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荒山隱士迎佳客 美酒甜言惑少年

                陶潛詩喜說荊軻,想見停云發浩歌。

                  吟到恩仇心事涌,江湖俠骨恐無多。

                                             ──龔定盒己未雜詩

    空山寂寂,鳥鳴嚶嚶,猿響寒嚴樹,鳥鳴山更幽。在猿啼鳥語之中,卻忽有空谷足音,

踏破了荒山的寂靜。

    這是一個披著滿身風沙的少年,他是武當派掌門人雷震子的關門徒弟秦元浩。此時正從

險窄崎嶇的徂徠山道上經過。

    徂徠山是在山東西北部的一座名隊在泰安縣之南,与泰安之北的泰山遙遙相對。山雖然

不算很高,但因無甚出產,野獸也不多,山上卻是少有人家。秦元浩踏進徂徠山之后,一直

就是踽踽獨行,沒有碰見過一個路人。

    雖然是踽踽獨行,寂寞無伴,但秦元浩的心中卻是熱烘烘的。他听著山中的鳥語,似乎

是在一唱一和,心里想道:“古詩說‘嚶其鳴矣,求其友聲。’鳥鳴嚶嚶,自古以來,就當

作是求友之聲,我這次到東平縣去,正是廣交天下英豪的好机會。”

    在空山寂寂之中,秦元浩已經在憧憬五天之后的熱鬧常烘了。

    “今天是八月初十,出了徂徠山,兩天之內,我可以赶到江家。八月十五才是正日,我

早來三天,不知江家可有賓客到了?若是我第一個先到,可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江大俠极為

好客,他一定不會怪我早到的。”

    原未八月十五這天是天下聞名的江大俠江海天的女儿出閣的日子,她的女儿江曉芙許配

給他的掌門弟子宇文雄,定下了在今年的中秋佳節完婚。江海天結交滿天下,各大門派知道

了這個消息,少不免部要派人來江家賀喜。秦元浩就是代表武當派前往江家道賀的。

    本來武當派人才濟濟,而以江海天的身份,他的女儿出閣,武當派應當派一個輩份更高

的去參加婚禮才能表示隆重。但因秦元浩雖然只是雷震子的關門弟子,但他天生异稟,武功

之高,卻在一眾同門之上,雷震子最喜愛他,有意栽培于他,故而在他學成出師之后,第一

次“出道”,就叫他作為自己代表,到江家去作賀客。

    雷震子知道江海天最喜歡年少的英雄,他把本門最得意的弟子遣江家,江海天一定會青

眼有加,感到高興,而決不會嫌他失禮的。但因秦元浩是第一次出道,江家的人不認識他,

所以雷震子特別寫了一封親筆的介紹信,連同江家送來的請帖,叫他一起帶去。

    此際秦元浩就正在做著廣交天下英豪的美夢。

    秦元浩正自想得得意,一陣風吹來,忽聞得沁人脾腑的桂花香味。秦元浩抬頭一望,只

見山坡上有家人家,房屋倚山修建,綠瓦紅牆,頗有气派。一看就知決非獵戶,而是有點錢

的人家。這家人家的花園里种有許多桂樹,丹桂飄香,隨風送入秦元浩的鼻子。

    此時已是日影西斜的傍晚時分,晚霞如血,在晚霞映襯之下,山坡上的野花更顯得紅酣

紫醉,盡態极妍,加上了丹桂飄香,疏林里紅牆隱現。這樣优美的環境,實是令人不忍速

去。秦元浩心里想道:“天色近晚,出了徂徠山未必找得宿頭,不如就在這家人家求宿。”

但隨即想道:“卻不知道是什么人家,師父吩咐,江湖上須得步步小心,處處謹慎,荒山幽

谷之中,有這樣一家人家,顯見是不大尋常,豈能隨便投宿?我在深山野岭里露宿也是慣了

的,找不到宿頭,又有何妨?”

    可是秦元浩因為連日奔波,此際正自感到疲倦。他深深吸了口气,花香如酒,令他覺得

好不舒服。秦元浩伸了一個懶腰,坐了下來,心道:“我且歇歇一會再走。反正也不忙著赶

路。”

    忽听得那家人家的花園里有個少年的聲音說道:“大漠孤煙直。”隨即有個少女的聲音

說道:“長河落日圓。”秦元浩在雷震子門下,乃是日間學武,晚上學文,唐詩宋詞都曾讀

過一些。听得園中的男女每人念一句詩,不覺有點奇怪,心道:‘他們不在書房里讀,卻在

花園里念詩,又不是整首的念,這卻為何?”

    那家人家在山坡下面,秦元浩則是在山坡上面坐著的,花園雖有圍牆,卻擋不住他的視

線。他無意偷看人家,但因好奇心起,不知不覺的就把視線投了去去。剛才那對少年男女是

在花樹坎中,如今則出到園中的一片平坦的草地上。只見他們每人手里提著一把長劍。

    那少年道。”你的‘大漠孤煙直’使得對了,不過勁道尚賺不足;‘長河落日圓’卻使

得不對,還要再練。你看我的。”說罷,將長劍一抖,划了一道圓圈。但見劍影如環,少年

的整個身子都似在光環之中。

    那少女跟著將劍反复的划著圓圈,可是圈儿總划不圓。少女賭气道:“這么難練,我不

學了。”少年笑道:“這一招我曾整整學了一個月,才能運用純熱了,你才學了三大,就灰

心了?”

    少女道:“好,這招明天再練,你再把那招‘大漠孤煙直’比划給我看看,我想知道為

什么我的勁道總是使得不足。”

    少年一劍刺出,其直如矢,只見樹上的桂花,紛紛飄下。

    秦元浩雖然不在園中,但看見桂花紛落,也好似感覺得到他那虎虎的劍風。秦元浩不覺

吃了一惊,心里想道:“這少年使的确是上乘劍法,功力也很不凡,如不知是哪一派的?”

這時,秦元浩才知道他們是在練習劍術,所念的唐詩乃是招數的名稱。

    少年說道:“出劍之時,小臂微彎,气沉丹田,蓄勁待發,出招之際,力求其直。這樣

勁道就自然足了。”少女練了几次,出劍之時,果然也有桂花落下。少年笑道:“好,你的

天資比我高,這一招行了。”

    少女道:“我和你對拆練過的十二招。喏,星垂平野闊。”一劍刺出,劍鋒顫抖,劍光

錨開。秦元浩雖然不懂得他們這一套劍法的奧妙,也知道少女使的這招,已經符合了詩的意

境。果然听得少年贊了一個“好”字,說道:“小心接招,我還你一招‘月涌大江流’。”

聲出招發,登時只見一片寒光,突現涌現,劍勢綿綿不斷,當真有如一輪皓月,涌出江心,

而浪花四起,將江心的月影,蕩得破了又圓,圓了又破的模樣。

    這兩人對拆了一十二招,每一招都符合一句唐詩的意境,看得秦元浩目眩神迷,心中想

道:“怪不得師父說江湖上藏龍臥虎,處處都有能人。這個少年的劍法不知是那一派的,但

已不在我派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之下。”想至此處,不覺油然起了結交之心。

    心念未已,那少年念道:“風急翻霜冷”,寒光一抹,劍影翻騰,出手快极。那少女回

了一招“云開見月惊”,這一招橫劍前推,本來是解拆少年那一招的,但因這少女時候拿捏

得不夠准确,慢了些儿,勁力不足,只听得“鐺”的一聲,雙劍相交,少女的青鋼劍脫手墜

地。

    秦元浩見這少年的劍術使得如此精妙,几乎禁不住喝起彩來,幸虧惊覺得早,話到口

邊,終于忍住。

    少年拾起劍來,賠笑說道:“對不住,我收勢不及,把你的劍打落了。再來,再來。”

    少女賭气道:“我的劍比不過你,不來了。”少年說道:“咱們是拆招玩儿,你怎么認

真起來了?”少女說道:“說是拆招玩的中為什么存心要我好看?就算你是師父,我是徒弟

吧,你也不該把我的劍打落。好,你的劍術多好,我也不跟學了。”

    少年連忙賠禮道:“我若是存心的,叫我不得好死。好在也沒旁人,你也不怕給人笑

話。”

    少女道:“你怎么知道沒有旁人?”少年說道:“我眼觀四面,耳听八方。我說沒有旁

人就沒有旁人,要是真的有的話,我還不把他揪出來嗎?”

    秦元浩听得他們如此說話,似乎是針對自己而發,不自覺的連忙把身子躲藏得隱密一

些。

    秦元浩本來是動了与他們結交之念的,如今听了他們的說話,方才警覺倘若自己此時出

去,實是大大的不妥。要知武林中人,在他們練習本門的秘傳武技之時,是決不歡迎外人旁

觀的。故而偷看別人練武,列為武林禁忌之口。秦元浩心里想道:“幸虧他們沒發現我,要

不然只怕要惹出麻煩。我又不知道這家人家的來歷,還是等待到了江家之后,向同道的長輩

打听,知得清楚了,再來結交也還不遲。”

    秦元浩想要走開,但這對少年男女還在園中,秦元浩一走,只怕會給他們發現。因為秦

元浩雖然無意偷看別人練武,也只好再看下去了。只听得那少年說道:“嫦妹,咱們只是彼

此切磋,怎談得上什么傳授?這套劍法是我練了多年的,當然可以由我教你,但說到暗器功

夫,我可就要向你請教了。對啦,咱們今天不練劍術了,繼續再練暗器如何?听說你的梅花

針打得出神入化,露一手給我開開眼界吧,也好讓我學學高招。”

    少年這么一捧,這少女才化嗔為喜,說道:“你別給我亂戴高帽,我爹爹說,你的叔祖

最天下第一高手,你的暗器功夫怎會比不上我?是存心要看我的笑話吧?”

    秦元浩听了,不覺惊疑不定,心里想道:“當今的天下第一高手,誰不知道是江大俠?

哪來的又一個天下第一高手?若說這少年的叔祖就是江大俠吧,但江大俠今年不過四十出

頭,怎能就有侄孫?何況也沒听說江大俠另有兄弟?”

    少年笑道:“武功之道,各有所長,你家的點穴法与暗器功夭,我的叔祖也是很佩服

的。你別客气了,禮尚往來,你也該教教我了。”

    秦元浩起初以為他們是同門的師兄妹拆招,如今才知道不是。

    少女說道:“好吧,你既然走要看我笑話,那我就只好獻丑了。”說罷,掏出了一把梅

花針,自言自暗道:“怎么練呢?嗯,有了,這些嗡嗡叫的蜜蜂令人討厭,待我把它打

下。”

    少女附近的桂樹上,正有一群蜜蜂飛來采花釀蜜。少女說罷,把手一揚,只見金光閃

爍,一大群蜜蜂紛紛墜下。

    這少年喝彩道:“好,好功夫,難得的是每一只蜜蜂都著了一口梅花針,不多也不少,

這手功夫比‘天女散花’要高明多了。”

    少女笑道:“你倒是個識貨的行家,如今該看你的啦。”

    秦元浩見了這少女的暗器功夫,也不禁暗暗吃惊,但心里卻最想道:“這少女的暗器手

法确是高明,卻未免太殘忍了。且看這少年的暗器功夫又是如何?”

    這少年并不客气,說道:“好吧,你要我獻丑,我也只好從命。”說罷,臉儿朝外,倏

地把手一揚。

    少女道:“你打什么?”就在少女說話之時,秦元浩只覺微風颯然,對方的暗器已然打

到。原來這少年是把他當作暗器的目標的。

    秦元浩冷不及防,險些給他打著,連忙在間不容發之際,施展“彈指神通”的上乘武

學,錚、錚、錚三聲響過,三枚透骨釘給他彈得飛出數丈開外,方才落地。但秦元浩的指頭

也微覺疼痛,他与這少年之間距离有二十丈開外,而且這少年是在山坡下面打上來的,打到

二十丈開外,居然還有如此勁道,秦元浩也不禁大力惊駭了。

    這少年把透骨釘一發,猛的就大喝道:“何方小子,膽敢偷看我們練武,你當我們不知

道嗎?快快給我們滾出來!”少女則笑道:“這小子的功夫也還當真不坏呢!”

    秦元浩本來就有与他們結交的心意,只因怕犯了江湖禁忌,才不敢出來。但如今既然是

給他們發現,也就只好出去了。

    當下,秦元浩跑下山坡,躍過圍牆,到了園中,向那少年拱一拱手,說道:“小弟是武

當派的弟子秦元浩,路過此地,并非有意偷窺。請兄台原諒。”

    秦元浩自報師門來歷,一來是依照江湖規矩,向對方表示尊重的意思。二來也是希望取

得對方的好感,不至于對他有所誤解。要知少林、武當,并駕齊驅,乃是武林中最大的兩個

門派。別人听得武當的名頭,多少會對他有几分尊重。

    不料這少年受了秦元浩的一揖,大刺刺的竟不還禮,卻冷冷說道:“管你是什么武當弟

子,你偷學我們的劍術,就是不該!”

    秦元浩是個外圓內方的人,也很有几分傲气的。盡管他想与對方結交,但听了少年這樣

不客气的說話,也不覺動了怒气,說道:“兄台的劍術确屬高明,但我武當弟子,還不至于

是偷學別人武藝之輩!”

    少年“哼”了一聲,說道:“武當弟子又怎么樣?好,我就領教你的武當劍術!”長劍

二指,疾如閃電,陡然飛起几朵劍花,就向秦元浩攻了過去。一招之間,連刺秦元浩的三處

大穴。

    秦元浩心里想道:“我可不能辱了本派的威名。”在對方苦苦相迫之下,秦元浩也只好

拔劍招架了。

    這少年道:“嫦妹,你小心細看!”唰的一招“大漠孤煙直”,劍直如失,使得迅捷無

比,劍尖指向秦元浩的面門,竟是想刺瞎他的眼睛!

    秦元浩又惊又怒,心道:“即使我是偷窺了你的武技,你也不該出手如此狠毒!”當下

只好也施展本門絕學,一招“橫云斷峰”,劍勢一封,倏地一翻一絞,只听得“鐺”的一

聲,少年的長劍給他格開,身形斜竄三步。少女格格笑道:“我仔細看了,原來你這一招

‘大漠孤煙直’是可以這樣破解的。”

    這少年本來是想在意中人的面前炫耀他的劍法的,不料傷不著人家,反而給人家迫退三

步,不禁老羞成怒,喝道。”好,叫你這小子知道厲害。”長劍一圈,接著一招“長河落日

圓”,劍光飛舞,倏然間合成了一道光環,將秦元浩的身形籠罩在他的劍光之下,倘若給他

這招得手,秦元浩就要給他攔腰斬為兩截。

    秦元浩見他越來越狠,心中火起,想道:“不還他一點顏色,他只當我是好欺負的

了。”于是劍尖一挑,從光環中穿入,一招“橫掃六合”,只听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

耳,霎然間劍光流散。少年的這招“長河落日圓”又給他破了。

    秦元浩道:“可以罷手了吧?”少年喝道:“胜負未決,焉能罷手?”說話之間,疾攻

三招,一招狠過一招。他這套劍法确有獨到之處,每一招都有著好几個變化,連環三招,一

气呵成。幸虧秦元浩看過他与這少女拆招,稍微摸到一點底子,這才不至于給他殺得手忙腳

亂。

    秦元浩心里想道:“這小子不肯罷休,我若只守不攻,終須吃他的虧。”要知武當派的

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本來是以攻為主的,用來防守,實是不能發揮劍法之長。

    秦元浩一聲長嘯,說道:“來而不往非禮也!對不住,我可要還招了!”手起劍落,左

刺兩劍,右刺兩劍,中間又刺三劍。”出手七招,快如閃電,式式不同。少女在旁邊看得目

眩神搖,失聲說道:“咦,文大哥,他的劍法似乎比你還快几分呢!”

    少年面若寒霜,他在秦元浩的連環奪命劍法急攻之下,已是分不出心神与這少女說話。

只見他驀地平地拔起數尺,長劍橫空一掠。劍鋒自左而右,忽地在中途一轉。劍勢陡然迭

轉,出手如此之快,招數隨心轉換,這在劍術中也是极難練的了。

    這少年一起一落,劍光橫空一掠,在這瞬息之間,也使出了五种不同的招數。只听得又

是一片斷金碎玉之聲,秦元浩的連環七劍,竟也給他化解開了。秦元浩見他解得如此精妙,

心中也不由得暗暗佩服。

    秦元浩贊了一個“好”字,意欲就此收手。不料那少年又攻過來,冷冷說道:“我的劍

法是好是坏,用不著你來評論。哼,你們武當派的所謂‘連環奪命劍法”也不見得就奪得了

我的性命。”疾攻過來,身隨劍進,左一招“星垂平野闊”,右一招“月涌大江流”,劍光

霍霍展開,當真是有若長江大坷,滾滾而上。

    秦元浩心中想道:“此人簡直是不可理喻,說不得我只好与他認真 殺一場了。”秦元

浩有所不知,這少年倒不是蠻不講理,而是气量狹窄,他气忿他的意中人稱贊了秦元浩的劍

法,故而非把秦元浩挫折不可。

    這少年身隨劍進,劍法展開,凶猛處有如奔雷駭電,輕靈妙又宛若流水行云,确是不容

小覷,秦元浩乍逢勁敵,抖擻精神,把“連環奪命劍法”使得凌厲無能,霎然間只見滿場都

是劍光,忽東忽西,忽聚忽散,宛如水銀瀉地,花雨繽紛!場中只有兩人比劍,卻似有干軍

万馬在奔騰追逐,不多一會,雙方越斗越緊,但見劍光,不見人影。

    這少女初時還是神色從容的注目而觀,隨著他們越斗越緊,這少女的心情也不覺越來越

是緊張。待到只見劍光不見人影之時,她已是不由自己的惊慌起來了。

    這少女怕的是“兩虎相斗,必有一傷。”心中想道:“傷了文大哥固然不好,但若傷了

這姓秦的少年,這,這也是不好。他偷窺我們練武,只不過是一點點小事,重傷了他于心何

忍?而且他是武當派的榮子,傷了他只怕也會留下無窮后禍。可是,我又沒有能耐將他們分

開,這可怎么辦呢?”

    少女心念未已,忽听得“鐺”的一聲,滿空劍光收斂。原來他們雙方都用若是快劍疾

攻,有一招恰好碰上。雙劍相交,各以內力相斗。

    姓文的這個少年与秦元浩斗了一百來招,已知武當派的“連環奪命劍法”果是非同小

可,久戰下去,只伯自己稍有疏虞,便要吃虧。故而雙劍一交,他便立即用個“壓”字訣將

秦元浩壓住,不許他抽出劍來。意欲憑藉本身的內功,將他壓服。

    秦元浩正想抽出劍來,忽覺一股大力似暗流般的突然洶涌而至,沖擊他的虎口。秦元浩

心道。”原來這小子居然也會隔物傳功。”本來以秦元浩的功力,他要抽出劍來,還是可以

的,但秦元浩是個外圓內方的人,年輕人也難免帶有几分傲气,在對方緊緊相迫之下,不覺

也起了爭胜之心,心中想道:“我若抽劍,他只當我是怕了他。好,我就与他較量較量內

功。”當下,也運內功反擊。到了雙方的內力互相沖擊的時候,那就誰也不能收招罷手了。

    轉眼間兩人都是大汗淋漓,但秦元浩的神色還比較從容,那姓文的少年則已是青筋暴

露,比他狼狽得多。原來秦元浩所學的乃是正宗內功,較為純厚,那姓文的少年所學的則是

邪派內功,初交手是极為霸道。時間稍亂克制對方不下,就漸漸變成了強弩之末了。

    內功的較量非比尋常,一個不敵,就有性命之憂。此時這姓文的少年又是后悔又是著

急,心里想道:“早知這小子有如此功力,我不如和他比劍還好,比劍不敵,最多不過受

傷。如今要想轉敗為胜,除非是妹妹助我一臂之力了。”

    秦元浩此時業已穩穩占了上風,但胜負依然未決,他必須全神貫注的來對付這姓文的少

年,故此若在此時,即使一個武功很平庸的人在他背后偷襲,他也是難以分神應付的。

    這姓文的少年平素在這少女面前夸口慣了,這少女也是一向佩服他的武功的。此時地想

向她求助,卻是苦于說不出口來,心里又是著急又是著惱:“嫦妹真是豈有此理,難道她還

看不出來,卻還袖手旁觀?”無可奈何,只好向她打了一個服色。

    這少女雖然不是武學的大行家,但胜負的關鍵她是看得出來的。不過,她若上前偷襲秦

元浩的話,秦元浩一定給她的“文大哥”所殺,為了一點小事,就殺了一個武當派的弟子,

即使她不計后果,也是覺得于心不忍的。可是她若不上去暗助“文大哥”的話,她又怕她的

“文大哥”不死也受重傷。是以她在這少年向她打了一個眼色之后,雖然拔劍出鞘,一時間

卻仍是躊躇莫決。

    這少女在秦元浩的背后,她拔劍出鞘,秦元浩并不知道。但那少年所打的眼色他卻是看

見了。秦元浩心里想道:“我与他本來并無仇怨,何苦要傷了他?看他如此焦急的神情,大

約就快支持不住,急于向人求助了。不如我拼著冒點危險,就此罷手,大家都有好處。”

    其實他此時罷手,并非如他所想的只是“冒點危險”,而是要冒著极大的危險的。因為

雙方都正在以全力比拼內功,他若是突然收手,對方猛攻過來的話,他就可能有殺身之禍。

但秦元浩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他認為以這少年的武學造詣,他若然臨胜收手,這少年

決不至于不知道他是手下留情。既然知道他是手下留情,難道還會乘机取他性命?故此他認

為所受的危險,只不過是在收手的那剎那間,所受的對方的內力震撼而已,他相信以他的內

功造詣,是不至于受傷的。

    秦元浩想得如意,不料那少年的動作卻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這姓文的少年一來恨秦元浩在這少女的面前將他較量下去,大大損傷了他的顏面;二來

見這少女拔劍出鞘,卻遲遲不肯上的,心中更為憤怒。秦元浩突然收手,他不假思索,一劍

就猛刺過去。

    秦元浩大吃一惊,但他畢竟是武當高徒,在這性命俄頃之間,顯出他的超凡本領,一個

“移形換位”,立即便還了一招“彎弓射雕”。

    這一招“彎弓射雕”乃是攻敵之所必救,依照常理,這少年必須閃避,同時變招招架才

行。但不料這少年出手之時,以為有机可乘,志在必得,使的競是一招极為霸道的強攻招

數,名為“插羽破天驕”,一招之中,包含著三個式子,必須一气呵成,才能制敵死命的。

這少年唯恐劍勢不夠凌厲,全力使出,一時間哪能收得住勢子?”

    眼看雙方就要兩敗俱傷,這少女失聲叫道:“爹爹,快來!”忽听得“錚”“錚”兩

聲,就在雙方的劍尖堪堪就要刺著對方的時候,突然一條人影,閃電般的來到,伸指疾彈,

秦元浩和那少年的長劍竟然在他一指之下,同時脫手。

    秦元浩這一惊非同小可,要知他和這姓文的少年劍勢都是蓄滿待發的,勁道何等凌厲道

勁?這人能夠在這危机瞬息之間,同時將他們的兩把長劍彈得飛出手去,這是何等本領,何

等功力!秦元浩心里想道:“似此能為,本派之中,除了師父或者可以做到之外,松石師

叔,只怕也未必能夠。他若是含有敵意的話,這,這可是不堪設想。”但看他同時也將那少

年的長劍彈飛,看來又似乎有心比解,并非對自己含有敵意。

    這人是個書生裝束的中年漢子,舉止甚為文雅,秦元浩正在惊愕之際,他已經向秦元浩

作了個揖,說道:“這位小哥受惊了,請恕犬子無知,文某代犬子賠罪。”

    這姓文的少年面紅過耳,說道:“爹爹,你……”那中年書生怒道:“我平日怎樣教訓

你的,豈可對客人如此無禮?還不快快給我向貴客賠罪!”

    秦元浩連忙向這中年書生還禮,惶恐說道:“請不要怪責今郎,這原是我的不對。”姓

文的少年道:“是呀,他偷看我們練武,我這才和他動手的。”

    這中年書生搖了搖頭,冷笑道:“笑話,笑話,人家武當派的名門弟子,你這几手三腳

貓的功夫,別人會放在眼里?”

    秦元浩見這人痛責他的儿子,心中怒气早已消得一干二淨,反而覺得于心不安了。連忙

說道:“令郎劍法高明,我是极為欽佩。此次我雖是無心偷看,但闖進貴府,也是不該。請

容我向主人賠罪。”那中年書生听了,忽地哈哈一笑。

    秦元浩不知他因何發笑,正自納罕,忽見這中年書生向后一指,說道:“這位封大哥才

是此地的主人,我是在他家作客的。”秦元浩隨地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個年約五旬,頦

下留著三綹長須的漢子從一個月牙形的角門走了出來。那少女叫了一聲“爹爹”,立即向他

跑去,邊走邊說道:“爹爹,你為什么這許久不出來,你沒听見我叫你么?哎,剛才,剛才

真險……”

    那姓封的主人笑道:“嫦儿,我都知道了。難得有武當派的高徒到來,當真是稀客,稀

客。請恕我有失迎接了。”秦元浩忙向主人施禮,并向他們請教姓名,這才知道主人是姓封

名子超。他的女儿名叫封妙嫦。中年書生名叫文道庄,他的儿子名叫文胜中。

    秦元浩向主人謝過不究誤闖之罪,封子超說道:“秦少俠到來,那是我們請也請不到

的。看秦少俠的劍法,想必是出于貴派掌門雷老前輩的親自傳授吧?”秦元浩這才知道剛才

自己与文胜中比劍之時,他們已在偷看的了。

    長輩偷看小輩的功夫,可能是要判明他的門派來歷,也可能是出于愛護之意,事后可以

加以指點的。總之不論他的用意如何,長輩看小輩過招,卻算不得是失禮之事。秦元浩天性

純厚,又是初次出道,無甚机心,他根本沒有猜測對方的用意,當下就恭恭敬敬地笑道:

“正是家師。”

    封子超哈哈笑道,“那更越發難得了。尊師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我是仰幕已久的了,

難得秦少俠到來,請容我以一杯水酒相敬,略盡地主之誼。”

    秦元浩道:“這個晚輩可不敢當。”封子超勸道:“天色已經晚了,這徂徠山前不巴

村,后不巴店。秦少俠也得有個投宿之處,何不容我稍盡地主之誼?”

    文道庄笑道:“秦少俠莫非是因小儿無禮,心中尚有芥蒂么?中儿,快過來与秦少俠賠

禮!”說罷,偷偷的對他的儿子使了個眼色。文胜中本來是倔強不肯賠札的,此時忽地如有

所悟,忙走過來向秦元浩施禮,說道:“秦兄請恕小弟适才冒犯之罪,無論如何,請你在這

里留個兩三天,小弟也好向秦兄請教。”

    秦元浩本來有想与他們結交之意,而且他今晚确實也需要有個容身之地,若然再三堅

拒,未免不近人情。三來文胜中已說了這樣的話,他若還堅絕的話,那不是等于承認他心有

“芥蒂”了?

    文家父子這么一做作,秦元浩甚覺尷尬,連忙還禮說道:“文兄不究小弟誤闖之罪,小

弟已覺汗顏。又蒙主人盛意邀留,小弟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文兄劍法高明之极,說到指教

二字,小弟是決不敢當。”

    封子超哈哈道:“好,好,你們兩人真可以算得是不打不相識了。秦少俠務必多留几

天,讓小女也可以有机會向秦少俠多些請教。”

    秦元浩面上發燒,說道:“兩位老前輩的本領胜我百倍,這么客气,叫晚輩怎受得起?

此次晚輩有點事情要赶拄東平,今晚打扰一宵,明天便要走了,且待回來之時,再到貴府向

兩位老前輩請教。”

    封子超道:“好,既然如此,我自是不便多留,今晚就委屈秦少俠在寒舍暫住一晚。時

候不早,請進去用飯吧。酒菜都已准備好了。只是山上無甚美酒佳淆,卻未免怠慢貴客

了。”

    他們邊走邊說,進了飯廳,秦元浩一看,只見廳中早已擺好一桌酒席。想是自己与文胜

中比劍之時,封子超已經計划好留客的了。

    主人家和文道庄如此客气,秦元浩有點不安,又有點“受寵若惊”的疑惑,想道:“我

不過是武當派的一個初出道的弟子,他們為何對我如此恭敬,真個是把我當作貴客一般?”

    秦元浩心里起了怀疑,卻又在心里自問自答道:“傻瓜,他們不是把你當作貴客,是對

你師父的尊敬。武當少林并駕齊驅,領袖武林。本派中任何一個未入流的弟子在江湖行走,

別人都會給几分面子的。何況你的師父乃是掌門。”他這么自問自答,心中的怀疑也就冰釋

了。

    入席之后,封子超与文道庄都向秦元浩殷殷勸酒,秦元浩本來會喝几杯,但卻忽地想起

師父的告誡:“在外面必須處處謹慎,尤其不可貪杯誤事。碰上不知來歷的陌生人更須小

心。”他想起了師訓,當下便道:“小侄酒量太淺,明儿還要動身,這個……”

    封子超不待他把話說完,笑道:“這酒不是烈酒,多喝几杯,也不會喝醉的。好,我先

干為敬,請秦少俠也賞個臉。”說罷,把杯中的酒一口喝光。

    秦元浩雖然不大懂得江湖規矩,但也知道主人先干之意,不僅僅是表示“先干為敬”,

還含有免使自己疑心的意思。其實秦元浩倒是絲毫也沒疑心主人會在酒中弄鬼的。

    秦元浩心里想道:“他們若要暗算我,何須在酒中下毒?”主人本領如何他未知道,文

道庄的本領他卻是見過的,若要取他性命,一出手他是決無抵擋的余地。

    秦元浩一來是認走他們不會在酒中下泰;二來主人盛意拳拳,又先干了一杯,他若還不

喝,那就是表明自己有所怀疑,對主人是大大的不敬了。于是秦元浩只好道了個謝,把一杯

酒也喝了下去。

    這酒果然沒有絲毫辛辣的味道,秦元浩喝了下去,只覺一股清香,沁人脾腑。秦元浩禁

不著嘖嘖贊道:“好香,好香!”封子超道:“這水酒還勉強可以一喝吧?”秦元浩笑道:

“倘若說這是水酒,天下就沒有可以稱得是美酒的了。這簡直是玉液瓊漿。”

    文道庄笑道:“秦少俠還說不會喝酒,卻原來是個品酒的大行家。好,我也敬你一

杯。”秦元浩既然和封子超喝了,當然也得和文道庄喝一杯。接著文胜中也來敬酒,笑道:

“封老伯說得好,咱們是不打不相識,這一杯就算是慶賀咱們的締交吧。”秦元浩心里想

道:“這酒我再喝三杯想來也不會醉的。”于是和文胜中也干了杯,不知不覺已喝了三大杯

了。

    封妙嫦道:“爹爹,這是什么酒,我好像沒有見你喝過的?當真是香得誘人,讓我也喝

一杯。”封子超板起臉孔道:“女孩儿家不許喝酒!”封妙嫦從來不曾給父親斥責過的,想

不到父親竟會當看客人的面給她難堪,登時滿面通紅,不覺呆了,文道庄笑道:“封大哥,

你對侄女也未免管得太嚴了。好啦,爹爹不許你喝,你就敬秦少俠一杯吧。”封妙嫦賭气

道:“不喝就不喝,有什么稀罕?”她自己不喝,也沒去給秦元浩敬酒。

    秦元浩也覺有點尷尬,說道:“晚輩量淺,喝了三杯,已是不能再喝了。封姑娘的酒我

心領啦。”几句話輕輕的替封妙嫦暗打了圓場。

    封子超道:“我這個丫頭自幼失母,我不免對她放縱了些。秦少俠不要見笑。”

    文道庄道:“好了,咱們談別的事吧,秦少俠,你是說到東平縣的,是嗎?”秦元浩

道:“不錯。”文道庄道:“江大俠江海天就是住在東平楊家庄的,听說他在八月十五嫁女

儿,秦少俠可如此事?”

    秦元浩道:“晚輩正奉了家師之命前往江家道賀的。”封子超道:“我果然料得不錯。

以了三派和江大俠的交情,雷大掌門不去,自該派道他門下最得意的弟子前往的了。”

    秦元浩面上一紅,說道:“家師是叫我去見見世面的,在本派中,我其實只是個未入流

的弟子。”封子超道:“秦少俠太謙虛了。不過,武功好的青年人最難得的就是謙虛,我敬

你一杯。”秦元浩道:“晚輩實在不能再喝了。”秦元浩因為剛才替封妙嫦打圓場的時候,

說過這樣的話,因此對封子超的敬酒,只好婉轉推辭,其實他心里是想喝的。

    但說也奇怪,秦元浩自己以為是不會醉的,此時卻忽地有了飄飄然的感覺,酒意竟是有

了個八九分了。

    秦元浩有了八九分醉意,忽地想起一事,說道:“兩位老伯也有接到江家的請帖吧?”

徂徠山与東平縣的距离不過几百里,秦元浩因為他們是武林高手,住得又這樣近,想來應該

是和江大俠早就相識的了,是以有此一問。其實這樣的問法是有失禮貌的,但秦元浩因為酒

意已濃,也就不覺得了。

    封子超打了個哈哈說道:“我在此隱居,极少与外人來往。江大俠雖是聞名于下,我可

沒有去拜訪過他。料想江大俠也不會知道我這個山野鄙人,他怎會發請帖給我。”文道庄笑

道:“我是個無名小卒,更不會有江家的請帖了。”

    秦元浩道:“兩位是世外高人,可敬,可敬!好,我敬兩位一杯。”他自己說過不能再

喝的,如今卻又要和人家干杯了。封妙嫦看看他的面色不對,說道:“秦少俠看來你是當真

醉了,不能再喝啦!”封子超橫她一眼,說道:“嫦儿,你怎的如此不懂禮貌,只有勸客人

喝酒,哪有阻客人喝酒的。”

    秦元浩哈哈笑道:“誰說我醉?我沒有醉,我還能再喝。封姑娘,我和你干杯!”站起

身來,拿著酒杯,搖搖晃靈,話猶未了,忽地“咕咚”一聲,倒在地上,那“干杯”二字是

倒在地上嘶啞著喉嚨說出來的。說出了這兩個字,那杯酒已是潑干,人也就昏迷過去了。

    封妙嫦道:“爹爹,你還要勸他喝酒。你們簡直是有意捉弄他的。”

    封子超哈哈笑道:“嫦儿,你現在應該知道我為什么不許你喝了吧?這是千日醉!以你

的功力,即使口中含了解藥,喝了一杯,也會醉倒的!”

    封子超接著對文道庄道:“說是千日醉,當然夸大了些。但這小子喝了三杯,至少也要

醉個七天七夜不省人事。如何處置他呢?我听你的主意!”

    封妙嫦道:“丈叔叔,爹爹,你們為什么要弄醉了他了,封子超惱道:“大人說話,你

不要多事!”

    文道庄笑道:“這事終須瞞不了她,也許還要她一同去湊熱鬧,告訴她也是無妨。”

    封子超道:“好吧,就告訴你吧。你的文叔叔与江海天有兩代之仇,正想趁江家嫁女的

机會,鬧它一場。這小子适逢其會,來到咱家,他身上有江家的請帖,正可以派派用場。說

不得只好委屈他了。”

    封妙嫦道:“江海天既有大俠之稱,想來該是個奸人吧?文叔叔,你怎的和他結了冤

仇?”這一問把文道庄問得甚是尷尬。正是:

                      可怜小儿女,尚未解机心。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崎嶇世路湛嗟嘆 悵憫情怀可奈何

   原來這文道庄乃是東海無名島島主文廷璧的侄儿,文廷璧是一派的武學大宗師,因為自

己沒有儿子,把侄儿當作儿子,一身的武功都傳授給他。二十余年之前,他們兩叔侄來到了

中原。

    文廷璧的武學自辟途徑,練成了“三象神功”,自以為可以稱雄當世,故而不甘埋沒孤

島,要到中原來稱霸武林,繼而開宗立派的。

    文廷璧自以為可以稱雄當世,不料后來碰上了金世遺,几次三番,都為金世遺所挫折,

文廷璧本來不是正人君子,名利之心极重,受了挫折之后,急于報仇,終于當上了清廷的鷹

爪。最后在氓山一戰,被金世遺廢了他的武功,這還是金世遺念在他的修為不易,特地手下

留情,不取他的性命,好讓他可以將他的武學傳流下去的。

    文道庄本人在中原那几年,跟他叔父一同做了清廷的鷹爪,他叔父和金世遺結下深仇,

他自己則和金世遺的徒弟江海天結了深仇,事情由于他要娶大魔頭歐陽仲和的女儿歐陽婉而

起,當時歐陽婉正在私戀江海天,不愿嫁給文道庄。拜堂之日,私逃出去。而江海天在那日

也恰巧來到她家,和歐陽婉的一個師兄把文道庄打得重傷,原來歐陽婉私戀江海天,而她那

個師兄又是私戀她的。重傷文道庄的其實是他,江海天只是幫手。不過,歐陽婉這個師兄當

場自殺,文道庄遂把所有的帳都算在江海天身上。二十余年過去,江海天、歐陽婉均已另嫁

另娶,文道庄回轉了無名島亦已娶妻生子。但這二十多年前的舊恨,他几是念念不后。(文

廷璧叔侄与會世遺師徒結怨之事,事詳拙著《冰河洗劍錄》)

    文道庄經過了二十年在無名島上的苦練,早已練成了三象神功,他們叔侄雖然身在海

外,對中原的武林消息仍是時有所聞。金世遺夫妻早已遁跡海外,不知所終;天山派的老掌

門唐曉瀾,少林派的長老痛禪上人、峨嵋派的名宿金光上人,這一些二三十年的的第一流高

手部已先后去世。文道庄得知了這些消息,不覺野心勃勃,認為當世的大敵,就只是江海天

一人,于是他遂怀著宿怨,与儿子重履中原。

    至于封子超則是二十年前氓山之戰中,僥幸逃得性命的清廷大內衛士,他曾得過文廷璧

的指點,和文道庄結為八拜之交。

    封子超僥幸逃得性命之后,深恐俠文道中人找他晦气,不敢再給清廷賣命,隱姓埋名,

匿居徂徠山中。文道庄重到中原,就住在他的家里。封子超本人自是不敢与江海天為敵,但

有了文道庄撐腰,他的膽子就大起來了。兩人日夕籌思,都是如何報仇之事。

    文道庄練成了“三象神功”,這次重履中原,就像他的叔父當年一樣,野心勃勃,白視

极高。可是他對于金世遺的衣缽傳人江海大,加還是不能不有几分顧忌,自忖未必就有戰胜

江海天的把握。故此他們雖然是日夕籌思,志切复仇,卻仍是遲遲不敢發難。他們在等待有

利的時机。

    如今這有利的時机來了,三天之后是江海天女儿出閣的日子,代表武當派前往賀喜的秦

元浩卻巧在今天闖進了封家,文道庄遂与封子超布下陷阱,騙秦元浩吐出真情,于是就用

“千日醉”的藥酒灌醉了他,在喝酒之時文道庄、封子超和文胜中都是口中先含了解藥的。

    但對于他們發動的這個陰謀,封妙嫦卻是毫不知情,是以才有令得文道庄甚感尷尬的一

問。”

    封子超皺了眉頭,說道:“嫦儿,大人的事你不必多問。我和叔叔做的事總不會錯

的。”

    封妙嫦總是打爛沙鍋要問到底的脾气,噘著嘴儿依然問道:“我不懂就要問嘛。江海天

在江湖上不是有大俠之稱的嗎?那么文叔叔何以會与他作對?”

    文道庄微笑道:“不錯,江海天是有大俠之稱。但這乃是浪得虛名,騙騙無知的凡夫俗

子而已。其實……”封妙嫦道:“其實什么。”文道庄望了封子超一眼,說:“說給你听也

不打緊。其實江海天乃是反叛朝廷的逆賊。”

    封妙嫦道:“反叛朝廷又有什么不好了?”我以前還听得有几個獵人說話,說是朝廷的

官都是些混帳東西,苛捐雜稅,拉夫征工,迫得他們不能不躲進荒山野岭來做獵戶呢!在這

山上要獵雖然很艱難,也還胜于在平地上受官府的欺壓。

    “原來封妙嫦是封子超居屆在徂徠山之后才出世的,封子超恐防俠文道放不過他,他自

身的來歷是連女儿部沒有告訴的。

    封妙嫦今年十九歲了,從沒有出過遠門,不過她生性好玩,在這山上山下,她則是到處

亂跑的。徂徠山上人煙稀少,但也有几家獵戶,山下的農家那就更多了。徂徠山与東平縣楊

家庄的距离不過几日路程,封妙嫦昭就是認她所接触的那些農家与獵戶的口中,得知江海天

大俠之名,以及官府欺壓百姓的一些事實的,可是她卻不知道她的爹爹是清宮大內的衛士。

    文道庄哈哈一笑,說道。”侄女,你怎能听信無知的愚民之說,不錯,有些當官的很

坏!但并不是所有的官都是坏的。你不是曾讀過書的嗎?書中有話:民不可一日無君。可見

皇帝是要有的,朝廷也總是要有的。怎能反叛朝廷呢?”

    封妙嫦年紀太輕,思想更未成熟。文道庄一番似是而非的歪理,把她說得又糊涂起來。

她想了一想,說道:“不錯,我在書上是曾讀過這句話。可是書中說的和老百姓說的可是完

全不一樣的啊!”

    文道庄笑道:“你讀的是圣賢之書,你听到的則是庸夫俗子之說。你想想,那些一腳牛

糞、身披獸皮的農家獵產,怎比得上古時的圣賢?你听來的那些話用圣賢書中的道理來講,

就都是‘异端邪說’。异端邪說是不能听信的啊!”

    封妙嫦很少用心思考過一個問題,如今听了文道庄“引經据典”所說的話,覺得也似乎

很有道理,但老百姓說的那些事實,她也是相信決非捏造的。那么究竟是誰對誰不對呢?封

妙嫦想得頭昏腦脹,心中一片混亂。她不敢怀疑書上的說話,心里想道:“或許當真是像丈

叔叔說的那樣,坏官只是個別的吧?如果這樣,江大俠反叛朝廷那就是不對了。”

    文道庄又笑了一笑,說道:“封大哥,原來你還沒有把自己的身份告訴侄女。這次咱們

若是大功告成,就不必瞞著侄女了。”封子超點了點頭。

    封妙嫦道:“爹爹,你們說些什么?爹爹你一向說自己是武林中人,除此之外,還有什

么身份?”

    封子超笑道:“傻丫頭,不必著急,三天之后,爹爹都會告訴你的。從現在起,不准你

要扰大人的說話了。文賢弟,咱們應該談正經的了。這小子如何處置?”說著話指一指醉倒

地上的秦元浩。

    文胜中搶著說道:“這小子留著總是禍胎,干脆把他一刀宰了。”

    文道庄道:“唔,殺了也好,干淨利落。”

    封妙嫦忍不著又要“打扰”他們的談話了,說道:“這少年剛才你們還把他奉為上賓,

他并沒有什么罪啊,怎么可以就將他一刀宰了。”

    封子超道:“你懂得什么?我說不許你打岔你就不要打岔。不過,話說回來,文賢弟,

這小子是武當派的弟子,殺了他只怕不大好。事情總會暴露的,咱們何苦与武當派結下大

仇?”封子超有家業在此,只怕闖下大禍之后,后果要他承擔,而文道庄卻可以一走了之。

    文道庄有點不大高興,但他還有要依靠封子超之處,面色上卻沒表露出來,說道:“好

吧,那就暫且留他一命,待咱們事成之后再說,反正他是跑不了的。”封子超放下了一顆

心,說道:“是啊,他喝了我的‘千日醉’,至少也要昏迷個六天七夜。待咱們事成之后,

再殺他也還不遲。”

    文道庄道:“中儿,你把這小子拖進房去,照我的話做。”

    文胜中應了聲“是。”把秦元浩拖了起來,拖著他走回自己的房間。

    封妙嫦說道:“爹爹,我覺得頭暈。我也要回房中歇息了。”

    文道庄道:“你一滴酒都沒沾唇,也頭暈了?”封妙嫦道:“是呀,我也不知是何緣

故,當真是頭暈起來。”她是想問題想不通而腦脹頭昏的。但她可不愿意告訴文道庄。

    封子超道:“那你赶快回房去吧。你不在這儿,我的耳根還清淨一些。”

    文胜中与封妙嫦走后,文道庄与封子超哈哈大笑,說道:“真想不到正在咱們苦思無策

之時,這小子卻神差鬼使的闖到這儿來了。真是上天賜給咱們的好机會。”

    封子超道:“如何做法,愿聞其詳。”封子超是老江湖,他當然知道文道庄是要藉此机

會,冒充賀客,混進江家。但具体的做法,文道庄還沒有告訴他,他是必須問個清楚的。他

心里想道:“若是太過危險,我就不干。”

    文道庄道:“我的意思是讓中儿冒充這小子的身份,咱們跟著他混進江家。然后……”

    封子超道:“且慢,旦慢。這里有個破綻,請帖只有一張。”

    文道庄笑道:“這請帖是發給武當派掌門人的,可并沒有規定一張請帖只許他派道一個

弟子做賀客啊。武當派的弟子有數千之眾,咱們可以冒充武當派的人,也可以當作是秦元浩

這小子代邀的朋友,就說是慕名前去道賀的,那也行啊。江海天好客之名,天下皆知。給他

作知客的,難道還會阻攔咱們?當然,若是完全不知來歷的人,那是不能輕易進去的。但現

在有武當派的弟子帶引,這可就不同了。”

    封子超道:“且慢,且慢。還有破綻。假如賓客之中有認得秦元浩這小子的呢?”

    文道庄道:“我早就想過了。第一,秦元浩這小子是初次出道,江湖上的成名人物認得

他的一定是少之又少。江家賀客眾多,哪有這樣巧恰恰就讓認識他的人碰上了;第二,我有

家叔秘制的易容丹,中儿和這小子的身材差不多,化裝之后,除非是他的師父,親人,或者

日常和他朝夕相處的同門才能分別真假,普通見過几面的人是一定分不出來的。而且咱們只

要混得進江家便行,又不需要逗留多久的。”

    封子超道:“我還有點擔憂,從前曾經發生過一樁相似的事。只怕江海天定有戒心。”

    文道庄道:“你說的可是從前葉屠戶的儿子冒充江海天內侄之事?”文道庄這二十年來

雖是遠居海外,但一到中原,就把江家的事情都打听得清楚了。是以他知道有“真假葉凌

風”這個故事。

    封子超道:“正是。試想江海天曾受過這么大的教訓,他能不具戒心?江夫人又是個非

常精明能干的女人。”

    文道庄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兩件事情看來相似,其實大不相同,葉凌風

當年在江海天的門下數年之久,咱們則只須在江家混几個時辰。第二,秦元浩是后生晚輩,

咱們算准了時候,待新人拜堂之前一個時辰才進江家。接待一個晚輩,主人家定然不會出迎

的,多半只是知客引進而已。進了江家之后,咱們和普通的客人同坐一痤,想來江海天也不

會邀請一個武當派的小子坐上首席的吧?這也就是說,江海天夫妻很可能根本就沒有見到

‘秦元浩’的机會,這和葉凌風的情形當然是大大不同!任她江夫人如何精明,她沒有机會

見到‘秦元浩’,又從何盤問起來?”

    封子超听文道庄說得有理,心想。”這么說來,冒的險并不算大,倒是可以試試。”于

是問道:“咱們混進江家之后,又怎么樣?”

    文道庄道:“那就是我的事了。我或者未必胜得過江海天,但對付他的門人弟子,自信

是綽綽有余。我可以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把他的女儿女婿擒了下來,作為人質。你只須

照應中几,趁混亂之時,逃走便行。”

    封子超一听不用他動手,心里想道:“事不成,江海天當場把文道庄擊殺的話,我也可

以趁亂逃走。事若成功,有人質在手,那就更不怕了。這個險也值得一冒。”

    文道庄接著說道:“當然,事成之后,還有仰仗你們父女之處。据我所知,朝廷是把江

海天恨之入骨的,只是他沒有公開叛亂,而武功又太高強,一時無可奈何而已。”封子超插

口笑道:“這個當然,朝廷自是恨不得把江海天殺掉的。但若為他一人興師動眾,未免笑

話,若派几個高手去行刺他吧,江海天的武功天下第一,又有誰敢去冒這個險?這也就是江

海天敢于在家中大請賓客,大辦喜事的緣故。”說到此時,發党文道庄有點不豫之色,接著

笑道:“江海天的武功天下第一,這是從前的事,有你來到中原,那當然就不是他了。”

    文道庄笑了一笑,說道:“咱們是老兄弟了,你不必給我戴這頂高帽。說老實話,我當

然不怕江海天,但單打獨斗,誰胜誰負,只怕也是個未知之數呢。不過,我卻是敢去冒這個

險的。”封子超道:“當然,當然,老弟智勇雙全,這次前往江家,一定馬到成功。”

    文道庄道:“我這次雖然只是打算活擒他的女儿女婿,并非殺掉江海天,但有了這兩個

人質在手,解上京城,朝廷就可用來招降江海天了。即使江海天不受招降,女儿和女婿落在

官府手中,他也總得有几分顧忌,不敢与朝廷作對了。”

    封子超听得眉飛色舞,說道:“不錯,擒得江海天的女儿女婿,這件功勞也是极之不小

了。”

    文道庄道:“這就是事成之后,我要仰仗你的地方了。你曾在大內充當衛士十年之久,

想來還有舊日的同僚如今尚在朝廷的,事成之后,就要仰仗你去報功了,我有些不方便自己

說的話,也得請你代為稟奏。”

    封子超當然懂得他的意思,笑道:“這個何須老弟提出,咱們當然不會平白把江海天的

女儿女婿交出來的,我自然會給你談妥條件。御林軍統領和大內總管這兩個職位恐怕一時不

能更換,但你要當上一個御林軍的副統領的話,我看那是一定可以辦到的。”

    文道庄哈哈大笑,說道:“暫時當一個御林軍的副統領,那也不錯了。你放心,我若得

有高官厚祿,一定不會辜負你的。咱們是有福同享,有禍同當。”

    封子超笑道:“我只求官复原職,我也就心滿意足了。你不知道,當年我在氓山一敗之

后,無顏回去服侍皇上,也怕皇上降罪,才不得已在這荒山隱居。這十年來,我足跡不出此

山,整天与鳥獸為群,心中不知有多抑郁!”

    文道庄笑道:“是呀,這是咱們東山复出的大好机會,咱們必須好好的干了。嗯,還有

一件事情請侄女幫忙的,但我剛才听她的說話,卻是有點不大放心,不知這件事她可能辦得

妥當?”

    封子超道:“何事?”文道庄道:“你、我和中儿八月十五那天前往江家,秦元浩這小

子就要請妙嫦侄女看守了。事情是容易的,我就怕她、怕她有她自己的想法,万一把這小子

放了,就很可能坏了咱們的事了。”

    封子超道:“我會鄭重告誡她的。你放心,她听了一些村夫野老之言,有時雖然會和我

駁駁嘴,但我的話,她還是听的。”

    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封妙嫦卻并沒有听父親的話回房歇息,而是偷偷的去看文胜中干

些什么。不知怎的,她与文胜中相處數月。她對文胜中的武功十分佩服,但兩人間卻總似有

些什么東西相隔,這個“東西”是什么呢?她說不上來。直到今天,將他与秦元浩作了一個

對比之后,她才隱隱感到文胜中似乎缺少一個“俠”字,与她理想中的“俠士”相差甚遠!

    說也奇怪,秦元浩雖然只是与她第一次見面,她對秦元浩卻頗有好感。秦元浩是否能當

一個“俠士”的稱號,她不知道,但看他今天的言談舉止,卻是個光明磊落,有胸襟有气度

的男子。而文胜中缺少的就正是這些“東西”。

    封妙嫦悄悄去看文胜中,在她內心深處其實不是為了去看文胜中,而是恐防文胜中會把

秦元浩殺害的。她對秦元浩的無辜受累,甚感同情,也大感不安,雖然她并沒有參預父親与

文家父子他們的陰謀詭計。

    文胜中在房里把秦元浩的衣裳換上之后,想起園中比劍之事,想起了封妙嫦稱贊秦元浩

劍法的那些說話,越想越是生气。拔出劍來,指著秦元浩的咽喉,心里想道:“可惜封伯伯

不肯听我的說話,否則一劍把他殺了,多好!哼,但如今他落在我的手里,我不殺他,也還

有辦法整治他的,我這一劍穿過他的琵琶骨,就把他的武功廢了。反正和武當派的仇是結定

了,封伯伯顧慮的只是結得太深而已,現在我不殺她,只廢他的武功,武當派興師問罪,有

我爹爹抵擋。想來封伯伯也不敢怎樣怪責我的。我不是依他之言保全了這小子的性命嗎?”

    文胜中拿劍指著秦元浩,想是這樣想,但一時間還不敢下手。待到他把心一橫,正要不

顧后果就刺穿秦元浩的琵琶骨的時候,忽听得有人尖聲叫道:“胜中,你干什么?”

    封妙嫦來得正是合時,一聲喝止了他。文胜中回過頭來,尷尬說道:“原來是你。我几

乎給你嚇了一跳。”

    文胜中這一回頭,封妙嫦不禁又是大吃一惊。原來文胜中換了秦元浩的衣裳,此時他已

是打扮得和秦元浩一模一樣,連面貌也有七八分相似。封妙嫦驟然一看,几乎以為是秦元浩

在戲弄他。但看一看,炕上分明又躺著一個秦元浩。而且文胜中的聲音也說明了他并不是秦

元浩。

    封妙嫦道:“我才是給你嚇了一跳呢!你為什么要殺他,又為什么要扮成他的模樣?”

    文胜中笑道:“我哪里是真要殺他?不過因為你剛才贊他,我心里不舒服,知道你來

了,有意嚇嚇你的。嘿,嘿,你說,你是不是看上了這個小子?若然真是,我可就要當真的

殺掉他了!”

    封妙嫦面上一紅,說道:“胡說八道,我看上什么人了?我什么人也看不上!”接著半

信半疑地問道:“你真的是不想殺他?你怎么知道是我來了。你背后又沒長眼睛。”封妙嫦

是悄悄地走來的,當時文臉中又在全神貫注地拿劍盯著秦元浩。封妙嫦不相信文胜中早已發

覺了她。

    文胜中淡淡說道:“我有听風辨器之能,何須回頭張望?”“听風辨器”是接暗器的一

种上乘功夫,只要一听暗器破空之聲,就可以判斷敵人發的是哪种暗器,打的是哪個方向、

部位。有些暗器是很小的,例如梅花針之類,發射出來,几乎不帶風聲,但武學的大行家一

樣可以分辨。

    有“听風辨器”的本領的人,能夠察覺背后有人走來,自然不是奇事,雖然封妙嫦已是

使用輕身本領,悄悄走來的。封妙嫦心想:“或許他是真的有這個本領,听見我的腳步聲

了。”當下不再想這個疑點,說道:“好吧,就算你是為了嚇我,不是真的要殺他的。然

則,你又為什么要扮成他的模樣?”

    文胜中笑道:“扮得像不像,你先說說。”封妙嫦笑道:“除了聲音,簡直就像他的同

胞兄弟。你是打算冒充他吧?為什么?為什么?”

    文胜中呲牙咧嘴的格格一笑,忽地對封妙嫦作了個揖,捏著嗓子說道:“封姑娘,你這

杯酒我心領了。”這一次連說話的聲音,說話的神態都似足了秦元浩了。這一句話就是剛才

秦元浩在席上向封妙嫦說過的。

    文胜中說道:“我的口技也不錯吧?”封妙嫦道:“油嘴滑舌,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呢?”

    文胜中道:“你猜得不錯,我就是要冒充他。你要知道這個原因,問你爹爹去。”封妙

嫦詫道:“是我爹爹叫你如此做的,我不相信!”

    文胜中道:“別的可以騙你,這件事如何可以騙你?你不相信,馬上就可以問你爹爹。

好吧,咱們現在出去吧。我和你一同出去,也省得你老是提心吊膽,害怕我會害了你的

他!”

    封妙嫦又是吃惊,又是惶惑,心里想道:“做人應當光明磊落,冒充別人,這算什么?

我的爹爹為什么要教他做出這种鬼鬼祟祟的事情?”正因為她心中惶惑,所以對文胜中的譏

誚,她已經是毫不在意了。

    封妙嫦想了一想,說道:“我頭痛得很難受,我還是先回房歇歇。明早再問爹爹吧。

好,我相信你的話就是了。”

    文胜中心想:“諒她不敢搗鬼。”于是就和她走出房間,鎖上了房門,說道:“也好,

你先歇歇。回頭我還有話要和你說。”

    封子超見了化裝后的文胜中,連聲贊妙。文道庄則指出他的几處小破綻,說道:“你練

習好了,咱們明天就動身。”當下把詳細的計划告訴了儿子。

    文胜中听說是要把封妙嫦留下,讓她負起看守秦元浩之責,不覺心有所触,沉吟不語。

    封子超眉頭一皺,說逍:“怎么,你也放心不下他們?”原來封子超早已有心“高

攀”,想与文道庄結成儿女親家的。他見這“兩小口子”形影不离,日益親近,心里好生歡

喜,只以為他們早已是情投意合,說不定無須家長開口,他們已是私訂終身的了。正因如

此,他認為文胜中是應該放心得下他的女儿的。

    文胜中有苦說不出來,半晌,訥訥說道:“嫦妹我當然是放心得下的。不過她至今未明

真相,對這姓秦的小子,似乎有點怜憫之情,覺得他是無辜受累,我以為還是不必瞞她的

好。她知道這是關系封老伯報仇的大事,她就會盡心盡力和咱們一同干了。”當然這只是文

胜中的想法,他是認為封妙嫦是個孝女的。

    封子超道:“好的,我現在就和她說去。”封妙嫦的房間是在最后一進,到她的房間先

要經過文胜中所住的那一間。他們三人一同走去,經過文胜中那間臥房的時候,文道庄忽地

如有所疑,原來醉倒的人呼吸重濁,以文道庄的武學造詣,耳聰目明遠胜常人,經過這間房

間,是應該听得到里面的呼吸气息的,但現在卻是靜悄悄的,連一點輕微的聲息都沒有。

    文道庄道:“這小子不知怎么樣了,咱們看一看他。”封子超笑道:“想來還不是爛醉

如泥?文世兄若是嫌他的酒气,可以移到我的房間去。”

    封子超以為秦元浩定是爛醉如泥,不料開了房門一看,只見窗門打開,空气中還蕩漾著

酒香,秦元浩卻已是不見了。這剎那間,三人都惊得呆了。

    文道庄馬上躍出房間,跑到花園中的假山高處張目四望,但見星河耿耿明月在天,卻哪

里有人的影子?文道庄回到房間,低聲說道:“我看還是問問令媛去吧。”

    封子超又惊又怒,說道:“若是這丫頭放的,我就一掌擊斃了她。”文道庄道:“大哥

也不用如此火气,先問個清楚再說。”

    封子超敲門道:“嫦儿,你在里面做什么,快快出來!”封妙嫦道:“我頭痛得厲害,

已經睡了!”封子超喝道:“出來!”

    只听得封妙嫦下床的腳步聲,悉悉索索的穿衣裳的聲音,好一會子,封妙嫦才睡眼惺松

地打開了房門,說道:“爹,三更半夜,你有什么緊要的事情,要和我說?”

    三人游目四顧,房門里除了封妙嫦之外,哪里還有他人,封子超厲聲問道:“姓秦的這

小子呢?”

    封妙嫦呆了一呆,驀地變了面色,哽咽著聲音說道:“爹,你這是什么意思?秦元浩不

是給你弄醉的么?你要找他,應該到文大哥的房間去。”

    封子超怒道:“在爹爹面前,你別裝蒜,給我說老實話!姓秦那小子是不是你偷偷把他

放了?”

    封妙嫦又气又急,可是听得秦元浩跑掉,心中又有莫名奇妙的快意,當下說道:“爹

爹,你也不想一想,那位秦少俠是喝了你的千日醉的,女儿就是放他,他也不能自己跑掉。

難道女儿還能背他出去,將他藏起來嗎?即使女儿要這樣做,也絕不能這樣快就回來呀。嗚

哇!爹爹,原來你平日疼我都是假的,你這樣冤賴我,叫女儿怎么做人?”說著說著,就哭

了起來。

    封子超一听,女儿說的确是很有道理,心里想道。”不錯,若是嫦儿將他背出去,莫說

不能這樣快回來,憑她那點輕功,我也會听得出她的腳步聲的。”于是說道:“好了,好

了。算為父的不是,你別哭了。好在文叔叔和你的文大哥都不是外人,你也不用擔心給人笑

話。”文胜中有心向她討好,也過來賠了個不是,說道:“都怪我看管不嚴,連累嫦妹受了

委屈了。”封妙嫦抽抽咽咽,給他一個不理不睬。

    封子超道:“好,待我仔細的再查一查。”文胜中正覺訕訕的不好意思,于是兩父子跟

在封子超的后面,都走出了封妙嫦的房間。

    封子超先到密室里查看“千日醉”的解藥,只見解藥原封不動,一顆都沒有少。封子超

放下一重心事,說道:“我也料想阿嫦沒有這樣大膽,敢偷解藥。好,只要解藥沒失,這小

子就至少要醉個六日七夜。咱們雖不殺他滅口,也等于是殺一般。到了那時,咱們早已去了

東平縣又回來了。”証實了不是封妙嫦將秦元浩放走之后,文道庄卻更是憂心忡仲,說

道。”奇怪,既然這小子未得解藥,他就決不是自己偷走的了。”文胜中道:“這還用說,

當然是外人將他救走的了。”文道庄与封子超面面相覷,半晌文道庄說道:“我擔心的就正

是這個。”要知倘若是外人將秦元浩救了出去,則這人的本領定非一流高手莫為,否則焉能

任他穿堂入室,連文道庄都沒察覺一點聲息?

    文胜中道:“他背了個人,也許跑得未遠。”于是文家父子和封子超都出去搜索,搜到

了十里之外,兀是不見一個人影。這徂徠山綿亙百壁,山高林密,當然不能把整個山都翻過

來。文道中嘆了口气,說道:“封大哥,這人的功夫只怕不在你我之下,恐怕此時他已出了

徂徠山了。”

    封子超道:“那么東平縣咱們是去還不去?”文道庄咬了咬牙說道。”机會難逢,咱們

還是按照計划行事。”封子超因為出了這件意外之事,心中忐忑不安,臉上也就不免有了猶

疑不決的神色。

    文道庄安慰他道:“你不是說過這小子至少也要醉個七日七夜嗎?即使有人將他救了出

去,也決不能從他的口中問出什么話來。又怎知道咱們的安排?很可能他還當地是真的醉

了,此時正在給他解酒藥呢。”

    封子超道,“要是江海天的人將地救走的,這怎么辦?”

    文道庄笑道:“江海天又焉能未卜先知,恰恰知道這小子今日會闖到你的家里?”

    封子超道:“然則你以為這是什么人?”

    文道庄道:“我怎么知道?不過即使這人也是要往江家,那也不打緊。一來他不知道咱

們的計划,等待他明白了姓秦這小子并非普通的酒醉,他一定疑是中毒,非得急忙就近給他

廷醫診治不可,他還有工夫赶往江家去嗎?封大哥,欲圖大事,總得有几分冒險的。就算有

几分風險,但這是咱們東山复出的最好時机,你后半世的榮華富貴也是全看這一回了,你愿

意錯過這個机會嗎?”

    封子超本來有點害怕,但他的功名利祿之心极重,經過了文道庄這么一說,膽气复壯,

說道:“好,咱們就賭它一賭,明天動身往東平縣去。只是如今已經無須賠人看管人質了,

要不要帶她同去?”

    文道庄道:“你也得留一個人看家,侄女就留下來吧!文道庄是怕封妙嫦不知輕重,方

一在江家說錯了話,豈不誤了他們的“大事”?

    封子超沉吟半晌,說道:“讓她一個人留在家中,我也有點放心不下。”文道庄懂得他

的意思,說道:“大哥是怕那個人再來搗亂嗎?這個倒可以放心,若然他要生事,昨晚就可

以生事了。而且似這樣的武林高手,豈能不顧身份?即使他再到你的府上,想來也不至于和

侄女為難的。”

    封子超心想反正到江家也要冒險,倒不如讓她留在家中,風險可能還會少些,于是就同

意了文道庄的主張。但封子超決定之后,卻又怕女儿不肯同意。女儿是年輕人的性情,喜歡

熱鬧的,平時都常常吵嚷要下山去玩,這次有這么好的机會卻又不帶她同去。她心里一定很

不舒服,尤其在剛剛鬧過了一場之后。

    封子超回到家望,本來准備封妙嫦要和他吵鬧的,哪知一說之后,封妙嫦卻淡淡地說

道:“我才不稀罕和你們去冒充江家的賀客呢,讓我留在家中,那是最好不過。”不但沒有

吵鬧,听她的語气,反而是有几分高興。

    封妙嫦這一反常的態度,引起了封子超的疑心。暗自想道:“秦元浩這小子莫名其妙的

失了蹤,莫非她是知情不報?雖然救這小子的不是她。”他怀疑女儿留在家中,說不定另有

用意,与秦無浩有關。可是他一來毫無憑据,二來要女儿留在家中又是他的主意,他縱有疑

心,也是不好更改了。

    封子超不好更改主意。只得留下女儿看家,自己則跟著文道庄父子前往東平縣江家冒充

賀客,計划綁架江海大的女儿女婿。

    其實封子超只猜中了一半。秦元浩的确不是封妙嫦放走的,但何人救他,封妙嫦卻并不

知情。不過她愿意留在家中,倒是有一半是為著秦元浩,她希望可以有机會單獨見著秦元

浩。另一半原因則是因為她討厭文胜中,不愿和他同在一起,而宁愿單獨留在家中。

    “是什么人將秦元浩救出去的呢?他沒有解藥,這七天七夜秦元浩沉醉不醒,他怎么

辦?”封妙嫦很希望見著秦元浩,倒不是因為她已經發生了愛意,雖然她對秦元浩甚有好

感,畢竟只是一面之交,愛情是還談不上的。不過她由于對秦元浩的欽敬,卻希望有個机會

為他效勞。

    她心里想的是:“那個人救不醒秦元浩,可能會再到我家盜取解藥。解藥所在之處,只

有我和爹爹知道。他找不著,我可以取來送給他。”她還未知道,她的爹爹不會像她想象的

那樣笨,他不但查過解藥,而且把解藥全部帶走了。

    封妙嫦很希望見著秦元浩,另一個原因是要滿足她的好奇之心。她想知道秦元浩的下

落,想知道那個救走他的人又是一個什么樣的人物。

    那么究竟是什么人把秦元浩從封家救出去的呢?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封家父女之事,

都暫且按下不提,現在就說秦元浩的离奇遭遇。

    且說秦元浩自己也不知醉了多久,一覺醒來,只覺背脊枕著硬地,地方又濕又冷,他惊

覺地跳了起來,揉揉眼睛,張目四顧,只見周圍都是樹木,自己竟是睡在樹林里面。地上滿

是苔薊,看來不但人跡罕至,連野獸也少經過。朝陽初出,露珠未干,怪不得背脊覺得又濕

又冷,极不舒服。

    秦元浩看清楚了所處的環境,不禁大為奇怪,几乎疑心自己是在做著一個惡夢。“我怎

么會睡在這個地方的?”他摘下一把帶著露水的野草,搽了搽臉,腦袋清醒了些,漸漸就想

起昨日在封家作客之事,想起了封子超和文道庄父子對他部是十分殷勤,頻頻勸他喝酒之

事。但他也不過喝了三杯。

    “我只喝三杯,怎會便醉?即使醉了也應該是睡在封家,怎的會來到此地?呀,難道我

當真是在夢里不成?”他試一試咬咬指頭,很痛。有痛的感覺,那當然不會是夢了。

    秦元浩正在莫名其妙,忽听得有人哈哈大笑。一個叫化子向他走來,兩只指頭打得 啪

作響,邊走邊唱,正是:

    一身疑身夢,异丐忽相逢。

    欲知后事如何了?請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疑夢疑真謹异丐 半憂半喜救佳人

 這小叫化唱的是一支自編的“蓮花落”:“一朵一枝蓮花,有個小子是大傻瓜,他把老

虎當外婆,他把毒酒當香茶。見了人家的好閨女,就糊里糊涂的闖了進去啦!呷呀呀!酒不

醉人人自醉,這小子要拜倒在石榴裙下,自己先醉成了一團爛泥巴。呷呀呀,一朵一枝蓮

花,這個小子真真是個大傻瓜,咿呀呀,哈,哈,哈!”

    秦元浩一看,這小叫化篷首垢面,但穿的一身衣囊,雖是遍打補丁,卻頗干淨,看來也

是二十歲左右的年紀,和他不相上下。秦元浩听他的歌詞,似乎就是嘲諷自己的,不禁跳了

起來,叫道:“你是誰?你唱這個是什么意思?”

    那小叫化咧嘴露齒地笑道:“什么意思?你自己應該明白。你怎么到這儿來的,你別做

夢啦!你咬著指頭儿做什么?”

    秦元浩心里正在以為自己做夢,听小叫化這么一說,面上一紅,說道:“我就是不明

白,我怎么會到這儿來的?你若知道,“請告訴我。”

    小叫化道:“我當然知道,是我把你弄到這里來的。怎么樣,睡一覺舒服嗎?”

    秦元浩大怒道:“原來是你搗的鬼!”小叫化“哼”了一聲,冷笑說道:“搗鬼?要不

是我把你弄出來,只怕你就要糊里糊涂的醉死了呢!不錯,這里當然睡得沒有封家的舒服,

你若歡喜,你盡可以回去,再喝封家的千日醉,再睡你媽的春秋大覺!”

    秦元浩忍著了气,說道:“我,我不与你一般見識,你罵我我不管,但你可得給我說個

明白,什么千日醉?難道你是說封家給我喝的是毒酒不成?”他試試運气,只覺真气運轉自

如,毫無中毒的跡象。

    小叫化道:“我說那是毒酒,大約你也不會相信。你自己到水潭照照看。”在秦元浩臥

處的附近,正有一個山泉匯成的水潭。

    秦元浩水邊照影,只見自己滿身污泥,這不奇怪,他睡在濕地上,當然會沾上污泥。奇

怪的是,他穿的只是一身單薄的內衣,外衣卻不見了。

    秦元浩怒道:“這又是你搗的鬼吧?你把我的衣裳拿到哪里去了?”

    小叫化冷笑道:“賣了,當了,怎么樣?你這么說就當是我偷去的吧!”

    秦元浩气得几乎要跑過去打他,但他畢竟是名門弟子,頗有涵養功夫,心想:“這小叫

化瘦骨伶仃,焉能挨得我的一拳?學武的人,絕不可輕易出手。這是師訓,我怎的忘了?”

    那小叫化放聲笑道:“你不多謝我也就算了,你還想和我打架呀?”

    秦元浩忍著气把伸出的拳頭收回,說道:“你說算是你偷的,那么其實是誰偷的?”

    小叫化繃著臉說道:“你對我實是無禮,不過,我看你是我的小輩份上,我也不責罰你

了,可是,你要我告訴你,你應該向我先賠一個禮。”

    秦元浩無可奈何,只好向他賠了個禮,道:“現在你可以說實話了吧?”

    小叫化道。”好,我說實話,但只怕我說了實話,你還是不肯相信我。告訴你,你的外

衣是文胜中那小子剝掉的。”

    秦元浩果然不敢相信,說道:“他剝我的衣裳做什么?”

    小叫化道。”我怎么知道他的用意,我只知道是他剝了你的衣裳?”

    秦元浩道:“好吧,我姑且當你說的是實話。那么,封家給我喝的是毒酒,文公子剝掉

我的衣裳,他們這兩家豈不都變成強盜了?這個說法未免太荒唐了吧?他們若想謀財害命,

何須使用毒酒?”

    小叫化淡淡說道。”我早說過,信不信由你!”秦元浩道:“你要我相信,也得有個理

由呀!”

    小叫化道:“我說的都是我知道的事實。我這個人的脾气,不知道的我就決不亂說。你

要我替她們說出一個‘理由’,哼,哼,我怎么知道他們為何要對你這樣?我對不能替他們

編出一個‘理由’。我看,還是你來說吧,仔細地告訴我,你是到哪儿去的,要做的是什么

事情,在封家說了些什么話,說不定我可以幫你推敲推敲,推測出他們之所以如此的理

由。”

    秦元浩心想:去江大俠家去喝喜酒,這雖然不是什么秘密,但這肮臟的小叫化懂得什么

武林大事,我何必与他多說。”

    秦元浩說道:“我的事情暫且不說,找想先問一問你。”小叫化道:“也好,問吧!不

過得加上一個請字。”大模大樣地坐在石上,讓秦元浩向他問話。

    秦元浩道。”好,請問你,照你的說法,是你把我救出來的了。你是用什么方法把我救

出來的?”

    “小叫化道:“那還不容易,我跑進封家,就把你背出來了。”

    秦元浩道。”文道庄和封子超肯讓你要來就來,要去就去。我……”

    小叫化插道:“我要來就來,要去就去,怎由得他們不許。告訴你,他們現在也正是和

你一樣,如在夢中呢!”

    秦元浩不由得冷笑道:“好大的口气,請問尊駕今年多大年紀?”心想:“封子超的武

功如何我不知道,文道庄的本領決不在我師父之下,憑你這個小叫化就能要來就來,要去就

去?”

    小叫化睨目斜瞧,“哦”了一聲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認為只有武林中的老前輩,才

有本領把你救出去么?”

    秦元浩不客气的頂他一句,說道:“正是如此!”

    小叫化冷冷說道:“你是武當派雷震子的弟子吧?”

    秦元浩听得這小叫化直呼他的師父之名,心里很不高興,但听他一口就說破了自己的來

歷,心里也好生詫异,于是說道:“不錯,武當掌門雷震子正是家師。”

    小叫化忽地哈哈一笑,說道:“江湖上講輩份、論尊卑,這一套我本來不慣,也從不拘

泥。但你既然要講,那你就應該給我先叩三個響頭!”

    秦元浩心頭火起,說道:“為什么?你是老前輩?”

    小叫化道:“不錯,年紀不大,輩份卻老。你是我的孫子輩,你的師父是我的小一輩。

你給我叩三個響頭,算是便宜你了!”

    秦元浩這一下再也忍耐不住,喝道:“你侮辱我不打緊,你還敢侮辱我的順父!”小叫

化道:“我怎么侮辱他了?”秦元浩怒道:“你、你、你、你這個小叫化居然敢說我的師父

是你的晚輩!”小叫化作出滿臉不解的神气道:“這有什么侮辱?我說的只是事實。你的師

父實在是我的小輩。我將來若有儿子,你的師父可以和我的儿子平輩論交。”

    秦元浩喝道:“好呀,你口出污言,吃我一掌!”一掌打出,見那小叫化不閃不躲也不

招架,秦元浩倒怕打傷了他,這一掌停在他的頭頂三寸之處,不敢打下。

    小叫化笑道:“說到打架,這是我最喜歡的事情。但你是我的孫子輩,我可不能和你動

手過招。我任憑你打好了。但我可得有言在先,你不怕吃虧你先打!”

    秦元浩道:“我告訴你,我這一掌力足開碑破石,你不怕我打死了你?”

    小叫化道:“我也要告訴你,你打我只是你自己吃虧。我才不會怕打呢,不信,你就試

試!”

    秦元浩怒不可遏,心道:“不給他一點厲害,他只當我武當派是好欺侮的了,為了師門

聲譽,我也非得出這口气不可!”于是呼的一掌,就向那小叫化打去。但他怕這小叫化受

傷,用的只是兩三分气力。

    那小叫化坐在石上,秦元浩站在他的面前,距离极近,按說這一掌是非打中不可的,不

料秦元浩一掌打去,卻扑了個空。但覺眼睛一花,石頭上的小叫比不見了!

    秦元浩大吃一惊,此時才知道這個小叫化乃是風塵异人。只听得小叫化的聲音在他背后

笑道:“不必客气,我說過你是我的孫子輩,任憑你打,我是決不還手的!”

    秦元浩雖然知道這小叫是風塵异人,卻不甘受他侮辱,當下反手便是一掌。這一掌加強

了几分力道,出手也比剛才迅捷,不料仍然打了個空。那小叫化笑道:“喂,我在這邊。”

秦元浩斜身滑步,左右開弓,心想這回你總逃避不了。他听得這小叫化的聲音在他左側,即

使身法奇快,立即轉過他的右側,他這一招左右開弓還是可以打中的。

    只听得那小叫化叫道:“哎呀,不好了!”呼的一聲,突然從他頭頂躍過,扮了個鬼

臉,笑道:“可惜,可惜,還是打不著!”

    秦元浩沉住了气,使開武當派的三大絕技之一的九宮連環掌法向這小叫化進逼,這九宮

連環掌法腳踏五門八卦方位,掌法使開,不論敵人在哪個方位,都逃不開他的掌勢寵罩。

    那小叫化贊道:“好,你是我的孫子輩;九宮連環掌法有如此火候,也算很不錯了!”

一副老气橫秋的樣子,而且還索性背起雙手,就在秦元浩的掌勢籠罩之下踏起方步來。但說

也奇怪,盡管這小叫化恍如閑庭信步,秦元浩的指頭卻連他的衣角都沒沾上。秦元浩怒道:

“有本領的你敢和我硬對一掌么?”心想:“這小叫化不知從哪里學來的一套古怪身法,真

實的本領卻未必定能胜我。”他含怒說話,實是意欲激這小叫化還手的。

    小叫化笑道:“我只會挨打,還手我是不會的。乖孫子,我就硬接你的一掌,你打

吧!”秦元浩一招“彎弓射雕”,左拳右掌,朝著小叫化發聲之處打去。他本來以為這小叫

化仍會閃避的,不料這小叫化果然言而有信,突然停在他的面前不動。這一招“彎弓射雕”

秦元浩用到十成气力,原意是要這小叫化知道厲害,若不閃避,就非招架不行,因為秦元浩

也并不想打一個不肯還手的人。

    這小叫化突然止步,仍然背負雙手,停在他的面前,這一下大出秦元浩意料之外。可是

他的招數已經發出,而他的武學造詣還未曾達到收發隨心的境界,百忙中他只能減弱几分气

力,左手的一拳仍然向前直搗。

    一拳搗出,正中小叫化的腹部。在這一剎那,秦元浩還在擔心這小叫化會受重傷,心中

暗叫:“糟了,糟了!”哪知拳頭触著對方的身体,竟似打在一團棉絮之中,軟綿綿的根本

就無從著力。秦元浩想收回拳頭,對方的腹部陡然生了一股吸力,秦元浩竟然連拳頭也拔不

出來,不由得滿面通紅,尷尬之极。

    小叫化哈哈一笑,胸腹一挺,秦元浩只覺一股巨力向他推壓,登時身不由己的給這小叫

化拋了起來,騰云駕霧般的直跌出了七八丈開外。

    小叫化道:“如何?我說過你打我只有你自己吃虧的。幸虧你臨時收回了几分气力,要

不然你這個筋斗栽得更大。”秦元浩爬了起來,只見自己剛跌在一塊岩石旁邊,要是自己剛

才用足气力打那小叫化的話,反彈之力必然更大,那就必然要撞著岩石,碰得頭破血流了。

    秦元浩滿面通紅,做聲不得。小叫化笑道:“如今你該相信我的說話了吧?我有沒有本

領把你從封家救出來?”

    秦元浩糊里糊涂的敗在這小叫化手下,對方的武功深淺,他仍然是莫測高深,不由得十

分佩服。但秦元浩也是有几分傲骨的人,當下說道:“你的本領我是十分佩服,但你要侮辱

我武當派,這……”

    小叫化笑道:“原來你還是不甘于做我的小輩,是么?好,你既然認為這是侮辱,咱們

平輩論交就是。我本來不喜歡和人家論輩份、論排行的。要是當真排論起來,豈只是你的師

父,江湖上許多成名人物都是我的晚輩呢!好,秦兄,你現在可以告訴我真話了吧?你也應

該相信我所說的都是真話了吧?”

    秦元浩仍然不相信這小叫化的輩份會比他的師父高一輩,但既然對方向他賠了札,并愿

与他平輩論交,秦元浩的心中之气也就消了一大半。心里想道:“江湖上的异人每多游戲風

塵之舉,倘若這小叫化當真是出于好心救我,他和我開開玩笑,我又何須定要計較不休?”

當下說道:“好,我相信你有本領將我從封家救出來了。可是你為什么要這樣做,難道他們

當真是要害我不成?”

    小叫化笑道:“這么說,你只是相信我的一半說話。他們因何害你,我不知道。但他們

給你喝的酒名叫‘千日醉’這我可是知道的。文胜中那小子剝你的衣裳,我也是親眼見到

的。”

    秦元浩喃喃說道:“千日醉?那么我已經醉了几日了?”他記起自己昨晚只是喝了三

杯,居然就醉成這個樣子,不由得不相信了几分。此時他只怕自己醉里不知時日過,已經誤

了江家的喜酒。

    小叫化道:“本來你至少要醉個七天七夜的,如今只醉了一天一夜,那是因為我給你服

了一顆碧靈丹之故。碧靈丹是用天山雪蓮作主藥,功能消解諸般邪毒,不過,它究竟不是專

為千日醉而配制的解藥,所以你還是要醉一天一夜。”

    秦元浩道:“哦,這么說今天是八月十二的清晨了?”

    小叫化道:“不錯。你可是有什么緊要之事,必須在某一天去做的?”

    秦元浩心里想道:“還好,出了徂徠山,我有兩天功夫就可以到達東平,恰好可以赶上

正日。”他因為尚未知道這小叫化的來歷,當下含糊道:“是有點小事,但還不至于耽誤就

是了,嗯,我還沒有請教老哥高姓大名呢?老哥的本領如此了得,不知尊師是哪一派的高

人?”

    秦元浩起初本來有點疑心他是丐幫的弟子,但丐幫的幫主仲長統是他師父的好友,他曾

見過仲長統和師父切磋武功,仲長統的身法、手法和這小叫化絕無相同之處。而且丐幫的絕

技是“混元一气功”,那是一种极為剛猛的內功。

    這小叫化用肚皮吸他的拳頭然后將他反彈出去的功夫,奏元浩雖然不懂這是哪門功夫,

但卻知道這是一种以柔克剛的上乘內功,和丐幫的“混元一杰”剛剛相反。看來這小叫化又

不似是丐幫的了,是以秦元浩有此一問。

    小叫化哈哈大笑,說道:“高人二字,与我無緣。我說我的姓名,我的姓名就是最俗最

俗的。你有錢沒有?”

    小叫化這突如其來的一問,令得秦元浩莫名其妙。他怔了一怔,說:“老哥缺錢用么?

我帶的不多,有几兩銀子。”

    小叫化笑道:“我不是向你討化。你還有比銀子更貴重的東西嗎?”

    秦元浩道:“比銀子更貴重那應該是金子了。金子么我可沒有。”

    小叫化笑道:“你沒有,我有。我就是姓金的。金銀銅鐵錫的金,你看這個姓可不是很

俗很俗么?至于我的名字么,那就更俗了。我名叫‘逐流’,隨波逐流的‘逐流’二字。”

    秦元浩心里暗自念道:“金逐流?這個名字我可從來沒有听人說過,奇怪,他有這樣超

卓的本領,年紀又這樣輕,武林中的老前輩對后起之秀是极為注意的,何以我卻從來沒有听

得長輩談起近來的江湖上有這樣的一個人。難道他也是像我一樣,乃是初次出道不成?”

    小叫化接著說道:“我不屬于任何一派,我也沒有拜過師父。當今之世的各派掌門,敘

起輩份至多是我的平輩,他們也不配做我的師父。”

    秦元浩只當他是胡亂吹牛,心想:“江湖上的避忌甚多,他既然不愿說出他的師門來

歷,我又何必追查。不過,以他的本領而論,卻是的确足与各派的一流高手抗衡。”

    秦元浩笑了一笑,說道:“小弟問得冒昧了,不過我還想請金兄一樁事情?”金逐流

道:“你我既是平輩論交,那就不必客气。請說。”

    秦元浩道:“金兄,你說是你將我從封家救出來的,這個我相信了。但你何以會到封家

救我,想來是對封家的主人有所怀疑,這才會潛入封家窺探的,是么?”

    金逐流道:“不錯,你在封家的花園和那姓文的小子比武,后來文道庄和封子超出來,

將你請進去,這些經過我都看見了。我就是因為不放心,這才偷偷進去探望你的。果不其

然,你真的是中了他們的詭計了。”

    秦元浩道:“那么他們究竟是什么人?引起你的疑心?”

    金逐流道:“哦,原來你直到現在還不知道他們的身份。也難怪你,你若是知道的話,

也就不會喝他們的毒酒了。”

    秦元浩疑心滿腹,心想:“封子超与文道庄對我殷勤招待,難道他們竟是坏人,布下圈

套要陷害我么?以他們的本領,又何須費如此机心?”于是問道:“小弟委實不知,他們究

竟是什么身份?”

    金逐流正想說話,忽地似乎察覺什么,作出側耳細听的神气,半晌說道:“我說了你也

不會相信的。我讓旁人說給你听。你跟我來。”

    秦元浩不知金逐流要將他帶到哪儿,但也只好跟著他跑,跑了數十步,秦元浩這才隱約

听得樹林里有腳步聲。金逐流悄聲說道:“咱們偷听他們說話,不可讓他們听出聲息。”拉

著秦元浩跑了一程,突然帶著他飛身一縱,上了一棵大樹,只是落了几片樹葉,連樹枝都沒

有搖動。上了大樹,秦元浩已經可以看見有兩個漢子正在朝這邊走來。

    這兩人一高一矮,都是大約五十左右年組。只听得前頭那個高個子說道:“朱大哥,你

看那小妞儿會不會說謊?”后頭那個矮子說道:“我想該不會吧?他們若是在家的話,豈能

不見咱們?”那高個子道:“是呀,論理他們是應該見咱們的。姓文的我雖然不很熟,但封

子超卻是和咱們有十年以上同事之誼的,我已經通名求見,他若在家的話,理應親自出迎才

是。不過,也許是為了另一個原因,他故意避而不見。”

    那矮子道:“什么原因?那高個子道:“他怕咱們是來向他問罪的。當年氓山之戰,死

了十七名大內高手,只有他和蘇蒙脫逃,蘇蒙回來被打入天牢關了三年。他則根本棄職潛

逃,罪名比蘇蒙更大,也許是他怕薩總管還記著當年之事,派咱們前來緝拿他回去處罰的

吧?”

    那矮子道:“可恨那小妞儿根本不容咱們多說,听說咱們是來找她爹爹的,她只是一

句:‘不在家!’乓的就關上大門了。要不是為了怕得罪封大哥,我真想破門而入,把那小

妞儿摑兩巴掌。”

    那高個子道:“不如咱們再回去一趟,把話和他們說個清楚。”那矮子冷笑道:“封子

超不肯露面,再去也是碰釘。我看他倒不最為了怕咱們拿他問罪,而是為怕江海天的緣故。

咱們雖然是他的老朋友,他也擔心咱們會在無意之中泄漏他的蹤跡呀。”

    那高個子笑道:“文道庄在他那儿,他還怕江海天?薩總管就是要咱們來禮聘文道庄

的,為的也就是要用文道庄來對付江海天。若是如你所說,封子超与文道庄兩人同在一起都

還怕江海天的話,這份聘札豈不是送冤枉了。”

    那矮子道:“想當年文道庄的叔父文廷璧何等自負,夸言武功天下第一,不料氓山一

戰,他的武功反而給金世遺廢掉啦。文道庄總不能胜過他當年的叔叔,而江海天則已盡得金

世遺所傳,依我看來,只怕文道庄仍然不是江海天的對手。”

    那高個子道:“不管他胜得了也好,胜不了也好,咱們奉了薩總管之命,總要交差。”

咱們回去和他說,只要文道庄收下聘禮,連他封子超也可官复原職。他還有不欣然受命

么?”那矮子道:“封子超倘若避而不見,那又如何?”那高個子道:“咱們和他的女儿

說,叫他女儿轉告。”那矮子道。”倘剖那小妞儿還是不理會咱們,根本就不開門呢?”那

高個子道:“那么咱們只有出最后一手絕招了。把他的女儿拿下,封子超還能不露面么。”

那矮子道:“倘若封子超和文道庄是真的不在家呢?”那高個子道:“那也可以迫那小妞儿

說出他們的去向呀!”

    那矮子咬了咬牙,說道:“好,你既然不怕得罪封大哥,咱們就回去吧。”那高個子笑

道:“封子超得知他可以官复原職的消息,歡喜還來不及呢,怎會怪責咱們?”計議已定,

這兩個漢子就回轉頭來,再向封家走去。

    兩人走后,金逐流笑道:“你听清楚沒有,現在該明白了吧?”秦元浩面上一陣青一陣

紅,說道:“原來文道庄和封子超都是朝廷的鷹犬,嗯。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他不只

明白文、封二人的身份,還明白了他們何以要用毒酒灌醉他,并剝掉他的衣裳的原因了。

    金逐流笑道:“据我所知,文道庄父子和封子超三人,昨天一早就出門了。家中留下的

确實只是那小妞儿。嗯,秦兄你怎么啦?”

    秦元浩呆了一呆,面孔通紅,訥訥說道:“我,我想……”金逐流道:“你想那小妞儿

是不是?”秦無后道:“不,不是。是……”金逐流道。”怎么又是又不是?”秦元浩訥訥

說道。”我,我想咱們去看看熱鬧,如何?”金逐流笑道。”我知道你是怕那小妞儿吃虧。

好吧,你既有護花救美之心,我當然只有陪你去了!”

    秦元浩給他說破,臉孔更紅,說道:“金兄不可誤會,小弟只是可怜那位封姑娘。”她

的言談似乎還算正派,而且她是未曾下過山的,她爹爹是坏人,她可不是。”金逐流笑

道。”不用羅哩羅嗦的解釋了,這就去吧。”

    兩人跳下大樹,秦元浩立即施展輕功,金逐流輕聲說道:“你要瞧好戲,不可讓他們听

出腳步聲響。”當下,一手挽著秦元浩,風馳電掣般的往前飛跑,秦元浩只覺身輕如燕,腳

底似乎抹了油似的,滑不留足。

    秦元浩的輕功在同門中被推為第一,他的師父也經常夸贊他的,如今方知天外有大,人

外有人。心里想道:“這小叫化帶著我跑,還跑得如是之快,他若是一個人跑,只怕我的師

父也追不上他。怪不得他前晚潛入封家,將我救了出來,連文道庄和封子超那樣大有本領的

人,都沒發覺。”

    不過一會,金、秦二人已是可以看見前頭那兩個漢子的背影,金逐流放慢腳步,在樹林

里借物障形,和前面的人保持十來丈的距离。那兩個漢子在封家門前停下腳步,金、秦二人

則躲在山坡上的野草叢中。

    那兩個漢子拍了拍門,他們本來擔心封妙嫦不開門的,可是封妙嫦嫦卻開門了。

    封妙嫦一心等待秦元浩到來或者別人替他代求解藥,所以只要有人來拍門她都給開門。

不料開門一看,又是剛才來過的那兩個人。

    封妙嫦怒道:“我爹爹不在家,文叔叔也走了,我不是告訴了你們的么,你們怎么又來

了?”

    立即就要把大門關上。那高個子道:“封姑娘,你听我說!”雙腳一撐,把即將合攏的

兩扇大門撐開。封妙嫦正在關門,給他猛力一撐門,几乎跌倒。

    封妙嫦大怒道:“你們當我是好欺負的么?”唰的就拔出劍來指著那高個子。那高個子

笑道:“賢侄女,別拿刀弄杖的來嚇唬我們,好嗎?”

    封妙嫦道:“誰是你的侄女?”那矮子笑道:“啊,你大約還未知道我們是誰吧?我告

訴你,我姓朱,名叫虎臣。他姓車,單名一個銳字。你爹爹總提過我們的名字吧?”封妙嫦

板著臉孔道:“沒听說過。”

    車銳怔了一怔,說道:“這么說,也許你爹爹的來歷連你都還瞞著吧?我告訴你,我和

你的爹爹在二十年前都是大內的衛士,你爹爹后來因事离職,這才在徂徠山中隱居的。我們

三人同事之時,交情胜如兄弟,所以我才敢叫你一聲侄女,你別以為我是討你便宜。”

    封妙嫦冷冷說道:“我爹爹和你們有交請,我可不認得你們。我爹爹不在家,管你說的

是真是假,恕我可不招待啦。你要套交情,找我爹爹說去。”

    車銳想不到在自己說明了身份之后,封妙嫦對他還是這樣的不客气,車銳怔了一怔,說

道:“好,那么你告訴我你爹爹和文叔叔是在哪儿?”封妙嫦道:“不知道,知道也不告訴

你。”

    朱虎臣打了個哈哈,說道:“封姑娘,你可要知道,我們是要請你爹爹出去做官的。”

    封妙嫦“哼”了一聲,冷冷說道:“我不稀罕。”朱虎臣笑道:“你不稀罕,你爹爹稀

罕。”

    豈知封妙嫦正是因為知道了她爹爹的身份之后而感到煩惱,她一口悶气無處發泄就發泄

在這兩人身上,當下將青鋼劍一指,說道:“我爹爹稀罕,你就和我爹爹說去。你再羅嗦,

我可要不客气了!你們滾不滾?”

    車銳哈哈一笑,說道:“賢侄女要較考為叔的武功么?”突然厲聲一喝:“對不住,我

也要不容气了!”聲出掌發,一招“橫鎖蒼江”,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來扣她的手腕,就要

搶她的寶劍。

    不料封妙嫦的本領雖然不及他們,卻也不是泛泛之輩,車銳太過輕敵,空手搶她的劍,

封妙嫦劍鋒陡轉,唰的一招“橫云斷峰”,反削他的手腕。要不是車銳縮手得快,几乎給他

削著。

    朱虎臣道:“我們可沒工夫和你糾纏,撤劍!”一招“手揮揮琶”,五指靠攏,反手一

揮。封妙嫦焉能抵敵得了兩個好手的夾攻,只覺虎口火辣辣的一陣酸麻,給他五指拂了一

下,青剛劍登時脫手飛去。

    金逐流把秦元浩一推,說道:“還不快出去護花救美!”秦元浩身不由己的向前奔出,

身形己露,也就索性拔劍上前了。可是金逐流卻并沒有隨著來。

    秦元浩喝道:“兩個鷹爪孫欺負一個女孩子,要不要臉?”唰唰兩劍,指東打西,指南

打北,同時分襲朱、車二人。把他們二人迫退了几步,幸虧他來得及時,封妙嫦得以脫出魔

爪,朱虎臣冷笑道:“哦,原來你這野丫頭私戀上武當派的劍客,怪不得連父親也背叛

了。”封妙嫦气得滿面通紅,斥道:“胡說八道。秦大哥狠狠揍他!”封妙嫦見秦元浩突然

出現,又惊又喜。雖然生气,心里可是甜絲絲的,不知不覺就把“秦大哥”三個字叫出來

了。

    朱、車二人既看出了秦元浩是武當門下,當下也就不敢輕敵,都亮出了兵刃和秦元浩動

手。朱虎臣使的是一對虎頭鉤,功能專克刀劍。車銳使的是一口厚背刀,刀重力沉,使出的

“五虎斷門刀法”也是非同小可。

    秦元浩的劍法十分精妙,可是究竟是第一次出道,而且功力也還未夠力敵二人,過了三

十招之后,就漸漸感到力不從心了。

    封妙嫦喘息已過,見秦元浩形勢不妙,便拾起了青鋼劍,上前与他并肩抵敵。車銳正自

掄刀向秦元浩斫下,左脅露出空門,封妙嫦唰的一劍刺他脅下的“愈气穴”。朱虎臣雙鉤一

錯,交叉穿插,替車銳格開了封妙嫦的一劍。

    可是車銳一人卻遮攔不住秦元浩精妙的劍招,就在這剎那之間,秦元浩連環三招,疾如

閃電,車銳避開了前兩招,后一招卻閃不開,給秦元浩的劍尖在他的左臂上划開了一道五寸

多長的口子,幸而只是傷著皮肉。

    封妙嫦再也擋不住朱虎臣的護手鉤,給他的雙鉤一翻一絞,青鋼劍几乎脫手。秦元浩連

忙移轉劍鋒,替封妙嫦解危。朱虎臣反手一勾,化解了秦元浩的招數。封妙嫦唰的抽出劍

來,敵住了車銳。

    車銳受傷之后,怒气倍增,勢如瘋虎,沖向封妙嫦呼呼的就是連劈三刀,封妙嫦仗看輕

靈的身法,好不容易才避開了他的三刀。朱虎臣道:“車老二,看在封大哥的份上,留他女

儿一命。”

    車銳“哼”了一聲,說道:“這野丫頭吃里爬外,為了姓秦的這小子,居然連她爹爹的

老朋友也打起來了。封大哥若然知道此事,定要給她气個半死,我就是為了封大哥的緣故,

也得教訓教訓她。死罪免了,生罪難饒。這小子傷了我的膊臂,我就斬她的一條膊臂!”

    封妙嫦气力不濟,只仗著輕靈的身法,在車銳的刀鋒之下,左竄右閃,莫說毫無還手之

力,連招架也是不能。秦元浩叫道:“封姑娘,你快跑!”可是封妙嫦卻不肯路,她心里

想:“我雖然打不過這高個子,但給秦少俠牽制住一個敵人也是好的。”

    秦元浩抖擻精神,把朱虎臣迫退几步,再次搶上前去,与封妙嫦會合。雙方兩個對兩個

的混戰,秦元浩處處照顧著封妙嫦,替她擋住了敵人的攻擊,形勢才好轉一些。

    但也由于秦元浩處處要照顧封妙嫦,封妙嫦的危險減少了,他的危險卻增多了。好几次

遇著險招。封妙嫦奮不顧身的給他進招解危,但由于雙方未能配合得好,彼此又是爭著應

敵,章法更亂,也就更給了敵人以可乘之机。

    秦元浩激戰了半個時辰,亦已大汗淋漓。心里想道:“金逐流怎的還在袖手旁觀?”可

是他与金逐流只是初交,如是不便自動開口,向金逐流求援。

    朱虎臣的護手鈞有克制刀劍之能,只因秦元浩的連環奪命劍法乃是上乘的劍法,劍勢連

綿不斷,功力又与他相差不遠,故此他的護手鉤才不能克制秦元浩。但對封妙嫦可不同了,

封妙嫦可以避開車銳的厚背斫山刀,卻難避開他的雙鉤勾鎖。激戰中有一招由于秦、封二人

爭著應敵,給了朱虎臣一個可乘之机,雙鉤一鎖,登時把封妙嫦的劍絞住。

    秦元浩連忙搶上前去,攔在封妙嫦的面前,一招“鐵鎖橫江”,劍劈朱虎臣的手腕,朱

虎臣喝聲“去!”雙臂一振,封妙嫦的青鋼劍再一次脫手飛上了半空。

    秦元浩力透劍尖,使足了勁,猛刺過去,雙方功力不相上下,朱虎臣絞不脫秦元浩的長

劍。可是車銳也并不閑著,他得著了這個絕好的机會,大刀掄圓,猛地喝道。”好小子,如

今我還不報你這一劍之仇!”呼的一聲,大刀就向秦元浩劈下。

    秦元浩剛剛抽出長劍,還來不及招架,只見刀光閃閃,刀鋒已劈到了他的頂門。秦元浩

不覺心頭一涼,暗自叫道:“我命休矣!”封妙嫦此時剛剛站穩腳步,拾起劍來,距离還在

七步之外,莫說以她的本領無法解救,就是想要解救,也是來不及了。

    說也奇怪,車銳的厚背斫山刀只要落下三寸,眼看就可以劈碎秦元浩的頭顱,卻突然如

著了“定身法”一般,刀鋒就在秦元浩的頭頂停了下來。秦元浩的劍法何等迅捷,就在這一

瞬之間,他不假思索的一劍刺去,車銳沒有斫著秦元浩,反而給秦元浩“唰”的一劍,從他

的前心穿入,后心穿出,一命嗚呼。

    秦元浩抽出劍來,這才覺得奇怪,封妙嫦喜出望外,連忙奔來。朱虎臣見同伴突然斃

命,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驟吃一惊,在秦、封二人先后夾攻之下,擋得了秦元浩的劍招,

卻避不開封妙嫦的攻刺,左脅連著兩劍,血流如注。

    幸而封妙嫦气力弱,這兩劍令他受了傷,卻還未能致他死命。朱虎臣大叫一聲,擲出護

手鉤,封妙嫦一閃閃開,朱虎臣立即從缺口沖出,沒命飛逃。秦元浩死里逃生,惊魂方定,

他要与封妙嫦敘話,也就顧不得去追殺朱虎臣了。

    封妙嫦笑盈盈地走上的來,贊道:“秦大哥,好劍法!”秦元浩面上一紅,叫道:“金

大哥,金大哥!請出來吧!容小弟向你道謝。”他心中已是明白,剛才走是金逐流暗中助

他,可是他連叫兩聲,卻听不見金逐流答話。秦元浩跑到剛才藏匿之處一看,哪里還有金逐

流的影子?金逐流早已走了。

    秦元浩嘆了口气,說道:“這位風塵异丐,當真是神出鬼沒!”封妙嫦走來,怔了一

怔,問道:“你有朋友同來的嗎?”秦元浩道:“不錯,他就是前晚從你的家中將我救了出

去的人,可惜他現在已經走了。”封妙嫦听他提起前晚之事,不由得粉臉通紅。正是:

                      當時堂上客,今日又重來。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神功難測惊高弟 禍患潛埋闖喜筵

 封妙嫦粉臉通紅,說道:“我爹爹騙你喝了千日醉,當時我只道是普通的桂花酒,后來

才知道是千日醉的。我,我委實沒有与爹爹同謀。”秦元浩道:“我知道這不關你的事。要

不然我也不會再到你這儿來了。”封妙嫦道:“我最初還以為你是來興師問罪的呢。”秦元

浩道:“我和金大哥听得那兩個鷹爪孫的私語,怕你吃虧,這才跟蹤來的。”

    封妙嫦又是慚愧,又是歡喜,心里想道:“原來你非但沒有怪我,還在關心著我。”一

張紅臉,燒得更紅,說道:“我雖然沒有同謀,但我爹爹騙你喝了藥酒,我,我也慚愧得

很!”

    秦元浩道:“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我也沒有受到絲毫的傷損,不必再提了。”

    封妙嫦道:“我爹爹說,喝了這千日醉,最少也要醉個七天七夜的。你是怎么得的解

藥?”封妙嫦昨日去找解藥,發覺解藥已失,一夜惶恐不安,不知是她爹爹取去還是給人偷

去。

    秦元浩心里想道:“原來金逐流說的果然不是謊話。”當下說道:“那位朋友給我服了

一顆据說是用天山雪蓮飽制的碧靈丹。”封妙嫦見秦元浩面色如常,絲毫不帶病容,這才放

下了心上的一塊大石,但如又換上了另一樣惶恐不安。

    封妙嫦低垂粉頸,輕掠云鬢,過了半晌,低聲說道:“我求你一件事情,不,不知可肯

應允?”秦元浩道:“請說。”

    封妙嫦道:“你雖然不怪我,但一定是恨我爹爹的了。是么,我爹爹實在不的該這樣對

你的。”

    秦元浩道:“我正想請教姑娘,令尊何以騙我喝下那千日醉?”

    封妙嫦道:“我卻想先問你,江海天是奸人還是坏人?”

    秦元浩怔了一怔,說道:“江大俠以俠義著稱江湖,天下同欽,焉能不是奸人?”

    封妙嫦道:“有人說他是朝廷的叛逆,皇帝是不能反叛的,這話可對?”

    秦元浩皺了眉頭,說道:“這話想必是令尊說的吧?他曾是朝廷的武官。難怪他會說這

樣的話。但普天下的百姓,只要不甘心于作韃子的奴才的,則認為這話是大大的不對。滿洲

韃子占奪我們的國土,欺侮我們的漢人。這樣的韃子皇帝,為什么不能反叛他?”

    封妙嫦想起了平日山中的獵戶和她說的話,心里想道:“不錯,書上雖然有‘國不可一

日無君’的說話,但也要看是什么樣的皇帝,坏皇帝是應該可以反對的。”她的理解力只能

達到這樣境地,不過總算是開始識得分辨大是大非了。

    秦元浩道:“姑娘認為如何,我說得對是不對?”

    封妙嫦道:“對,很對。不過,最先說江大俠是坏人的,卻是我的文叔叔,我爹爹是隨

聲附和他的。”封妙嫦雖然不齒父親之所為,但畢竟還是想維護她的爹爹,故而在言語之

中,盡力為她父親開脫。

    秦元浩不知文道庄的來歷,笑道:“你的爹爹既然和那姓文的是結拜兄弟,他們說的當

然是同樣的話了。但卻不知姑娘提起此事,是何用意?”

    封妙嫦道:“文叔叔說江大俠是坏人,又說他和江大俠有仇,故而要想去与他比武,一

雪舊仇。他怕進不了江家,這才說動了我的爹爹,請我爹爹幫忙,騙你喝下了三杯千日醉

的。他要文胜中冒充你的身份,穿上你的衣裳,取了你的請柬,這才方便撞進江家。”

    封妙嫦并不知道他們的具体計划,只就所見所聞的來說,秦元浩恍然大悟,說道:“原

來如此!但文道庄要想找江大俠報仇,我敢斷定,任他打的什么主意,都是決不能如愿!”

    封妙娟道,“但我爹爹說他的武功是天下第一。”

    秦元浩笑道:“江大俠的武功天下第一,這卻是武林公認的。我雖然未見過江大俠的武

功,但你的文叔叔的武功我是見過的,不錯,當然遠遠非我可及,但比起我那位姓金的朋

友,恐怕也強不了多少。依我看來,他找江大俠比武,只是自取其辱。”秦元浩畢竟也是閱

世未深,不知人心險惡,只當文道庄是依照江湖規矩去找江海無比武、報仇。因此,听了封

妙嫦的話后,反而一點也不擔心了。

    封妙嫦緊蹙峨眉,說道:“文家父子自取其辱,我不管他,文道庄也不是我的親叔叔。

但是,我、我的爹爹……”

    說到此處,秦元浩已經明白了几分,心里想道。”你爹爹曾經當過大內衛士,倘若因了

此事,受了那姓文的連累,那也是活該。莫說我不想幫他,要想幫忙也幫忙不了。”但這番

說話,他卻不方便當著封妙嫦的面說出來。當下只能勉強的安慰封妙嫦道:“既然只是文道

庄找江大俠比武,你的爹爹只要不強出頭,想來江大俠也不會怎樣為難他的。”

    封妙嫦道:“但愿如此。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幫一個忙。”

    秦元浩道:“你想我怎么幫忙?如果是不違背我的師門的教訓的,我可以答應。”

    封妙嫦心里甚為難過,面色也大為尷尬,要是依她平日的脾气,秦元浩說了這樣的話,

她是決不肯再開口有所央求的,但此際,她為了挽救她的父親,只能說了她所想要說的話。

    封妙嫦說道:“你到江家,我、我想請你不要用你本來的名字。”秦元浩道:“為什

么?”他是個忠厚老實的人,一時間未能省悟封妙嫦的用意。

    封妙嫦道:“我爹爹跟了他們前往江家,一定比你先到。”秦元浩道:“哦,我明白

了。我若說出我的真名實姓,文胜中的假冒立即便要被我揭穿。他們父子只怕當場就要給江

家的親友拿下,令尊只怕,只怕……”封妙嫦道:“是呀,我的爹爹當然也受連累。即使不

被擒拿,至少也要赶出江家,眾目瞪瞪之下,叫他、叫他何以自容?”

    秦元浩道:“文胜中冒充我,然則我又冒充誰人?我沒有請柬,又怎能進得去?”

    封妙嫦道:“你不必冒充什么人,只是另用個名字不就行么?你只要露出一兩手本門的

武功,還伯江家的人不知道你是武當派的弟子?以江大俠与武當派的交情,又怎能不讓你進

去?”

    秦元浩心里想道:“這倒算不得是教我謊言欺騙江家。但為了一個曾任朝廷鷹犬的人,

我值不值得如此做呢?”

    封妙嫦接著說道:“你到了江家,請你悄悄地找著我的父親,不用你說一句話,他一見

了你,定知事情業已敗露,他就會偷偷地走了。在你無須費力,就可以救了我的爹爹。經過

了這次教訓,說不定他就會改過自新。我,我也會勸諫他的。”

    封妙嫦望了秦元浩一眼,接著又道:“我不知道這樣做是否違背尊師的教訓,要是你認

為有違師訓的話,我也不敢勉強于你。”

    秦元浩尋思:“封子超已經洗手二十年,師門教訓也有与人為善一條。倘能令他從此向

善,倒也是件好事。”當下,點了點頭,說道:“秦某愿為姑娘效力。”

    封妙嫦喜不自胜,說道:“多謝秦少俠以德報怨,嗯,秦少俠,你要換過一身衣裳吧。

我把文胜中的衣裳給你。”

    秦元浩的外衣已給文胜中剝去,此時只是穿著一件襯衫,剛才經過一場激烈的打斗,早

已撕破了好几處,裸露了皮肉。秦元浩經她提醒,連忙說道:“好,我正要找衣裳替換。你

告訴我文胜中的房間,我自己會去找。反正他先偷了我的衣裳,我也不妨拿他的了。”

    秦元浩的身材与文胜中差不多,隨便換了一套,正好合适,秦元浩出來只見封妙嫦正在

低首沉思,似乎是心中有甚為難之事,見秦元浩出來,這才抬起頭低聲說道:“你、你要走

了么?”

    秦元浩道:“后天便是江大俠嫁女的日子,請恕我不能久留了。”驀地一省,說道:

“封姑娘,你也恐怕不便留在家中了。”

    封妙嫦點了點頭,指著車銳的那個尸首說道。”是呀,我正在想著這件事情,這兩個自

稱是我爹爹老朋友的人,身份是大內衛士,如今一個被殺,一個逃了,只怕此事還有后

患。”

    秦元浩道:“所以我勸你還是躲一躲的好。你有地方好去嗎?”

    封妙嫦朝著他秋波一轉,默默無語,搖了搖頭。

    秦元浩道:“若是無親可投,到鄰縣去住几天也好。五天之后,你爹爹總可以回到家

了。那時你再回來,你爹爹可以給你作主。”

    封妙嫦大失所望,她原是想秦元浩帶她走的,即使她不方便同往江家,也可以在東平鎮

上等他。但她卻不好意思去求秦元浩帶她,尤其剛才她求秦元浩幫忙她的父親,秦元浩答應

得已是相當勉強,少女總有少女的一分矜持,她還怎肯出口求情。當下淡淡說道:“不勞秦

相公操心,我自己設法應付便是。”稱號“秦大哥”一變而為“秦少俠”,再變而為“秦相

公”,一次比一次疏遠。

    秦元浩的想法是:封妙嫦是個會武功的女子,獨自行走江湖也算不了什么,何況只是到

鄰縣暫避几天?二來他也不便与一個單身女子同行,所以壓根儿就沒有想到要邀她作伴。他

卻怎知封妙嫦此時复雜的心情?封妙嫦只當秦元浩是輕視她,心里自思:“人家是名門正派

的弟子,怎看得起你如此出身的女子?你不知自量,妄想人家把你當作朋友,這不是太可笑

了么。”她深深感到心底的難堪,神色也就不禁要冷冷淡淡了。

    秦元浩道:“好,那么姑娘請自珍重了。”他走出封家,心情也不自覺有些儿悵憫,想

道:“但愿她能得平安。”哎,我這次救人沒有救徹底,這也是無可奈何。”他一看日頭已

將近午,忙著要赶往東平,只得把封妙嫦的影子壓下去,專心赶路。

    走到山下,忽見金逐流懶洋洋地躺在草地上。秦元浩大喜道:“金大哥,你還沒走?”

金逐流道:“唔,我已經睡了一個大覺。你倒來得早呀,居然舍得离開那么標致的大姑娘了

么?”

    秦元浩道:“金大哥說笑了,我找衣裳替換,耽擱了會儿。”

    金逐流道:“怎么樣,如今你可明白了么?”

    秦元浩道:“明白了,多謝金大哥相救之德。”說罷恭恭敬敬的向金逐流磕了三個響

頭。他想起自己起初還只當金逐流是胡亂吹牛,如今才知道金逐流真的是他的救命恩人,心

里十分慚愧。

    金逐流伸出了手,似乎想要拉他起來,卻又停住笑道:“也罷,你這三個響頭,我也還

可以受得起。”

    秦元浩道:“金大哥上哪儿?”金逐流道:“你上哪儿?”秦元浩道:“我往江大俠那

儿喝他女儿出閣的喜酒。”

    金逐流道:“哪個江大俠?是江海天么?”秦元浩道。”不錯。”心里奇怪,江湖上說

起“江大俠”三字無人不知道是江海天,這小叫化卻還要多此上一向,而百居然敢直呼江海

天之名。

    金逐流道。”哦,江海天居然有這樣大的女儿可以出嫁了?”

    秦元浩心里暗笑:“江大俠的女儿年紀只怕比你還長一兩歲呢,你竟然一副倚老賣老的

神气。”此時他雖然知道金逐流說的救他之事不是吹牛,但卻認為他動輒把人家當作晚輩,

這還是吹牛無疑。

    秦元浩忍不住嘲他兩句:“金大哥,你這么說,莫非江大俠也是你的晚輩?”

    金逐流道:“他不是我的晚輩,我也不是他的晚輩,馬馬虎虎,算作平輩好啦。”

    秦元浩暗暗搖頭,想道。”各派掌門,至多也只能与江大俠平輩論文,你居然也与他扳

作平輩。不過,也還算好,你不敢以他的長輩自居,這牛皮還不算吹得太大。”

    金逐流仍是一副懶洋洋的神气,根本不理會他想些什么,說道:“好,你去喝江海天嫁

女的喜酒,妙极,妙极!”秦元浩道:“怎么妙极?”金逐流道:“我有好几天沒有吃飽,

正好跟你到江海天那儿,大大吃他一頓,我和你同去,你做一份賀禮,兩個人吃他也可以

吧?我想他總不好意思拒我入席。”

    秦元浩道:“金兄与江大俠可是相識?”

    金逐流道:“我知道此人,沒有見過。”

    秦元浩道。”金兄同去,小弟求之不得。只是金兄這個模樣前往,恐怕……”他還沒說

完,金逐流就打斷他的話道:“怎樣?賺我衣裳破爛?嫌我肮臟?嫌我是個身上帶有臭气的

小叫化?江海天難道竟是個嫌貧愛富的人么。”

    秦元浩道:“不,不是這個意思。江大俠好客,天下皆知,金兄如此本領,豈有不配作

江大俠客人之理?不過,打扮得整齊一些,這也是對主人的恭敬。金兄,到前面小鎮,小弟

替你買一套新衣如何?你理一理發,用不了多少時間,咱們晚上多跑些路,明天還是可以赶

上的。”

    金逐流“哼”了一聲,說道:“我就是喜歡以本來面目示人何必作偽?”說罷,抓起一

把污泥,索性反把面皮涂得更臟一些,污手一抓頭發,又把頭發弄得更亂,冷笑說道:“我

就是這副樣子去,你若是怕我丟你的臉,你我就各走各的,不用你陪我了。”

    秦元浩心里暗笑:“你涂污了面孔,這不正是掩飾了本來面目?”但他怕金逐流生气,

卻只得說道:“是,是。金兄乃風塵异士,何在乎外表衣冠?小弟俗人之見:說錯了話,還

望金兄海涵。”金逐流雙眼一翻,說道:“我不管你是雅也好,俗也好,我只求有得大吃一

頓。嘿,嘿,我的鼻子已然聞到江家的酒肉香了。走,快走!”

    秦元浩一路擔心著兩件事情,一是恐怕誤了時候,倘若文道庄在他們到達江家之前,已

經向江海天挑戰,那么封子超只怕也難免受牽累。他是受了封妙嫦之請要挽救她的父親的。

若是不能及時阻止,心中難免不安。第二件是恐怕江家的人不肯放金逐流進去,以金逐流的

脾气,說不定會大鬧一場。那么也就更難以為情了。

    本來他們是可以在正日早上到的,因為秦元浩在封家耽擱了半天,路上金逐流又到大戶

人家偷了兩次酒肉來吃,秦元浩要用銀錢替他買酒他也不肯答應,說是叫化子要花錢買酒食

豈非笑話,討不到就只有偷。

    秦無浩碰上這樣怪脾气的一個人,真是給他弄得啼笑皆非,卻又不取違拗他,只好歇了

兩回,等他偷了酒肉出來分食。就這樣的一再耽擱,盡管秦元浩已是加快腳步,到達江家之

時,已是日頭過午。

    江家的知客看見秦元浩与一個肮臟的小叫化同來,頗為惊异。金逐流偏不“識相”,一

個人就先搶上前去。看門的把手一攔,強笑說道:“請怒小的眼拙,認不得貴客。不知可否

賜示我們主人所發的請柬。”

    金逐流翻起一雙白眼說道:“什么請柬?我不是貴客,我只知道叫化子討飯是從來不用

請柬的!”看門的忍著气道:“小哥說笑了。但既沒有請柬,那就……”這還是因為看門的

知道江海天性平喜客,要不然早就把這“小叫化”轟了出去,不會對他如此客气了。

    那當知客的是鄧山派的一個弟子,較有見識,但也捉摸不透金逐流是真的叫化還是假的

叫化,金逐流道:“那就怎樣?”知客道:“沒什么樣,不過……”金逐流道:“不過什

么?”

    那當知客的又是尷尬,又是著惱,心道:“怎的來了這樣一個不通人情的叫化。”他的

意思是希望金逐流有自知之明,倘若真是叫化子的話,那就應該留在門外,等候主人家分派

酒肉;若然是有來歷的話,那也應該把來歷說明。這番話當知客的不便直說出來,只能吞吞

吐吐的暗示。偏偏金逐流“不識相”,非“打爛沙鋼問到底”不可。

    秦元浩連忙上前說道:“晚輩是武當派弟子。這位金兄是我的好友。”知客的听說是武

當弟子,臉上不覺又露出詫异之色。

    金逐流道:“咦,你這個人是怎么的?要嘛請我們進去,要嘛把我們赶跑。羅哩羅唆地

問個不休算是什么?”

    那當知客的忍住气,不理金逐流,卻轉過頭問秦元浩道:“對不住,我還要請教請教。

請問這位師兄高姓大名,令師是哪一位?”秦元浩報道姓“秦”,卻捏了一個假名。

    那當知客的說道:“秦師兄請等一等。”進去通報,過了一會,只見一個身材碩成的少

年走了出來,拱手說道:“原來是武當派的秦少俠來到,請恕失迎了。剛才貴派也有一位姓

秦的師兄來到,大名元浩,卻不知与秦少俠是怎么個稱呼?”

    秦元浩面上一紅,只得胡亂說道:“他是我的哥哥,我們兄弟二人都是在敝派雷掌門的

門下。”雷震子門下弟子甚多,這少年也弄不清楚,不過心中卻是頗有所疑,于是問道:

“你們兄弟怎的不是一起同來?”

    秦元浩平生不慣打謊,一時未能臨机應變。金逐流已搶著替他答道:“你們有所不知,

這位秦少俠最怕他的哥哥,他的哥哥是奉了師父之命拿著請帖來的,他卻是瞞著他的哥哥來

的,他怎敢与他哥哥同在一起?到了這儿再給哥哥發覺,那倒無妨。只要你們肯招待他,他

哥哥總不好意思把他赶跑,你說是不是?”

    那少年笑道:“原來如此。家師与貴派乃是兩代交情,只要是貴派的弟子到來,我們哪

有不恭迎之理?秦少俠,請。小弟迎逢來遲,還請恕罪。”說罷伸出手來与秦元浩一握。

    原來這少年乃是江海天的大弟子葉慕華。葉慕華入門在宇文雄之后,但年紀卻比宇文雄

稍長,聲名也比宇文雄大,宇文雄為了尊敬他,便要讓他做掌門的大師兄。葉慕華不肯答

允,后來由江海天提出折衷的辦法,不依入門先后為序,讓葉慕華作大師兄,但掌門弟子則

仍由宇文雄擔任。

    這是由于葉慕華另有家傳的武功,本領雖然最強,但本門的武功卻不及宇文雄之純粹,

掌門弟子應該是立本門武功最有心得的人,而且葉慕華是在宇文雄己被立為掌門弟子之后才

拜姑父為師的,江海天也不愿意再多事更換了。

    其時已是在小金川之戰的三年之后。葉慕華曾擔任過當年援川的義軍統帥,天下知名。

武林人物,大都与他相識,故此這次師弟師妹成婚,就由他擔任江府的總知客。要有身份的

人物來到,才由他出迎的,以秦元浩的身份本來還無須惊動到他,只因那位在大門迎客的鄧

山弟子,對秦、金二人的身份起疑,這才請了葉慕華出來,好讓葉慕華作主。

    葉慕華對金逐流替秦元浩所編的那段謊言心中也并不相信,所以他說只要是貴派的弟子

到來,我們哪有不恭迎之理?”這兩句話,話中之意,已含有怀疑秦元浩不是武當門下之

意。秦元浩是個誠朴的少年,但卻并非愚蠢之輩,一听也就听懂了葉幕華的意思。于是在葉

幕華伸手与他相握之時,他就使出了本門的內功。

    葉慕華正是要藉握手為禮,來試探秦元浩的虛實。一試之下,只覺秦元浩的掌力剛中有

柔,正是武當派的正宗內功。葉慕華逐漸加強掌力,加到了五六分,這才見秦元浩的眉頭略

皺。

    葉慕華心里想道:“他不過二十歲左右,居然能接得住我的五成功力,這定然是雷震子

的得意高徒無疑了。”要知葉慕華身兼兩門的七乘武學,年紀雖然不到三十歲,本領已差不

多可以擠進一流高手之列,能敵得住他的五成功力的,在江湖上已是罕見的了。

    葉慕華松開了手,說道:“秦少俠請進。請問這位金兄又是哪一派的,令師是誰,可肯

賜告。”

    金逐流哈哈笑道:“什么,你叫我金兄,這稱呼可有點不對?”葉慕華道:“不知有何

不對?”秦元浩生怕金逐流說出不中听的話來,忙向他打了一個眼色。

    金逐流面色一端,說道:“我是個小叫化,你怎能与我稱兄道弟。實不相瞞,我是特地

為了吃一頓不花錢的酒肉來的,我是乞丐世家,哪來的什么門派?這位姓秦的朋友是因為我

在路上替他赶了兩條惡狗,因此他也就有心帶我來吃你們一頓,于他不費,于我有惠,這算

盤不是打得很響么?嘿,嘿,他說我是他的好友這是假的,他只是要報答我的人情而已,普

普通通的朋友那還馬馬虎虎可以算得。好,我都已實話實說了,招不招待我這個小叫化,那

就是你們的事了。”

    金逐流一片瘋言瘋語,把秦元浩弄得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只好勉強笑道:“這位姓金的

朋友最喜說笑,他……他……”秦元浩想為金逐流作一個介紹,可是他也不知道金逐流的來

歷,又不便提起金逐流在封家救他之事,因此連說了兩個“他”字,便期期艾艾地說不下去

了。

    葉慕華道:“金兄,說笑了。”伸出手來。金逐流道:“哦,你也肯与我親近親近

么。”當下雙手一搓,污穢的泥屑在掌心泛起一片,看得那個邙山派的弟子也不禁皺了雙

眉。

    葉慕華素來好洁,但為了試探對方的虛實,卻是不敢皺眉,大大方方的便与金逐流握

手,心中想道:“你戲弄我,我且教你吃多少苦頭。”

    葉慕華逐漸加掌力,只覺對方毫不運勁相抗,他加到了八九分,對方仍是神色自如,臉

上笑嘻嘻的,似乎根本不知道葉慕華是在試探他的本領。葉慕華大吃一惊,心里想道:“以

我現在所使的掌力已是足以開碑裂石,怎的是小叫化還是毫不感覺的樣子?”當下一發狠把

全身气力都使了出來,而且是專傷奇經八脈的大乘般若掌力。

    大乘般若掌力剛猛無比,但說也奇怪,這股掌力發了出來!竟似把一塊石頭投入海中,

對大海固然無損,而且也仍然是難測大海的深淺。葉慕華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心道:“恐

怕要我的師父才能試出他的虛實了。”心念未已,忽覺一陣頭暈。這并不是金逐流運勁反擊

所致,而是因為大乘般若掌力甚傷真气,葉慕華把全身气力都使了出來,身体自是不免有疲

軟虛弱的反應。

    葉慕華連忙放開了手,說道:“金朋友武功深不可測,佩服,佩服!”他剛才稱金逐流

為“金兄”碰了一個釘子,一時想不到适當的稱呼,遂依江湖上對陌生人的普通稱謂,叫他

一聲“金朋友”。

    不料,金逐流又是雙眼一翻,似乎又想發脾气的樣子,但只是瞬息之間,他又恢复了笑

嘻嘻的玩世不恭的態度,笑道:“你居然肯和我這樣肮臟的小叫化做朋友,難得,難得!

好,你既然肯以朋友待我,我也愿意把你當作我的朋友了。葉朋友,你不必客气,你的武功

也很不錯呀。”葉慕華道:“還得請金朋友指點指點。”

    金逐流哈哈一笑,說道:“我本來也可以指點你的,但你既然有江海天指點,那也就用

不著我了。”此言一出,秦元浩大惊失色。江家的門客听他說得如此之不客气,而風直呼江

海天之名,也都不禁面有怒容。但葉慕華卻是并不動怒,心中想道:“這小叫化一定大有來

歷,且待他進去之后,我去稟明師父,一定可以查知他的底細。”

    金逐流一笑之后,接著又道:“我說你的武功不錯,這可不是客气。你是帶藝投師的

吧?”葉慕華道:“不錯。”金逐流道:“你的大乘般若掌力開頭練得不對,這門功夫并非

單純以霸道為主的。大約你跟了江海天几年,這才逐漸改正過來。但火候未到,因此就顯得

駁雜不純。你以后對本門武功,還須苦學勤練!不過話說回來,你只跟江海天几年,就練到

如此境界,也确實是很難得了!”

    這番話說得更不客气,簡直是長輩教訓后輩的口吻,可是葉慕華听進耳中,卻是不由得

又是吃惊,又是佩服,金逐流指出他的缺點不但說得十分中肯,而且也正是江海天不久之前

對葉慕華說過的。

    葉慕華好生駭异,心里想道:“我是在除掉葉凌風那賊子之后,才拜姑父為師的,此事

知者甚多。這小叫化說得出我是帶藝技師,不足為奇。但奇就奇在他怎么知道我的練功秘

密?連我自己也是還是最近才察覺的毛病他也看得出來?苦非對本門的內功心法深有造詣,

焉能如此洞若觀火?此事可真是邪門。”

    金逐流道:“你肯和我做朋友,想必可以讓我白吃一頓了吧?吃飽了我再与你談論武

功。”葉慕華道:“金朋友光臨,我們是求也求不到的。請進!請進!”

    江家賀客如云,成名的武林人物不知多少。秦元浩是個初出茅廬的武當弟子,混在賀客

之中,誰也不注意他。但金逐流可不同了,滿堂賀客雖然沒有一個人認得他,但對這么一個

怪模樣的小叫化,卻是無人不加注視,感到惊奇。

    葉慕華道:“秦少俠,你可要和令兄相見么?”秦元浩說道:“葉兄不用費神,小弟自

會找池。葉兄招待別的貴客吧。”金逐流道:“他怕他的哥哥,要席散之后才敢見他哥哥

的,但和他哥哥同來的那兩個人,倒不妨讓我先見一見。”

    葉慕華道:“好,我替你去找他們。”心里暗暗奇怪,“這小叫化又怎么知道秦元浩是

和兩個人同來的?照秦元浩的說法,連他的弟弟也不應該知道的嘛。嗯,這次來的武當弟子

也真特別,兄弟二人各走各的,而又各自帶來了一個武功极高、來歷不明的人物!這個小叫

化又要比剛才秦元浩帶來的那個漢子更為奇怪!”

    原來文胜中、文道庄和封子超來的時候,也是葉慕華接待的。文胜中持有請帖,冒充秦

元浩的身份;他的父親文道庄,世叔封子超則冒充是他的朋友。文胜中有請帖,葉慕華對他

的身份自是毫不怀疑,因此也就用不著試探他的武功路數。對文道庄,封子超二人,葉慕華

則曾經試探,如同試探金逐流一樣,也是藉握手為禮來試探的。封子超也還罷了,文道庄的

功力可是非同小可,他一試之下,虎口給文道庄暗運三象神功震得隱隱作痛,也是像試探金

逐流一樣,試探不出文道庄的來歷。

    葉慕華正要去找封子超与文道庄,李光夏走來說道:“大師哥,師父找你去陪客。二師

哥和師姐就要出來敬酒了。”葉慕華道:“好,我等一會就去。夏弟,你替我陪這兩位貴

客。”秦元浩道:“葉兄請便。我也并不急于就見他們。”秦元浩只是想讓封子超看見他,

可不愿意惊師動眾。

    江家因為賀客眾多,乃是分批入席的。秦元浩來得遲,此時宇文雄与江曉芙已經拜過了

堂,第一輪的酒席也早已開了。

    葉慕華道:“兩位請先用茶點,待會儿入席。”金逐流笑道:“好,先吃點心,再嘗盛

宴,吃一頓等于吃兩頓,對我這小叫化正是得其所哉。葉朋友,你只管請便,我吃東西是不

用人招待的。”

    酒席設在花園,花園兩邊是長廊,未入席的賀客就在長廊喝茶,既可賞花,又可看熱

鬧,秦元浩把眼四望,但見滿園子里鬧哄哄的,一時間哪里能夠發現封、文等人。

    此時各席賀客都已坐走,唯有主家那一席尚未排好座位。這一席按照習慣乃是兩家的長

輩,以及至親好友与主家所認為的貴賓坐的。男家的宇文雄父母早喪,并無親屬。女家的長

輩也只是江海天夫婦二人,江海天的父親江南前年已去世了。葉慕華与耿秀鳳早已成婚,他

們二人以師兄師嫂的身份也坐在主家一席,兼作陪客。另外還有六個座位卻是煞費安排。江

海天交游遍天下,賀客中成名的人物不可胜數,邀請這個不邀請那個就難免有厚此薄彼之

嫌。

    江海天先請了丐幫的幫主仲長統和峨嵋派的一陽子入座。仲長統在賀客中輩份最高,丐

幫与江家的淵源又极深厚,江海天請他与自己同席,自是無人閑話,一陽子是峨嵋派上輩長

老金光大帥的俗家弟子,現任峨嵋掌門閑云長老的師弟,除了仲長統之外,就數他的輩份最

尊了,是以江海天將他當作貴賓。但請了這兩個人之后,還有四個空位卻不知請誰來坐才

好。

    谷中蓮笑道:“你累來喜歡后起之秀,何不清几位少年英杰一同入席,也好讓他們晚一

輩的交交朋友。”江海天得妻子一言提醒,笑道:“不錯。就請唐大俠過來。”江海天所請

的這個少年乃是天山派掌門唐經天的儿子唐加源。唐加源的輩份倒是很高,与江海天屬于同

輩,不過年紀只有十多歲。在許許多多的成名人物之中,他也還是被認為“后起之秀”的。

    唐加源坐上主家席上,還有三個空位,江海天想了一想,笑道:“武當派的掌門雷震子

有封信給我,推荐他的得意弟子秦元浩給我相識,听說他已經來了,還有兩位和他同來的朋

友,就請他們人都坐上來吧。”

    江海天突然想到這樣安排,除了他著重雷震子的交情与及喜愛后輩的心理之外,另外還

有一個原因,因為他己所得葉慕華的稟報,知道与“秦元浩”同來的兩個朋友之中,有一個

人武功极高,但卻無人認得他是誰。文道庄是經過改容易貌的,而且他不到中原也已有二十

年了,是以在賀客中雖有几人二十年前曾見過他,亦已不認得他了。故此江海天想請這人過

來一見。至于封子超則是陪襯的,既然是与秦元浩同來,也就不能不請他了。

    文道庄听得江海天要請他同席,這是他事先沒有料到的,不禁大吃一惊。但轉念一想,

不來也已來了,此時若然逃跑,更惹嫌疑,而且坐上主家的席位,可以有更多的机會偷襲,

于是把心一橫,便站了起來,神色自如地笑道:“這怎么敢當,江大俠太客气了。”

    葉慕華走到他們原來所坐的那席說道。”云先生、秦少俠,兩位是第一次光臨的貴客,

奉家師之命,請兩位上坐。咦,還有一位風先生呢?”文道庄、封子超都是用的假名,取了

一個同音的姓。文道庄自認姓“云”,封子超則認姓“風”。

    文道庄是老奸巨滑,心內吃惊,神色絲毫不露。文胜中卻不禁露出張皇失措的神色,尤

其當他一看不見了封子超的時候,更是吃惊。

    文道庄也不知封子超何往,急中生智,說道:“風先生肚子有點不大舒服,叫我們不必

等他,嘿,嘿,他恐怕是、恐怕是……”皺皺眉頭,笑了一笑,暗示他是怕說出“如廁”二

字,太過不雅。

    葉慕華道:“好,那么兩位請先上座。”文胜中道:“我是未入流的小輩,江大俠如此

客气,我是更不敢當。我,找不如去照料風先生吧。”葉慕華道:“家師正是想請小一輩的

少年豪杰与天下英雄相識,這是家師的一番美意,請秦少俠不必推辭了,至于風先生嘛,我

叫人去找他就是,風先生也不是什么大病,秦少俠無須擔憂。我們這里也有人照料他的。”

    文道庄暗暗踢了儿子一下,示意叫他鎮定,說道:“既然是主人家一番美意,咱們只有

恭敬不如從命了。”于是兩父子就在葉慕華帶引之下,過去与江海天相見。

    江海天道:“秦世兄,令師与我有二三十年的交情,我知道你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你來

到這儿,我把你當作子侄一般,你用不著拘束不安。好,你們兩位一個是天山派的后起之

秀,一個是武當門下的少年英杰,你們兩人坐在一起,親近親近。”把文胜中的座位安排在

天山派少掌門唐加源的旁邊。

    文道庄的改容易貌之術十分巧妙,江海天和他隔別了二十年,果然認不出他,說道:

“云先生遠來,江某有失遠迎。不知云先生与水云庄的云庄主可是本家?”文道庄含糊答

道:“不是。我只因仰慕江大俠的大名,難得有此机會,秦世兄邀我來,我也就不請自來

了。”

    江海天早已听得葉慕華的稟報,說是此人武功极高,但他以主人并兼武學大宗師的身

份,卻是不便親自出手試他。不過,江海天听了他的話,也不覺起了一點怀疑。

    正是:

                      只見貴賓虛位待,誰知卻是對頭來。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重來蹤跡從何覓 出處恩仇忍細論

  江海天暗自尋思:“他和秦元浩為世兄,秦元浩以武當后輩弟子的身份,敢作主邀他同

來,想必他与武當派有深厚的交情,要不然秦元浩不會如此。但我与雷震子相交二十年,卻

從來不曾听得雷震子提起過此人的名字,這卻是何故呢?”

    江海天雖有所疑,但他是一個正直的人,素來不苟言笑,對第一次見面的“生客”,當

然不好意思去盤問他的來歷,殊不知這個他認為是“第一次見面”的生客,卻是二十年前和

他交過手的。

    丐幫幫主仲長統和峨嵋派名宿一陽子正在互相推讓,不肯坐上首席的位子。此時江海天

正要請文道庄入席,仲長統心頭一動,驀地想道:“江海天不便試他,我何不代主人試他一

試。”于是打了一個哈哈,伸出手去,便把文道庄一拉,說道:“云先生是遠來的貴客,還

是請云先生坐這首席吧。”

    文道庄連忙出掌一推,說道:“我怎敢僭越兩位老前輩?”仲長統的混元一气功何等厲

害,一推一拉之下,文道庄的那件長衫起了一圈圈的縐紋,風帆似的鼓漲起來。可是仲長統

的長須也是抖動得籟籟作響,顯然兩人都在運用內力相抗,不分上下。

    文道庄的“三象神功”与中原各大門派的內功都不相同,仲長統試不出他的來歷,甚為

惊异,文道庄已坐了下來,說道:“還是仲幫主上坐吧。”

    江海天的三弟子李光夏是在外面幫忙招待客人的,剛才葉慕華托他去找尋封子超,此時

回來稟報師兄。他把葉慕華拉過一邊,悄悄說道:“几個廁所都找過了,不見此人。也不知

他躲在哪儿?”

    原來封子超已經發現秦元浩在長廊之中喝茶,嚇得他連忙溜走。他本來是和文道庄同一

席的,他溜走之時,正值江海天要請他們過去,文道庄全神思索如何對付,竟不知他已是一

聲不響地偷跑,而封子超為了避禍,世不敢和文道庄打個照會。因為一個人溜走容易,三個

人一同走就難免惹人注目。

    封子超是但求早早脫身,未來的榮華富貴那是宁可不要了。當時正有一批賓客告辭,在

大門送客的氓山派弟子白雄又不認得他,于是便給他輕輕易易地跑掉。

    葉慕華道:“你再去找找。”遣走了李光夏,便稟告江海天道:“那位風先生還未找

著。”文道庄道:“我這位朋友有點不大舒服,我看不必再等他了。”江海天道:“好,那

就讓風先生先歇一歇吧。慕華,你請葉大夫或韓大夫照料照料貴客。”葉慕華道:“我已經

交代過了。”

    此時一陽子与仲長統還在你推我讓。封子超不來,這一席也還有個空位未有人坐。葉慕

華侍立一旁等候師父的吩咐,看是要請何人。

    江海天笑道:“兩位老前輩不必推讓了。我看這樣吧,鄉党論齒,一陽道長似乎比仲幫

主年紀大些,不知我猜得對不對。”仲長統笑道:“他比我大了五歲呢。好,你這老道可沒

話說了吧。快請就座。酒都涼了。”一陽子道:“這如何使得?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武林

中的規矩應該先論德、望。少林寺的主持大悲禪師沒來,這首席的位子你不坐誰還敢坐?”

    仲長統哈哈笑道:“哪有這許多臭規矩?若論規矩,丐幫的老叫化小叫化都是只能向人

討飯的,几曾見過有叫化子坐首席的?”當然這只是仲長統信口開河,并非丐幫真的有這個

不能坐首席的規矩。

    不料他這么一說,卻引出一個小叫化了。就在哄堂的大笑聲中,金逐流忽地一躍而出,

大搖大擺的向他們這席走來,也在哈哈笑道:“我正找不到位子,卻原來這里還有一個空

位,小叫化難得有大碗酒大塊肉吃喝,你們推讓吧,我可不客气了。”一屁股竟然就在首席

的位子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當金逐流走來的時候,葉慕華悄悄的向師父說道:“這小叫化似乎大有來頭,我試過他

的武功,當真是深不可測,試不出他的來歷。”

    金逐流這一坐下來,滿堂失色,連一陽子等人也愕然不知所措。仲長統气得面色發紫,

喝道:“你這小叫化是哪里來的,你可知道我是誰嗎?”金逐流笑嘻嘻道:“你是誰呀?他

們叫你做幫主,我卻不知你是哪一幫的幫主?”仲長統沉聲說道:“我是丐幫的幫主,天下

的小叫化都歸我管!”

    金逐流笑道。”哦,那你可管我不著了。我是客串的小叫化、不瞞你說,我還兼作小

偷,偷不到東西時才偶爾討飯的。待我將來決心只作小叫化的時候,再請你這老叫化收我進

幫吧。江大俠,你們主人家不嫌我這小叫化兼作小偷的与你同席吧?嘿、嘿,主人家不赶我

跑,那就誰也管我不了。我可不容气要先喝酒了。”

    江海天也覺得這小叫化有點胡鬧,不過他是個愛才的人,听得大弟子葉慕華贊這小叫化

的武功“深不可測”,他也感到詫异,心里想道:“這小叫化有這樣大的膽子,只怕普天之

下也找不到第二個人。且不論武功,只論他這副膽量,我也不可小覷他了。”他是大俠襟

怀,別人都在發气,气這個小叫化不知自量。江海天卻是神色如常,點了點頭,說道:

“好,那就請金兄弟喝酒吧。”

    金逐流舉起酒杯,說道:“對呀,酒是要趁熱喝才好。請,請!”仲長統忽地哈哈一

笑,舉掌向金逐流的肩膊一拍,說道:“你這小叫化倒是爽快得很,這位子我老叫化都不敢

坐你卻敢坐。好,你坐穩了!”他是有心令金逐流當場出丑,這一掌用了五成的混元一气

功。

    仲長統突然向金逐流的肩膊拍下,江海天不禁大吃一惊。試想仲長統的混元一气功何等

厲害,就是一流高手只怕也擋不住他這一招,江海天連忙也向金逐流左肩一拍,笑道:“我

最喜歡爽快的少年豪杰。老弟,你可對了我的脾气了。”

    仲長統這一拍是要把金逐流的椅子震得裂成八塊,好叫他摔一大跤,當場出丑的。仲長

統的混元一气功近年精益求精,早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在石頭上擱一塊豆腐,他可以掌

擊豆腐,豆腐完整而石頭碎裂。所以他是有把握不使金逐流的身体受傷而只令他出丑的。

    但江海天并不知道仲長統是打這個主意,他生怕仲長統一時惱怒,不知輕重,要把金逐

流打成重傷,所以他那一拍卻是用了“隔物傳功”的本領,幫忙金逐流化解仲長統的掌力

的。但他出手在仲長統之后,這一拍也只是無可奈何中的解救辦法而已。

    在江海天的心目中這小叫化的本領再高也決計高不過仲長統,因此他只能希望這小叫化

少受些傷,在他迅速的化解了仲長統的掌力之后,可以免于殘廢。

    且說仲長統一掌拍下,只覺對方的肩膊竟是軟綿綿的,就似打著一堆棉花似的,這小叫

化仍然大馬金刀地坐著不動,椅子也沒有碎裂。仲長統大吃一惊,正要加重掌力之時,江海

天那一掌亦已拍下。仲長統“啊呀”一聲,不由自己的身形一晃,坐了下來,就似給人推著

他坐到椅子一樣,那張椅子搖了兩搖,幸而沒有翻倒。金逐流笑道:“老叫化你也坐穩

了。”

    江海天當然知道這小叫化是利用了他的掌力將仲長統震退的。他本意只是想化解仲長統

的掌力,卻想不到這小叫化的本身功力竟然足以与仲長統抗衡,加上了他的那股力道,就要

大大超過了仲長統了。

    但這還不足以令江海天大感惊奇,今他最感惊奇的是,當他那一掌拍下去的時候,他是

准備這小叫化運功相抗的,因為具有上乘內功之人,突遇襲擊,必然會生出反應。不過江海

天自忖在小叫化運勁反擊之下,他仍然可以施展隔物傳功的本領,同時化解小叫化的反擊之

力与仲長統打在小叫化身上的掌力。不料他一掌打了下去,卻發覺這小叫化的內力与他水乳

交融,不是相抗而是相合。

    小叫化能令江海天的內力和他水乳交融,必須具備兩個條件:一是他早已知道江海天乃

是助他而非傷他;二是他的內功路子与江海天是同一家數。江海天的內功傳自金世遺,是只

此一家的。因此江海天就不由得大感惊奇了。江海天心道:“難道天下還有哪位不知名的武

學名家,竟也像我師父一樣,練成了正邪合一的內功?”

    金逐流暗暗叫了一聲“僥幸”,心里想道:“這老叫化的混元一气功果然厲害,要是他

用了全力的話,我雖然不致受他所傷,只怕也要十分狼狽了。幸虧有江師兄助我一臂之

力。”

    仲長統對這小叫化更是佩服,心里想道:“雖然他是借了江海天之力把我露開,但他本

身受得起我這一拍,功力也确是非同小可了。”于是笑道:“論輩份你不該坐這個位子,但

以你這樣的年紀而有這樣的武功,當今之世恐怕是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了。坐這首席。倒也無

妨。好,我老叫化讓你了。小哥,你貴姓?”

    金逐流心里暗笑:“怎見得我的輩份就低于你?”但他對仲長統已有几分佩服,當下也

就一改輕佻的態度,正正經經地答道:“我姓金,名逐流。隨波逐流的逐流二字。”

    仲長統笑道:“你這名字倒真有意思,江大俠的師父金大俠全世遺初出道時,是以叫化

子的面目出現江湖的。如今你也姓金,同樣也是用小叫化的面目出現。我听金大俠說過,他

以‘世遺’為名,是表示為世所遺,与世俗不能相合之意,而你則名叫逐流,隨波逐流,這

命名的含意恰恰和金大俠的‘世遺’二字相反,這可不是很有意思嗎?可惜金大俠現在不知

是在哪儿,要是他知道有你這個本家子弟的話,他一定歡喜得不得了,說不定還要收你作義

子呢。”

    金逐流搖了搖頭,說道:“我才不稀罕做金大俠的義子呢。”此言一出,滿堂賓客不禁

又是相顧失色,覺得這小叫化太不識抬舉。只有江海天卻是驀地心中一動,暗自想道:“恩

師遁跡海外,至今已是有二十一年沒有消息了。倘若他有儿子的話,倒是和這小叫化的年紀

差不多。”金世遺、江海天兩師徒是同一日作新郎的,所以金世遺若有儿子,應該是与江海

天的女儿年紀相當。

    葉慕華笑道:“我給你們介紹介紹。這位是云先生,這位是武當派的秦少俠。秦少俠,

恐怕你還未知道吧,這位金兄是与令弟同來的。”文胜中大吃一惊,心道:“我哪來的弟

弟?”文道庄已知不妙。心想:“不知這小叫化搞的是什么鬼把戲?我可得當心些儿。不過

想來這小叫化也不應該知道我的來歷。”

    一陽子与雷震子是常有往來的朋友,听了這話,心中詫异:“我只知道雷震子只有一個

姓秦的弟子,秦元浩還有一個弟弟這我可沒听說過。難道是最近才拜的師?”文胜中改扮得

十分巧妙,一陽子在武當山雖然見過秦元浩几次,由于心中沒有起疑,剛才也就覺察不出他

是假冒,但現在听了這話,不禁對文胜中多瞧了兩眼,卻隱隱的感覺到有點什么不對了。

    一陽子的性情与仲長統相反。仲長統最愛多管閑事,而他則是最不好事的。不過既然有

了怀疑,他也想要把秦元浩的弟弟找來一見。

    一陽子正要開口,忽听得環佩叮咚,原來是新娘已經出來敬酒了。一陽子把話語咽回,

心道:“且待敬酒過了再問元浩也還不遲。”

    江曉芙和宇文雄是經過許多波折才成婚的。今日她做了新娘,由新郎陪她出來敬酒,不

禁喜上眉梢,矯羞之中更添了几分嫵媚。可是當她的姍姍蓮步,來到貴賓的一席之時,卻是

不由得愣住了。

    按理她是應該向首席貴賓先行敬酒的,但她卻怎想得到這個首席的貴賓竟是個小叫化!

而同一席的又有兩位輩份极高与師門淵源极厚的兩位老前輩──仲長統与一陽子。她應該向

誰先敬酒呢?

    急中生智,江曉芙低聲說道:“請各位貴客喝杯淡酒。”那是表示對席上的客人都一樣

尊重,讓客人自己取酒。客人都站了起來,只有江海無夫妻以家長的身份端坐不動。

    文道庄摹他說道:“不敢當。”把托盤輕輕一推。看是輕輕一推,其實已是運用了三象

神功,要把江曉芙震傷,跟著便要出手擒她作為人質。

    江海天做夢也想不到有這种事情發生,但金逐流則是早已准備好了的。就在這同一瞬

間,金逐流也驀地把那托盤一推,盤中的酒杯登時都跳了起來,酒花四濺,連江海天也給濺

得滿頭滿面,但文道庄的三象神功,卻是給金逐流消解了。

    金逐流冷笑說道:“又不是特地給你敬酒,要你先說什么不敢當?”我坐首席,我都還

未曾喝酒呢!”

    江曉芙嚇得呆若木雞,但她還未知道她的性命已是在那托盤一轉之間,從死亡的邊緣上

轉了回來,由生到死,由死到生,作了一個循環。不但江曉芙茫然不解,一眾賓客也都不明

白這是怎么一回事情,誰也不敢想象文道庄竟是包藏禍心,有那么大的膽子要暗害天下第一

高手江海天的女儿。

    江海天是明白的,但文道庄的“三象神功”并不是他出手消解;因此他也還未能省悟文

道庄是誰。當下,他就暫不作聲,看文道庄如何言語。仲長統与一陽子見主人沒有發作,也

就暫且袖手旁觀。

    文道庄又惊又怒,強自作態,喝道:“小叫化,你好無禮!主人容忍你的狂妄,讓你坐

首席,你就妄自尊大了么?”他已知是再難得逞,要逃也逃不了,故此不能不內茬而色歷,

但盼可以掩飾得過去。

    金逐流笑道:“好,你不肯服我,那么咱們就較量較量。我苦輸了給你,讓你坐這首席

便是。”

    喜筵上有客人要打起來,這當然是大殺風景之事。谷中蓮還只道他們是意气之爭,低聲

說道:“海天,你勸一勸吧。都是客人,何必傷了和气。”江海天笑道:“以武會友,事屬

尋常。難得這兩位貴客高興!咱們也樂得開開眼界。芙儿,你也不必忙著敬酒了。”

    江曉芙惊魂稍定,放下托盤,坐在母親身旁。谷中蓮還未知道女儿剛才是險些受了暗

算,但見女儿面色發青而丈夫又是這般言語,亦已知道事情定有蹊蹺。她給女儿把了把脈,

知她并沒有受傷,這才放心。

    江海天則知道是金逐流救了他的女儿的,當然他也是知道文道庄不怀好意的了。不過,

他卻不先道破,有心看看這兩人的武功。心里思量:“只要他們一動了手,我就不難知道他

們的來歷。這小叫化要是打不過的話,我也總有辦法幫他的忙。”

    江海天既不阻攔,客人們更是樂得看看熱鬧。于是在園中騰出一塊空地,大家都停下筷

子,看他們二人比武、

    文道庄恨不得把這小叫化一掌擊斃,但卻不得不裝模作樣地說道:“諒你這小叫化能有

多大本領,你是要點到即止還是死傷不論?”金逐流笑嘻嘻道:“隨便。你要怎么打我就陪

你怎么打。”文道庄雙眉一豎,喝道:“好,出招吧!”金逐流笑道:“我既然坐在首席,

理該讓你三招。”

    文道庄大怒,更不答話,一掌就劈出去,金逐流用了個“風刮落花”的身法一閃閃開,

笑道:“沒打著!”話聲未了,文道庄第二招相繼發出,是极為凌厲的一招擒拿字法,只听

得“嗤”的一聲響,金逐流的一只袖子給他撕了下來,但還是躲過了。

    他們一個攻得狠,一個避得妙。賓客都禁不住喝起彩來,但也禁不住為這小叫化暗暗擔

心,這小叫化第二招便給撕了一只袖子,只怕第三招更難應付。仲長統對江海天說道:“我

看這兩人的本領只怕是在伯仲之間,小叫化要讓對方三招,未免太冒險了。”他与金逐流是

不打不成相識?因此對金逐流頗有愛惜之心。江海天听了他的話,微笑不答。

    金逐流笑道:“叫化子的衣裳是應該破破爛爛的,多謝你幫了我的忙了。”他險些吃了

大虧,嘴里卻還在說風涼話。

    文道庄給他連避過了兩招,心中也是吃惊不已。在又惊又怒之下,第三招使出了獨門殺

手。

    此招一出,頓然間只見掌影重重,金逐流的后左右的退路全都給他封閉。周圍數丈方圓

之內,卷起了一股旋風,沙塵滾滾,被旋風卷上半空,好像一根黑色的圓柱,文道庄已是用

上了“三象神功。”

    近處的賓客連忙后退,怕給塵沙飛入眼睛,但卻又舍不得不睜大了眼睛來看,要看金逐

流如何能夠避得過這一招。

    塵霧迷漫中眾人還未曾看得清楚,只見金逐流已是躲過了這一招,在一棵桃樹下笑嘻嘻

地說道:“好厲害,可惜還是傷我不著。”

    武功稍弱的都看不出金逐流用的是什么身法,居然能夠在對方的掌勢籠罩之下脫身而

出。但賓客中不乏高手,有人嚷道:“這是天羅步法!”“咦,這小叫化也會天羅步法,難

道是青城派的弟子?”“不錯,他踏的好像是天羅步法,但又似有點不對。他不是青城派

的。”最后說話的這個人是青城派的高手蕭志遠,他的祖父蕭青峰就是精通天羅步法的大宗

師。

    原來天羅步法始創于青城,但并非只此一家。江海天的師父金世遺曾采用了青城派的五

羅步法,揉雜了喬北溟秘笈上的武功,精益求精,在青城派的基礎上加以改進,比原來的天

羅步法是更為精妙了,江海天一見金逐流踏出了本門的天羅步法,不禁惊喜交集,對金逐流

的身份心中已是明白。

    金逐流吁了口气,說道:“來而不往非禮也,還招!”右掌划出一道弧形,左手駢指如

戟,從肘底穿出,點文道庄的胸膛穴道。文道庄橫掌一封,雙方對了一掌,各自退后三步。

    金逐流雙指挾著一幅破布,笑道。”投桃報李、你撕我的衣裳,我豈能不撕你的。好,

如今是兩不輸虧了;再來,再來!”原來金逐流乃是掌指兼施,他的雙指點不著文道庄的穴

道,順手一勾,勾破了他的衣裳。

    葉慕華看出金逐流使的是大乘般若掌法,心想。”怪不得他适才夸口,果然是比我高明

得多。”心中疑云陡起,悄悄地問江海天道:“他用的是大乘般若掌吧?路數倒好像和本門

的相同。他那指法我也似曾見師父使過。”

    江海天道:“這是惊神指法,你還未曾學到。嗯,這小叫化的惊神指法比我還要高明,

可惜欠了一點火候,要不然隔衣點穴,這姓云的已是禁受不起了。”葉慕華听師父說這小叫

化的指法更胜于他,這一惊當真是非同小可!他正想再向師父請問,金逐流和文道庄已是再

度交手,葉幕華顧得了看,也就無暇多問了。

    雙方交了一掌,都是不敢輕敵,大乘般若掌能傷奇經八脈,文道庄雖然禁受得起,在對

掌之后的那一瞬間,脈息亦感不調。這還罷了,金逐流的惊神指法如此奇妙,更是令他惊

异。他是個識貨的人,心想:“這小叫化武學甚雜,還不知他有什么古怪的招數,我倒要小

心了。”

    金逐流在對掌之后的那一瞬間,也感到气血不舒,心想:“怪不得爹爹說文家叔侄的三

像神功也算得是一門武林絕學,看來此人的功力似乎比我還要稍胜一籌。”

    兩人再次交手,金逐流采取以巧降力的打法,奇招妙著層出不窮。文道庄捉摸不透他的

路數,小心翼翼的應付。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打了半柱香的時刻,兀是不分胜負。旁邊的

一棵桃樹,樹葉紛落,已是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

    江海天手持酒杯,捋須贊嘆,心中想道:“我師父在這二十年中,原來又已創了不少新

奇的招數。武學本來是一代胜過一代,在前人的傳授之上,有所創造,有所發明的。而我在

這二十年來自創的武功比起帥父來卻是太少了,真是慚愧呀慚愧!”

    谷中蓮見丈夫停杯不語,如有所思,問他道:“這小叫化的本領好得出奇,就只可惜欠

缺一點火候。海哥,我听你一直贊聲不絕,怎的忽地一聲不響了。你是在想些什么?”

    江海天道:“我是在想,這許多年來武林的朋友給我面上貼金。把我捧成了天下第一高

手,我是不是給這‘天下第一高手’的稱號弄得自我陶醉,以致在不知不覺之間固步自封

了。”

    斗到百招開外,文道庄兀是未能取胜,心中不免焦躁,他已看出金逐流的功力稍不如

他,于是賣個破綻,誘金逐流進招,立意和他一拼。

    金逐流將計就計,倏地就是一個穿步進掌。文道庄喝聲“著!”一招“斜切耦”硬劈下

來,不料金逐流流一似游魚,招數未老,倏地收回,嘻嘻笑道:“忙什么?你著了我的道儿

了!”隨著他的笑聲,只听得叮叮當當的一片響,金逐流手掌一張,碎銀子和銅錢撒了滿

地,手中還留了一個小小的羊脂白玉瓶,笑道:“無名島的續斷膏是難得之物,這我可要留

下了。”

    原來金逐流那一招乃是虛招,在近身之時卻施展妙手空空的手段,把文道庄衣袋中的東

西都取了過來。他雖然傷不了文道庄,但偷了他的東西,已是令得文道庄下了一個大台。文

道庄又急又气,面色紅得發紫,變成了像一塊豬肝,觀戰的賓客哈哈大笑。

    仲長統与江海天并肩觀戰,看到此處,心中頗為詫异,“咦”了一聲,悄悄和江海天說

道:“江大俠,你看這小叫化偷東西的手法,莫非他是神偷姬曉風的弟子?”姬曉風在二三

十年之前是名聞天下的妙手神偷,他最喜歡和武林人物開玩笑,或者是偷他們的拳經劍譜,

或者是偷他們的獨門暗器或秘制靈丹。仲長統也曾著過他的道儿,是以識得他偷東西的手

法。

    江海天道:“這妙手空空的手法是姬曉風傳授,但也決不會是姬曉風的弟子。姬曉風還

沒有他這么好的武功。”仲長統道:“听你這么說,莫非你已經知道了他的師門來歷?”江

海天道:“不錯,是知道了。不過,現在還不好說。待會儿待我問過了他,要是我猜得對的

話,我再請你們喝杯喜酒。”仲長統笑道:“今天你請我們喝的本來就是喜酒呀!”

    江海天道:“不,這件喜事非同小可,比我的女儿出嫁還更令人高興。”仲長統道:

“是么?那我倒希望這場比武快快結束。好讓你打破這個悶葫蘆了。”仲長統見江海天若有

所思,口中說是“喜事”,臉上卻是一片悵惘的神色,心中更為詫异,但江海天既然不愿此

時揭曉,仲長統也就不便再問下去。

    原來江海天正是因為看了金逐流使出的空空妙手,而引起了他對姬曉風的怀念,從而又

更引起了他對師父的怀念。姬曉風和他的父親江南乃是八拜之交,和他的師父金世遺也是不

拘形跡的好友。

    二十年前,在金世遺夫妻遁跡海外之后,不久姬曉風也失蹤了,有人說他是到天竺去

了,也有人說他是去訪尋金世遺去了。究竟如何,無人知道,總之他就是像金世遺一樣,一

去無蹤,武林中少了個愛鬧事的姬曉鳳,也寂寞多了。

    江海天心里想道:“看來這小叫化走是我的小師弟無疑了。他使得出姬伯伯的神偷手

法,看來姬伯伯也定是和我的師父同在一起。只不知他是否還活在人間。要是姬伯伯還活著

的話,那已是七十開外將近八十的老人了。嗯,我的爹爹比他年紀小了差不多十歲,卻不幸

先去世了。要是他能夠活到今日,得知他老朋友的消息,該是多么高興呢!”

    江海天心里又想:“今年正是師父的六十大壽,師父武功蓋世,想必身体健朗。時間真

是過得快,已有二十年來沒有听到他老人家的教訓了。”江海天以一個書僮之子的身份,得

以成為當代的大俠,邊都是靠了師父全世遺一手教養之功,師門恩義,真可以說得是恩重如

山。所以江海天對于師父,那是無日不在怀念的,如今見了金逐流,當然是更想起師父來

了。

    江海天正自遐思,忽听得仲長統叫道:“妙呀!江大俠你看到了他這招劍法沒有?”

    江海天把眼一看,只見文道庄正被金逐流迫得連退三步,但金逐流仍是雙手空空,手中

并沒拿劍。葉慕華侍立師父身旁,听了仲長統的話,詫道:“仲幫主你說他使的是劍法

么?”仲長統道:“我正想請教你的師父,這小叫化使的似乎是天山派的劍法吧?”

    江海天點了點頭,說道:“不錯,他現在使的一招正是天山派的須彌劍式,剛才的那一

招,我卻沒有留意。”原來金逐流是以指代劍,使出本門的劍式的。金世遺所傳的劍法,是

以天山劍法作基礎而加以變化的,不過以指代劍,把劍法化到指法上來則完全是全世遺的創

造。江海天的門下弟子都還未曾學到這樣高深的功夫。

    一陽子也看出了金逐流使的是天山劍法,天山派的少掌門──唐加源正在他的身后,一

陽子回頭問道:“唐少俠,此人可是你們貴派弟子?”唐加源一片迷茫的神色,說道:“不

是。但卻不知他怎地學來了這几招須彌劍式,和敝派所傳的劍式神形俱似,但卻又不盡相

同。”

    一陽子忽地似乎發覺有什么不對,怔了一怔,問道,“那武當派的秦少俠呢?”原來文

胜中的座位是被安排在唐加源身邊的,后來文道庄与金逐流交手,唐加源和他也是同站在一

起觀戰,一陽子則站在他們的前面。一陽子全神觀戰,此時回頭一望,方始發覺“秦元浩”

已經不見。

    唐加源也是此時方始發覺,說道:“奇怪,我剛才還在和他說話的,他到哪里去了?”

話猶未了,忽听得對面的長廊傳出了喧鬧之聲。

    原來文胜中越看越害怕,心里想道:“今日之事只怕凶多吉少,爹爹暗算不成,遲早會

給一人識破。封伯伯已然走了,我還留在這里做什么?”他只求自身脫險,連父親也不顧

了。于是趁著眾人都在凝神觀戰的當儿,悄悄溜走。

    要走出園子必須經過長廊,長廊上秦元浩也在凝神觀戰,不過當文胜中走過長廊的時

候,卻偶然給他發現了。

    秦元浩一躍而起,攔住了文胜中,冷冷說道:“文兄,你我該換回衣裳了吧?”文胜中

大吃一惊,但他也极為机警,當下立即運掌一推,說道:“老二,你胡鬧什么?你瞞了我偷

跑下山,我還未責罰你呢?”

    這一掌文胜中運的是“三象神功”,他的“三象神功”只是入門的功夫,和他的父親當

然是差得太遠。不過,雖然如此,掌力也還是足可裂石開碑。秦元浩喝道:“你胡說什

么?”用掌一托文胜中的肘尖,信手一招“覆雨翻云”,化解了他的這一招偷襲,雙指便點

向他肘尖的“曲池穴”。

    文胜中連忙使個“脫袍解甲”,沉肩塌背,避招還招,運力又是一推。可是秦元浩的本

領乃是在他之上,他的初入門的“三象神功”傷不了秦元浩,給秦元浩橫掌一封,便把他的

掌力盡都化解,文胜中也依然是沖不過去。不過秦元浩也胜不了他許多,是以在數招之內,

秦元浩也還未能將他制伏。

    他們這一交手,惊動了旁邊的客人。當葉慕華帶秦元浩進來的時候,有几位客人曾听得

他們談話,當時秦元浩不愿便即揭開真相,假認文胜中是他哥哥,這几位客人只道是真。文

胜中的改容易貌之術极妙,他們兩人站在一起,十分相似,旁人也都把他們當作了兩兄弟。

    有個客人便笑道。”兩兄弟鬧些什么?這是江大俠的喜事,你弟弟來趁熱鬧,你做哥哥

的又何必責備?”他哪里知道是秦元浩要扭著這個假冒他的人,還只當是做“哥哥”的文胜

中要責打弟弟。

    秦元浩正要說出真相,忽听得場中嘩然大呼,原來是金逐流撕下了文道庄的長衫,但卻

給文道庄打了一掌。以一個武學高手的身手,給人剝下了衣裳,當然是大大丟臉之事,但金

逐流給打了一掌,卻是吃的實虧。江家的賓客起初不滿意這小叫化的狂妄無禮,但見他年紀

輕輕,武功好得出奇,漸漸的不覺佩眼起他來,此時見他吃了虧,有許多客人就禁不住惊呼

了。

    秦元浩也不禁吃了一惊,文胜中何等溜滑,趁著秦元浩驀地一呆之際,已是把他推開,

跑過長廊。長廊上的人此時正在全神注意場中比武,就是剛才要想勸架的那几位客人,此時

已也都把注意力重新集中,看場中精彩緊張的比武,懶得理什么“兩兄弟”的“吵鬧”了。

    奏元浩此時還來得及揭發他的真相的,只要他說一聲,江家的親友即使不是立即相信他

的話,也定然不肯讓文胜中跑掉。但秦元浩還未知道文道庄的過去來歷,也還未完全知道文

家父子的陰謀。他只道文道庄和江海天只是尋常的“過節”,今日之來,是要找江海無比

武,“出一口气”的,而金逐流代江海天出頭,則大出他意料之外。

    秦元浩畢竟是一個忠厚的人,就在他想要出聲的時候,心里卻忽地想道:“這姓文的年

紀輕輕,雖然心術不正,尚非奸惡之輩。我若開口揭穿他的真相,可就要毀了他的一生了。

我既然可以放封子超走掉,又何必定要与他為難?罷了,不如讓他走了之后,我再向江大俠

說明真相吧。”于是話到口邊,又吞了回去。

    秦元浩關心金逐流的安危,他听得眾人惊呼之聲,不知金逐流打得如何,于是就回過身

來,再向斗場觀望。只見金逐流揮舞那件破爛的長衫,向文道庄一罩,嘻嘻笑道:“小叫化

偷東西,有時也難免失手的。挨一掌換來了一件破長衫,倒也還算是值得。”原來金逐流剛

才是有意激怒文道庄,于是冒險欺身,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撕下他的長衫的。

    雖說“冒險”,但金逐流是自有几分把握的。他打了半個時辰,早已是知己知彼了。他

估計對方的本領,自己用天羅掌法去撕他的長衫,只要動作得快,即使吃他一掌,立即便

退,掌力未透,也不至于受傷,結果像他估計一樣。秦元浩見金逐流并未受傷,放下了心。

    金逐流之所以要激怒文道庄,倒也并非只為愛好戲耍,而是因為高手比斗,倘符一方心

浮气躁,對方便有可乘之机。金逐流的武學比文道庄高明,功力則稍有不足,因此盡管他奇

招妙著層出不窮,斗了半個時辰,兀是不能取胜。金逐流想要取胜,這才有意將他激怒。

    文道庄果然中計,他自命是僅次于江海天的武學高手,如今在眾目睽睽之下,給一個小

叫化剝下衣裳,當真是又羞又怒。

    羞怒更加之下,文道庄暴跳如雷,大喝一聲,雙掌盤旋飛舞,把金逐流向他摟頭罩下的

那件衣衫打得化成片片蝴蝶,衣裳是柔軟之物,本來不易受力的,而文道庄的掌力居然能把

長衫碎成片片,掌力之神妙,也當真是足以惊世駭俗了。

    但金逐流正是要他如此,文道庄一開始暴躁急攻,立即便給了他可以乘之机。金逐流使

出了精妙無方的天羅步法,身如流水行云,忽掌忽指,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尋攝抵隙,著

著找尋文道庄的“空門”攻擊,不過片刻,文道庄已是迭遇險招。

    文道庄心頭一凜,連忙凝神靜气,沉著應付,可是,已經遲了。金逐流一旦搶了先手,

緊緊進逼,哪里還能容他扳回平手?文道庄盡管是使出渾身解數,也是只有招架的份儿了。

    場中的喧鬧平靜下來,一陽子找著了葉幕華,說道:“我剛才看見秦元浩已經走了,他

的弟弟在那邊長廊,剛才兩兄弟似乎發生了爭吵。你把他的弟弟請過來,我想問一問他。”

長廊所鬧之事,葉慕華也曾注意到了,不過剛才因為場中斗得正在吃緊,他無暇抽身去看,

此時架勢已經稍緩,他听了一陽子的話,便去把秦元浩找來了。

    文道庄全神應付金逐流的怪招,對周圍的一切,視而不見,听而不聞,他正在長廊上和

秦元浩打架,他也還未知道,但現在,葉慕華帶領秦元浩過來,就在他的眼前經過,他雖然

心無旁騖,也不能不看到了秦元浩了。

    文道庄一惊非同小可,心里暗叫“糟了,糟了,這小子一來,什么事都被他拆穿了!”

高手比斗,哪容得稍有分心?文道庄本來就被金逐流搶了攻勢,只有招架的份了,如今由于

秦元浩的出現,他驟吃一惊,心頭大震,章法大亂,連招架也招架不來。

    只听得“蓬”的一聲,給金逐流重重的擊了一掌, 、 、 的接連退出了六七步,兀

是未能穩住身形,金逐流這次用的是金剛掌力,饒是他有護体神功,也痛得雙眼發昏,金星

亂冒。

    仲長統正在向江海天發問:“小叫化的來歷你看出來了,這姓云的來歷你可看出了沒

有?”就在此時,文道庄已給金逐流一掌擊退,仲長統大喜叫道。”小叫化贏了,贏了!”

    金逐流嘻嘻笑道:“一掌還一掌,我也還未能算贏。再來,再來。”扑上去,正要再加

一掌,把文道庄擊倒,忽听得江海天叫道:“師弟,讓他去吧!”此言一出,滿堂賓客,無

不惊奇。仲長統笑道:“哦,原來他是金大俠的儿子,老叫化真是胡涂,他名叫金逐流,我

听了他的名字,早就該想到了的。”

    文道庄忍著疼痛,還在做著防御的姿態,江海天微微一笑,說道:“文先生也可以罷手

了。二十年不見,恭喜你的三象神功已經練成,令叔好嗎?”

    文道庄惘然若喪,面如死灰,說道:“姓江的,你不必說風涼話了,我打不過你的師

弟,當然更打不過你,要殺要剮,隨你的便!”

    江海天道:“難得你還念著故人,今日你來到我家,江某豈有將客人難為之理?你若是

高興,可以和我再喝三杯。若是要走,我也是主隨客意,決不阻攔!”

    江海天素來是一諾千金,武林中人,人人知道,但文道庄卻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他還不敢相信江海天說的是真,心想:“哪有這樣便宜的事?”正由于

他捉摸不定是假是真,一時間還不敢走。

    秦元浩只怕江海天還未知道內情,說道:“江大俠,這人是特地來鬧事的。剛才走掉的

那個小子就是他的儿子,他偷了我的請帖,冒充我的身份而來。”正是:

                      冒名闖隱因何故?只為當年宿怨來。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豪士惊心談惡斗 荒山動魄遇窮儒

   江海天道:“反正我家也沒有什么損失,虧得他這一來,引來了我的師弟,我還該多謝

他呢。”秦元浩听了江海天這樣的言語,不敢再說。仲長統道。”就這樣便宜他了?”這句

話正說中了文道庄心中的疑慮,他剛剛松了口气,不覺又緊張起來。

    江海天哈哈一笑,說道:“二十年前,家師在鄰山放走了文廷璧,這件事朋友們都是知

道的,江某庸愚,有愧恩師傳授。別的我學不來,但立身處世之道,我則是處處以他老人家

為榜樣的,當年我的師父可以饒了文廷璧,如今我又何嘗不可放了他的侄儿?何況這位文先

生今日是來喝喜酒的,難為客人,這不是大殺風景了么?”

    江海天歇了一歇。接著面向文道庄正容說道:“文先生的武功得來不易,好自為之,可

以成為一派宗師。家師當年放走你的叔父,為的就是要保全你們這武林一脈。我還記得家師

當年曾勸告令叔:‘改邪歸正,不可誤入歧途。’如今我也用我師父當年的說話勸告你,希

望你不要辜負了我們師徒的期望。好,你走吧。”

    江海天說得十分誠懇,場中賓客無不感動,人人都是如此想道:“江大俠的确是不愧大

俠的襟怀,文道庄這 若還不知悔悟,那就當真是禽獸不如了。”

    豈知文道庄卻是執迷不悟,想法完全兩樣。他在天下英雄之前,坍了這樣大的台,深覺

顏面無光,心里是又羞又惱,想道:“江海天故作仁慈,無非是要成全他大俠之名,讓天下

英雄對他更增敬仰而已。他不親自出手,卻讓他的小師弟來折辱我,這口气我是非出不可。

我打不過他,還可以邀几個他的大對頭來,總要把他們師兄弟打敗。”

    文道庄心怀怨恨,臉色卻是絲毫不露,當下向江海天一揖,說道:“文某他年若得寸

進,當再來向江大俠道謝。”說罷,回頭便走。他從秦元浩的話中,知道儿子已經走掉,心

里是更無牽挂了。

    秦元浩心中卻是有所牽挂的,“文家父子這次鉞羽而歸,想必是与封子超一同回去的

了。不知他們會不會將封妙嫦難為?”可是他的憂慮也只能隱蔽心底,不敢向任何人說。

    金逐流正要拜見師兄,江海天道:“且慢。芙儿,你們夫婦過來,你們應該先向師叔叩

謝救命之恩。”江曉芙怔了一怔,一時尚未明白。江海天笑道:“剛才你敬酒之時,要不是

師叔暗中助你,你早已給文道庄的三象神功震傷內臟了。”江曉芙与宇文雄大吃一惊,連忙

向金逐流叩謝。

    金逐流嘻嘻笑道:“咱們的年紀都差不多,你們行這大禮,我可不敢當。”江海天笑

道:“本門只論輩份,不論年紀。你和小輩們客气作什么?”金逐流本來要欠身避禮的,給

江海天輕輕一按,竟是絲毫不能動彈。只得大馬金刀地坐著,受了這對新人的三個響頭。

    金逐流不由得心中暗晴佩服,想道。”江海天果然不愧做我的師兄,我若要有他這樣的

造詣,只怕至少還得下十年的功夫。”

    江曉芙做了新娘,仍不失她原有的天真,叩過了頭,站起來笑道:“小師叔,我爹爹說

你的本門武學,比他還要高明。你可得指點指點我們這班師侄呀。”江海天笑道:“師弟,

你听見了沒有?這大禮可是不好受的啊!嗯,芙儿,你也太不懂禮貌了,師叔就是師叔,為

什么加上一個小字?”江海天平素是言笑不苟的,難得他今天如此高興,自動說起笑來。客

人們都跟著他哄堂大笑。

    秦元浩這才知道了金逐流的身份、來歷,心想:“怪不得他說我師父比他還小一輩,原

來竟是真的。”原來金世遺的輩份极高,他的師父毒龍尊者是比邙山派前兩輩的掌門人呂四

娘還高一輩的。但因金世遺的師門和中原各派并無淵源,所以全世遺和武林各派名宿認不拘

論輩份。又由于金世遺的妻子谷之華是呂四娘的徒弟,所以他對本來應該是平輩的呂四娘和

唐曉瀾等人,也都是以小輩自居的。其實若然認真論起來的話,天山派現任的掌門人唐經天

和金逐流也不過是屬于平輩,唐經天的妻子冰川天女是武當派的長老,比雷震子高一輩,金

逐流也就當然要比雷震子的徒弟秦元浩高兩輩了。

    眾人嘻哈大笑聲中,仲長統卻有憤憤不平之色,說道:“江大俠,你也未免太過寬厚

了,文道庄這 暗算你的女儿,你居然放過了他!可惜我現在才知道,要是我早知道的話,

你放過他,我老叫比也不肯放過他!最少也得像你的師父當年對付文廷璧那樣,廢掉他的武

功!”

    江海天笑道,“算了。這只是私人恩怨,反正他也沒傷了我的女儿。”江海天哪里知

道,文道庄已是准備再次出山,接受朝廷聘禮,他這次來,并非僅僅是為了私人恩怨而已。

    江海天道:“今日我是雙喜臨,一點點的風波不必再提了。師弟,我可得先問你,師父

他老人家好嗎?”金逐流道:“好。爹爹有一封信和一件信物叫我交給你。”江海天己有二

十年不見師父的親筆手跡,當下先跪倒地上,行過了“見物如見人”的本門大禮,這才接過

了師父的親筆信和那件信物,那件信物是一只晶瑩的白玉環。

    玉環入手,触体生寒,江海天一看就知這是海中的寒玉。當年金世遺所得的喬北溟的遺

物之中,有一副白玉甲和一副玉弓三枝玉箭,那副玉甲金世遺給了江海天當作傳家之寶,玉

弓玉箭則仍在金世遺手上。這枚玉環的玉質,正是和江海無所得的那副玉甲相同。金逐流說

道:“爹爹將那三枝玉箭打成了三枚指環。叫我給你一個,作為信物。請恕我現在才拿出

來。”說罷,始行同門相見之禮,金逐流給師兄叩了一個頭,江海天長揖不跪,還了半禮。

    江海天非常感激師父對他的關心,但卻也有點不解,心里想道:“師父叫師弟來見我,

何必用什么信物?有他的親筆書信足已夠了。難道我還看不出他的本門武功嗎?”但當他看

了師父的這封信后,這才明白這枚玉環并非僅僅是給金逐流拿來當作會見同門的信物的。

    這封信交代江海天三件事情,第一件是托他照顧師弟;第二件告訴他,他的大舅葉沖霄

將要從海外歸來,并問江海天已經收了葉沖霄的儿子做徒弟沒有,如果還未見著的話,那就

得赶快尋找。第三件是要江海天在明年元霄節日的晚上,戴著這枚白玉環,到北京西山的秘

魔崖去會一個人,那個人的手上將會戴著一枚同樣的白玉環。這三件事情重要的是最后一

件,可是信上卻沒有說明這個人是誰。

    江海天心想:“或者小師弟會知道,待今晚客人散了,我再問他。”江海天深知師父的

脾气,所做的事情,往往是令人莫測高深的。

    谷中蓮道:“師父有什么吩咐?”江海天笑道:“你的大哥快要回來了。師父他老人家

還不知道慕華早已与咱們認了親呢。”谷中蓮大喜道:“大哥若是回來,知道華侄這几年干

的轟轟烈烈的事跡,不知道該多高興呢!金師弟,你和師父住在什么地方,我的大哥是常常

去拜望你們的嗎?他的近況如何?”

    江海天笑道:“先入席吧,酒都涼了。”金逐流這次卻不再坐首席了,笑道:“剛才我

是代表爹爹來向師兄道賀的,如今信已交了,我只能以主人的師弟身份入座啦。師兄辦喜

事,我做師弟的應該是半個主人,這個首位應該由仲幫主坐了。”

    仲長統推辭不得,只好坐下。笑道:“金老弟,你的性情与今尊又似又不似,合尊初在

江湖行走的時候,瘋瘋癲癲的,別人都怕他几分。你初來的時候,有你爹爹的那一份不羈气

概,但卻不似你爹爹的瘋癲,轉眼間你又彬彬有禮起來了,這倒令我頗出意外呢。嘿嘿,哈

哈,我和你的爹爹是老朋友,你可別怪我胡說八道。”

    金逐流笑道:“是么?爹爹的舊事我知道得很少,不過媽媽倒是常常說我的脾气像爹爹

的。”仲長統笑道:“依我看來,你是一半像你爹爹,一半像你媽媽。你不知道,你爹爹少

年時候比你胡鬧百倍,后來認識了你的媽媽,性情這才漸漸有了改變的。”

    仲長統說得不錯,金逐流的父母一個是放蕩不羈,一個是端庄嚴謹,金逐流自小受父母

的熏陶,他的性情當然也是兩方面都受了影響。

    當下重新入席,仲長統坐下金逐流剛才的位子,金逐流則坐在江海天的下首。金逐流又

把秦元浩拉了來,要他坐在自己的旁邊,另一邊与唐加源相鄰,這是剛才文胜中坐的位子。

金逐流笑道:“假的跑了,你這個真的理該就坐,還客气什么?”

    秦元浩頗是尷尬,訥訥說道:“金、金少俠,我不知道你的身份,諸多失禮,你、你莫

見怪。這么多老前輩在座,我怎敢儆越?”秦元浩已知道金逐流比他長兩輩,不便再和他稱

兄道弟,但金逐流的年紀与他相若,他又不好意思以“老前輩”相稱,是以只好稱他一聲

“少俠”。

    金逐流哈哈笑道:“我的師兄人稱大俠,這是名副其實,我剛剛出道,哪里就能稱一個

‘俠’字?我早就与你說過了,咱們是各交各的,不必拘泥什么輩份。你我還是兄弟相稱,

秦大哥,我最討厭別人客气,你就給我坐下來吧。”

    江海天也笑道:“不錯,江湖上是講究各交各的,若當真要算起輩份,論起排行,那麻

煩可就太多了。這個位子本來是給你的,你不必客气了。”秦元浩听得江海天也如此說,只

好坐下。但他心中有事,席上諸人敘舊談新,十分熱鬧,他卻是沉默不言,顯出心神不屬的

模樣。

    座中以他輩份最低,江海天只道他是過于拘謹,不敢說話。只有金逐流明白他的心事,

悄悄在他耳邊說道:“你不必擔心,過兩天我和你到徂徠山探听消息,決不讓你那位封姑娘

受到儆磨就是。”

    秦元浩面上一紅,低頭喝酒。

    仲長統笑道:“你們咬耳朵,悄悄地說些什么呀?”金逐流道:“沒什么,秦大哥是想

念一位朋友。我答應陪他同去探訪。”仲長統笑道:“是女朋友么?我老叫化最喜歡做媒

人,你若有為難之事,說給我听,老叫化總有辦法成全你的心愿。”原來金逐流所說的話,

仲長統雖沒听全,也已隱約听到了一半。“徂徠山”和“封姑娘”等等,他都听見了。秦元

浩滿面通紅,說道:“老前輩說笑了。”

    仲長統最愛多管閑事,心想。”徂徠山有什么姓封或姓風的武林人家,這我倒不知道。

這小娃儿不好意思說,我倒要去打听打听。”

    仲長統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不再追問下去,當下哈哈笑道:“金老弟,你不知道,我

老叫化喜歡做媒人這是出了名的,當年令尊令堂的婚事也是由我撮合的呢。”其實金逐流的

父母金世遺和谷之華早已相識多年,只因經過許多波折,所以到了金世遺四十歲的年紀方才

成婚,仲長統是曾勸過金世遺早定主意,但這段婚事則并非由他“撮”合的。仲長統說到他

自認為得意之事,不免夸大其辭。

    仲長統接著笑道:“令尊和你的師兄是同一日成親的,此事傳為武林佳話,卻一晃眼就

過了二十年了,今尊令堂好嗎?他們為什么不回中原走走?難道把以前的老朋友都忘記

了?”

    金逐流這才有空答复各人的問題,說道:“家父是住在喬北溟祖師從前住過的火山島

上,姬伯伯十五年前來和我們同住,那時我還未滿五歲,听說他是從天竺回來的,偷來了許

多好東西,送給我許多好玩的玩意儿。”江海天笑道:“姬伯伯一向是技痒難熬,到什么地

方都要一施空空妙手的。但他在火山島十五年,這也是金盆洗手了。這日子不知他是怎么過

的?”

    金逐流笑道:“火山島沒有第二家人家,他當然是不能再施空空妙手了。不過,他自己

沒偷東西卻教我偷東西,這是瞞著我的母親教的。”江海天笑道:“沒有瞞著師父?”金逐

流道:“爹爹還鼓勵我向姬伯伯討教呢。爹爹說讓姬伯伯教我,也好讓他過過賊癮。其實我

媽也是知道的,不過她裝作不知罷了。”眾人听了,無不大笑。仲長統道:“了不起,了不

起你的武功不遜于你父當年,但比你父親還多了一項神偷絕技,江湖上還有誰人敢來惹

你?”

    金逐流接著說道:“葉大哥(沖霄)到過火山島几次,听說他們夫妻是在東海一個無名

小島居住。爹爹有時候也到他們那儿去玩,不過我卻沒去過。最近一次是去年腊月去的,過

了年才回來。据爹爹說,葉大哥就要回中原了。”谷中蓮和葉慕華等人听了都是大為歡喜。

仲長統再問一句:“那么你爹爹回不回一來?”

    金逐流道:“爹爹說他也很想回來看看,不過要過了明年元霄才能作個決定。”這一天

是中秋節,到明年元霄不過五個月,假若金世遺是過了明年元霄回來,則在半年之后就可以

和他們見面了。仲長統等人听得金世遺行期有定,見面可期,皆大歡喜。

    江海天則是心中一動,想道:“師父叫我在明年的元霄節到西山秘魔崖去會一個人,他

自己也要到了那天才能決定回不回來,這兩件事不知可有什么連帶的關系?”

    席散之后,江海天道:“華侄你帶師叔進后堂歇息,給師叔換過衣裳。”金逐流向江海

天笑道:“師兄有命,我可不能再做小叫化啦。”江海天笑道:“你在江湖游戲風塵我不反

對,但在家中与賓客相對,還是整洁些儿的好。”金逐流笑著應了聲“是”。于是隨葉慕華

進后堂更衣。

    李光夏与林道軒也隨著進去陪這位剛認識的小師叔。江海天門下四個弟子,葉慕華、宇

文雄二人年紀都比金逐流大些,李、林二人則比金逐流小一二歲。他們見小師叔武功又好,

人又風趣,更難得的是年紀又和他們差不多,因此都很想和這小師叔親近親近。

    江家開的是“流水席”,江海天還要在外面招待客人,葉慕中帶領金逐流進入后學更衣

之后,也要出來幫忙師父送客,于是就讓他的兩個師弟陪金逐流在后常閑話。李、林二人纏

著師叔談論武功,談說海外風光,十分高興。金逐流知道仲長統、一陽子等人今天是不會走

的,他也不喜歡應酬,樂得在后堂歇息,待客人散了,再和這几位武林的老前輩敘話。

    新郎新娘敬完了酒,由耿秀風陪他們回到后堂,准備歇息半個時辰,等下一輪酒席開時

再出去敬酒,江曉芙回到后堂,放下了新娘的矜持,和兩位師弟取笑道:“小師叔,幸虧有

你來了,才逗得他們這樣高興。你不知道,他們今天一整天都是郁郁不樂呢。”

    金逐流作了一個詫异的神气,說道:“是么?嗯,這就是你們不對了,師兄師姐大喜,

你們為什么還不開心?”耿秀鳳笑道:“小師叔,你不知道他們正因為師兄師姐今日成親,

他們是眼紅起來了,不知几時才輪到他們。”李光夏和林道軒,漲紅了臉,說道:“小師

叔,你別听師嫂和師姐的胡說。”

    江曉芙道:“什么胡說?你們敢說不是各自在想念著心上人么。”金逐流笑道:“哦,

他們年紀這樣小就都有了心上人么。”江曉芙道:“也不小了,他們一個十九歲,一個十八

歲了。李師弟的心上人是武學大宗師竺尚父的女儿,林師弟的心上人則是天柱峰山主上官泰

的女儿。師父的意思本來想在今天替他們說定親事的,可惜這兩家人到現在都還不見到

來。”

    耿秀鳳接著解釋道。”竺尚父、上官泰這兩位老前輩与師父交情极厚,我們的帖子是早

兩個月發出的,按說他們兩家父女今天是應該來的。師父就准備待他們一來,便替李、林兩

位師弟定實婚事,錦上添花,讓賓客們更多高興。他們口里不說,心里卻在著急呢!左顧右

盼,盼到現在他們兩家都還沒來。所以也就難怪他們郁郁不樂了。”李光夏和林道軒給她說

中心事,滿臉通紅,做聲不得。

    江曉笑看了看天色,笑道:“天色將晚,今天大約是不會來了。不過你們也用不著心

急,在江湖上行走,遲到一天,那也是常有的事。明天他們一定會來的。”李、林二人心里

都是想道:“他們早就接到了帖子,以他們和師父的交情,只有早來,哪有遲來之理?”他

們心有所疑,不覺形之辭色。

    耿秀鳳笑道;“你們害怕什么?怕煮熟了的鴨儿飛了嗎?你們親事雖沒說定,姻緣早已

定了。竺清華配李師弟,上官紈配林師弟,兩家長輩早已是同意了的。定親不過是辦一辦儀

式,知會親友而已。嗯,你們若是心急,待我出去看看。交代你們的葉師哥,他們一來便立

即給你們報喜。”

    話猶未了,只見葉慕華已經進來。耿秀鳳笑道:“剛說營操,曹操便到。怎么樣,你可

迎著了貴客?”葉慕華緩緩說道:“上官前輩來了。””耿秀鳳大喜道:“林師弟,你听見

了沒有?還不快快去迎接你的泰山?”但葉慕華卻殊無歡喜的神色,耿秀風驀然一省,說

道:“怎么,只是上官前輩一人來么?”江曉芙道:“竺家父女怎么不來?上官紈呢,她總

該跟她父親來吧?”

    葉慕華道:“不,上官紈也沒有來,就只是她的父親上官泰來了。上官前輩,他、

他……”林道軒忙問:“他怎么樣了?”葉慕華忽地“噓”了一聲,說道:“師父陪上官前

輩來了。你不用出去啦,見了他就明白了。”

    主人陪一個賓客進入后堂,這是少有之事。雖說上官泰的女儿与江海天的徒弟將要訂

親,以親家的關系,可以讓上官泰進入后堂。但外面多少武林朋友,上官泰剛剛來到,不与

相識的武林朋友寒喧,立即就由江海天帶他進來,這事卻是頗出情理之外的。

    林道軒隱隱覺得不妙,只見上官泰已經隨著師父進來。上官泰面如黃蜡,似乎是大病了

一場,還未曾痊愈的模祥。林道軒吃了一惊,上前問好。

    江海天道:“這位是我的師弟,名叫金逐流,你們還沒有見過。好了,現在在此的都是

一家人,上官前輩,你可以說了。不過,你要先歇一歇嗎?”林道軒這才知道上官泰是有什

么要緊的事情,要告訴他的師父,不想當著眾人來說,這才由師父陪他入后堂的。

    上官泰苦笑道。”我沒關系。我傷得不重,只不過連日赶路,所以才顯得憔悴了些。”

林道軒惊道:“上官老伯,是誰敢傷了你?”上官泰道:“這個我慢慢再說,我要先說一說

竺大哥的事情。”江海天道:“是啊:竺老前輩是為了何事,不能前來?”

    上官泰嘆了口气,說道:“天有不測之風云,人有旦夕之禍福,竺大哥,他、他是遭了

不測之禍!”此言一出,連江海天也不禁大吃一惊!

    江海天吃了一惊,連忙問道:“竺老的輩遭了什么不測之禍?”

    上宮泰道:“遭人暗算,受了重傷。”江海天听說竺尚父還是活著,方始放下了心上的

一塊石頭,但仍是惊駭不已。

    要知竺尚父乃是當世的武學宗師,武林公認為僅次于江海天的天下第二高手,那人即使

是偷施暗算,但能夠傷得了他,這也是极不容易的了,江海天免不了要問:“這人是誰,用

什么方法傷了他的?”在江海天的心里以為這個人必定是武林中著名的魔頭,豈知上官泰說

了出來,竟大出他意料之外。

    上官泰道:“竺大哥占了西星之后,四方豪杰,投奔他的很多,有一天來了一個漢子,

自稱是涼州人氏,姓名叫做帥孟雄,約有四十多歲年紀。嗯,江大俠,這個人的名字你可听

過么。”江海天皺皺眉頭,說道:“從未听過。竺老前輩就是受他所傷么?”

    上官泰點了點頭,說道:“這人來了之后,和竺大哥談論武功甚是相得。但他卻沒有參

加義軍,只是以朋友的身份和竺大哥往來,大約每個月總要來一次。”江海天心里想道:

“竺尚父也未免太過粗心大意,怎能讓一個不知來歷的人出入軍中。”

    上官泰接下去說道:“竺大哥和他往來了相近兩年,從未對他起過疑心。這人裝作個性

喜武學的隱士,一來就与竺大哥談論武學上的种种疑難問題,從不涉及外事。竺大哥也很推

重池,認為他的武學造詣,可以列在天下五名之內。正因為他們往來兩年,從沒出過事,所

以竺大哥才會受了他的暗算,絲毫也沒有防備。”江海天道:“他是怎樣暗算了竺老前輩

的?”

    上官泰道:“出事那天,我們父女正在西星。那一天也就是恰巧接到了你的請帖的那一

天,竺大哥和這個帥盂雄又在談論武功,帥孟雄道:‘人人都說江大俠的武功天下第一,你

可曾和他交過手么?’竺大哥道‘沒有正式交過手,但也曾試過一招。那次我在鄧山和少林

寺的方丈大悲禪師較量內功,他把我們分開,我們兩人的掌力都打在他的身上,他也禁受得

起。依此看來,他的武功至少比我高明一倍。’帥孟雄嘆道:‘唉,天下竟有如此高人,可

惜我尚無緣与他相會!’竺大哥笑道:‘江大陝深藏若虛,你就是和他見了面,他也絕不會

就与你比試武功的。’帥孟雄忽道:‘咱們談論武功也談得多了,卻從未互相印証,今日試

試如何?我無緣与天下第一高手印証,向天下第二高手請教,也可了一樁心愿。”

    武林中的好朋友切磋武功稱為“印証”,這是与普通的“較量”不同的。“較量”要分

出胜負,“印証”則不一定要分出胜負。“較量”可以含有敵意;“印証”則純屬友誼的切

磋。

    武林中的高手絕不輕易与人較量,就是“印証’武功也是少有的事。江海天心道:“竺

尚父若不是把他當作知己,決不肯与他印証武功。這人花了兩年工夫,騙得竺尚父把他當作

知己,也真可以算得是處心積慮了。”

    果然上官泰接下去說道:“竺大哥對他從沒猜疑,那一天竺大哥的興趣又很好,于是很

爽快的就答應了他。兩人在院子筆交手,那人時招數很是古怪,我看不出他是什么門派。交

手約有三十來招,竺大哥使了一招‘陰陽雙撞拳’將他的‘截手法’封住,笑道:‘天下第

二高手我不敢當,只是比你大了几歲年紀,功力稍高而已。’帥孟雄道:‘不錯,我是甘拜

下風了!竺大哥哈哈一笑,將掌力徐徐收回,緩緩說道:‘你的招數很是精妙,可惜未能曲

盡其變,否則我就破解不了。’就在此時,帥孟雄忽道:‘是么?我這招還有變化的!突然

‘乒’的一掌,把竺大哥打翻!”

    李光复詫道:“竺伯伯的功力高過他,卻怎的會給他打翻了?”

    江海天道:“功力大致相當的高手罷斗,必須把內力徐徐收回,才不至于傷了自身。竺

老前輩大約是因為听了那句已說出了‘甘拜下風’的說話,所以毫無防備。而那 卻突然把

內力盡發,在一收一發之間,就像后浪推迫前浪一樣,那 的內功加上竺老前輩的內力,都

打到了竺老前輩身上,焉能不受重傷?”

    上官泰說道:“正是這樣。當時竺大哥大吼一聲,喝道:‘你,你好。’站起來發出一

記劈空掌,帥孟雄冷笑道:“我當然好,你,可是好不了了!你若是想死得快些,盡可和我

再斗。”

    江海天嘆道:‘竺老前輩也太過心急報仇,此時,無宜再運內力?只怕要傷上加傷

了!”

    上官泰道:“江大俠猜得一點不錯,竺大哥發了一掌,身形晃了兩晃,又倒下去了。可

是那帥孟雄受了他這記劈空掌,也是禁不住一個踉蹌,險些跌倒。我連忙追上去,待要擒他

住了,慚愧,慚愧……”

    上官泰的功力比竺尚父相差不止一籌,江海天不必問他已知他們交手的結果,說道:

“胜負兵家常事,武林中的高手也從無一人能夠保持不敗的,何足介怀。”

    上官泰嘆口气道:“我慚愧的是這 已受了竺大哥的一記劈空掌,我卻還是敵他不過。

但也幸虧有竺大哥發了這一記劈空掌,耗損了他的几分內力,我才不至于受了重傷。”

    江海天道:“你和他交了一掌,可摸到了他的武功是什么門路么?”

    上官泰道:“雙掌相交之際,我只覺得他的掌心如同燒紅了的鐵塊一般,比歐陽伯和的

雷神掌似乎還要厲害,卻不知他是什么路道。”

    江海天道。”能以熱毒的掌力傷人,比雷神掌更厲害的只有前輩魔頭赤神子的這派武

功。看來這 恐怕是赤神子的衣缽傳人。”

    赤神子是和金世遺同時的邪派教人,年紀則比金世遺長許多,三十年前他到珠穆朗瑪峰

找一种藥草,受不了高山嚴寒,死在喜瑪拉雅山上的冰河之中。

    江海天道:“暫且不必管他是誰,竺老前輩的傷怎么樣?”

    上官泰道:“竺大哥傷得很重,但好在他的內功深厚,還不至于有性命之憂,不過,也

只能臥床,不能行動了。”

    李光夏道:“姓帥這 為什么無緣無故的傷了竺伯伯?查出了他的身份么?”

    上官泰道:“起初我們都不明白,但過了几天就明白了。這 處心積慮來傷害竺大哥,

內中實有一大陰謀,并非只是為了私人仇怨的。”

    江海天道:“后來又發生了什么事情?”

    上宮泰道:“此事三天之后,清兵便大舉來攻,竺大哥臥病在床,軍心大受影響。結果

是西星又給清兵撈回去了,竺大哥這支義軍傷亡不少,如今已遣入了大涼山中,恐怕不是短

期間內可能复起了。”

    江海天道:“上官前輩,你雖然沒有受傷,但連日奔波,身体是否也有點感到不大舒

适?”

    江海天是將他當作自己人看待,所以很坦率地問他。上官泰苦笑道:“江大俠法眼無

差,這 的掌力委實厲害,是在我的身上留下后患了。我因為要赶來報訊,曾用內功將熱毒

逼出体外,不料余毒未能清除,凝結在膝頭蓋的地方,由于連日赶路,膝蓋的骨頭有几處破

裂了。不過我的傷不算要緊,至多一足殘廢而已。竺大哥的內傷卻非從速療治不可,否則恐

怕他的這一身武功會因此廢了。江大俠,你和少林寺有深厚的交情,竺大哥和少林寺的方丈

也曾有權山比武之雅,你可否替竺大哥向大悲禪師求兩顆小還丹,小還丹乃是療治內傷的無

雙圣藥,倘有小還丹配合上竺尚父的內功,一定可以藥到回去。

    江海天道:“這個容易,不過恐怕要花些時日罷了。倒是你的傷雖不嚴重,對症的藥一

時間卻難以找尋。我有天山雪蓮炮制的碧靈丹可以給你清除余毒,但還要有續筋駁骨的良

藥,才能夠完全醫好。你在我家里住個十天半月吧,我想辦法替你尋找。”

    上官泰皺了眉頭道:“恐怕不能耽擱這許多時候了。我不緊要,怕是竺大哥的病情會有

變化。”

    江海天道:“這怎么辦?我到少林寺打個來回,至少也得十天半月。”

    全逐流忽地笑道:“師兄不必著急,上官前輩所需的兩种藥物。我的身上就有。”上官

泰喜出望外說道:“哦,你有嗎?”語气之中,還是帶點半信半疑的樣子。原來他見金逐流

年紀太輕,未敢十分相信他的話。

    全逐流拿出一個盒子,打了開來,說道:“這三顆小還丹是姬伯伯給我的。”上官泰吃

了一惊,說道:“你的這位姬伯伯是三十年前名聞天下的那位神偷姬曉風嗎?”江海天代答

道:“正是此人。家師和姬老前輩同住在以前喬北溟住過的火山島上,師弟是最近才奉了家

師之命回來的。”上官泰這才知道金逐流是金世遺的儿子,自然是對他另眼相看了。

    金逐流笑道。”這是姬伯伯三十年的從少林寺偷來的,不知還能不能用?”上官泰道:

“小還丹是不會變坏的,一百年也還能用。竺大哥傷勢雖重,有兩顆也足夠了。你自己留下

一顆吧。”

    金逐流接著取出一只小小羊脂白玉瓶,說道:“這是我剛剛從文道庄身上偷來的,里面

裝的是續斷膏。我多爹說文家的續斷膏用來續筋駁骨,功效可以及得上千年續斷。”

    上官泰道:“金少俠,多謝你贈藥之德,我不知該如何報答你才好。”金逐流笑道;

“多謝什么,反正都是偷來的。”

    上官泰道:“好,難得金少俠如此豪爽,那我也不客气了。几時你到大涼山來,容我与

竺大哥和盡地主之誼。”金逐流道:“我是要去拜見竺老前輩的,不過恐怕得在半年之

后。”竺尚父和上官泰都是講究恩怨分明的人物,尤其是竺尚父,以武學宗師的身份,更不

肯輕易接受別人的恩惠,所以后來金逐流很得了他的好處,這是后話。

    上官泰謝過了金逐流,接著對江海天說道:“江大俠,還有兩件事情要和你商量商

量。”江海天猜到了几分,笑道:“夏儿、軒儿,你們都坐攏來听。”

    上官泰道:“這次我本想帶紈儿來的,但竺大哥遭了意外,清華要她作伴,服侍她的父

親。我只好單身來了。”江海天道:“反正他們年紀還小,遲些訂婚,也不打緊。

    “上官泰道:“竺大哥也很想念光夏,他的意思是要我把光夏和道軒帶去,將來就讓他

們在西星成親,你看可好?”

    江海天道:“我正要他們在義軍之中多些歷練,這樣最好不過。”李光夏与林道軒二

人,一個想見竺清華,一個想見上官紈,听得師父答應,心里都是暗暗歡喜。

    谷中蓮笑道:“你是軒儿的岳父,竺老前輩是夏儿的岳父,他們以半子的身份,理該跟

你們的,不過,這兩個徒儿我們夫婦教養了多年,一旦离開,可是有點舍不得呢。”

    上宮泰哈哈一笑,說道:“江夫人,我們恐怕還要借重你的一個徒弟呢。”江海天道:

“對啦,你要和我商量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上官泰笑容一斂,面色顯得有几分沉重,說道:“這件事可是公事了。西星与小金川之

間雖然有清軍隔斷,但卻是互相呼應的。竺大哥受了傷,西星重陷敵手,竺大哥固然要遁入

深山,力求自保,小金川的形勢也因而吃緊了。目前我們最需要一個懂得行軍用兵之道的人

才,替代竺大哥指揮作戰。小金川方面的冷鐵樵曾派有人來,希望我們能出一支奇兵打開這

劣勢局面。他們還提出了最适宜的統帥人選,江大俠,你一定會知道他們要推選的是誰

了。”

    江海天笑道:“哦,原來你們是打幕華的主意。”江海天的大弟子葉幕華三年能曾當過

援川義軍的首領,和小金川方面的義軍領袖冷鐵樵曾共同作過戰的,由他未協助竺尚父和小

金川合作抗戰,當然是最适當的人選了。

    上官泰道:“不錯,你可以放葉少俠走嗎?”江海天道:“你几時走?”上宮泰道:

“我想明天就走。”江海天道:“你遠道而來,本來應多住兩大的。但竺老前輩那邊等著你

回去,我也不挽留你了。慕華,秀鳳,你們夫婦今晚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就和上官前輩動身

吧。你的兩個師弟,今后就由你替我管教了。”葉慕華夫婦應了個“是”字,便即告退。

    江海天道:“小女這次出閣,各方客人來得甚多,我恐怕還要忙几天,明天不能和你們

一同走了。上官泰笑道:“你肯要我帶走你的三個徒弟,我已是感激不盡。”江海天道:

“竺老前輩受了傷,我應該去探望他的。在今年年底之前,我會到大涼山的。”江海天的計

划是在竺尚父那儿過年,然后進京赴約,在元宵節會見師父所指定要見的那個神秘人物。

    江海天与上官泰訂了后會之期,便叫林道軒帶上官泰入房歇息,李光夏也隨同告退了。

    江海天把金逐流留下,說道:“師弟,你有什么打算。”金逐流道。”我想在江湖走

走,訪問爹爹的几位好朋友。”江海天道:“好的,以你的本領,在江湖上已經罕人能劫,

無須我照顧你了。不過,你要記著不可挾技凌人。”金逐流對這位大師兄頗有几分敬畏,說

道:“小弟記得師兄的教訓。”江海天道:“你准備什么時候走?”金逐流道:“我想和秦

元浩同走,恐怕明天也要動身了。”

    江海天詫道:“你何必走得這樣匆忙?這里有許多武林朋友,我想你和他們認識認識。

就是秦元浩我也想他留多一天,讓他和小一輩的結交結交。”金逐流不敢把秦元浩的私事告

訴師兄,心里想道:“封子超總不會打死他的女儿,遲一天再和元浩去打听她的消息也還不

遲。”于是說道:“好咱,我把師兄的意思和元浩說去。”

    江海天道:“且慢,我還有一件事情想要問你,師父叫我在明年的元霄晚上,到北京西

山的秘魔崖去會一個人,你可知道這件事情?”金逐流道:“爹爹沒有和我說過。”

    江海天道:“明年元霄,你要是赶得來的話,咱們也可以在北京的西山相會。”他以為

師父要他所見之人,和師弟相會,想必也無關系,是以和師弟訂下了后會之期。金逐流性喜

熱鬧,心里想道:“爹爹不知要師兄會的什么人,連我也不知道。”帶著几分好奇,欣然答

應。

    當晚金逐流和秦元浩同住一間客房,把江海天想要他多留一天的意思和秦元浩說了。秦

元浩這次代表師父來江家道賀,他師父的意思本來就是要他藉此机會多交朋友的,何況又有

主人的盛意挽留,因此秦元浩雖然惦記著封妙嫦,也只有答應了。

    續斷膏果然十分靈效,第二天上官泰的膝蓋已經醫好,余毒亦已拔清了。他帶來葉幕華

夫婦与李光夏、林造軒四人同走。一陽子、仲長統等人也在這一天之內先后向江海天辭行了

    第三天金逐流和秦元浩同走,他們兼程赶路,當晚就到了徂徠山。秦元浩說道:“你悄

悄去封家看一看,我只要知道封姑娘的情形就行了。”

    金逐流笑道:“不行,不行,人家好心待你,你怎可不去見她一見?”秦元浩面上一

紅,說道:“我這樣跑去算是什么?太不好意思了!”

    金逐流越發大笑,說道:“好呀,你這小子自己不敢去,如要我代表你去和封姑娘私

會,我這又算是什么?大丈夫光明磊落,要去就光明正大的去,怕什么?”秦元浩道:“你

叫我怎樣和封子超說?”

    金逐流道:“封子超這次全靠了你,他才不至于与文道庄同一命運──丟臉坍台。他若

是稍有良心的話,對你應該當作恩人道謝才是,你卻怕見他?好吧,你找不到籍口是不是了

你跟我來,我替你說!”

    秦元浩道:“這個,這個……”金逐流生性不羈,他卻是有點拘謹的。正想說道:“這

個恐怕不大好吧?”金逐流己不由分說,將他拉到了封家的大門的,大聲說道:“我的朋友

喝了你的桂花陳酒,十分欣賞,如今我也想來向你討一杯喝啦。你是招待過秦元浩的了,這

次想不至于拒絕我們吧?”

    全逐流用的是“傳音入密”的功夫,封家若是有人,決沒有听不見的道理。可是里面卻

是毫無反應。

    金逐流哈哈大笑,說道:“你招待也好,不招待也好,我既然來了,就吃定你了!你不

開門,我自己不會進來嗎?”秦元浩正要說道:“不好。”話未出口,只覺身子一輕,已被

金逐流拖著他越過了牆頭。

    金逐流本來准備有人偷襲的,但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進了封家,卻連鬼影也沒看見一

個。金逐流側耳細听,也听不出有絲毫聲息。仔細看時,只見庭院里有凌亂的足印。

    金逐流皺一皺眉頭,說道:“看這情形,只怕他們早已走了。不過,咱們既然來了,也

就進去看看吧。”

    他們穿堂入室,搜查文道庄父子所住的客房和封子超的房間,都不見有人。金逐流在一

間房里找到一壇桂花酒,聞了一聞,笑道:“這是真的桂花酒。”喝了一口,又找來了一個

葫蘆,盛滿了酒帶走,笑道:“姬伯伯傳下來的偷儿規矩,進了別人家,決不能空手而

回。”

    到了后面的庭院,秦元浩有所發現,“咦”了一聲,說道:“這几根竹捧插在這里是什

么意思?”原來在庭院中間插著九根竹棒,中間的一根竹棒被斫了一刀,當中剖下,分成兩

邊。庭院是碎石和泥土混合的地面,竹棒插得進去,可見插棒的人定是個內家高手。

    金逐流笑道:“原來是仲幫主來過了。丐幫中人插竹棒等于是留刀示警的意思。但只有

幫主才有資格插几根竹棒。”金逐流雖然是回國未久,但因姬曉風時常給他講述江湖上的各

种規矩,卻是比初出道的秦元浩懂得多。

    秦元浩吃了一惊,說道:“哦,這等于是留刀示警?那么仲幫主想必是已知道封子超是

什么人了?但中間這根竹棒被剖開,這又是什么意思?”

    金逐流道:“是有人向他挑戰。”秦元浩道:“文道庄不是受傷了嗎?封子超怎能有此

膽量?”金逐流道:“只怕是另外有人,不一定是封、文兩個。”

    金逐流心想:“封子越不知是給仲長統嚇跑的,還是他根本就不敢回家。從庭院里的足

印看來,來過這里的顯然不止一人。”

    秦元浩道:“他們既然都走了,咱們出去吧。”金逐流笑道:“忙什么,到你那位封姑

娘的香閨里看看吧。”封妙嫦的臥房是在最后一進房子靠近花園的一間房間。秦元浩面上一

紅,說道:“金兄,說笑了。”金逐流面色一端,說道:“不是和你開玩笑,說不定她會留

有什么東西給你呢。”秦元浩無可奈何,只好跟著他走。正是:

                      桃花流水杳然去,崔護重來不見人。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錦帳低垂人已杳 瓊漿難得客歸來

  金逐流推開房門,但見錦帳低垂,妝台塵暗,金逐流笑道。“元浩兄,你這位姑娘已走

了好几天了,也沒東西留給你,你失望了吧?但這樣也好,她不是跟她爹爹走的,你可以放

心了。”金逐流從梳妝台上塵埃未拭的這個現象,推斷出封妙嫦已走了好几天。所以封子超

即使曾經回家,他的女儿也決不是跟著他走的。

    秦元浩道。”那么咱們還進去做什么?”說話之間,金逐流已拖著他進了房間,忽地在

他耳邊悄聲說道:“你揭開帳子瞧瞧!”秦元浩滿面通紅,說道:“這怎么可以?”金逐流

把他一把推上前去、說道:“我叫你揭你就揭,不必害怕!”

    原來金逐流隱約听得帳內似有微弱的呼吸气息,這有兩個一可能,一個可能是封妙嫦受

了傷,躺在床上不能動彈也不能說話;一個可能是另有高手躲在她的床中。內功有一定造詣

的人可以控制呼喚,所以秦元浩不能發覺,但金逐流卻可以听得出來。金逐流不知在帳中的

是不是封妙嫦,他自己不便去揭開帳子,只好叫秦元浩動手。

    這話不好明說,秦元浩不懂得金逐流的用意,大聲的嚷了出來,話猶未了,床上突然跳

起了一個人,撕開帳子,一抓向秦元浩抓下,喝道:“原來你就是姓秦的小子,你把封姑娘

拐到哪里去了?”

    秦元浩是武當第二代最杰出的弟子,猝遇敵襲,雖惊不亂,喝道:“你是什么人?”聲

出掌發,一招“排云手”把那人的一抓蕩開。

    不料雙掌一触,那人的手掌其冷如冰,秦元浩不由得机伶伶地打了一個冷顫。說時遲,

那時快,金逐流已是輕飄飄的一掌拍將過去,看似毫不用力,內中卻藏著好几個精妙的變

化。

    那人大約有三十歲左右的年紀,像個病夫,面色蒼白,毫無表情,冷冷說道:“你這小

叫化子也敢多事,叫你知道我的厲害!”他看似病夫,內力卻很不弱,居然把金逐流這一掌

蘊藏著內家功力的勁道解了几分。

    金逐流掌心一翻,掌力盡吐,精妙的后著也跟著使出,“啪”的一聲響,那人著了一

掌,“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叫道:“好厲害!”不敢再接金逐流的第二掌,從窗子里

就跳出去了。

    可是說也奇怪,在那人口吐鮮血的那剎那間,金逐流卻不由自主地退了兩步,只能眼睜

睜地看著那人逃走,要想阻攔已來不及。

    秦元浩吃了一惊,說道:“金兄,你怎么啦?”金逐流哈哈笑道:“好,你既然知道我

的厲害,我就讓你走吧,你應該明白,如果我追你的話,還是可以把你揪回來的。”

    金逐流的笑聲中气充沛,那是向敵人示威的一种表現。秦元浩一听到他的笑聲,也就知

道他并沒受傷了。金逐流向那人發話之后,回過頭來,向秦元浩笑道:“我沒什么,我倒是

擔心你呢。怎么樣,你冷得很難受是不是?”

    秦元浩道:“奇怪,那人竟不似是血肉之軀,我當真是冷得難受。不過,現在已好了一

些了。”金逐流握著他的手,一股熱力從秦元浩的掌心傳了進去,笑道:“這人的玄陰指已

有六七分火候,玄陰指是一門邪派功夫,是從修羅陰煞功變比出來的,不過還遠不如陰煞功

的厲害,想必那人是貪圖云陰指易練,所以舍難圖易了。他若是練成了腹羅陰煞功我可能忌

他几分,只是玄陰指豈能傷我。”

    秦元浩得金逐流以上乘內功相助,不過片劾,已是全身暖和,寒意盡失。金逐流笑道:

“你能夠蕩開他的一抓,并沒受傷,功夫也很不錯了。”

    秦元浩道:“我曾听得師父說過,三四十年之前,邪派的大魔頭孟神通曾以修羅陰煞功

稱霸武林,這 會玄陰指,莫非是盂神通的徒子徒孫?”

    金逐流道:“也不一定,我听爹爹說,除了我的外祖父之外,還有一個姓陽的師弟,也

曾把修羅陰煞功練到了第八重。修羅陰煞功從天竺傳來,說不定在天竺也還有個中高手,傳

下了漢人弟子。”秦元浩這才想起金逐流的母親谷之華正是孟神通的女儿,心道:“怪不得

他知道玄陰指的來歷。”

    金逐流又道:“不過,這人即使不是我外祖父的這派傳人,他的師父也一定是個邪派高

手,他除了玄陰指還會邪派中最古怪的天魔解体大法。”天魔解体大法在吐血之后,功力可

以陡增一倍。”秦元浩這才明白了金逐流剛才何以在傷了敵人之后,反而自己也退了几步的

原因。

    金逐流忽地側耳細听,半晌說道:“山上有人打斗,咱們出去看看。”

    兩人走入樹林,循聲覓跡,走了一會,只听得高呼酣斗之聲如雷震耳,金逐流笑道:

“原來是仲幫主在這里和人打架。這人的功夫又比剛才的那人高得多了,把仲幫主當中那根

竹棒剖開的想必也就是他了。”

    走到近處一看,只見和仲長統惡斗的人是個中年漢子,兩人的掌力都极剛猛,周圍數丈

之內沙飛石走。那人的掌風還有奇异之處,像是從鼓風爐噴出來的熱風似的,触人如燙。秦

元浩功力較弱,在熱風鼓蕩之中汗下如雨,連忙后退。金逐流心里想道:“這人的雷神掌很

是不弱,不過還是仲幫主胜他一籌,用不著我去幫忙他了。”

    高手比拼,眼觀四面、耳听八方。金、秦二人來到,仲長統和那中年漢子都已發覺。但

仲長統好像視而不見,仍在高呼酣斗。那中年漢子卻禁不住心中一凜,想道:“這小叫化不

畏我的掌風,內功造詣也是很不弱了。听說文道庄在江家曾吃了一個小叫化的虧,不知是否

就是他?”這漢子生怕金逐流是來助仲長統的,一急之下,拼命搶攻。

    激戰中忽听得遠遠的一聲長嘯,嘯聲重濁,而且音尾极弱,武學高明之士,一听之下,

就知道此人是受了內傷,故而中气不足。金逐流暗自好笑:“誰叫你用了天魔解体大法,傷

我不成,反而傷了自己了。”金逐流听得出發嘯這人就是他們剛才在封家所遇的那個人,想

必和這個漢子乃是同伴,故而在受傷之后,向同伴打個招呼,好叫同伴逃跑的。

    這漢子听了嘯聲,心中更是吃惊,想道:“牟老三不知是否就是受了這小叫化的傷?

唉,早知如此,我不該讓他留在封家的。我只道可以胜得老叫化,哪知卻是如此扎手,連脫

身都難。”當下豁出了性命,連連冒險進招,冀圖僥幸,敗中求胜。激斗之下,不過片刻,

這漢子已是大汗淋漓。而仲長統則仍是气定神閑,從容應付。金逐流想道:“這漢子功力不

如仲幫主,如此一來,只是自促其敗而已。”

    心念未已,只听得仲長統霹靂似的大喝一聲,雙臂一振,把那漢子震得有如風中之燭似

的,搖搖晃晃地退出了六七步。金逐流心想:“仲幫主只要再加一掌,就可以把這人打得重

傷,咦,這大好的机會,為什么他卻平白的錯過了。”原來仲長統并沒有乘胜追擊,反而收

手了。

    這漢子似乎也很感意外,伸大了雙眼望著仲長統。仲長統冷冷說道:“歐陽堅,你的雷

神掌是差不多可以及得上你父當年了,你要想傷我老叫化嘛,恐怕還不能夠。”原來這個漢

子乃是歐陽伯和的儿子,三年之前歐陽伯和敗在仲長統手下,是給仲長統廢了武功的。

    歐陽堅喘過口气,說道。”不錯,我本來以為可以胜過你的,現在知道是還不如你了,

但我在壯年,你已老邁,總有一天,我會把你打敗。那時我不殺你,也會照樣廢你武功的。

為你著想,你若是怕我為父報仇的活,還是今天把我殺了的好!”

    仲長統哈哈大笑,說道:“你要把我打敗,大約還得再過十年。那時說不定我老叫化已

經‘歸位’了。你有這份豪气,倒是比你的爹爹更似一個漢子。我已然廢了你爹爹的武功,

就不想再廢你的武功了。我要教你知道,老叫化的辣手是因人而施,并非赶盡殺絕。好吧,

你走吧!”

    歐陽堅道:“好、你今日放了我,我他日報仇,你可不要后悔!”仲長統哈哈笑道:

“老叫化做的事,從來不會后悔!”歐陽堅心中暗暗歡喜,面上卻是絲毫不露神色,淡淡說

道:“但愿十年之后,你還活在人間,否則你不后悔,我卻要失望了。”說罷扭頭便走。

    原來歐陽堅早已知道仲長統的脾气,敗在仲長統的手里,与其向他求饒,不如硬充好

漢。他不領仲長統的情,口口聲聲說是還要報仇,仲長統果然反自將他放了。

    歐陽堅走后,金逐流与秦元浩上的与仲長統相見。仲長統道:“你這小叫化想必是陪了

元浩到封家的吧?”金逐流道。”不錯。我還見到你老人家所插的九根竹棒呢。”仲長統

“哼”了一聲,說道:“你們是去找人家的大姑娘的吧?見著了沒有?”秦元浩滿面通紅。

金逐流笑道:“沒有見著,卻在那個大姑娘的房中見著了一個會使玄陰指的漢子,不知是

誰?”

    仲長統道:“他是陽浩的弟子,名叫龔平野,是邪派中一個二流角色,他的師父陽浩卻

是陽赤符的儿子。陽赤符是你外祖父盂神通的師弟,生前也曾將修羅陰煞功練到第八重的。

我也不知道他何以會同歐陽堅來到封家,但歐陽堅卻算有點硬份,他邀我出來決戰,不要龔

平野幫他的手,否則他們若是兩人聯手斗我,我雖然不至敗給他們,也是很不容易取胜的

了。老實說我一來是為了他的惡行不多,二來也是看在他這點硬份,這才放過他的。”

    金逐流笑道:“原來如此。這樣說來,這個姓龔的倒是和我有點淵源呢。我對他小施懲

戒,未下殺手,也算是做得對了。”當下將剛才的事說給仲長統听。

    仲長統說道。”你這小叫化和我這老叫化一樣脾气,總愛多管閑事。咱們彼此彼此,你

做得對也好,不對也好,我老叫化部不管你。但秦元浩做得不對,我老叫化卻是要管了。秦

元浩,你做錯了事,你可知錯么?”秦元浩是內剛外柔的脾气,他明知仲長統要責備他的是

什么,但他不肯服气,硬著頭皮說道:“弟子不知錯在哪里,請老前輩教悔。”

    仲長統面色一端,說道:“封子超是曾經當過清廷衛士的武林敗類,老叫化已經查清他

的底細了。哼,天下多少奸人家的姑娘。你為什么偏偏要找封子超的女儿?”秦元浩紅著臉

分辯道:“弟子和這位封姑娘并沒什么,連朋友也談不上。只不過可怜她的境遇,路過此

地,順便去探望一下而已。”仲長統半信半疑,說道:“你真的和她并沒私情?”

    金逐流忽道:“老叫化,你這樁閑事可管得不對了!”

    仲長統雙眼一翻,說道:“我不說你你倒說我。好呀,那你就說說看我怎么管得不

對?”

    金逐流道:“你查清楚了封子超的底細,但你可查清楚他女儿的底細沒有?”

    仲長統道:“你這一問好沒道理。”金逐流道:“為何沒有道理?”仲長統道:“一個

黃毛丫頭有什么底細好查?”金逐流道:“你才沒有道理,年紀小就沒有底細可查么?人家

也是十八、二十的大姑娘了,不見得樣樣事情都是跟著父親的呵。你知道她是奸人還是坏

人?為什么一點也不查究,就派秦元浩的不是?”

    仲長統道:“你牙尖嘴利,比你爹爹還要厲害。好,算我說你不過,我是疏忽了些。但

你也不過是初到中原,難道你就能清楚的知道了她的底細?”

    金逐流笑道:“雖未清楚,亦已稍知一二。第一,我知道她心地善良,和她爹爹并不一

樣,她的爹爹用千日醉作弄秦元浩,她知道了十分難過,還想偷她爹爹的解藥給秦元浩呢。

第二,她曾經和秦元浩聯手殺傷了兩個大內衛士,這兩個衛士是封子超的舊同事,來找封子

超出山的。我和元浩就是因此而怕她遭受封子超的磨折,這才來探听她的消息的,元浩是給

我拖迸封家的,你要怪他不如怪我。”

    仲長統听了金逐流所說的事情,尷尬笑道:“這么說來,倒是老叫化的不是了。”金逐

流道:“本來是你的錯嘛,父親是父親,女儿是女儿,兩代怎能混為一談?”

    仲長統性情豪邁,此刻他知道自己理虧,倒是很爽快的承認了。笑道:“你說得不錯,

父親是父親,女儿是女儿。你的外祖父盂神通當年是天下第一魔頭,你的母親卻是人所敬佩

的女俠。我老叫化好糊涂,怎么把這個例子也忘了,你的父母的婚事還是我老叫化撮合的

呢!”說罷,又回過頭安慰秦元浩道:“好,算是我責備錯了,你以后和封姑娘怎樣,我都

不管你啦。”說罷哈哈大笑。

    笑過之后,仲長統問道:“元浩,你是要回山呢,還是要繼續去找你那位封姑娘?”秦

元浩滿面通紅,說道:“我与封姑娘毫無瓜葛,老前輩不要誤會。如今我知道了她已獨自出

走,我也就放心了。”

    仲長統笑道:“哦,你說是毫無爪葛,可是毫無瓜葛的人你卻惦記得很啊!不過,你可

以放心,我不會說給你師父听的。听你的意思,你是要回山的了?”秦元浩道:“是,弟子

想回山向師父稟明了此行經過,再去行走江湖。”

    仲長統道:“好,我正是要到你師父那儿,你可似和我同行。小叫化,你呢?”

    金逐流笑道。”我這小叫化怕給你這老叫化拘束,請恕我不与你們同走了。”仲長統哈

哈笑道,“不錯,你剛剛回來,是該獨自闖蕩江湖,揚名立万。”金逐流道:“揚名立万我

是不想的。不過,我一個人行走,要偷東西的時候,卻方便許多,至少不會給同伴攔阻。”

仲長統大笑:“你這脾气和你爹爹完全一樣,就是喜歡獨往獨來。”

    金逐流道:“不,不。我爹爹可并不希望我完全像他,他是要我隨波逐流的,不知道做

得到做不到,但我倒進想試試和江湖上三教九流的朋友都交交朋友。”說至此處,忽地向秦

元浩扮個鬼臉,笑了一笑,說道:“你是假道學,心里惦記人家的姑娘,嘴里可不肯承認。

嘿,嘿,這就是由得著我幫忙你了。我在江湖上行走,會替你留心,留心打听你那位封姑娘

的消息的。”秦元浩給他說得啼笑皆非,紅著臉道:“金兄,說笑了。”金逐流道:“什么

說笑,我是頂認真的。”

    老叫化小叫化嘻嘻哈哈地笑了一會,仲長統道。”說老實話,老叫化許多年來都沒有結

交過像你這樣性情投合的朋友了。老叫化實在舍不得和你這小叫化分開。不過,天下無不散

之筵席,咱們也只好分手了。”金逐流道:“且慢,且慢。小叫化還有一樁事情想請問老叫

化。”仲長統道:“什么事情,只要你問,老叫化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金逐流道:“听說這徂徠山上,以前是有過一個什么天魔教的,不知是在哪里?”

    仲長統道:“這是將近三十年前的事情了,教主是個美貌的女子,后來嫁給了她一個性

厲的副教主。他們像你父母一樣,也早已遁跡海外了。你問起天魔教,可是因為听你爹爹說

過的么?”

    金逐流道:“我爹爹從沒說過,我是听得姬伯伯說的。如今我在徂徠山中,一時想起,

所以問問。”

    仲長統道:“哦,這就不錯了。”金逐流道:“什么不錯?”仲長統笑道:“說起天魔

教,倒是和你一家有點關系。你的大師兄童年的時候曾被天魔教主捉去,后來姬曉風跑去救

他出來的。但你的姬伯伯救你大師兄的時候,也曾吃過天魔教主的虧。想來你的姬伯伯還未

忘怀此事。”金逐流笑道:“姬伯伯說過此事,但他隱瞞了他曾吃過虧。”

    仲長統道:“天魔教的舵址在徂徠山的北峰,喏,就是從這里看過去那座煙霧繚繞的山

峰上。不過,那几座天魔教的建筑早已毀于兵火,只剩下一片瓦礫場了。天魔教煙消云散之

后,二十多年來,那已是人跡罕到之地,我也從沒有上過那儿。”

    金逐流道,“我倒想上去看看。”仲長練道:“一片瓦礫場有什么好看的?”金逐流

道:“老人家喜歡怀舊,這是姬伯伯舊游之地,我去憑吊一番,回去也好和姬伯伯聊那

儿。”仲長統笑道。”小老弟,你真是性情中人,怪不得姬曉風那么疼你,把他的那看家本

領都傳給你了。但爬這樣高的山去看几片瓦礫,我可沒有興趣,恕我不奉陪你了。”當下雙

方揮手道別,金逐流獨上北峰。

    金逐流走了一程,驀地想道:“仲長統說天魔教和我家頗有關系,但他只說了姬伯伯和

我江師兄的事情,只能算是間接的關系。他好像有些話不愿意說出來的樣子,不知是何緣

故?”他又想起在火山島的時候,姬伯伯從來沒有當著他的父母面前說過“天魔教”三字,

那次姬伯伯和他談起來的時候,听得他爹爹來了,就不說了。后來又告訴他不要把天魔教的

事情問他爹娘。

    “姬伯伯和我爹爹是老朋友,他們一向是脫略形骸無所不談的。何以姬伯伯單獨對這件

事似乎有所避忌?”金逐流心想。因而對天魔教的好奇之心,也就更加油然而生了。

    金逐流有所不知,原來天魔教的祖師厲胜男是他爹爹金世遺的舊情人。后來和天魔教教

主結婚的厲复生又是厲胜男的侄儿。金世遺是個最重感情的人,他曾為了厲胜男的緣故,把

他和谷之華的婚期拖遲了將近二十年。姬曉風為了不愿触起他的傷感,故此在他們夫婦面前

是從來不提“天魔教”三字的。金逐流不知其中緣故,就難免起了一層神秘之感,因而也就

想去看看天魔教的舊址了。

    金逐流上到山頂,已經是入黑的時分了,只見果然是一片瓦礫。但有一間屋子雖然破

爛,牆頭也長滿蒼苔卻還算得是比較完整的建筑物。屋中透出火光,顯然里面有人。

    金逐流心道:“奇怪,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躲在這儿?”當下施展絕頂輕功,悄無聲到

了屋子后窗,偷偷張望。

    只見一個三十歲左右的雙子,坐在地上烤火。這漢子身穿一件敝舊的長衫,像一個三家

村教蒙館的窮書生,模樣儿甚是寒酸。屋中四壁蕭條,只有一個大鐘覆在地上。原來這是天

魔教的神堂,經過了兵火之劫,神像早已毀滅,供桌也早已被人當作柴火燒了。

    那漢子不知外面有人,此時正從身上掏出一把東西放在地上。金逐流一看,不覺吃了一

惊。原來那堆東西之中,有一串珍珠,寶光外露,顯然是价值連城的寶物。另外的東西則是

十几文銅錢和一把匕首。

    金逐流心想:“原來是個偷儿,敢情是在這里檢視贓物。”漢子把珍珠串拿起來看了又

看,搖了搖頭,發出一聲苦笑。金逐流心想:“他好像嫌偷得不夠呢,也未免太貪心了。”

這漢子穿得寒酸,袋里只有十几文銅錢,卻有這樣一串价值連城的珠鏈,難怪金逐流以為他

是個偷儿。

    金逐流心道:“這個偷儿倒可以交交。”于是“嘿”的一笑,推開門就走進去。那人大

吃一惊,慌忙把東西收好,雙眼瞪著金逐流。金逐流哈哈笑道:“你別惊慌,咱們是同

道。”那漢子道:“你說什么?”金逐流道:“你是偷儿,我也是偷儿。干咱們這一行的,

雖然有些人不講江湖道義,但我可是不會黑吃黑的,所以你不用提防我。”

    這漢子暗暗好笑,但心里則在想道:“這小叫化走了進來,我才知道。別的本領不知如

何,只是這門輕功就已經在我之上了。幸好不是我的對頭。好吧,他把我當作偷儿,我就算

是個偷儿吧。”

    那漢子招了招手,說道。”難得同道到來,恕我無物招待,你坐下來烤烤火,我請你吃

烤山芋。”金逐流也不客气,大馬金刀的就坐了下來,深深吸了口气,說道:“唔,好香,

好香!但只怕有個山芋烤焦了。我肚子正餓,你拿來吧。”

    那漢子撥開炭灰,取出一個山芋,說道:“燙手得很,你小心接了。”他坐在金逐流對

面,中間只隔著一堆火,伸手可及,但他卻把山芋拋了過去,而不是直接遞給金逐流。

    金逐流知道他是有心相試,當下把手一招,山芋就落下他的掌心,金逐流咬了一口,說

道:“雖然焦了一些,味道很是不錯,多謝你了。”這漢子本來還有點害怕,害怕金逐流接

不起他這山芋,可能受了傷的,此時不覺心內暗惊:“這小叫化年紀輕輕,怎的卻有如此本

領?看來他的內功造詣也是在我之上了!”

    金逐流道:“你今天手气很不錯啊,偷了什么人家?”那漢子道:“是個為富不仁的人

家,我本以為還可以多些收獲的,哪知只到手了一串珠鏈,就給那家人家發覺,我只好慌忙

逃出來了。”

    金逐流笑道:“為人不可太貪,這串珠鏈也夠你吃喝不盡的了。”

    那漢子道:“老弟此言差矣,若然只是為了自己的吃喝,我何苦費如許气力去偷一條珠

鏈。”

    金逐流道:“哦,原來你是一位劫富濟貧的俠盜,失敬,失敬。”那漢子笑道:“俠字

是說不的,但我可不愿意只圖吃喝而偷東西,這是另有原因的。”

    金逐流道:“哦,什么原因,倒要請教。”那窮書生模樣的漢子笑道:“你是新入行的

吧?你不知道干咱們偷儿這一行的,干久了就會上癮的,若然只圖溫飽,撈了一票就金盆洗

手的話,那豈不是辜負了咱們好不容易才練成的這副身手了?”

    金逐流哈哈大笑:“說得有理!我的姬伯伯也是這樣說的。”

    那漢子吃了一惊,說道:“你的姬伯伯也是干咱們這行的嗎?不知是哪位老前輩?”金

逐流道:“他是咱們這行的老租宗。神偷姬曉風的名字你听過嗎?”

    那漢子道:“余生也晚,姬老前輩我沒見過,但已是心儀已久的了。老弟是姬老前輩的

門人么?”金逐流道:“我不是他的徒弟,不過,也曾跟他學過偷東西的本領。”那漢子見

金逐流如此年輕,對他的話半信半疑。

    那漢子正要請教金逐流的姓名,金逐流忽道:“你听,好像是又有什么人來了?可是你

的拍手伙伴?”

    那漢子豎起耳朵一听,面色登時大變,說道。”來的恐怕是要來捉拿我的。老弟,你幫

我個忙。”金逐流道:“怎么幫法?”心想:“打架容易,可是我還未知道你的底細,怎能

就听信你一面之辭。”

    那雙子站了起來,提起了地上那口大鐘,說道:“我打不過他們,只得暫躲一躲了。他

們走了,你放我出來。”說罷,鑽了進去,把鐘放下。他見過金逐流的本領,知道金逐流是

可以提得起這口大鐘的。

    這口大鐘估計有五六百斤之重,金逐流心里想道:“這漢子的气力倒也不小,但他內功

外功都頗有造詣,卻還這樣害怕,不知這兩個來捉他的人,又是什么樣的厲害角色?”又

想:這漢子和我初次見面居然就這樣相信我,我倒不能不把他當作朋友看待了。

    心念未已,那兩個人己走了進來,一個是道士,手提一支佛塵,另一人則是手里拿著鬼

頭刀的漢子。道士雙目炯炯有神,金逐流一看就知他是內家高手。那拿著鬼頭刀的漢子面色

蜡黃,兩面太陽穴墳起,看來也是個邪派高手。

    那漢子道:“你是什么人?”金逐流道:“過路的小叫化。”那漢子冷笑道:“過路的

小叫化卻怎的到這荒山野廟來了?”金逐流冷笑道:“你又是什么人,你憑什么來管我?我

喜歡在這里過夜你怎么樣?”

    那青衣道士看出金逐流是個不尋常的人物,笑道:“小哥,你別動气。我們只是想向你

打听一個人,有個窮酸模樣的漢子,剛才是在這里的吧?你知道他躲到哪儿去了?”

    金逐流淡淡說道:“什么窮酸?沒有見過!”那短小精悍的漢子用鬼頭刀撥拔火堆,冷

笑說道:“你這小叫化倒會說謊,可惜騙不了我。剛才還在這里和你烘芋頭吃的人是誰?”

金逐流道:“是什么人,你管不著!我知道也不告訴你!”那雙子大怒,就要發作,青衣道

士勸道:“看這光景,那窮酸想必就在附近,咱們出去搜搜。何必待在這里和一個小叫化生

气?”

    那漢子道:“先搜這里,說不定他還未走出這間屋子呢!”

    這座破廟并沒多余的東西,一眼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這漢子是因為气不過金逐流,不

愿就放過了他,故而要留在屋內,想借個題目向金逐流發作的。那青衣道士卻不愿惹事,在

破爛的供案后面張望一下,便道。”鬼影也沒一個,咱們還是走吧。”

    金逐流一手支頭,懶洋洋地躺在地上,一手剝芋頭來吃,笑道。”對啦,你們還是快快

的給我滾開的好。我吃飽了就要睡的。”

    那漢子怒道:“好呀,你這小叫化膽敢對我無禮,我不要你滾你要我滾,哼,哼,惹得

老子生气……”金逐流側目斜視,冷笑道:“怎樣……”

    那青衣道士拉了同伴一把,說道:“焦老三,和小叫化吵嘴有什么意思?走吧!”這青

衣道士是個老于江湖的大行家,他見金逐流這一副滿不在乎的態度,心中倒是有點惊疑不

定,想道:“這小叫化膽敢如此,定有所恃。他本身的武功,或者不怎么高,但他的師父定

是大有來頭的人物,”青衣道土勸同伴的口气似乎是看不起金逐流,實在則是頗有顧慮,不

想樹敵。

    青衣道土是他們那一幫的大哥,使鬼頭刀的漢子不敢不听他的說話。在他連拉帶勸之

下,只好悻悻地离開。可是在他經過那個大鐘的時候,卻又停下了腳步,敲了几下銅鐘。

    青衣道士笑道:“想來這窮酸不會是躲在里面的。”原來青衣道士雖然對金逐流有所顧

忌,但對金逐流的估計還是不足,心里在想:“這窮酸若是藏在銅鐘之內,小叫化的气力怎

能提得起這口銅鐘,沒人把那窮酸放出去,他不是要活生生的餓死了?這窮酸是個机靈鬼,

決不會這樣笨的!”

    那漢子余怒未消,用鬼頭刀又重重地敲了几下,說道:“他若是藏在里面,我就震聾他

的耳朵。”

    金逐流翻了個身,半坐半躺的斜倚身子說道:“喂,我說過我要睡覺的,我不喜歡有人

騷扰,你再敲鐘,我就要對你不客气了!”

    那漢子給金逐流傲慢的態度气得七竅生煙,再也忍不住了,猛地跳過來,駢指如戟,便

向金逐流的背心一戳。

    這漢子倒也不是想要金逐流的性命,他戳的是金逐流背心的麻痒穴,用他獨門的手法戳

了別人的麻痒穴,可以令對方如受酷刑。這漢子是想用這個狠毒的手法來追問金逐流的口

供,同時也讓他吃點苦頭。

    青衣道士皺了皺眉,叫道。”老三!”可是這漢子已經出手。青衣道士想要制止也來不

及了。這漢子一聲大喝:“叫你這小叫化知道我的厲害!”指頭已經戳到了金逐流的背上。

    金逐流微微一笑,說道:“也不見得怎么厲害。”仍是那么樣懶洋洋地保持著半躺半坐

的姿勢,連動也沒有動一下,口里還在吃著芋頭呢,可是他話猶未了,只听得那短小精悍的

漢子“哎喲”一聲,如是身不由己地向前一個趔趄,急沖三步,踏進了火堆之中。原來金逐

流雖然沒有反擊,但他身有護体神功,這漢子的手指戳到了他的身上,如受電震!

    這漢子的雙腳踏入火堆,哇哇大叫,金逐流道:“你想吃煨芋頭是不是?不用你搶,我

請你吃!”在火堆里撿起一個沾上灰的芋頭,就向他的嘴巴一塞。

    這雙子給熱山芋一燙,好不難受,嘴唇燙腫,眼淚也掉了下來。金逐流笑道:“怎么,

不好吃嗎?”漢子大怒,他的手上本來是提著鬼頭刀的,一怒之下,不假思索,便向金逐流

猛斫,大喝道:“好呀,我斃了你!”這漢子的快刀也當真了得,口中只說了六個字,手底

已是閃電般地斫了六六三十六刀!

    金逐流叫道:“喂,喂,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你可別要當真斫著我才好!”那漢子連斫

三十六刀,連金逐流的衣角也沒沾上,不由得呆了一呆。金逐流笑道:“哈,原來你果然是

和我開玩笑的。好,禮尚往來,咱們玩耍玩耍!”橫掌一抹,這漢子未能避開,給他抹了滿

頭滿面。金逐流的掌心有爛泥似的“芋漿”還有煤灰,一抹之下,把這漢子變了個大花面。

    青衣道士看見金逐流連續使出的上乘武功,這一惊非同小可!只怕金逐流要施展毒手,

連忙搶上前去,抖開拂塵,喝道:“小叫化休得放肆。”

    青衣道士的拂塵拂將過來,塵尾散開,把金逐流的身形都籠罩了,每一根塵絲都似利針

似的挺起,威脅著金逐流的全身穴道。金逐流也不由得心中一凜,想道:‘這午鼻子臭道土

倒是個一流高手。”

    金逐流也提防他要下著手,不敢輕故,一聲長嘯,把道士的拂塵吹得恍如亂草隨風,塵

絲飄敬,青衣道士喝道:“好功夫。”隨手一抖,拂塵重又集成一束,竟然當作判官筆使,

出手生風,點向金逐流胸膛的“愈气穴”。

    拂塵是輕柔之物,這道士居然能把它當作判官筆使,內功的造詣也确是不凡的了!禮尚

往來,金逐流也贊了一個“好”字,當下揮袖一佛,解了青衣道士拂塵刺穴的招數。

    那短小、精悍的漢子提刀复位,說道:“這小叫化一定是窮酸一党的,咱們可不能放過

了他!”青衣道士道:“當然,我怎能讓你平白吃他的虧。”他雖然吃惊于金逐流的武功,

但為了同幫兄弟的義气,只好把全部的本領都拿出來,与那漢子聯手猛攻金逐流。

    那漢子的本領雖是与金逐流相差頗遠,但青衣道士的武功則是甚強,在青衣道士接了金

逐流八成攻勢的情形之下,這漢子的快刀對金逐流也就有點威脅了。

    激戰中這漢子看出便宜,一刀從金逐流背后砍來,金逐流听聲辨器,頭也不回,反手一

彈。“錚”的一聲,把漢子的鬼頭刀彈開。說時遲,那時快,道士的拂塵又已當胸拂到,是

极厲害的一招拂穴招數。

    金逐流使了個“移形換位”的天羅步法,左手陰掌,右手陽掌,雙掌一分,形如雁翅掠

推出,力道一剛一柔,相互牽引,使刀的漢子一個踉蹌,一刀劈將過去,險些劈著了他的同

伴。

    青衣道士忽地咦了一一聲,退后三步,喝道:“小叫化,你是天魔教的弟子么?”金逐

流道:“什么天魔教,我才不屑于做邪教的弟子呢!你胡說八道,吃我一掌!”青衣道士大

為惊詫,解了金逐流的一招,說道:“你不是天魔教的弟子,為什么卻會天魔教的武功?”

逐流大笑道:“笑話,笑話,你不識我的武功就不要亂說!”連環掌發,把那青衣道士打得

手忙腳亂。

    金逐流有所不知,青衣逼土誤認他是天魔教的弟子其實也是有根据的。原來天魔教的祖

師厲胜男也曾練過喬北溟的武功秘笈,金世遺的武功則融會了各派所長,特別以喬北溟的武

功秘笈為梁柱,以天山派的內功心法為根基而演化的。金逐流剛才所使的一招,正是喬北溟

武功秘笈中的“陰陽雙撞掌”的功災,這青衣道士在二十年前曾見過天魔教主使過。

    青衣道士惊疑不足,心里想道:“這小叫化若是天魔教的弟子。決不敢對本教如此辱

罵,只不知他的武功卻又何以是天魔教一路?”

    青衣道士心有所疑,越發想要把金逐流活擒追問他的來歷,他知道金逐流的本領在他之

上,但他也看出金逐流經驗不足的弱點,于是采用纏斗的戰略,消耗金逐流的气力,希望金

逐流一有破綻,便可乘暇抵隙。那短小精悍的漢子用快刀配合自己攻擊,也是每一刀都斫向

金逐流的要害。

    青衣道士打得如意算盤,金逐流也并不笨,他看出對方是要消耗他的气力,便也立即改

變戰術,使出“天羅步法”与對方游斗,斗了一會,金逐流暗自思量:“這臭道士的武功很

是不弱,我又不知道他的底細,若然殺傷了他,只怕會做錯了事。”原來以金逐流的本領,

本是可以速胜的,但因青衣道士的武功也很不弱,若求速胜,則非施展最厲害的殺手不可。

    金逐流踟躕未決,那漢子只道金逐流已有怯意,越發逼得緊了。金逐流驀地得了一個主

意,心里想道:“這 可惡得很,我且和他開個玩笑。”激戰中故意露出個破綻,身形一

晃,似欲跌倒,那漢子喜出望外,沖上去便是一刀。他与青衣道土聯手作戰,本來是配合得

十分緊密的,此時獨自沖上前去,登時便失了照應。

    青衣道士連忙叫道:“小心!”話猶未了,金逐流身形一閃,已是閃電般的繞到了那漢

子的背后。雙手一刀劈空,只覺頸項麻痒痒的好不難受,原來是給金逐流輕輕地捏了他一

把。

    青衣道士拂塵擇出,已經遲了一步,金逐流揮袖蕩開他的拂塵,說道:“打得久了,也

該換換口味啦,等下請你看場好戲。”只見那漢子好像滿身都是跳蚤似的,聳肩,扭頸、手

舞、足蹈,口中還發出“  ”的聲音,形狀极是滑稽。

    青衣道士大吃一惊,叫道:“焦老三,你怎么啦?”可怜那漢子瘋狂般地跳躍不休,哪

里答應得出話。金逐流哈哈笑道:“也沒什么,要不了他的命的,你可以放心。我只不過禮

尚往來,順便也請你看一場耍猴儿的把戲而已。”

    原來這個焦老三是給金逐流用獨門手法點了他的“麻痒穴”。在他剛才偷襲金逐流的中

‘麻痒穴’的,如今是地點不著金逐流,卻給金逐流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了。故此金逐

流說是“禮尚往來。!”

    金逐流的獨門點穴手法更為厲害,這漢子痒得難受,“鐺啷”一聲,拋下了鬼頭刀,雙

手在身上亂抓,自己把衣裳撕裂,在身上抓起了一條條的血痕。

    青衣道士嘆了口气,說道:“焦老三,咱們打不過人家,別在這里丟人現世啦。”拖了

那個漢子,跑出廟門,金逐流哈哈一笑,拱手說道:“好走,好走,恕我不送了。”

    金逐流回過頭來,笑道:“偷儿朋友,現在你可以出來啦!”說罷,提起那口銅鐘。忽

見火光一閃即滅,原來是那人手上拿著一個火石,臉上卻露出一片茫然的神色,如痴似呆地

仍然盤坐在地上。

    正是:

                      追兵退后風波靜,何故痴呆事太奇。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明珠盡散滋疑慮 紅粉何嘗是禍胎

    金逐流詫道:“咦,你怎么啦?”那書生如夢初醒,半晌說道:“你把鐘罩上,讓我再

躲一會儿。”金逐流更是奇怪,說道:“你的敵人都已跑了,你還要躲起來做什么?”那書

生笑了一笑,說道。”我的賊癮又發作了。”

    金逐流心念一動,施展妙手空空的手段,從那書生的袋子里把火石摸了出來,一個轉

身,擦燃火石,那書生方才知覺,不覺也“咦”了一聲,說道。”你干什么?”

    金逐流笑道:“你放心,我不是黑吃黑,珍珠還在你的袋子里,我只是借你的火石一

用。”那書生怔了一怔,說道。”哦,我明白了。你猜到秘密了吧?多謝你幫了我的大忙,

這秘密我本來也不想瞞住你的。”

    金逐流道:“你明白我不明白。但你也不必說出來。我幫忙你只不過是為了同道的義

气,并不想套取你的秘密作為報酬。”那書生苦笑道:“老弟,你誤會了。”

    金逐流哈哈一笑,說道:“你也誤會了。我不要你告訴我,那是為了不想領你的人情。

嘿,嘿,我自己不會看么?”說罷把那口銅鐘翻轉過來,用火石一照,不覺冷笑說道:“原

來如此!”

    原來那口銅鐘內刻有許多文字,金逐流看了几行,已知是天魔教的毒功秘典,想來那書

生就是因為發現這個毒功秘典所以看得如醉如痴。

    那書生道:“天魔教有三篇百毒真經,都已刻在上面了。天魔教的武功包羅甚廣,不只

毒功一樣,但其他的武功未必胜得過各大門派,只有這百毒真經卻是武林中獨一無二的。老

弟,你抄一份吧。這是你自己發現的,不能算是我給你的報酬。”

    天魔教的“百毒真經”本來是喬北溟“武功秘笈”中的一部份,但金世遺當年從厲胜男

手中取回這本秘笈之時,由于他想要自立的乃是正大光明的武功,故此一到手就把百毒真經

毀掉,只是吸取其他部份的精華。后來待他自成了一家之后,更連三喬北溟那本“武林秘

笈”也都在厲胜男的墓前燒了。

    金世遺自己沒有學過“百毒真經”,金逐流當然是連這個名稱也沒听過,在金逐流的心

目中天魔教乃是一個邪教,他怎屑于偷學邪派的功夫?

    當下金逐流冷冷一笑,說道:“我雖然是小賊,偷東西也要經過選擇的,這東西么,還

不值得我偷。”

    那書生道:“不,你還沒有看過。這里面也并非盡是旁門左道的下乘功夫的。咱們當然

不屑于使毒害人。但也不能不知道一些。碰上了江湖上以毒傷人之輩,咱們就用來以毒攻

毒,又有何不可?”

    金逐流淡淡說道。”你喜歡學你自己學,我可沒有這個興趣奉陪。”那書生道:“這么

說,你也不愿意幫忙我了?”

    全逐流道:“我給你把鐘罩上容易,但我沒工夫等你。反正這口鐘已經翻轉了,你自己

爬進去看個飽去。”鐘已翻轉,要想看鐘內所刻的文字,必須爬進去頭下腳上的“倒看”才

行。金逐流心想:“你這不成器的偷儿還想我幫忙你看得舒舒服服嗎?”由于金逐流看不起

邪派的功夫,連帶對這書生也有了鄙視之意。

    那書生閉起雙目,口中喃喃有辭,過了一會,開眼笑道:“還好,我都記牢了。不用再

看啦!”看來,他剛才只是恐怕自己有所遺忘,故而想再看一遍。現在他已經背得出來,那

自是不必金逐流再幫他了。

    金逐流吃了一惊,心里想道:“想不到這 倒有過目不忘的本領,但他要偷學邪派毒

功,我可不敢斷定他的心術是好是坏,嗯,這樣的朋友,我既然是猜他不透,交不交也罷

了。”

    那書生看了金逐流一眼,說道。”你幫我另一個忙行不行?”金逐流道:“幫什么

忙?”那書生道:“把這個鐘毀掉。我一人恐怕做不到。”金逐流道:“為什么要把它毀

掉?”那書生道:“免得給坏人發現。”金逐流心里冷笑:“你是好環我也不知呢。恐怕這

只是你找的藉口,以便獨占天魔教的毒功吧?”

    金逐流對他有了怀疑,對他更增鄙視,于是搖了搖頭,說道:“我不要和你分贓,但毀

尸滅跡的事我也是不干的!”

    那書生哈哈笑道:“毀尸滅跡,這說法倒很新鮮,但這是有毒的尸体,毀了他有何不

可?不過,你不愿意干我當然也不便勉強你,只有我自己干啦。”說罷,提起了那口銅鐘,

走出破廟。

    金逐流心想:“且看他有什么本領可以毀掉這口大鐘。”心念未已,那書生已是回頭向

他打了個招呼,說道:“還有半個時辰才會天亮,你不急于走吧?不要你毀尸滅跡,只請你

送鐘(終)。”金逐流听他說得風趣,不覺笑道。”好,只是給鐘送終,不是給你送鐘,那

我倒是樂意的。”

    那書生一面走一面嘆了口气,說道:“老實說,我是隨時准備死掉的,有沒有人送終都

無所謂。老弟,剛才要不是你幫我的忙,我早已喪在那兩人之手了。所以,你雖然只是幫忙

一次,以后不肯再幫,我還是非常感激你的。嗯,對啦,你瞧我多糊涂,我還沒有請教你的

高姓大名呢?”

    金逐流道:“我又不要你道謝,何須道姓通名?萍水相理,散了就是散了。”那書生

道:“不,不。我,并不是想要報答你,嘿,嘿,我是在想,我是在想……”金逐流雙目一

瞪,說道:“你想什么?痛痛快快地說!”

    那書生笑道:“你的妙手空空手段比我高明得多,別人說同行如敵國,我則是甘拜下

風,我是在想,你有這副身手,棄而不用,豈不可惜?”金逐流道:“哦,原來你是想与我

合伙,是么?”那書生道:“不錯。但我若不知你的姓名住址,卻到那里找你?”

    金逐流道:“多只香爐多只鬼,我要偷東西自己不會動手么,何必和你合伙?”那書生

道:“嘿,你也別看小我了。偷東西的本領我雖然比不上你,門檻我卻很精。什么地方有好

東西值得偷的我都知道,你和我合伙,有你的便宜呢。”

    金逐流不知他是說笑還是當真,心里想道:“這人倒是有點古怪,不知是何路道?嗯,

有了,江師兄交游廣闊,倘若見著他,定會知道他的來歷。且看他敢不敢去?”于是說道:

“我行蹤無定,不過,你要找我,那也容易,你可以到東平縣江海天的家中,隨時可以打听

我的消息。我名叫金逐流,江海天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這書生見金逐流年紀太輕,心中半信半疑,當下哈哈一笑,說道:“原來閣下還是江大

俠的好朋友,我倒是失敬了。”金逐流怫然不悅,說道:“你以為我是吹牛的么?”那書生

笑道:“不,不是這個意思。嗯,我有些話要和你說,且待送鐘之后再說吧。”

    金逐流見他提著大鐘,依然健步如飛,倒也有點惺惺相惜之意,心里想道:“這人的本

領也算是很不錯的了。他這落拓不羈的性情也很對我的胃口,只可惜不知他的路道,卻是不

便深交。”

    心念未已,兩人已到一處山頭,下面是個深潭,那書生立足懸崖,說道。”我毀不了這

個大鐘,卻可以叫人得不著了。”說罷,把大鐘拋出,“咚”的一聲,水花四濺,搞碎了一

潭平靜。那人笑道:“死水揚波,快哉!快哉!”金逐流冷笑道:“從今之后,只有你一人

知道天魔教的毒功,那當然是“快哉’的了!”

    那書生笑容一斂說道:“老弟你以為我是貪財的人嗎?這串珍珠我偷了來沒有用處,請

你收下!”金逐流“哈”了一聲,說道:“這倒好笑了,你要証明你不是貪心,難道我就貪

心嗎?這串珍珠,我若想要,早已要了。我說過我絕不會黑吃黑的,你給我那倒是看小我

了。”

    那書生道:“老弟,你誤解了我的意思了。你不知道,這串珍珠留在我的身上乃是禍

根,不如給了你的好。”金逐流冷笑道:“既是禍根,那你就更不應該害我了。”

    那書生皺了皺眉,似乎有什么難言之隱,不便和金逐流解釋,過了半晌,這才嘆口气

道:“你不肯要,我是無法勉強。這樣吧,不如你拿去送給江大俠,說不定他有用處。”金

逐流更不高興,冷笑說道:“江大俠豈肯要這不義之財!”

    那書生面色一變,縱聲笑道:“嘿,嘿,不義之財!這倒也說得是。既然你們都不肯

要,這串珍珠留下來只是禍患,我保不住它也不能讓坏人得到!”說罷把珠串一拋,暗運內

勁將鏈子捏斷,一顆顆又圓又大的珍珠全落潭中。水面冒出許多泡沫,轉瞬之間,又歸平

靜。

    無价明珠,沉埋潭底,金逐流雖然不想要這串珍珠,但對書生的這一突如其來的舉動,

也是頗感意外,不禁說道:“可惜,可惜!”那書生笑道:“既然你不肯要,那還可惜什

么?我拋了它,胜于讓坏人奪了它去,拿它來做坏事。”

    金逐流心想:“此人行事,難以捉摸。他偷學天魔教的毒功,似乎心術不正。可是他又

舍得將這無价明珠拋棄,這卻決不是普通人做得到的。”于是問道:“兄台之言,似乎話中

有話,不知這串珍珠的來歷如何,我兄何以說它是個禍害?”

    那書生道:“說起這串珍珠,倒是涉及一件秘密。”金逐流皺了皺眉,說道:“既是事

關秘密,那就不必說了。”

    那書生笑道:“對外人我是不肯說的,老弟是江大俠的朋友,說也無妨。這是我自愿告

訴你的,听不听隨你的便。”金逐流道:“好,你既然要說,那我只好听了。”

    那書生道:“你知道江湖上有個六合幫嗎?”金逐流通:“不知道。”那書生道:“六

合幫的幫主史白邵在江湖上大大有名,難道你沒有听過他的名字?”金逐流淡淡說道:“我

素來不喜歡和什么名人攀交情,也不想打听名人的事跡。沒有听過!”

    那書生大為詫异,心想:“這小叫化既然是江大俠、江海天的朋友,應該是個有來歷的

人物,怎的卻沒有听過史白邵的名字?嘿,嘿,說到武林中的有名人物,第一個就是江大

俠,他還說不喜歡名人呢?這未免太矯情了!”他哪里知道金逐流是剛從海外回來,對中原

的武林人事并不熟悉。

    金逐流所知道的只是他父親當年的一班好友,六合幫是新近才崛起的,他當然是不知道

了。六合幫和史白邵的名頭江海天是知道的,但金逐流与他帥兄相聚只有一天,多少事情要

談,江海天當然也是無暇提及了。

    盡管這書生對金逐流有所誤會,听了他的話,心中很不舒服,但仍然說下去道:“這串

珍珠是史白邵費盡心力得來的東西,他想拿去作結交權貴之用的。”金逐流道:“你怎么知

道?嗯,我還沒有問你的名字呢。”

    那書生道:“在下姓李,單名一個敦字。我是史白邵的‘記室’,替他掌管文書的。”

金逐流道:“哦,原來如此,所以你要偷了這串珠珠,以阻他結交權貴。”那書生道:“我

這樣做一來是為了愛惜史白邵,二來也免得武林的俠義道又添新敵。哎,可惜史白邵不能体

諒我的好心,反而非要殺我不可,我只好東奔西躲了。”

    金逐流淡淡說道:“哦,原來如此。”心中卻是半信半疑,暗自想道:“史白邵為人如

何我毫無所知,不能太過信他片面之辭。說不定他是偷了幫主的東西被發覺,受緝拿,恐惹

殺身之禍,這才編了一套說辭,意欲向我求助的。我不如指點他到江師兄那儿,是假是真,

江師兄自會究明真相。”

    那書生卻似猜著了金逐流的心意,不待金逐流發話,便即說道:“在下雖然亡命江湖,

卻也無須求人怜憫。金少俠与我萍水相逢,出手助了我一次,在金少俠是逢場作戲,在我已

是感激不盡了。我豈能再厚著面皮,麻煩了朋友?好,好,但愿后會有期,就此別過。”

    金逐流听了他這番說話,倒是有點過意不去。可是在人家已經說了不要他的幫忙之后,

他才說要幫忙人家,對于一個有傲骨的人,這就反而是侮辱了。金逐流想到了這一層,是以

他想要把那書生拉住卻終于沒有追去。

    只听得那書生朗聲吟道:“知我者謂我心优,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彼何人

哉!”回聲在山谷之間震蕩,那書生的影子已沒入林中,看不見了。金逐流茫然若失,心

想:“他倒是有意和我結為知己的,可惜我卻辜負了他的好意了。”又想:“他說的六合幫

与史白邵既然是大大有名,我的世交叔伯定有所知,想來可以打听到此中真相。”于是便即

下山,前往江蘇,尋訪他父親的舊友。

    金逐流所要拜訪的第一個世叔是陳天宇。陳天宇是世家之子,江海天的父親江南曾經做

過他的書僮,后來又結拜為兄弟的。金世遺和他的交情除了江南和仲長統之外,就數到他

了。

    陳天宇家住在江蘇木瀆,那是一個离蘇州約百里之遙的一個小鎮,靠近太湖,風景很

美。這一日金逐流來到木瀆,已經是黃昏時分,金逐流心想:“爹爹說陳叔叔是官宦人家,

雖然到了陳叔叔這一代已經不再為官,作了武林人物,但舊家風還是很講究的。在江湖上我

可以游戲風塵,到了長輩家中,那卻是要講究一點禮數了。”于是在鎮上偷了一套新衣裳,

到無人之處換上,又去理了一次發,這才到陳家去,這時已經是二更時分了。

    金逐流在陳家門前徘徊了一陣,尋思:“我若敲門求見,須得費許多工夫才能說得清

楚,這么一來,難免惊動鄰里;我無所謂,只怕陳叔叔會有顧忌。不如先進去再說。”要知

金逐流的父親金世遺曾是朝廷的欽犯,雖然金世遺遁跡海外已二十年,但卻還是未曾“肖

案”的。而金逐流要說明自己的身份,必須先說出他父親的名字,是以金流逐恐防陳天宇有

所顧忌。

    全逐流施展絕頂輕功,跳進陳家,心想:“我嚇他一惊,再向他賠罪,想來陳叔叔也不

會見怪的。”

    金逐流用的是絕頂輕功,身如一葉飄落,毫無聲息,以為陳天宇夫婦定然沒有發覺他,

還恐怕他們受惊,哪知陳天宇夫婦早已在暗中埋伏,等他進來了。

    金逐流腳未沾地,只听得嗤嗤的暗器破空之聲已然襲到,那暗器也不知是什么東西,一

顆顆好似珍珠大小,亮晶晶的,從空中洒下,金逐流以劈空掌打出,那一顆顆好似珍珠的暗

器倏忽碎裂,散出寒光冷气,金逐流机伶伶他打了一個冷顫,不由得吃了一惊。

    發暗器的是陳天宇的妻子幽萍,所發的暗器名為“冰魄神彈”,那是從天山冰窟之中,

擷取冰魄精英,練成的一种世上獨一無二的奇門暗器。世上所有的暗器或用以傷人,或用以

打穴,所講究的不外乎准頭、勁力的功夫,或者再加上暗器本身的鋒利,唯有“冰魄神彈”

不同,它所倚仗的是万載玄冰的那种陰冷之气,寒气發出,端的是侵膚刺骨,厲害非常,幽

萍以前做冰宮侍女的時候;冰川天女給了她一瓶冰魄神彈,共有百顆。如今還剩有三十多

顆,已是多年來沒有使用過了。

    金逐流固然吃惊,幽萍更是吃惊不小,心里想道:“這小賊居然禁受得起我的冰魄神

彈,倒是不可小覷了。”金逐流暗運玄功,消除陰寒之气,一時未能開口說話”。說時遲,

那時快,幽萍已是揮劍刺來,斥道:“六合幫的小賊,我正要找你們算帳,你倒先來了!”

    金逐流見她這一劍來勢凌厲,只好施展上乘的內功、中指一撣,“錚”的一聲,將她的

寒玉劍彈開,幽萍的內力不及金逐流,蹬蹬蹬的連退三步。

    陳天宇喝道:“小賊休要逞能!”唰唰唰連環三劍,劍劍指向金逐流的要害,他是怕金

逐流傷害他的妻子,故而不能不狠下殺手。陳天宇的功力遠在妻子之上,金逐流不敢用“彈

指神通”的功夫彈開他的寶劍,百忙中只能使出“天羅步法”,巧妙地避了兩招,陳天字第

三劍刺到,金逐流揮袖一卷,“嗤”的一聲,袖子給陳天宇削去了一截,可是陳天宇的寶劍

亦已給他彈開。

    陳大字好生惊异,按劍說道:“你是何人?”幽萍說道:“還用問他?除了六合幫還有

誰敢暗算咱們。”陳大字道。”好像不對。喂,你快說實話,你是不是史白邵派來的人?”

    金逐流頭頂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气,此時他已把侵入体中的陰寒之气盡都驅出,于是哈哈

一笑,說道:“陳叔叔,我這個戒指想來陳叔叔會認得吧?小侄金逐流,待來拜訪叔叔,這

廂有禮了!”

    金逐流的戒指是他父親陽喬北溟所留的玉箭打造的,共有三枚,一枚給了江海天,一枚

給了他指定江海天要去會見的那個人,最后一枚則給了儿子。

    陳天宇剛才看見金逐流使出“天羅步法”,已是起疑,此時再留心看了看他的玉戒,登

時明白過來,不禁惊喜交集,說道:“你的爹爹是金世遺、金大俠么?”金逐流道:“小侄

正是奉了家父之命,特來拜訪叔叔。”

    幽萍“啊呀”一聲,走過來道:“你何不早說?倒弄得我們誤會了。”金逐流心想:

“我一到來,你就用冰魄神彈打我,我哪有工夫和你說話?”當下行了見面之札,說:“小

侄恐有不便,未曾通名先自進來,怪不得叔叔嬸嬸誤會。只不知嬸嬸何以把小侄當作是六合

幫的?”

    幽萍笑道:“這個說來話長,咱們進去再說。令尊令堂都好嗎?”金逐流道:“托庇還

好。”陳天宇哽咽嘆道:“晃眼二十年,我們都已老了,想不到今日還得見故人之子。”

    陳天宇將金逐流帶到他的書房,坐定之后,說道:“六合幫是最近几年才在江湖上崛起

的一個幫會,幫主史白邵,据說武功很高,我卻沒有會過。”金逐流道:“那么六合幫何以

要來找叔叔的麻煩?”

    陳天宇道:“我和他們本來是風馬牛不相及的,這事是小儿和他們結下的梁子。”幽萍

插口說道:“小儿陳光照,前几年已經出道,最近為了六合幫之事,回過家一趟。可惜你來

遲了一步,他是昨天剛走的。”接著笑道:“所以你剛才在我們的門前徘徊,我還以為是六

合幫得知他回家的消息,派人來偵查的。”

    陳天宇接著說道:“上月小儿在冀北路上,碰見六合幫的人打劫一伙藥材商人,小儿拔

劍相助,殺了六合幫的兩個人,但他們幫中有個和尚,很為了得,他著了小儿一劍,小儿也

給他打了一枚透骨釘,回家休養了几天才好。梁子就是這樣結下來的。”

    金逐流道:“這么說來,六合幫乃是匪幫,史白邵也是個魔頭了?”

    陳天宇道:“史白邵善于作偽,以前倒頗有“豪俠之名,誰知道他卻是暗中無惡不作。

不過,也還是最近一年,他的惡行才漸漸給江湖上的俠義道知曉,所以還未曾剪除他們。”

    金逐流道:“听說史白邵想要結交權貴,投靠朝廷,有這事么?”

    陳天宇道:“哦,原來你也听到風聲了。下個月初十是大內總管薩福鼎的六十壽辰,听

說史白邵要親自給他祝壽,還到處搜羅奇珍异寶,送去做賀禮呢。這是他們幫中的人泄漏出

來的,想來不假。那次他們搶劫那伙藥材商人,就是因為在那批藥材中有一支千年何首烏,

已由一個親王定下,六合幫卻想搶過來獻給薩福鼎。”

    金逐流道。”不知他要送的賀禮之中,有沒有一串价值連城的珍珠?”

    陳天宇道:“這我可不知道了。賢侄因何有此一問?”

    金逐流將他在徂徠山天魔教神廟中的遭遇告訴了陳天宇,說道:“那個自稱是史白邵記

室的李敦,不知陳叔叔可知此人?”

    陳天宇道:“我沒有听人說過。不過來捉拿他的那兩個人在江湖上卻是頗有名气的,他

們也是名列六合幫中四大高手的人物。”

    金逐流道:“四大高手是些什么人?”

    陳天宇道:“六合幫中四大高手,一和尚、一道士、一強盜、一寡婦。和尚法名圓海。

道士道號青符。強盜名叫焦磊,本來是遠東的獨腳大盜,比武輸給了史白邵,自愿做他的手

下的。還有個寡婦董十三娘,据說在四人之中,以她的武功最高,丈夫死后,給史白邵勾搭

上手,也就做了六合幫的女香主了。你在徂徠山碰上的是道士和強盜。”

    金逐流道。”那獨腳大盜焦磊的武功倒不怎么樣,青符道人卻是頗為了得,那日我雖然

胜了他,胜來也很不容易。那個寡婦的武功還在他之上,這么說來,六合幫中倒也不乏能人

呢!”

    陳天宇道:“据說史白邵的武功更高,所以要消滅六合幫可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呢!”

    幽萍道。”不過,我們夫婦總是要和六合幫算一算帳的。金賢侄,你的江師兄可曾和你

談過六合幫之事?”

    金逐流道:“那兩天江師兄忙于招待賓客,一些不太重要的事情他就沒有和我談了。”

    陳天宇道:“你的師兄嫁女,我們本來該去道賀的,只因小儿恰巧回家養病,以致不能

抽身,實是抱歉。不過,我還是想去拜訪令師兄的。”原來陳天宇雖然不怕六合幫,但也恐

防史白邵与他幫中的四大高手齊來,他們夫妻二人可就應付不了。是以想去探訪江海天,一

來避避風頭,二來也好与江海天商量如何對付六合幫之法。

    金逐流道:“江師兄最近恐怕要到北京走一趟,准備取道西北,兜一個大圈。”陳天宇

道:“這卻為何?”金逐流道:“他想在進北京之前,先到西星探訪竺尚父。”陳天宇道:

“他什么時候可到北京,你知道么?”

    金逐流道:“明年元宵節,江師兄一定會在北京。”金逐流因為江海天的秘魔崖之會是

他爹爹指定的,只要他師兄一個人去,金逐流不知是什么事情,所以沒有告訴陳天宇。他想

師兄交游廣闊,陳天宇若到北京,一定可以找到他的師兄。

    陳天宇道:“好,那么我到北京与令師兄相會便是。六合幫忙于給薩福鼎賀壽,大約還

不至于就來找我生事。”

    金逐流在陳家住了兩天,第三天才与陳天宇夫妻道別,約定了明年的元宵節過后在北京

相會。

    這一天恰好是九月十五,距离明年元宵還有整整的四個月。金逐流并不忙于赶路,心里

想道:“我早就听得人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這一次到了蘇州,可得痛痛快快地玩它几

天。”一路行來,但見田畝縱橫,港漢交錯,波光云影,水秀山清,端的是如在畫中,處處

顯出江南水鄉的情調。

    金逐流放目瀏覽,心曠神怡,不禁縱情贊嘆,几乎就要在路上手舞足蹈起來。心里想

道:“黃庭堅詞道:若到江南赴上春,千万和春住。江南之春,我沒赶上,但只看江南的秋

天,亦已是美得令人流連忘返了。”

    忽听得蹄聲得得,金逐流一心賞玩風景,有兩騎快馬要來到他的身邊,他才發現。抬頭

一看,只見是一個肥頭大耳的和尚和一個艷妝濃抹的婦人。那肥頭大耳的和尚正在舉起馬

鞭,喝道:“傻小子,讓路!”這和尚想是因為看見金逐流在路上搖頭擺腦的獨自吟哦,以

為他是一個痴呆的書生。

    金逐流身形一側,作好准備,心里想道:“你這一鞭打下來,我就要你好看!”心念未

已,只听得那婦人已在叫道:“不可莽撞,這人似是貴家子弟!”那和尚收回馬鞭,一提繩

疆,快馬從金逐流身邊馳過。

    金逐流心道:“好呀,原來你是先敬羅衣后敬人,要不是我剛好換了一套新衣,豈不要

挨了你這一鞭了。哼,哼!你不惹我,我倒想惹你!”正要施展八步赶蟬的輕功追下去,卻

听得那婦人又在笑道:“二哥,你總是這么大的火气,剛才從木瀆經過,我真擔心你要去鬧

事呢!”那和尚道:“若不是為著這撈什子,我豈能不找他們父子報仇?現在只好等待回來

的時候,再找他算帳了。”

    金逐流怔了一怔,暗自想道:“莫非這兩個人就是六合幫中的僧人和寡婦!”木瀆的武

林人物只有一個陳天宇,陳天宇的儿子陳光照就是因為曾經刺傷了六合幫的和尚圓海,這才

与六合幫結下冤仇的。這兩個人的談話和這些事實恰好相符。只不知那和尚說的“撈什子”

是什么東西。

    金逐流只呆了一呆,那兩騎馬已經去得遠遠了。金逐流平息了火气,啞然失笑:“大好

的山色湖光,何苦為他們敗了我的清興?管他們是什么人,我到蘇州玩個痛快再說。”

    木瀆离蘇州不過一百里左右,金逐流雖然并不加快腳程,黃昏日落之前亦己到了。蘇州

是一個著名的園林城市,但見處處綠蔭掩腴,梧桐楊柳高出圍牆。金逐流大為歡喜,心道:

“好,我且到快活林去享几天清福。”正是:

                      江南春已逝,來賞太湖秋。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誰施妙手空空技 哪識芳心惘惘情

  快活林在蘇州北郊,本來是元末割据江淮的吳王張士誠的离官,張士誠与朱元璋逐鹿中

原,長江一戰,兵敗投江。張土誠死后,這座离宮被當作逆產變賣,到了清初,數度易主,

到了一個富商手中,將它建成一個園林式的旅店,專門招待富商大賈、公子王孫。租金比普

通的客店昂貴百倍,但若不是預先租下,臨時投宿還往往會額滿見遺。

    金逐流在陳家的時候,曾經和陳天宇談過想到蘇州游玩。這快活林就是陳天宇介紹給他

的。金逐流身上還有在路上偷來的金銀,有心到快活林去把錢花光。

    金逐流進入快活林,迎面便是一條曲折的長廊,壁上嵌有一塊塊的歷代書法法帖,只是

園林主人不知保護,已現出剝落模糊的痕跡。出了長廊,兩旁林木掩映,花木竹石,构成假

山、荷池、幽谷、敞軒,哪里像個旅店,簡直就是王候住宅。金逐流很是喜歡,心里想道:

“快活林果然名不虛傳,只不知我有沒有福气在這里快活快活?”

    知租處設在長廊的盡頭,金逐流從長廊走過來的時候,掌管租務的執事已經看見了他。

金逐流衣服華麗,執事的不敢怠慢,將他迎了進去,說道:“客官來得巧,下午剛好有個客

人退了房子。這是我們最好的一間房子,租金可能貴一些。”

    金逐流哈哈笑道:“我正是要最好的房子,多少租金?”執事道:“五兩銀子一天。”

金逐流道:“太便宜了,給夠你十兩銀子。”隨手掏出一錠金子,說道:“這錠金子大約總

值個五十兩紋銀吧。我暫定住三天,多下的做飯錢。快活林中往來都是貴客,但像金逐流這

樣出手闊綽的卻也還不多見。執事的謝了又謝,將金逐流帶往住所。

    快活林与普通的旅店不同,客房不是聚在一處,而是分布園中的一座座房子,有供給一

家人住的,也有供給單身漢子住的。單身漢子住的也有客廳和浴室。所以租金才會那樣昂

貴。

    此時天色已晚,金逐流洗了個澡,吃了晚飯,便進房歇息,心里想道:“今晚早些睡

覺,明天好去游玩。”正要更衣就寢,忽听得外面有吵鬧的聲音,聲音正是來自知租處那

儿。

    金逐流二听,覺得聲音好熟,便走出去看。卻原來就是路上遇見的那個和尚和那個婦

人。

    只見那個執事的不住打恭作揖道:“實在對不住大師,委實是沒有房間了。”和尚住旅

館已經少見,何況還帶著一個婦人,這個執事生怕招惹官司,有房子也不敢出租。

    那和尚勃然大怒,說道:“你欺負我出家人么。不管你有沒有房子,我是住定的了!”

說罷把手上的一個紅漆匣子在柜合上一放。快活林中是養有打手的,有個打手上來,提起他

的匣子。

    打手是想把這個匣子扔出門去,然后喝這和尚滾開。這個紅漆匣子不到三尺長,七寸

闊,打手當然以為是“輕而易舉”,哪知他初時漫不經意的一提,匣子竟然動也沒動。后來

他使出了吃奶的气力,這才提了起來,這打手大吃一惊,“小小的匣子,怎的竟是如此沉

重?怕不有一百來斤!”

    令這打手吃惊的還不只此,匣子一提起,只見柜台上已留有一個匣子的凹痕,柜台是用

堅實的紅木做的。一百來斤的重量壓在它的上面決不至于凹陷的,當然是這和尚用上了內力

所致了。

    金逐流冷眼旁觀,也覺得有點奇怪,心想:“這匣子想必就是這禿驢說的什么‘撈什

子’了。卻不知里面裝的什么東西?即使都是金銀寶石,也不該如此沉重!”

    打手本來是要喝這和尚滾開的,此時滿面通紅,做聲不得。那和尚冷笑道:“怎么,你

想搶我的東西嗎?好,你喜歡你就拿去!”話猶未了,匣子“乒”的掉下地來,剛好壓著打

手的腳,痛得他哇哇大叫。這倒不是和尚搗鬼,而是這打手气力不繼,自己失手的。

    那婦人微微一笑,腳尖一挑,匣子飛起,落到她的手中,看她毫不費力,就像小孩子踢

 子一般。

    那婦人笑道:“我們是想留件東西在柜上做押頭,軒讓你們安心。誰知你們卻不肯要,

那我只好收回了。”

    那打手腳趾爆裂,血肉模糊,同伴扶他道下,不斷呻吟,卻是不敢發作。

    執事的連忙賠笑說道:“我怎敢小覷留客?委實是沒有空房子,并非怕你們付不起房

錢。”

    肥頭大耳的和尚雙目一瞪,看樣子就要發惡,那婦人又是微微一笑道。”二哥讓我來

說。”

    只見這婦人打開了一把折扇、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你們再想想看,說不定有什么空房

子你們忘記了?”

    折扇上繪有六個骷髏頭,旁邊有個打手乃是幫會中人,見了大吃一惊,連忙向那個執事

打了一個眼色。

    那執事的苦笑道:“蘇州城里許多客店,客官盡可去找呀!”

    那和尚“哼”了一聲,說道:“我們就是要找最好的客店,問了許多人,才我到你這

儿。說什么我也得住下!”金逐流這才明白,心道:“怪不得他們先進了城卻比我后到。

哼,別人當和尚是四大皆空,這禿驢卻是懂得享受!”

    旁邊的那個打手惊得面上淌汗,忙不迭的又向這執事連打眼色。這執事的其實已是在想

法轉圈,只因面子問題,不能不再推搪一下而已。

    過了半晌,執事的才作出勉為其難的神气說道:“大師這樣賞面,沒有房間我也得想辦

法的,嗯,對啦,我想起來了。有間房子本來是有客人定下了的,他要明天才到。由我擔待

一點關系,先給你們好了。只不過這是單人往的房子,只怕兩位不便。”

    那婦人臉泛桃花,說道:“你再想想,還有沒有多余的房間?”

    執事的苦著臉道。”委實是沒有了。不過我們這里單人住的房子也是有臥房又有客廳

的。”

    和尚哈哈笑道:“我是佛門弟子,早已勘破色空,用不著避男女之嫌的。既有臥房又有

客廳,那更好了。四妹,就這樣吧,也不必令他為難了。多少房錢?”

    執事的心中咒罵:“你這樣的佛門弟子應該墜下十八層地獄!”面上卻是堆滿笑容,說

道:“小的招待不周,哪能要大師的錢?”和尚笑道:“好吧,你這么說我也就不客气

了。”

    金逐流站在外面著熱鬧,看見好戲已散,就回自己的房間,但那和尚出來,卻已經瞧見

了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婦人低聲說道:“哥,不可多事!”聲音很小,金逐流卻已听

見,心道:“我就怕你們不多事。哼,你不多事我也要多事呢!”

    金逐流回到房間,歇了一會,約莫到了三更時分,金逐流心里想道:“妖婦拿的那把折

扇繪有六個骷髏,想必是六合幫的標記。這兩個人也想必是六合幫中的那個賊禿圓海,和那

個寡婦董十三娘了。好,我且去和他們開開玩笑。”

    金逐流早已記下了他們的住處,那是一間孤零零獨自在園中一角的房子,后面有座假

山,金逐流悄悄地摸到那儿,就在假山石后偷听。

    只听得那婦人“哎喲”一聲叫道:“你作死啦!我又不是陳天宇,你要動手動腳,找陳

天宇去!”

    那和尚笑道:“和陳天宇動手那可就是賣命的玩意了,怎及得上和你動手動腳的快

活?”

    金逐流張望進去,只見和尚与那婦人并肩坐在床上,那婦人已經脫了外衣,只穿著一件

粉紅色的汗衫,意態十分騷媚。金逐流暗自笑道:“好,且讓你們暫且快活快活,等下叫你

們吃我的苦頭!”

    那婦人道:“哦,你怕陳天宇?”那和尚道:“我才不怕陳天宇呢。我只怕一個人,就

是你的老相好。嘻嘻,要是給史幫主知道咱們同住一個房間,不知要怎樣對付我呢?”

    那婦人道:“你知道就好。給我放庄重點,要不然我告訴白邵,他不撕了你的皮才

怪!”

    金逐流听到這里,已經明白了這兩人的身份,果然是六合幫的圓海与董十三娘。

    圓海笑道:“你若敢告訴幫主,我就說是你引誘我的。”

    董十二娘佯嘖斥道:“亂嚼舌頭,我是叫你來說正經事的,誰叫你動手動腳了”說完了

話,你給我滾出客廳去睡。”

    圓海道:“好,好。你要說什么正經事,娘子,我在這里洗耳恭听了。”

    董十二娘道:“這個紅漆匣子里裝的是什么東西,你知不知道?怎可以拿它出來隨便嚇

人,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你和我都是擔當不起的。”

    圓海笑道:“嚇一嚇那三濫的小腳色有什么打緊?你是看見的了,送給他們,他們也拿

不動,還怕他們搶去不成?”

    董十三娘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那些下三濫的小腳色雖然不行,但你這么一抖露

出來,旁邊若有高人,馬上就知道這匣子非同尋常了,還是小心點好。”

    圓海道:“娘子的吩咐,我敢不牢記在心?不過,說到這里,我倒要問問娘子了。說老

實話,我只知道這是要送給薩總管的壽禮,里面裝的什么東西,我卻還不知道呢。”

    董十三娘道:“你當真不知?”圓海道:“幫主只叫我小心看管,對沒有告訴我裝的什

么,當然我也就不敢問他了。”

    董十三娘笑道:“幫主不讓你知道,那你也就用不著知道了。”

    圓海嘆口气道:“當真是親疏有別,端的是叫人灰心,你我都是幫中的香主,做苦力就

有我的份,秘密卻只讓你知道。”

    董十三娘喚道。”你又胡說八道了,算我怕了你,告訴你吧。這匣子里有一塊‘玄

鐵’,所以才這樣沉重的。”

    圓海道:“什么玄鐵?”

    董十三娘笑道:“玄鐵是什么你都不知道,虧你還是武林高手呢。這是昆侖頂星宿海出

產的一种特殊金屬,很難尋找的。要比同樣体積的一塊生鐵重十倍!”

    圓海道:“作什么用的?”

    董十三娘道。”若是有高明的鑄劍師,用這塊玄鐵來打成一把寶劍,那就是劍中的霸王

了!”

    圓海道:“唉,唉!這樣好的寶貝送給了薩總管,可真是太可惜。”

    董十三娘道:“本來白邵是准備了另一件寶物迭給薩總管的,可惜丟了。不得已才只好

把他留給自己用的這塊玄鐵送去。”

    圓海道:“那件寶物又是什么?又怎的丟了?”

    董十三娘道:“李敦盜寶私逃之事你總知道吧?”

    圓海道:“我知道幫主已經派青符和焦磊追這小子去了。卻不知他偷的是什么東西?”

    董十三娘道:“就是我所說的那件寶貝了,這是一串一百顆的又圓又大的珍珠。每一顆

這樣的珍珠要值三千兩銀子!”圓海吐了吐舌頭叫道:“我的媽呀,這么說來,這一串珍珠

豈不是要值三十万兩銀子了?”董十三娘道:‘不,要值五十万兩銀子!因為難得湊夠一百

顆這樣的珍珠,所以單獨一顆只值三千,集成一串,每顆就要值到五千了。這還是史幫主千

方百計,才求得一個波斯胡讓与他的。若是普通人呀,有五十万兩銀子也不知從何處購買

呢!”

    圓海咽下口水,不胜艷羡地說道。”可真是便宜了李敦這小子了,發了這么一筆大橫

財!也怪不得幫主如此惱怒,務必要把他緝拿回來了。”

    董十三娘笑道:“珍珠是有价之寶,這個匣子里的那塊玄鐵則是無价之寶。認真說來,

玄鐵比珠串還更寶貴呢!”

    圓海道:“可是拿來當作壽禮,只怕薩總管會更喜歡那串珍珠。”

    董十三娘道。”但對幫主來說,他則是宁愿自己留下玄鐵的。偏偏在就要送出壽禮的時

候,珠串卻給李敦這小子偷了。這才逼得他不能不把玄鐵送去。不過,令得白邵如此气惱,

珠串被偷,還不是唯一原因。”

    圓海道:“還有什么另外的原因?”

    董十三娘道:“你可知道天魔教有三篇百毒真經?”

    圓海道:“听說天魔教教主把它藏在徂徠山上的神廟之中,据說是她當年一個侍女泄漏

出來的秘密,不知是真是假?但此事卻又与李敦何關?”

    董十三娘道:“白邵也曾听到這樣的傳說,但卻不知藏在神廟的什么地方。他想要這三

篇百毒真經,不料又給李敦這小子棋先一著,先偷去了。”

    圓海道:“怎么知道是李敦這小子偷去了?”

    董十三娘道。”幫主不是派了青符和焦磊去追他嗎?你猜他逃到哪儿,就是逃到徂徠山

上天魔教的神廟之中。

    圓海道:“李敦這小子怎么能逃出他們手下,還偷去了百毒真經?”

    董十三娘道:“李敦在幫中的時候,裝作是一介書生,不懂武功,咱們都給他騙過了。

其實他的本領很強,恐怕還不在你我之下呢!”

    圓海道:“即使如此,他也胜不了青符和焦磊兩人吧?”

    董十三娘道。”我還未說完呢。你听我說下去,且說青符与焦磊追到了那座神廟,卻不

見李敦這小子。不知從哪里來的一個小叫化,把他們兩人都打敗了!”

    金逐流心里暗笑:“我就在你們的眼皮底下,可笑你們都是睜眼瞎子!”

    董十三娘繼續說道:“青符和焦磊逃出那座神廟,但并沒有走遠,而是躲在山上的茅草

叢中。不久,就見李敦和那小叫化一同出來,李敦手上提著一口大鐘,他把那口大鐘一拋,

就拋下了百丈深淵!不但如此,那串珍珠也拋下去了!危崖峭壁幽谷深淵,即使有天大的本

領,也是撈不起來的了!他們二人見此情形,恍然大悟,不用說那三篇百毒真經是刻在鐘上

的了!李敦這小子想必也就是躲在那大鐘之內,這才逃過了他們的眼睛的。”

    圓海道:“如此說來,這三篇百毒真經果然是李敦這小子棋先一著,先偷看了。”

    董十三娘道:“可恨他偷看還不打緊,還把這大鐘拋下深潭,叫白邵永遠也得不著,所

以白邵才這樣生气。”

    金逐流听到這里,也是恍然大悟,心里想道:“這么說來,我倒是錯怪李敦了。不是他

的心術不正,而是為了避免讓史白邵這樣的魔頭獲得,他原是應該如此做的。”

    董十三娘繼續說道:“李敦這小子是給幫主掌管文書的,幫中的秘密,他也知得不少。

有此三樣原因,幫主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逃跑!他已許下諾言,有誰能夠把這小子捉回來,

就升他做副幫主。”

    圓海說道:“這么說,我倒要留心了。四妹,咱們趁這次送壽禮之便,在京城可以會見

許多江湖上的朋友,不妨托他們代為暗訪明查。”

    董十三娘笑道:“我勸你不要操這份心思!”圓海道:“我倒不是希罕副幫主之位,但

咱們四大高手齊名,你我若能建此大功,也好壓倒青符和焦磊啊!”

    董十三娘道:“這樣的胜,不爭也罷!”

    圓海道:“你是怕我打不過李敦這小子?”

    董十三娘道:“更不是這個意思。”

    圓海道:“那卻為何?”

    董十三娘道:“老實告訴你吧,幫主是恨不得殺掉這小子的,可是這小子的背后也是有

人撐腰的呢!這個人呀,你我都得罪不起!”

    圓海詫道。”是誰?”

    董十三娘道:“你還不明白?就是咱們幫主的那個寶貝妹妹,史紅英、史大小姐!”

    圓海道:“哦,原來是她!幫主對這丫頭的确是要顧忌三分的。”

    童十三娘道:“這丫頭和李敦暗地里有私情,瞞得過別人可瞞不過我。只是我不敢和幫

主說罷了。”

    圓海遺:“這丫頭的武功不在她哥哥之下,但她也不敢公然對抗她的哥哥吧?”

    董十三娘道:“你這個人呀,就是糊里糊涂,不會用用腦筋。”

    圓海笑道。”和你這樣的一個聰明人在一起,還用得著我動腦筋嗎?好吧,這就請你指

教我吧!”

    董十三娘道:“紅英這丫頭雖然不敢公然違抗她的哥哥,但咱們若是捉了她的心上人,

她豈有不和咱們記仇之理?她和幫主究竟是兄妹,幫主也要讓她几分。只怕捉了那小子仍要

給她放了,咱們卻何苦与她結仇。”

    圓海笑道:“究竟是你們女人家心眼細,好,我听你的話,以后見了李敦這小子,我也

只眼開只眼閉就是了。”

    董十三娘道。”我知道的都已告訴際了,你可以出去啦。”

    圓海道:“不,不。我也還有正經話要和你說。”

    董十三娘道:“你可休想賴在這儿。我不信你也會有什么正經話儿。”

    圓海道:“真的是正經事情,你听我說,那小子只怕有一點邪門。”

    董十三娘道:“沒頭沒腦的哪個小子?”

    圓海道:“咱們路上遇見的那個小子呀,剛才在這儿不是又見著了他么?”

    董十三娘道:“人家是貴家公子,到了蘇州,不住快活林還住哪儿?”

    圓海道:“我總覺得他形跡可疑,你不覺得他是在注意咱們么。”

    董十三娘道:“這是你自己疑心生暗鬼罷了。不過,我倒想听你說說,你怀疑他什

么?”

    圓海道:“你剛才不是說青符与焦磊在徂徠山上碰見一個小叫化,給這小叫化把他們兩

人打敗了么?”

    董十三娘道:“哦,敢情你怀疑這小子就是那小叫化。”

    圓海道:“你可別笑。焉知他們不是同一個人,你注意了那小子的眼神沒有,我看他光

華內斂,一定是練過武功的人。而且尋常的貴家公子,當我的馬沖到他的身前,要用馬鞭打

他的時候,他豈有不惊慌之理?”

    金逐流在外面偷听,暗吃一惊,心想:“我只道這 是個莽和尚,卻原來也是個頗為老

練的江湖上的大行家呢。”

    董十三娘哈哈笑道:“貴家公子練過武功的有什么出奇,你別胡亂猜疑啦,富貴家公子

可以到快活林來尋快活的,他為什么要放棄錦衣玉食,卻去扮一個破破爛爛的小叫化?”

    圓海道:“我倒想去探他一探。”

    董十三娘道:“你別多事啦,給我睡吧,明天還要赶路呢。”

    圓海听她這么一說,登時嘻皮笑臉地說道:“好,好,你說不是就不是。娘子吩咐,小

僧敢不從命。那咱們就睡吧。”

    董十三娘杏臉生嗔,斥道:“你想到哪儿去了?出去,出去!你到客廳去睡。”圓海笑

嘻嘻道:“我還以為你留我在這儿呢。哎呀,你別推我呀!”

    董十三娘嗔道:“你再胡說,我就要打你了。”圓海笑道:“打是親愛罵是疼,就給你

打打何妨?哎呀,你當真打呀?”圓海本來是坐在床上的,這時給董十三娘赶出臥房,而董

十三娘所站的位置也恰好是當窗的位置了。

    金逐流听得他們打情罵俏,心里很不耐煩,本來就想出手叫他們吃吃苦頭的,但轉念一

想:“不如等他們睡了,再偷他那紅木匣子。”金逐流一來是想要那塊玄鐵,二來也好叫他

們送不成壽禮。心里想道:“當然他們睡著了我是不能暗算他們的,但偷了他們幫主要送給

薩福鼎的寶貝,我不給他們苦頭吃,史白邵也會給他們苦頭吃的。”

    不料金逐流未曾出手,董十三娘卻先出手,金逐流反而險些吃了她的苦頭。

    就在金逐流暗自盤算的時候,陡地眼前金芒電閃,董十三娘一把梅花針撒了出來,原來

董十三娘早已發覺外面有人偷听,而且她也是早已對金逐流起疑的了。她故意裝作不相信圓

海的說話,正是要金逐流不加戒備的。

    董十三娘的暗器手法巧妙之极,全逐流是躲在一塊假山石后,梅花針若是在他面前射

來,金逐流有山石屏障,自是無妨,但她這把梅花針卻是從山石上方飛過,突然間倒射回

來,手法之妙,運勁之巧,當真是匪夷所思!

    梅花針無聲無息,而且金逐流又絕對意想不到這把梅花針會從他的背后射來,待他驀然

惊覺,回頭之時,跟前已是金芒電閃,要用劈空掌也來不及了。

    好個金逐流,就在這危机瞬息之間,顯出了卓絕的輕功本領,身形平地拔起,一躍三丈

多高,梅花針從他腳底飛過,一枚也打不到他的身上。金逐流吸了一口气,隱隱覺得有點腥

臭,這才知道董十三娘這把梅化針不但手法打得奇妙,而且還是毒針。

    金逐流罵道:“好個狠毒的婆娘,我倒要看看你還有什么鬼域伎倆?”身形剛剛落地,

話猶未了,圓海已是扑了出來。喝道:“小叫化,你先嘗嘗我的拳頭滋味!”他是給董十三

娘推了出門的,故此比董十三娘先到。

    金逐流橫掌一擋,五指如鉤,就在他拳頭一抓,圓海天吼一聲,拳頭已是給金逐流抓了

五道血痕。但金逐流接了他這一拳,也是不禁倒退三步。金逐流心想:“這賊禿的內家真力

倒也不弱,陳叔叔說那妖婦的本領還在他之上,今晚我是必須認真對付,不能輕敵了。”

    圓海天吼一聲,雙拳開發,又扑過來。金逐流見他來勢凶險,先用大羅步法閃開,正要

繞到他的背后點他的“風府穴”,只听得唰的一聲,董十三娘手里拿著一根軟鞭,人未到,

長鞭已是打了到來。

    金逐流腳步未穩,极難閃避,但他藝高膽大,卻也并不慌張,眼看那條軟鞭就要打到他

的身上,金逐流把手縮進袖管,長袖一揮,已是裹住了那條軟鞭。

    金逐流使勁一奪,喝道:“撒手!”他這一卷一奪,用上了內家真力,實是非同小可。

董十三娘笑道:“不見得!”只听得“嗤”的一聲,金逐流的半條衣袖已給她的軟鞭撕去,

功力即使不是在金逐流之上,至少也足以与他旗鼓相當了。

    金逐流一個箭步,躍出了三丈開外,說時遲,那時快,董十三娘跟蹤追上,軟鞭又是如

影隨形地打了到來。金逐流使出渾身本領,騰挪閃展,還兼用劈空掌的功夫,好不容易才躲

過了她的“回風掃柳”的連環三鞭。

    董十三娘在換招之際笑道:“我不能欺負后生小子,你拔劍吧!”金逐流最恨人家看小

他,拔出了佩劍,冷笑道:“我更不能欺負一個婦道人家,你叫你的奸夫并肩子上吧!”話

雖如此,金逐流畢竟也是不敢空手奪鞭了。

    圓海面色大變,喝道:“這小子必須殺之滅口!”董十三娘笑道:“何必和一個小叫化

生气?你……”董十三娘想說的是:“你,退下去吧,我自有分數。”剛說得一個“你”

字,只見劍光一閃,金逐流已是一劍向她刺來,董十三娘見到他劍法如此凌厲,也不禁吃了

一惊。當下顧不得說話,連忙使個“風刮落花”的身法,避招進招。

    哪知金逐流乃是聲東擊西之計,董十三娘剛一閃身,金逐流劍鋒一解,已是突然向圓海

殺來。圓海用戒刀一擋,不料擋了個空,金逐流欺身進劍,那一劍竟是從他絕對意想不到的

方位刺來!

    幸虧董十三娘的身手亦是十分矯捷,霍地一鞭,卷地掃去。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金

逐流不敢被她的軟鞭纏上,一個“黃鵲沖霄”的身法避開,劍鋒從圓海的光頭削過,几乎削

去了他一層頭皮。

    圓海僥幸逃過了利劍穿喉之災,但頭皮一片沁涼,亦已嚇出一身冷汗。董十三娘見金逐

流如此厲害,自忖單打獨斗,即使不至于輸給金逐流,也絕贏不了他。她本要叫圓海退下

的,此時也只好住口不說了。

    金逐流打下了他們的威風,大為得意。董十三娘住了口,他可要說話了。他見圓海正在

摸自己的光頭,不禁哈哈笑道:“賊禿,你不用擔心我要你的性命。俗語說:捉奸捉雙,我

殺了你,你們的奸情豈不是要殆無對証了?嘿,嘿,我倒不如讓史白邵來處置你們,我樂得

在旁邊看看把戲。”

    不過金逐流也沒得意多久,心里又要暗暗叫苦了。

    金逐流貪逞口時之快,說的話大犯董十三娘之忌。董十三娘雖然乃是水性楊花,但面子

總是要顧的,怎受得了金逐流的口齒輕薄?听了他這几句話、不由得也是勃然變色,登時動

了殺机。

    董十三娘動了殺机,金逐流可就要大吃苦頭了。論真實的本領,董十三娘未必胜得過金

逐流,但她這根虯龍鞭卻是一件寶物,可柔可剛,堅韌非常,刀劍削之不斷,施展起來,可

以打到三丈開外,金逐流的青鋼劍只有三尺二寸,鞭長劍短,在兵器上先自吃了虧。

    而且董十三娘的鞭法變幻莫測,奇詭無比,金逐流幼承家學,姬曉風又時常和他談論各

派的武功,他的所學本來极為廣博,各家各派各种兵器的招數,他縱然不能說是全部通曉,

但也能入眼便知來歷,唯有董十三娘的這路鞭法,他解拆了二十三招,仍是摸不清她的路

道。

    殊不知金逐流固然是暗昭叫苦,董十三娘卻也是大大吃惊!她這條虯龍鞭在江湖上不知

打敗過多少成名人物,如今在一個不見經傳的后生小子手下,竟然討不了半點便宜,若非有

圓海相助,她一人單打獨斗的話,只怕還有點應付不了!金逐流的家傳劍法集各派之長,董

十三娘也是摸不清他的路道。

    圓海武功雖然較弱,也是一名高手。一炳戒刀,展開了“五虎斷門”刀法,在董十三娘

的長鞭掩護之下,一個遠攻,一個近斗,對金逐流頗有威脅。激戰中金逐流找到了圓海的一

個破綻,剛要破他招數,哪知這是圓海誘敵之計,有意“賣”的破綻,金逐流要破他的招

數,不免多分了一點精神去對付他,這就給了董十三娘以可乘之机。

    劍光鞭影之中,雙方都是快如閃電,金逐流一劍向圓海刺出,董十二娘的長鞭亦已打了

一個圈圈,向金逐流的頸項套下。原來她与圓海配合有素,圓海敢于賣個破綻,并非他本身

有破敵之能,而是給董十三娘制造有利的條件。

    這一鞭名為“鎖喉鞭”,喉嚨被鎖,多好武勸也得气絕而亡。金逐流當真是藝高膽大,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已將平刺出去的劍勢變為“舉火撩天”,舉劍上撩,仍然腳步不停向

圓海撞去。董十三娘喝道:“解得好!”長鞭一抖,忽地伸直,變作了一杆長槍,自上而

下,徑戮下來。武學有云:“槍悄圓,鞭怕直。”能用軟鞭使出長槍的招數,內力必須貫注

鞭梢,那是极難運用得好的。董十三娘這一下突然變招,連金逐流也是意料不到。

    只听得“啪”的一聲,金逐流背脊著了一鞭,登時起了一道血痕。幸而他是良幼練“童

子功”的,肌肉結實,皮膚受傷,并無大礙。而圓海給他手肘一撞,卻不由得倒退三步,痛

得哇哇大叫!

    可是圓海雖然吃虧較大,也還不是嚴重的內傷,董十三娘一鞭打著了金逐流,气焰更

高,攻勢也越發凌厲了。

    金逐流暗叫不妙,心里想道:“今晚我恐怕是難討便宜了,但那塊玄鐵未曾到手,就此

一走了事,這口气卻是怎生發泄?”稍一遲疑,圓海退而复上,金逐流兩面受敵,想要擺脫

董十娘軟鞭的糾纏都難,逃走那是更不容易了。

    幸而圓海吃了他的虧,心中頗有几分怯意,不敢過份進逼,金逐流尚可勉強支持。

    董十三娘的軟鞭使得矯若游龍,過了片刻,金逐流開始額頭見汗,心里暗叫:“糟糕,

糟糕!再過五十招只怕我就要支持不住了,今番可是偷雞不著蝕把米也!”

    金逐流正在暗自叫苦,忽听得董十三娘喝道。”是哪條線上的朋友,爽爽快快地出來

吧!”金逐流由于全神應戰,卻沒听到什么聲息。

    圓海說道:“想必是哪個不知死活的客人起身偷看。”于是大聲喝道:“六合幫的人在

此做案,識趣的快快躲迸被窩里去!”他這么一喝之后,果然听得有關窗的聲音,董十三娘

游目四顧,園子里井沒發現一條人影,于是連她也以為剛才听到的聲息是什么客人起來偷看

的了。

    其實在快活林投宿的住客,不是富商大賈就是公子王孫,誰敢多事偷看?他們后來起來

關窗,那只是因為听到圓海的喝罵,生怕強盜會闖進他們的房間,這才不能不大著膽子起來

關窗的。至于快活林的那班打手,早已知道他們兩個是六合幫的人,當然更是不敢出來干

涉。

    董十三娘剛才听得有悉悉索索的聲息之時,怀疑是金逐流在快活林中尚有同党,不免心

神略分,攻勢稍緩;金逐流何等矯捷,看出有可乘之机,驀地又向圓海撞去,圓海吃過他的

虧,慌忙躲閃。董十三道喝道:“哪里走?”長鞭霍地卷來,金逐流從圓海身旁擦過,趁勢

將他一推,圓海“喲”一聲,恰恰給董十三娘的長鞭卷了起來,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已

是一個飛身,掠出數丈開外。

    董十三娘放下了圓海,冷笑道:“今晚若是讓你這小子逃出我的掌心,老娘誓不為

人!”飛步追來,暗器連發。董十三娘不僅是鞭法無雙,暗器也是武林一絕。她的暗器都是

淬過毒的,中了就是見血封喉。

    金逐流彎彎曲曲地走著“之”字路,繞過了兩座假山,董十三娘緊追不舍。金逐流眉頭

一皺,計上心來,裝作是給她的暗器打著,叫聲:“不好!”跌倒地上。董十三娘想要捉著

他盤問他的來歷,見他跌倒,暗器便不再發。揮鞭護身,上前察看。

    董十三娘是江湖上的大行家,她過去察看的時候,揮鞭護身,已是恐防有詐的了,不料

仍然著了金逐流的道儿。就在她將到的時候,金逐流驀地躍起,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

你也嘗嘗我的奪命神砂!”董十三娘是使慣毒藥暗器的高手,听得“奪命神砂”四字,大吃

一惊,連忙煞著身形。

    一片灰蒙蒙帶著暗黃色的塵沙迎面撒來,饒是董十三娘的軟鞭使得風雨不透,也是難以

遮攔,董十三娘連忙閉了雙目,同時揮袖護著面門,饒是如此,也著了几顆砂子。圓海著的

更多,連光頭上也被洒了一把,火辣辣的作痛。

    就在這一瞬之間,金逐流已經飛掠過兩座假山,躲進了一處花樹叢中,待到董十三娘張

開眼睛,已是看不見金逐流的影子。

    圓海顧不得尋覓敵蹤,摸著光頭,惴惴不安地連忙問董十三娘道:“四妹,這奪命神砂

是哪一門的暗器,毒性如何?你可知道解法么?”

    董十三娘初時听得“奪命神砂”四字,也以為這必是一种毒砂,但她畢竟是使毒的大行

家,“毒砂”著体之后,發覺并無异狀,這才知道是受了金逐流之騙。原來金逐流是隨手在

地上抓起一把泥沙,向他們撒去的。

    董十三娘罵道:“好個小賊,竟敢騙你老娘!哼,什么奪命神砂,待老娘抓著了你,這

才真是要奪你的命!”圓海听她這么一罵,知道不是毒砂,放下了心上的石頭,恨恨說道:

“這小子太可惡了,捉著了他,讓我來抽他的筋,剝他的皮。只是要他的性命還是太便宜他

了。”董十三娘道:“他還未走出這個園子,你跟我來,向這邊尋找,”董十三娘長于听聲

辨跡之術,剛才雖然閉了雙目,也听得出金逐流逃走的方向。

    金逐流心里暗笑:“我若是要逃走,早就走出了這個園子了。”原來他還念念不忘于要

竊取那塊玄鐵。

    金逐流躲在花樹叢中,折下一支小小的樹枝,雙指一彈,樹枝飛出,极似夜行人的衣襟

帶風之聲,董十三娘喝道:“往哪里跑?”立即便向那樹枝所落之處奔去,卻不料又中了金

逐流的“調虎离山”之計。

    金逐流待他們到了前面,便悄悄地從花樹叢中出來,他的輕功出神入化,比董十三娘還

高明得多,黑夜中借物障形,几個起伏,便到了他們所住的那座房子,董十三娘只注意在前

面搜索,竟沒察覺。

    金逐流進了董十三娘的房間,卻不由得大吃一惊,那個藏著玄鐵的紅漆匣子已不見了!

金逐流心里想道。”我明明看見是放在桌上的,怎的轉眼就不見了?這么看來,當真是另有

高人了!”正是: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异寶輕拋真俠士 荒林談笑救佳人

  金逐流發現那擺在桌子的紅漆匣子已經不見,大為失望。但他還不肯死心,心里想道:

“那塊玄鐵有百多斤重,來人縱是高手,也絕不能輕易帶走,竟不露絲毫聲息。”希望這個

紅漆匣子仍是藏在房中,于是遂擦燃火石,仔細一看,房中擺設一目了然,那個紅漆匣子果

然是給人偷走了。

    董十三娘搜不著金逐流,驀然惊覺,回頭一望,恰巧金逐流正在擦燃火石,董十三娘見

火光一閃即滅,憑著她的經驗,當然知道金逐流是在作什么了。

    董十二娘失聲叫道:“糟糕,咱們中了這小子調虎离山之計!”想不到的是几乎在同一

時候,圓海也在大聲叫道:“好小子,往哪里跑!四妹快追呀,這小子出了園子了!”

    金逐流一躍而出,月色朦朧之下,只見一條黑影剛剛飛過圍牆。

    董十三娘和圓海同時發現“敵蹤”,方向恰好相反,董十三娘赶回來,圓海則要跑出

去,董十三娘叫道:“快回來,這小子在咱們房里!”圓海叫道:“不,這小子已經出去

了!”兩人不約而同的回過了頭,那條黑影已經飛過圍牆,董十三娘沒有見著。但圓海則見

著了剛剛從房中跳出來的金逐流。

    圓海怔了一怔了,止了腳步。董十娘則是腳步不停,邊跑邊叫:“還不快來,這小子要

偷咱們的寶貝!”圓海驀地省覺,也在叫道:“不,這小子雙手空空,玄鐵若被偷走,一定

是在外面的那個小子身上!”

    玄鐵是否被偷,董十三娘并不知道,但想一想圓海說的話卻有道理,金逐流既然是手中

無物,玄鐵倘若被偷,當然是在另一個人的身上。但假如玄鐵尚未失去,董十三娘去追另一

個人,那就是正好給了金逐流以下手的机會了。董十三娘躊躇未決,不知是追哪一個好。

    圓海与董十三娘未曾會合,給了金逐流一個各個擊破的机會。金逐流在地上一抓,把手

一揚,笑道:“我的奪命神砂又來啦!”

    董十三娘上過一次當焉能再上,破口罵道:“混帳小子,還想恐騙老娘?”不料忽听得

嗤嗤聲響,金逐流打來的不是泥沙,而是石子。原來這次金逐流抓起的是一塊石頭,捍碎了

當作鐵蓮子打出去的。

    金逐流用的是上乘內功“彈指神通”的功夫,碎石發出,胜似鉛彈,而且他在黑夜之

中,認穴不差毫厘,所打的都是人身大穴。

    石子不比泥砂,給打著了穴道可不是當耍的。董十三娘是武學的大行家,听風辨器,知

道不能硬接,只好又使開了撥風鞭法防身。潑風鞭法遮攔不了一大片撒來的泥沙,但十顆八

顆碎石打來,則是可以防護的。不過也已打得她手忙腳亂了!董十三娘還可以應付,圓海卻

是應付不了。金逐流雙手齊揚,左掌掌心所扣的碎石,同樣的也是以天女散花的手法向圓海

打去。

    圓海舞起戒刀,只听得“鐺鐺”之聲不絕于耳,他的這路刀法本來也防守得相當嚴密,

但卻禁受不起金逐流打來的勁道,只打落了几顆石子,已是感到虎口疼麻,一個疏神,“曲

池穴”著了一顆石子,戒刀墜地,隨著“哎喲”一聲,人也倒地了。

    金逐流哈哈笑道:“你這賊禿不是說要抽我的筋剝我的皮嗎?嘿,嘿,這句話我記下

了,下次如法炮制,這次姑且饒你一遭。”董十三娘罵道:“好小子,有膽的你別走!”金

逐流笑道:“有膽的你追來,我可沒有工夫賠你,那塊玄鐵比你价值得多,我只想要那塊玄

鐵,可不想要你,留在這里做什么?哈,你不敢追來,那就請恕我不奉陪了!”

    金逐流將他們調侃一番,大笑聲中飛出了圍牆,董十三娘气得柳眉倒豎,緊咬銀牙,但

只是她一個人,她可還當真不敢去追金逐流,而且圓海給打著了“曲池穴”,也必須立即解

救,只好眼睜睜的看著金逐流走了。

    金逐流出了快活林,那條黑影已經不見。幸好前面只有一條路,金逐流便追下去,追了

一會,果然見著一個人在前頭奔跑,手上提的一個匣子也果然就是圓海所攜的那個紅漆匣

子。

    這人身材瘦小,穿一件青布長衫,似乎不大稱身,衫腳著地,施展輕功奔跑之時連腳跟

都看不見。頭上戴著一頂風帽,遮過了耳朵,似是秀才的裝束,卻打扮得不倫不類。不過輕

功卻真是了得,由于他的長衫太長,看不見他在舉步,渾身青色,就像一棵柳樹,給狂風挾

著飛去。

    金逐流心道:“幸虧這人是拿著一百多斤的玄鐵走路,要不然只怕我縱能追得上他,也

要大費一番气力了。”

    那人已經發覺背后有人,腳步加快,离開大路,想要逃進路邊的林子。金逐流笑道:

“朋友,別慌,咱們是同道!”他一出聲,那人跑得更快。

    金逐流使出“八步赶蟬”的身法,几個起伏,追到了那人背后,笑道:“道上的朋友,

我給你打退了追兵,你不該謝謝我嗎?不過,你可不用吃惊,我并非來求你分臟的。”

    那人知道跑不過金逐流,只好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只見他蒙著一塊黑色的面紗,月色

朦朧之下,無法透視他的廬山真貌。那人停下了腳步,冷冷說道:“什么道上的朋友?你到

底是什么人?”

    這人捏著嗓子說話、而且故意說得粗里粗气。金逐流雖然不是老江湖,也懂得他這樣的

做作是不想露出原來的口音,但他雖然用的是假嗓子,而又說得粗里粗气,卻仍然掩飾不了

他那本來清脆的音色,并不令人感覺難听。

    金逐流皺了皺眉頭,心想:“這人為什么把自己故意弄得這樣神秘,真面卻不肯示人,

連口音也要弄假?”于是哈哈一笑;“指著他那紅漆匣子道:“真人面前,還說什么假話?

你是干什么的,我也就是干什么的。哈哈,咱們還不是同道的朋友嗎?”

    那人似乎也是呆了一呆,不過因為他罩著面紗,金逐流看不見他面部的表情。半晌,那

人說道:“哦,原來你已經知道這是什么東西了?”

    金逐流道:“當然!否則若是尋常的珠寶,也不值得我轉它的念頭了。嘿,嘿,想不到

我拼命纏著董十三娘,卻給你檢了個天大的便宜!”

    那人“哼”了一聲,說道:“這么說,你是一定想要這塊玄鐵的了?”

    金逐流笑道:“不錯,我本來是想要它。不過,現在既然是給你搶先一步,我也只好自

認晦气了。咱們既然是道上的朋友,黑吃黑的事情我是不好意思干的。”

    那人听了,默不作聲,轉頭就走。金逐流追上前去,叫道:“喂,喂!你這人怎的如此

不通情理?我雖然不要你分贓,你也總得多謝我一聲吧!”

    那人說道。”老實告訴你吧,這塊玄鐵本來……”金逐流道:“本來怎么樣?為什么不

說下去?”那人頓了一頓,這才接著說道:“本來就,就是我……”金逐流冷笑道:“本來

就是你的東西?哈哈,好在我已經知道這塊玄鐵的來歷,你想騙我,那可不成!”那人說

道:“你急什么,我還沒有說完呢,你就斷章取義了,我是說,這塊玄鐵本來就是我看中的

東西,我是非要不可的,不過,今晚你既然是無意中幫了一個忙,你一定要我多謝,我就多

謝你一聲吧。”

    金逐流大為不滿,心里想道:“多謝也多謝得這樣勉強,真是豈有此理!”一怒之下,

又追上前去,那人道:“怎么,我已經多謝過了,你又說過不想分一贓,那你還追我干

嘛?”

    金逐流本來是想責備他的,但轉念一想,何必這樣小气,于是笑道:“你還沒有告訴我

你是什么人呢,咱們既是同道中人,總可以交個朋友吧?”

    那人冷冷說道:“你這人真是羅哩羅哆的,我不喜歡交你這樣一個喜歡查根問底的朋

友!”

    金逐流碰了一個大釘子,更是不肯罷休,如影隨形的又追下去。

    那人驀地止步,怒聲說道:“你究竟是想怎樣?”

    金逐流道:“我不問你的來歷了。但你可知道這塊玄鐵的來歷?”

    那人道:“知道又怎樣,不知道又怎樣?”

    金逐流道:“你若然知道!就應該要我作伴。”

    那人道:“嚇,這是什么意思?”

    金逐流道:“這塊玄鐵是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邵差人送進京都,要送給大內總管薩福鼎做

壽禮的。”

    那人道:“這又如何?”

    金逐流道:“如今落在你的手中,史白邵豈肯干休,當然是想搶回的了。六合幫高手如

云,個個都是無惡不作的魔頭,你拿了這塊玄鐵,只怕拿的不是寶貝而是禍殃。”

    那人道:“哦,我明白了。你是想要呆護我,是不是這個意思?”

    金逐流道:“不敢,但有我和你作伴,兩個人應付敵人,總比一個人好些。”

    那人冷笑道:“多謝你的好心。但你我無親無故,我又沒有好處給你,你為什么要保護

我?嘿,嘿。只怕你還是在覬覦這塊玄鐵吧?”

    金逐流一再受他奚落,不由得動了气,說道:“你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奸人心。好

呀,我本來不想要的,你既然這樣說我,我倒是非要不可了。”

    那人冷笑道:“如何?畢竟露出‘餡儿’來了!好,有本領就拿去吧!”驀地雙臂一

振,把那紅漆匣子向金逐流擲來。

    這蒙面人其實是心里怀疑不定,摸不清金逐流是什么路道,也不相信金逐流能夠打敗董

十三娘和圓海二人,心想:“只怕這人還是董十三娘串通出來的。那妖婦不敢追來,卻叫這

小子和我糾纏。哼,他口气這么大,居然說要保護我,我且讓他吃吃苦頭。”是以他這一

擲,實是有心試試金逐流的本領,看他接不接得起。

    這蒙面人身材瘦削,一擲之力卻是非同小可,那塊玄鐵有百多斤重,他這么使勁一擲,

隱隱帶著風雷之聲,就像泰山壓頂似的向金逐流當頭壓下。

    金逐流不動聲色,哈哈一笑,伸手一抓,就把那紅漆匣子抓到手中,說道:“難得閣下

這樣慷慨,這回是輪到我要多謝你了!”

    蒙面人大吃一惊,這才知道金逐流功力在他之上,但也不肯甘休,金逐流一走,他轉身

就追。

    金逐流道:“你不想和我交朋友,我也不想和你交朋友了,你追我做什么?”那人喝

道:“匣子放下來,就讓你走。”金逐流大笑道:“你給了我又要拿回去,哈哈,真是好笑

呀好笑!”

    那蒙面人喝道:“我不是和你開玩笑的,快快放下。”一副气急敗坏的模樣,匆匆忙忙

地赶來。

    金逐流有意气他,“哼”了一聲,板起面孔說道:“我也不是和你開玩笑的,你以為我

吃飽了飯沒事作嗎?”

    那蒙面人厲聲喝道:“好,那你就別怪我不客气了!”金逐流道:“有本領你搶回去好

了!”話猶未了,只听得“唰”的一聲,銀光燦爛,一條纏著銀絲的軟鞭已是向著金逐流打

來。

    金逐流心道:“又是一個便軟鞭的,且看他的鞭法比那董十三娘如何。”心念未已,那

條軟鞭已經打到,鞭勢天矯如龍,似左似右似中,金逐流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看就知他這

一鞭是同時打自己的三處穴道。軟鞭打穴是极難練的功夫,金逐流也不覺吃了一惊。但他藝

高膽大,卻也并不畏懼。

    眼看軟鞭就要打著了金逐流的身子,金逐流使出“天羅步法”,滴溜溜的身形一轉,軟

鞭几乎是貼著他的琵琶骨掃了過去。金逐流正以為可以避開,不料那人的鞭法當真是使得靈

活之极,鞭梢一彎,長蛇般的突然掉過頭來,而且鞭梢上還突然伸出一支三寸來長兩面開鋒

的匕首,等于是一支短劍,指向金逐流胸口的“璇璣穴”。

    在對方這樣的怪招突出之下,連“天羅步法”都是閃避不開的了。好個金逐流,在這性

命俄頃之際,使出了卓絕的指法,中指一彈,恰好彈著鞭梢,那支短劍歪過一邊,割裂了他

的衣裳,卻沒有刺傷他的皮肉,但雖然如此,金逐流亦不由得嚇出了一身冷汗。

    說時遲,那時快,蒙面人一個“回風掃柳”,急三鞭又掃過來,他的鞭梢是嵌有利器

的,鞭法之中還藏有刀劍的招數。

    金逐流心道:“好狠的家伙,我也得叫他知道一點厲害。”拔劍出鞘,削他鞭梢上伸出

的那支短劍。金逐流用的是追風劍式。劍法奇快,不料這人的鞭法矯若游龍,金逐流連出八

招,竟然沒有削著。

    金逐流大大吃惊,心道:“這人的功力未必胜得過董十三娘,但這鞭法卻是在董十三娘

之上,我一晚之間連碰兩個使鞭的好手,也真算得是奇遇了。”

    這蒙面人見了金逐流的這手劍法也是吃惊不小,心道。”此人劍法無懈可擊,功力又在

我之上。若然他放下玄鐵,我不是他的對手。”

    金逐流是副倔強的脾气,由于這人曾喝他放下玄鐵,他不肯依從,此時若然放下,招數

不輸,面子卻要輸了。金逐流心想:“宁可我打贏了你,再將玄鐵送還。卻不能被迫放

下。”金逐流為了爭這口气,可就不免要吃虧了。

    金逐流提著百多斤重的玄鐵,輕功多少受了影響,雖不至于縱躍不靈,也是稍感吃力

了,鞭長劍短,金逐流的輕功一受影響,就只有受攻的份儿了。

    金逐流一連受攻了十七八招,气悶不過,喝道:“好,且和你見個真章!”玄功默運,

力貫劍尖,長劍一抖,嗡嗡作響,蒙面人的軟鞭打到他的身前三尺,已是給他的劍風蕩開。

金逐流雖因提重物,不能欺身迸劍,但對方的軟鞭同樣也是打不到他的身上,金逐流已是立

于不敗之地。

    蒙面人暗暗吃惊:“我的內力不及他的悠長,久戰下去,只怕要栽在他的手里。”心念

未已,只听得金逐流又打了個哈哈,說道:“你不過是想要這塊玄鐵,好,現在我就送還給

你,只要你接得起!”

    金逐流把紅漆匣子高高舉起,作勢要拋出去,蒙面人不由得又是大吃一惊,要知他已經

知道金逐流的功力在他之上,這一塊百多斤重的玄鐵從金逐流手中拋過來,怕不把他壓成了

肉餅?

    這蒙面人的身手也确是了得,一見金逐流作勢要拋,登時一個盤龍繞步,閃過一邊,軟

鞭側襲,要想搶前一步,軟鞭纏上金逐流的手腕,叫他手中的這個紅漆匣子自己落下來,壓

他自己的腳。

    怎知他這一招早已在金逐流意料之中,金逐流高舉匣子,不過是虛張聲勢,為的就正是

要誘他發出這招。雙方動作都快,金逐流一縮手,“唰”的一聲,蒙面人的軟鞭纏上了紅漆

匣子。

    蒙面人一拉,金逐流手中的匣子動也不動,只听得“力勒”作響,金逐流把匣子徐徐向

后收回。軟鞭給拉得像繃緊了的弦。蒙面人也給他拉得腳步踉蹌,身不由己的沖前兩步,軟

鞭倘若不能立即解開,不但軟鞭要給拉斷,這蒙面人也將跌入金逐流的怀中。

    蒙面人連忙一個“大彎腰,斜插柳”,身形俯伏,緩和了軟鞭的繃緊之勢,一抖手,軟

鞭已是松開,金逐流見他解鞭的手法如此巧妙,心里也自暗暗佩服。

    金逐流哈哈笑道:“這塊玄鐵我想給你,你也拿不去,可怪不得我不給你了。”蒙面人

一聲不發,轉頭就走。

    金逐流倒是過意不去,連忙追上前去,笑道:“我是和你開玩笑的,你這么想要這塊玄

鐵,我愿意割愛送你。”

    這蒙面人怎能相信金逐流的說話,依然一言不發,而且頭也不回。金逐流叫道:“喂,

喂,這次我當真是開玩笑的,不,不,我要送還這塊玄鐵,這可真的不是開玩笑的!”他一

會儿說是“開玩笑”,一會儿說“不是開玩笑”,盡管意思都是一樣,但纏夾不清,听在這

人的耳朵里,卻只當地是“開玩笑”了。

    這蒙面人自忖打不過金逐流,又不甘心受他戲弄,只好不理不睬加快腳步,徑向前行。

    金逐流手上提著一塊百多斤重的玄鐵,輕功自不免打了折扣,本來他是可以胜過這蒙面

人的,如今卻不能不落在這蒙面人之后了。追了一會,雙方的距离反而越來越遠。

    金逐流少年好狂,“哼’了一聲,說道:“好,我就与你比比輕功,讓你占點便宜,我

并不在乎!今日追不上你,明日也要追上了你!”金逐流已知這蒙面人的功力遜他一籌,時

間一長,這蒙面人決不能如他持久。

    蒙面人暗暗叫聲:“苦也!”心里想道:“這小子可是邪門,玄鐵已經到了他的手里,

他竟然還是陰魂不散的要來纏我,不知存的什么心思?”這么一想,心里越發害怕,一咬牙

根,把輕功使到了十成,只盼在距离拉得更遠之后,就可似把金逐流擺脫。

    蒙面人逃入林中,金逐流鍥而不舍的緊追,追了一會,這蒙面人的背影,漸漸模糊,几

乎就要看不見了。于是金逐流也加快了腳步。

    林深樹密,蒙面人拐了個彎,影子在金逐流眼前消失。金逐流心想:“糟糕,他若是在

樹林里和我捉迷藏,可是不易尋找他了。”

    心念未已,忽听得一聲喝道:“好小子,給我站著!”“你是干什么的?報上名來!”

金逐流起初以為是在喝他,一看卻不見人,聲音從前面傳來,隔著一個山坳。金逐流登時明

白,是那蒙面人被人堵住了去路了。”

    金逐流暗暗好笑,“想必是剪徑的強盜,這蒙面人的武功非同小可,這几個小賊碰上了

他可要大大倒霉了!不過,他多少也要受點阻延,卻是便宜我也。好,且看看他怎樣打發這

几個剪徑的強盜。”

    金逐流到了山坳的入口之處,一縱身跳上一棵大樹,居高臨下的向前面望去。此時已是

朝陽初出的第二日早晨,看得相當清楚。只見有四個漢子已把那蒙面人圍住。

    其中一個虯髯漢子似是首領,喝道:“你這小子是耳聾的嗎?為什么不答我們的話!”

另一個面孔蜡黃的漢子喝道:“說!六合幫送殺的壽禮是不是在你身上?”

    蒙面人一言不發,露在外面的兩只眼睛滴溜溜地打了一轉,身形不動,緩緩地搖了搖

頭。

    一個穿著青布長衫面白無須的中年漢子說道:“我听說一塊小小的玄鐵有百多斤重,這

人的身上不似藏有玄鐵。”

    第四個人是個身材魁悟的漢子,粗里粗气地說道:“不管他是否帶著玄鐵,既然碰上了

就得搜他一搜!”

    金逐流听了這四個人的說話,這才知道不是尋常的剪徑小賊。心想:“這几個賊人的膽

子倒也不小,竟敢來搶六合幫的東西。”

    奇怪的是這四個人高聲喝罵,并且議論紛紛,但這蒙面人依然無動于衷,并不開口。

    虯髯漢子是個老江湖,心想:“這小子定有所恃,否則不會如此無禮。”當下使了個眼

色,叫他的三個同伴且慢動手,稍稍將語气放得寬和,說道:“你是哪條線上的朋友,与六

合幫有無關系,好好的跟我們說。只要你不欺瞞,我們也不會無故將你為難的。”他自動轉

圈,但這蒙面人仍不說話。

    虯髯漢子眉頭一皺,說道:“朋友,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別人想和我們拉交情還

不能夠呢。你大約不認識我們吧,不過,你縱然不認識我們,也該听過我們的名字。”頓了

一頓,隨即指著那身材魁梧的漢子道:“這位是白虎幫的幫主杜大業!跟著指著那面白無須

的斯文漢子道:“這位是紅纓會的香主宮秉藩。”

    那面色蜡黃似帶病容的漢子不待介紹,便是說道:“老子坐不更名,行不改姓,一非幫

主,二非香主,嘿,嘿,我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強盜,老子是冀北道上的鄭雄圖!”這人面

帶病容,說話如是聲若洪鐘。他以為說出了自己的“大名”,這蒙面人定然顫抖,不料蒙面

人卻是置若罔聞,蒙面的黑紗下角飄起,嘴邊露出個輕蔑的笑容。

    虯髯漢子最后說道:“區區在下是青龍幫的幫主高大成。閣下有這身輕功,想必不是江

湖上的無名之輩,我們四個人的名字閣下總應該听過吧!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好,現在是該

閣下說老實話了!”

    這四個人的姓名、身份一說出來,連金逐流也不覺暗暗吃惊。原來青龍幫、白虎兩幫都

是江湖上著名的大幫;紅纓會是大名鼎鼎足与六合幫分庭抗禮的幫會,舵主公孫宏,手下有

八大香主,個個身負絕技。這個面白無須的宮秉藩便是八大香主之首。至于那個病夫似的鄭

雄圖乃是北五省的獨腳大盜,正如他自我介紹那樣,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

    金逐流剛好是在前兩天听得陳天宇說過這几個人,陳天宇因恐金逐流不明江湖情況,所

以將各大幫會以及黑道上著名的人物不厭其詳的一一告訴了金逐流。但雖說是“不厭其

詳”,值得陳天宇這樣的武學名家一提的,當然決不是泛泛之輩的了。

    但這四個人報了姓名之后,蒙面人仍是不聲不響,僅僅點了點頭。意思好像是說:“我

听見了,我知道了。蒙面人面部的表情雖看不見,那倔傲的態度倒是人人都感覺得到。

    鄭雄圖大怒道:“好無禮的小子!高大哥還和他多說作甚?把他拿下,硬搜就是!”

    其實這蒙面人卻也不是故意無禮,他是怕一開口說話,就給這四個人識破。原來這蒙面

人非但知道他們的名字,而且是見過他們的。

    蒙面人作出倔傲的神態,心里實是十分焦急,暗自盤算脫險之策,他明知這四個人都是

十分扎手的強敵,但前無去路,后有追兵,也只好冒險求逞,先下手力強了。

    鄭雄圖一個“搜”字剛剛出口,陡然間銀光一閃,蒙面人的銀絲軟鞭已是向他打來!鄭

雄圖一聲大吼,背脊著了一鞭。但他練有金鐘罩的功夫,這一鞭打得實是不輕,鄭雄圖衣裳

破碎,背脊卻只是現出一道淡淡的鞭痕,連皮膚都沒有擦破。”

    鄭雄圖一聲大吼,雙掌立即便劈過去。蒙面人身手何等矯捷,軟鞭一抖,又已打到高大

成身前,用的是“鎖喉鞭”的招數。高大成的脖子若是給他套上,定將气絕而亡。

    高大成使的兵器是一根七尺長的狼牙棒,猝然遇襲,并不慌亂,只見他霍地一個“鳳點

頭”,狼牙棒就在身前堅了起來。蒙面人的軟鞭若是朝他圈繞,軟鞭就要套上了狼牙棒。蒙

面人在四大高手環攻之下,焉能与他硬拼?倏地一個轉身,軟鞭又已改了方向,向紅纓會的

香主宮秉藩急襲。這時方始听得“轟隆”一聲,原來是鄭雄圖一掌劈斷了一棵松樹。他練的

是鐵砂掌功夫。

    蒙面人急襲宮秉藩這一鞭更為狠辣,鞭梢上的短劍已伸了出來,指向宮秉藩的咽喉,鞭

梢則以“玉帶圍腰”之勢,圈掃宮秉藩的兩脅,那支伸出的短劍便似昂起的蛇頭。

    宮秉藩微微一笑,說道。”來得好!”劍光一閃,拿捏時候不差毫厘,只听得“啪”的

一聲,蒙面人鞭梢上的短劍縮了回去。原來宮秉藩這一劍是對准了他的短劍削的,短劍只有

三寸長,能被他的長劍碰上,定將削斷。是以蒙面人只得按動机括,把短劍縮回。

    說時遲,那時快,宮秉藩一招“妙解連環”,立即把蒙面人的那一鞭“玉帶圍腰”的鞭

法破了。而且立即欺身進劍,劍鋒沿著鞭身徑削過來,他是想逼這蒙面人不能轉換鞭法,徑

削他的手指。

    金逐流暗暗贊了一個“好”字,心想。”這宮秉潘雖然只是一名香主,卻比青龍幫的幫

主還要胜過一籌。他的這路劍法雖然不及天山劍法,但其狠辣之處,卻是足以与武當派的連

環奪命劍法抗衡了。”心念未已。只見蒙面人一個盤龍繞步避開了宮秉藩的長劍,身法鞭法

都是美妙之极。金逐流不由得又是暗暗贊了一個“好”字,心道:“此人解招的本領真可說

得是机變百出,若然是換了我,只怕我也未必解得似他這樣的恰到好處。”

    說時遲,那時快,蒙面人又已轉了方向,攻向白虎幫的幫主杜大業,杜大業使的是一對

護手鉤,擅于鎖拿刀劍,但這銀絲軟鞭不過拇指般粗細,蒙面人又使得靈活之极,杜大業雙

鉤一鎖,沒有鎖著。

    壯大業的護手鉤沒有鎖著蒙面人的軟鞭,“啪”的一聲,蒙面人的軟鞭卻打著了杜大

業。杜大業穿有護身馬甲,外衣打裂,卻未受傷。杜大業以幫主的身份,几曾吃過這樣的大

虧?登時暴跳如雷,大怒喝道:“高大哥,咱們把這小賊斃了!管他有玄鐵也好,沒有玄鐵

也好,殺了再說!”

    高大成是他師兄,出師之后,師兄弟分掌兩幫。高大成比較慎重,微微一笑,說道:

“賢弟不必心急,這小子跑不了的。還是把他捉著了先問問他的口供吧!”

    這蒙面人在電光火石之間遍襲四大高手,而且鄭雄圖与杜大業還各自著了他的一鞭,高

大成等人雖說是胜券在握,心里也不能不凜然生懼。當下來取了分進合擊的包圍戰術,步步

進逼,卻不敢過份躁進。

    蒙面人的偷襲之所以能夠稍占便宜,一來是仗著身法輕靈,鞭法巧妙;二來也是由于出

其不意,攻其無備,所以才能遍襲四大高手,稍占便宜。不過也只是“稍占便宜”而已,并

未能各個擊破。若論真實的本領,他未必就能胜得過這四大高手,其中宮秉藩的本領,甚至

還在他之上。他剛才偷襲宮秉藩之時,就險些要吃了虧的。

    四大高手采取了包圍的戰術,不輕敵,不驕躁,逐漸把包圍圈縮小,蒙面人的輕功難以

發揮,漸漸就感到吃力了。

    宮秉藩運劍如風,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蒙面人使出渾身本領,解開了他的連環七劍,

在這同時,還蕩開了杜大業的護手鉤,逼退了鄭雄圖的鐵砂掌,掃歪了高大成的狼牙棒。宮

秉藩贊道:“好鞭法!”話猶未了,突然一個欺身進步,劍尖已刺到了蒙面人的面門。

    宮秉藩的劍術當真是精妙之极,只听得“嗤”的一聲,劍尖已划破了蒙面人的蒙面黑

紗,這黑紗薄如蟬翼,宮秉藩划破他的黑紗,竟沒傷著他的一根毫毛!

    宮秉藩得意之极,在划破面紗之時,哈哈笑道:“大丈夫豈宜蔽頭蒙面?請讓我們見見

尊容又有何妨?”原來宮秉藩頗為自負,他自覺以眾凌寡,胜之不武,故此只是挑開蒙面人

的面紗,卻不肯傷他,但挑開面紗之后,宮秉藩可就登時笑不出聲了。

    杜大業剛才吃了蒙面人的虧,在宮寢藩欺身進劍之時,他也乘机攻擊,几乎是在宮秉藩

挑開面紗的同一時候,他的護手鉤也撕破了蒙面人的長衫下擺。他也像宮秉藩一樣,招數得

手,卻反而吃了一惊。雙鉤本來是要連續進招的,也嚇得突然止步了。

    原來這個蒙面人露出了廬山真相,可不是宮秉藩所想象的“大丈夫”,而是一個月貌花

容的少女!

    金逐流在樹上看得清清楚楚,這也才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她要蒙著面紗,又要穿

著這么一件又寬又長的拖地長衫,原來是要遮掩她的三寸金蓮。”

    蒙面人露出真相,大出宮秉藩等人意料之外,宮秉藩怔了一怔,失聲叫道:“你是史姑

娘,對不住,宮某冒犯了!”那女子“哼”了一聲,說道:“你們四個大男人欺侮我一個女

子,你們是羞也不羞?”

    杜大業沉聲說道:“大哥,咱們如今是騎在虎背,一不做,二不休……”話猶未了,那

女子已是冷笑說道:“你要怎樣?好,有膽的你就把我殺了。哼,你知道是我還要欺負我,

我哥哥豈肯与你干休!”

    原來這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六合幫幫主史白邵的妹妹史紅英。

    這四個人雖然是要搶六合幫送給大內總管的賀禮,但卻想不到撞著了史白邵的親妹子。

搶了玄鐵,固然要和六合幫結仇,但還不算十分嚴重,黑道上黑吃黑的事情是常有的。但若

傷了史紅英,這可就要和史白邵結下永遠解不開的粱子了。

    鄭雄圖說道:“這冤仇不結也已結了。區區不足道,但你們三位可是幫主和香主的身

份,若是放過了這個小子,江湖上的好漢只怕不是說你們夠交情,而是說你們的青龍幫、白

虎幫与紅纓會都怕了六合幫的史白邵!”鄭雄圖是關外馬賊,這次來到中原,本來就是想在

黑道上興風作浪以便渾水摸魚的。而且他給史紅英打了一鞭,這口怨气也是非要發泄不可。

    高大成一咬牙,說道。”對,一不做,二不休。咱們既然是沖著六合幫而來,那就不用

管他是什么人了!把這雌儿拿下,再去搶那玄鐵。有這兩件寶貝在咱們手中,史白邵非得向

咱們求和不可!”

    杜大業哈哈笑道:“不錯,這才是上策!史白邵向咱們求和!咱們還不必就輕易應承他

呢,趁勢把他的六合幫吞并了。好,宮香主,現在就看你了!”

    宮秉藩倒是不大愿意以眾凌寡的,但他的紅纓會与史白邵的六合幫乃是在江湖上分庭抗

禮的兩大幫會,鄭雄圖的那句話刺中了他的要害,宮秉藩心想:“不錯,我若放過了她,江

湖好漢說紅纓會怕了六合幫,那可是大失面子之事。而且三個人都表示了不惜与六合幫結

仇,他一個人也不好獨排眾議。

    宮秉藩考慮了得失利害之后,冷冷說道:“史姑娘,你把令兄搬出來嚇我,宮某倒是給

你逼得非動手不可了!”

    高大成大喜說道:“好,咱們四人是有福同享,有禍同當!并肩子上吧!六合幫定然還

有后援,不必和她講什么江湖規矩了。”

    這四個人已橫了心,不惜与史白邵結仇,于是一擁而上,攻得更為狠辣。但見棒似奔

雷,劍如駭電,鉤光霍霍,鞭影翻飛。史紅英使出了渾身解數,兀是遮攔不住。

    宮秉藩一招“李廣射石”,劍光如矢,徑刺前心,史紅英霍地一鞭掃出,雖然解開了宮

秉藩這招殺手,脅下卻已露出空門。宮秉藩招數一出,早已料到有此結果,成竹在胸,看也

不看,劍鋒一轉,立即便刺史紅英脅下的愈气穴。

    眼看就要刺著了穴道,宮秉藩忽覺勁風颯然,听風辨器,這枚暗器也是打他脅下的愈气

穴。宮秉藩的劍術已到收發隨心的境界,當下一個斜身繞步,回劍一劈,把那枚“暗器”劈

開兩半,卻原來是一顆小小的松子。宮秉藩大吃一惊,喝道:“是哪位高人,請來相見!”

    話猶未了,金逐流已是一聲長嘯,從樹上跳下,降落場心,縱聲笑道:“瞎了眼的強

盜,我早就在這里了。你們四個大男人欺侮一個女子,我看不過眼。”

    高大成喝道:“好呀,你是要趁這趟渾水的了?報上名來!”杜大業叫道:“大哥,你

瞧瞧他手里拿著的什么?”

    金逐流把紅漆匣子一揚,冷冷說道:“你管我是什么人,你們想要的是玄鐵不是?玄鐵

在我這儿!只看你們有沒有本事拿去?”

    這匣子一揚,登時把四人的眼光全部吸住,攻擊的目標也登時轉了。高大成一聲大吼,

首先扑上。金逐流笑道:“好,玄鐵給你!”

    玄鐵有百多斤重,高大成的狼牙棒本來是重兵器,比起玄鐵,如又輕得多了,狼牙棒与

那紅漆匣子一碰,只听得“轟”的一聲,狼牙棒脫手飛出,在空中斷為兩截,高大成虎口流

血,失了兵器,嚇得魂飛魄散,焉敢再戰,連忙后退。

    杜大業雙鉤并舉,慌忙扑來,接應師兄,史紅英也沒閑著,喝道:“給我躺下!”杜大

業已經從她的身邊跑開,中間有了一段距离,史紅英鞭長,利于遠攻。唰的一鞭,果然打著

了杜大業。杜大業猛的一跳,跳出了鞭勢的籠罩,只覺膝蓋火辣辣的作痛,原來骨頭已給打

碎了一塊了。

    杜大業有一身橫練的外功,晃了兩晃,居然沒有倒下。但雖沒倒下,一足受傷,已是不

堪再戰。高大成失了兵器,自覺無顏,兩師兄弟相互攙扶,一蹺一拐而去。

    宮秉藩揮劍敵住史紅英的銀鞭,說時遲,那時訣,金逐流又已找上了鄭雄圖作對手,鄭

雄圖練有鐵砂掌的功夫,他一個“鳳點頭”,避開了金逐流砸來的玄鐵,橫掌便走。

    金逐流見他掌心如墨,笑道:“哦,原來你的鐵砂掌還是浸過毒的,我若不讓你打著,

你會當作我是怕你了!”收回玄鐵,左掌拍出,雙掌相交,鄭雄圖掌心如割,大吼一聲,倒

縱出去,低頭一看,只見掌心已穿了一孔,黑血汩汩而出,原來金逐流在和他對掌的時候,

雙掌一交,消去了他的內力,立即化掌為指,使出了“一指禪功”,彈破他的掌心,破掉他

的毒掌功夫。鄭雄圖雖然不至于殘廢,但要再練成浸毒的鐵砂掌,可得雙倍的功夫,至少也

要十年以上了。

    四大高手,傷了三個,剩下的只有一個宮秉藩了。金逐流笑道:“一客不煩二主,史姑

娘,你就讓我給你打發了吧。”

    史紅英收了銀鞭,官秉藩喝聲:“看劍!”劍鋒轉了方向,向金逐流刺來,這一劍招里

藏招,式中套式,确是非同小可。金逐流笑道:“我不讓你見識見識我的創術,輸了你也不

會心服。”

    劍光一閃,錚的一聲,金逐流拔劍出鞘,進招解招,快如閃電!宮秉藩的長劍給他粘出

了外門。金逐流使的是“粘”字訣,這是以柔克剛的劍術,在劍術中是最難練的功大。宮秉

藩吃了一惊,贊了一個“好”字,劍招立變,只見他的長劍划了一個圈圈,劍光好似波浪一

般,一圈圈的推進。

    金逐流笑道:“你這一招龍門三疊浪使得也算不坏。”聲出劍發,其直如矢,但見一道

白光,從那一圈圈的劍光之中穿進,宮秉藩這一招“龍門三疊浪”登時又給金逐流破了。

    金逐流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看看我的!”唰唰几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

宮秉藩使出來生所學,竭力抵擋,但每一招都給金逐流搶占先机,宮秉藩只有招架的份儿。

金逐流左手提著重物,他又不是用玄鐵助攻,僅憑劍術取胜,不由得宮秉藩不暗暗佩服。

    金逐流喝道:“小心了!”青鋼劍揚空一閃,劍光過處,把宮秉藩頭上所戴的風帽削開

兩半,笑道:“你會挑人家的面紗,我也會削你的帽子!”

    宮秉藩平生以劍術自負,如今給金逐流劈開了頭上的風帽,頭皮一片沁涼,不由得倒抽

了一口冷气,倒縱出數丈開外,嘆口气道:“罷了,罷了!閣下劍術精妙,宮某甘拜下風。

請閣下留個万儿!”

    金逐流笑道:“我是個無名小卒,連千儿都沒有,何況万儿?你想要報仇,日后若然有

緣相遇,你隨時碰上了我,我都愿意領教,決不推辭!”宮秉藩道:“好,閣下既然不屑下

交,從今日起,宮某的名字也算是在江湖上抹去好啦。三年后,宮某若有寸進,當再找尋閣

下。”宮秉藩這番話的意思即是要在三年之內隱姓埋名,勤練劍術,准備在三年之后,再出

江湖,与金逐流一決雌雄。

    宮秉藩一走,樹林里就只有金逐流和史紅英二人了。史紅英經過了一場劇戰,嬌喘吁

吁,想要施展輕功避開,已是力所不能,此時她廬山真相已露,在金逐流的目光注視之下,

躲又躲不開,不由得大是尷尬。

    金逐流笑道:“怎么樣,如今你相信我是有誠意送還玄鐵了吧……”

    史紅英道:“多謝你拔劍相助,你究竟是什么人?”

    金逐流道:“你我雖然素不相識,但卻有一位共同的朋友。我說出他的名字,或許你就

不會見疑我了。”

    史紅英怔了一怔,說道:“哦,我倒要听听,這人是誰?”

    金逐流道:“六合幫的記室李敦。”說話之間,偷看史紅英的表情,只見史紅英似是惊

喜交集的模樣,但卻并無少女听得情郎名字的那种羞澀神態,而是落落大方地說道:“哦,

我明白了,莫非你就是在徂徠山上打退青符道人救了李敦的那個小叫化。”

    金逐流道:“哦,這件事情你也知道了?不錯,我正是那個小叫化。但那一次我可并不

是存心救李敦的,不敢居功。”

    史紅英道:“這是你和李敦之間的事情,你居功也好,不居功也好,与我無關。但你今

日助我脫險,我總是要多謝你的。”心里覺得金逐流的說話頗是奇怪,不解他何以一再要和

自己提及李敦。提及也罷了,還要和自己解釋他的動机。

    金逐流笑道:“你已經多謝了一次了,不必再多謝啦。但有關李敦的消息,你卻還沒有

問我呢。”

    史紅英不覺又是一怔,半晌說道:“好吧,那我就問你,他現在怎么樣了,躲在什么地

方?”

    金逐流攤開雙手,說道:“對不住,我只知道我和他分手的時候他是沒玻夯痛。至于其

他的消息,我是一概不知。”正是:

                      如此蛾眉罕曾見,相逢一面已牽情。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分离最是怜孤影 中伏何堪作楚囚

 史紅英柳眉微蹙,心里想道:“這人說話七顛八倒,莫非是有神經病的?”于是說道:

“你既然不知道他的消息,為何要我問你?”

    金逐流笑道:“難道你不關心李敦嗎?照情理而論,我以為你是應該問我的。至于我知

不知道,那是另外一回事。你不問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史紅英笑了一笑,說道:“也算你說得有理。”話雖如此,其實史紅英已是怕了金逐流

的纏夾不清。

    金逐流笑道:“如何?你也認為我說得有理了吧?關于李敦之事,……喂喂,我還有話

說呢,你怎么就要走了?你不關心李敦么?”

    史紅英道:“不錯,我是關心李敦的,你以為我應該問你,我也問過了,你既然不知

道,那就請吧。恕我少陪了。”

    金逐流道:“不,不,我還有話說呢,我雖然不知道李敦的下落,但我在江湖上的朋友

很多,我可以幫忙你打听他的消息的。”

    史紅英道:“不用你費神了,要打听我可以自己打听。我和你又不是一路,你有了什么

消息,還要輾轉托人來告訴我,這太麻煩了。”

    史紅英歇息己過,便要上路。金逐流道:“且慢,且慢!”史紅英道:“怎么,你還有

什么話說?可不要再談李敦了,我怕了你的哆嗦!”

    金逐流怔了一怔,笑道:“這次不提李敦了,但你可忘了一件事情了。”史紅英皺眉

道:“什么事情?”金逐流道:“這塊玄鐵呀,你忘記帶走了。”

    史紅英道:“玄鐵我不要了,送給你吧。”

    金逐流道:“這就怪了,你千方百計要取這塊玄鐵,這又本來是你家的東西,怎么忽然

又不要了?你不相信我是誠心送還你的。”

    史紅英道:“相信,但我也是誠心要送給你的。”

    全逐流道:“這又為何?”

    史紅英道:“唉,你這人真是糾纏不清,你一定要我和你說個明白?”

    金逐流道:“為了這塊玄鐵,我自己打了一架,幫你又打了一架。就看在這兩場大打的

份上,我請你給我說個明白也不為過吧?”

    史紅英道:“好,你這么說,那我是非告訴你不可的了。這塊玄鐵是我哥哥要送上京

去,給薩總管作壽禮的,這你已經知道了。我不愿意我的哥哥巴結薩總管,但他不听,只好

暗中截留他的禮物,你明白了吧?”

    金逐流道:“哦,原來你的用心正是与李敦一樣,對不住,我又要提起他了。”

    這次史紅英卻只是點了點頭,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气接下去說道:“不錯,那串珍珠也是

我偷了來給李敦的,為的就是不想我的哥哥巴結那個什么薩總管。”

    金逐流道:“哦,這么說來倒是你主謀的了,你不怕你的哥哥知道?”

    史紅英道:“我知道哥哥是會大發雷霆的,但我這樣做也是為了他的好,我想他會慢慢

明白的。我是准備在偷了這塊玄鐵之后,躲過一些時候,待他气平了再去見他。”說至此

處,驀地心里想道:“我与這人素昧生平,為什么要把我心里想做的事情都告訴他?”

    金逐流道:“姑娘如此苦心,實是可敬。只是這塊玄鐵乃是稀世之寶,你給了我,不太

可惜了么?”

    史紅英道:“雖是稀世之寶,對我卻無甚用處。我不是使劍的,何必占有它?你拿了

去,以后可以找一個高明的鑄劍師給你造一把天下無雙的寶劍。”

    金逐流道:“多謝了,但你沒有這塊玄鐵,卻怎生向你哥哥交代?你總是要回去見他的

呀!”

    史紅英淡淡說道。”這就是我的事情了,不必你替我操心。”

    金逐流也覺得自己問得太多,不好意思再問下去。當下訕訕地拿起那紅漆匣子,說道:

“好,你既然誠心送給我,我也只好卻之不恭,受之有愧了。嗯,史姑娘,你上哪儿?”金

逐流本來是不想再問她的了。但在她臨走之時,卻還是禁不著要再問一句。

    史紅英一面走一面說道:“咱們萍水相逢,多謝你拔劍相助之德,我也已經報答過了。

各走各的,我用不著知道你的行止,你也何須問我的去處。”

    金逐流碰了她的釘子,大是尷尬,一時間口不擇言,打了個哈哈說道:“哦,原來你送

我這塊玄鐵其實乃是想還我的人情。”史紅英傲然說道:“不錯,我生平不愿受人恩惠。”

金逐流道:“可惜你忘記了一件事情。”史紅英道:“什么事情?”金逐流道:“你忘記了

這塊玄鐵本來是在我的手中的,我若想要它,似乎用不著你送給我!”

    史紅英勃然變色,說道:“好,那么閣下的大恩,以后我徐圖報答就是!你可以讓我走

了吧?”

    金逐流連忙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是這個意思!……”史紅英不理他的說話,一

個勁儿地走,走得已經遠了。在這樣情形之處,金逐流若然再去追她,已是跡近無賴。而且

史紅英的輕功与他相差不遠,金逐流手上提著百多斤重的玄鐵,即使厚著面皮去追,只怕也

是追不上她,只好罷了。

    金逐流目送她的背影走出了自己的視線之下,不知怎的忽有惘然若失之感!

    金逐流目送著史紅英的背影,漸遠漸隱,終于看不見了,金逐流心里自思:“不知她是

去什么地方?恐怕就是去找李敦了吧。”忽地想起了史紅英所說的那几句話:“咱們萍水相

逢,我用不著知道你的行止,你也何須知道我去什么地方!”金逐流不覺驀然一惊,啞然失

笑,心道:“一點不錯。這正是:吹皺一池春水,干卿何事?”

    可是史紅英的影子仍然盤旋在他的腦海,揮不去,抹不掉。她那明艷絕俗的姿容,超卓

不凡的本領,落落大方的態度,都給金逐流的印象是太深刻了!金逐流在自嘲自笑之后,自

己都不禁覺得奇怪起來,忽然間他發覺了自己心底的秘密,不由得心頭顫@n蛋党躍B

“我剛才為什么几次三番和她提起李敦?哎,這難道不是在探測她的情意么?哼,哼!金逐

流呀金逐流,你是在妒忌李敦了!”

    金逐流發覺了自己心底的秘密,惘惘前行!自思自責:“朋友妻,不可欺。李敦和你好

歹也算得是個朋友了,為什么你老是在想著他的意中人?金逐流呀金逐流,你應該做個光明

磊落的男子漢,心里怎能有對不住朋友的念頭!哎呀,你羞也不羞?”

    想至此處,金逐流滿面通紅。但走了一會,給冷風一吹,腦袋清醒了些,想道:“倘若

這位史姑娘當真是李敦的妻子,我當然不該有非份之想。不是妻子,已是情人,我也不該插

足其間。可是看她剛才的神態,她對李敦又似乎只是朋友的關心?”

    金逐流自思自想,對自己所下的這個“判斷”,自己也不敢斷定是對了還是錯了。心里

不覺又在想道:“不對,不對。這是董十三娘對圓海說的,董十三娘是她哥哥的情婦,她當

然會知道他們的秘密,照她的說法,他們已然是情侶無疑了。這難道有假嗎?而且,她能夠

把哥哥要送給薩福鼎的明珠偷給李敦,即使只是朋友,這份交情也是很不淺了。金逐流呀金

逐流,你切不可以心存雜念了。”

    金逐流強自壓抑下自己心中的胡思亂想,繼續行程。可是他雖然勉強抑制了自己,不去

再想史紅英了,六合幫的事情,他卻還是在想著的。

    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邵要給大內總管薩福鼎賀壽,而薩福鼎的壽期就在下月,距今不過一

個多月了。金逐流心想:“我奪了六合幫的賀禮,不知史白邵還會不會去給薩福鼎拜壽,我

倒想去看一看。到了那天,江湖上的敗類也必定有許多人去給薩福鼎祝壽的,趁這個机會,

我便認識認識這些敗類豈不正好?對,就這樣辦,趁這個熱鬧很是值得!”

    金逐流本來是准備遍游江南名胜,然后才北上京華的。如今只有一個多月的時間,當然

是不能按照原來的計划了。他從蘇州北上,游了鎮江的金山寺,再折而西下,從當涂附近的

采石磯渡江。

    采石磯是南來名將虞允義大破金兵之處,金逐流選擇此地渡江,正是抱著怀主幽情,想

憑吊當年的英雄事跡,用以消除自己的心中雜念。

    金逐流第一次來到長江之濱,放眼一望,只見大江東去,滾滾奔流,默念蘇東坡的名

句:“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

惊濤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頓覺胸襟開闊。

    金逐流沿著江邊走去,走了許久,找不著渡船。不禁有點奇怪,想道:“現在又不是兵

荒馬亂的時候,怎的卻沒有渡船?”忽听得櫓聲咿啞,一條小船從蘆葦叢中搖出來,船上的

梢公問道:“客人可是要渡江么?”金逐流喜道:“正是。”迫不及待,不等那小舟靠攏岸

邊,便跳上船去。“

    金逐流那個紅漆匣子內藏玄鐵,有百多斤重,跳上船去,小船自不免搖晃起來,船頭往

下一沉。這梢公是個有經驗的老手,“咦”了一聲,露出詫异的神情;看了金逐流一眼,說

道:“客官,你拿的是什么東西,這樣沉重?”金逐流笑道:“總不會是金銀珠寶就是了。

你嫌我帶的東西重,給你加倍的船錢就是。”

    梢公哈哈一笑,說道:“這倒無需,我當作是多搭一個人罷啦。渡江一次,一錢銀子,

一個人兩個人都是一樣。我怕的只是你帶了貴重的東西,若然失事,我擔當不起。”金逐流

道:“今日風平浪靜,我看是不會失事的吧?”那梢公道:“客官有所不知,長江上新近來

了一股水寇,時不時有搶掠民船之時。你帶的是什么東西,可以說給我听嗎?”

    金逐流只怕他不肯渡他過江,笑道:“你不用擔心,出了事我不怨你。我帶的東西強盜

搶了也沒有處的,說給你听你也不知道。”金逐流雖然覺得這個梢公未免有點多事,但也只

道他是小心謹慎,并未疑及其他,殊不如這梢公正是欲擒先縱,好讓金逐流放心搭他這條船

的。

    船到中流,金逐流豪气盡發,放聲吟道:“雪洗虜塵淨,風約楚云留。何人為寫悲壯?

吹角方城樓。湖海平生豪气,關塞如今風景,剪燭看吳鉤,剩喜燃犀處,駭浪与天浮。憶當

年,周興謝,富春秋,小喬初嫁。香囊未解,勛業故优游,亦壁磯頭落照,淝水橋邊衰草,

渺渺喚人愁。我欲乘風去,擊楫誓中流。”

    這是南宋詞人張于湖寫的“水調歌頭”,正是當年他在采石磯戰役之后,寫來歌頌虞允

文的。

    此詞寫宋軍大捷,“雪洗虜塵靜”之后,凱歌高奏,笑看吳鉤的景象与豪情,詞中把虞

允文比作赤壁破曹的周瑜,淝水殲秦的謝玄,同樣建樹了千秋的勛業。盡管物換星移,滄桑

變幻,“磯頭落照”,“橋邊衰草”,古人的英雄事業已成陳跡,但他們以弱胜強的抗敵精

神還在鼓舞著今人。詞雄意深,不愧是一首傳誦千古的佳作。

    金逐流放歌之后,這才發覺小舟似乎緩慢下來,把眼一看,只是那梢公正在回轉頭來,

望著自己,側看耳朵,還似乎是在傾听的模樣。金逐流笑道:“老梢公,你也懂得這首詞

么?”

    梢公笑道:“我只懂得撐船划艇,哪里懂得什么食呀‘吃’呀。相公真好雅興,我只怕

引來了賊人。”金逐流道:“怕什么?”邊說邊拿起了小几上的茶壺,卻找不到茶杯。

    梢公說道:“這壺茶是剛才沖的,想必還熱。相公你口渴自己斟吧。你若不嫌毒茶,請

用我的茶碗。”原來船家喝茶,乃是用飯碗代替茶杯的。

    金逐流正是感到有點口渴,遂拿起了那梢公的飯碗倒茶,碗底似乎有點茶漬,金逐流是

個隨隨便便的人,不耐煩刮卻那點茶漬,斟了茶就端起來喝了。

    就在他喝茶的時候,天上正刮起了風,那梢公拖長了聲音道:“哎,變天啦!”金逐流

見他一直在注視著自己,說話的時候,目光更顯得异樣,聲音也有些抖顫,一种既惊且喜的

心情令人一听就感覺得到。

    金逐流心念方動,只听得那梢公已在拍掌叫道:“倒也!倒也!”可是金逐流并沒倒

下,而是在冷笑說道:“原來你就是賊人!哼,你這碗毒茶,焉能害得了我?”伸出中指,

朝指一篤。一股熱騰騰的水線從指端噴射出來。原來金逐流發覺得早,不待毒藥發作,便以

上乘的內功把那碗毒茶壓擠到了指端噴射出來。

    梢公一個側身,手腳亦已給熱茶濺著,火辣辣作痛,幸而皮膚未破,不至于中毒。梢公

霍地站了起來,提起鐵槳,向金逐流當頭便擊,縱聲笑道:“不錯,我就是賊人,你現在知

道,已經遲了!”

    金逐流笑道:“憑你這點本領,要想害我,那還差得大遠!”舉起紅漆匣子一格,匣子

里是藏著百多斤重的玄鐵的,這梢公焉能抵擋得住?喀喇聲響,那柄包著厚厚鐵皮的槳也折

斷了。

    可是這個梢公的本領卻也不如金逐流想象的那樣不濟,鐵槳折斷,他居然沒給震倒。不

過,他也當然知道不是金逐流的對手的了。

    那梢公腳點船頭,身形飛起,在飛身躍起之際,還反手發出三柄飛刀。金逐流舞動那個

匣子,准備格打飛刀,卻不料那三柄飛刀都不是用來打他的,只听得“咋嚓”一聲,船上的

那枝桅杆已是斷為三截。原來這梢公明知飛刀傷不了金逐流,故而另施詭計,斬斷船上的桅

杆,叫這只船無法前進。他三柄飛刀,同時斫著桅杆,桅杆斷為三截,卻只是發出一聲“咋

嚓”的聲響,使得飛刀的本領也算得是十分高明的了。

    待到金逐流發覺,要去抓那梢公之時,桅杆已斷,梢公亦已跳下了江中。

    江面刮起了風,水平如鏡的江心登時波翻浪涌,小船上的桅杆已給斬斷,風帆卸了下

來,這只小船在急流中變得無頭蒼蠅似的,團團打轉。

    金逐流是在海島上長大的,經常出海游玩,當然懂得駕船,可是鐵槳亦已斷了,而且連

斷槳也給那梢公掃下江中去了,卻用什么駕船。

    金逐流人急智生,一面用“千斤墜”的重身法定著小船,一面用手代槳,划水前進。此

時他是逆水行舟靠手掌來撥浪前進,當然甚為吃力,但畢竟也是在緩緩前進了。

    風濤交作之中夾著“格格”的聲響,這是木頭碎裂的聲音。金逐流吃了一惊,心道:

“莫非這梢公在搗鬼?”心念未已,果然便看見船底裂開一洞,江水汩汩冒上船艙。原來這

梢公精通水性,是長江有名的水鬼,他果然是伏在船底鑿船。

    金逐流不動聲色,突然把雙腳一撐,船頭打橫掉轉,金逐流大喝一聲,一掌就向江面擊

下。

    船頭突然掉轉,潛伏在船底的梢公一時未來得及跟著轉身,失了掩護,給金逐流的劈空

掌力一震,登時不由得他不在水底鑽了出來,躺在水面像一條死魚似的,雙眼翻白,呼呼喘

气,還幸是隔著一重水面,否則這梢公已是要給震得五臟俱傷。

    梢公躺在江面上仰泳,此時他已是頭暈目眩,四肢無力,但求能夠逃生已是万幸,當然

是不能再去弄沉金逐流這條小船了。仰泳可以較少用力,但在狂濤駿浪之中,這梢公也只有

在風浪中掙扎的份儿,眼看是支持不了多久就要慘遭滅頂之禍的了。

    金逐流冷笑道:“你這叫做害人不成反害己,嘿,嘿、你准備去赴龍王爺爺的約會

吧!”但在狂濤駭浪之中,金逐流這只小船已經滲水,裂口還在擴大,眼看也是支持不了多

久的了。金逐流本來可以跳水逃生,但卻沒有把握游得過長江,而且他也舍不得那塊玄鐵。

    風狂浪大,金逐流空著雙手都沒把握游過長江,帶著沉重的玄鐵,當然更是游不過去的

了。這玄鐵乃是稀世之珍,若然任它沉埋江底,金逐流又不舍得。

    正自躊躇不決,忽見一艘大船順流而下,疾如奔馬,金逐流生怕錯過,連忙跳出船頭,

揮舞雙手叫道:“救人呀!”就在這時,那躺在水面仰泳的梢公也發出了一聲暗啞的叫喊。

    那艘大船緩慢下來,船頭上站出一個粗豪的漢子,哈哈一笑,說道:“不錯,我是要救

人!”把一條繩子拋出,足有四五丈長,剛好掃到那梢公的身旁,梢公一抓抓著繩索,那粗

豪的漢子喝道:“起!”長繩一收,把那個梢公扯上了大船。

    金逐流怔了一怔,叫道:“這個是賊人,我是給他害的,快來救我!”那粗豪漢子放下

了梢公,又是哈哈一笑,說道:“少安毋躁,我就來救你了。哈哈,沖看你這塊玄鐵,我還

能不救你嗎?”

    粗豪漢子把手一揮,驀然間只听得 啪連聲,火蛇飛舞,在這大船上一技接著一枝的火

箭射了出來,每一枝火箭,都是射上了金逐流的這船小船。金逐流大吃一惊,這才知道大船

上的人和這梢公是一伙的。他向他們求救,正好給了他們以落井下石的机會。

    金逐流打落了几枝迎面射來的火箭,但總不能打落所有射來的火箭。帶著熊熊火焰的蛇

焰箭落在船板上,落在那張卸下的風帆上,甚至還有兩枝。火箭射進了船艙。金逐流扑滅得

了東面的火頭,扑滅不了西面的火頭,不消片刻,這艘小船已是燃燒起來。

    船底的那個漏洞也正在擴大,金逐流忙于救火,顧不得堵塞漏洞,轉眼間船艙里的水已

經浸過了他的膝蓋,水火夾攻之下,金逐流除了棄舟而逃之外,是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那艘大船和金逐流這艘小船的距离在十丈開外,金逐流若是游泳過去,只怕未到中途,

就要給船上的亂箭射死。

    好個金逐流,當真是藝高膽大,在這生死存亡之際,突然給他想到了一個极為冒險的主

意,他要仗著自己卓絕的輕功,奪那艘大船!

    金逐流提起了那個紅漆匣子,朗聲說道:“你不過是想要這塊玄鐵而已,這個容易,給

你就是!”振臂一拋,那個匣子帶著呼呼風響,向大船上站在船頭的那個粗豪漢子迎面飛

去。

    金逐流左手拋出匣子,右手已是拆下了一塊船板,那塊船板則拋下江中。

    原來金逐流是要利用這塊船板作為踏腳板,以便跳上那艘大船的。兩船之間的距离有十

多丈,金逐流的輕功再好,也必須分作兩次,才能跳上那艘大船。

    大船上那個粗豪漢子雙臂一伸,接下了金逐流拋過來的玄鐵,笑道:“好,多謝你

了!”笑聲未已,蹬、蹬、蹬的就接連退了几步。船艙里有個人出來,雙掌抵著他的背心,

他才幸免跌倒。不過,他畢竟還是把這塊沉重的玄鐵接下了,而且并沒有受傷,足見功力之

高,比金逐流也并沒相差多少。

    就在此時,金逐流從小船上騰身飛老,伊如掠波海燕,快得難以形容。那塊般板剛剛落

下江心,他亦已是跟著落下。船板還沒有給波浪卷去,只見他的腳尖輕輕一點,登時又似皮

球般彈起來,身形如箭,扑上大船!

    船艙里有個人搶出船頭,就是剛才用雙掌抵住那粗豪漢子背心的那個人,搶出船頭,猛

地喝道:“好小子,原來是你!下去吧!”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在江海天嫁女那天,曾敗

在金逐流手下的那個文道庄。

    文道庄那次敗給金逐流,是敗在招數不如,若論功力,他還稍稍在金逐流之上。此時金

逐流身子懸空,腳尖還未曾點著船頭,文道庄已是使出“三象神功”,雙掌并推,要把金逐

流從半空擊落,推下長江!

    金逐流一招“彎弓射雕”,半空中“鷂子翻身”,雙臂斜分,恍如雁翅,右掌駢指如

戟,戳向文道庄額角的太陽穴,左掌如刀,用的則是個“劈”字訣徑向文道庄的琵琶骨劈下

來。

    這一招兩式乃是攻敵之所必救,也正是兩敗俱傷的打法。倘若是在平地上單打獨斗,文

道庄還當真不敢和他硬拼,非得閃避不可,可是此時金逐流身子懸空,文道庄占了以靜制動

的便宜。只要擋得一招,不讓金逐落下船頭,就可以將他擠下江去。二來文道庄并非單打獨

斗,他還有那個盜魁幫忙。文道庄胜算在握,于是也就一步不讓了。

    那盜魁接下了紅漆匣子,退后三步,穩步身形,立即退而复上,正好迎著扑上船來的金

逐流。盜魁就用這個裝著玄鐵的匣子作為武器,向金逐流猛擊。

    如此一來,金逐流就不能用雙手都對付文道庄了,百忙中他只好迅速變招,雙掌斜分,

分敵二人。

    文道庄的功力本來就是稍稍在金逐流之上,金逐流以一掌之力敵他雙掌,自是抵敵不

住,何況還有那個盜魁,功力与金逐流相差不了多少,而且他用作武器打來的那塊玄鐵,又

是沉重非常。只听得兩聲悶雷也似的聲響,金逐流在兩大高手夾擊之下,便似斷了線的風箏

似的,半空中一個翻身,跌下了長江。

    金逐流雖然精通水性,但因同時遭受兩大高手的掌力所擊,跌下江中,又受波浪沖擊,

饒是他內功深厚,未受內傷,他已是差不多就要昏迷了。

    迷迷糊糊中金逐流隱隱听得有“扑通”“扑通”地跳水聲,想是那船上的人跳下來捉

他。金逐流強自閉了气,拔出劍來在水中亂舞。那盜魁在船上喝道。”讓這小子多灌几口

水,慢慢的消遣他!”金逐流筋疲力竭,雖然已是极力忍耐,也不能不張開口透气,果然在

喝了几口水之后,便即昏迷過去,不省人事。

    也不知過了多久,金逐流悠悠醒轉,眼前一片漆黑,伸手摸索,摸著了冰冷的石壁,這

才發覺自己已是被囚在一間石室。

    金逐流定了定神,心里想道:“奇怪,他們竟沒有給我加上鐐銬。”耳朵貼在牆上一

听,隱隱听得外面有腳步聲走來走去!“想必就是看守他的匪徒。

    金逐流心想:“且待我養足了气力再說。”他感覺四肢無力,只道是疲勞未曾消除的緣

故,不料坐下來試一運气,只覺腹中似是空空蕩蕩,真气竟是無法運行。金逐流這一惊非同

小動,他本來是准備養足气力之后,仗著自己深厚的內功,破門而出的。如今功力全消,已

是廢人一個,縱有十八般武藝,也是難以運用的了。

    忽听得有兩個人的腳步聲停在門前,其中一個說道:“里面似有聲息,敢情是這小子醒

了。咱們進去看看。”另一個道:“怕不會這樣快醒的吧?”那人道:“你不知道,這小子

是個非凡人物,論理是不會這樣快醒的,不過時他可說不定。舵主吩咐,待他一醒,就要提

他去問話的,他的伙伴道。”好,那就進去瞧瞧吧。”

    金逐流閉了眼睛裝作熟睡,那兩個看守一個舉燈在他面前一照,另一個還不放心,又朝

著他的屁股踢了一腳試試。金逐流忍住了气,悶不作聲,心里想道:“待我恢复了武功,叫

你這兩個小賊知道我的厲害!”可是他的功力何以突然消失,連他自己也是莫名其妙,是否

能夠恢复武功,心中其實毫無把握。

    那兩個看守退了出去,關上了門,就在門外議論。一個說道:“這小子是什么人,咱們

的舵主這樣看重他,叫咱們兩個不得好睡,整夜要服侍他。”

    另一人道:“哦,你還不知道這小子是誰?”

    那人道:“听說竇老大很吃了他的虧,要不是咱們舵主及時赶到,他几乎命喪長江。”

竇老大即是暗算金逐流的那個梢公。

    他的同伴笑道:“竇老大算得什么,六合幫的董十三娘和圓海,青龍、白虎兩幫的幫

主,加上了紅纓會的宮秉藩,都曾吃了他的虧呢!”

    那個看守吃了一惊,說道:“這么厲害!他到底是什么人?”

    “金世遺的名字你听說過沒有?”

    那看守笑道:“你當我是初出道的雛儿么,金世遺大名鼎鼎,我豈有不知之理?二十年

前,他打遍天下無敵手。如今連他的徒弟江海天也是武林公認的第一高手了。不過,听說金

世遺已經失蹤多年,与這小子有什么關系?”

    “金世遺就是這小子的父親。”

    那看守吃了一惊,說道:“原來如此,怪不得如此了得!但我卻不明白咱們的舵主為何

不殺了他,不怕他逃出去報仇嗎?”

    他的伙伴笑道:“這個你倒不用擔心,這小子縱是天大神通,如今也是插翅難逃的了。

咱們的舵主是為了六合幫的關系才不殺他的。”

    那看守詫道:“他不是六合幫的仇人嗎?”

    他的伙伴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六合幫幫主的妹妹私逃出幫,你知道嗎?”

    “這又怎樣?”

    “听說就是跟這小子私逃的,史白邵要著落在這小子的身上找回他的妹妹的,已經知照

各個幫會,代為查緝,咱們的舵主与史白邵交情非淺,如今捉獲這個小子,當然要送給六合

幫發落,怎能就殺了他?”

    金逐流听到這里,暗暗罵了一句“胡說八道”。心里想道:“我受誣賴不打緊,這謠言

傳到了李敦的耳朵里可不好听。這史白邵也真是糊涂,妹妹愛上了什么人也不知道。”

    那看守說道:“唔,這個道理我明白了,可是為什么姓金這小子如今是插翅難逃,我卻

還未明白。”

    他的伙伴道:“文島主有一种祖傳秘藥名叫酥骨散,可以按照所服的份量,減削對方的

功力,若是服了一茶匙,多好的內功也會化為烏有。這小子在被捉上船的時候,文島主就把

一茶匙的酥骨散溶化在茶水之中,灌他喝了。你當時不在場,難怪你不知道。”歇了一歇,

接著又笑道:“要不是他服了酥骨散,你想咱們的舵主怎敢讓他不帶手銬腳鐐,又怎敢放心

咱們兩個看守他?”

    金逐流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著了文道庄的暗算。他暗暗咒罵文道庄的卑鄙,但心里卻

又因此燃起了一線希望,在他知道所服的是酥骨散之后。

    原來他的父親全世遺當年初識文道庄的叔父文廷璧之時,也曾著過文廷璧的暗算。文廷

璧騙他服了酥骨散,才逼他較量武功,把金世遺折磨得死去活來。(事詳《冰河洗劍錄》)

    金世遺受了這次折磨,痛定思痛,終于給他鑽研出一种可以對付酥骨散化功的吐納方

法。

    當下金逐流就按照他父親所傳的方法,盤膝打坐,意存丹田,放慢呼吸,將真气一點一

滴的凝聚起來。

    過了大約半柱香的時刻,金逐流的真气已是可以運行無阻。不過由于他服食的酥骨散的

份量過多,真气只能一點一滴的凝聚,要急也急不來,此時他雖然可以運气無阻,功夫卻只

不過才恢复了一兩分的光景。

    金逐流又是歡喜,又是擔憂,心里想道:“但盼在這兩個時辰之內,可千万別給他們發

覺才好。”他估計要完全恢复原來的功力,至少也得兩個時辰。

    心念未已,忽听得又有一個人走來,說道:“錢大,舵主叫你,我替你一會儿。”聲音

非常熟悉,原來是文道庄的儿子文胜中。

    金逐流吃了一惊,心道:“他的身份是客人,何以卻要他來這里看守?”

    錢大就是那個講述金逐流來歷的看守,他是舵主的心腹,人很机靈。金逐流所疑心的他

也曾想到了,說道:“文公子,這我怎么敢當?你是貴客,豈能要你替我看守?”

    文胜中笑道。”這是我自告奮勇來的,你無須過意不去。听說這小子連敗武林許多高

手,我來瞧瞧他長得什么模樣,是三頭還是六臂?”

    錢大以為他只是好奇,笑道:“也不過是個普通的小子罷了。并沒有紅眉毛、綠眼睛,

相貌一點也不凶惡,倒像是個讀書的斯文人呢。”心里想道:“文島主是舵主的上賓,這次

捉獲這個小子,還都是靠了他的幫忙。他的儿子來這里看守,決不至于有什么疏失。”于是

謝過了文胜中,也就放心走了。

    錢大所顧慮的“疏失”,只是怕金逐流逃走而已,金逐流已是服了酥骨散的,要想逃

走,除非是看守的人私自放他,文胜中當然是決計不會私自放他的,所以錢大很是放心。殊

不知文胜中雖然不會私放金逐流,但卻是要來暗害他的。

    原來文胜中早已是含恨在心,要報私仇的了,好不容易才有這個机會,還焉肯放過金逐

流?只是礙于六合幫的關系,此間的海沙幫幫主要把金逐流送去給史白邵發落,文胜中不敢

公然加害,剩下的就只是暗箭傷人一途。他是想在造成既成事實之后,叫海沙幫的幫主無可

奈何。這個錢大是幫主的心腹,人又比較机靈,因此他要借故將他調開。

    錢大走開之后,文胜中對留下的那個看守道:“打開門讓我進去瞧瞧。”這人只是幫中

的一個小角色,不敢不依,應了一個“是”字,便打開牢門,陪文胜中進去。文胜中做事倒

是极為謹慎,明知金逐流是服了酥骨散的,也不敢絲毫大意,一進了石洞立即便點燃了火折

子,同時拔劍防身

    火光一亮,只見金逐流靠著牆角,低頭閉目,“呼嚕呼嚕”地打著鼾。那看守笑道:

“令尊的酥骨散真是厲害,他已熟睡了十二個時辰了,依然未醒!”

    文胜中“哼”了一聲,冷笑說道:“金逐流,這次看你還逃得出我的掌心?”唰的一劍

就刺過去,那看守大吃一惊,叫道。”文相公,不,不可!”文胜中笑道:“你別慌,我不

是要他性命!”說時遲,那時快,這一劍已是刺到了金逐流的身上。

    只听到“叮”的一聲,說也奇怪,分明是刺在金逐流的身上,卻似刺中了一塊石頭。原

來金逐流早已料到文胜中不敢傷他的性命,要暗算的話,一定是挑穿他的琵琶骨,文胜中一

劍刺來,他一個沉肩縮肘,肩上的衣服鼓起,這一劍刺穿了他那衣裳,刺著了石壁。金逐流

功力未复,只能使用巧計,他拿捏時候的准确,也當真是妙到毫巔。

    文胜中劍尖嵌石,身軀不禁前傾。金逐流一躍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馬上就點

了兩個人的穴道。

    那個看守給他點著了穴道,登時就跌倒了。文胜中則只是悶哼一聲,晃了兩晃,卻沒有

跌倒。原來金逐流的功力只是恢复一兩分,用來對付那個看守是綽綽有余,對付文胜中則還

嫌不足,封閉不了他的穴道。

    文胜中悶哼一聲,長劍脫手,猛的就是一掌,他應變也算机警,可是雙掌一交,他仍然

是敵不過金逐流的掌力。金逐流把他擊暈,再補上一指,用獨門手法點了他的“巨闋”“玉

枕”“璇璣”三處大穴。

    金逐流笑道。”沒出息的小子,連暗算別人的能耐都沒有。嘿,嘿,現在是你逃不出我

的掌心了!”正在得意,忽地心頭一震,只覺四肢無力,再也笑不出來。

    原來金逐流与文胜中拼了一掌,所用的气力已是超過了本身的限度。跟著又使用獨門的

重手法封閉文胜中的三處大穴,真力消耗更多。當時不覺得,待到敵人一倒,他的精神松懈

下來,惡劣的效果立即就現出來了!他發覺自己辛辛苦苦所凝聚的那點真气,已是消耗得干

干淨淨!

    金逐流暗暗叫聲“苦也!”要知文胜中在這里出了事,不久一定會給發覺,那個錢大不

久也要回來。而金逐流要完全恢复功力,都至少還得兩個時辰。時間急促,怎容得他再打坐

運功?

    正自著急,忽見有個影子在石窟外門一晃即過,金逐流都未曾看得清楚,那人已是拋了

一件東西進來。正是:

                      黑牢囚俠士,暗室現紅妝。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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