,天龍派在塞外的勢力就如你們武當
    派在中原的勢力一樣,這裡是他們的地頭,不是你的地頭,你可得放明白點。還有這一位,
    是哈薩克著名的武士哈川,你到這兒有多久了,還為聽過他的名頭嗎?」
    
        石浩也深知武當派的武功厲害,所以先用說話要激卓一航火起。
    
        卓一航這幾年來閱歷與武功俱增,人比以前沉著許多,那會中他圈套,一面聽他說話,
    一面凝神待敵。
    
        果然雷蒙法師乘著他們說話的時候,突然暗襲。
    
        把手一揚,打出紅教喇嘛的獨門暗器『滾刀環』,那環半徑不過五寸,內中卻嵌著十二
    把小刀,近敵之時,十二把小刀可以同時射出,卓一航聽得那暗器帶著嗚嗚聲響,橫飛過來
    ,倏地縱身,施展『一鶴沖天』的輕功,連人帶劍,直迎上去,寶劍輕輕一挑,把那口『刀
    環』挑起四五丈高,環內的十二把小刀在半空中射出,都如流星殞石般墮下山谷中去了。
    
        雷蒙法師勃然大怒,襌杖一擺,便掃過來,卓一航心道:「你的師叔尚不是我的對手,
    你敢猖狂?」
    
        豈料雷蒙法師雖是天德上人的師姪,但他乃天龍派宗主的首徒,天龍上人的武功比師弟
    們高出許多,所以雷蒙法師和師叔們竟不相上下,卓一航一念輕敵,幾乎給他的襌杖將寶劍
    打飛。
    
        雷蒙法師哈哈大笑,道:「見面勝似聞名,武當掌門亦不過如此!」
    
        笑聲未畢,冷不防卓一航一劍刺來,又狠又準,雷蒙法師橫杖擋時,卓一航劍訣一領,
    左一劍『孔雀剔翎』,右一劍『李廣射石』,嗤嗤兩聲,把雷蒙法師僧袍的束帶割斷,說道
    :「武當派的劍法如何?」
    
        雷蒙法師大吃一驚,做聲不得。
    
        卓一航運劍如風,著著進迫,雷蒙法師氣燄受挫,更兼僧袍敞開,阻手礙腳,被卓一航
    殺得手忙腳亂!
    
        石浩本以為雷蒙縱難取勝,亦不易落敗,見狀大驚,拔刀助戰。
    
        卓一航恨極石浩,虛架雷蒙,劍鋒一轉,直取石浩。
    
        石浩以前在魏忠賢手下,僅次於慕容沖連城虎李天揚應修陽四人,而名列第五,武功自
    是不弱,擋了幾招,各無進展。
    
        雷蒙運杖反擊,以二敵一,堪堪打成平手。
    
        哈薩克那名武士哈川見卓一航劍法凌厲,也跳上前來助戰,他手提獨腳銅人,一上來便
    是一招『泰山壓頂』,當頭砸下。
    
        卓一航見他一身蠻力,不敢硬接,一閃閃開,以為有蠻力之人,輕功必定較弱,一閃之
    後,便立刻劍走斜邊,取他下盤,那知哈川武功,另成一家,他輕功確是平平,但卻精於『
    摔跤』之技,卓一航欺身直進,驀然給他伸腳一勾,身子傾斜,劍勢失了準頭,哈川一聲獰
    笑,獨腳銅人對胸便撞,幸喜卓一航臨危不亂,變招快極,見他銅人來勢極猛,閃避已是不
    及,趁著身子前傾之勢,驟然駢指向他手腕一點,哈川正在發力,忽然手腕一痳,銅人垂了
    下來,卓一航急忙一旋腳跟,轉了出去,刷刷兩劍,同時擋開了石浩與雷蒙的兵器。
    
        哈川是哈薩克族中數一數二的武士,摔跤之技,更是稱雄塞外,這一勾勾卓一航不到,
    反而吃了大虧,真是大出意外。
    
        當下不敢輕敵,抖擻精神,以三敵一。
    
        卓一航刺哈川不倒,也覺心驚。
    
        他本想施各個擊破之技,先刺傷身法最差的哈川,卻因要顧忌他的摔跤絕技,反而不敢
    過於迫近。
    
        至於石浩與雷蒙二人,武功比卓一航僅差一籌,絕非三招兩式,就可將他們刺傷,因此
    要各個擊破,實是難能。
    
        雙方惡鬥了一百來招,卓一航漸處下風,雷蒙喝道:「念你是一派掌門,將劍獻給佛爺
    ,准你逃命。」
    
        石浩急道:「放虎容易捉虎難,豈可輕饒!」
    
        揮刀霍霍,急急進攻。
    
        石浩知道武當派的人,對外最是齊心,又知卓一航放他不過,所以反面成仇,狠起心腸
    ,要將卓一航碎屍滅口。
    
        卓一航是名門子弟,正派掌門,自有幾分傲氣,雷蒙喝他獻劍,他已是氣炸心肺,被石
    浩那麼一說,更是怒氣沖天。
    
        大聲喝道:「今日有你無我,卓某豈是求鐃之人了看劍!」
    
        劍法一變,將自己妙悟的那幾招達摩劍式,使得凌厲無前。
    
        石浩等三人見他劍法突然厲害很多,不覺大驚,各各運用兵器護身,只求自保。
    
        卓一航若然趁此時機衝出,他們三人都不敢追趕。
    
        但他氣在頭上,看劍法見效,連連反擊。
    
        鬥了一陣,石浩見他最兇最難抵禦的劍法亦不過幾招,大笑道:「卓一航,你黔驢之技
    已窮,這裡便是你葬身之地了!」
    
        把手一揮,與雷蒙哈川佈成犄角之勢,又再合圍反擊!
    
        這一番鬥得更烈,卓一航在武當七十二手連環劍法之中,雜以達摩劍式,靠那幾招達摩
    劍式,僅能自保。
    
        但氣力卻漸慚不支,再鬥了一百來招,已是氣喘心跳,汗如雨下。
    
        石浩大喜,攻得更急,趁著卓一航抵禦哈川的獨腳銅人之際,霍地一刀,疾砍卓一航手
    腕。
    
        就在卓一航生死呼吸,性命俄頃之際,山峰上忽然傳來一聲長笑,石浩心顫手震,那一
    刀本來是看準了才砍的,竟然歪過一邊。
    
        卓一航大喜叫道:「練姐姐!」
    
        雷蒙興哈川忽見石浩面如土色,大為詫異,同聲問道:「你怕什麼?」
    
        卓一航又叫了一聲:「練姐姐!」
    
        雷蒙淫笑道:「你還有姐姐要來助戰麼了瞧你的模樣,你的姐姐也一定長得不錯!」
    
        話聲剛了,忽然慘叫一聲,向後便倒,哈川急展獨腳銅人來救,卓一航刺的一劍刺在他
    左脅魂門要穴,哈川以為石浩還在左邊,不加防備,被卓一航刺個正著,頓時跌倒!
    
        石浩曾有幾次險在玉羅剎手下喪生,這時聽見笑聲,如貓遇鼠,急急奔逃,但手腳都已
    軟了,越急越跑不快,被卓一航三腳兩步,趕到背後,手起一劍,又把他搠翻地下。
    
        卓一航無暇理會石浩,奔上山峰叫道:「練姐姐,你出來見我呀!」
    
        山上白雪片片飛過,卻是渺無人跡。
    
        卓一航又叫道:「練姐姐,我在木什塔克山的駝蜂之上,替你找到仙花啦,你下來呀!
    」
    
        山風送聲,群峰迴響,仍然不見人影。
    
        卓一航大為懊喪,頹然跌坐石上。
    
        想道:「她肯出手救我,為何不肯見我?哦,她來去無蹤,這幾年來也許常常在我的身
    邊,我都不知道。」
    
        歡喜,失望,期待,辛酸等等情緒,剎時間都上心頭!
    
        卓一航目送白雲,獨立山頭,如癡似醉!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聽得山口外又傳來人馬行走之聲,卓一航霍然想起石浩與哈川
    還在下面山路上,心道:「練姐姐不肯見我,我在這裡也是無用。來的這彪人馬不知是什麼
    人?若是石浩他們同黨,將人救去,我豈不是失了對唐努的諾言,負了練姐姐相救的情意。
    」
    
        思念及此,急急奔下。
    
        卓一航剛才那劍用力甚猛,石浩的脛骨已被刺穿,在地下掙扎爬行,還差丈許之地就要
    爬到哈川身邊。
    
        看他樣子,似乎是想替哈川解開被刺的穴道,然後叫哈川揹他出山。
    
        石浩正是如此存心,不料功敗垂成,又給卓一航制伏。
    
        卓一航點了他的穴道,削了一條山籐,將他們二人縛在一處,然後去看那雷蒙法師。
    
        只見那雷蒙法師面朝天仰臥道旁,咽喉殷紅一片。
    
        卓一航舉足輕輕一踢,雷蒙動也不動,竟是死了!
    
        卓一航俯身察看,只見他咽喉上插有一口銀針,僅有少許露出外面,不覺駭然失聲!
    
        雷蒙法師咽喉上的那口銀針,不問可知,乃是玉羅剎的獨門暗器-,九星定形針。
    
        梅花針之類的細小暗器,只能及近,不能及遠。
    
        而玉羅剎居然能不現身形,便制敵死命,即算她伏在最近的岩石堆中,距離也在五丈之
    外,在那麼遠的距離,能發針曀敵,不但暗器上的功夫出神入化,內家的勁道亦駭人聽聞。
    
        卓一航嘆道:不道練姐姐的功夫已達到如此境界,只是未免太狠辣了。
    
        馬蹄聲來得更近,行了片刻,只見一小隊哈薩克兵士,列成單行,衝進峽口。
    
        領頭的是一位老將軍,手橫金背斫山刀,長鬢飄然,十分威風。
    
        卓一航迎上去道:「來的可是哈薩克的老英雄巴龍將軍麼?」
    
        那老將軍面有詫異之容,道:「你是誰?你這漢人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放眼一瞧,忽見哈川與石浩被縛做一堆,不禁失聲叫道:「哈川,你也是滿州的內應嗎
    ?」
    
        哈川睜眼喝道:「什麼滿州內應?我要助酋長統一天山南北,大好計畫,卻被你們破壞
    了!」
    
        巴龍道:「什麼計畫?」
    
        哈川道:「那滿州兵遠在關外,怎威脅得了我們。咱們若與它聯盟抗明,祇有好處,沒
    有壞處。可恨你這老廢物從中阻撓,至令王爺『大酋長通稱王公』不信我的說話。我祇好與
    天德上人同謀,更得喀達爾族的王爺相助,願奉我們的王爺為各族盟主。將來滿州兵人關把
    大明亡了之後,我們在塞外自成一國,有何不好?」
    
        哈川本是哈薩克族中數一數二的武士,可惜有勇無謀,頭腦糊塗,以致竟與虎謀皮,尚
    未醒悟。
    
        巴龍嘆了口氣,道:「哈川,你好糊塗。你受了奸人利用,還不知道嗎?」
    
        一面嘆氣,一面卻又暗喜哈川直腸直肚,將孟薩思、天德上人與滿州勾結的陰謀抖露出
    來,草原上的災禍也可及時消弭了。
    
        巴龍問卓一航道:「這兩人是你捉著的嗎?」
    
        卓一航道:「是。」
    
        巴龍道:「你為什麼要捉他們?難道你也知道他們是滿州的奸細嗎?」
    
        卓一航道:「我即算不知道他們的奸謀,也要拿他。」
    
        指著石浩道:「老英雄,你可知道他是誰了他就是明廷以前那個禍國殃民的魏忠賢的心
    腹,曾做到錦衣衛都指揮的石浩!」
    
        魏忠賢掌權多年,臭名遠揚,塞外的人也都知道。
    
        巴龍不覺『啊呀』一聲,笑道:「我們草原上有句俗話:是垃圾就傾做一堆,怪不得他
    和天德那禿賊勾結了。」
    
        哈川睜大了眼睛,甚覺迷惑。
    
        聽了這話,忽然發怒怪來,嚷道:「巴龍,你罵我也是垃圾?」
    
        巴龍道:「你不是垃圾,但卻被垃圾的臭味迷著了!」
    
        頓了一頓,忽對卓一航道:「這兩人是你擒獲的,本該由你處置。但我卻要向你討個情
    ,將哈川的縛解開好嗎?」
    
        卓一航道:「但憑將軍處置。」
    
        巴龍將哈川的縛解脫,把他拉過一邊,慢慢和他談論道理,卓一航也將所見所聞,天德
    上人如何壓榨百姓,瞞上欺下的事情說了出來。
    
        兩人說了半天,把哈川說得又慚又憤,汗流浹背。
    
        跳起來道:「好,你們有理!天德這廝騙我給他做打手,我要回去與他算帳。」
    
        巴龍道:「用不著這樣急。咱們總要和他算帳。那麼我問你,你今天到這兒來,也是奉
    天德這廝之命麼?」
    
        哈川道:「是他叫我和他的師姪同來接應那個滿洲使者的。不料滿洲使者未見,卻只見
    了這個什麼石浩。」
    
        卓一航道:「那個滿洲使者旱已被唐努捉著了。」
    
        巴龍喜道:「唐努真成,他早已打聽出那滿洲使者在喀達爾王公孟薩恩那兒活動,礙於
    孟薩思的勢力,不能捉他。所以趁他離開之時,邀我伏兵追捕。可惜我還是來遲了一步。」
    
        卓一航將石浩交與巴龍。
    
        道:「天德那廝作惡的事情,你已知道了,請你勸告你們的王爺將他趕出草原去吧。我
    告辭了。」
    
        巴龍道:「義士,我還要請你幫忙。」
    
        卓一航問他幫什麼忙。
    
        巴龍道:「後天是我們北疆各族在喀沁草原會盟之期,在這次會盟上,將推出我們各族
    的盟主。只恐孟薩思他們會鬧出事情,而且天德那廝武功精強,等閒也不容易對付。祇好請
    你再出點力!我們感謝不盡。」
    
        卓一航義不容辭,便答應了。
    
        巴龍老謀深算,帶了卓一航與哈川二人,和心腹部下潛回草原,卻不去見酋長,先自暗
    中佈置,按下不表。
    
        且說三日之後,各族各部落的酋長,都帶了本族中有聲望地位的人趕到喀沁草原會盟。
    
        哈薩克族的酋長甚為煩惱,他的副手巴龍這幾天忽然不知去向,在這種重要的會期之前
    失蹤,真是不可想像之事。
    
        這時已是炎夏時節,草原上白天有如烘爐,晚上氣候甚是涼爽,要穿夾衣,因此一切活
    動都在晚間舉行。
    
        晚霞消逝,草原上新月昇起。
    
        巴龍還未見回。
    
        哈薩克族的酋長只好帶了天德這一班人去參加會盟。
    
        草原上燒起一大堆火,各族酋長和他們所帶來的人,都聚集在篷帳所環繞的草原上。
    
        一開首就是一場激辯。
    
        喀達爾族的酋長孟薩思要爭做盟主,羅布族的酋長唐努卻把那名被擒獲的滿洲使者推了
    出來。
    
        將他和滿洲勾結的事科露出來。
    
        私通滿洲在中國本土是一個不容置辯的大罪名,但滿洲和草原各族並無交戰狀態存在,
    所以『私通滿洲』便只是一個策略上的爭辯。
    
        孟薩思反而指責唐努不應扣留來報聘他的滿洲使者。
    
        一場激辯,大多數的酋長都不贊同聯滿反明。
    
        但對唐努之扣留滿洲使者,也很有些人不以為然。
    
        正在爭論得不可開交之際,守衛的武士進來報道:「哈薩克的巴龍將軍帶人到來!」
    
        正是:共施服虎擒龍手,要把烏雲一掃清。
    
        欲知後事如何?
    
        請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天際看寒星情懷惘惘草原驚惡鬥劍氣森森巴龍在哈薩克族中的聲望地位僅次於
    酋長,這次遲遲而來,各族酋長都甚詫異,哈薩克族的酋長更不高興。
    
        激辯暫停,眾人注目迎接,只見巴龍帶了一個漢人,昂然入場,天德上人見了,勃然變
    色。
    
        此入非他,正是曾打敗他的卓一航。
    
        喀達爾族的酋長盂薩思首先抗議道:「今日之會,乃我們草原上各族之會,如何令漢人
    參加?」
    
        巴龍笑道:「這個漢人和我們這次的會盟大有關係。而且天德上人也不是草原上的人,
    他參加會盟,為什麼你又不反對?」
    
        孟薩思啞然無語,道:「他和我們有什麼關係?那麼有話讓他先說,說完之後,便當退
    出。」
    
        在巴龍和孟薩思爭論之時,卓一航環顧全場,和羅布族的酋長唐努相視而笑。
    
        孟薩思說完之後,卓一航正待說話,忽見圍在外面的人群閃動,有人笑道:「唐努王爺
    ,你的公主不願在外面玩,要來跟你呢!」
    
        草原上的集會,本來就沒有很嚴格的『會場秩序』之類的,所以一個酋長的女兒跑人來
    找父親,眾人也不以為怪。
    
        巴龍坐在卓一航身邊,笑道:「唐努只有這個獨生女兒,寶貝非常,到什麼地方去都帶
    著她走。我們都很喜歡她。」
    
        卓一航暗暗好笑,但見人群閃處,一個大約有十一二歲大的小女孩跑了進來。
    
        前額覆著劉海,頭上梳了兩個丫角,穿的是緊身青色箭衣,打扮得像一個小武士,丫角
    上還結著一條紅綢巾,迎風飄揚,十分神氣。
    
        那女孩嚷道:「爹,外面不好玩,風砂又大,我要進來和你一道烤火。喂,你們等下有
    沒有比武的節目的?」
    
        草原上的會盟,若然盟會爭持不下,常以比試騎馬射箭等項目來定盟主。
    
        這女孩大約是在外面聽到那些守衛武士,說起裡面正在大爭大吵,所以跑進門來問。
    
        唐努笑道:「你別大嚷大叫,你要在這裡,就得乖乖的一聲不出,要不然我就把你趕出
    去。」
    
        有的酋長逗她道:「我們的小飛紅巾,有比武時請你裁判,好嗎?」
    
        那女孩子看了他爹一眼,不敢大聲回答,只把指頭擱在嘴上,『嗤』的一聲,又點了點
    頭,好像在說:「好極,好極!」
    
        卓一航的說話被這小女孩打斷,本來不大高興,但見了她活潑可愛的神態,也禁不住被
    她逗得笑了。
    
        低聲問巴龍道:「怎麼唐努女兒的名字如此古怪,叫做飛紅巾?」
    
        巴龍笑道:「那不是她的真正名宇。她的名字叫哈瑪雅。但因為她頭上總是結著紅巾,
    她又喜歡騎馬,你別瞧她年紀小,騎起馬可跑得快呢,就像飛的一樣,所以大家叫她做飛紅
    巾。」
    
        在激辯之中,飛紅巾帶來了輕鬆的氣氛。
    
        眾酋長也趁機會舒散一下。
    
        等到笑鬧停止,孟薩思又扳起臉孔。
    
        說道:「巴龍,你帶來的那個漢人叫什麼名字?他有何話要說?」
    
        卓一航緩緩步出場心,四方一揖,道:「我名叫卓一航,乃是中原武當派的掌門弟子。
    」
    
        此言一出,天德上人嘩然叫道:「巴龍興漢族的武林宗派勾結,莫非是想篡位麼?」
    
        巴龍冷冷一笑,哈薩克的酋長雖然素知巴龍忠心耿耿,但這幾日巴龍的突然失蹤,卻也
    不能不引起他的懷疑,聽了天德上人的挑撥,不禁問道:「我素聞武當派乃是中原武林的宗
    主,你既是武當的掌門弟子,為何卻到此地?」
    
        卓一航道:「我們這些江湖人物東飄西盪乃是常事,王爺你問我為何到此,不如問魏忠
    賢的遺黨,因何也會到此?我到此不過是為了私事,魏忠賢的遺黨與滿州使者到此,才真是
    想篡奪你的權柄,甚至想謀殺你呢!」
    
        天德上人面色大變,斥道:「胡說八道,這裡有什麼魏忠賢遺黨?你們漢族的內爭與我
    們何干?」
    
        魏忠賢掌政之時,曾勒索各藩屬王公多繳貢物,所以新疆各族也都知此人乃明朝的奸閹
    ,被勒索了一兩次後,後來就索性不朝貢了。
    
        但對魏忠賢卻是深惡痛絕。
    
        卓一航冷冷一笑,繽道:「要我把人指出來給你認嗎?」
    
        巴龍長嘯一聲,他在帳蓬外預早佈置好的手下立即把兩個人推了進來,這兩人一是石浩
    ,一是哈川。
    
        卓一航指著石浩道:「他曾在你的帳篷中住過幾天,你這樣快就不認得了嗎?」
    
        石浩自知是網中之魚,只求免死,為了想減輕自己的罪,也作證道:「上人,沒有你和
    孟薩思王爺的收容,我一個孤身漢人,也不敢到此興風作浪呀!」
    
        孟薩思心頭大震,卻強作鎮定,斥道:「你們這些漢人狡猾多端,焉知你不是買通此人
    ,要他『冒充魏忠賢遺黨,串同誣捏!』卓一航哈哈笑道:「天下到處都有奷猾之人,豈是
    漢族才有,哈薩克的大王公,你若不信任漢人,這裡還有一位你忠心的部下。」
    
        哈川應聲而出,朗聲說道:「王爺,我對不住你!天德上人起先本是和我說要扶助你做
    各族盟主,因此我才聽他的話,和孟薩思王爺及滿洲使者聯絡,準備將來一統天山南北。現
    在我才知道他們另有陰謀!他們是準備利用我來代替巴龍,將你的兵權篡奪之後,然後迫你
    就範,做他們的傀儡。若你不聽,就將你殺掉。待將來滿洲人關之後,再由孟薩思王爺併吞
    各族開國稱帝,做滿洲人的屬國!」
    
        哈川的話說出,全場轟動。
    
        孟薩思喝道:「你有何證據?你含血噴人!哈薩克大王公!你的部下詆毀我,我祇向你
    問罪!」
    
        啥薩克的王公也慌了,喝道:「哈川,你沒有證據,可不能亂說!」
    
        哈川不慌不忙說道:「證據麼?我早已帶來了?」
    
        天德上人雙指一彈,一把叉牛肉的小叉閃電一般向哈川咽喉飛來!
    
        卓一航早就提神防備,躍前兩步,把手一抄,將那柄小叉接到掌心,大叫道:「天德上
    人想行兇滅口,這也是證據!」
    
        唐努喝道:「把他先拿下來!」
    
        紛亂中,忽聽得女孩子的尖叫,天德上人突然一手挾起了飛紅巾,跳上在草地上搭起的
    、準備在會後舉行祭天典禮的台上,獰笑道:「唐努,巴龍,你們買通了哈川與這兩個漢人
    ,想陷害我麼?哼,我也不是好相與的!你女兒的性命在我掌心,我只這麼一使勁,她就完
    了!」
    
        說時以手作態,捏著飛紅巾頸骨。
    
        唐努喝道:「無恥兇僧,把她放下!」
    
        各族酋長亦無不憤怒,可是飛紅巾在他手中,奈他不得!
    
        喀山族的老酋長道:「天德,有話好說,你欺負一個女孩子不害臊麼?」
    
        天德上人笑道:「對呀,大家有話好說才是道理。我也不想在你們的草原上了。唐努你
    送我回西藏去,到了西藏之後,我再把女兒交還給你!」
    
        天德上人自知不容於眾,所以要藉此脫身。
    
        唐努大憤,忽見飛紅巾在台上向他睞眼,不禁叫道:「哈瑪雅,你不要害怕。我答應他
    便是!」
    
        飛紅巾在台上叫道:「誰說我害怕呀?」
    
        天德上人聽得唐努答應,心中一喜,手指放鬆。
    
        其實他也是怕捏得緊了,弄死了這女孩子時自己也脫身不了。
    
        那知手指剛剛放鬆,冷不防飛紅巾小手向他脅下一拍,拍的地方,正是要害,天德上人
    大叫一聲,飛紅巾掙脫他的掌握,落在台上。
    
        這一掌乃是極兇殘的掌法,幸而飛紅巾力小,要不然便是肋斷骨折之殃,鐃是如此,天
    德上人已痛得哇哇大叫,飛身一起,又撲過去。
    
        飛紅巾身法竟極輕靈,忽然一個轉身揚手,天德上人突覺眼前一片銀光亂閃,急忙揮舞
    僧袍抵擋,飛紅巾連發兩把飛針,都被他拂落了。
    
        這幾下子快如電光石火,台下的人還看不清飛紅巾是怎樣掙脫出來的,卓一航這一驚卻
    是非同小可!
    
        飛紅巾那下手法,正是玉羅剎的獨門絕技,玉羅剎當年掌擊歸有章,搶奪金馬鞍,用的
    就是這一手!
    
        而那兩把飛針,也正是玉羅剎獨門暗器──九星定形針的打法。
    
        卓一航做夢也想不到,這個草原上王公的小女兒,竟然得了玉羅剎的真傳!
    
        這時唐努、巴龍等紛紛撲去,卓一航長嘯一聲,身形急起,後發先至,掠過眾人頭頂,
    飛到台上。
    
        天德上人拂落了飛紅巾的銀針暗器,五指如鉤,剛剛抓下,被卓一航一擋,退後幾步,
    飛紅巾一笑躍落台下,跳到了父親的懷抱之中。
    
        台上天德上人面色灰白,雙瞳噴火,拔出長劍,猶自負隅頑抗。
    
        卓一航更不打話,劍式一亮,立刻進招。
    
        忽聽得台下又是一陣大亂。
    
        原來是喀達爾族的酋長孟薩思見陰謀敗露,帶了手下的人離開會場,大聲發話道:「盟
    主我不做了,此後我與你們各不相涉!」
    
        眾人雖然恨他所為,但他到底是一族之長,大家也不便攔阻,讓他離去。
    
        這時天德上人已與卓一航交手,天德上人拚了性命,勇猛進攻,他的『天龍劍法』也確
    實凌厲非常,十八路一百六十二手循環變化,施展開來,劍風虎虎,疾如風雨,卓一航見他
    拚命,倒也不敢輕敵,展武當劍法護著全身,氣定神閒,從容應付。
    
        哈川走到酋長身邊,把一大束文件遞過去說道:「主公,這就是我剛才所說的證據。」
    
        原來巴龍老謀深算,潛回草原,侍天德上人去開會之時,才帶卓一航與哈川衝進他的帳
    幕,天德上人留下看守的幾個徒弟,那是他們對手,一網成擒。
    
        巴龍在帳幕中一搜,搜出天德上人與孟薩思的來往書信,還有與滿洲使者聯絡的文件等
    等,都包成了一包,交給哈川。
    
        現在哈川就將這束文件交給酋長。
    
        哈薩克的酋長憤然道:「不必看了!我引狼人室,實在愧對你們!」
    
        哈川道:「以前我也受他蒙混,看了這些書信文件,才知他們的奸謀如此之大。」
    
        唐努攜了飛紅巾,來到哈薩克酋長眼前,笑道:「如今巳水落石出,證據確是不必看了
    ,咱們且看他們鬥劍。」
    
        哈薩克的酋長恨得牙癢癢的,對哈川道:「你還不上去助那漢人?」
    
        哈川笑道:「這漢人是一派掌門,不喜歡別人幫的。」
    
        哈川是練武之人,多少懂得漢族武林的規矩。
    
        哈薩克的酋長見天德上人兇猛之極,劍光霍霍,竟似已把卓一航圈在當中,不禁擔憂道
    :「天德這廝武功厲害非凡,這個漢人能是他的對手嗎?」
    
        哈川道:「在前幾天,我也以為這廝的武功天下無敵。」
    
        哈薩克酋長詫道:「怎麼,有人比他更強嗎?」
    
        需知哈薩克的酋長就是因為天德上人曾在他面前顯露了極厲害的武功,才聘請他為護法
    師的。
    
        而這幾年來,天德上人也確是從無對手,所以哈薩克的酋長對他的武功已到了迷信程度
    。
    
        哈川道:「這漢人就比他強得多?」
    
        哈薩克的酋長將信將疑,於是哈川一面看台上鬥劍,一面將那日在慕士塔山以三敵一,
    被卓一航打敗之事說出,待說完之時,台上的形勢已是大變?
    
        卓一航的劍法本就比天德上人厲害!
    
        因不想和他拚命,所以起初祇守不攻。
    
        這時天德上人一百六十二手的天龍劍法已全部使完,兀自討不到半點便宜,銳氣頓折,
    心又焦燥,劍法漸漸散亂。
    
        卓一航猛喝一聲,劍法驟變,猶如驚雷駭電,接連反擊,直令台下的人看得目眩神搖。
    
        酣鬥之中,忽見天德上人猛力一衝,長劍倏地指到卓一航面門!
    
        哈薩克的酋長『啊呀』一聲,以為是天德上人臨敗使出絕招,這漢人難逃毒手了。
    
        哈川也吃了一驚,忽聽得卓一航喝聲:「著!」
    
        看也未看清楚,只見天德上人龐大的身軀已被踢翻台下,胸口被劍搠了一個窟窿,血如
    泉湧,顯見不能活了。
    
        原來天德上人情急拚命,卓一航故意賣個破綻,令他劍招用老,然後猛施殺手,令他無
    法撤劍防身。
    
        這正是武當連環劍中的奪命招數。
    
        哈薩克酋長大為佩服,連聲讚嘆道:「今日大開眼界,這才是天下無雙的劍法。」
    
        唐努微微一笑,笑他見聞不廣,心道:要是令他見到哈瑪雅的師傅,他更要五體投地哩
    。
    
        天德上人已死,孟薩思已逃,各族的會盟,很快就得出結果,羅布族的酋長唐努得到多
    數擁護,被推為北疆各族、各部落的盟主。
    
        典禮完成之後,觀禮的各族族人歡呼震天,接著便是一個通宵達旦的狂歡大會。
    
        哈薩克的酋長再三向卓一航道謝,並想挽留他在哈薩克族中傳授他帳下武士劍法。
    
        卓一航委婉推辭,卻獨自去找唐努。
    
        唐努正在和女兒看草原上的賽馬遊戲。
    
        卓一航問道:「王爺,我想和你說幾句話,行嗎?」
    
        唐努道:「我也正想找你道謝呢。你在三天之中,接連救了我們父女的性命,我們不知
    該怎樣謝你才好!」
    
        飛紅巾也很喜歡卓一航,追笑邊道:「叔叔,你真是好人,不是你來,我幾乎被那兇僧
    再抓著了。我師傅說,男人很少好的,叫我長大了不要理那些臭男子,我看你就很好嘛。」
    
        卓一航不覺苦笑。
    
        唐努攜了女兒和他離開了喧囂的人群,在草原上漫步。
    
        仲夏夜的草原,天空特別明淨,滿天星斗,就像一粒粒寶石嵌在藍絨幕上,閃閃發光。
    
        卓一航凝視星辰,恍惚如夢。
    
        唐努好生奇怪,問道:「卓先生有什麼話說?」
    
        卓一航道:「恕我冒昧,請問教這位小公主武藝的究是何人?」
    
        飛紅巾睞睞頑皮的眼睛,笑道:「師傅吩咐過,不准我對任何人說的。」
    
        唐努笑道:「卓先生不比別人,但說無妨。」
    
        飛紅巾道:「那麼爹爹你說。師父知道了也不能怪我。」
    
        唐努笑道:「你真是你師父的好徒弟。」
    
        唐努級道:「卓先生,你先聽我說一個故事。我在約十年之前,曾到北京進貢。那個皇
    帝年紀很輕,對我很是不錯。我回來時,他賜了我詐多禮物,不想就因為這些寶物,我幾乎
    命喪異鄉。」
    
        卓一航道:「卻是為何?朝廷沒有派人護送嗎?」
    
        唐努道:「別提啦,那些護送的人竟然串同朝廷的叛軍,合夥劫我。好在我命不該死,
    在最危險的時候,有一個女英雄突如其來,將我救了。」
    
        卓一航雖未聽玉羅剎說過這個故事,這時亦已料到是她,不禁叫道:「是玉羅剎!」
    
        唐努愕然道:「什麼玉羅剎,她叫做練霓裳,到了我們的草原之後,又有人叫她白髮魔
    女。」
    
        飛紅巾插嘴道:「我的師父頭髮雖然全自,面貌卻好看得很。我要是長得像她那樣美麗
    ,那就好了。」
    
        卓一航心中一動,暗叫奇怪。
    
        只聽得唐努續道:「所以她是我第一個救命恩人。當時我曾對她說:如果你有一日到天
    山南北,可一定要來看我。我當時也只是說說而已,料不到她前幾年真的來了。她還沒有忘
    記我,有一天果然來看我了,她見了哈瑪雅,非常歡喜。也許她們真有點緣份,她本來是住
    一兩天就要走的,見了哈瑪雅後,卻住了下來。」
    
        卓一航急道:「那麼,她現在在你那裡麼?」
    
        唐努道:「你別忙呀,待我告訴你。她說她有個朋友住在天山北高峰的,收有一個非常
    好的徒弟,所以她也要收一個好徒弟替她爭氣。」
    
        卓一航心中暗笑,想道:練姐姐還是這樣好勝,她總不肯讓岳嗚珂佔她上風。
    
        連收徒弟也要競賽。
    
        又想道:長江後浪推前浪,這些小輩一個個都是良材美質,令人喜愛。
    
        岳鳴珂有楊雲驄,練姐姐有飛紅巾,我的辛龍子也不會輸給他們。
    
        唐努續道:「因此她要哈瑪雅做她徒弟,這在我自然是求之不得。哈瑪雅已跟她學了兩
    年多了,卓先生,你看她還可造就嗎?」
    
        卓一航道:「小公主的功夫俊極了!」
    
        心急如焚,又問道:「那麼她現在還住在你那裡嗎?」
    
        唐努道:「她性子很怪,每次來指點了哈瑪雅十天半月,便又走了。不過每年要來三五
    次。」
    
        飛紅巾笑道:「可惜你來遲了幾天,要不然你可以見著她。她的劍法比你還好呢。我見
    過她一跳就能跳到樹上去刺中那低飛的鳥兒!」
    
        卓一航那有心情和飛紅巾閒話,急道:「嗯,那真不巧,她又走了!你可知道她要去那
    兒嗎?」
    
        唐努道:「這可不知道呀。她去那兒,從來不會說的。不過她這次卻交代下一些話。」
    
        卓一航道:「什麼話呢?」
    
        唐努道:「她臨走之前說,有一個朋友要來看她。但她還不願見那個朋友。她交託我,
    若有人很著急的查問她,就對那人說,叫他不要急,過一些時候,她就會去看他了。」
    
        卓一航大喜道:「真的?」
    
        飛紅巾噘著嘴兒道:「我爹爹從來不說假話!」
    
        唐努笑道:「卓先生,看來你就是要找她的那位朋友了,是嗎?」
    
        卓一航點點頭道:「是的!」
    
        抬頭仰望天空,萬里無雲,長空澄碧。
    
        卓一航的心情這時也像掃淨了陰霾的天空一樣,感到了多年來所未有過的喜悅。
    
        飛紅巾忽道:「叔叔,你也歡喜看星星嗎?」
    
        卓一航道:「是的。我歡喜星星的光,她們離我們很遠,又好像很近。」
    
        說了之後,啞然失笑,心道:這些話孩子那能明白呢了飛紅巾忽然指著天邊一粒明亮的
    星道:「我的師父也喜歡看星星,師父說,她是天邊那粒北極星,要一點烏雲都沒有,北極
    星才會放光。」
    
        卓一航恍然如有所悟,再抬頭看星,但夜晚已經漸漸消逝,星光也微弱了。
    
        草原會盟之後幾天,卓一航告別了唐努,心中充滿喜悅,他知道玉羅剎不時會在他的身
    邊,像星星一樣偷望著他。
    
        說不定今晚或許明朝她就會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不必他多說一句話。
    
        於是他又在大草原上漫遊,期待著渴望的『奇蹟』,可是,十天過去了,半月過去了,
    一月過去了,兩月過去了,太陽落下,星星升起,黑夜過去,白天到來,時光流轉,伊人無
    蹤,大草原無邊無際,玉羅剎的影子始終沒有出現。
    
        卓一航又漸漸失望了。
    
        他想起了辛龍子,想起了駝峰上那兩朵仙花。
    
        於是他又橫過草原,想回到木什塔克的駝峰上去,守候花開,等候人來。
    
        在橫過大草原之時,他忽然發現『奇蹟』了,可是這並不是他所渴望的『奇蹟』,而是
    在草原上發現一些江湖人物的標記,有時是在岩石上畫著奇怪的花紋,有時是在草地上畫著
    箭頭,好像是指路標似的。
    
        卓一航藝高膽大,也不去理會它。
    
        一日他行過草原之間的沙漠區,烈日當空,悶熱之極,忽然颳起大風,沙漠上黃沙四起
    。
    
        卓一航知道在沙漠颳風時候最為危險,一不小心,就會被移動的沙丘活埋生葬。
    
        幸喜他在這幾年對於沙漠的風沙,已頗有經驗,便找一個背風的地方躲藏,大風揚沙之
    中,忽見幾騎健馬如飛而過。
    
        那一場大風只是驟然掠過的沙漠熱風,來得快去得也快,約一頓飯的時間,風暴便過去
    了。
    
        卓一航趕快出來,希望早早穿過沙漠地帶,好到草原上去找食水。
    
        沙漠那頭忽然傳來了追逐廝殺之聲,卓一航心道:「難道是那些江湖人物,追蹤仇人,
    追到沙漠上來廝殺。」
    
        忍不住向聲音尋去,只見一個少年女子,跑在前頭,背後追著兩名大漢,那女子跑得甚
    快,但還是給人追上,三條人影,就在沙漠上廝殺起來。
    
        卓一航心道:這回該問明白才好動手了,莫不要像上次那樣,以為是救被馬賊所劫的客
    商卻救錯了壞人。
    
        卓一航走上前面,抬頭一望,不覺吃了一驚,追蹤少女的那條大漢竟然是神大元和神一
    元兩兄弟。
    
        卓一航好生奇怪:難道張獻忠已給官軍打得土崩瓦解了麼?
    
        要不然這兩個活寶貝怎麼會追到沙漠上來?
    
        給他們追蹤的少女卻又是誰呢?
    
        卓一航剛想拔劍,忽聽得那少女大聲叫道:「卓大哥!」
    
        卓一航不覺一怔,只聽得那少女又道:「我是萼華呀!大哥,你快來幫我!」
    
        這剎那間卓一航不覺又驚又喜,這少女原來竟是白石師叔的小女兒,記得在嵩山初見之
    時,她不過是七八歲,如今卻長得這麼高了!
    
        不知白石師叔可有沒有來呢?
    
        驚喜憂慮,霎時間都上心頭,可是卻容不得卓一航細想了。
    
        神家兄弟的武功非同小可,何萼華給他們二人夾擊,正是險象環生。
    
        卓一航大喝一聲,拔劍便上。
    
        神大元怪笑道:「真是人生無處不相逢,料不到在這兒又碰到你了!」
    
        卓一航喝道:「你們為何欺負我的小師妹?」
    
        神一元哈哈笑道:「連你的師叔我們也要欺負,怎麼樣?」
    
        卓一航大怒,展劍便刺。
    
        和神家兄弟在沙漠上惡鬥起來!
    
        神家兄弟料不到數年不見,卓一航的武功已大為精進,一口劍旋風急舞,有如戲水神龍
    ,盤空怪鳥,而且式式相連,招招緊迫,綿密凌厲,兼而有之。
    
        以神家兄弟那樣高的武功,竟然奈何他不得。
    
        本來神家兄弟若然以二敵一,雖然不能取勝,也可稍佔上風。
    
        但卻還有一個何萼華。
    
        何萼華的劍法雖然遠比不上卓一航,但也是武當派的真傳,她又打得非常聰明,每每趁
    著卓一航將敵人迫緊之時,就冷不防從旁一劍,擾亂敵人的心神,二神毫無辦法。
    
        打了一陣,神一元中了一劍,連連後退,神大元無心戀戰,護著弟弟,拔腿便逃。
    
        卓一航也不追趕,急急問何萼華道:「你怎麼會和他們打起來的?白石師叔來了沒有?
    」
    
        何萼華舉袖抹乾淨臉上的風沙,笑道:「爹若不來,我一個人怎敢遠到塞外?」
    
        卓一航心頭鹿撞,卜卜亂跳。
    
        只聽得何萼華繼續道:「二師伯還想找你回去做掌門,叫我爹來尋你。姐姐已出嫁了,
    姐夫前幾年還在武當山,現在已歸宗峨眉,姐姐也跟他去了。爹身邊只有我一人,寂寞得很
    。我在武當山住得厭了,纏著他要跟他到塞外來開開眼界,他給我纏得沒法,祇好答應。」
    
        何萼華聰明活潑,一副頑皮神氣,和她姐姐的文靜,頗是不同「卓一航做聲不得,心中
    正自盤算見了師叔之後如何措辭。何萼華又道:「我們到了沙漠,水囊裡的水已所剩無多。
    那邊有個小山,我們隱約看見一個岩洞,我爹說岩洞裡也許有水,便去找水。他見我疲倦,
    叫我在這裡等他。不料他去了不久,便颳風了。我躲到小溝裡避風,風止之後,便見著了這
    兩個人,也不知他們怎樣會知道我爹的名字,兩個人跑來追我,要不是碰見你,可糟透啦,
    這兩個人就像武當山廟裡的那兩個無常一樣。」
    
        卓一航舉目遠眺,只見那頭果然有個小小的丘陵,這沙漠是兩塊大草原之間的沙漠,所
    以不像其他大沙漠一樣全是一望無際的黃沙,卓一航看了一陣,忽道:「師叔素來精明,那
    小山離這裡不算很遠,為何他聽不到你的喊聲?」
    
        何萼華道:「就是呀,我也不明白。」
    
        卓一航急急和何萼華趕去,到了那座小山,找遍了也不見白石道人的影子,那小岩洞一
    眼見底,最多只容得一人,裡面堆滿大風颳來的沙石。
    
        卓一航暗叫奇怪。
    
        正在尋覓呼喚,忽然聽得何萼華一聲駭叫。
    
        正是:始知沙漠風雲險,變化離奇不易猜。
    
        欲知後事如何?
    
        請看下回分解。
    
        第卅一回幽恨寄遙天相思種種琴聲飛大漠誤會重重且說卓一航四處尋覓,都不見白石道
    人的影子,忽聞何萼華駭叫一聲,卓一航忙湊過去看,何萼華撥開小岩洞外面的稀疏野草,
    把手一指,只見沙石上有幾點淡淡的血漬,何萼華花容變色,顫聲說道:「莫非我的爹爹已
    遇害了?」
    
        卓一航也吃了一驚,再仔細審規,除了這幾點血漬之外,別無異狀,展顏笑道:「華妹
    ,你不必擔心,白石師叔若然遇害,豈止這幾點血漬?」
    
        何萼華道:「那麼他去了那裡?」
    
        卓一航道:「沙漠狂風,威力極大,往往一場大風過後,沙丘易形,人畜迷路。也許他
    出來找你,迷失在大沙漠中了。那幾點血漬,可能是被沙石刮破的。」
    
        何萼華想想頗有道理,又道:「那兩個賊人見我時,曾說出我爹的名字,好像他們和我
    爹爹甚有仇恨,若果他們還有黨羽,爹出來找我時,不是要和他們碰上了麼?」
    
        卓一航道:「這兩個賊人是我認識的,他們與我派井水不犯河水,按說不該有什麼仇恨
    。而且師叔劍法精妙,武功高強,也不怕他們這幾個小賊,我倒是擔心他迷了路了。」
    
        於是兩人再在沙漠上尋覓,尋了半天,仍是無影無蹤。
    
        紅日西沉,冷風陡起,卓一航道:「師叔這宏大的人,一定不會失掉。也許他找你不見
    ,穿過那邊草原了。現在白日將逝,沙漠上寒冷難當,而且咱們沒帶篷帳,在沙漠上歇息,
    也很不方便,咱們也不如穿過那邊草原去吧。」
    
        這沙漠是兩塊大草原之間的小沙漠,兩人不需多少時候,便走到了那邊的草原。
    
        這時暮色相合,星星又已在草原上升起,草原遠處,天山高出雲霄,皚皚冰蜂,在夜色
    中像水晶一樣閃閃發光,冷風低嘯,掠過草原,草原上有羚羊奔走,兀鷹盤旋之聲,一派塞
    外情調。
    
        卓一航遙望星星,悠然存恩,忽喟然嘆道:「十年不見,你都這麼大了,歲月易逆,能
    不感傷?」
    
        何萼華抬起眼睛,笑道:「卓大哥,為什麼你好像不會老似的,還像從前一樣,只是黑
    了點兒。我還記得你初上嵩山之時,爹叫你和我姐姐相見,你羞怯怯的像個大姑娘。我和姐
    姐背後還笑你呢。哎,那時候你還抱過我,逗我玩呢,你記得嗎?」
    
        卓一航苦笑道:「怎不記得?」
    
        那時候,要不是白石道人橫生枝節,他和玉羅剎也不至於鬧出那許多風波。
    
        何萼華道:「卓大哥,你不想回去了嗎?」
    
        卓一航道:「塞外草原便是我的家了,我還回去做什麼?」
    
        沉思半晌,問何萼華道:「我們武當派現在怎麼樣了。二師伯精神還好嗎?」
    
        何萼華嘆口氣道:「二師伯自你走後,終日躲在雲房,不輕易走出來。他衰老多了,去
    年秋天,還生過一場大病,口口聲聲要我爹把你找回來。山上也冷落許多,不復似當年的熱
    鬧情景了。」
    
        卓一航聽了,不禁一聲長嘆。
    
        這剎那間,黃葉道人的影子驟然從他心頭掠過,那嚴厲的而又是期望的眼光似乎在注視
    著他,忽然間,他覺得師叔們雖然可厭,卻也可憐。
    
        何萼華又問道:「大哥,你真的不回去了嗎?」
    
        卓一航舉頭望星,幽幽答道:「嗯,不回去了!」
    
        何萼華又問道:「你找到了她嗎!」
    
        卓一航心頭一震,問道:「誰?」
    
        何萼華笑道:「大哥與玉羅剎之事,天下無人不知,還待問嗎?可惜我沒有見過她,師
    叔們都說她是本門公敵,爹爹更是恨她,只是我姐姐卻沒有說過她的壞話。」
    
        卓一航苦笑了笑,道:「你呢?」
    
        何萼華道:「我還未見過她,我怎知道?本門的師叔師兄雖然都罵她是女魔頭,但我卻
    覺得她一個女子而能稱霸武林,無論如何,也是一個巾幗鬚眉。」
    
        卓一航又笑了笑。
    
        何萼華道:「大哥,你真的要和她老死塞外嗎?」
    
        卓一航道:「我沒有找著她,不,她就像沙漠上颳風,倏然而來,捲起一片黃沙,倏然
    之間,又過去了。」
    
        何萼華伸了一伸舌頭,笑道:「那麼,大哥你可得小心了,被埋在颳風捲起的風沙之中
    ,可不是好玩的呀!」
    
        草原上寒風又颳起來了,夜色越濃,寒氣越甚。
    
        卓一航見遠處有一團火光,道:「那邊想是有牧民生火取暖,草原上的牧民最為好客,
    咱們不如過去興他們同度這個寒夜。」
    
        走近去看,圍繞在火堆邊的是一大群哈薩克人,帶有十多匹駱駝,馱有貨物,似乎不是
    牧民,而是穿越沙漠的客商,他們之中有人懂得漢語,見了卓一航和何萼華過來,驚疑的望
    了一眼,卓一航說在颳風之後迷路,立刻便有人讓出位置來,請他們坐下。
    
        沙漠上的行商,以駱駝為家,並無固定住址,因此貿易往返,一家大小都要同行,又因
    沙漠多險,往往是嫂家人結伴同行,組成了駱駝馬隊,和游牧部落也差不多。
    
        哈薩克人最喜歌舞,年輕的小夥子便圍起火堆唱起歌來,有一個少女,歌喉甚好,不久
    合唱變成獨唱,一個少年拉起胡琴拍和,卓一航到了草原幾年,大致懂得他們的語言,只聽
    得那少女唱道:大風捲起了黃沙,天邊的兀鷹盤旋欲下:哥呀,你就是天邊的那隻兀鷹,你
    雖然不怕風沙,你也不要下來呀!
    
        大風捲起了黃沙,天邊的兀鷹盤旋欲下:我不是不怕風沙,妹呀,我是為了要見你的面
    ,我要乘風來找你回家?
    
        琴聲清越美妙,歌聲豪邁纏綿,卓一航聽得如癡似醉,心中想道:「可惜我不是兀鷹,
    她是兀鷹,卻又不肯乘風找我。」
    
        那些哈薩克人載歌載舞,鬧了一陣,年青的小夥子道:「請這兩位遠方來的客人,也給
    我們唱一支歌。」
    
        說罷便有人把胡琴遞給何萼華,先請卓一航唱。
    
        卓一航滿懷愁緒,那有心情歌舞,可是這乃是哈薩克的民族禮節,若然客人不唱,主人
    會以為客人心裡不高興。
    
        卓一航推辭不得,只好唱道:悵望浮生急景,淒涼寶瑟餘音,楚客多情偏怨別,碧山遠
    水登臨。
    
        目送連天衰草,夜闌幾處疏砧。
    
        黃葉無風自落,秋雲不雨長陰,天若有情天亦老,搖搖幽恨難禁。
    
        倜悵舊歡如夢,覺來無處追尋。
    
        唱到『天若有倩天亦老』之句時,眼淚險險落了下來,聲音且有點嘶啞了。
    
        玉羅剎以前在明月峽時和他所說的話:「普天之下,那有青春長駐之人?我說,老天爺
    若然像人一樣,思多慮多,老天爺也會老呀!咱們見一回吵一回,下次你再見到我時,只恐
    我已是白髮滿頭的老婆婆了!」
    
        這些話不料如今竟成讖語,而這首詞『詞牌名』河滿子『,宋代孫洙所作。』
    
        正是卓一航因有感於玉羅剎之言而唱出來的,唱出之後,才感到興歡樂的氣氛太不相調
    和。
    
        一歌既畢,滿座無歡,哈薩克人雖然大半不懂漢語,但也聽得出那淒惻的音調。
    
        何萼華心道:「別人正自歡樂,你卻唱這樣的歌!」
    
        不待哈薩克人遨請,便道:「我也唱一支吧。」
    
        叫卓一航替她拉琴,唱道:晚風前,柳梢鴉定,天邊月上。
    
        靜悄悄,簾控金鉤,燈滅銀虹。
    
        春眠擁繡床,麝蘭香散芙蓉帳。
    
        猛聽得腳步聲響到紗窗。
    
        不見蕭郎,多管是要人兒躲在迴廊。
    
        散雙扇欲罵輕狂,但見些風篩竹影,露墮花香。
    
        嘆一聲癡心妄想,添多少深閨魔障。
    
        這乃是江南一帶流行的民間小曲,歌聲繚繞,曲調輕快,頓時間把氣氛扭轉過來。
    
        哈薩克的青年小夥子道:「這位姑娘唱得真好!」
    
        把一把名貴的胡琴送給何萼華,以示敬意。
    
        卓一航告訴她這是哈薩克族的禮節,不能推辭,何萼華含笑收了。
    
        那幾個年輕小夥子對她甚為好感,圍在她的身邊談話。
    
        何萼華問道:「你們是從那兒來的?」
    
        有懂得漢語的少年答道:「我們是從伊犁來的,曾穿過撤馬拉罕的大沙漠呢!」
    
        何萼華心念一動,問道:「你們今日在旅途上可曾碰見過這樣的道士麼?」
    
        將他父親的形貌詳細說了。
    
        那哈薩克青年道:「哦,碰見過的。你們和他是一路的嗎?那道士真怪,滿臉怒容坐在
    馬背上,混在一群喇嘛的中間。」
    
        何萼華奇道:「什麼?喇嘛!」
    
        她的父親和喇嘛可從來沒有交情呀!
    
        那少年道:「是呀,我們也覺得出奇,一個漢族的道士混在西藏喇嘛的中間,刺眼極了
    。那些喇嘛也騎著馬,個個都像兇得很!」
    
        何萼華吃了一驚,問道:「那道士是被他們縛在馬背上的嗎?」
    
        那小夥子搖了搖頭,說道:「我可沒瞧清楚。那老道士雜在喇嘛的馬群中間,垂頭喪氣
    的樣子。他們的馬群跑得很快,我們讓路不及,還給他們刷了幾鞭。」
    
        卓一航問道:「他們向那方走!」
    
        那小伙子道:「向我們來的方向走。」
    
        卓一航道:「那麼他們也要橫過撤馬拉罕的大沙漠了。」
    
        沉思半晌,忽從行囊中取出幾朵雪蓮,道:「你們看這幾朵雪蓮如何?」
    
        這幾朵雪蓮是卓一航上天山北高峰探望晦明襌師之時所採,每一朵都有幾十片花瓣,層
    層包裹,好像一個雪球。
    
        那些哈薩克人驚嘆不已,都道:「這樣大的雪蓮,我們見都還未見過,你到底是從那裡
    採來的?」
    
        卓一航笑了一笑,道:「我將這幾朵雪蓮與你們交換一四駱駝,一張帳幕,你們可願意
    麼?」
    
        那些哈薩克人倒很公道,說道:「駱駝易得,雪蓮難求,這幾朵雪蓮比一匹駱駝要值錢
    得多。」
    
        卓一航道:「在我來說,卻是駱駝難得,雪蓮易採。既然你們願意,咱們就交換了吧。
    」
    
        那些哈薩克人大喜,還附送了他們一些沙漠上的用具和乾糧。
    
        第二日一早,卓一航與哈薩克人分手,和何萼華騎上駱駝,直向西行。
    
        何萼華問道:「你為什麼要這駱駝,這駱駝比我們行得還慢?」
    
        卓一航道:「撤馬拉罕大沙漠連貫回疆南北,黃沙千里,你又不是習慣沙漠的人,若無
    這沙漠之舟,如何去得?」
    
        何萼華道:「我的爹爹怎麼會和那群喇嘛同走,真是令人猜想不透,難道是被他們綁架
    了麼?可是我的爹從未到過塞外,和喇啼更無交葛,這事也未免太奇怪了。」
    
        卓一航卻想起自己和西藏天龍派喇嘛結怨之事,心道:「莫非是天龍派的喇痳所為。可
    是他們又怎知他是我的師叔?而且白石師叔劍法在本門中數一數二,又怎會被他們暗算?」
    
        也是猜想不透,只道:「既然知道他們已穿入大沙漠中,咱們只有一路追蹤去採尋消息
    。」
    
        大沙漠黃沙千里,渺無人煙,幸好是兩人結伴同行,可解寂寞。
    
        何萼華僅是十七八歲的小姑娘,又是第一次來到塞外,對沙漠的景象,樣樣感到新奇,
    對江湖上的事情,也常常發問,卓一航和她談談說說,日子倒不難過,只是每當何萼華問及
    玉羅剎的事時,卓一航便往往笑而不答,或顧而言他。
    
        不知不覺走了半月,也不時在沙漠上發現駝馬的足印,可是跟著那些足印走時,足印又
    往往因風沙的變幻而被遮掩。
    
        何萼華走了這麼多天仍未走出沙漠,不覺心焦,一日將近黃昏,忽然一陣陣風迎面颳來
    ,黃色的沙霧迎風揚起。
    
        卓一航道:「看樣子,今晚又要颳大風了,咱們找背風的地方安下篷帳吧。」
    
        晚上狂風果然颳地而來,沙漠上無月無星,黃灰色的沙霧,就像厚厚的一張黃帳,遮天
    蔽地。
    
        卓一航揀背風的地方搭起帳幕,四邊繫上大石,駱駝在帳幕外又像一面牆壁,堵著風沙
    。
    
        鐃是如此,帳幕仍然被風颳得呼拉拉響。
    
        何萼華道:「想不到塞外風沙,如此厲害?」
    
        卓一航笑道:「現在還不是風季呢,若是風季,沙丘都會被風移動,當風之處,人畜也
    會被風捲上半空,除了龐然大物的駱駝,誰都抵擋不住。這場風還不算大的,看來很快就會
    過去。」
    
        過了一陣,風勢慚弱,兩人正想歇息,忽聞得帳外駱駝長嘶一聲,卓一航搶出帳外,只
    見兩條黑影在駱駝旁邊倏然穿出。
    
        卓一航舉手叫道:「風沙未過,兩位何不請進帳中稍聚。」
    
        那兩人停下步來,竟是漢人衣著,上前唱了個偌,道:「我們的馬被風颳倒,奄奄一息
    ,不能用了。得相公招呼,那是再好不過。」
    
        便跟著卓一航雙雙人內。
    
        卓一航明知他們是想偷駱駝,但想起風沙之險,他們沒有坐騎,想偷駱駝也情有可原,
    因此並不揭穿,仍然客氣招待。
    
        這兩個漢人腰懸仆刀,滿臉橫肉,何萼華瞥了卓一航一眼,神色甚不喜歡。
    
        卓一航微笑道:「沙漠夜寒,生起火來,弄點開水吧。」
    
        何萼華生起了火取出一個銅壺將水囊的水傾人,道:「你搭個灶吧,要不然水壺可沒處
    放呵。」
    
        卓一航掃了一眼,笑道:「這裡沒有碎石,壓帳篷的大若石頭可不合用,怎麼辦呢?」
    
        那兩個漢人道:「相公不用客氣,我們久在沙漠,捱得風寒。」
    
        卓一航道:「何必用身子來捱,待我想法。」
    
        又掃了一眼道:「我有辦法了,且試一試。」
    
        將壓帳篷的一大塊大石搬到帳中,暗運內家真力,雙掌猛然一拍,喝聲:「開!」
    
        那塊大石裂為四塊,笑道:「這不就行了!」
    
        立刻搭起灶來,那兩人目瞪口呆,做聲不得。
    
        卓一航提防這兩人是壤人,故意露了這手,仍然若無其事的和他們閒話,待水滾時,外
    面風沙已止,那兩人喝夠了水,拜辭道:「多謝相公招呼。」
    
        卓一航道:「夜晚趕路,不方便吧?」
    
        那兩人道:「我們長年奔走,已經慣了。現在不是風季,難得颳一場風,這場風颳過之
    後,三五日內,想必不會再颳,日間趕路和晚間趕路,都是一樣。而且相公攜有女眷,我們
    也不方便再叨擾下去。」
    
        何萼華面上一紅,卓一航道:「既然如此,祝兩位路上平安。」
    
        送出帳外。
    
        那兩個漢人忽同聲問道:「請相公留下大名,日後報答。」
    
        卓一航道:「些些小事,何足掛齒?」
    
        那兩個漢人相對望了一眼,再三稱謝而去。
    
        卓一航回到帳中,何萼華埋怨道:「人心難測,你怎麼不問清楚,就遨請他們。」
    
        卓一航道:「我輩俠義中人,豈能見難不救。」
    
        何萼華道:「那兩人滿臉橫肉,我一見就討厭。他們一定不是好人,幸好你露了那手,
    將他們鎮住。我猜他們一定是作賊心虛,後來見你身懷絕技,這才趕快走的。」
    
        卓一航笑道:「事已過去,不必胡亂猜測了。」
    
        何萼華道:「大哥,你的功夫真好,只是雙掌一壓,就能將那大石裂為四塊,連我的爹
    爹都未必能夠,我看除了二師伯外,本門中人,誰也沒有這樣的功力了,怪不得師叔們一定
    要請你回山。」
    
        卓一航道:「達摩祖師的武功精深博大不可思議,我不過是略得皮毛而已。如果能將達
    摩祖師的秘笈尋回,我派武功那才真是無敵於天下。」
    
        卓一航這時已暗暗立下誓願:武當山今生今世是絕不回去的了,可是為了報答師門之恩
    ,那武當秘岌,卻是非找回不可,縱使自已死在塞外,也要命辛龍子找回。
    
        風沙已止,夜亦漸深,兩人談了一會,各自歇息,那兩名陌生客人既走,何萼華放下了
    心,不一會就呼呼熟睡,微弱的火光映著她蘋果般的臉龐,稚氣之中透著迷人的少女情態,
    卓一航暗暗嘆了口氣,不由得想起在黃龍洞初會玉羅剎的情景,那時玉羅剎裝睡裝得極似,
    臉上也是一派天真無邪的樣子,記得自己怕她著涼,還輕輕的脫了大衣,蓋在她的身上…
    
        …
    
        倏而又想了『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的詩句,想起自己辜負如花美眷,似
    水流年,由不得潛然太息。
    
        情懷悵觸,愁思如潮,卓一航久久不能入睡,看著那一堆火慚漸就要熄滅,正想起身加
    一把火,忽聞得帳外駱駝又是一聲長嘶,卓一航心道:「難道那兩個傢伙又回來了?」
    
        欠身欲起,忽地一聲裂帛,帳幕突然撕開了一條裂口,勁風疾吹,寒光一閃,一柄明晃
    晃的飛刀擲了入來,卓一航大喝一聲,雙指一拑,將飛刀甩下地上,拔出隨身寶劍,用個『
    白蛇出洞』招式,劍尖向外一吐,四圍一盪,預防暗算,身子隨著劍光穿出帳幕。
    
        帳幕外的敵人卻並未再拖暗器,天黑沉沉,卓一航只依稀見著三條魁梧的身影,向西疾
    跑,卓一航大怒喝道:「偷駱駝的小賊,我好心招呼你們躲避風沙,你們卻恩將仇報,還敢
    邀集同黨,暗施毒手,我若不懲戒你們,天理難容!」
    
        劍隨身走,旋風般的撲上前去,剎那之間,就追到了三人身後。
    
        卓一航以為這三人中,其中兩人一定是先前的漢人。
    
        豈知剛剛追上,那三人忽然回過頭來,其中一人喝道:「老子縱橫塞外,要偷也是偷珍
    奇寶貝,誰要偷你駱駝!」
    
        又一人道:「我倒要看看武當派的掌門有什麼本領?值得我們香主費這麼大的氣力,特
    別邀請?」
    
        這三個人都以黑紗蒙面,說話的兩人口音有點沙啞,並不是先前的那兩個漢人,另一個
    蒙面人卻只是發出嘻嘻的冷笑,並不說話。
    
        卓一航吃了一驚,這三個蒙面人行徑與說話的古怪,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聽這些人口氣,頗有來歷,但暗中偷襲,卻是武林所不齒的行為,按說有來頭的人,不
    應出此。
    
        此其一。
    
        『香主』乃是中原幫會首領的一種尊稱,在塞外邊鄙之地,何以有關內『香堂』的組織
    ?
    
        此其二。
    
        卓一航這幾年來雖然閱歷大增,對此卻是萬分不解。
    
        他本來又懷疑過這幾個蒙面人是西藏天龍派的喇嘛,但聽他們漢話說得如此流利,卻又
    不似。
    
        這時雙方已如箭在弦,那容得卓一航細細推敲。
    
        說話的那兩個蒙面人一個轉身,立刻動手。
    
        一個手使判官筆,點打崩敲,十分凌厲:一個雙掌劈掃,虎虎生風,掌力亦甚雄勁。
    
        卓一航不意在大漠之中,驟遇高手,悚然一震,打醒精神,急展武當七十二手連環劍法
    迎敵,刷刷兩劍,分取二人,快如掣電,使判官筆的左筆一封,右筆斜點卓一航的『笑腰穴
    』,只聽得噹的一聲,火花飛濺,判官筆被盪出去,卓一航虎口也微微發熱。
    
        卓一航變招何等快捷,他七十二手連環劍綿綿不絕,在這瞬息之間,已是身移步換,向
    另一名敵人疾進三招,那名敵人也好生厲害,身軀一矮避過了上盤的一劍,左手一指,有掌
    往左臂下一穿,指戮掌劈,迫得卓一航的第三劍偏過一旁,接著雙足一墊勁,刷的飛身而起
    ,向右側縱出一丈開外,卓一航攻勢十分凌厲的迎門三招,竟給他半攻半守,全避開去。
    
        說時遲,那時快,使判官筆的蒙面人又纏了上來,雙筆斜飛,勢捷力猛,卓一航迴身一
    劍,舉腿橫掃,武當派的『鴛鴦連環腿』與劍法同樣馳名,這一招『上下交征』,劍腿並用
    ,那使判官筆的蒙面人若避刺向上盤的劍,就避不開掃向下盤的腿:若避掃向下盤的腿,就
    避不開刺向上盤的劍,形勢十分危急。
    
        劍腿齊飛,劍先到,腿後到,那蒙面人剛剛架開上盤的劍,卓一航的飛腳左掃右踢,已
    到前心。
    
        但在這瞬息之間,那被卓一航迫開的漢子已是一退復上,飛躍而來,驀然雙掌下拿,竟
    是『大擒拿手』中的『飛鷹抓兔』招數,若被他拿著腿彎,武功多強,也要當場栽倒。
    
        卓一航嚇的一點足,也斜竄出六七尺外,心中好不詫異,這人的手法身法,似乎是在那
    兒見過似的。
    
        兩蒙面人喝道:「那裡走!」
    
        左右包抄,分進合擊,筆起龍蛇,掌風颼颼,併力強攻。
    
        卓一航怒道:「我還怕你不成?只是瞧你兩人身份,亦非凡俗,卻做下三流的勾當,可
    惜可惜!」
    
        那使判官筆的人大笑道:「試試你的身手,怎能算得下流?」
    
        卓一航無暇與他分辨,展劍疾刺。
    
        那人雖然說是試招,那雙筆卻是專向人身三十六道大穴下手?
    
        毫不留情,而那名通曉『大擒拿手』的傢伙,更是狠攻惡打,儼如對付大敵強仇!
    
        卓一航大怒,使出平生絕技,七十二手連環劍綿綿不絕,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以
    攻對攻,打得難分難解。
    
        輾轉鬥了三五十招,兀是不分勝負。
    
        三個蒙面人,有兩人興卓一航惡鬥,尚有一人卻悠然自得,立在旁邊觀戰,時不時發出
    一兩聲笑聲。
    
        卓一航好生詫異,但卻亦不能不防他來偷襲。
    
        心中猜不透他們是何等樣人?
    
        正酣鬥中,何萼華已從帳幕中衝出,如飛趕至。
    
        卓一航顧慮強敵,叫道:「師妹,不必上前。」
    
        何萼華那裡肯聽,旋風般疾上!
    
        刷的一劍,便刺那使判官筆的鳳眼穴,那人回筆橫架,何萼華十分溜滑,招式一轉,身
    子已轉到另一人的右側,劍尖一指,刺的是腰背『精促穴』,那人反手一掌,掌風盪衣,何
    緣華『嚇』的一跳,叫道:「好厲害!」
    
        又跳開了。
    
        何萼華的劍法乃是白石道人悉心傳授,雖然遠比不上卓一航,但這兩人在卓一航凌厲劍
    招的威脅下,一時之間卻也奈何她不得,而且她的身法輕靈,打法溜滑,轉來轉去,左一劍
    ,右一劍,上一劍,下一劍,所刺的也都是人身穴道所在,那兩人雖然不把她當成強敵,卻
    也不得不防。
    
        這樣一來,形勢大變。
    
        那兩人戰卓一航已是吃力,加上了一個何萼華從中竄擾,立感不支。
    
        那在旁觀戰的蒙面人這時忍不著了,忽地長嘯一聲,解下束腰的皮帶,隨手一揮,劈啪
    作響,那皮帶在他手裡,就如軟鞭一般,刷的一個盤旋,照卓一航肩頭便掃,卓一航一個『
    倒踩七星』,巧步旋身,連人帶劍,轉到敵人身後,劍尖一指,疾若飄風,那蒙面人直像背
    後長著眼睛一樣,頭也不回,皮帶反手一捲,卓一航大吃一駕,慌忙縮手,料不到這蒙面人
    竟然通曉『聽風辨器』之術,武功也高出先前二人許多。
    
        使皮帶的蒙面人加入之後,形勢又變,卓一航何萼華以二敵三,漸漸只有招架的份兒。
    
        那使判官筆的敵人又發言冷嘲道:「哈,武當掌門,亦不過如此!香主對他也未免太過
    看重了!」
    
        卓一航大怒,劍鋒一轉,直如鷹隼穿林,掠波巨鳥,倏然從使皮帶的敵人身邊穿出,一
    招『猛雞奪粟』,劍光閃爍,刺他面上雙睛,那人使個『橫架金樑』,雙筆向上橫架,那知
    卓一航這招卻是虛招,只見一縷青光,劍隨身轉,『嗤』的一響,已把他衣襟刺穿了一個大
    洞,這還是他閃展騰挪快疾,要不然這一劍便是洞腹穿脅之災。
    
        使判官筆的蒙面人嚇出一身冷汗,卓一航劍招之怪,大出他們意料之外,使皮帶的蒙面
    人『噫』了一聲,竟不是武當七十二手連環劍的家數,恰如平地生波,奇峰突出,倏然而來
    ,寂然而逝,令人捉摸不定,防不勝防,一連幾招,將三個蒙面人迫得連連後退。
    
        他們那裡猜想得到,這幾招乃是武林絕學,久已失傳的達摩劍式。
    
        這三個蒙面人慣經大敵,均非庸手,見卓一航劍招怪異,不約而同的退守聯防。
    
        達摩劍式雖然厲害,可是卓一航會的只不過幾招,用以突襲,那還可以,用以久戰,卻
    是不能。
    
        數招一過,敵人看破虛實,又圍了上來。
    
        卓一航只得仍用武當的連環劍法,雜以達摩劍式,抵禦強敵。
    
        又拚鬥了三五十招,卓何二人更處下風,三個蒙面人攻得更緊,但卓一航劍勢綿密,何
    萼華身法輕靈,一時之間,卻也未露敗象。
    
        那使皮帶的蒙面人殺得性起,使出『迴風掃柳』的軟鞭招數,呼呼風響,猛捲過來。
    
        卓一航心中一動,忽然失聲叫道:「霍老前輩,你何故兩次三番與我為敵?」
    
        『這個蒙面人正是曾上天山南高峰,被玉羅剎打敗的霍元仲,霍元仲的軟鞭在武林中乃
    是一絕,卓一航先前因他一來蒙面,二來改用腰帶,所以到現在才認得出來。霍元仲冷笑一
    聲,道:「你的玉羅剎呢?」
    
        卓一航怒道:「你與玉羅剎有仇,理該前去找她,枉你是前輩英雄,卻做這鼠竊狗摸的
    勾當,橫施一刀,暗射一箭,我若說與武林同道知道,看你這老面皮往那裡放?」
    
        霍元仲哈哈笑道:「誰暗算你了,你回帳幕去看,我替你送請帖來呢!玉羅剎也有人送
    請帖去了,有膽的你們就依期赴會!」
    
        說罷,又打了個哈哈,叫道:「試招夠了,這小子做你們香主的客人,還不至於埋沒你
    們吧?」
    
        皮帶揮了一個半弧,解開卓一航攻來的一劍,倏然退下。
    
        卓一航怔了一怔,卻不料就在他和霍元仲說話之時,無暇兼顧,那兩個蒙面人忽地向何
    萼華猛施殺手,使判官筆的架著何萼華的劍,另一人左手如鉤,擒拿皓腕,右掌一揮,印她
    胸膛,何萼華被那使判官筆的纏著,無法抵禦,只覺掌風如刀,颯然沾衣,不覺失聲尖叫。
    
        就在這剎那之間,緊接著又是一聲尖叫,隨著『咕咚』一聲,有人翻身倒地。
    
        原來是卓一航飛身往救,一招達摩劍式中的『一葦渡江』,將那人右掌洞穿,可是因他
    急於救人,飛撞過去,肩頭替何萼華受了一抓,只覺火辣辣般作痛。
    
        霍元仲叫道:「受傷了麼?」
    
        那使判官筆的悶聲不響,背起同伴。
    
        回身便跑,霍元仲叫道:「卓一航,你若不怕別人報這一劍之仇,咱們風砂鐵堡再見!
    」
    
        卓一航連聲冷笑,按劍不追。
    
        何萼華問道:「大哥,你被他的鬼手抓著了?,」卓一航道:「沒有什麼,咱們回去。
    」
    
        何萼華道:「你認識他們的嗎,他們既說是試招,為何這樣狠毒?」
    
        卓一航道:「我祇認識那使皮帶的人是霍元仲。」
    
        何萼華道:「嗯,霍元仲,他和我爹爹有過一段樑子,我看我的爹爹一定是被他們暗算
    了。」
    
        卓一航詫異問道:「什麼樑子,我倒沒聽白石師叔說過。」
    
        何萼華道:「我也是到了塞外之後,才聽他說起的。據爹爹說,三十年前霍元仲曾和他
    談論武功,不服武當劍法是天下第一,爹爹就和他比試,三十招之內,便將他刺了一劍,問
    他服了沒有了那霍元仲也硬,閉口不答,我爹爹又刺了他一劍,一直迫他說出服了,這才干
    休。」
    
        卓一航嘆道:「師叔少年之時,氣也太盛了。」
    
        其實白石道人老了,脾氣也還未改。
    
        何萼華道:「是呀,這件事我爹爹是做得有點過份了。所以他這次和我遠來塞外,就對
    我說,塞外並無高手,只是要提防個霍元仲,恐防他報三十年前兩劍之仇。」
    
        卓一航道:「憑霍元仲的武功,他現在最多也不過與你爹打個平手。你爹爹諒不至於受
    他暗算,只恐這裡面還牽涉有人。」
    
        何萼華道:「是呀,霍元仲剛才不是說什麼風砂鐵堡,又說什麼請帖嗎?難道他另有同
    黨,趁這空檔到咱們帳篷中送帖子了!咱們倒不可不防。」
    
        說話之間,兩人已回到帳篷外面,卓一航打燃火石,以劍挑開帳篷,往裡一照,但見殘
    火已滅,帳中空無一人。
    
        何萼華進去加了一些原來是準備給駱駝吃的枯草,撥起火苗,納悶道:「霍元仲胡說八
    道,那裡有什麼請帖!」
    
        卓一航眼利,一眼瞥見剛才給自己甩在地下的飛刀,刀尖上穿著一張紙條,急忙抬起,
    道:「哦,請帖原來在這裡。」
    
        飛刀送帖,在江湖上倒是常有的事,用意不在傷人,因之不能算是偷襲。
    
        卓一航取下字條,笑道:「我還道霍元仲這老頭怎會做那下流的勾當,只是他也是有身
    份的人,我且看他肯替什麼人送帖?」
    
        何萼華湊過去看,只見字條上寫道:「久聞武當派稱霸中原,祇借萬里關山,無緣請教
    ,今貴掌門既遠遊邊鄙,豈可不稍盡地主之誼,七夕之期,堡中候教。風砂堡堡主敬約。」
    
        卓一航皴眉道:「一定是霍元仲這廝曉舌,到處說我是武當派的掌門,以致引出這種痳
    頃。我那還有心情在武林爭雄阿!」
    
        何萼華道:「為了我的爹爹,你不想爭雄,也要爭一下了。」
    
        卓一航道:「那些哈薩克人說你爹爹和一群喇嘛同走,未必就是在風砂堡中。」
    
        何萼華道:「這也是條線索。」
    
        卓一航道:「話雖如此,風砂堡到底坐落何方,我們也不知道。」
    
        肩頭傷處,微微作痛,何萼華見他皴起眉頭,急忙取出金創藥,道:「大哥,咱們先敷
    了藥再說吧。」
    
        卓一航道:「嗯,給我。」
    
        背韓了面,撕開肩上的衣裳,自己敷藥。
    
        何萼華天真爛漫,平日不拘痕跡。
    
        卓一航和她相處,時時提心吊膽,怕玉羅剎突然出現,引起誤解,所以總避免和她肌膚
    相接,見她想替自己敷藥,急忙自己動手。
    
        何萼華心中暗笑,想道:「虧他還是掌門呢?這樣忸怩作態。」
    
        帳篷外忽然又有腳步聲響,駱駝又嘶鳴起來。
    
        卓一航摔下藥膏,拔劍喝道:「誰?」
    
        帳篷開處,先前那兩個漢人又走了回來,道:「卓相公,我們向你請罪來了!」
    
        何萼華怒道:「你們弄什麼玄虛,我看你們定是霍元仲的一糞。」
    
        那兩人道:「姑娘你猜對了,但你們也猜錯了。哎喲,你受了傷了,這是毒砂掌之傷,
    在這邊荒大漠,如何救治?」
    
        卓一航見傷口痳癢,已在懷疑,聽他們叫嚷,一笑道:「果然是金老怪所傳的毒掌。」
    
        那兩人道:「卓相公既知他的來歷,還不及早想法救治?」
    
        卓一航淡淡一笑道:「就是再候十二個時辰,讓它發作,我也還能救治。毒砂掌有什麼
    了不起,用得著這麼著急?你們且說,你們要向我請什麼罪?」
    
        何萼華見說是毒砂掌,卻變了顏色,原來武當派傳有秘方,擅醫毒砂掌,可是卻要燒十
    大鍋熱水,利用水蒸氣的熱力將體內的毒迫出來,這樣配合解藥,才能見效。
    
        在這沙漠,滴水如金,駱駝的水囊僅足供數日之用,如何能燒那十大鍋熱水?
    
        卓一航卻絲毫不以為意,催那兩人快說。
    
        那兩人道:「我們是風砂堡的堡丁。」
    
        卓一航道:「嗯,我剛剛收到你們堡主的請帖。」
    
        那兩人道:「這個我們已經知道。」
    
        何萼華迫不及待,搶著問道:「你們的堡主姓什名誰?他為什麼要約我的大哥比武?」
    
        面前的那人答道:「我們的堡主叫成章五,他本來是從關內來的。」
    
        卓一航道:「沒聽過這個名宇。」
    
        那人笑道:「他來了幾十年了。卓相公的師叔也許知道。他以前也在淮南開設香堂,販
    運私鹽,後來被官軍迫得緊要,無處立足,帶了些兄弟逃到塞外來,也快三十年了,當年的
    兄弟剩下的也有限了。他才在塞外定居。我們的父親就是跟他逃來的。撤馬拉罕沙漠的邊緣
    ,有一片水草富饒之地,牧民怕風砂侵襲,不敢到那邊牧羊。他卻在那裡建起莊堡,主堡用
    鐵建成塔形,不怕風砂,因此就叫做風砂堡,外人也稱為風砂鐵堡。幾十年來,他率領我們
    這一群漢人在那裡墾荒畜牧,日子倒還過得去。」
    
        卓一航道:「那很不錯嘛,好好的日子他不過,為何又要找我生事?」
    
        那人道:「可是他烈士暮年,壯心未已。前幾年,中原來了一個白髮魔女,塞外各族英
    雄,不論胡漢,有名的都幾乎受過她的折辱。我們因在沙漠之邊,同時堡主歸隱已久,僥倖
    她沒來過。可是受過她折辱的人,有人知道我們的堡主是個有本領之人,就曾邀過他出山,
    要除掉那個魔女,我們的堡主一直也沒有答應。」
    
        何萼華叫道:「又是白髮魔女!我告訴你們,白髮魔女是我們武當派的仇人,你們的堡
    主為何反而找到我們武當派的頭上?」
    
        那人笑道:「我們堡主已經知道,白髮魔女又叫做玉羅剎,卓相公就是因她才會到塞外
    來的!」
    
        卓一航面上一紅,道:「你們的堡主是因她而連及我嗎?」
    
        那人道:「也不盡是如此。今年春天,霍元仲來到堡中,勸我們堡主重立香堂,稱雄塞
    外。西藏天龍派的人更願幫我們堡主在塞外稱王。聽說因為天龍派的人曾被卓相公所殺,又
    被哈薩克人驅逐,所以天龍派教主願助喀達爾族的酋長和我們堡主合作,在沙漠草原之上,
    據地封王。同時天龍派的人也曾吃過白髮魔女的虧,因此,天龍上人也願與草原沙漠英雄豪
    傑,聯手抗她。」
    
        卓一航吃了一驚,道:「如此說來,豈不是變成了西藏回疆兩地的好手都來對付我們了
    。」
    
        那人道:「是呀,我們的堡主還怕敵不過自髮魔女,所以到處邀集好手,我們就是他派
    到北疆去請人的。」
    
        卓一航道:「既然如此,你們又為什麼又來告訴於我?」
    
        那人道:「我們日子過得不錯,我們也不願堡主大動干戈,聽說那白髮魔女十分厲害,
    若然兩敗俱傷,如何是好?而且卓相公為人如此之好,明知我們想偷駱駝,也願收容,我們
    又怎忍相公赴險。」
    
        何萼華忍不住問道:「何以你們剛才又不說。」
    
        那人道:「那時我還不知道就是卓相公,後來碰到副堡主和霍元仲,我們說起有這麼一
    個『異人』,霍元仲立刻猜出是卓相公。霍元仲好像很熟悉你們……」
    
        卓一航插口道:「玉羅剎和我都曾與他交過手。」
    
        那人道:「怪不得。白髮魔女又名玉羅剎也是他說的。許多人都不知呢。」
    
        那人續道:「後來他們三人就來找你。他們本來是堡主請來探聽你們行蹤的。」
    
        卓一航道:「慢著,那一個是副堡主?」
    
        那人道:「我們的副堡主是點穴名家……」
    
        卓一航道:「哦,那不用說了,他是使判官筆的。」
    
        何萼華道:「還有一個又是誰?」
    
        那人道:「。聽說是以前稱雄西北的」陰風毒砂掌「金獨異的一個門人。金獨異的門人
    很多,他死了之後,有些門人走到塞外。」
    
        卓一航道:「怪不得我對他的掌法似曾相識。」
    
        何萼華又問道:「那麼白石道人你知道嗎?」
    
        那人搖播頭道:「沒聽說過,不過前幾天,天龍派的喇嘛來了一大批,有人說夾有一個
    道士在內,也許就是你所說的那個白石道人也未可知。」
    
        何萼華跳了起來,道:「你們的堡主沒發請帖給我。我也要去了。喂,今日是什麼日子
    ?在大漠之中,祇見日起日落,時節日子都忘記了。」
    
        那人道:「今日是七月初四,七夕之期,便是我們堡主重立香堂的日子。」
    
        何萼華道:「這裡離風砂堡還有多遠?」
    
        那人想了一想,忽笑道:「如果你們是賀客,可以剛好在七夕之期趕到。」
    
        卓一航笑道:「我們就是要去道賀。」
    
        那人急道:「卓相公還是不去的好。我還想請卓相公勸那白髮魔女也不要去。兩虎相鬥
    ,必有一傷。傷了卓相公固然不好,傷了我們的堡主也不好。」
    
        卓一航道:「我知道了。我們自有主意。你們的堡主既然要你們去請人,你們就快走吧
    。」
    
        那兩人告辭之後,何萼華忽然拍掌說道:「真是意想不到!」
    
        卓一航愕然問道:「什麼意想不到?」
    
        何萼華道:「看這兩人面生橫肉,卻也知恩善報。嗯,大哥這沙漠之地,如何找得十大
    鍋水。」
    
        卓一航知她記掛自己所受的毒砂掌傷,笑道:「這個容易,你聽我說……」
    
        忽然蹙了雙眉,說不下去。
    
        原來卓一航適才自忖,以自己現在的內功造詣,大可不必利用水氣之力,祇憑『玄功內
    運』,也可將體內的毒自已迫發出來。
    
        可是再仔細一想:在玄功內運之時,自己一動也不能動,這時需要有人給自己推揉穴道
    ,若是男人,那還罷了,偏偏何萼華卻是女子:若何萼華功力極深,那麼隔衣認穴推揉,那
    也還可以,偏偏她功力尚淺,必須脫了上衣,讓她親接肌膚。
    
        何萼華不知所以,見他雙眉緊蹙,不覺慌了,說道:「大哥,你為我受了這傷,。我卻
    無法相救,如何是好了大哥,我祇靠你去找爹爹,大後天使是七夕,你的傷,這,這怎麼辦
    ?」
    
        卓一航心道:事急從權,不能顧慮這麼多了。
    
        何萼華淚盈雙睫,上前拉卓一航,卓一航道:「毒砂掌算不了什麼,只是要你幫忙。」
    
        何萼華道:「怎樣幫忙?」
    
        卓一航將方法說了,並教她怎樣推揉穴道。
    
        何萼華破涕為笑,格格笑道:「你這個人真怪,既然如此容易,何不早說?快盤膝坐下
    。」
    
        卓一航解了上衣,調好呼吸,眼觀鼻,鼻觀心,有如老僧人定。
    
        何萼華替他推揉穴道,助他發散,過了一會兒只見卓一航滿身熱氣騰騰,睜眼說道:「
    行了,只是熱得難受。」
    
        何萼華拉開帳篷一角,讓冷風吹進,道:「歇會兒你再穿上衣服。」
    
        這時卓一航運功已畢,熱得直喘氣。
    
        何綠華心想:不如逗他說話,讓他分心,那就沒有這樣熱了。
    
        於是問道:「你和玉羅剎很要好嗎?」
    
        卓一航『唔』了一聲,似答非答。
    
        何綠華故意逗他道:「我不信,你們怎會好得起來?」
    
        卓一航微微一笑,心道:男女之情,奇妙無比,你還是個黃毛小丫頭,如何懂得?
    
        何萼華續道:「玉羅剎喜歡打架,是嗎?」
    
        卓一航點了點頭,道:「若不是她歡喜找人比試,也不致惹出這麼多麻煩了。」
    
        何萼華又道:「你不歡喜打架,是嗎?」
    
        卓一航又點了點頭。
    
        何萼華格格笑道:「可不是嗎?你們兩人性子根本不同。她是有名的『魔女』,你卻像
    個文雅的書生。怪不得她和你鬧翻,本就合不起來嘛!」
    
        卓一航怔了一怔,這話也說得有幾分道理。
    
        又怕她口沒遮攔,被玉羅剎暗中聽見,心中一煩,熱氣更冒。
    
        急道:「不要再提玉羅剎了,好嗎?」
    
        何萼華微微一笑,道:「那麼我拉胡琴唱給你聽,我爹爹心煩的時候,也是喜歡聽我唱
    歌的。」
    
        卓一航心道:只要你不胡言亂語,唱什麼都好。
    
        便點了點頭。
    
        何萼華拿出哈薩克人送她的那把胡琴纏問卓一航喜聽什麼?
    
        卓一航道:「你就唱一支歡快的江南小調吧。」
    
        何萼華理好琴弦,邊拉邊唱道:莫不是雪窗螢火無閒暇,莫不是賣風流宿柳眠花?
    
        莫不是訂幽期:錯記了茶蘼架?
    
        莫不是輕舟駿馬,遠去天涯?
    
        莫不是招搖詩酒,醉倒誰家?
    
        莫不是笑談間惱著他?
    
        莫不是怕暖嗔寒,病症兒加?
    
        萬種千條好教我疑心兒放不下!
    
        這調子本是江南一帶的歌妓從『西廂記』的曲調變化出來的,描寫張生遠去之後,久久
    不歸,鶯鶯惦記之情。
    
        只因文詞活潑風雅,故此流傳民間,大家閨秀也歡喜唱。
    
        何萼華見他說歡喜歡快的調子,便隨口唱了出來。
    
        卓一航妙解音律,不覺輕輕叫了聲:「練姐姐。」
    
        何萼華不禁噗嗤一笑,道:「你說不提玉羅剎,你自己又提了?喂,聽說玉羅剎美苦天
    仙,可是真的?」
    
        卓一航心道:「男女之情,豈是祇因容貌相悅而起?」
    
        便道:「她現在白髮滿頭,容顏非昔,要說美嗎?她可還比不上你,可是……」
    
        正想解說為什麼縱使玉羅剎又老又醜,自已也還喜歡她的道理。
    
        忽聽得一聲長笑,脆若銀鈴,帳篷上嗤的一響,玉羅剎割開一個裂口,跳了下來。
    
        卓一航這一驚非同小可,『練姐姐』三字想叫卻未叫得出來,只見她銀絲覆額,容光仍
    似少女,柳眉一豎,眼如利剪,橫掃了何萼華一眼,卻仍是笑吟吟的道:「好俊的人兒,好
    美的琴聲,為什麼不彈下去?」
    
        卓一航急道:「這不關她的事,是我,是我……」
    
        正想說『是因我受了毒砂掌,她替我治。』
    
        那知這麼一說,誤會更增,玉羅剎一聲冷笑道:「是你,你好呀!」
    
        嗖的一聲,拔出佩劍,朝卓一航分心便刺。
    
        原來卓一航漫遊草原的時候,她已到慕士塔格山的駝蜂看過辛龍子守護的仙花,雖知這
    仙花要幾十年後才開,可也感念卓一航意念之誠,因此也到草原追蹤,不料今晚相見,卻剛
    好見到他赤裸上身,聽何萼華拉琴:又聽到他和何萼華談論自已的容貌,這一下愛意反成怒
    氣,恨極氣極,不由得拔劍出鞘。
    
        何萼華驚叫道:「玉羅剎,你這是幹什麼?你殺了他,沒人救我的爹,我可要和你拚。
    」
    
        拔劍闖上。
    
        卓一航邁上一步,挺胸迎接劍尖,苦笑道:「練姐姐,能死在你的劍下,在我是求之不
    得!原來你愛我還是如此之深!」
    
        玉羅剎面色一變,急忙縮手,何萼華劍到後心,被她隨手一撩,飛出帳外。
    
        這剎那間,玉羅剎心頭浪湧,是愛是恨,亦已難明。
    
        卓一航向前一撲,拉地衣角。
    
        玉羅剎淒然笑道:「你是官家子弟,正派掌門,拉我這個草野女子做什麼,你隨她回武
    當山去吧!」
    
        輕輕一跳,卓一航撲了個空,玉羅剎的影子又不見了。
    
        卓一航頹然跌倒,何萼華莫名其妙,道:「咦,玉羅剎怎麼這樣大的脾氣啊!」
    
        她天真無邪,竟是連想也想不到玉羅剎會吃她的醋。
    
        正是:琴聲飛大漠,弦者倍關情。
    
        欲知後事如何?
    
        請看下回分解。
    
        第卅二回漠漠黃沙埋情傷隻影迢迢銀漢傳恨盼雙星三日之後,已是七巧之期。
    
        風沙堡中,群豪集聚,龍蛇混雜。
    
        有天龍上人和他門下弟子:也有天山南北的各路英雄。
    
        堡主成章五揀這日重立香堂,意圖在塞外再幹下一番事業。
    
        典禮過後,已近黃昏,堡外風沙呼嘯,堡中卻和暖如春。
    
        成章五霍元仲興哈薩克名武師隆呼圖及天龍上人閒坐商談,隆呼雅圖道:「成堡主,你
    到了草原這麼多年,我們都已把你當成自己人了。我們並不是仇視漢人,只奈那白髮魔女委
    實欺人,不把我們塞外英豪放在眼內,這口氣不能不吐。」
    
        天龍上人笑道:「諒那白髮魔女也不是三頭六臂,我們四人隨便一個已夠她鬥了,何況
    還有許多好漢與她為仇。想那白石道人也曾誇過海口說塞外沒有高手,結果還不是被我們擒
    回來了。諒那白髮魔女也厲害不到那裡去。」
    
        隆呼雅圖笑道:「成堡主,武當掌門若來赴約,你將他打倒,可真是大大露面之事。」
    
        成章五用意也是想趁重建香堂之日,打倒一個名手,樹立威風。
    
        他之約卓一航比試,其實正是因為卓一航乃武當派掌門,正是挑戰的最理想人選。
    
        並非他和卓一航有什麼仇。
    
        天龍上人道:「可不知他敢不敢來。」
    
        霍元仲道:「他師叔在此,一定會來。卓一航並不難鬥,成堡主定可操勝券。武當派氣
    燄驕人,待會成堡主將卓一航擊倒之後,咱們再把白石道人拉出來,各賞五十皮鞭,將他們
    趕出回疆,好叫關內英雄也同聲一笑。」
    
        成章五道:「霍兄之言,甚合我心。卓一航不比白髮魔女,可以饒他一命。」
    
        ,天龍上人道:「卓一航和我們可有點過節,成堡主在趕走他之前,我可還要和他談論
    。」
    
        黃昏日落,成章五在堡內擺下筵席,大宴群豪,四邊牆壁,都插有粗如人臂的大牛油燭
    ,把場子照得通明。
    
        眾人紛紛向成章五道賀,談論卓一航敢不敢來。
    
        酒過三巡,外面把門的堡丁進來,獻上一張犀牛皮帖子,上面寫著:武當派門下弟子卓
    一航答拜。
    
        犀牛皮極厚,普通的刀子也割不開,那幾個大字卻不是用筆寫的,而是用指頭劃出來的
    。
    
        成章五兒了,哼了一聲,立刻叫人開門迎接。
    
        且說卓一航雖因情海翻波,傷心之極:可是為了要救師叔,仍然依期而來,投下帖子之
    後,便和何萼華大步邁進。
    
        只見場子堆滿了人,有一群喇嘛個個怒目相向;還有霍元仲和神家兄弟也雜在人群之中
    。
    
        卓一航傲然不懼,何萼華也神色自如緊緊跟隨。
    
        成章五越眾而出,道:「風沙堡主成章五敬候,卓先生果是信人。這位小姑娘是誰?」
    
        卓一航道:「她是我白石師叔的女兒。」
    
        伸手一拉,各運內力,相持不下。
    
        成章五哈哈一笑,道:「請先飲三杯!」
    
        卓一航放開了手,道:「多謝堡主盛情,美酒慢領,請先把我的師叔放出來!」
    
        成章五哈哈笑道:「這個容易。難得武當掌門到此,我老兒可想先領教幾招。」
    
        卓一航道:「堡主是前輩英雄,既要賜教,卓某豈敢推辭?不過……」
    
        橫眼一掃全場,道:「咱們還是先講好的好,我可祇和堡主打交道,這麼多的英雄好漢
    ,請恕我招呼不週了!」
    
        意思是要照武林規矩,以一敵一,定個嬴輸。
    
        成章五又哈哈笑道:「承掌門賞面,瞧得起我,老朽實是惶愧,這個拜帖……」
    
        說到此處,拿起那張犀牛皮,卓一航道:「荒漠旅途無紙筆,祇好獵了一頭犀牛,剝它
    的皮,權充拜帖,叫堡主見笑了。」
    
        成章五搖搖手道:「不是這個意思。想武當派威震中原,老朽如何敢收掌門的拜帖?」
    
        隨手一抓,將那張犀牛皮抓得四分五裂,放在掌心一搓,再放開手時,那張犀牛皮竟像
    捲成了一個紙團,給成章五拋出很遠。
    
        卓一航悚然一驚,心道:這老兒的鷹爪功也算得是上乘的了,不可輕敵。
    
        成章五顯了這手,正想下場,人群中忽然閃出一個少女,叫道:「爹爹,待女兒先玩一
    場。久聞武當劍法,天下無雙,我想先向這位姐姐請教,開開眼界。」
    
        這少女正是成章五的女兒,名叫成掌珠。
    
        成章五捋鬚一笑,道:「也好。我們招待掌門,也不該冷落了這位姑娘。你就向她好好
    請教吧何萼華一肚子氣,見成掌珠指名索戰,也不推辭。兩人下了場子,一個用刀,一個使
    劍,寒喧幾句,便動起手來。兩人都是十七八歲的小姑娘,一個白衣紅裙,一個青色獵裝,
    紅白青三色飛揚,兩個小姑娘像粉蝴蝶般撲來撲去,功夫雖非上乘,神態卻是好看之極?何
    萼華劍走輕靈,穿來繞去;成掌珠卻是刀沉力重,賽過男兒。兩人鬥了五七十招,何萼華不
    敢硬接兵刃,成掌珠卻也斫不到她。兩人各有擅長,倒是難分高下。成章五一面看一面微笑
    ,心喜女兒雖然從未和人正式對打過,卻也不錯。那知成掌珠就吃虧在從無對敵的經驗,五
    七十招一過,被何萼華看出破綻,沉劍一引,待成掌珠一刀磕下,手中劍突然一提一翻,青
    光閃處,一招『樵夫問路』,刷的向對方『華蓋穴』扎去,成掌珠慌忙使個『橫架金樑』,
    橫刀力磕,那知何萼華這招卻是虛招,青光再閃,嬌喝一聲:「撤刀!」
    
        劍鋒刷的指到手腕,成掌珠急忙鬆手退閃,那口刀嗆噹噹丟了下地。
    
        杏臉羞紅,跑回父親身旁。
    
        成章五道:「武當劍法果然妙絕,小女不知自量,見笑方家。還是咱們下場吧。」
    
        卓一航道聲:「好!」
    
        成章五卻端起酒杯,連喝三杯,笑道:「貴客遠來,未盡杯酒,如何使得?乾了此杯再
    下場吧!」
    
        驀然雙手齊揚,一杯酒和一柄叉著牛肉的小叉,一齊向卓一航面門飛來!
    
        卓一航雙指一伸,將那杯酒一勾一旋,旋到口邊,口一開,又把那柄飛又咬著,吃了牛
    肉,吐出飛叉,將酒倒入口中,擲杯笑道:「謝堡主?」
    
        與成章五相對拱手,雙雙奔下場心。
    
        這一戰興剛才小兒女的相搏,大是不同。
    
        只見成章五雙臂箕張,向外一展,摟頭疾抓,卓一航竟不避招,倏然轉身,刷的一劍,
    便刺敵人軟肋。
    
        章五喝聲:「來得好!」
    
        往旁一個滑步,身形一俯,左掌直插咽喉,右手橫肱撞脅,卓一航騰身一跳,刷刷兩劍
    斜削了來,成章五身軀一翻,運退步連環掌法,半攻半守,儼如神肛盤旋,龍蛇疾走,卓一
    航一連數劍,都落了空!
    
        成章五暗暗吃驚,料不到卓一航不過三十多歲樣子,劍法火候都極老到,兩人全神貫注
    ,不敢輕敵。
    
        成章五隻掌翻翻滾滾,忽掃忽拍,忽抓忽戳,掌風激盪,鬚眉俱張,卓一航一劍迴旋,
    疾如鷹隼,劍氣縱橫,變化莫測。
    
        只見掌風到處,沙石飛揚,劍氣沖霄,人影莫辨。
    
        鬥到了一百來招,兀是不分勝負。
    
        成章五功力較高,但卓一航劍勢綿密,卻也攻不進去。
    
        又鬥了一陣,成章五心中焦燥,奮力強攻,激鬥之中,飛身突起,五爪如鉤,抓卓一航
    頂心,卓一航一劍上撩,成章五竟然在半空中身子一屈,一掌盪開卓一航的劍勢,仍然飛抓
    上來,卓一航大吃一驚,急展燕青十八翻的功夫,伏地三滾,才避開了成章五一抓,風沙堡
    眾,哈哈大笑,吃過卓一航之虧的副堡主更縱聲大笑道:「哈,你們看到了沒有?好一個烏
    龜爬地!」
    
        卓一航悶聲不響,挺劍再鬥,過了一陣,成章五又用前法,飛身縱起,揚爪下擒,卓一
    航身子突然斜掠,劍尖一掠,成章五依樣葫蘆,左掌劈下,有爪一拿,那知掌風到處,撲了
    個空,卓一航長劍一拖,反手一削,又狠又疾,就像在夜空中閃過一道電光,成章五大叫一
    聲,頭下腳上,疾衝出三丈開外,接地之際,才一個觔斗翻了過來,纏著手腕護手的皮套已
    被割開,幸好人還未傷。
    
        風沙堡眾人相顧失色,何萼華也縱聲笑道:「哈,你們看到了沒有了好一個老狗翻身?
    」
    
        成章五叫道:「一抓一劍,各不輸虧,再來,再來!」
    
        飛身又撲,劍掌再度交鋒。
    
        卓一航細心防備,鬥了二三十招,卻未見他再施前技。
    
        原來成章五飛身一撲,乃是鷹爪功的精華所聚,厲害非凡。
    
        功力最深的可以在半空中轉折迴旋,屈伸如意,撲下來時,就真如巨鷹撲兔一樣,無可
    迴避,可是成章五尚未修到上上的功夫,祇能在半空中一個迴旋,所以後來卓一航使出達摩
    怪招,立刻還刺了他一劍。
    
        卓一航雖然只識幾招達摩劍式,但用於應付成章五的飛擒突襲,卻是功效非常,成章五
    試過吃虧,不知他的虛實,竟然不敢再用這門絕技。
    
        成章五不用飛擒撲擊的絕技,卓一航也不用達摩劍式,這樣一來,仍變成了武當派的七
    十二手連環劍法鬥他的鷹爪功擒拿掌法,恢復了先前的狀況。
    
        成章五雖然功力較高,可是卓一航卻勝在年輕力壯,久戰不衰,加上成章五使不出絕技
    ,心中已怯,鋒芒漸減,大不如前。
    
        天龍上人皺起眉頭,何萼華看得大為高興。
    
        再鬥了三五十招,卓一航漸搶上風,天龍上人忽然躍下場子,雙掌一分,喝聲:「住手
    !」
    
        卓一航突覺一股猛力推來,急急閃開,冷笑道:「成堡主,這是怎麼個說法?」
    
        天龍上人道:「你們鬥了許多時候,仍是不分上下,就算平手了吧。」
    
        卓一航一想:彼眾我寡,也不好太過掃他面子,便道:「多謝堡主手下留情,卓某幸未
    落敗,我的師叔可以放出來了吧?」
    
        成章五面色尷尬,支吾難答,天龍上人道:「那是你和成堡主的事,我本來不好干預,
    可是我和你也有點小小過節,我敢冒昧請成堡主准允,將兩件事情拚在一起,你我的帳算清
    之後,天龍派從此不向你尋仇,白石道人也放還給你。」
    
        卓一航心念這場惡鬥無可避免,朗聲問道:「如何算法?你們天龍派人多勢眾,若要群
    毆,那麼卓某將頭奉送給你,抵你師弟徒弟的命便罷!」
    
        心念天龍上人也是一派宗祖,自己先用說話將他鎮住,諒他不敢不要面子。
    
        天龍上人果然笑道:「你是武當派掌門,我是天龍派教主,旗鼓相當,何必旁人相助。
    你若勝得了我,白石道人決少不了一根毫毛。可是你苦輸了,也得依我們的規矩。」
    
        卓一航道:「什麼規矩?」
    
        天龍上人道:「我們西域的浮屠弟子,素來有一個規矩,不論是辯論佛法,或比試武功
    ,輸的那方,一是投降勝方,自願做勝方的弟子;若然不願做得勝者的弟子,那便要將頭割
    下,以贖罪衍。」
    
        卓一航怒道:「你我比試便是,何必多言,我若輸了,人頭奉送。」
    
        天龍上人哈哈笑道:「好,一言為定,列位英雄作個見證。斟兩杯酒來!」
    
        天龍派門下弟子捧上兩杯滿滿的酒,卓一航道:「不必多阻時候,喝什麼酒?」
    
        天龍上人道:「我們西域規矩,臨死訣別,必得盡一杯酒,聽說你們關內的規矩,死囚
    待決,獄卒也得敬他三杯。咱們二人決鬥下來,總有一個要死,理應互敬一杯!」
    
        卓一航大怒,端起酒杯,照面劈去,就在同一時刻,天龍上人那一杯酒也照面劈來,卓
    一航想煞他氣焰,心念一動,賣弄了一手上乘功夫,左掌向前一推,運掌力壓著酒杯,縱身
    一躍,將那酒杯取了過來,杯中酒竟然絲毫未滴!
    
        卓一航一口喝盡,以為必然有人喝采,那料滿場鴉雀無聲,卓一航縱目一看,不覺大驚
    失色!
    
        只見天龍上人伸長頸子,向空中吹氣,那酒杯被他吹得向上騰起,落不下來,見卓一航
    望他,這才笑道:「貴客既乾了杯,我也該奉陪了!」
    
        說話之際,空中的酒杯翻跌下來,酒如一條銀線,從空射下,天龍上人張口一吸,吸得
    乾乾淨淨,抹抹嘴道:「葡萄美酒,好香好香!」
    
        滿場采聲雷動。
    
        卓一航吃驚非小:天龍上人竟是遠非他的師弟可比,內功在己之上。
    
        心中暗暗盤算抵敵之法,只聽得天龍上人得意洋洋,微微笑道:「我們都是一派領袖,
    動手動腳,有失尊嚴,不如文比了吧?」
    
        卓一航道…
    
        『怎麼比法?』
    
        天龍上人道:「我坐在台上,由你連擊三掌,我不還手,若能將我擊倒,你便嬴了。」
    
        這個比法,看來是卓一航佔盡便宜,其實卻是天龍上人的老謀深算。
    
        原來天龍上人用杯酒試出他的內功不如自己,心中想道:卓一航劍法超妙,我雖能勝他
    ,恐怕也要百招以外:不如用這個比法,三掌之後,立即勝他,何等光彩!
    
        卓一航也想道:若興他硬拚,看來非他敵手,他既如此托大,我就試他一試,不信他是
    鐵鑄金剛,打他不倒。
    
        當下兩方頌意,天龍上人跳上高台,盤膝坐下,挺起一個大肚皮,宛如彌勒佛像,哈哈
    笑道:「武當派的大掌門,佛爺在此候教了!」
    
        卓一航跳上台上,小臂一揮,劃了一個半弧,呼的一掌,就向他的大肚皮擊去,不料掌
    鋒所及,猶如一團棉絮,而且有一股吸力,竟把自已的手掌緊緊裹住,卓一航大吃一驚,急
    把勁力一鬆,手掌順他吸勢,輕輕一推,斜斜的在肚皮上滑脫出來。
    
        天龍上人見吸不著他的手掌,也微微一驚,卻哈哈笑道:「這是第一掌了,再來,再來
    !」
    
        台下眾人,紛紛拍掌!
    
        卓一航略一思索,邁前一步,橫掌一掃,這一掌不掃他的肚皮,卻劈他的面門,心中想
    道:「任他內功多好,也不會練到面皮上來!」
    
        那知一掌劈去,天龍上人突然眉頭一抬,『蓬』的一聲,硬接了卓一航一掌,卓一航掌
    鋒所及,如觸鋼板,卓一航給震得倒退三步,幾乎跌落台下,天龍上人也被震得屁股移過一
    邊,挪了一個方位。
    
        不過有言在前,要將他擊倒,才算得勝,他祇移了一個方位,仍算他贏。
    
        台下眾人,又是大聲喝采!
    
        天龍上人大笑道:「祇有最後一掌了,你若擊我不倒,不做我的弟子,便要割下首級了
    !」
    
        卓一航料不到他內功外功均是登峰造極,一時間想不出向何處落手,手掌揮在半空中將
    落未落。
    
        天龍上人甚不耐煩,喝道:「你怕死麼?為何不打?」
    
        堡後面忽然一陣喧嘩,成章五喝道:「什麼人胡鬧?快人去看。」
    
        台下眾人,仍是目不轉睛,要瞧卓一航這最後一掌。
    
        就在此際,堡內傳來一聲長笑,裡面一大堆人,跌跌撞撞,湧奔逃出,卓一航大喜叫道
    :「練姐姐!」
    
        隨手一掌,向天龍上人腰脅拍下,天龍上人忽覺脅下一痠,被卓一航輕輕一送,跌落台
    下。
    
        天龍上人莫名其妙,心中懷疑有人暗算,可是卻看不出來,自己是一派宗祖,受人暗算
    而無法防備,說了出來,更是丟臉,只好鼓著一肚子氣,忍著啞虧,騰身跳起。
    
        舉目一望,但見一個白髮女子,從堡內直跑出來,手持長劍,隨意揮洒,被她劍尖觸及
    的頓時倒地狂呼,霎眼已衝到場心,大群堡丁紛紛逃避,不敢近她身邊。
    
        成章五大叫道:「這是白髮魔女!」
    
        和十幾個有名高手,拔出兵刃,向前堵住,忽見後面還有一人,氣呼呼的持劍跑出,大
    聲喝道:「天龍妖僧、霍元仲老賊,吃我一劍!」
    
        這人正是白石道人,何萼華大喜叫道:「爹爹!」
    
        卓一航已跳下台,將她拉著,道:「不要衝上去,玉羅剎來了,我們絕能脫險!」
    
        你道玉羅剎何以會突然而來,原來她在那晚聽了何萼華之言後,見說白石道人被擒,第
    二日便去查探,始知成章五與天龍上人約了一大群人,對付自己,白石道人被擒,不過是個
    陪襯,不由大為生氣,她雖然憎厭白石道人,至此也不能不救。
    
        何況她又探知卓一航在七夕之期,便將赴約,不管她心中有恨,總還不忍卓一航孤身送
    死。
    
        因此,便乘著卓一航在前面和他們相鬥之際,悄悄的溜進堡中去解救白石道人。
    
        玉羅剎輕功卓絕,來去無聲,更兼一眾高手,都在前面看卓一航與成章五及天龍上人比
    試,被她神不如鬼不覺溜人堡中,正苦於不如白石道人囚在何處,忽見牆角每隔不遠,便有
    黃泥所畫的箭頭,玉羅剎甚為奇怪,心道:「不知是那位高手,先我而來?」
    
        依著箭頭,一路找去,果然找到了白石道人的囚房,玉羅剎擊暈看守,將白石道人的鐐
    銬削斷,懶得聽他道謝,便先跑了出來。
    
        正遇著卓一航第三掌將要擊下,玉羅剎乘著混亂之際,偷發了一枚她的獨門暗器『九星
    定形針』。
    
        飛針極小,天龍上人又正在全神貫注,防卓一航的第三掌,因此絲毫沒有發現。
    
        再說白石道人那日在大沙漠風砂之際,被天龍上人與霍元仲合力所擒,囚在堡中多日,
    氣悶非常,又突然被玉羅剎所救,更是難以為情,衝了出去,便立刻奔向天龍上人,要和他
    再決生死。
    
        玉羅剎卻輕輕一笑,鐵掌一揮,冷不防將白石道人揮出一丈開外,令白石道人幾乎跌倒
    。
    
        白石道人料不到玉羅剎救了他卻又令他當場出醜,瞪大了眼,只聽得玉羅剎冷笑道:「
    白石道人,你不是他的對手,乖乖的站過一邊吧!」
    
        白石道人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但一來是她所救,二來大敵當前,卻也不敢回嘴,
    滿腔怒氣,都要忍著!
    
        天龍上人見玉羅剎威勢,也自心寒,但當著眾弟子面前,仍得硬著頭皮罵道:「白髮魔
    女,別人怕你,我不怕你!來,來,來,佛爺和你鬥三百回合!」
    
        玉羅剎盈盈一笑,絲毫不像要和他對敵的樣子,天龍上人怔了一怔,破口罵道:「佛爺
    是百煉金剛,豈你這魔女所能誘惑!」
    
        不料玉羅剎一笑之後,淡淡說道:「你真的不怕我麼了你真的是百煉金剛麼?你試摸摸
    你腰脊骨,自下數上的第七節看!」
    
        天龍上人由不得伸手一摸,只覺又癢又痛,大怒喝道:「你這魔女,原來是你暗算佛爺
    !」
    
        拔出拂塵,便想拚命,玉羅剎又是輕輕一笑,說道:「你中了我的暗器,若然不再動怒
    ,不再用力,回去靜養七七四十九天,以你這點道行,還可以自己運氣將暗器迫出來。你若
    還要動氣,不必我再出手,三日之內,便是你的死期!」
    
        說完之後,驀然反臉一喝:「念你是一派宗主,修練不易,饒你一死,你還不快滾麼?
    」
    
        這一喝刺耳鑽心,天龍上人不由自己的打了一個寒噤,心想:性命交關,寧可信其有,
    不可信其無,回身便退,天龍派的弟子一鬨而散,跟著教主逃出風砂鐵堡。
    
        成章五氣得面色青白,料不到天龍上人如此膿包,只見玉羅剎眼珠滴溜溜一轉,又笑道
    :「風砂堡主,你邀集了這麼多人,為何還不動手?哈,神大元,神一元,你這兩個寶貝也
    在這裡,我和爹爹曾兩次鐃你,今番可放你不過,霍元仲,你也在這裡麼?南高峰上的教訓
    ,你就這樣快忘記了麼?」
    
        神大元大叫道:「這魔女心狠手辣,而今騎虎歎下,大家和她拚吧!」
    
        成章五不知厲害,把手一揮,十幾二十名高手一擁而上,玉羅剎一聲長笑,轉眼之間,
    刷刷刷接連三劍,將三名好手刺翻地上,成章五一抓撲下玉羅剎道:「好,試試你的鷹爪功
    夫!」
    
        左掌往上一勾,成章五虎口流血,劇痛難當,掙脫之後,大怒喝道:「眾兄弟一齊圍上
    ,縱然身死,不能受辱!」
    
        堡內群豪雖然個個心驚,堡主令下,卻都規死如歸,人人爭上。
    
        玉羅剎點丁點頑,心道:看來這堡主還深得人心。
    
        副堡主是點穴名家,判官筆乘空偷襲,玉羅剎直像背後長著眼睛,反手一點,又笑道:
    「也試試你的點穴功夫!」
    
        副堡主大叫一聲,當場跌倒,堡丁急忙將他抬出。
    
        這時堡內群豪已將玉羅剎、白石道人、卓一航。
    
        何萼華四人都包圍起來。
    
        成章五率神大元等七人名一流高手,緊緊纏著玉羅剎,玉羅剎雖然厲害,對方人數太多
    ,一時間卻也衝不出去。
    
        只仗著絕頂輕靈的身法,在兵刃交擊縫中,穿來插去,一有機會,便立刻將武功較弱的
    刺翻地上,霎時問號叫之聲四起,成章五氣紅了眼,緊緊包圍,死戰不放。
    
        白石道人在人叢中追覓霍元仲,卓一航則因何萼華武功最弱,一柄劍龍飛鳳舞,緊緊傍
    在何萼華身邊。
    
        混戰中,玉羅剎數度在卓一航身邊穿過,看也不看他一眼,卓一航連聲叫道:「練姐姐
    ,練姐姐!」
    
        玉羅剎振劍力戰,毫不理睬。
    
        激戰中卓一航不敢分心,不能解釋,只有心中暗自悲哀。
    
        白石道人在人叢中覓著了霍元仲,一肚子氣都發洩在他身上,運劍如風,狠狠追擊。
    
        豈知霍元仲身手也甚不弱,即算以一對一,他雖略遜於白石道人,也可抵擋百數十招,
    何況在眾寡相敵的情況下,白石道人更不易得手,方鬥了五七招,哈薩克的名武師隆呼雅圖
    斜刺衝到,手舉鐵椎,當頭疾劈,隆呼雅圖功夫不在成章五之下,一連三椎,打得白石道人
    手忙腳亂,霍元仲乘勢刷刷兩鞭,連抽白石道人左右腰背,將白石道人衣裳打得碎成小片,
    腰背泛起兩道血痕,霍元仲哈哈笑道:「兩鞭還兩劍,不收你的利息了!」
    
        收鞭闖出人叢,一溜煙般如飛溜走。
    
        從此隱居,再也不理閒事。
    
        白石道人氣炸心肺,狂衝猛刺,傷了兩人,卻又被隆呼雅圖擋著,玉羅剎叫道:「你還
    不快快回來與我們聯手,想找死麼:「白石道人雙瞳噴血,偏不闖回,被隆呼雅圖聯合幾個
    高手一陣猛攻,險象環生,幾遭不測,卓一航何萼華雙劍搶救,卓一航這時的武功已在師叔
    之上,一連幾招達摩劍式,怪異狠疾,傷了幾人,搶到白石道人身邊,玉羅剎看了也暗暗稱
    讚,但亦怕他有失,急忙殺開條路,又和白石道人等聯在一起。這時天龍派的溜走於前,霍
    元仲溜走於後,風砂堡這邊,實力大減。激戰中卓一航又叫了兩聲『練姐姐!』玉羅剎忽道
    :「一航,好好護衛你的師叔,不要讓他再給人傷了。」
    
        卓一航忽聽得她出聲答話,如奉綸音,不暇細想,慌忙答道:「是!我聽姐姐吩咐,不
    能再讓師叔給人傷了?」
    
        白石道人雙眼翻白,幾乎氣死!
    
        何萼華連問他兩聲:「爹,你的傷礙事麼?」
    
        他也如聽而不聞,閉嘴不答。
    
        何萼華見他神色駭人,低低對卓一航道:「爹似是瘋了。咱們緊護著他!」
    
        卓一航點了點頭,一柄劍夭矯如龍,不離白石道人身後。
    
        玉羅剎囑咐了卓一航之後,一聲長笑,腳尖一點,身子突然騰空飛了起來,從成章五等
    人的頭頂飛越過去,在半空中挽了個劍花,向神大元猛刺,神大元嚇得慌了,迴身一避,反
    手一抓,神大元的野狐拳本來也是武林一絕,厲害非凡。
    
        可是玉羅剎自到塞外之後,潛心研習師父所留下的劍譜,劍法已到出神入化之境,神大
    元撲前一抓,被她乘勢一劍,直透後心,神一元要待走時,又被她朝著後心一踢,頓時嘔出
    黑血,仆地身亡!
    
        玉羅剎哈哈笑道:「風砂堡主,神家兄弟比你如何?你尚不如進退,我可要大開殺戒了
    !」
    
        成章五怒道:「我豈是畏死之人!」
    
        竟然迎著玉羅剎劍尖,揮掌猛擊!
    
        玉羅剎肩頭一縮,左手輕輕一帶,成章五腳步不穩,踉踉蹌蹌的衝過一邊,轉眼之間,
    玉羅剎又刺傷了數人,成章正心中大痛,叫道:「你殺傷我一眾兄弟,我與你是除死方休!
    你不必手下留情,殺過來吧,我死也得與眾兄弟同死。」
    
        玉羅剎身形快極,霎忽之間,又傷了幾人,成章五追之不及,想與她拚死,也不可能。
    
        玉羅剎忽然笑道:「風砂堡主,我何曾殺了你的弟兄?」
    
        成章五憤怒之極,望著滿場翻滾呻吟的弟兄,大聲喝道:「你這魔女還說風涼的話兒!
    」
    
        縱身追她,忽聽得一陣木魚聲響,『阿爾陀佛』之聲在耳邊響了起來,成章五縱目一望
    ,只見一個和尚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進來,沉聲唸道:「阿彌陀佛,冤家宜解不宜結,請快停
    了干戈斫伐之聲!」
    
        成章五邀來的天山南北高手,有過半認識這個高僧,不禁同聲呼道:「晦明襌師!這魔
    女殺人如草,請快來相助!」
    
        玉羅剎微微一笑,道:「岳嗚珂,原來是你!」
    
        眾人見玉羅剎和晦明襌師招呼,更是吃驚。
    
        晦明襌師擊了一下木魚,合什說道:「阿彌陀佛,兩邊都停手了吧!」
    
        晦明襌師到天山已有八年,武功既是深不可測,人又謙和平易,天山南北英雄無不服他
    。
    
        見他一說,紛紛跳出圈子,只有成章五還不肯干休,披頭散髮,狠狠追擊,要和玉羅剎
    拚命。
    
        晦明襌師合什喊道:「堡主住手,她並沒有說錯,你手下弟兄,並無一人喪命。傷了的
    我替你救,請瞧在貧僧面上,住手了吧!」
    
        風砂堡主愕然住手,道:「傷得如此之重,還能個個都救活嗎?」
    
        晦明襌師道:「她雖號稱魔女,其實心中卻還存著一點慈悲。她的劍尖刺的都是關節;
    雖然不能起立,卻非致命之處。我有上好天山雪蓮配製成的碧靈丹,開水內服外敷,痛楚立
    失,不須一個時辰,便可行動如常。」
    
        晦明襌師取出了數十顆碧靈丹,交與未傷之人,叫他們一同救治傷者,片刻之後,果然
    一個個都站了起來。
    
        玉羅剎笑道:「鳴珂,這次又是我遭人罵,你充好人了。你別得意,將來我還要與你比
    劍!」
    
        成章五忽然向玉羅剎兜頭一揖,長嘆一聲道:「今日我方知天外有天,這香堂我決把它
    散了,從此不再爭強!我還要謝你手下留情!」
    
        晦明襌師笑道:「瞧,這不是有人向你道好了?」
    
        回頭向卓一航笑道:「這裡事情已了,貧僧也該走了!你們這對歡喜冤家,也該和好了
    吧?」
    
        話剛說完,忽見玉羅剎面色大變,厲聲喝道:「卓一航,你這武當派的得意弟子,還不
    隨你師叔回山去麼?」
    
        卓一航駭道:「姐姐,妳聽我說……」
    
        礙於白石道人父女在旁,不好解釋那晚之事,吶吶說道:「姐姐,不管你對我如何,我
    已是決心終老邊荒,追隨你了!」
    
        玉羅剎冷冷一笑,忽見白石道人雙頰火紅,突然朝她一揖!
    
        玉羅剎一閃閃開,冷笑道:「我乃邪派魔女,怎敢受武當五老之拜!」
    
        白石道人啞聲叫道:「這一拜是謝你相救之恩,但我也不白領你的情。我們本來要一航
    回山掌門,現在我一肩擔起,將他讓與你了。一航,從此你與武當派兩無干係,終生服侍你
    的練姐姐吧!」
    
        卓一航囁嚅說道:「師叔,這是什麼話?」
    
        白石道人攜了女兒如飛奔跑,玉羅剎連連冷笑,何萼華卻回頭道:「玉羅剎,你可得好
    好待我大哥,不要逞強欺負他!」
    
        玉羅剎微微一愕,欲待問時,何萼華已隨白石道人奔出。
    
        卓一航呆若木雞,他受紫陽道長栽培撫育,雖然十多年來,因與玉羅剎相戀之事,為同
    門所不諒,可是一心都還想報答本門,豈料白石師叔卻要把他逐出門牆,這怎能不令他心痛
    。
    
        他卻沒有想到,他的掌門,祇有由同門公決,才能免掉。
    
        白石道人根本沒有權力將他逐出門牆。
    
        玉羅剎又是一聲冷笑,卓一航如夢初醒,奔上去道:「練姐姐,你可明白了麼?那晚之
    事,實在是個大大的誤會!」
    
        玉羅剎心灰已極,想起十多年來的波折,如今頭髮也白了,縱許再成鴛侶也沒有什麼意
    思。
    
        玉羅剎的想法就異乎尋常女子,在她想和卓一航談論婚嫁之時,便一心排除萬難,不顧
    一切。
    
        到如今幾度傷心之後,她覺得婚嫁已是沒有意思,也就不願再聽卓一航解釋,寧願留一
    點未了之情,彼此相憶了!
    
        卓一航話未說完,只見玉羅剎已飄然而去,卓一航狂呼追趕,那裡追趕得上?
    
        但見天上是耿耿銀河,地下是黃沙漠漠,玉羅剎的影子又不見了!
    
        卓一航失聲痛哭,良久良久,忽覺有人輕輕撫自己肩背,輕輕說道:「情孽,情孽!」
    
        晦明襌師一直就跟在他的身後,讓他哭得夠了,這才出聲慰解。
    
        卓一航默然不語,和晦明襌師在沙漠走了一程,這才說道:「練姐姐此去,以後相見更
    難了!」
    
        抬頭望天,天上雙星閃耀,猛然記起,今夜正是七夕佳期,又不禁悵然嘆道:「天上鵲
    橋聚會,人間勞燕分飛,老天爺也未免太作弄我了!」
    
        晦明襌師也抬起了頭,看牛郎織女星冉冉掠過天空,忽然間道:「你飽讀詩詞,可記得
    秦少游詠七夕的『鵲橋仙』一詞麼?」
    
        卓一航情懷悵觸,低聲吟道: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晦明襌師道:「可不是麼?若她還對你有情,又何必朝暮相處。人間百年,天上一瞬,
    你若作如是觀,則兩情相諒之日,也並非地久天長!」
    
        兩人踏著星光,穿過沙漠,牛郎織女星升起了又落下了!
    
        經過風砂鐵堡一戰,白髮魔女威名遠播,天山南北,無人敢再惹她,但大漠草原,卻也
    再難見她的影子,她已隱居天山南高峰,最初幾年還一年一度到唐努處作客十天八天,傳飛
    紅巾武藝,以後就難得下山了。
    
        卓一航送晦明襌師回到天山北高峰後,便回到慕十塔格山駝峰之上,辛龍子出來迎接,
    告訴他道:「數月之前,有一個白髮滿頭的女子,攀上駝峰探望。」
    
        辛龍子道:「我怕她毀壞仙花,上前喝問。她輕輕把我推開,對仙花看了好久,嘆息幾
    聲,面上忽又現出微笑,終於走了。這女人好奇怪,師父,她可是你的朋友麼?」
    
        卓一航悵然太息,過了好久,忽叫辛龍子上前問道:「你依實告訴我,你可知道這兩朵
    仙花什麼時候才開嗎?」
    
        辛龍子道:「我問過爹爹,聽爹爹說也許要五六十年!」
    
        卓一航道:「好,將來我死了之後,你也要守著這兩朵仙花。」
    
        辛龍子滿腹疑團,見師父目中蘊淚,神色奇異,不敢發問。
    
        是夜,又是淡月疏星之夜,卓一航獨上駝峰,淒然南望,避遙見南高峰高出雲表,在那
    變幻的雲海之中,似乎有一個人也在向他遙望。
    
        卓一航嘆了口氣,十數年來情事,一一在他心頭掠過:黃龍洞的初會,明月峽的夜話,
    武當山上的糾紛,大沙漠上的離別,歷歷如在目前,有懺悔,有情傷,有蜜意柔情,有驚心
    謠諑,最傷心的是往者已矣,來者又未必可追,所能做的,也只有夜夜在此相望罷了。
    
        卓一航想得如醉似癡,看著頭頂上空的星星,想起飛紅巾所轉達的玉羅剎的話,只覺玉
    羅剎就像頭頂上的星星,離自己像是很近又像很遠,心湖浪湧,悲從中來,不可斷絕,不覺
    用劍在石壁上刻下了一首律詩,詩道:別後音書兩不聞,預知諧諑必紛紜,只緣海內存知己
    ,始信天涯若比鄰:歷劫了無生死念,經霜方顯傲寒心!
    
        冬風盡折花千樹,尚有幽香放上林。
    
        刻了之後,放聲吟誦,餘音裊裊,散在山巔水涯,天上的北極星又升起了!
    
        附錄:本書涉及的重要歷史事實和人物遼餉錦衣衛梃擊案魏忠賢東廠西廠東林黨顧憲成
    熊廷弼紅丸案楊漣努爾哈赤左光斗袁崇煥阮大鍼崔呈秀孫承忠高攀龍洪承疇遼餉──明朝未
    年遼東駐軍的餉項;又指為籌措這種軍餉而加派的田賦銀。
    
        這裡正是指加派的田賦銀。
    
        萬曆四十六年『一六一八年』遼東軍餉驟增三百萬兩,宮內雖有積儲,但不肯撥發,於
    是援禦倭例,每畝加派三厘五毫,共增賦銀二百多萬兩。
    
        以後不斷加增,到崇楨末年,遼餉已增至九百萬兩。
    
        錦衣衛──明朝的官署名,即錦衣親軍都指揮使司。
    
        明洪武十五年『一三八二年』設置。
    
        原為護衛皇宮的親軍,掌管皇帝出入儀仗。
    
        太祖加強專制統治,特令兼管刑獄,賦予巡察緝捕的權力。
    
        最高長官為指揮使,常由功臣,外戚充任。
    
        錦衣衛所屬之鎮撫司分南北兩部,北鎮撫司專理詔獄,直接取旨行事,用刑尤為慘酷。
    
        明中葉後錦衣衛與另一特務組織東、西廠並列,活動加強,史稱『廠衛』。
    
        梃擊案──萬曆四十三年『一六一五年』,張差手執木棍,闖進太子『光宗』住的慈慶
    宮,打傷守門太監。
    
        被執後供稱得鄭貴妃手下太監龐保、劉成引進。
    
        時人懷疑鄭貴妃欲謀殺太子。
    
        神宗與太子不欲追究,以瘋癲奸徒之罪,殺張差於市,並斃龐、劉於內廷了案。
    
        史稱挺擊案,與『紅丸』。
    
        『移宮』二案並稱晚明三大案。
    
        魏忠賢──『一五六八──一六二七年』明宧官,河間肅寧『今屬河北』人,萬曆時入
    宮。
    
        泰昌元年『一六二0年』,熹宗即位,任司禮監秉筆太監,後又兼掌東廠,勾結熹宗乳母
    客氏,專斷國政。
    
        天散五年!
    
        六二五年「興大獄,殺東林黨人楊漣等。自稱九千歲,下有五虎、五彪,十狗等名目,
    從內閣六部至四方督撫,都有私黨。崇楨即位後,黜職,安置鳳陽,旋命逮治,在途中畏罪
    自殺。東廠──明成祖為鎮壓人民和官員中的反對派,於永樂十八年『一四二0年』在京師東
    安門北設立特務官署,用宧官提督,常以司禮監秉筆太監之第二。第三人充任,屬官有掌刑
    千戶、理刑百戶各一員,由錦衣衛千戶,百戶充當,稱貼刑官;棣役、緝事等官校亦由錦衣
    衛撥給,從事特務活動,諸事可直接報告皇帝,權力在錦衣衛之上。西廠──明憲宗時為加
    強特務統治,於成化十三年『一四七七年』在東廠以外增設西廠,用太監汪直提督。其人員
    權力超過東廠,活動範圍自京師遍及各地,後因遭到反對,被迫撤銷。武宗時宦官劉瑾專權
    ,又一度恢復,劉瑾服法後廢。東林黨──晚明以江南士大夫為主的政治集團。神宗後期,
    政治日益腐敗,社會矛盾激化。萬曆二十二年『一五九四年』無錫人顧憲成革職還鄉,與高
    攀龍、錢一本等在東林書院講學,議論朝政,得到部分士大夫的支持,史稱『東林黨』。他
    們反對礦鹽,稅鹽的掠奪,主張開放言路,實行改良,遭到在朝權貴的嫉視。熹宗時宦官魏
    忠賢專政,黨人楊漣、左光斗等因彈劾魏忠賢遭捕,與黃尊素、周順昌等同遭殺害。魏忠賢
    使人編『王朝典要』,借梃擊、紅丸,移宮三案為題,打擊東林黨,更嗾使其黨羽造作『東
    林點將錄』等文件,想把黨人一網打盡。天啟七年『一六二七年』思宗『崇楨帝』即位後,
    逮治魏忠賢,對大批閹黨定為逆案,分別治罪,東林黨人所受迫害才告終止。顧憲成『一五
    五0──一六一二年』明江蘇無錫人,字叔時,世稱東林先生,亦稱涇陽先生,萬曆進士,官
    至吏部文選司郎中。萬曆二十二年『一五九四年』革職還鄉,與弟允成和高攀龍等在東林書
    院講學,議論朝政,頗得士大夫支持,漸成集團,史稱東林黨。著有『小心齋札記』、『涇
    皋藏稿』、『顧端文遺書』。熊廷弼『一五六九──一六二五年』──明湖廣江夏『今湖北
    武昌』人,字飛百,萬曆進士。萬曆四十七年『一六一九牛』任遼東經略。當時後金『清』
    崛起,他召集流亡,整肅軍令,訓練部隊,加強防務。在職年餘,後金軍不敢進攻。熹宗即
    位,魏忠賢專權,他受排擠去職。天啟元年『一六二一年』遼陽。瀋陽失守,再任經略,而
    實權落人廣寧『今遼寧北鎖』巡撫王化貞手中,化貞大言輕敵,不受調度,次年大敗潰退,
    他同退入關,後被魏忠賢冤殺。有『遼中書牘』、『熊襄愍公集』。紅丸案──泰昌元年『
    一六二0年』光宗即位後生重病,司禮監秉筆兼掌御藥房太監崔文昇下瀉藥,病益劇。鴻臚寺
    丞李可灼進紅丸,自稱仙方。光宗服後即崩。當時有人疑神宗的鄭貴妃指使下毒,引起許多
    爭論,結果崔文昇發遣南京,李可灼遣戍。魏忠賢專政時翻案,免李可灼戍,擢崔文昇總督
    漕運。楊漣『兵部給事中』『一五七二──一六二五年』明湖廣應山『今屬湖北』人,字文
    孺,號大洪。萬曆進士。官至左副都御史。天啟四年『一六二四年』上疏彈劾魏忠賢二十四
    大罪。次年為魏忠賢誣陷,死於獄中。有『楊大洪集』。努爾哈赤『一五五九──一六二六
    年』即清太祖,姓愛新覺羅,滿族。先世受明冊封,為建州左衛『在今遼寧省新賓縣境』都
    指揮使,十六世紀後期,由於女真社會的發展,出現統一的趨勢。一五八三──一五八八年
    首先統一建州各部,受明封為都督僉事,龍虎將軍等官,更加強了與關內的經濟關係。以後
    又合併松花江流域的海西各部和長白山東北的東海諸部。在統一過程中創建八旗制度和滿文
    。萬曆四十四年『一六一六年』建立後金,稱金國汗,割據遼東,建元天命。天命十年『一
    六二五年』遷都瀋陽,次年進攻寧遠『今遼寧興城』,為袁崇煥擊敗,受傷,不久即去世。
    他統一女真各部,在滿族初期發展中起了重要作用,故清朝建立後追尊為太沮。左光斗『一
    五七五──一六二五年』明安慶桐城『今屬安徽』人,字遺直。萬曆中與楊漣同舉進士。任
    御史時辦理屯田,在北方興水利,提倡種稻。天啟四年『一六二四年』任左僉都御史。楊漣
    劾魏忠賢,他參與其事。又親劾魏忠賢三十二斬罪。次年,與楊漣同遭誣陷,死於獄中。袁
    崇煥『一五八四──一六三0年』明軍事家。字元素,廣東東莞人。萬曆進士。天啟二年『一
    六二二年』單騎出關,考察形勢,還親自請守遼。他築寧遠『今遼寧興城』等城,屢次擊退
    後金『清』軍的進攻。六年獲寧遠大捷,努爾哈赤受傷死。授遼東巡撫。次年獲寧錦大捷,
    皇太極又大敗而去,崇楨授以兵部尚書,督師薊遼。崇楨二年『一六二九牛』後金軍繞道古
    北口入長城,進圍北京,他星夜馳援,崇楨中反間計,殺之。阮大鍼『約一五八七──約一
    六四六年』明未懷寧『今屬安徽』人,號圓海。天啟時依附魏忠賢,崇楨時廢黜,匿居南京
    。弘光時,馬士英執政,任兵部尚書,與東林,復社為敵。後降清,從攻仙霞嶺而死,著有
    『燕子箋』等傳奇。崔呈秀『?──一六二七年』明薊洲人,萬曆進士。天啟初求附東林,
    被拒,四年『一六二四年』以貪污革職議罪,乃見魏忠賢,求為養子,相與密謀陷害東林黨
    人。從此為閹黨魁首,官至兵部尚書兼左都御史。崇楨即位,令革職逮治,乃自縊而死。孫
    承忠『一五六三──一六三八年』明保定高陽『今屬河北』人,宇雅繩,萬曆進!天啟二年
    『一六二二年』任兵部尚書經略薊遼,在宧四年,練兵屯田,修城堡數十,後為魏忠賢排擠
    去職。崇楨二年『一六二九年』,守通州,後移鎮鎖山海關,收復永平,遵化等地,四年罷
    職歸里,十一年清兵攻高陽,闔家抗戰,城破自殺。高攀龍『一五六二──一六二六年』─
    ─明無錫『今屬江蘇』人,字雲從,萬曆進士,熹宗時官左都御史,因反對魏忠賢,革職,
    乃與顧憲成在無錫東林書院講學,時稱『高顧』,為東林黨首領之一,後魏黨走狗崔呈秀往
    捕,投水而死。著有『高子遺書』。洪承疇『一五九三──一六六五年』楣建南安人,號亨
    九,萬曆進士,崇楨時任兵部尚書總督河南,山西,陝、川,湖軍務等職,鎮壓農民軍,後
    調任薊遼總督,抗擊清兵。崇楨十四年『一六四一年』率八總兵十三萬人與清軍會戰於松山
    『今遼寧錦州南』,大敗,被俘降清。順治元年『一六四四年』從清軍人關,次年至南京,
    總督軍務,鎖壓抗清義軍。後受命經略湖廣等地,至十六年攻佔雲南後始回北京,十八年退
    職。『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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