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詫見殘脂逃黑獄 變來解藥戲魔頭

    “卜”的一聲響,那件東西正好落在金逐流的腳邊。金逐流拾起來一看,只見是一個五

寸來長的小盒子,是黃楊木造的,反過來一看,光滑的底面寫有兩個紅字:解藥!盒子未曾

打開,一縷淡淡的似是脂粉的香气已是透了出來。

    全逐流惊疑不定,把盒子拿到光亮的地方,打開來一看,里面是一顆碧綠色的藥丸,盒

底一抹殷紅。金逐流用指甲刮了一點殘漬,仔細辨認,原來乃是胭脂。金逐流方始明白,這

是女人用的胭脂盒子,盒子上那兩個紅字就是用盒子里的胭脂寫的,想必剛才那個人在倉猝

間找不到筆墨,因此匆匆忙忙的就蘸了胭脂寫字了。

    “難道這就是酥骨散的解藥?解藥卻何故裝在胭脂盒里?”這件突如其來的事情太過离

奇,金逐流怎也猜想不透。拋這盒子進來的那個人,是男人還是女人,他剛才也沒有看得清

楚。

    按說倘若是酥骨散的解藥,那只能就是文道庄才會有的了。文道庄當然是不會把解藥拋

給他的。那么是這個人偷來的了?可是他既然有心來贈解藥,卻又何以不肯露面相見?

    疑團塞閥,百思莫解。但別的疑問不解也還罷了,最緊要的一點卻是必須判斷准确的:

這解藥是真是假?

    時間不容許金逐流仔細推敲,他想了一想,心道:“即使是毒藥,最多不過一死而已。

反正我現在功力已失,也是難以逃出魔窟的了,何況那人若要害我,也無須使用毒藥。”于

是決意冒險一試,便耙那顆藥丸吞了下去。不過片刻,只覺一縷熱气從丹田升起,金逐流喜

出望外,知道了果然是解藥,當下金逐流再接他父親所教的吐納方法,運气三轉,試了一

試,功力雖然未曾完全恢复,亦已恢复了七八成了。

    石窟的鐵門早已給那看守打開,金逐流此時的功力又已恢复,本來他可以逃走的,但他

卻不愿就這么樣的逃走。他要報文道庄的一掌之仇,他也要取回那塊玄鐵。

    金逐流并不是一個魯莽的人,當然他也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他現在是陷身魔窟,孤

掌難鳴。但是他卻想到了一個巧妙的主意。

    文胜中已經被他點了穴道,是可以任憑他擺布的了。不過他卻并不想把文胜中作為人

質,這個辦法他認為還是笨拙了些。金逐流想到了一個可以說是十分惡作劇的主意。

    金逐流把文胜中翻了個身,讓他臉朝天的躺著,笑道:“多謝你來探我,我應當好好的

招待招待你才行。”說罷,脫下鞋子,在腳板底搓了几搓,搓出几團彈丸般大小的泥垢,把

文胜中下巴一捏,文胜中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張了開來。

    金逐流就把那几丸泥垢都塞進了他的嘴巴。金逐流是從水底撈起來的。污泥濁水都未洗

滌,從那腳板底搓出來的泥丸,其腥臭可想而知!文胜中給點了穴道,動彈不得,但味覺卻

是并未消失的。腥臭的气味沖得他五臟六腑全造了反,喉頭咯咯作響,想吐又吐不出來。

    金逐流笑道:“味道怎樣,比得上封家的佳肴美酒吧?”邊說邊剝下了文胜中的衣裳,

和文胜中換了穿著,又笑道:“這是你的拿手好戲,我記得你是曾經這樣捉弄過秦元浩的。

我如今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可不要生气。”

    金逐流炮制了文胜中,回過來再炮制那個看守。這看守本來是臉朝天的躺著的,金逐流

把他翻轉過來,讓他背脊朝天,笑道:“你不必害怕,我踢你一腳,包你舒服得多!”說罷

一腳朝他屁股踢去,這看守本來是給點了麻穴和啞穴的,給他一踢,卻“啊呀”一聲,叫得

出來了。原來這個看守正是踢過金逐流屁股的那個看守,不過,如今金逐流踢他屁股,卻不

是完全為了報仇,而是給他解穴的。

    金逐流這一腳气力不小,這看守的穴道雖然解了,卻是麻辣辣的好不難受。金逐流一把

將他提了過來,在他耳邊沉聲喝道:“不許叫嚷,老老實實听我的話,否則我就要加上利息

了!”

    這看守強忍辣痛,心里十分害怕,想道:“這小魔頭不知還有什么狠毒的手段?我落在

他的手里,沒奈何,只好听他的話了。”于是不敢作聲,點了點頭。

    金逐流和他手挽著手,說道:“往前帶路吧!”這看守嚇了一跳,低聲說道:“你要我

帶你逃走?這是千万不行的,里里外外有七八重看守呢!出口之處,還有机關陷阱,連我也

不知道:“

    金逐流道:“誰說我要你逃走?我要找你的舵主算帳!”看守又是一惊,說道:“小祖

宗,你別害我,我給你磕頭!”金逐流道:“你別慌,我只是要你帶我到他的住所外面,不

必你進去。”

    看守還是猶疑,金逐流冷笑道:“你只怕你的舵主的刑罰,就不怕我不成?告訴你,你

的舵主最多把你一刀殺掉,我飽制你,可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信不信?”這看守暗

自思量:“我只是給他指點舵主的住所,未必就會給人發覺,事后也還可以抵賴。嗯‘好

漢’可不能吃眼前之虧。”

    那看守無可奈何,只好哭喪著臉道:“好啦,小租宗,你要怎么樣,我依你就是。”金

逐流哈哈一笑,說逍:“看你這聲小祖宗的份上,你這條小命,我一定給你保全。”于是押

著那個看守,走出開門。

    此時已是三更時分,天上一彎新月,月色并不怎樣明朗,他們這個海砂幫是做販賣私監

的生意的,在大江南北各個幫會之中最為富有。總舵所在,建有一個大花園,占地數畝,亨

台樓閣,假山荷池,星羅棋布,應有盡有。囚禁金逐流這個石窟,就在花園的一角。這個看

守熟識道路,帶領著金逐流,穿花叢,繞假山,揀僻靜的處所行走,避過巡邏。月色朦朧,

金逐流穿的又是文胜中的衣裳,再加上有那個看守陪伴著他,因此即使有一兩個巡邏的幫丁

瞧見他們的影子,也絕對認不出是金逐流。

    在路上金逐流簡單地問了那個看守几個問題,這才知道這個海砂幫的幫主名叫沙千峰,

与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都是八拜之交。文道庄父子來此已有數天,据說是要邀約沙千峰一同。

上京給大內總管薩福鼎祝壽的。

    金逐流心里想道:“原來都是一丘之貉,想要巴結朝中貴人。好呀,我偏要叫他們不能

如愿,非得鬧它一個痛快不可!玄鐵固然要拿回來,文道庄這 ,更是要戲弄個夠。”

    金逐流早已成竹在胸,想好了要怎樣戲弄文道庄的了。想到得意之處,不知不覺的

“哈”一聲笑出來。那看守吃了一惊,悄聲說道:“小祖宗,你別聲張好不好?”

    話猶未了,忽見火光一亮,有個人打著燈籠走過來,說道:“張小三,原來是你,倒教

我嚇了一跳。你們談什么談得這樣高興啊?”

    這個人是幫中的廚子,手里提著一個有益的竹籃子,雞肉的香味封閉不住,從縫罅中洋

溢出來。原來是沙千峰和文道庄要吃消夜,廚房里給他做了一只“叫化雞”,連同几樣精美

的小菜,叫這個廚子給他們送去。

    這廚子是一手提著籃子一手提著燈籠的,他首先認出了看守,跟著燭光照到金逐流的面

上,這廚子認不得金逐流,“咦”了一聲,說道:“這位兄弟是新來的嗎?”金逐流笑道:

“不錯,我還沒有試過你的手藝,讓我嘗嘗吧!”倏地就點了這廚子的穴道,滅了燈籠,搶

過籃子,把藍子塞進假山洞里。

    金逐流吃得津津有味,笑道:“我枉自做了几個月的小叫化,如今才吃到了正宗的叫化

雞。”他已有十二個時辰未進飯食,正自覺得肚餓,把這份丰富的消夜吃了。肚飽身暖,登

時精神奕奕,气力也完全恢复了。

    那只叫化雞已經吃完,金逐流還舍不得拋棄,拿著已經吃光了肉的雞腿,啃那骨頭,一

面啃一面笑道:“好香,好香!連骨頭都是香的!”那個看守擔心給人發現,看看金逐流這

副饞相!卻是想笑也笑不出來。此時他們已是繞過一座假山,前面竹林之中隱隱現出紅樓一

角,碧紗窗外,透出燈光,那看守如釋重負,停下腳步,悄聲說道:“到了,到了!沙舵主

和文島主就是在這座樓中。”

    金逐流道:“好,多謝你了。這雞腿很好吃,你也嘗一點吧!反手一指,就用那根雞骨

點了看守的穴道,不過用的不是重手法,只須過三兩個時辰,穴道就會自解的。

    翠竹紅樓,花明月暗,构成了一幅优美的圖畫。金逐流心里想道:“沙千峰這家伙倒是

很會享福,可惜這樣优雅的處所給他糟蹋了。不過也幸虧有這片竹林,省卻我許多气力。”

要知文道庄的武學造詣甚高,并不在金逐流之下,如果那座紅樓前面是空蕩蕩的一林,金逐

流一定會給他們發覺,雖說金逐流本來就准備要和他們交手,但若過早給人發覺,卻是与他

計划不符。

    仗著那片竹林掩護,金逐流神不知鬼不覺地走到樓前。此時剛好听得沙千峰在斥罵那個

“擅离職守”的錢大:“是誰叫你回來的?你在幫中這許多年,怎的連規矩都忘記了?我沒

派人給你換班,你怎么可以私自回來?”錢大吃了一惊,囁囁嚅嚅地說道:“是文公子傳下

你的命令,叫我來回話的。文公子現在正在替我看守。”

    沙千峰怔了一怔,說道:“嚇,是文公子叫你回來的嗎?”文道庄說道:“哦,我明白

了,想必是中儿對你剛才的說話听得不大清楚,你叫他去問錢大,他卻以為是你要錢大來向

你回話了。好吧,你不放心讓他看守,我去叫他回來就是。”知子莫若父,文道庄當然想得

到他的儿子是要去暗害金逐流,連忙給儿子掩飾,金逐流在長江被擒之際,文胜中并不在

場,他剛才向沙千峰問起金逐流的情況,沙千峰是曾叫過他自己去問錢大。

    沙千峰起了一點怀疑,不過礙著文道庄的面子,只好說道:“令郎看守,我豈有不放心

的了,不過我們也不能讓令郎屈居看守之職呀!錢大,你馬上回去,請文公子回來。”錢大

答了一個“是”字,便即下樓。

    文道庄道:“我和你一道去吧。中儿太糊涂了,我也應該教訓教訓他。”沙千峰道:

“笑話,笑話!一點點小事,豈能勞煩島主?令郎也并沒有什么過錯,你這樣鄭重其事的去

喚他回來,反要把他嚇慌了。”沙千峰哪里知道文道庄乃是另有用意。

    金逐流心里暗暗好笑,想道:“等下就有好戲看了!”趁著錢大下樓的時候,他卻一個

飛身上了樓。

    金逐流以絕頂輕功從樓房側面的暗角飛身而上,錢大正在下樓,絲毫也沒知覺,而錢大

的腳步聲又正好替他作了掩護,否則他雖然輕功超妙,但總不免有點衣襟帶風之聲可能會給

文道庄察覺。

    其實,文道庄此時正在擔著心事,即使沒有錢大的腳步聲替金逐流掩護,他也不會察覺

的。他擔心的是:“倘若中儿不識分寸,傷了那小子的性命,在史白都的面前可是不好交

代;而且也要令沙幫主為難了!不過中儿大約也還不至于這樣不懂事吧?”

    沙千峰道:“文島主不必挂心,決不至于出事的。那小子不是服了你的酥骨散嗎?”他

只當文道庄是放心不下他的儿子在那里看守。

    文道庄不愿讓他看破心事,不露痕跡地笑道:“那小子當然是插翼難飛的了。不過,我

還是有點放心不下!”金逐流此時正躲在后窗,听了這話,不覺心里又是暗暗好笑:“你說

我插翼難飛,我卻偏偏‘飛’到了你的身邊了。”

    沙千峰詫道:“既然那小子已是插翼難飛!文島主還有什么放心不下?”

    文道庄道:“我不是擔心他在這里逃得脫,我是擔心將他送到了六合幫之后,那么咱們

可就管不著他了!”

    沙千峰笑道:“哦,原來你是怕史白都的妹子替他說情,史白都會將他放了。”

    文道庄點了點頭,說道:“正是有此顧慮。”

    沙千峰笑道:“那你可不用擔心了。古人說:‘紅顏禍水’史白都的妹子就是‘禍

水’,哪個男子惹上了她都要遭殃。只除了一個人。”

    文道庄道:“這卻為何?那個人又是誰?”

    沙子峰道:“你不知道,史白都有心將妹子許配給帥孟雄,雙方已有信使往還,只是婚

事尚未論成。所以除了帥孟雄之外,誰要是想吃這塊天鵝肉的,必定要遭殺身之禍!”

    金逐流心里想道:“帥孟雄這名字好熟!”急切間未曾想起,只听得文道庄已在問道:

“帥孟雄?嗯,可就是傷了竺尚父的那個人嗎?”

    沙千峰道:“正是。帥孟雄傷了竺尚父,替朝廷奪回了西星,‘圣眷’正隆呢!所以史

白都都要巴結他。”接著哈哈笑道:“你想竺尚父號稱天下第二高手,尚且給帥孟雄傷了,

再加上一個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都,誰能惹得起他們?史白都只是想從那姓金的小子口中,問

出他妹子的下落,因此才不許咱們殺他,待他問出口供之后他自己就一定會親手殺那小子

的。他要妹子嫁給帥盂雄,豈能讓她的情郎活在世上?”

    金逐流大嘆倒楣,心里想道:“豈有此理!這真是未吃羊肉先惹了一身騷。我与史紅英

只不過見上一面,他們竟然就把我當作是她的情人了。但史白都這 也太是卑鄙,他自己要

巴結薩福鼎也還罷了,卻連妹妹也想當作禮物送給別人。不知史紅英知道了此事沒有?哼,

反正他們已經是把我誤會的了,我也不怕人家輩短流長,非惹一惹那史白都和帥孟雄不可!

看看他們能給我降些什么災殃?”

    文道庄听了沙千峰的言語,哈哈一笑,說道:“這么說這姓金的小子是死定的了!”沙

千峰道:“當然。所以我准備明天就把他送到六合幫去,省卻咱們要派人看守他。”

    文道庄裝作漫不經意地說道:“你只打算把金逐流這小子送去嗎?”沙千峰怔了一怔,

說道:“你的意思可是在問那塊玄鐵?”文道庄道:“不錯,那塊玄鐵你歸不歸還六合幫

呢?”

    沙千峰沉吟半晌,說道:“按道理我是應該歸還六合幫的,但說老實話,我卻實在是有

點舍不得這件寶貝。”

    文道庄道:“那你打算怎樣辦?”

    沙千峰道:“我可以推說這塊玄鐵已經給金逐流這小子拋下長江了,我的手下人不會泄

漏出去的。”

    文道庄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人多嘴雜,只怕也不容易遮瞞吧?”

    沙千峰猛然一省,說道:“這就要靠老哥幫忙了,那塊玄鐵咱們兩人分了吧。我看那塊

玄鐵有一百多斤重,鑄成兩柄寶劍也可以的。”

    文道庄搖了搖手,笑道:“沙兄休要誤會,我并不是想要分你的寶貝。我只是在想,如

此一來,只怕、只怕是因小失大。”

    沙千峰悚然一惊,說道:“如何因小失大,請文島主指教?”

    文道庄道:“這塊玄鐵是要送給薩總管作禮物的,你把它鑄成了寶劍,除非是永遠不拿

來使用,否則這秘密豈能不露?秘密一露,非但是得罪了史白都,只怕薩總管也要對付你

了。”

    沙千峰道:“那么依你之見?”

    文道庄道:“我倒有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這塊玄鐵依然送進京去,不過不是交給六合

幫的人送去,咱們給他送去!”

    沙千峰道:“如此豈非越俎代 ,史白都面前怎樣交代?而且這樣做對咱們又有什么好

處?”

    文道庄道:“好處多著呢!史白都也不會怪你的。你听我說。”

    文道庄故意吊一吊沙千峰的胃口,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這才接下去說道:“薩總管

的壽辰是下個月十八,距离現在已是不到一個月了。倘若咱們把這塊玄鐵先交還六合幫,再

由六合幫派人將它送去,一往一返,起碼也要耽擱個十天八天,那就赶不上壽期了。如今咱

們替他送去,人情仍是他六合幫的,史白都感激你都來不及呢,還能怪你嗎?”

    沙千峰雖然不是一個十足的莽夫,但心計之工,卻是遠遠不如文道庄。听了這話,不由

得點了點頭,說道:“不錯。但咱們的好處又何在呢?”

    文道庄笑道:“當然是大有好處。海砂幫的人替六合幫送禮,薩總管還能不問原由嗎?

嘿,嘿!只要他一向,咱們就可以和盤托出。薩總管知道這塊玄鐵在六合幫的高手之中失

掉,是你替他奪了回來,哈哈,對你還能不別眼相看?你在薩總管心中的地位,至少高過史

白都了!”

    沙千峰眉飛色舞,說道:“大有道理,大有道理!只是我和薩總管素不相識,總得有個

人給我引見才行。”

    文道庄道:“這個沙兄不用擔憂,包在小弟身上。”文道庄受了薩福鼎的聘禮,這件事

情沙千峰是早已知道了的,他正是要文道庄說出這句話來。當下連忙道謝。

    文道庄笑道:“你我情如手足,些須小事,何足挂齒?明天咱們就一同上京,到京之

后,我把玄鐵給們先行送去。我和薩總管是二十年的老朋友了,你不方便說的話,我都可以

替你說。待我安排妥當,約好日期,我再陪你進謁。你看可好?”

    文道庄口口聲聲說是為沙千峰打算,其實是為自己打算。要知那塊玄鐵若是鑄成一把寶

劍,可以天下無敵,若是鑄成兩把寶劍,重量減了一半,威力也就要打個對折了。所以文道

庄不愿与沙千峰分享,而是想要獨吞。只要這塊玄鐵到了他的手中,他自有辦法可以占為己

有。”

    沙千峰不知是計,道謝過了,說道:“如此,還要請文兄在薩總管面的美言几句。”

    文道庄哈哈笑道:“這個當然,不用老兄吩咐,小弟自會省得。只是那塊玄鐵小弟尚未

見過,請老兄拿出來,讓小弟見識見識如何?否則臨時才叫小弟送去,只怕我就難以說得清

楚它的好處了。”

    沙千峰道:“我本來准備在吃了宵夜之后,拿出來大家鑒賞的。廚子不知在弄什么,這

個時候還沒送來。好吧,咱們不等他了。請老兄稍待片刻,我馬上就把玄鐵拿來。”

    那個裝著玄鐵的紅漆匣子藏在沙千峰的臥室,臥房与客廳相連,金逐流轉了個身,用個

“倒挂金鈞”的身法,雙足勾著屋檐,眼睛正對著臥房的后窗。此時沙千峰已在房中點起油

燈,他的動作金逐流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金逐流正是想知道玄鐵的收藏之處,難得沙千峰自

己去取出來。

    金逐流暗暗歡喜,心里想道:“姬伯伯教給我的妙手空空的手段,今晚是正好施展

了!”

    只見沙千峰在牆上按了兩按,打開一道暗門,在复壁里拖出一個鐵箱,再打開鐵箱,才

取出那個紅漆匣子。金逐流心里暗笑:“收藏得如此嚴密,若不是他自己拿出來,我還當真

難找呢!”

    金逐流正要奪那匣子,就在此時,忽听得沙千峰“咦”了一聲,把那匣子拋了起來,臉

上現出一副似是對某件事情意想不到的茫然神色!

    金逐流只道沙千峰已經發覺了他,哈哈一笑,立即把手一揚,把那根雞腿骨當作暗器,

射了進去,說道:“多謝你的叫化雞,肉我吃了,讓你也嘗嘗骨頭吧!”

    金逐流這根骨頭本來是要打沙千峰鼻子下面的“迎香穴”的,沙千峰忽地抬起頭來,

“咦”了一聲,嘴巴未曾合攏,那根骨頭恰好就塞進他的嘴巴了。“迎香穴”若給點著人會

昏迷,如今沙千峰是僥幸躲過,但給雞骨塞進嘴巴,也是難受的了。

    抄千峰受了這突如其來的襲擊雷似地吼了一聲,雞骨吐了出來,門牙已被打落兩齒。說

時遲,那時快,金逐流已是破窗而入,那紅漆匣還未落下,已被金逐流接到了手中。

    金逐流槍到了匣子,忽地也是“咦”了一聲惊叫起來!原來這匣子拿在手里輕飄飄的,

至多只有三二斤重,顯然這只是匣子本身的重量,里面裝的已經不是玄鐵了。

    沙千峰大吼一聲“呼”的一拳就打過來。金逐流偷不著玄鐵,失望之极,心想:“爾知

是哪個高手捷足先登,玄鐵已經給他拿去,我還在這里作甚?”無心應戰,隨手一招“拂云

手”,撥開沙千峰的拳頭,又再穿窗而出。玄鐵雖已失掉,但那精致的紅漆匣子,他仍不肯

放棄。

    金逐流穿窗而出,腳未沾地,文道庄己是聞聲赶到。見是金逐流,這一惊非同小可!但

他心里吃惊,出手卻是狠辣之极,一招“白虹貫日”,五指合攏,當作劍使,戳向金逐流胸

口的“璇璣穴”,而且是用上了三象神功。

    金逐流若是待腳尖落地,胸口就正要給他戳著。好個金逐流,在這危机瞬息之間,反腳

一撐牆壁,身似离弦之箭,立即轉了個方向,越過欄杆,飛墜園中。文道庄喝道:“往哪里

走?”如影隨形地跟在他后面跳下去。

    金逐流把那紅漆匣子反手一推,笑道:“你不過是想要玄鐵么?好,這就給你!”文道

庄知道玄鐵沉重無比,不敢硬接,一個轉身,發掌向金逐流側面襲擊。金逐流一招“彎弓射

雕”,駢指如戟,點他脈門。

    文道庄變作了大擒拿手法抓金逐流的手腕,金逐流變招更是迅速,五指合攏,一記“手

揮琵琶”反手揮出。只听得“啪”的一聲響,文道庄的掌心火辣辣作痛,金逐流也是不由自

己的倒退兩步。論功力還是文道庄稍胜少許,但在招數上卻是他吃了點虧,掌心的“勞宮

穴”,給金逐流的抬節骨敲擊了一下,登時感到气血不舒。

    文道庄大吃一惊,連忙默運玄功使得气血流暢,失聲叫道:“是誰偷了解藥給你?”要

知酥骨散的解藥只有文道庄才有,如今他試出了金逐流的功力已經恢复,當然知道了是有人

偷了解藥給他。海砂幫防衛森嚴,而文道庄的解藥又是收藏得很秘密的,竟然給人偷去,焉

得不惊?明知金逐流是不會告訴他的,他在驀地一惊之下,也禁不住這樣發問了。

    金逐流哈哈一笑,說道:“你的酥骨散不濟事,焉能奈何得我,回去再煉吧。”其實金

逐流也不知道是誰偷的解藥,樂得拿文道庄開開玩笑。

    文道庄大怒,再運“三象神功”,雙掌齊發。此時,沙千峰亦已是气急敗坏地赶下樓

來。金逐流提防夾擊,左掌划了一道圓弧,用“撥云手”來化解他的三象神功,右手提起紅

漆匣子,向他當頭罩下。文道庄不敢硬拼,倒躍出一丈開外。金逐流心里暗暗笑道:“孔明

以空城計嚇退司馬懿,我如今卻是以空匣子嚇退了你文道庄了。”原來金逐流只憑單掌之

力,是化解不了文道庄的三象神功的,但又舍不得拋棄這個精致的匣子,是故用空匣子嚇一

嚇他。

    沙千峰气急敗坏地嚷道:“玄鐵,玄鐵已經給偷去啦!”他給金逐流打落了兩齒門牙,

喉嚨暗啞,說話漏風,嘶嘶作響,十分難听。

    文道庄心道:“你好糊涂,玄鐵如今正在這小子的手上,還用得著你告訴我?”于是隨

口應道:“是呀,這小子不但偷了玄鐵,還偷了我的解藥呢。不過,他總是跑不了的,廢話

少說,怕們快快把他擒下就是!”

    沙千峰嚷道:“不,玄鐵不是這小子偷的,偷玄鐵的另有其人!”

    文道庄不禁又是一惊,叫道:“你怎么知道?”沙千峰懶得答話,“呼”的一掌就向金

逐流當頭擊下,他恨极了金逐流,這一掌已是使出了他的本門殺手,可以分筋錯骨的大力鷹

爪功!

    金逐流在兩大高手夾擊之下,不能不用那個紅漆匣子擋他一擋。沙千峰的功力雖然較

弱,但他的鷹爪功也有開碑裂石之能,金逐流用了七分力道對付文道庄,只用三分力道來對

付他,只听得“啪”的一聲響,那個紅漆匣子已是給他抓裂,碎成片片,金逐流叫道:“可

惜,可惜!”沙千峰怒道:“我的玄鐵都給人偷去了,你只不過破了一個匣子,就說可

惜!”緊接著又是一掌一抓。

    金逐流施展“天羅步法”避過了文道庄的攻擊,隨即一招“妙解連環”,把沙千峰的一

掌一抓蕩開,笑道:“玄鐵本來就不是你的,你心痛什么?我費了好大气力,只偷到一個空

匣子,如今匣子也給你打碎了,我當然是要可惜了。”

    文道庄此時才知道玄鐵果然是已經給另外的人偷去,又惊又怒,說道:“沙大哥,這一

定是他的党羽所為,咱們只要捉住了這小子,總可以著落在他的身上追回玄鐵!”沙千峰

道:“不錯,活的捉不了,死的也要!”他們兩人都是恨极了金逐流,各展平生所學,招招

都是殺手!

    激戰中金逐流難以兩邊兼顧,文道庄本領較高,金逐流自是對他多用精神。但沙千峰也

并不弱,金逐流一個疏神。只听得“嗤”的一聲,衣襟已是給他撕去了一幅。金逐流笑道:

“你撕毀了文胜中的衣裳,我不會可惜的。嘿,嘿,文島主,你儿子的新衣給你的好朋友損

坏了,你心痛吧。”

    月色朦朧之下,文道庄全神應戰,一直沒有留心金逐流穿的什么衣裳,此時經他一說,

仔細看時,方才發覺金逐流穿的果然是他儿子的衣裳。而且這件衣裳還是他的儿子今晚才換

上的新衣。

    文道庄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喝道:“你,你,這件衣裳怎么到了你的身上?”金逐流

笑道:“別擔心,你的寶貝儿子死不了。他慣會偷換別人的衣裳,我不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

人之身而已。”

    文道庄惊疑不定,全力搏擊,恨不得一下子就把金逐流捉著,才好問他的口供。金逐流

獨力難支,險招迭見,心里暗暗叫苦,面上卻是嘻皮笑臉的神气說道:“文道庄,你也算是

一派宗師,你們如今以眾凌寡,羞也不羞?嘿,嘿!你我若是單打獨斗,你是打不過我

的!”

    文道庄怒道:“你這狡詐惡毒的小賊,我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誰和你講什么江湖規

矩?”金逐流笑道:“多承謬贊,我是敬謝不敏,全數照還。你既然不講江湖規矩,那也交

無所謂。喂,你的儿子來了,你就叫他也并肩子上吧!我不在乎!”

    文道庄回頭一看,只見錢大和另外一個小頭目扶著他的儿子,正在走來。他的儿子好似

發了呆的神气,雙眼直視,手足僵硬,其實已是本身不能走動,是那兩個人拖著他走的。

    文道庄大吃一惊,慌忙跑過去叫道:“中儿,你怎么啦?”他只此一子,不啻是他的命

根,如今看見儿子這個模樣,當然是顧不得再斗金逐流了。

    文胜中說不出話,喉頭咯咯作響,好像是有一口濃痰梗在喉頭,要吐吐不出來,臉上的

神色更是十分難看了。文道庄見此情形,怀疑不定,先試一試運用“三象神功”的解穴方

法,他的三象神功可給受者推血過宮,本來能解任何穴道,但這一次卻是失靈。金逐流的獨

門點穴手法,只有在兩种情形之下,外派的人才能解穴,一是解穴者的功力极高,比他不止

高出一籌;一是待過了一定的時間之后,功力和他差不多的人,知道了所點的是什么穴道,

才有可能解開。

    文道庄解不開穴道,心里想道:“莫非是我判斷錯了,中儿并非給點了穴道?”

    金逐流好似知道他的心思,哈哈一笑,說道:“你不用白費气力了。留下點气力,還是

陪我打架吧!”

    文道庄喝道:“好小子,你把我的中儿怎么樣了,你害了他,我要你的命!”

    金逐流搖了搖手,嘻嘻笑道:“你要我的命是做不到的。但你不用惊慌,我也并不想要

你儿子的命。你這寶貝儿子,還值不得我殺他呢。嘿,嘿,我只是禮尚往來而已。”

    文道庄道:“什么叫做禮尚往來?”

    金逐流道:“你有酥骨散,我也有我的本門毒藥;你的酥骨散害不了我。我的毒藥卻是

可以害你儿子的。不過,我并不想要他的命,所以咱們還可以商量商量!”

    沙千峰道:“這小子是決計跑不了的,咱們捉住了他,逼他交出解藥便可。”

    金逐流笑道:“第一,你們不一定捉得住我;第二,你們若要捉我,我一定和你們拼死

一戰,我即使寡不敵眾,你們也難免死傷;第三,我身上有几十种藥丸,有的是毒藥,有的

是解藥。你捉住了我,我立即自斷經脈而亡,嘿,嘿,那時你只好每一种藥丸都拿去給你的

儿子試吞了。你的儿子大約沒有神農的本事吧?神農可以試服百草,你這寶貝儿子,我看是

做不到的!”

    金逐流嘻皮笑臉的亂說一通,但以他的本領而論,卻也并非慮聲恫嚇,文道庄听了,不

由得心中起了恐慌。

    金逐流塞進文胜中口中的那團泥垢早已溶化,但那股臭味卻是未曾消除,嗅得出來,文

道庄攬著儿子,隱隱聞得那股刺鼻的臭味,更相信這是毒藥,心想:“如此腥臭的藥物,毒

性一定很大。”心里一慌,連忙說道:“好小子,算我栽了一個筋斗,你要怎么樣,說

吧!”

    金逐流慢條斯理地說道:“你送我出去,到了三十里之外,我給你解藥。這樣,令郎和

我的性命都可以保全,不是公平得很!”

    文道庄道:“我怎能相信你的解藥是真是假,你先給解藥,待他好了,我再送你。”

    金逐流道:“你信不過我,我又怎能信得過你?你們人多,論形勢是你占在上風,你應

該遷就我才對。”

    文道庄尚在遲疑,金逐流道:“好,你不愿意交易,那就算了。哼,姓文的你也太小看

人了,憑我爹爹和我師兄的名頭,我還能騙你不成,我可還是要在江湖上行走的呀!”

    文道庄一來是為了儿子的性命著急,二來他也覺得金逐流說得有理,心里想道:“不

錯,他的父兄都是武林中頂尖儿的人物,這小子決不能坍了父兄的台。”于是說道:“好,

我就姑且信你一程。”金逐流哈哈笑道:“什么姑且不姑且的,生意成交,走吧!”

    沙中峰极是為難,心里想道:“失了玄鐵,又走了這小子,史白都那儿,可是不好交

代。”不過,他雖然心里很不愿意,但他還是要依靠文道庄,權衡輕重,也只好不作一聲,

當作是默許了。

    文道庄与金逐流都是一身上乘的輕功,三十里路,不須半個時辰,已經走過。到了三十

里外,也早已出了海砂幫的防地了。

    文道庄道:“不用我再送了吧,解藥拿來!”

    金逐流哼道:“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不對,不對,這兩句詩說的是好友

相送,可不對咱們的情景。但你送我送到三十里外,我也還是要感激你的盛情的。”

    文道庄喝道:“廢話少說,解藥拿來!”他哪里知道,金逐流之所以故意胡說八道,實

是因為他一時間尚未想出如何變出“解藥”來給文道庄的緣故。

    金逐流心念一動,暗自笑道:“有了,有了毒藥是它,解藥也是它。”于是假裝在怀中

摸索,伸手到腋下捏了一丸泥垢,拿了出來,說道:“這解藥一服,令郎馬上就好。”

    腋下的泥垢帶著騷臭的气味,比腳板底的泥垢還要難聞。文道庄接了過來,給那股气味

熏得几乎作嘔;說道:“這解藥怎么臭得這樣厲害?”金逐流笑道:“良藥苦口利于病,這

句話難道你還沒有听過?”正是:

                      巧計退強敵,嘻笑耍魔頭。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慨贈奇珍怀玉女 巧搓解藥戲魔頭
文道庄半信半疑,把“解藥”小心翼翼的用手帕包好,說道:“好,若是解藥無靈,我 再找你算帳。”正要回去,金逐流叫道:“且慢!” 文道庄道:“怎么?你這解藥可是弄錯了?”他一方面是疑心金逐流在這解藥上作弄 他,另一方面更害怕的是金逐流不放他走,心里想道:“要是這小子不顧江湖信義,我縱然 不致死在他的手里,只怕也要兩敗俱傷了。哼,我真是悔不該太過相信這小子,沒有叫沙千 峰同來,如今倒是弄得孤掌難鳴了。” 金逐流笑道:“你別慌,這解藥包你一服就靈,不過我的話還未說完呢,你那寶貝儿子 我除了喂他毒藥之外,還點了他的穴道的。”文道庄曾試過解穴無效,听了這話,吃了一 惊,說道:“你這小子怎能下得如此辣手?”心想:“這小子已然逃出了虎穴龍潭,當然是 絕不肯再回去的了。但我不會解穴,這卻如何是好?” 金逐流哈哈笑道:“不,不!說到心狠手辣這層,我是遠不如你。你不是說過無毒不丈 夫的嗎?”文道庄更是惊恐,說道:“金逐流,你想要怎樣?你是故意騙我來此戲耍的不 是?” 金逐流一本正經地說道:“不,不!我豈能与你一般見識?或許你心狠手辣,我卻不能 不一諾千金。我說過不要你儿子的性命,當然也就要教你解穴的方法了。你洗耳恭听吧!” 文道庄不能不忍气吞聲,說道:“好吧,算我怕了你了,說吧。”金逐流道:“我點的 是璇璣穴,你只要在相應的穴道上給他推血過宮,就可解開。”文道庄道:“你莫要又騙我 吧?我,我……”一連說了几個“我”字,卻是不好意思說出他已經試過推血過宮而無效果 的事實。 金逐流笑道:“你曾經試過了不是?不過這次不同,你讓他先服了解藥,再試就有效 了。”金逐流算過時間,文道庄一來一回,回到海砂幫至少也過了一個時辰,過了這一個時 辰,他即使沒有三象神功,穴道也是可以輕易解開的了。 文道庄心想:“他若是騙我,也無需告訴我解穴的方法。嗯,想不到這小子倒也還有點 厚道。”于是真心真意地謝過了金逐流,便即回去。 文道庄走后,金逐流忍不著捧腹大笑,想到文胜中再服了他的“解藥”之后的情景,越 想越是得意!” 可是笑過之后,金逐流想起玄鐵尚未得手,卻又不禁有几分失意了,他喃喃自語:“偷 這玄鐵的不知是什么人?想不到一山還有一山高,這次是連我也栽了一個筋斗了。” 金逐流在山路上行走,正在喃喃自語,忽听得樹林里有人“噗嗤”一笑,說道:“你想 知道是誰偷了玄鐵的嗎?”金逐流一听得這個熟悉的聲音,登時呆了! 只見史紅英從林子里裊裊婷婷地走出來,一手提著一個匣子,一手提著一把長劍,笑靨 如花十分得意的神態。 金逐流呆了一呆,說道:“原來是你!” 史紅英道:“不錯,接過去吧。振臂一拋,將那長方形的匣子拋過來,金逐流接到手 中,感覺十分沉重,不用打開,已知道是玄鐵了。 史紅英道:“我不是想叫你栽筋斗的,我是誠心偷了來送給你的。嗯,怎么樣,你不應 該道謝我嗎?” 金逐流知道自己的自言自語已經全給史紅英偷听了去,不覺滿面通紅,就像斗敗了的公 雞似的,不由得不先說了一聲“多謝!”然后說道:“你偷來給我,我可是不能要你的 了。” 史紅英道:“上次是你偷的,我送給你,不能算作禮物。現在是我偷的,我送給你,我 欠你的人情該算得是還清楚了。” 金逐流大是尷尬,說道:“原來你還記得我的說話。那天我口不擇言,說錯了話,你不 要放在心上。” 史紅英笑道:“你別當我是小心眼儿,我是生性不愿受人恩惠,欠了的人情就定要還, 而且這玄鐵我要了也沒用,原因我也早對你說過了。”話雖如此,但從她的言語之中,金逐 流還是感覺得到,她是有所“計較”,是為了要向自己出一口气的。一時間金逐流倒是不知 說些什么話好。 史紅英又道:“可惜匣子已經不是原來的匣子。我還了玄鐵,只能算是付本,還應該付 息才對。這柄長劍,現在物歸原主,就請你也一并收回吧。” 史紅英歸還的這柄劍,正是金逐流的佩劍,他做了海沙幫的俘虜之后,給繳了去的。現 在卻給史紅英當作“利息”,歸還他了。 金逐流一想,若是不要,倒顯得自己小气,索性大大方方地接了過來,再說了一聲多 謝。問道:“你是怎么知道玄鐵落在海砂幫之處的?” 史紅英道:“你那天在長江上翻船,落水,給沙千峰捉去,這樣的大事,我還能不知道 嗎?我知道你給人捉去,這正是我報答你的好机會,我又還能不來嗎?” 金逐流听她提起自己的失意之事,不覺又是面上一紅。可是心里卻也在暗暗高興,想 道:“雖說她是為了爭一口气,但她不顧危險,深入虎穴相救,對我也不能說是不關心的 了。”于是說道:“那么把解藥拋給我的,想必也一定是你了?” 史紅英道:“此是小事,何足挂齒,你不是也曾救過我嗎?”她見金逐流已經對她低 頭,悶气出了,對金逐流也就客气多了。 金逐流初時尷尬不安,此際心中卻是甜絲絲的了。想道:“女孩儿家的脾气真是難以捉 摸,就像五月黃梅天一樣,一會儿是風,一會儿是雨,雨絲風片一番番之后,忽然間又是日 麗風和了。前几天她對我還是愛理不理的,今天卻是對我有說有笑了。嗯,我受了她几句奚 落,也是大大的值得了啊!” 金逐流高興起來,索性對史紅英多恭維几句,說道:“史姑娘,你的本事真是了不起, 一個人就能在海砂幫的總舵鬧它個天翻地覆,偷了玄鐵,又偷了解藥,神不知,鬼不覺,說 來就來,說去就去!說老實話,我金逐流是從來不佩服別人的,今天對你,我可是不能不五 体投地了!”這番說話雖然是恭維過份,卻也是金逐流的由衷之言。 史紅英笑道:“這哪里是我的本事,說出來不值一笑,我其實只不過撿個現成而已。” 金逐流道:“可以說給我听听么?” 史紅英道:“在海砂幫幫主沙千峰的手下,有兩個人是我的哥哥派去臥底的。”這是一 個江湖術語,意思大約相當于“坐探。”金逐流道:“你的哥哥和沙千峰不是八拜之交么, 他荐去的人沙千峰當然是會重用的了。但卻怎用得上‘臥底’二字?” 史紅英道:“不,這兩個人不是由我哥哥出面保荐的,他托了另一位江湖前輩荐去,沙 千峰并不知道他們是我哥哥的人。哥哥想控制海砂幫,所以才用這個手段,不著痕跡的把兩 個人安插到沙千峰的身邊。這么一來,海砂幫中的事情,不論大小,我的哥哥都了如指掌 了。” 金逐流嘆道:“你的哥哥真是工于心計,對結拜兄弟也是這樣勾心斗角。但我還是有所 不明,听你這么說,你這次能夠順利成功,大約是得了這兩個人之助的了,是么?”史紅英 道:“不錯。”金逐流道:“所以,這我就不明白了。你這次出來,你的哥哥不是很生气的 么?你也說過,你的哥哥是要把你捉回去的。那么你哥哥的人,怎么還會助你盜那玄鐵?” 史紅英笑道:“這個秘密我哥哥也不知道的。他派去的這兩個人,他以為是對他非常忠 心的人,其實卻是李敦的朋友。他們和李敦一樣,都是不愿意我的哥哥勾結官府的,他們對 六合幫与海砂幫都有所不滿,但對我卻是很好!” 金逐流笑道:“他們是李敦的朋友,當然是應該對你很好的了。但想不到李敦也是這樣 的工于心計,連你的哥哥也上了他的當了。”金逐流心里泛起一股酸溜溜的味道,笑得很是 勉強。 史紅英“白”了他一眼,說:“這怎能混為一談,使用心計也有好坏之分,李敦的‘心 計’是用來做好事的。最少我認為如此。”史紅英避免議論哥哥,所以只提了李敦。金逐流 听在心里,更感到不是味儿,想道:“她心目中只有一個李敦,我插在他們當中算什么?” 想要走開,卻又舍不得就与史紅英分手。 于是金逐流只好賠笑,說道:“當然,當然,我也認為如此。我說話不當,你別計 較。” 史紅英“噗嗤”一笑,說道:“你說話素來這樣陰陽怪气,我是早已領教過了。我若是 和你計較,還不會在這里等你呢!”其實史紅英也只不過“領教”過金逐流一次,但她用了 這么樣的口气說出來。卻好像變成了金逐流的多年老友了,金逐流听得大是開心。 史紅英接著說道:“那兩個人早已知道玄鐵收藏的所在,我找著了他們,要這玄鐵,當 然是易如反掌了。不過玄鐵還是我親自偷的,因為他們拿不動。至于那瓶解藥,壓根儿我就 沒有出過气力,是他們替我從文道庄的房中搜出來的。” 金逐流道:“不管是誰偷的,我總是要領你的人情。” 史紅英道:“說起來我倒是要佩服你呢!你只是一個人,毫無倚靠,赤手空拳,就鬧得 海沙幫天翻地覆,你才是真正的了不起!” 金逐流倒不是歡喜別人奉承,但這些稱贊他的說話,從史紅英的口里說出來,卻是使得 他好像吃了人參果似的,八万四千個毛孔沒一個不舒服!金逐流笑道:“好了,好了!咱們 都不用互相標榜了。說正經的吧,你准備上哪儿?” 史紅英道:“沒一定。我或者會隨便找個地方躲起來,待薩福鼎的壽期過后。我才回 家。” 金逐流連忙說道:“不行,不行。你千万不能回家!” 史紅英道:“為什么?我兩次偷盜玄鐵,都沒有露出行藏。董十三娘和沙千峰都不會知 道是我干的。” 金逐流道:“即使你的哥哥不向你追究玄鐵之事,你也不能回去!你一回去,你的哥哥 就不會放過你了!” 史紅英道:“你怎么知道?” 金逐流道:“我听到一個十分可靠的消息。我先問你,你知道帥孟雄這個人嗎?” 史紅英道:“帥孟雄?哦,我想起來了。三年前他到過我的家里,和我的哥哥談得很是 投机,哥哥說他是關外第一高手。” 金逐流道:“哦,原來他是滿洲人。這就怪不得了!” 史紅英道:“怪不得什么?” 金逐流道:“他冒充漢人,使用詭計,暗算了西星的義軍領袖竺尚父,替清廷奪回了西 星,你不知道這件事么?” 史紅英道:“我的哥哥從來不和我談及義軍抗清之事的。我知道的只是大江南北的一些 江湖上的事情。連西星在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但這件事情卻又与我何關?” 金逐流道:“這件事情和你沒有關系,但帥孟雄這個人可就和你有關系了!” 史紅英柳眉一豎,說道:“有什么關系?我只不過見過他一面。” 金逐流道:“你不知道,你的哥哥要你嫁給他呢!” 史紅英嗔道:“胡說八道!豈有此理!” 金逐流道:“不是我胡說八道。是沙千峰從你哥哥那儿听到的消息,想來不會是假。” 史紅英恨恨說道:“我哥哥也真是糊涂,他也不想想,我怎肯嫁給這樣的人!” 金逐流道:“你哥哥貪圖功名富貴,什么事情干不出來?所以你是絕不能回家的了!” 史紅英沉吟不語,似乎是在盤算怎佯應付這件事情。 全逐流道:“你躲起來也不是辦法,你哥哥耳目靈通,給他找到,你怎么辦?” 史紅英道:“那么,你說,我應該怎樣?” 金逐流道:“這個,這個……”他本來想說:“最好你同我一起,咱們二人聯手,就不 用害怕你的哥哥派人捉你。”可是這句話他卻不好意思說出來。假如史紅英這樣問他:“我 和你一起,也不過暫避一時。難道我還能永遠跟著你么?”他將怎樣回答?只不過見了兩 次,總不成就厚著臉皮向人家求婚。 史紅英道:“我心急著呢,別這個那個的了。有話爽快說吧!” 金逐流訥訥說道:“你既然不想嫁給帥盂雄,那么,你,你還是去找李敦吧。” 史紅英道:“找他有什么用?” 金逐流道:“你,你和李敦……”史紅英道:“你這個人怎么啦?說話吞吞吐吐的叫我 都煩起來了!你叫我和李敦怎么樣?” 金逐流道:“這個,這個……你們生米煮成了熟飯,你哥哥當然也就不好逼你再嫁他人 了。”金逐流咬一咬牙,終于把要說的話說了出來。 史紅英登時變了面色,說道:“好,你欺負我,我再也不理你了!” 金逐流呆了一呆,叫起了撞天屈來,說道:“我、我只是為你設想,怎么反而是欺負你 了?” 史紅英一咬銀牙,說道:“你,你把我當作什么人了?竟敢在我的面前說這种不堪入耳 的話,你給我滾開!” 金逐流給她一罵,一呆之后,心中卻是歡喜得難以形容,連忙說道:“對不住,這都是 我的糊涂。我、我只以為你和李敦……誰知道不是!” 史紅英余怒未息,說道:“你以為我怎么樣那是你的事。我是也好,不是也好。你都管 不著!” 金逐流賠笑道:“是,是!你別生气了好不好?我當然不敢管你的事,不過咱們總算是 朋友了,是么?你有了為難之事,做朋友的也總該替你分點憂,是不是?即使幫不上忙,商 量商量也好。史姑娘,既然你不找李敦,那么,咱們一同上京如何?有了事情,兩個人對付 總比一個人好。” 金逐流究竟是一個毫無情場經驗的毛頭小伙子,饒是他平時智計百出,卻毫不懂得女孩 儿家的心事。倘若他在沒有談及李敦之前,和史紅英委婉的說,請她同行,或者史紅英還會 答允。如今在鬧僵之后,他再這么一說,這就非但太露痕跡,而且給史紅英誤會他是一個輕 薄的少年了。 史紅英气紅了臉,冷冷說道:“你以為我一定非得男子保護不成么?哼,你也太輕視我 了!.不錯,我的本領是不如你,但卻無須求你保護!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別再哆嗦!” 金逐流追上几步,嘆口气道:“唉,我這個人真是不會說話,又得罪了你!我怎敢輕視你 呢,你是女中英杰,我佩服都還來不及呢!” 史紅英走快几步,嗔道:“你真是我命中的魔星,誰要你佩服?我只是求你走開,我可 得耳根清淨。”余怒雖猶未息,但口气卻是漸漸軟下來了。 正在糾纏之際,忽听得蹄聲得得,文道庄飛騎追來,遠遠的就大聲喝道:“金逐流你這 小子給我站著!” 金逐流道:“史姑娘,你看,咱們不走,麻煩可就來了!”史紅英抬頭一看,只見文道 庄后面還有三騎,一騎是海砂幫的幫主沙千峰,還有兩騎竟是他哥哥的手下──董十三娘与 圓海法師。 文道庄喝道:“好小子,有膽的你就別逃!”金逐流道:“不錯,如今咱們倒是不能跑 了,一跑,他就當作咱們是怕了他了。”金逐流是想趁此好与史紅英聯手對敵,解開他們之 間的僵局。另一方面,在這樣的情形之下,金逐流也是難以跑掉,他的輕功再好,也總跑不 過駿馬。 文道庄道:“好小子、今日我非和你拼命不可!”說時遲,那時快,他那一騎已經來 到。 金逐流笑道:“這么生气,是不是你的寶貝儿子死了?”文道庄大怒道:“你還敢詛咒 他!哼,我的中儿要把你化骨揚灰,才能消解心頭之恨。” 金逐流道:“這么說,令郎可還是活著的啊。我醫好了令郎,你們父子不多謝我,反而 要取我的性命,這未免有點儿說不過去吧!” 文道庄气得滿面通紅,跳下馬來,指著金逐流罵道:“好小子,你用了那樣卑劣的手段 作弄我們,如今居然還在說風涼話!”使出“龍象神功”,一掌就劈過去。 原來文道庄把金逐流那顆“解藥”給儿子服下,依照金逐流所傳的解穴之法,果然輕輕 易易的就把文胜中的穴道解開。穴道一解,文胜中的知覺恢复,登時大嘔特嘔,几乎把胃囊 里的黃膽水都嘔了出來,文胜中說出昨晚被金逐流作弄之事。文道庄這才知道,所謂“毒 藥”也是不過是金逐流身上搓出來的泥垢,文道庄再回想金逐流給他“解藥”的情形,當然 也就明白了:不但“毒藥”是泥垢,“解藥”也是泥垢! 金逐流用了一招“分花拂柳”,化解了文道庄的攻勢,笑道:“我說過可以保全令郎的 性命,如今我這解藥是一服便靈,你還怎能說我騙你?” 說話之間,沙千峰与董十三娘、圓海等人亦已來到。沙千峰道:“英妹子,你到了我這 儿,卻怎么不与愚兄見面。姓金這小子不是好東西,你莫要著了他騙了!” 金逐流笑道:“我不是好東西,至少也不會比你更坏吧?我可沒有在人家的面前稱兄道 弟,在背后卻謀奪人家的寶貝。” 金逐流說的是沙千峰和文道庄密室私議,謀取史白都的玄鐵之事。沙千峰這才知道他們 暗地里的那些說話,都給金逐流偷听去了。 沙千峰生怕金逐流說出更不中听的話來,連忙喝道:“好小子,你敢誘騙我的史家妹 子,我便取你的性命不可!十三娘,史家大妹子你去勸勸她吧,這是貴幫的事情,我可不便 越俎代 。”沙千峰深知史紅英的本領了得,而且是史白都的妹妹,可是傷她不得的。沙千 峰恐防她上來幫忙金逐流,那可就叫他為難了。是以輕輕一推,便把責任推給董十三娘。 史紅英剛剛發脾气,對金逐流是余怒未消,又見金逐流与文道庄交手,頗占上風,是以 她此際仍在袖手旁觀。本來她是有辦法可以逃跑的,不過,她也不肯逃跑。 董十三娘看見史紅英并沒上前助戰,以為她已回心轉意,便走過去笑道:“英妹子,你 是明白人,兄妹不和,也總還是自己人。你哥哥知道,你這次出走,都是受了這小子的誘 惑。你回去他不會怪責你的。這小子不但是咱們六合幫的敵人,他還把江湖上另外的四大幫 會全都得綢了,你踉他一起,是決沒有好處的。我找你已經多時了,好不容易在這里碰見 了,咱們回去吧。” 原來董十三娘那日在蘇州遇見紅纓會的宮秉藩和青龍幫的高大成等人,已知史紅英和金 逐流在一起,玄鐵也是在他們手上。于是董十三娘一面向幫中報訊,一面跟蹤尋覓。她一直 以為金二人同在一起,并不知道他們已經過了一番离合。 董十三娘与圓海找到了海砂幫,剛好是文道庄把金逐流的“解藥”拿回來的時候,他們 知道金逐流尚未走遠,便立即快馬來道。果然發現了史紅英也在,他們更以為史紅英一直是 和金逐流同謀的了。 史紅英听了董十三娘的口气,竟然把她當作是和金逐流私奔的,不禁又羞又气,柳眉一 堅,說道:“隨便你說我什么,我不回去!”史紅英有几分男儿的气質,又有几分少女的矜 持,雖然受了委屈,卻也不愿分辯。 董十三娘怔了一怔,說道:“英妹子,你值得為這小子永不回家嗎?比這小子強的男人 多著呢!” 史紅英變了面色,喝道:“住嘴!你甭再說,我可不和你客气了!” 董十三娘下不了台,說道:“英妹子,你哥哥的命令是要我們務必把你我回去的。我不 想用強,可是……” 史紅英冷冷說道:“別多說了,我決不回去!你有本領你來拿我就是!” 董十三娘沒有辦法,只好說道:“你既然執意不從,對不住,那我也只好‘請’你回去 了。”說到一個‘請’字,手上的軟鞭驀地卷將過去。 史紅英喝聲:“來得好!咱們就較量較量鞭法吧!”銀鞭一起,立即還了一招“珍珠卷 帘”,她們兩人都是使鞭的,不過因為史紅英素來看不起董十三娘,兩人一向是面和心不 和,是以雖然同屬一幫,卻從沒有拆過招。 雙鞭一交,史紅英的銀鞭給董十三娘蕩開,但她鞭梢一轉,立即又從董十三娘意想不到 的方位掃來,董十三娘霍地一個“鳳點頭”,史紅英的鞭梢几乎是貼她的鬢腳掃過。原來論 气力是董十三娘充沛,論鞭法兩人各有千秋,史紅英的變化則更為精妙。 史紅英与董十三娘打得難解難分,那一邊,金逐流和沙千峰也交上了手。 其時金逐流正在用到一招“一柱擎天”單掌化解文道庄的“三象神功”,沙千峰看出有 便宜可拾,呼的一掌便打過去,掌挾腥風,触鼻難聞。他練的是毒砂掌功夫,若然給他打著 一掌,肌肉會潰爛而亡。 金逐流側身閃開,掩鼻說道:“好臭,好臭!你渾身是毒,看來我也該給你一丸解藥才 是!”金逐流左手提著玄鐵,側身之時,重物下墜的跡象,在沙千峰這樣的有經驗的江湖大 盜眼里,看得出來。 沙千峰心頭一動,喝道:“姓金的小子,你手上拿的是什么東西?”金逐流嘻嘻笑道: “正是你想要的東西,還給你吧,只要你授得起。” 沙千峰曾經上過一次當,此時半信半疑,看見金逐流提著匣子向他砸來,恃著掌力雄 厚,想打它一掌試試,文道庄連忙叫道:“不可硬碰!” 圓海不敢得罪史紅英,他在蘇州之時,曾被金逐流兩次三番的戲耍,此恨未消,便拔出 戒刀,上前助戰。正好替沙千峰擋了金逐流的一擊。 圓海的外家功夫差不多登峰造极,兩臂有千斤之力,但卻還比不上金逐流內家真力的純 厚,金達流手上拿的是玄鐵,他這一下硬碰,當然就要大大的吃虧了。 只听得“鐺”的一聲,火花蓬飛,金逐流的匣子是木頭做的,給圓海的戒刀,斫破了一 道五寸長兩寸闊的裂縫,但圓海的戒刀触著了匣中的玄鐵,卻連刀口都卷起來!圓海虎口酸 麻,給震得蹬、蹬、蹬的倒退三步,兀是穩不住身形,要接連打了六七個盤旋,才站得住 腳。 金逐流打得性起,一個轉身,玄鐵又向文道庄擊去,文道庄避開正面,雙掌一摒,用了 個“卸”字訣,掌緣輕輕在匣子側邊一帶,把金逐流的那股猛方卸開,但也不禁倒退兩步。 沙千峰又惊又喜,失聲叫道:“果然真是玄鐵!”嘴巴未曾合攏,忽覺有异物入喉,奇 臭無比。原來金逐流真的是說得到做得到,捏了一丸泥垢,彈入他的口中,沙千峰要吐已來 不及,滑下咽喉去了。 沙千峰大怒喝道:“好小子,今日我不殺你,誓不為人!”取出了一對判官筆,再次上 前与文道庄聯手夾攻。他知道金逐流手中拿的是玄鐵,已不敢再憑一雙肉掌應敵了! 圓海站穩了腳步之后,也是火气沖天,立即又扑上來,喝道:“好小子,今日不是你 死,便是我亡!” 金逐流笑道:“你們三個人都要我的性命,我卻只有一條,這怎么辦?我不想厚此薄 彼,對不住,只好都不給了!”他口里說笑,手里已是亮劍出鞘,閃電般的便朝著沙千峰便 是一劍! 沙千峰忙把雙箋一架,金逐流劍峰一偏,几乎是平削而過,沙千峰倒縱出一丈開外,嚇 出了一身冷汗。 金逐流一個滑步回身,長劍又向文道庄胸口刺去,文道庄左掌拍出,左掌一划,反切他 的虎口,要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搶他的劍。哪知金逐流用的道風劍式奇快無比,陡然間由 實化虛,又由虛化實,文道庄一抓抓空,劍尖又指到他脅下的“愈气穴”。文道庄身軀一 矮,中指疾彈,“錚”的一聲,把金逐流的長劍彈開。這一招用得惊險絕倫,文道庄雖然彈 開了金逐流的劍,亦是嚇出了一身冷汗。 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一逼退了文道庄,長劍又指到了圓海的面門,圓海把戒刀一 擋,“鐺”的一聲,戒刀又損了一個缺口。金逐流用的只是一把普通的青鋼劍,圓海的戒刀 要比他的劍重得多,卻几乎給他的青鋼劍削斷,圓海這一惊比剛才他的戒刀給玄鐵碰著更 甚,心里想道:“這小子的內功看來不在史幫主之下。今日要想報仇,只怕還當真是不容易 呢。” 金逐流以閃電般的奇幻劍法,片刻之間,連襲三大高手,把三大高手,都嚇出了一身冷 汗。但這不過是奇襲之勁,若論真實的本領,金逐流只能胜過其中的任何一人,對方若是兩 人聯手,金逐流已非其敵,以一敵三,那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應付的了。 所幸他左手拿的是玄鐵,敵人均有顧忌。他的劍法又极精妙,敵人中文道庄的本領最 高。文道庄有三象神功,不怕和他比掌,但對付他神出鬼沒的劍法,卻不能不有几分怯意。 武功次強的是沙千峰,沙千峰的絕技是毒砂掌功夫,如今為了顧忌金逐流手中的玄鐵,只敢 用判官筆應敵。沙千峰的判官筆點穴功夫雖然也很不錯,究竟不如毒砂掌是他的拿手功夫。 這么一來,沙千峰的作戰力量也打了一個折扣。 有這几重關系,金逐流先聲奪人,居然与三大高手打成了平手。但這平手的局面維持五 六十招之后,對方三個人惊魂已定,怯意漸消,漸漸配合得宜,金逐流就越來越感到吃力 了。 這時,史紅英和董十三娘斗鞭,卻是頗占上風。本來她們各有所長,論气力還是董十三 娘強些。但因為董十三娘不敢傷她,史紅英遂得大搶攻勢! 激戰中史紅英一招“海雨生風”,把董十三娘逼得連連后退。史紅英倏地一個轉身,便 到了金逐流這邊,唰的一鞭,向圓海打下。圓海正想乘虛攻擊金逐流的空門,想不到史紅英 突然會來打他,但見銀光一閃,招架已來不及,“唰”的一聲響,圓海的光頭已是著了一 鞭。幸而史紅英這一鞭只是薄懲,并非殺手,但雖然如此,他的光頭上也多了一道淡淡的血 痕了。 圓海又惊又气,大叫道:“媽一媽呀!”圓海性情暴躁,他本來是要罵媽的!”罵了一 個“媽”字,驀地想起這是幫主的妹妹,豈可口出粗言?于是一變而為叫娘喊媽了。 史紅英倒有點過意不去,說道:“我并不想打你,但你們倚多為胜,欺負我們。這可就 怪不得我了!” 金逐流听得從史紅英的口中說出“我們”二字;登時心花大放,精神陡振,左一招“白 虹貫日”,右一招“彎弓射雕”,把文道庄与沙千峰都逼了一步,笑道:“圓海,我看你的 年紀總有四十歲以上了吧?你的媽還活著嗎?活著恐怕也有六七十歲了吧?上了這樣年紀的 人,耳朵不會很好的了。你既然挂念你媽,就應該回到她的膝下,親親熱熱地叫她一聲‘媽 呀’,你在這時叫,她怎會听得見呢?” 圓海气得七竅生煙,叫道,“史姑娘,我不想得罪你,但這小子,我非和他拼命不 可!”金逐流搖了搖頭,嘆口气道:“唉,我好心勸你,想不到你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 人心!”隨手一個“拔云見日”,輕描淡寫的就化解了圓海的潑風三刀。 沙千峰雙筆一戳,挑開了史紅英的銀鞭,迅即便點向她的“風府穴”,史紅英身法較 靈,沙千峰一筆點空,史紅英已是轉到了金逐流的身邊,与他并肩對敵了。沙千峰惱道: “英妹子,我看在你哥哥的份上,不想与你為難。但你也做得太過份了,你偷了玄鐵,大鬧 了我們的海砂幫,你眼睛里還有我嗎?現在只能有兩條路任你選擇,一條是你自動跟十三娘 回去,這小子就不必管了。另一條,如果你執意不從,定要和我們作對的話,那么,對不 住,我也只好替你的哥哥管教你了!” 史紅英道:“沙幫主,玄鐵是我史家的,我拿走自家的東西焉能說是偷盜?除非你想占 為己有,否則你還應該多謝我呢。我自己拿回,省你派人送去,這還不好嗎?” 沙千峰作賊心虛,滿面通紅,說道:“好個野丫頭,你哥哥替你安排了親事,你卻迷戀 這個小子!我和你的哥哥是八拜之交,我就可以替你的哥哥教訓你!” 金逐流應道:“憑你這樣的草包,也配教訓別人?哼,找倒是應該教訓教訓你呢!”手 中玄鐵一晃,作勢就向沙千峰砸來,沙千峰慌忙后退,冷不及防,給史紅英“唰”的一鞭, 饒是他躲閃得快,鞭梢已是從他的肩頭掃過,打裂了他的衣裳。金逐流哈哈大笑,說道: “有理打得太公,何況你只是他哥哥的把兄。” 大笑聲中,石手長劍又已向文道庄刺到,文道庄雙掌如環,以三象神功使出“三環套 月”的招數,化解了金逐流的一招,史紅英鞭法快极,一個“回風掃柳”,反手便是一鞭。 文道庄的“三象神功”余力未衰,史紅英的銀鞭打到了他雙掌環轉所激起的气流之中,銀鞭 竟然給蕩了開去。 史紅英吃了一惊,心里想道:“此人倒是一個勁敵,比沙千峰厲害多了。怪不得金逐流 戰他們不下。看來今日之事,只有三十六著走為上著了!”文道庄也是暗暗吃惊:“怪不得 史白都竄得這么快,不過几年,已是名滿江湖。妹妹也這么了得,哥哥的本領可想而知。” 史紅英心念未已,董十三娘又已上來,軟鞭一揚,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好妹子,你當 真甘心為了這個小子,不惜与你的哥哥翻臉了?唉,那也沒有辦法,我只好將你們送回幫 中,讓你的哥哥作主了。”言下之意,即是要把他們活擒,交給史白都處置。 史紅英气得滿面通紅,又羞又惱,可是如今他們在四大高手圍攻之下,史紅英亦已無心 和董十三娘吵架。史紅英不理她冷諷熱嘲,全副精神,只顧与金逐流并肩抵敵。 幸虧他們都是有所顧忌,不敢傷及史紅英,這么一來,連帶金逐流也沾了點光,史紅英 与他靠得很緊,他們不敢傷史紅英,許多殺手不敢使用。不過,金、史二人畢竟是以二敵 四,實力相差頗遠,久戰下去,不受傷也會力竭遭擒。 史紅英早已打定了“三十六著走為上著”的主意,一看時机已到,叫聲“扯呼!”倏地 一鞭逼退了圓海,從缺口沖出。文道庄与沙千峰正在對付金逐流的一招,無暇顧她,董十三 娘一人攔她不住。 金逐流輕功卓絕,史紅英已經沖開了缺口,他要逃跑,更是容易。不過,金逐流雖然跟 著她跑,心里卻是不大愿意,想道:“他們都有快馬,時間一長,總會給他們追上,那不是 白耗气力?与其給他們嘲笑,不如在這里拼個兩敗俱傷,還顯得是個英雄好漢!”但此際史 紅英已跑在前頭,金逐流不可能与她仔細商量,也只好跟著她跑了。 果然他們一跑,文道庄一眾就騎了馬來追。 董十三娘的馬最快,看看追得近了,在馬背上一揚手,便是三柄銀梭,向金逐流飛去。 董十三娘的暗器另有一功,她發的乃是“銀梭”,銀梭中空,飛了出去帶著強力的嘯 聲,和綠林中常用的“響箭”屬于同一類的暗器。不過銀梭份量較重,梭角鋒利,腹內還藏 有九枚毒針,倘若對方用刀劍削斷銀梭,著針便會飛出傷人,比之響箭,那是厲害得多了, 凡是能夠使用發出聲響的暗器的人,一定是打得又准又快的高手。 董十三娘一揚手,三柄發出強烈嘯聲的銀梭、從三個不同的方位,分打金逐流上盤額角 的“太陽穴”,中盤胸口的“璇璣穴”,二盤右膝的“環跳穴”。這三個部位并非連成一條 直線而是布成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的,董十三娘的一手三暗器,居然能夠打這三個穴道,手 法之巧,自是第一流的暗器功夫。 可是董十三娘卻想不到,金逐流抵擋暗器功夫更是精妙絕倫。她以為金逐流一手提著玄 鐵,一手提著長劍,以金逐流的內力之強,不識她這暗器的功能,定會逞能打落她的暗器。 那時不論用玄鐵來砸或用長劍來削,銀梭一斷,毒針就會射出傷他。 金逐流嘻嘻笑道:“我不缺銀子用,厚禮不敢接受,原物奉還!”長劍一招“三轉法 輪”,抖起三朵劍花,三柄銀梭都飛了回去。他用的勁把握恰到好,磕回三柄銀梭,毒針未 曾射出。 他一劍磕回三柄銀梭已是難能,更妙的是:這三柄飛回來的銀梭,快慢又是各各不同。 董十三娘把軟鞭一揮,准備卷回銀梭,哪知第二柄銀梭卻是后發先至,董十三娘只注意第一 柄銀梭,險些給第二柄銀梭傷著,幸而董十三娘馬上的功夫了得,一個“鐐里藏身”,反手 回鞭,依然把第二柄銀梭卷了。 可是,如此一來,第一柄和第三柄銀梭,董十三娘就無法兼顧了,這兩柄銀梭分別向圓 海和沙千峰飛去。金逐流知道文道庄的武功最強,打回去的銀梭舍了最強的而取兩個較弱 的。 圓海知道董十三娘的銀梭是藏有毒針的,不敢硬接,慌忙滾下馬來。饒是他滾得快,那 柄銀梭也几乎是貼著他的頭皮飛過!圓海避這暗器,逼得在地下打滾、當真是狼狽之极! 但比起沙千峰來,圓海吃的這點小虧又算不得什么了。沙千峰不知厲害,仗著鐵砂掌兼 毒砂掌的功夫,一掌拍去。董十三娘慌忙叫道:“不可!”可是已經遲了,沙千峰的掌力有 開砌裂石之能,銀梭裂開,毒針業已射出。 文道庄連忙把手一揮,發出劈空掌力,替沙千峰掃蕩毒針!但他們兩騎馬一先一后,距 离在五丈開外,文道庄的掌力未能恰到好處的把毒針盡都打落,結果沙千峰還是中了一支, 他的那匹坐騎,也給文道庄的掌力震得馬失前蹄,把他踢下來了。 四人之中,兩人落馬,沙千峰兼且受傷;其他二人,董十三娘雖然未曾落馬,亦是惊魂 不定。只有文道庄還能夠端端正正的坐在馬上。董十三娘想不到因她的暗器一打,反而給同 伴惹來了災殃,不禁又羞又惱,同時又是不禁暗暗膽寒。在這樣的情形之下,是繼續追敵 呢,還是先解助千峰之毒?以沙千峰的功力,一支毒針是要不了他的性命的,但若過了一個 時辰,不予解救的話,也有殘廢的危險。 正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董十三娘的暗器剛剛惹出“禍”來,心中正在气惱交 加,又正在躊躇未決之際,只听得史紅英又已在冷笑道:“董十三娘,你敢用暗器打我! 好,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接接我的!” 其實董十三娘的暗器打的是金逐流,紅英攬到自己的身上,不過是借題發揮而已。 董十三娘無暇分辯,史紅英也不容她分辯,只听得“波”的一聲,那暗器已是發了出 來,一團濃密的煙霧,登時在他們面前擴展! 原來這個暗器乃是一個球狀物体,打了出來,便即爆裂,發出煙霧,天魔教祖師厲胜男 當年有一种最厲害的暗器名為“毒霧金針烈焰”,六合幫幫主史白都不知如何得到制造這种 暗器的方法。不過,現在史紅英所發的暗器,只是形似而實非,沒有金針,沒有烈焰,只有 煙霧,而且那煙霧也是沒有毒的,這是因為史紅英不愿使用太過歹毒的暗器的緣故,她只是 希望利用煙霧的掩蓋脫身。 雖然不是毒霧,但董十三娘卻不知道是有毒無毒,她是識得“毒霧金針烈焰彈”的厲害 的,連忙把圓海拉上馬背,便即撥轉馬頭,向后跑了。沙千峰已中毒針,當然更是不敢戀 戰。剩下一個文道庄孤掌難鳴,他發了兩記劈空掌,煙霧太濃,乍散即聚,文道庄生怕中 毒,心里發慌,只得也跟著跑了。 煙霧迷漫中金逐流也追到了林中,他好像是听得史紅英向那邊跑的,可是待得霧散天 清,金逐流定睛一看,已是不見了史紅英的蹤影。正是: 煙霧彌漫迷望眼,不知何處覓芳蹤?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弦索聲中來惡客 大明湖畔結良朋
金逐流吃了一惊,忙用傳音入密的內功疊聲呼喚:“史姑娘,史姑娘!”空林寂寂,哪 里听得到史紅英的回答。 金逐流在樹里找不著史紅英,走了出來,只見面前正是三岔路口,也不知史紅英走的是 哪一條路?金逐流惘然若失,心里想道:“看來她是有心避我的了。她有心避我,我是沒法 找她的了。”要知道史紅英的輕功与金逐流不相上下,如今金逐流手上拿著一塊玄鐵,焉能 追得上她?何況還不知道她走的是哪一條路。 金逐流一口悶气無處發泄,恨恨罵道:“都是那斑王八羔子胡說八道,把史姑娘給气走 了。”恨不得跑回海砂幫去把沙千峰和董十三娘痛打一頓,但轉念一想,沙、董二人都吃了 他的大虧,沙千峰中了毒針,吃虧尤大,“好漢不打病夫,他們也算是受了應得的懲戒 了。”這么一想,心中之气才漸漸平了下來,要不然依著金逐流的性情,即使明知眾寡不 敵,也會跑回去大鬧一場的。 金逐流的怒气平息之后,冷靜一想,史紅英雖是避開了他,但她剛才不顧那些人的冷嘲 熱諷与自己聯手對敵,顯然她對自己是有了一份頗為深厚的友誼。又想到她剛才和自己生 气,為的正是因為自己誤會了她和李敦的交情。也就是說,從這件事,已經可以清楚的表明 了她和李敦不是情侶了。那么這一次的會面也并非毫無所獲,最少已經拔清了他多日來籠罩 在心里的疑云。金逐流想到了這層,不但怒气平息,心中也轉而感到一陣甜意了。 金逐流想道:“她只是因為給那班王八羔子胡說一頓,說得難以為情,這才避開我的。 她是個爽朗的姑娘,過了一些日子,自然不會介意。日后相見,我先給她賭個罪便是。現在 且先進京城辦正經事吧。” 金逐流渡江北上,經過徐州進入山東,這一日到了濟南。濟南是個“家家泉水,戶戶垂 楊”的風景幽美的城市,金逐流一算日期,盡可以赴得上薩福鼎的壽辰,還可以有五六天的 余裕,心里想道:“到了濟南,大明湖是不可以不去一游的。”于是找個客店,歇了一宵, 第二大一早,吃了早點,便去逛大明湖。 大明湖在城的南邊,千佛山下。金逐流走到鴿華橋邊,雇了一只小船,向對面划去。湖 平如鏡,千佛山的梵字僧做蒼松翠柏,高下相間,倒影湖心。又有那深秋的滿山紅葉,在朝 陽下將湖水映得金碧,賽過工筆畫圖。端的是湖光山色,美不胜收。贊嘆聲中,金逐流悠閑 自在的倚舷獨嘯,賞覽山色湖光,樂也無涯。美中不足的,只是向舷下望,湖中只有他的孤 影。 金逐流正自倚舷興嘆,忽听得櫓聲咿啞,一只小般風帆疾駛,過了他的前頭。金逐流眼 光一瞥,隱隱看見艙中有個人的背影很是眼熟,小船過了之后,才驀地想起這人是曾經和自 己交過手的那個紅纓會的香主宮秉藩,宮秉藩的小船疾如奔馬,轉眼間就過了前頭,他是背 朝著金逐流的,金逐流看見他,他沒有看見金逐流。 這個多月來,金逐流會過許多江湖高手,其中包括數大幫會的舵主在內。宮秉藩雖然不 過僅僅是紅纓會中的一個香主,但若論真實的本領,他几乎与文道庄不相上下,遠在金逐流 所會過的那些舵主之上。尤其是宮秉藩的劍術自成一家,极為精妙,連金逐流對他的劍術, 也是不能不有几分佩服的。 金逐流心里想道:“宮秉藩不知是為了何事到這里來?他們念念不忘于要搶六合幫的玄 鐵,莫非是已經打听到了我的行蹤,追我來的?卻何以只是一人?那日斗劍,他雖然輸了一 招給我,但也是我歸國以來所僅見的一位劍術高手了。紅纓會在江湖上的聲譽還不算坏,要 是他肯化敵為友,這個人倒也不妨交交。嗯,且莫管他,過去再說。” 小船過了大明湖,金逐流打發了船錢,走上岸來,卻已不見了宮秉藩的蹤影。金逐流漫 步從湖邊走去,走到了“歷下亭”前,亭子里懸有一副對聯,寫的是:“海右此亭古,濟南 名士多。”這本是唐代詩圣杜甫“陪李北海宴歷下享”詩中的兩句,本地人覺得這兩句詩正 是合風拿來作了歷下享的對聯。 這歷下亭是濟南的一處名胜,游人到此,都喜歡在享中小憩片刻,喝一喝灼突泉所泡的 名茶,欣賞山色湖光。金逐流心望想道:“要是碰著了宮秉藩,就和他再斗一次劍,碰不上 我就自己游湖。”游山玩水和比武斗劍都是金逐流所歡喜的事情,他抱著無可無不可的心 情,也到亭中暫時駐足。 忽听得“咚咚”的梨花鼓響,宮秉藩未見,倒有兩個說書的父女來了。就在亭子旁邊擺 下書壇,敲起鑼鼓,招徠觀眾。金逐流反正閑著沒事,于是隨眾去听說書。 說書的是個十六八歲的姑娘,淡掃蛾眉,荊欽裙布,姿色清麗。看似柔弱,但眉宇之 間,則隱隱蘊著一股英气,旁邊給她彈弦子的是她的父親,滿臉疙瘩,縱然不能說是“丑八 怪”,和女儿比起來卻是大有天壤之別了。觀眾中有几個輕薄的少年笑道:“想不到烏鴉也 能養出了鳳凰。” 旁人只是注意這兩父女的相貌美丑,金逐流心里可是暗暗吃了一惊:“這兩父女一定是 練過武功的,看來這漢子還是個內家高手哩!” 那几個輕薄少年的嘲謔,父女倆只當是听不見,那滿面疙瘩的漢子調整了一下弦索,說 道:“多謝列位看官捧場,我叫這丫頭孝敬列位兩段鼓書,唱得不好,請大家包涵。”那几 個少年油嘴滑舌地說道:“美人儿唱的曲子,不用說,那一定是好的。” 那漢子也不動气,抱拳一揖說道:“若然列位看官認為還過得去,那就請大家隨便賞賜 賞賜。”當下,拿起三弦,錚錚琮琮的就彈了起來,小姑娘叮叮咚咚地敲響了梨花簡,律呂 調和,忽地揭鼓一聲,歌喉逮發,唱的是“風塵三俠”中虯髯客与李靖紅佛結識的一段故 事。 這小女按拍輕歌,宛如新鶯出谷,乳燕歸巢,聲聲宛轉,字字清脆,抑揚頓挫,入耳動 心,柔和低唱之時,當真便以“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灘”,急亢高歌之際,忽地 又如“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場子里的人都听得呆了,連那几個油嘴滑舌的 少年,也是大气儿都不敢透,生怕漏過了一個音符。 驀地里“四弦一聲如裂帛”,歌聲戛然而止,余音繞梁,兀是不絕如縷。過了半晌,眾 人才轟然地叫起“好”來。金逐流心里想道:“人說濟南的梨花大鼓乃是曲藝一絕,果然名 不虛傳。” 那漢子脫下帽子,正要討賞,忽听得有人大叫道:“好,唱得真好!你不必在這里討錢 了,五文十文的沒有什么意思,帶了你的閨女,到我們府中,向公子爺討賞吧。公子爺一歡 喜,包你一生吃喝不盡。” 那漢子面色一變,說道:“我和你們的公子爺素不相識,不敢踵府領賞。”那教頭哈哈 笑道:“你們去了,不就認識了。嘿,嘿,你不認識我們的公子爺,我們的公子爺可早就認 識你的閨女了!” 金逐流一看,只見說話的這人是一個面肉橫生,好像教頭模祥的漢子,后面還跟著七八 條大漢。金逐流心里想道:“想必是哪一個惡霸的家奴,我且別忙打發他們,先看看這兩父 女的手段。” 這一伙人一來,滿場觀眾登時跑了個十之八九,只剩下那几個油頭滑面的少年,遠遠的 駐足而觀,指手划腳的好像在看把戲。有一兩個還幫腔道:“嘿,嘿,張家的公子爺看上了 你的閨女,你可是天大的造化到啦!” 金逐流知道無須自己出手,但气這群惡奴不過,有意和他們開開玩笑,隨手摸了一錠金 子拋去,那漢子把皮帽一兜,接了過來,心里好生詫异,但很快神色自如的淡淡地說了聲 “多謝。”好像并不把他這錠金子放在眼內。 這漢子不動聲色,那個教頭則已是勃然變色,大怒喝道:“好小子,你要和我家的公子 爺比拼有錢怎么著?” 金逐流笑道:“不敢,我只是個窮小子,豈敢狗眼看人低呢!”這教頭剛才曾用過輕蔑 的口吻,說是听說書的看客,出手最多不過五文十文銅錢,如今金逐流就用雙關的說話答复 他,大大的諷刺了他一下。 這教頭大怒,就要向金逐流扑來。金逐流搖搖手道:“哎呀!我可是不會打架的。” 那說書的少女一忽地攔在他們兩人中間,說道:“我跟你回去拜見你的公子爺就是,你 可不能遷怒旁人呀!” 這教頭急著要把這少女帶回去,當下瞪了金逐流一眼,說道:“好,有這位姑娘說情, 便宜了你這小子,走吧!”伸手拉那少女。 那少女道:“拖拖拉拉,你當我是什么人?我不去!”她手上的那柄鼓錘還未放下,鼓 錘輕輕一敲,教頭的一條右臂登時麻木。這教頭大吃一惊,始知這少女身怀絕技,當下也顧 不得怜香惜玉了,他的右臂麻木,左臂就抓過來,使的是“鷹爪功”,而且加上了一記掃堂 腿。 少女眉頭一皺,說道:“我最恨狗杖人勢的奴才,你既然定要逞凶,不給你一點厲害瞧 瞧,你也不知我的本領。去吧!”話猶未了,這教頭的一抓一踢,全部落空。陡然間只覺脖 子疼痛,那少女已是抓著了他頸后的一團肥肉,把他如同捉小雞似的提了起來,一個旋風急 舞,摔了出去。此時,她才剛好說出“去吧”二字。 只听得卜通、卜通的一連串好似木頭倒地的聲音,她摔出去只是那個教頭,倒在地上卻 有五六個之多。原來少女是把這個教頭向著那几個看熱鬧無賴少年擲去的,這一下,他們可 就慘了,全都變作了滾地葫蘆。金逐流樂得拍掌哈哈大笑。 那几個無賴少年本來是站得遠遠的看熱鬧,距离少說也在十丈開外。這少女把一個百多 斤重的漢子提了起來,摔到十丈開外。而且還把那几個人盡皆打倒,這一手功夫露了出來, 登時把那群惡奴嚇得魂飛魄散,只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發一聲喊,忙不迭地奔逃,轉眼間 跑得干干淨淨。 金逐流雖不怎樣惊异,但也覺得這少女的武功有點出乎他的意外。心里想道:“這小姑 娘年紀輕輕,外家功夫練到這個地步,也是很難得了。” 這少女道:“爹,咱們不能隨便要人家的金子。”拿了那錠金子,正要還給金逐流。那 漢子已在神色張皇地說道:“鳳丫頭,你闖了大禍了,快走,快走!” 這少女扁了扁嘴,一副輕蔑的神气說道:“大不了不過得罪一個土豪惡霸,怕他什 么?”那漢子道:“唉,你這野丫頭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那些人是不能招惹的,他們的好 手還未來呢。你把金子還給這位相公,自們快走。再遲些就來不及。” 這少女听她父親說得如此緊張,心里想道:“爹爹走南闖北,不知會過多少好漢,從未 見他似今日這般害怕的。莫非那個土霸當真有點門道:“心里有點惊疑,當下把那錠金子拋 給金逐流,便自走了。 那漢子回頭說道:“多謝相公厚賜,愚父女心領了,請相公也快走吧,免得受了牽 累。”他口里說話,腳步不停,好似生怕走遲片刻,就有大禍臨頭,因此也就顧不得禮貌 了。 金逐流也是頗感詫异,心里想道:“這小姑娘都有如此本事,她的父親可想而知。為何 這樣害怕?剛才那個教頭,不堪小姑娘之一擊,金逐流對這班豪奴當然是更加輕視。以為那 個什么“公子爺”縱然家里還養有教頭,想來也不會比這個教頭高明多少。因為照常理而 論,如果相差太遠,這個教頭還怎能在他的家中混得下去? 心念未已,只見三騎快馬奔來,說書的這對父女剛好跑到湖邊,湖上的船家見了那三個 一人來到,慌忙把船撐開,不敢做這對父女的生意。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那三個人跳下馬 來,就在湖邊將父女倆截住。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面如敷粉,顏若涂脂,手袖搖著一把白紙折扇, 倒有几分風流俊俏的樣子。跟在他身后的兩個人一高一矮,高的那個身材魁梧,滿頭禿得油 光晶亮,“哼”了一聲,說道:“哦,原來是何老大,”矮的那個雙眸炯炯,兩邊太陽穴墳 起,腰里插著一對判官筆,一看就知是個內家高手。他沒有說話,只是打量著對方兩父女。 金逐流心里想道:“這個油頭粉面的少年想必就是那個‘公子爺’了。他這兩個保縹看 來功力不弱,不知比那教頭高明多少?”金逐流此時方知自己料敵過輕,但也還不是怎樣放 在心上,于是就裝作看熱鬧的樣子,慢慢地走過去。 只見那“公子爺”攔住了那個少女,折扇輕搖,微笑說道:“小可仰慕姑娘色藝雙絕, 特遣家人前來邀請,請姑娘移玉寒舍,小可得以稍盡地主之誼,不料這些奴才不會說話,得 罪了姑娘。小可這廂賠罪了。” 那少女大刺刺的受他一揖,也不還禮,卻板著面孔說道:“我們父女是在江湖上賣藝混 飯吃的,但卻還不至于那樣下賤,要去奉承富貴人家,登門侑酒。你硬來也好,軟來也好, 我就是不去!你給我滾開!” 那“公子爺”几曾受過人如此奚落,他眉毛一揚,似乎要動怒的神气,卻仍是賠笑說 道:“姑娘言重了,小可是專誠來請姑娘的,豈敢把你當作下賤的藝人!” 那少女道:“你的話說完了沒有,休再羅咳,我可沒有工夫与你瞎扯朗纏!” 那“公子爺”落不了台,冷笑道:“姑娘這么不給面子?對不住,你不去也得去了!” 動手就來拉這少女。 少女柳眉倒豎,斥道:“放肆!好,我倒要看你有什么本領請得動我!”雙指挾著那柄 小鼓錘,一個輪轉,閃電般的就向那個“公子爺”的虎口敲下。她剛才就是用這一手法打到 那個教師爺的,如今依佯畫葫蘆的用來炮制這個“公子爺”。 這一剎那,有兩個人同時叫道:“公子,小心!”“鳳儿小心!”一個是那禿頂的大 漢,另一個是這少女的父親。 話猶未了,只所得那“公子爺”哼了一聲,“小賤人不識抬舉!”折扇倏地張開,擋住 了少女的鼓錘。 鼓錘雖然不是鋒利的武器,可是一張白紙折扇,被鼓錘一敲,至少也應該穿一個洞。但 說也奇怪,只听得“卜”的一聲,“公子爺”的折扇不穿不爛,反而是少女的鼓錘脫手而 飛! 那矮子笑道:“不必擔心,這個雌儿不是咱們公子爺的對手。” 金逐流這才大吃一惊,這“公子爺”的本領在金逐流的眼中雖然還算不上是什么高明的 功夫,但一個富貴人家的“公子爺”而能夠有這樣的功夫卻是出乎金逐流的意料之外了。 公子爺一招得手,哈哈笑道:“姑娘,我勸你休要敬酒不吃吃罰洒,還是跟我走吧。” 口里說話,手中的折扇一舉,雙指挾看扇柄,和那少女剛才使用鼓錘的手法一模一樣, 扇頭向那少女的虎口敲下來。 何老大眼看女儿受辱,明知打不過對方的三個人,也不能不拼一拼了。就在“公子爺” 的扇頭敲下之際,何老大喝道:“天下有這樣橫蠻霸道的請客的么?”聲到人到,五指如 鉤,倏地就抓著了那個“公子爺”的扇頭,“公子爺”用力一奪,“啪”的一拜,折扇斷為 兩截。 那“公子爺”也是好生了得,折扇被奪,立即便是反手一掌。他雖是在受挫之余,這一 掌的力道還當真不弱,只听得掌風呼呼,打得沙飛石走。 雙掌相交,“公子爺”只覺得自己這一掌好似打到棉花堆里似的,軟綿綿的毫不受力。 忽听得有人失聲叫道:“不好!”話猶未了只听得“咋嚓”一聲,這“公子爺”的一條左臂 已是給何老大拗脫了。 原來何老大深知敵強己弱,要想脫險,非得把這“公子爺”抓作人質不可。這“公子 爺”武功不弱,何老大若是和他硬斗,非得在二二三十招升外,不易言胜。但莫說二三十 招,只要容他過得三招,他那兩個保縹看出小主人抵敵不住便會上來幫忙了。 何老大急中生智,使出巧妙的誘著,交掌之際,勁力全斂,待對方的力道使得足了,這 才驀地里真力一發,硬生生的把對方的手臂拗脫了臼,就如繃緊的弓弦突然斷折一般。這 “公子爺”本領雖然不弱,如是缺乏對敵的經驗,何況何老大這一誘著,也是极為巧妙的上 乘功夫,是以冷不防就著了道儿。 何老大一招得手,心中大喜,揉身而上,接著便是一招大擒拿手法,只要給他抓著這 “公子爺”的琵琶骨,這“公子爺”便決計逃不出他的掌握,那時敵方再強,也是奈何他不 得的了。 哪知何老大雖然是動作极快,也還遲了一點;就在他的手指堪堪要抓到這“公子爺”肩 頭的時候,猛然間一股大力推來,逼得何老大變掌招架,那“公子爺”已是給人拉開。 逼退何老大的這個人正是那個身材魁捂的禿頭漢子,何老大連用三招“拂云手”,意欲 以柔克剛,不料竟然克他不住。對方的掌力恍若排山倒海而來,他的“拂云手”使出了上乘 內功“卸”字訣,仍是難以化解,只可以勉強招架。 金逐流通曉各家各派的武功,看了几招,心中也是大大吃惊。原來這個禿頭雙子用的竟 是正宗少林派的大力金剛掌功夫!金剛掌乃是天下最威猛的掌力,武學中雖有“以柔克剛” 之說,但那也是指雙方是在伯仲之間的對手而言,如今何老大的功力顯然与對方頗有距离, 焉能化解得了? 把“公子爺”拉開的是那個目蘊精光的矮子,他接駁斷骨的手法极為純熟,轉眼間就把 “公子爺”的脫臼接上了。這才吁了口气,向“公子爺”請罪。原來他們深知這公子爺好 胜,而他們也有自信可以在“公子爺”遇險之時,給他解救。但卻不料何老大使了那么一招 巧妙的誘著,雖然仍是將“公子爺”救了出來,卻已是令他吃了大虧了。 那“公子爺”斷臼接好,一躍而起,气沖沖地叫道:“我不把你這丫頭抓到我的手中, 難解我心頭之恨!”那矮子知道小主人的武功遠在那少女之上,而何老大又已經給他的同伴 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決不能騰出手來助他女儿,是以放心讓那“公子爺”与她相斗。 要知他和那個禿頭漢子都是江湖上大有來頭的人物,雖然他們現在是做了豪門的保縹, 身份還是要維持的,非到万不得已之時,決不愿意恃強欺弱,以眾凌寡。 那少女正在為她父親著急,只恨自己插不進手去,那公子爺已朝她扑到。少女大怒, “嗖”的拔出一口柳葉刀,喝道:“好呀,你們擅會倚勢凌人,我斬你的狗爪子!” “公子爺”手腕一翻,根本就不把她這口柳葉刀放在眼內,一翻一拿,便是欺身直進, 抓那少女的虎口,少女一刀劈空,皓腕險些給他抓著。 “公子爺”出手便胜一招,心頭之气消了几分,哈哈笑道:“小娘子,你這話可是說得 不對了。我們一個打你們一個,怎能說是倚勢凌人?哈哈,我還是空手斗你的刀呢!” 少女气得七竅生煙、卻是做聲不得,只好咬緊銀牙,与他苦斗。可惜她的武功畢竟是相 差還遠,一路潑風刀法展開,雖是招招狠辣,卻竟然奈何不了對方。不過十數招,業已是險 象環生。還幸虧那“公子爺”剛剛接好斷臼,只有一條手臂方便使用,否則她更難招架。何 老大見女儿遇險,心急如焚,可是在對方的掌力籠罩之下,他想要脫身都難,怎么可以救得 女儿?他心里越著急,手上的招數就越發亂了。 金逐流心里想道:“是時候了!”正要上去,忽見有個相識的人飛步上前,打了個哈哈 說道:“彭寨主,今日怎么有這樣好的興致和人打架?為的是什么事情,可以說給兄弟听听 么?”這個人正是金逐流在湖中相遇的那個宮秉藩。金逐流心想:“且看這姓宮的是幫哪一 邊。” 何老大一听宮秉藩的說話,聲音震耳,顯然是個內家高手,吃了一惊,暗自想道:“這 個人是和他們相識的,他這一來,不用說是幫他們的了。罷了,罷了!今日我父女只怕是插 翼難逃了。” 殊不知和他交手的那個禿頭漢子吃惊更甚,臉上露出個尷尬的笑容,說道:“宮香主, 什么風把你吹到這儿來了?你歇一會儿,兄弟就來陪你說話。” 宮秉藩笑道:“你知道我的性子急?這個悶葫蘆沒打開,我可是歇不下來的呵!”口里 說著話,眼睛又已朝著那矮子看去。 那矮子淡淡說道:“宮香主,我勸你莫管鬧事。”宮秉藩笑道:“原來連寨主也在這 儿,真是幸會了。怎么,這個事是管不得的嗎?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你也該讓我知道 啊!”那矮子道:“我說管不得就管不得!你想要知道,這個架打完了,我陪你喝酒去。” 宮秉藩道:“喝酒不急,眼前的事可是等不得的,等你們這一架打完,人家的小姑娘可 就要吃了大虧啦!” 金逐流听出了宮秉藩的口气,心中一喜,想道:“有這姓宮的出手,大約可以用不著我 了。但听他的說話,這兩個人竟是什么寨主身份,這可就有點奇怪了。綠林中站得起來的腳 色,怎的競會甘心去做豪門的鷹犬?” 那矮子听了宮秉藩這几旬話,霍地站了起來,濃眉一揚,眼睛一蹬,說道:“宮香主, 你究竟是想要怎樣?” 宮秉藩道:“哼,你們不說,我就不知道嗎?不過,我要你們自己說。你說,這兩位說 書的父女究竟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說出來讓我評評理,否則……” 那矮子喝道:“否則怎樣?” 宮秉藩立即應聲說道:“否則這個閑事我宮某是管定的了。” 由于宮秉藩這么一來,這個姓彭的禿子心神大亂,給何老大打成了平手。那個“公子 爺”也分了心,本來也是可以早就抓得看這個少女的,略一分神,好几次應該得手的都給這 少女躲過了。 連、彭二人知道宮秉藩的來頭,對他不能不有几分顧忌,即使是那姓連的矮子比較強 橫,也還不敢太過放肆,這“公子爺”卻是忍不住了,怒气一沖,就罵出來道:“什么東 西,也配來管你家公子的事?連師父,把他拿下!” 那姓彭的禿頭漢子連忙給了那矮子一個眼色,說道:“公子有所不知,這位宮先生是紅 纓會的香主,嘿,嘿,都是一條線上的朋友!” 宮秉藩冷笑道:“什么線上的朋友,我可高攀不起!嘿,嘿,听說你們兩位大寨主做了 曹家的保縹,功名富貴,是指日可待了哪!這位想必就是曹公子吧?威風好大啊!連寨主, 公子爺有令了,你上來拿我啊!” 連、彭二人面上一陣紅一陣青,原來那個禿頭漢子名叫彭巨峰,那個矮子名叫連城虎, 都曾經是獨霸一方的山寨之主。 那“公子爺”不知宮秉藩的厲害,大怒喝道:“紅纓會是什么東西,小小一個江湖上的 幫會就能嚇倒了我?好呀,你敢在我的面前放肆,我先要了你的腦袋!”他气惱連城虎不肯 上前拿人,一掌逼開了那個少女,自己就跑過去要打宮秉藩。 宮秉藩冷笑道:“不必公子爺勞神,你要我的腦袋是嗎?我奉送就是!”話猶未了, “公子爺”已是向他扑到,連城虎急忙叫道:“公子,不可!” 說時遲,那時快,只听得“呼”的一聲,一頂帽子突然從宮秉藩的手中飛了出去,原來 是他脫了頭上的氈帽當作暗器打出,与此同時,連城虎的一柄飛刀亦已飛了過來。 勁風扑面,“公子爺”大吃一惊,連忙低頭。只听得“唰”的一聲,那頂氈帽給連城虎 的飛刀劈為兩半。但那把飛刀也給氈帽懂得改了方向,斜飛出去,与那兩片氈帽同時墜地。 以氈帽而能撞落飛刀,因此氈帽雖是給劈為兩半,但宮秉藩的功力則顯然是在連城虎之上。 還有更令人吃惊的是,“公子爺”一惊過后,忽覺頭皮沁涼,用手一摸,這才發覺一大 片頭發已給氈帽“鏟”去,此時頭發正在他的面前紛紛落下,要不是有連城虎那柄飛刀,及 時打落氈帽,捎解了它的勁道,只怕連他的頭皮也要被“鏟”去一層! “公子爺”惊上加惊,嚇得魂飛魄散,連忙退過一旁。宮秉藩哈哈笑道:“你們曹家的 老祖宗曹孟德割發代首,我如今效法你家的老祖宗,以帽代首,可惜你這位公子爺卻要不了 我的假腦袋!”這“公子爺”給他大加嘲諷,卻哪里還敢作聲?此時雙方是已撕破了面皮, 連城虎也下不了台了。錚錚兩聲,連城虎拔出了判官筆,雙筆交擊,喝道:“姓宮的,我只 是看在紅纓會的份上,不想与你抓破面子,你以為我當真怕了你么?” 宮秉藩冷笑道:“好呀,那么咱們把話先說明了。今日之事与紅纓會無關,只是我宮某 路見不平,要找你的晦气,你怎么樣?” 連城虎大怒道:“宮秉藩,你,你欺人太甚!好呀,那咱們就比划比划,誰也不必牽連 任何一方!”話猶未了,已是腳踏洪門,雙筆勁插。高手比斗,很少一出手就從正面攻擊 的,連城虎分明是要激怒宮秉藩,以便從中取利。 宮秉藩劍術何等精妙,喝聲:“來得好!”一招“夜戰八方”,劍光己是四面鋪開。他 本來以為可以打落連城虎的判官筆,可是在一片錚錚之聲過后,連城虎的那對判官筆仍是在 劍光之中橫伸過來。 宮秉藩心頭一凜,想道:“怪不得這矮子這么橫,連家的判官筆點穴,果然是天下無 雙!”他明知自己的功力胜過對方,但因為摸不透對方的點穴筆法,只能謹慎為先,使出一 路攻中帶守的劍法,許多狠辣的殺手招數,都不敢使用。但雖然如此,宮秉藩的劍法也還是 江湖罕見的上乘劍法,而且功力胜過對方,因此還是稍微占了一點上風。兩人互有攻守,劍 光筆影,打得難解難分,轉眼間打了三五十招。 金逐流見了連城虎的筆法,心中也是驀地一惊,“這路筆法好熟,是在哪里見過的 呢?”不知不覺就從隱蔽之處走了出來,走近去仔細觀看。 看了一會,金逐流恍然大悟:“原來是四筆點八脈的筆法,不過他只有一對判官筆,如 是使不完全。怪不得我一下子看它不出。” 原來金逐流的父親金世遺在二十年前,曾經在北京會過一對擅于點穴的孿生兄弟,武林 世家的連城壁和連城玉。他們以四支判官筆兄弟配合,能在一招之內,點對方的奇經八脈, 厲害無比。金世遺起初還很吃了他們的虧,后來,學會了他們四筆點八脈的招數,這才把他 們打敗了。 這個連城虎是他們的堂弟,但年齡相差很遠,他的兩個堂兄如今已是年過六旬,他則還 沒有到四十一歲。連城壁、連城玉受了金世遺挫敗之后,早已封筆閉門。連家子弟之中,只 有連城虎學成了家傳絕技。可是沒人和他配合,他只能用雙筆來點四脈。 金逐流得過父親的講解,雖然未曾精研這“四筆點八脈”的功夫,卻是懂得其中的巧 妙。連城虎的筆法使得不完全,給他看出了不少破綻。可是也有一些精妙的變化是他未曾學 過的,此時留心觀看,方始心領神會。 金逐流看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覺,越走越近。連城虎、彭巨峰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只是 覺得這少年大膽出乎他們的意外而已,并不怎樣放在心上,宮秉藩見了他,卻是不禁大吃一 惊,心里想道:“這小子若是記著奪寶之仇,來找我的晦气,那就糟了!” 彭巨峰的本領遠在那何老大之上,初時他顧忌紅纓會宮秉藩出頭干一預,他的心神有點 不宁。但此際,雙方已經撕破了面,他倒是定下來了。心里想道:“這姓宮的既然把事情攬 到他的身上,我只是和他作對,想來紅纓會也不會為了一個香主,便來大舉尋仇。好,且先 把他打敗再說。”掌法一緊,何老大登時應付不了。“乒”的一聲,中了一掌,給彭巨峰擊 退出三丈開外,口角流出血水。那少女連忙,上來將她父親扶穩,惊問:“爹,你怎么 啦?” 何老大喘了口气,說道:“沒什么。鳳儿,你快走吧!”他給彭巨峰一掌打落了兩齒大 牙,但傷得還不算重。不過那“公子爺”尚在一旁虎視眈眈,何老大怕女儿給他抓去,故而 催促女儿快走。 那少女道:“爹爹,你呢?”何老大道:“傻丫頭,爹爹哪有走的道理?”要知何老大 是個注重江湖道義的漢子,宮秉藩与他素不相識尚且為他打抱不平,他豈能拋下了宮秉藩一 走了事。 可是何老大雖然沒受重傷,惡斗了一場,气力亦已差不多用盡了。他喘過口气,便要上 去,剛邁出一步,不覺又是气喘吁吁。 彭巨峨一掌擊退了何老大,把他們父女當作囊中之物,已是無須再加理會,當下,雙掌 一錯,便向宮秉藩奔去,冷冷說道:“姓宮的,你還要管這個閑事嗎?” 官秉藩雙眉一軒,說道:“廢話少說,并肩子上吧!”彭巨蝶怒道:“好呀,你既然不 把我們兄弟放在眼內,我們也只好成全你了!”單掌划了一道圓弧,“呼”的便劈過去。 這一掌乃是少林寺“大力金剛掌”的精華所,在掌力所及,劍光流散,連城虎的判官筆 立即乘虛而入,點到了宮秉藩的面門。 宮秉藩霍地一個“鳳點頭”,身形伊似風中之燭,晃了几晃。腳步也是踉踉蹌蹌的好似 醉漢一般。驀地喝道:“看劍!”一個盤旋,劍光如練,指到了彭巨峰的胸口,彭巨峰以為 他已經支持不住了,料不到他的劍法如此古怪,突然就殺了到來,冷不及防,几乎給他刺 著。 彭巨峰揮袖一拂,“嗤”的一聲,袖子削去了一幅。彭巨峰退開兩步,這才有足夠的地 方發出大力金剛掌,再次把宮秉藩逼退。 原來宮秉藩用的乃是“醉八仙”劍法,看似搖搖欲墜,其實正是和這一路劍法配合的。 只見他東指西划,腳步踉蹌,打起來不成章法,每一招卻都是奇詭莫測的上乘劍術。 不過,對方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宮秉藩仗著這套奇詭的“醉八仙”劍法,可以嚇阻一 時,究竟不能一直支持下去。二三十招過后,又給對方攻得他險象環生。 何老大咬了咬牙,拼著豁了性命,沖上前去,那少女知道父親的性子,知道是決計阻攔 不住的了,當下也咬了咬牙,提起了柳葉刀,說道:“好,要死咱們父女也死在一起!” 彭巨峰“哼”了一聲,說道:“你們活得不耐煩了,赶著去見閻王么?別忙,別忙,等 會儿我自會招呼你們。”他在和宮秉藩激戰之中,隨手向那兩父女所在的方向發出一掌,何 老大又不禁踉踉蹌蹌地退了几步,幸好這次彭巨峰是在全神對付宮秉藩,向他們所發的一 掌,不過是余波所及而已。何老大因此才沒有傷上加傷。 不過在屢經挫折之后,何老大亦已知道自己是有心無力了。長長地嘆了口气。 那“公子爺”蠢蠢欲動,但他曾經領教過何老大的厲害,此時雖然看出何老大已是強弩 之未,心中仍是不無俱怯,一時不敢發難。 何老大心里想道:“這個姓宮的為我們打抱不平,眼看性命不保。我是有心無力,難以 助他。他若然為我而死,我自殺報答他便是。”手握刀柄,手指發抖。 那少女道:“爹,你干什么?”一手按著她爹爹的佩刀。就在此時,忽听得一陣哈哈的 大笑聲。金逐流已經走到他們父女的面前,面向著那正在激斗的三個人縱聲大笑! --------------------------------------------- (Youth按:金逐流假道學一個,非要等別人慘遭重擊之后才出場當英雄,哼哼!!) 何老大父女都是怔了一怔,心里想道:“這個人莫非是個瘋子?這么大膽!”但由于金 逐流這么突如其來,何老大分了心,精神轉移到金逐流的身上,一時間倒忘記了想自殺的念 頭。 金逐流前俯后仰地笑個不休,何老大看出异處,悄悄對女儿說道:“奇怪,這個人站得 這么近,竟然不怕彭巨峰的劈空掌力。” 金逐流的笑聲鏗鏗鏘鏘,這是用上乘內功發出的笑聲,激戰中的三個人心神都受了他的 扰亂。宮秉藩不知道他的來意,心中大大吃惊。 連城虎首先忍耐不住,喝道:“你這小子在這里笑什么?” 金逐流指著他說道:“第一個笑你!” 連城虎怒道:“我有什么給你笑的?” 金逐流打了個哈哈,說道:“可笑你這四筆點八脈的筆法只使得出一半,卻尾然敢在這 里逞能!唉,連家人才凋謝,可嘆,可嘆!” 連城虎大吃一惊:“這小子也知道我家的四筆點八脈。”喝道:“我就是只使得出一 半,你也破解不了,不信你來試試。” 金逐流道:“別忙,別忙,待我笑夠了再說。” 彭巨峰心頭一凜,說道:“你還要笑誰?” 金逐流道:“第二個就是笑你了!” 彭巨峰道:“你又笑我什么?” 全逐流道:“笑你的金剛掌火候太差,只能稱做泥菩薩掌。少林寺出了你這樣的弟子, 達摩祖師的面子也給你丟光了!” 彭巨峰的大力金剛掌其實已得少林寺的真傳,自從出道以來,碰過的強敵不知多少,對 方使用兵器,他曾經輸過几場,但比斗掌力則是從無敵手。他一向也是以金剛掌自負的。如 今听得金逐流譏笑他的金剛掌是“泥菩薩掌”,焉能不怒?當下喝道:“好,你說我的金剛 掌不濟事,你就來試試!” 金逐流一聲長笑,縱入圈子,說道:“你不信么?這就來了!” 彭巨峰不知金逐流所提的那個匣子,其中藏的乃是玄鐵,只見金逐流提著匣子向他推壓 過來,立即一聲大喝,一掌拍去。 彭巨峰的大力金剛掌有開碑裂石之能,心想不管他的匣里裝的是什么東西,這一掌准能 將它打個粉碎。 金逐流笑道:“小心了,這東西是不能碰的!”話猶未了,“蓬”的一聲,彭巨峰已是 一掌打下,金逐流的匣子裂開一面,彭巨峰可就慘了,掌心血肉模糊,臂骨几乎斷折。蹬、 蹬、蹬的,退出了六七步,极力忍著疼痛,這才沒有叫出聲來。 金逐流心里想道:“這 硬碰玄鐵,兀自沒有震翻,果然是有點功夫。若然單比掌力, 只怕我還未必是他對手。”不過金逐流是有意气他的,叫他吃了個啞虧之后,立即跟著笑 道:“如何?我說你是泥菩薩掌你不相信,你看,如今是不是自身難保了?” 彭巨峰又惊又怒,忍著疼痛喝道:“你這小子弄奸,匣子里裝的什么東西,叫我上當? 哼,你有本領,你敢与我硬拼一掌么?” 金逐流笑道:“我早就提醒過你的,誰叫你碰我的匣子?”彭巨峰面紅耳赤,喝道: “閑話少說,你敢不敢与我見個真章?” 金逐流仰天大聲道:“有何不敢?看掌!”一副“眼高于頂”的神气,眼角儿也不朝著 對方,看也不看,就是一掌打下。 彭巨峰气得七竅生煙,喝道:“來得好!”單掌划了一個圓弧,立即迎擊。 彭巨峰見金逐流年紀不過二十歲左右,心想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能有多大本領,是以 他雖然只有一條左臂好用,仍不把金逐流放在眼內上。他气恨之极,這一掌用足了力道,想 要把金逐流一掌擊斃。 金逐流有樣學樣的也是怪聲怪气地叫道:“來得好!”可是他的手掌卻不是打下去而是 突然向后一縮。 彭巨峰的掌刀如排山倒海而來,打到的全是虛空之處,正要喝罵,金逐流喝道:“小心 了!”掌力猝發,這正是“避其朝銳,擊其暮歸”的戰術,只听得“咋嚓”一聲,彭巨峰的 左臂臼骨斷折,只有一根骨頭還連著,軟軟地垂了下來。 金逐流胜得雖然有點取巧,但他能夠在距离三尺之內不受對方掌力的傷害,而且還了一 掌便拗斷彭巨峰的骨臂,這樣的功力,也足以令旁觀的連城虎暗暗吃惊了。 金逐流笑道:“如何?見了真章,你還不是一樣的自身難保?”彭巨峰痛得冷汗如雨, 他的臼骨必須馬上接上,否則便成殘廢。他只好咬緊牙根,忍受劇痛,先接斷骨,也顧不得 和金逐流斗口了。 金逐流道:“你放心好好的治理你自己吧,我是一向不打落水狗的。”說罷一個轉身, 到了連城虎面前,說道:“現在輪到你這個矮子啦!”宮大哥,讓我一讓。” 宮秉藩退過一旁,連城虎說道:“你說過要破我這惊神筆法的!”原來連城虎的本領雖 然是比彭巨峙還高,但他的本領全是憑仗他這一對判官筆,論功力卻是不如彭巨峰。他見彭 巨峰比掌受挫,焉敢和金逐流比拼內力?言下之意,即是只能和金逐流較量筆法。“惊神筆 法”乃是“四筆點八脈”的別名,連城虎只能雙筆點四脈,不好意思說出原來的名稱。 何老大忍不住說道:“人家手里沒有判官筆,你管得著人家如何打法?”金逐流笑道: “不怕,不怕。我沒有判官筆一樣可以使出四筆點八脈的功夫。我說過的話就算數,一定要 叫這矮子輸得心服口服!” 連城虎听了這話,如何能夠相信?心里想道:“莫說你是一雙空手,就是有了判官筆, 只一個人,也決計不能使出四筆點八脈的功夫。”喝道:“好,你就破吧!”雙筆斜分,左 點期門,有點血海。 金逐流駢指如戟,在對方的筆影交加之下,欺身進去,還了一招“泣鬼惊神”,左手的 指尖點連城虎的“天突穴”,右手的指尖點連城虎的“陽白穴”,他以指代筆,使出的果然 是連家的“惊神筆法”,而且還正好是連城虎這一招的克星。 連城虎嚇了一惊:“這小子果然是有點邪門!”連忙后退,急急變招。金逐流探身而 上,掌指飛舞,一招之間,連襲對方任督二脈的八處穴道,攻得連城虎只有招架之功。 金逐流一面打,一面口講指划,不斷的指出對方的破綻。你這一招分花拂柳使得不到 家,原來的招數雖然是右筆重,左筆輕,但對方攻你的右臂,你就應該重左輕右才是!對敵 貴在見机,豈能拘泥成法?嘿,嘿,你這一招三花聚頂又使得不對了!三花聚頂點的應該是 華蓋穴、太陽穴和頂心的天靈穴,你怎么胡點一通!”所講的果然都是連家的“惊神筆法” 的不傳之秘,而目比原來的筆法更進一層! 金逐流指出的這些破綻,有些的确是連城虎從來未曾想到的疏漏之處,有的卻是他知其 然而力不逮的地方,例如那“三花聚頂”一招,他知道是要點對方的華蓋穴、太陽穴和天靈 穴,但要點到對方這三個穴道,必須凌空下擊,他的輕功不及金逐流,如何能夠做到? 不過,盡管他力所不逮之處,金逐流對他的“惊神筆法”洞若觀火,剖析精微,卻是令 他不能不衷心佩服了。他在一片茫然之后,心知自己的點穴功夫遠遠不及對方,今日是無論 如何難免一敗的了,再打下去,只有更受對方的奚落,更增自己的羞愧而已。可是他是個江 湖上成名的人物,又不甘就此認輸給一個“不見經傳”的后生小子,眉頭一皺,計上心來, 雙筆一指,解開金逐流的一招,說道:“不錯,你的本領的确是在我之上,但你使的卻也還 不是四筆點八脈的功夫!你若是要打敗我,我現在就可以拱手認輸。若要我輸得心服口服, 那你還得再顯本領!”金逐流說過空手也可以便出“四筆點八脈”的功夫的,如今連城虎就 是執著他這句話向他問難,雖然跡近無賴,但要換回面子,也顧不了這許多了。 金逐流以指代筆,雙手至多能使出“雙筆點四脈”的功夫,這是任何一個懂得點穴的人 都會理解的,何老大不禁罵道:“你分明輸了,還要強辯,羞也不羞?哼,你要人家一雙空 手來點奇經八脈,這不是強人所難嗎?”連城虎冷笑道:“誰叫他說過那句話?” 金逐流笑道:“莫吵,莫吵!我說過的話,當然算數!” 驀地欺身直進,使了一招連城虎從未見過的古怪手法,一招之間,點他四處穴道,連城 虎不知如何招架,正想說道:“你這手法也還不過是從雙筆點四脈中變化出來的而已。”話 未出了,陡然間只覺手上一輕,一對判官筆已給金逐流奪了去。 金逐流叫道:“四筆點八脈的功夫來啦。”雙筆擲出,跟著閃電般的揉身而上,雙筆交 叉掠過,點了連城虎的督脈、任脈、沖脈、帶腸四個穴道,以抬代筆,雙手又點了他的陰 驕、陽轎、陰維、陽維四肺的四個穴道。這正是兩人合使的“四筆點八脈”的絕頂點穴功 夫! 連城虎八脈被點,一時不能動彈。金逐流哈一哈笑道:“你服了么?我不想你的連家筆 法失傳,今日權且放過了你!”走上前去,隨手拍了几拍,又把連城虎被封的穴道盡都解 開。 彭巨峰和那“公子爺”剛才看見情勢不對,早已上馬走了!連城虎穴道一解,面如士 色,不敢再發一言,跟著也走。正是: 路見不平施絕技,惊神筆法懾強人。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獨行長劍一杯酒 孤客高樓万里心

那“公子爺”和他的手下走了之后,金逐流上前与宮秉藩相見,說道:“宮香主,想不 到你也到了這儿。” 宮秉藩淡淡說道:“是呀,真是幸會。多謝你拔刀相助了。” 金逐流笑道:“以前我不知道你的為人,多有得罪。現在咱們可以交個朋友了。小弟姓 金,名逐流。隨波逐流的‘逐流’二字。”那次宮秉藩与他比劍失利之后,曾經問過他的名 字,當時金逐流還是將他當作敵人看待,不肯將姓名告訴他。 宮秉藩撫劍一揖,說道:“宮某多謝閣下相助之德,三年后比劍之約取消。就此別 過。” 金逐流怔了一怔,說道:“怎么你的气還沒有消嗎?你若是想要這塊玄鐵,我可以給 你。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理所應為,客套話你就不必說了。”何老大在一旁听他說及玄 鐵,不禁面露詫异之色,注視他那匣子。似乎想說什么,可沒有說。 金逐流雖然稟性不羈,卻也是個性情中人。當他真心實意想和對方交個朋友的時候,他 是什么都可以犧牲的,玄鐵雖是世所罕見的寶物,但并不放在他的心上,但在宜秉藩听來, 卻把他的由衷之言當作了譏刺,于是拂然說道:“不錯,宮某是曾想搶這塊玄鐵,但是要憑 本領搶的,豈能不度德、不量力,妄取別人的東西?閣下的本領遠胜于我,我也自知不配有 這寶物了,你還調侃我做什么?” 金逐流嘆了口气,說道:“唉,我不會說話,又得罪了你。在下只是一點納交之意,你 可不要誤會。” 宮秉藩冷冷說道:‘金冗折節下交,小弟高攀不起!”說罷,轉身便去。何老大想要向 他道謝,亦已來不及了。 金逐流笑道:“這人雖然驕傲得緊,倒也有點骨气。”心中暗道:“他敗在我的劍下, 也難怪他有此誤會。俗語說日久見人心,將來他自會知道我的為人,那時我再与他解釋。” 這么一想,心中雖然還有一些不快,也就不去管他了。 何老大父女上前拜謝了金逐流救命之恩,互通姓名,金逐流這才知道父親名叫何建雄, 女儿名叫何彩鳳。 金逐流道:“何大叔,你的傷不要緊吧,這里有顆小還丹,請你服下。” 何建雄吃了一惊,說道:“這是少林寺的小還丹,你這么貴重的靈丹,別給我糟蹋了。 我的傷算不了什么。” 金逐流笑道:“這是我的一位世伯偷來的,你盡管拿去,我還多著呢。身体要緊,不必 珍惜它了。” 何建雄是個豪邁的江湖漢子,听他這么說,也就不再客气,把那顆小還丹服下,說道: “大恩不言報,金相公日后若有用得著小人之處,何某定效犬馬之勞。好,咱們赶快离開這 是非之地吧。” 金逐流笑道:“他們已經給我打得落花流水,難道還敢再來?”何建雄父女收拾了攤 子,急急忙忙便走,金逐流心里雖不服气,也只好提著玄鐵跟上。 何建雄并無內傷,休息過后,又服了小還丹,健步如飛,何彩鳳的輕功也很不弱,不即 不离的跟在她父親背后。不過金逐流走得更快,轉瞬之間,就越過了他們前頭。 何建雄已知道他手上提著的是玄鐵,憑著他的江湖經驗,一看就知這玄鐵沉重非常,而 金逐流提著玄鐵,自己還赶不上他!要他時不時放慢腳步,才能跟上,心里又是詫异,又是 佩服。 三人施展輕功,一口气走出二十多里,繞過了千佛山,出了濟南城外。何建雄松了口 气,說道:“咱們可以歇歇了。” 金逐流說道:“那公子爺是什么人,如此強橫霸道?他那兩個保縹,倒是江湖上的一流 角色,卻不知也何以甘心受他所用?” 何建雄笑道:“這公子爺的來頭可大著呢,他是曹振鏞的寶貝儿子。” 金逐流值:“曹振鏞是什么人?” 何建雄詫道:“金相公從不過問外間之事吧?這曹振鏞官居文華殿大學士,正是當今的 相國哪!當朝兩個權相,滿人是穆彰阿,漢人就是曹振鏞。權柄是穆彰阿大些,但曹振鏞逢 君之惡,助紂為虐,專門給韃子皇帝出主意來欺壓漢人,罪惡也不在穆彰阿之下。” 清代相權分散,內閣大學士之職,在贊理机務,表率百僚,猶古之宰相。清初定制,其 數滿漢各二員,協辦大學士,滿漢各一員。然實權多歸于滿人大學士。 金逐流道:“原來如此。我從海外回來沒有多久,還未知道。” 何建雄道:“曹振鏞只有這個寶貝儿子,任他在鄉下魚肉百姓,胡作非為。他這寶貝儿 子喜歡練武,門下養有一班貪圖富貴的江湖人物,暗中也作朝廷的耳目。” 金逐流笑道:“早知如此,悔不該不打這公子爺一頓。好,到了北京,我倒要找他老子 的麻煩。”“ 何建雄道:“金相公是要到北京去?”葉金逐流道::“正是。”何建雄道:“可是与 薩總管作壽之事有關?”金逐流詫道:“你怎么知道?” 何建雄道:“請問你的這塊玄鐵、是不是從六合幫的手上奪過來的?” 金逐流道:“不錯。原來你也知道了這塊玄鐵的來歷。”這塊玄鐵是六合幫之幫主要送 去給薩總管做壽禮的,何建雄既然知道它的來歷,當然可以猜想得到金逐流此次上京是与薩 總管做壽有關,是以金逐流也就不用再問了。 何彩鳳又惊又喜,說道:“這就是史白都拿去巴結薩總管的玄鐵嗎?可不可以給我開開 眼界。” 金逐流道:“行呀,不過你可得小心拿著,玄鐵很重,別弄跌了。” 何彩鳳接了玄鐵,身子側過一邊,不由得嘖嘖稱奇:“果然真是寶貝。那串夜明珠雖然 价值連城,比起這塊玄鐵來,只怕還是遠遠不如。”何建雄笑道:“不,若是在薩福鼎眼 中,但看他會更喜歡那串明珠。”何彩鳳道:“爹爹說的是。”神色有點黯然,隨即把玄鐵 交還金逐流。 金逐流心里想道:“他們對六合幫的事情倒是清楚得很,卻不知有何關系?”正想發 問,何建雄已先說道:“金相公,我向你打听一個人。六合幫中有個李敦,你可知道?” 金逐流笑道:“我和他正是道上的朋友。”何彩風登時眉心結解,連忙問道:“這么 說,你和他是相識的了。卻不知是什么道上的朋友?”問得有几分稚气,但喜悅之情亦已表 露無遺。 金逐流哈哈笑道:“他偷明珠、我偷玄鐵,我和他正是同道,偷的都是六合幫的東西, 不過,他的那串明珠已經拋下了無底深潭,卻是比不上我的運道了。”當下,把那次在徂徠 山上与李敦相遇的事情告訴了何家父女。 何建雄道:“多虧金相公幫他度過了一次難關、我正擔心他給六合幫的人捉回去呢,不 知他現在下落如何?” 金逐流邁:“徂徠山分手之后,我就不知道他的訊息了。不過,你也不用擔心,六合幫 現在正是多事之秋,他們要另外籌辦禮物送京,要找尋幫主的妹妹,還要搶回這塊玄鐵,哪 里還有空暇去追查李敦?玄鐵比明珠貴重,我又并不是隱瞞行蹤的,六合幫的人要對付我們 首先也是來對付我!” 何建雄道:“不錯,你偷了這塊玄鐵,對李敦來說,等于是轉移了六合幫的目標,但即 是掩護了他。不過,如此一來,卻是要連累你擔當更多的風險,我們父女也覺得過意不 去。” 金逐流笑道:“我不怕六合幫。史白都不來找我,我也想去找他呢。何大叔,你對李敦 這樣關心,不知他是你的什么人?” 何彩鳳粉臉泛紅,低下頭來。何建雄笑道:“對恩公還怕說么?實不相瞞,李敦正是小 婿,他和我這丫頭自小訂下的親事,本來想在今年給他們小倆口完婚的,不料出了六合幫這 件事。” 金逐流得意忘形,大喜叫道:“這太好了!”這么一叫,更把何彩鳳羞得滿面通紅。不 過,她只道金逐流是為她歡喜,卻不知道金逐流是為自己歡喜。金逐流一直把李敦當作史紅 英的情人,如今方始知道完全是屬于誤會。 何建雄道:“鳳丫頭知道了這件事情,擔憂得不得了,不見著李敦,她是不能安心的。 所以我只好陪她出來尋找。為了容易讓他得知消息,鳳丫頭出了個主意,由她扮作說鼓書的 姑娘,穿州過府的賣唱。也幸虧她小時候喜歡听梨花大鼓,唱起來也還勉強可以對付過去! 金逐流笑道:“豈只對付過去,簡直精彩非凡!你這么唱呀唱的,一定會把李敦引出 來。”何彩鳳抿著嘴儿道:“恩公說笑了。” 金逐流道:“我要赶往北京,你也要尋找李敦,咱們就各奔前程了吧。何姑娘,你若見 著了李敦,請給我問一聲好。” 金逐流心情愉快,走路也走得特別快,雖然提著沉重的玄鐵,一天工夫,也走了將近三 百里路,第二天便渡過了黃河,中午時分,到了禹城。 禹城在黃河北岸,相傳是大禹治水時所建的城池。城中有座著名的酒樓,名“儀醒 樓”,据說最先發明釀酒的人是大禹的臣子儀狄,他制作酒醪,“禹賞之內美,遂疏儀 狄。”但大禹雖然疏遠儀狄、釀酒之法卻傳了下來,美酒醇醪,世人無不喜愛。“夏人好 酒”,“夏”是大禹所建的國號,史書上也是有記載的。禹城中的這座“儀醒樓”當然也合 有紀念儀狄的意思。久而久之,也就成了禹城的一個名胜了。 這座酒醪比城中的民房都高,便于客人眺望黃河,緬怀大禹的功績。金逐流到了禹城, 少不免要到儀醒樓喝酒。 這一天游人极少,本地人則是習慣在晚上才喝酒的,金遂流中午時分走上這間酒樓,客 人就只得他一個,金逐流更是高興,心想無人扰我清興,正好痛飲一場,于是小心翼翼的把 玄鐵放在桌底,便即叫酒。 金逐流把玄鐵放在桌底下,為的是避免給人注目,幸虧樓板堅厚,承受得起,但當他輕 輕放下之時,也發出了一陣軋軋的聲響。酒保看了一眼,甚是好奇,心想:“一個破匣子怎 的如此沉重?”但料想破匣子之中裝的,絕不會是什么寶貝,看了一眼,也就算了。 金逐流把酒憑欄,遠眺黃河,但見濁浪滔滔,水天相接,望眼難窮。比起他月前渡過的 滾滾長江,又是別有一番雄偉的气象,全逐流浮想連翩,不知不覺把一壺汾酒喝了一半。 金逐流酒量不大,喝了半壺酒,已有几分醉意,遠眺黃柯,心頭悵触,倚欄吟道:“三 千年事殘鴉外,無音倦憑秋樹,逝水移川,高陵變谷,那識當時神禹?”這是南宋詞人吳夢 窗登禹陵所作的詞,禹陵在浙江紹興的會稽山,与山東的禹城相去不止千里,不過這一首詞 卻正是适合他眼前的風光,道出了他此際心中的感慨。 大禹治水,是三千年以前的往事了。三千年滄桑變化,往事消沉,早已杳不可尋,消逝 在殘鴉影外。當年的水道不知已經几度遷移,聳拔的高山也許已淪為深谷了。但盡管大禹的 功跡,如今已不可尋,他的万世之功,畢竟還是留給后人追思怀念。“那識當時神禹”這一 句就含有兩方面的意思。金逐流追思往圣,心中想道:“為百姓做了好事的人,百姓是不會 忘記他的。一個人的力量有大小,我雖然比不上大禹,也應該學他的模祥,給百姓做點好 事。” 金逐流浮想連翩,喝了几口酒,又續吟下半闕道:“寂寥西窗坐久,故人俚會遇,同剪 鐐語。積齡殘碑,零主斷壁,重拂人間塵士。”吳夢窗當年登禹陵之時,是和好友馮深厚同 去的,回家之后,就和好友剪錯夜話,抒發日間所見所触的感慨、 金逐流在吟唱這句詞時,想起了史紅英來,“要是史姑娘也在這儿,和我倚欄把盞,談 說滄桑,這意境該有多美!”想至此處,不由得悵悵惘惘,輕拍欄杆,一唱三嘆。幸虧這酒 樓上沒有別的客人,要不然不把他當作瘋子才怪。服侍他的酒保,則是看慣客人的醉態的, 倒是不以為异。 忽听得有人笑道:“好,這位小兄弟真是雅人!”笑聲鏗鏗鏘鏘,宛如金屬交擊,刺耳 非常。金逐流愕然回顧,只見有兩個人已是上了酒樓,說話的這個人走在前面,約四十歲左 右年紀,高額虎頷,相貌咸武。跟在他后面的那個人則是宮秉藩。金逐流听了這人的笑聲已 是詫异,看到官秉藩,更感到意外了。 金逐流已有六七分酒意,坐回原座,舉起酒壺,立即哈哈笑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 逢,來來來……”他正要招呼宮秉藩來干一杯,忽見宮秉藩朝著他搖了搖頭,打了個眼色, 跟著指向窗口。宮秉藩在那人背后,他給金逐流作手勢,只有在他前面的金逐流看得見。 金逐流雖有几分酒意,對他這几下极為普通的手勢、眼色還是能夠領悟的。第一、宮秉 藩要他裝作兩不相識;第二、宮秉藩要他快逃。 金逐流心里想道:“難道這個人是什么厲害的腳色,要我怕他?”但宮秉藩連一句話也 不敢和金逐流說,只敢在那人背后示意,顯然宮秉藩是害怕這個人的了。金逐流大為奇怪, 宮秉藩的劍法和傲气都是他領教過的,他敗在自己的劍下尚且做岸如故,如今卻表現得如此 的怕這個人,這真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怪事! 本來金逐流就要說出“宮香主”這三個字,請宮秉藩來干一杯的,看見了他的手勢,心 里雖然覺得奇怪,但也不愿令宮秉藩難為,于是立即住口。不過,宮秉藩示意要他逃走,他 可還是大馬金刀的坐著,而且還特別用神的向那個人多望了兩眼! 那個人誤會金逐流是招呼他,大笑道:“小兄弟,你真有意思。對、對、對!人生何處 不相逢,相逢何必曾相識。來、來、來,我和你喝酒!我先敬你一杯。” 宮秉藩面上變色,又再搖首示意。金逐流佯作不知,說道:公子,相請不如偶遇,那就 請過來吧。莫說一杯,十杯也成!”心里想道:“看此人气宇不凡,定是江湖豪客。管他是 誰,先結識了再說。”金逐流酒意已濃,捧著酒壺站了起來,狂態畢現。 那人越發高興,說道:“小兄弟,你酒量如何,敢不敢和我賽酒?”說罷,又回頭去對 宮秉藩說道:“自從那年我和你們的舵主賭賽喝酒不分胜負之后,十年來已是未逢敵手 了!” 金逐流酒意上涌,說道:“好,我就和你賭酒!”那人答道:“老弟豪情胜慨,世所罕 見。今日賭酒,誰胜誰取,我都交上了你這個朋友了。好,酒保,拿一缸最好的汾酒來!” 那人捧起酒缸,說道:“這是三十斤一缸的,恐怕不夠我喝,再拿一缸來!”酒保張大 眼睛,伸出舌頭,心想:“有生意好做,管你喝得了喝不了?”于是再捧出一缸汾酒,放在 金逐流的旁邊,并在他們兩人的面前,都擺了一只海碗。 那人這才招呼官秉藩道:“宮香主,你也來吧!”宮秉藩笑道:“我的酒量不成,這個 熱鬧我是不能湊了。” 那漢子說道:“酒量大小,加入飲水,冷暖自知。這是勉強不得的。好,你不參加,那 就請在一旁給我們作個裁判吧。我和這位小兄弟賭賽喝酒,一人一碗,輪流地喝,誰若喝不 下去,那就輸了。” 宮秉藩笑道:“史幫主,你是著名的酒霸,我們的舵主自夸酒壇無故,對你的海量也是 十分佩服的。這場賭賽,胜負早明,還用得著我來作裁判嗎?我看這位小兄弟已經喝得差不 多了,弄醉了他可不好。不如你們都喝三碗,當作是交個朋友如何?” 宮秉藩這番說話,其實乃是在暗中告訴金逐流這漢子是什么人。金逐流這才恍然大悟, 心中想道:“原來這人就是紅英的哥哥──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都!怪不得宮秉藩示意叫我快 走了。”同時他也明白了何以宮秉藩看來好像有點害怕史白都的原因了,因為六合幫和紅纓 會乃是江湖上分庭抗禮的大幫會,史白都的地位与紅纓會的舵主是相等的,宮秉藩只不過是 紅纓會下面的一個香主,所以他不一定是害怕史白都,但不能不對史白都執禮甚恭。 金逐流正想會一會史白都,倘若他不知道也還罷了。知道了是史白都,他還如何肯走? 當下酒意上涌,眼睛一瞪,說道:“誰說我喝醉了?我喝酒從來是不服輸的,管他酒王也 好,酒霸也好,非得較量較量不可!”本來還只是有六七分的酒意,卻裝出了有八九分的醉 態了。 史白都哈哈笑道:“好,好!我就正是喜歡少年人有這么一股不服輸的脾气。宮香主, 你不用替這位小兄弟擔心,喝醉了,我照料他。” 金逐流道:“不錯,禮尚往來,你喝醉了我也一樣照料你。好,喝吧!”捧起酒壇,倒 滿海碗,一口气先自喝干了。 史白都翹起拇指贊道:“小兄弟,好爽快!”跟著喝了一大碗。兩人輪流喝下去,不過 片刻,已是各自喝了十碗之多。他們用的是特大的海碗,一碗足有一斤。不過他們面前各有 一缸三十斤的汾酒,喝了十大碗,也不過喝了三分之一而已。 只見金逐流大汗淋漓,頭上好像開了一個蒸籠似的,冒出熱騰騰的白气,漸漸就變成了 一團濃霧。酒樓上的伙計都不禁嘖嘖稱奇,圍攏了來看。原來金逐流雖有酒意,并不糊涂, 他當然知道自己的酒量不行,若然真個与史白都賭賽,莫說一壇,只須三碗只怕自己就要醉 了。他是用最上乘的內功,把喝下去的酒立即化成汗水蒸發出來,故此他多喝了一碗,就反 而多清醒一分。 史白都喝滿了十碗,把海碗一頓,大笑道:“小兄弟,你不是与我賭賽喝酒,你是要与 我比拼內功了!” 金逐流道:“你只是說与我賭賽喝酒,只要能夠喝下去就行。至于我用什么方法來喝, 那可就是我的事了!” 史白都笑道:“不錯,你喜歡怎么喝就怎么喝,只要你贏得了我,我不會不認輸的。但 我卻不能占你的便宜,你就照現在這樣喝下去吧,我倒想看看是我的酒量大還是你的內功 深?”這話的意思即是他要僅憑酒量取胜,決不運用內功取巧。再說得明白些,這一方面是 他對于自己酒量的自豪;另一方面則是他對自己的內功也是极為自負,認為若用內功胜了金 逐流,那實在是胜之不武。 金逐流一聲不響,捧起酒缸,索性碗也不用,直接把酒倒人口中。轉眼間肚皮脹得圓鼓 鼓的似個皮球。史白都擊案贊道:“好,飲如長鯨吸百川,小老弟,我史白都算是服了你 了!” 史白都口中說話,心中卻有所疑:“這小伙子年紀輕輕,內功卻是精純之极,他是誰 呢?”史白都交游廣闊,武林中的后起之秀,他未見過亦有所聞,想來想去,都想不到有哪 個名家弟子會有如此功力。驀地心頭一動:“莫非就是那個小叫化么?” 六合幫中的四大高手:青符、焦磊、圓海、董十娘,都曾經或多或少,吃過金逐流的 虧,青符,焦磊最初在徂徠山上所碰見的金逐流乃是作小叫化打扮的,是以在史白都的腦海 中一直留下了青符、焦磊二人所描述的那個“小叫化”的形象,雖然他后來亦已知道了金逐 流并非小叫化。 金逐流的那個匣子放在桌底,史白都心有所疑,不免留心觀察,低頭一看,見著了那個 匣子。匣子已非原來的那個紅漆匣子,但大小形狀卻是相同。 史白都不動聲色,腳尖一桃,那一百多斤重的玄鐵給他踢得飛起,“轟隆”一聲,把桌 子震裂,好似突然從地上冒起來似的。 艾白都喝道:“好呀,原來你就是那姓金的小子!”顧不得打金逐流,先去抓那玄鐵。 金逐流忽地一揉肚皮,叫道:“啊呀,我可真是喝醉了!”嘴巴一張,突然一股酒浪噴 了出來。 史白都揮袖一拂,酒浪化作了滿空洒下的雨點,四面飛散,圍攏在這張桌子周圍看他們 賭酒的那几個伙計,給金逐流用上乘內功噴出來的酒珠洒著,痛得哇哇大叫。史白都雖然得 免酒浪淋頭之辱,但眼前白茫茫一片,在這剎那之間,他也不敢張開眼睛。 金逐流乘机就搶玄鐵,史白都听聲辨向,“呼”的一掌掃過去。金逐流接了他的一掌, 叫道:“好功夫,這里不便施展,咱們下面打去。” 史白都喝道:“好,你可別逃!”一個“猛鷹扑兔”,穿窗而出,緊緊跟在金逐流的后 面,雙雙落下街心。金逐流未曾搶著玄鐵,先自跳下,史白都料想宮秉藩自會代拿,放下了 心,只怕金逐流要逃。 金逐流笑道:“這一架我是早已想和你打的了。我怎么會逃?”反手一招“龍頸取 珠”,掌指兼施,趁著史白都立足未穩,便攻他的上盤。 史白都橫肱一擋,左臂一彎,“呼”的一掌擊出。金逐流叫道:“哎呀,不得了,好厲 害的掌力!”身軀一矮,作出似乎抵受不起他的掌力的模祥,史白都“哼”道:“你也知道 厲害了么?”話猶未了,金逐流橫掌一抹,左手駢指如戟,卻已點到了他的脅下。 金逐流用的是他家傳的獨門點穴手法,史白都給他的那一抹引開了視線,料不到他競敢 欺身直進,冷不及防脅下已是著了他的一指。 金逐流給他震退兩步,叫道:“倒也,倒也!”史白都脅下一麻,迅即運气沖開穴道, 大怒喝道:“好小子,你鬼嚎作甚?”非但沒有倒下,掌力反而更加強了。 全逐流大吃一惊,心中想道:“怪不得史白都能夠雄霸江湖,果然是有几分真實功 夫!”要知金逐流的獨門點穴手法!曾經屢胜強敵,連文道庄那樣武學深湛之上,也不懂得 解法,他的儿子被金逐流點了穴道,他只能低聲下气的去求金逐流。想不到史白都不懂得解 法也能夠自己運气沖開穴道,只此一端,顯然他的內功造詣已是在金逐流之上。 殊不知金逐流固然吃惊,史白都卻是更為气惱。他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人物,如今為一 個后生小子所算計,雖然并無傷損,但給點著了穴道,也總是輸了一招了。大怒之下,雙掌 開發,恨不得一下把金逐流擊斃。 余逐流使出“天羅步法”,略避其鋒,但亦并不示弱,一閃即上,迅即還招,雙掌一 分,便把史白都的掌力化解了。 金逐流采取的是“避其朝銳,擊其暮歸”的戰術,雖然有點取巧,卻是解得十分奇妙。 史白都也不得不暗暗佩服,心里想道:“怪不得我幫中的四大高手和文道庄、沙千峰等人都 曾先后,敗在他的手下!” 史白都連擊三掌,前面的一道掌力未曾消逝,后面的一道掌力又加上來。這連環三掌有 個名堂,叫做“龍門鼓浪”,掌力盡發,當真是有如排山倒海而來,血肉之軀,實難抵御。 金逐流給他逼得又退了儿步,史白都喝道:“你把我的妹子拐到哪里去了?快說!否則 我就要你性命!”正是: 賭酒未曾分胜負,長街再比武功來。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玄鐵逞威斗幫主 道旁仗義作媒人

金逐流笑道:“我也正想知道紅英的下落呢,你倒來問我。嘿,嘿,你這人枉為一幫之 主,卻是專愛吹牛!” 史白都瞪眼喝道:“我怎么吹牛?”金逐流道:“憑你這點本領,你又怎能取得我的性 命?你這不是大言不慚么?” 史白都暴怒如雷,不再答話,猛攻猛打。金逐流的內功不及他,但金逐流所會的各种奇 妙武功,卻是非他所及。”金逐流見招拆招,見式拆式,能解則解,不能解則閃避開去。轉 眼斗了三十五招,史白都竟是奈他不何。 可是史白都雖然取不了金逐流的性命,金逐流也應付得吃力非常,表面看來,他是從容 瀟洒,實則已是用盡平生所學,才堪堪和史白都打成平手的。 激戰中只听得“乒乒乓乓”之聲不絕于耳,兩旁店鋪的招牌給他們的拳風掌力震得跌落 街上,行人躲避一空,老板大嘆倒楣,還生怕給他們波及,只好紛紛把鋪門關上。 金逐流解了一招,說道:“史幫主,我有一言相勸,听不听隨你。”史白都“哼”一聲 說道:“你這小子倒要教訓我么。” 金逐流道:“不敢。但你可知道你的妹子為何要跑?你要問人先該問你自己!”史白都 一拳搗出,喝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金逐流使個“天羅步法”閃開他的一拳,說道:“你以為你的妹子是為了我逃跑的么? 錯了,大大的錯了!這完全是因為你自己不好,有辱家門!” 史白都喝道:“你再胡說,我……”他本來想說“我斃了你”的,這是他的口頭禪。但 剛剛受了金逐流的奚落,話到口邊,想起自己也實在沒有把握取他的性命,若然再說一遍, 只有徒招對方訕笑,話到口邊,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金逐流笑道:“你要怎樣,我管不著。我卻是有如骨鯉在喉,不吐不快。老實對你說 吧,我和令妹不過是新相識的朋友,我怎能把她拐跑?你不該逼她嫁給她所不喜歡的人,她 這才一气而跑的。” 史白都气得咬牙說道:“這丫頭什么都對你說了!” 金逐流道:“我和令妹雖是新交,卻不能不為她打抱不平。想那姓帥的不過是個武林敗 類,你怎么可以逼你妹子嫁他?以你的武功,本來可以成為一個大有作為的人物,卻又何須 去諂媚權貴,屈膝朝廷?” 史白都大怒喝道:“豈有此理,你這個子居然敢教訓我!”金逐流一面化解他猛攻過來 的招數,一面仍在慢條斯理他說道:“不是我教訓你,我是為你的好。史幫主,我誠心勸 你,倘若你能夠革面洗心,不但你們兄妹可以和好如初,江湖上的俠義道也必定可以原諒你 的。” 史白都气得七竅生煙,哇哇大叫:“你胡說八道,有完的沒有?哼,哼,我史白都獨來 獨往,吾行吾累,要什么人原諒!”金逐流雙手一攤,說道:“你不听善言,我也拿你沒 法。好,多說無益,完了!”史白都暴怒如雷,拳掌兼施,立即又是一輪猛烈的攻擊。 史白都動了真怒,心想:“我縱然殺不了這小子,至少也能夠做得到兩敗俱傷;這小子 的功力不及我,彼此受傷,他當然要比我傷得重!”史白都動了這個念頭,招招都是殺手。 金逐流出道以來,從未碰過如此厲害的對手。這一戰比他在師兄家中惡斗文道庄的那一 仗更為凶險,饒是金逐流出盡了平生所學,斗了五六十招,兀是不能扳成平手,累得大汗淋 漓。這是給強敵逼出來的大汗,和剛才賭酒時用內功把酒蒸發出來的汗水自是不同,金逐流 心想:“久戰下去,縱然不致落敗,只怕也要元气大傷。 宮秉藩提著那個藏著玄鐵的匣子,站在一旁觀戰,看見金逐流逐漸處于劣勢,心念一 動,便即向前走去,說道:“史幫主別慌,我來幫你!好小子,你敢得罪史幫主,我先把你 的狗頭砸碎!”把手一揚,“呼”的一聲,便把那個裝著玄鐵的匣子向金逐流擲出。 史白都喝道:“我史某何須別人助拳,你給我站遠一些!別在這里礙了我的拳腳!”要 知史白都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人物,而且此際他又正是占著上鳳,焉能不顧身份,要人幫 忙?”他還是因為看在宮秉藩是紅櫻會香主的份上,不想令宮秉藩太過難堪,要不然這個脾 气會發得更大。 史白都哪里知道,宮秉藩口里說是助他,其實卻是在暗助金逐流。他把那塊玄鐵擲出, 擲得恰到好處,金逐流一接就接到了手中。史白都要搶已來不及。 宮秉藩故作惊惶,叫道:“哎呀,不好!傷不了這小子,玄鐵反給他搶去了!”但接著 便自言自語道:“史幫主自有本領奪回,用不著擔心,用不著擔心!史幫主,請恕小弟失言 了!”說罷,裝作听從史白都的吩咐,遠遠躲開。 史白都看見玄鐵落在金逐流的手上,又惊又怒,扑上來搶奪,一招“彎弓射雕”,驕指 點向金逐流的面門,左臂一圈,反扣他的手。 金逐流笑道:“你別生气,玄鐵給你!”側身一閃,迅即把那匣子往前一推。史白都雙 指點空,跟著的一掌已經拍出。金逐流功力比不上史白都,但相差也并不大,倘若雙掌相 交,他是非敗不可,但此際他手里拿著玄鐵,史白都若然給他打著,骨頭恐怕也會斷折。史 白都只好倉惶變招,硬牛生的把攻出去的那一掌收回,改了個“脫袍解甲”的招數,斜退三 步。 那一招“彎弓射雕”本來可破肘害的一招殺著,不料給金逐流硬打硬砸的一舉手之間便 即破解,史白都接著用的“脫袍解甲”應付得也很恰當,不過,卻總是給金逐流逼退了。 宮秉藩站得遠遠的觀戰,拍掌叫道:“妙呀,妙呀!”也不知他贊的是史白都還是金逐 流? 金逐流笑道:“你贊誰呢?他的招數固然很妙,我的也不太笨,好,咱們算是棋逢對 手,再來,再來!”提起玄鐵,划了一個圈圈,朝著史白都又是一招“泰山壓頂”。 金逐流玄鐵在手,如虎添翼,登時轉守為攻,史白部空自气得七竅生煙,卻是無奈他 何。要知武學之中,雖有“以巧降力”的打法,但講到一個“巧”字,史白都卻是遠遠不及 金逐流。金逐流輕功超卓,又會“天羅步法”,雖然提著玄鐵,身法也還是比史白都靈巧得 多。 史白都背負長劍,但在金逐流急攻之下,連拔劍的空暇也騰不出來。他的气力給金逐流 的玄鐵抵消,只有挨打的份儿,心中暗暗后悔初來時太過輕敵。不過,話說回來,金逐流与 他初交手時是空著一雙手的,以他的身傷又豈能使用兵器? 轉眼又過了三十多招,史白都大汁淋漓,漸漸有點招架不住。宮秉藩躲在街角還是不斷 地大叫“妙呀,妙呀!”史白都气得七竅生煙,越發難以應付了。 金逐流揮舞那藏著玄鐵的匣子,圈子擴大,把史白都擠出离身三丈開外,驀地一個轉身 便跑。 史白都正自怕他追擊,不料他反而轉身逃跑,史白都莫名其妙,心里正想:“這小子搗 什么鬼?”只見金逐流飛身一躍。已是跳上了他的坐騎。 金逐流哈哈笑道:“多謝你的玄鐵,多謝你的坐騎。寶劍名馬兩皆得之,看在這份厚禮 的份上,不打你了。哈哈,我去也!” 史白都這匹坐騎乃是一匹千中選一的大宛名駒,給金逐流搶了去,當真是气怒交加,他 連發三枚錢鏢,追下去打金逐流,金逐流用玄鐵匣子打落一枚,接著來的几枚錢鏢已是落在 馬后,其實史白都也是知道打不著金逐流的,不過聊以泄憤而已。 金逐流哈哈大笑:“你不要這樣小气,玄鐵我笑納了,這匹坐騎你舍不得,我就當是借 用你的吧。到了北京,我還給你!”口中說話,但卻是快馬加鞭,說到一個“還”字,早已 是馳出數里之外,所說的話,也不知史白都听不听見了。 金逐流打敗了史白都,又得了寶馬,心中得意之极,想道:“我若是見著紅英,說給她 听,想必她也要笑痛肚子。她受夠了哥哥的欺侮,這匹坐騎我可以還給她,讓她在哥哥面前 出一口气。”隨著又想:“但我得罪了她的哥哥,只怕史白都這 更要千方百計的阻撓她和 我好了。”想至此處,又不覺啞然失笑:“人家和不和你要好還不知道呢,哪里顧慮得這許 多?” 駿馬奔騰,風馳電掣,金逐流殘醉未消,樂得在馬背上手舞足蹈,哼著叫化子喜歡唱的 “蓮花落”小調,路上行人,只當他是瘋子,紛紛躲避。其實金逐流騎術甚精,他是絕不會 撞著了路人的。 一口气也不知跑了多少路,忽見一騎馬迎面而來,突然离開了大路,跑上了山坡。 一路上都有人馬躲避他,金逐流本來是不當作一回事的。可是這個人卻有點特別,他見 著金逐流似乎是驟然受惊的模樣,把帽檐拉下來,遮過了他的半邊面孔,金逐流未看清楚他 約廬山真相,他已經跑上山坡了。其次,別人躲避他,最多也只是离開大路少許,絕不會离 開這么遠,跑上山坡了。 金逐流心念一動:“這人似乎在哪里見過?”于是一拔馬頭,也追上了山坡,叫道: “朋友,你的坐騎在平地上是跑不過我的,我就和你在山路上賽一賽馬看。” 那人看見金逐流追來,越發惊慌,情知逃脫不了,只好跳下馬來,向金逐流作揖求饒。 金逐流一看,笑道:“原來是你。” 這人原來是曾經用“千日醉”暗算過秦元浩的那個封子超。 封子超顫聲說道:“金大俠,那次在令師兄家里鬧事,都是文道庄這 的主意,可不關 我的事。”那次金逐流打敗文道庄是他親眼見的,所以他見著了金逐流就似耗子見著了貓一 般。 金逐流笑道:“你和文道庄是一丘之貉,怎能說是完全無關?不過你膽子小,臨陣先逃 罷了。” 封子超以為金逐流是要殺他,嚇得面如土色。不料金逐流忽地又是哈哈一笑,說道: “你還值不得污我的劍呢。不過你可得依我一樁事情。”封子超道:“金大俠請說。”金逐 流道:“你的女儿呢?”封子超苦著臉道:“小女不知去向,我也正在尋她下落。”心想: “難道他看上了我的女儿?” 金逐流道:“你要找她回去逼她嫁給文胜中這小子是不是?” 封子超連忙說道:“不、不、不!姓文這小子怎么比得上金大俠,我豈會看中他,姓文 這小子不過癲蛤蟆想吃天鵝肉而已,其實我們父女都是鄙視他的。”他一著急,說出的話簡 直是語無倫次。 金逐流道:“好,既然如此,那么我就給你做個媒,我要你把女儿嫁給秦元浩,你依得 要依,依不得也要依,否則我就打斷你的兩條腿!” 封子超這才知道金逐流是為朋友做媒,并非自己想要。心里想道:“天下竟有如此霸道 的媒人,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口里卻不能不說:“是,是,是,金大俠做媒,這是給我天 大的面子,我怎能不依?” 金逐流笑道:“你別要口里這么說,心里又在打主意。你若逼你女儿嫁給第二個人,你 就當心你的兩條腿吧。我要打斷你的腿,不論你躲在什么地方,也是逃不過的!” 封子超道:“我只要找著小女,立即將她送到武當山去与秦元浩完婚。金大俠,你放心 吧。” 金逐流道:“你也不必如此著急,你只要不管他們的事,讓他們什么時候喜歡成婚就什 么時候成婚好了。”封子超又連忙應了三個“是”字,說道:“一切依從金大俠的吩咐。” 金逐流哈哈大笑,說道:“看在你女儿份上,今天我饒了你。不過,我還得向你借一點 錢! 封子超連忙把身上的金子都掏出來,雙手奉上,說道:“金大俠盡管拿去用。” 金逐流笑道:“你要送給我?也好!那就當作謝媒吧!” 金逐流乘著酒意,做了這件妙事,十分得意,放聲大笑,上馬而去。心里想道:“秦元 浩這小子害羞,若是要他自己求婚,他一定說不出口。如今有我給他作大媒,他這樁婚事是 准成的了。只是秦元浩有我作媒,卻不知有誰給我作媒?” 金逐流快馬嘶風,又跑了一程,到了一個市鎮,天色已黑,便找了一家鎮上最大的客店 投宿。他剛在門能下馬,那客店的老板已經率領伙計在那里恭候他了。金逐流見他們如此排 場,倒是有點詫异。 金逐流打了一場架,又騎馬跑了一百多里,身上滿身塵士。跳下馬來,笑道:“我只是 一個窮小子,你們可用不著如此客气。” 店主人愕了一愕,立即打躬作揖說道:“你老說笑了,小店得你老光臨,深感榮寵,招 待不周,還望恕罪。”你老,是這個地方對人表示尊敬的習慣用語,但金逐流年經輕輕,听 得店主口口聲聲以“老”相稱,卻是不禁覺得有點滑稽。 金逐流笑道:“你倒是招徠有術,可惜我只能住一晚。這匹馬你給我好好照料。”店主 人躬腰說道:“你老放心,這匹寶騎我們豈敢不小心伺候。”立即咐咐伙計給這匹馬洗刷干 淨,牽入馬廄。 店主人道:“我已經給你老准備好一間上房,這是小店最好的一間房間。”金逐流搖了 搖頭:說道:“上房不上房我不在乎;我要一間房子對著馬廄的。”店主人怔了一怔,隨即 明白他的意思,說道:“你老放心,絕沒有人敢那么大膽偷你老的寶騎。” 但那店主人還是依金逐流的意思,給他找了一間對著馬廄的上房,跟著又親自給他送來 了一席酒菜。金逐流笑道:“我怎么吃得了這許多?”店主人恭恭敬敬地答道:“我不知道 你老口味,只好叫他們多做几樣。請你老隨意嘗嘗。” 金逐流過意不去,把銀子掏出來,心里想道:“幸虧我有封子超的‘謝媒’銀子,否則 就要吃白食了。”原來金逐流身上的銀子都已用光,只剩下一塊金子,卻是不便在小鎮的客 店使用。 那店主人不待金逐流開口說話,連忙說道:“小店得你老賞面已是万幸,銀子是無論如 何也不敢要的。”金逐流道:“哪有這個道理,你們做的是要本錢的買賣,我豈能白吃你們 的東西?”但不管他怎么說,店主人卻總是不肯授受,一臉惶恐的神气。金逐流不耐煩,把 銀子收回,說道:“好吧,你干賠本招待,我唯有卻之不恭受之有愧了。”心想:“待我臨 走的時候,悄悄留在他的柜上就是。” 金逐流吃過晚飯,越想越覺得奇怪,實在想不出店主人要這樣奉承他的理由。心有所 疑,這晚他就在床上閉目打坐,不敢熟睡。 約莫到了三更時分,忽听得門外馬嘶,有兩個客人來到,店主人又親自起身招待,金逐 流一听他們說話的聲音,不禁吃了一惊,原來這兩個客人一男一女,正是六合幫中的青符道 人和三娘。董十三娘本來是和圓海同行的,不知怎的換了搭擋,改為和青符在一起了。 夜深人靜,加以金逐流有“听風辨器”的功夫,听覺自是比常人敏銳,外面說話的聲音 雖然很小,他也能听得請清楚楚。 只听得董十三娘問道:“你這里可住有可疑的江湖女子么?”店主人道:“連單身的女 客都沒有。”青符道:“那么,可有道上的朋友?”店主人道:“小人正要稟告兩位香主, 有一位貴幫的兄弟在小店住宿。”董十三娘道:“哦,那人是誰?”店主人道:“我不認識 的。”董十三娘道:“那你怎么知道”?店主人道:“他騎的是史幫主的那匹坐騎。” 說至此處,听得出董十三娘是吃了一惊的樣子,急聲問道:“有這樣的事?你沒有看 錯?”店主人道:“史幫主曾在小店住過几次,他老人家那匹‘照夜獅子’小人絕不會看 錯。” 青符道:“騎這匹馬的是怎么樣的一個人?”店主人道:“看來好似只有二十歲左右的 小伙子。”青符甚是詫异,說道:“這倒奇怪了!難道……” 店主人道:“我也覺得有點奇怪,他年紀輕輕,卻得史幫主如此重用。不過,那匹坐騎 的确是‘照夜獅子”,所以他雖沒有表露身份,小的也不敢怠慢。” 金逐流始恍然大悟,心道:“原來這個店主人和六合幫是有來往的,他見了我這匹坐 騎,只道是史白都借与我的,我能夠有這個面子,當然是六合幫中重要的人物了,所以他才 對我這樣畢恭畢敬。 青符說道:“難道又是那小子干的好事?”董十三娘沉吟不語。 店主人惊疑不定,說道:“兩位香主不知道有這個人嗎?要不要我請他下來与兩位相 會?” 董十三娘道:“你不必惊動他,待我上去先看一看,青符道長,你也到馬廄去看看,倘 若真是幫主坐騎,可不能讓它落在外人手里。” 青符和董十三娘已經猜想到是金逐流了,不過也還是有點怀疑,因為以金逐流的武功, 似乎還不能夠搶得了他們幫主的坐騎。董十三娘心里想道:“這小子十分難斗,假苦真的是 他,我先讓他嘗兩枚毒針。”她不許店主人叫醒金逐流,原來就是准備去暗算的。 董十三娘對金逐流頗為忌憚,金逐流對他們也沒有取胜的把握。董十三娘的武功已經和 他差不多,加上青符是六合幫中的第三高手,除了史白都与董十三娘就數到他。他們二人聯 手,我可打他們不過。金逐流心想。因此,當董十三娘上樓之時,他就想好了脫身之計。 董十三娘取出一支細長的吹管,插入門縫,對准臥床,吹了三支毒針,這是見血封喉的 毒針,只要刺破一點皮膚,就難活命。心想:“即使射不著這小子,這小子也一定會嚇得跳 起來,他一跳起來,我的毒針續發,那就非中不可!” 哪知毒針吹了進去,里面竟是毫無動靜。董十三娘惊疑不定,“難道毒針射中了他的咽 喉,他哼也不哼一聲就死去了?” 董十三娘決意看個明白,心里想道:“即使這小子未著毒針,憑我的武功,三五十招之 內,也決不會敗在他的手下。青符一來,我們便可穩操胜算,不過費力一點罷了。但這小子 狡猾得很,可莫要著了他的道儿。” 董十三娘一手揮舞軟鞭,一手持著吹管,放大膽子,“乓”的一腳踢開房門,便沖進 去! 她已經是小心防備了,不料仍是著了金逐流的道儿。 只听到“鐺啷”聲響,臭气四溢。原來金逐流在門頭挂了一個尿壺,尿壺里有他剛剛撤 了的半壺熱尿,董十三娘踢開房門,立即便是臭尿淋頭。董十三娘素來愛洁,這一下可真是 把她弄得啼笑皆非。 董十三娘气极怒极,顧不得揩抹,唰的一鞭就打下去,這一鞭打下,當然也就發覺床上 沒有人了。董十三娘本來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大怒之后,心念一動,立即想到:“這小子 戲耍了我,焉有還躲在床上挨打之理?”果然就在此時,只听得青符道人在下面叫道:“四 妹快來!這小子在這儿!” 原來金逐流在擺好尿壺陣之后,早已從后窗溜了出去。他比青符道人快一步,青符道人 正是在馬廄碰著了他。 青符道人拂塵一抖,迎頭罩下,想要阻止金逐流搶馬。他的這柄佛塵,塵尾乃是烏金玄 絲,可以刺人穴道,也算是一件罕見的奇門兵器。但碰上了金逐流,畢竟還是技遜一籌。 金逐流挽了一朵劍花,劍光過處,颯颯連聲。青符道人的拂塵未打著他,塵尾卻給他削 去了一撮。金逐流提起那個藏著玄鐵的匣子,猛地往前一推,青符道人識得厲害,連忙后 退。 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已是進了馬廄,把那匹馬牽了出來。青符道人冒險搶攻,阻止 他跨上馬背。 金逐流喝道:“好呀,你這牛鼻子臭道士不想活啦,我不要這匹坐騎,先斃了你!”揮 舞玄鐵,向青符道人硬沖,青符道人大惊,只好又再后退。 董十三娘怒气沖沖赶到,喝道:“好小子,膽敢戲耍老娘,你可別跑!” 金逐流逼道了青符道人,哈哈一笑,早已跳上了馬背,說道:“好臭,好臭!我不敢沾 惹你這臭婆娘,我可要走啦!”董十三娘揮鞭打去,打了個空,反給馬蹄踢起的塵土沾了滿 面,她臉上尿水未干,給塵士沾上了牢牢附著,就似涂了個大花臉一般。董十三娘气得七竅 生煙,只听得金逐流的笑聲遠遠傳來,他那一人一騎,卻早已在夜色沉沉之中消失了。 余逐流跑了一程,驀地想道:“他們一來就向店主人查問有沒有江湖女子投宿,莫非是 史紅英也到了這儿?” 心念未已,忽听得蹄聲馳驟,隱隱傳來。金逐流听出了有四五騎之多,好生奇怪,心里 想道:“三更半夜,這一伙人在道上奔馳,不知是為了何事?” 金逐流是個愛管閑事的人,好奇心一起,就朝那個方向追去,他的馬快,沒有多久,就 追上了。 淡月疏星之下,只見最前面一騎是個女子,后面三騎快馬追她。金逐流認得其中兩人是 青龍幫的舵主高大成和白虎幫的舵主杜大業,這兩個人就是那次在蘇州城外,和宮秉藩一起 搶劫史紅英之時,給他碰上,和他交過手的。但跑在最前面的那個女子,因為距离太遠,金 逐流只能從她的服飾和長發看出是個女子,是不是史紅英,他還未知道。追兵之中,還有一 個人金逐流也不認識,這個人的坐騎最快,此時与那女子的距离,已是不到數丈之遙。 只听得那人喝道:“你這丫頭好大的膽子,我們的東西你也敢搶!”距离已近,挺起長 槍,一槍就向前面那騎挑去。那女子回劍一擋,使了一招“覆雨翻云”,把這柄長槍絞得轉 了兩圈、登時把他這招破了,可是她雖然破解敵人的招數,卻敵不住那人的气力,晃了兩 晃,坐不穩馬鞍,只好跳下馬來。 這女子一回頭,金逐流就看得清楚了,卻原來不是史紅英,而是封妙嫦。金逐流這一天 的白天還曾經向封子超查問過他的女儿,不料晚上就碰上了。金逐流在看清楚了是誰之后, 心里雖然有點失望,卻他有出乎意外之感的惊喜。 把封妙嫦打得落馬的那個一人,忽地“咦”了一聲,說道:“咱們可能找錯人了,這個 雌儿的劍法不對,她、她似乎是……”話猶未了,忽地“哎喲”一聲,跟著也摔下馬來。原 來是金逐流怕他加害封妙嫦,摸出了塊碎銀,作為暗器,打中了他后心的穴道。正是: 且把媒金當暗器,懲凶助友撮姻緣。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傾國傾城難与遇 樂山樂水易忘歸

金逐流打翻了那個漢子,雙腿一夾,胯下的駿馬飛一般的跑過去。高大成起初以為金逐 流是和他一伙的黑道中人,都是來追捕這個女子的,故而雖然知道后面多了一騎,卻也不以 為意,此時見前面那個漢子落馬,方始大吃一惊,連忙回過頭來。 金逐流喝道:“好呀,你們真是賊性不改,又在這里欺負女子!”快馬赶上,提起那個 玄鐵匣子便是一砸。 高大成舉起狼牙棒招架,“鐺”的一聲,狠牙棒斷為兩截,高大成虎口流血,嚇得魄散 魂飛,拔轉馬頭,慌忙逃跑。 杜大業雙鉤揮舞,斜刺竄出。金逐流喝道:“你也不是好東西。多少挂個彩吧!”一提 馬僵,那匹“照夜獅子”一跳數丈,金逐流唰的一劍便刺過去,杜大業俯鞍而逃,雙鉤護 頭,劍光過杜,一對鉤護手都給削斷,肩頭給劍尖划開了一道傷口,幸而未給刺著頭顱。 封妙嫦又惊又喜,叫道:“你,你不是那小,小──”金逐流那次与秦元浩同到封家, 是作小叫化打扮的,但現在卻是以翩翩濁世佳公子的模樣出現,故而“小叫化”這三個字到 了封妙嫦的唇邊,只是吐出了一個“小”字,就停止了。 金逐流笑道:“不錯,我就是和秦元浩同在一起的那個小叫化。他們為什么追你?” 封妙嫦道:“我不知道,恩公高姓大名?” 金逐流笑道:“我姓金,名逐流,我不喜歡別人向我稱‘老’,把我叫得好像是六七十 歲的老頭儿了。你最好還是叫我小叫化。” 說罷,把那漢子一把提了起來,舉掌在他背心一拍,喝道:“你們為什么要欺侮封姑 娘,說!” 那漢子听得一個“封”字,面露喜色,說道:“封姑娘,令尊的大名可是子超二字?” 封妙嫦眉頭一皺,說道:“你識得我的爹爹?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那漢子哈哈笑道:“這真是大水沖倒了龍王廟,自家人認不得自家人了。我和你的爹爹 是老朋友了,以前他做大內侍衛的時候,我在冀北道上干沒本錢的生意,多蒙他的照料,從 來沒有失過手。剛才我已經看出你的劍法,果然你真是他的女儿。”原來這人以前做獨腳大 盜,封子超是他的靠山,他搶劫所得,要分一半給封子超。封子超再給他打點官府,故而他 的本領雖然不是很高,如得以橫行無阻,從未受捕。 這人以為金逐流也一定是和封子超有關系的晚輩,所以急急忙忙的便套交情。哪知金逐 流雙服一翻,喝道:“休要羅唆,快說!你們追她,到底是為了何事?” 那人賠笑說道:“這是一個誤會,誤會,有好几個幫會的舵主,送賀禮上京給薩總管祝 壽,不料在路上先后給一個女子搶了。這女子神出鬼沒,沒人和她朝過相。所以青龍幫的幫 主高大成發下了綠林帖,請道上的朋友幫幫忙,四處搜查這個女子。凡是形跡可疑的江湖女 子都不放過,所以,所以……” 封妙嫦道:“哦,原來你們以為我是那個女子?” 那漢子道:“薩總管是令尊的老上司,侄女怎會搶他的禮物。這都怪我們看走了眼,得 罪了侄女了。” 封妙嫦冷笑道:“我只恨我沒有那女子的本領,我倘若有她的本領,我也會搶的。” 那漢子吃了一惊,想不到封妙嫦竟會如此說話。一時間不知說些什么才好。 金逐流道:“六合幫也接了綠林帖嗎?” 那漢子一听金逐流這樣發問,就知金逐流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心里稍稍輕松,赶忙便 答:“六合幫是江湖幫會之首,高大成怎能隨便差一個人把綠林帖發給史幫主?不過六合幫 的四大香主卻是极重江湖義气,知道了這件事情,都自告奮勇的參加。高大成正因為事情緊 急,來不及向史幫主請示而有所憂慮,憂慮史幫主怪他擅發綠林帖而興師問免得他手下的香 主幫忙。這問題就迎刃而解了。”這人見金逐流問得“在行”,只道他和六合幫多少也有點 關系,故而不厭其詳地回答。卻不知金逐流只是想查問史紅英,他已經猜想得到,搶那些幫 會禮物的女子一定是史紅英無疑,如今他只是多方“求証”而已。 金逐流道:“那四個香主也要去追捕這個女子,他們難道就沒有一點害怕?” 那漢子怔了一怔,心想:“這小子好像知道許多事情,一定是和六令幫有關系的了。” 于是說道:“那四位香主答應拔刀相助之時,是曾提出一個條件,只許活擒,決不能傷害那 個女子。我們都不知道是什么緣故。金公子這樣問,想必知道內里情由?” 金逐流道:“我當然知道,但我不告訴你!” 那漢子甚是尷尬,忙又賠笑說道:“是,是,涉及六合幫的隱情,小人自是不配知道。 金公子還有什么要問的么?小人可以走了吧?”口, 」 金逐流道:“不能!” 那漢子大吃一惊,說道:“請公子看在封子超和六合幫的份上,咱們總是自己人吧?” 全逐流道:“我看在封子超和史白都的份上,賞你兩巴掌!”那漢子大惊失色,一個 “饒’字未曾叫得出來,金逐流啪啪兩掌已是打了下去,那漢子登時變作了一團爛泥似地倒 在地上。 金逐流笑道:“死罪饒了,活罪難饒。你好好的在這里躺吧,十二時辰之后。穴道自 解。”那雙子給金逐流用重手法點了穴道,早已暈過去了。 封妙嫦說道:“金大俠,你廢了他的武功?” 金逐流道:“不錯。他的琵琶骨已經給我捏碎,今后是再也不能作惡的了。他的這匹坐 騎雖然比不上史白都的‘照夜獅子’也是難得的駿馬,你就要了他這匹坐騎吧。” 這匹馬正在山坡上吃草,金逐流剛要上去把它牽下來,忽听得蹄聲得得,道上又來了兩 騎快馬,這兩個人正是名列六合幫中四大香主的圓海和焦磊。 圓海遠遠地看見了封妙嫦,“咦”的一聲叫起來道:“這個雌儿可不是咱們的史大小姐 呀,他們恐怕是追錯人了!”焦磊道:“奇怪,高幫主和杜幫主他們哪里去了?” 圓海是個貪花好色的酒肉和尚,見卦妙嫦長得漂亮,說道:“管這雌儿是誰,先捉了她 再說。”他的一對眼睛只顧盯著判妙嫦,焦磊先發現了山坡上的金逐流。 焦磊大吃一惊,叫道:“不好!”圓海尚未知死活,說道:“什么不好?”焦磊急聲說 道:“你看看,好像是姓金的那小子!” 金逐流哈哈一笑,回過頭來,說道:“你居然還認得我這個叫化么?高大成、杜大業都 是膿包,一打就跑,我正嫌打得不過癮呢,你們來得正好!” 全逐流轉身的時候,早已在山坡上拾起十几塊碎石子,大笑聲中,石子雨點般地飛出 去。 圓海、焦磊名列四大香主,武功卻是与其他兩位香主相差頗遠,他們又都是給金逐流打 得怕了的,此時突然碰見了金逐流,如何還敢和他交手。 焦磊幸虧是先看見金逐流,早已勒住馬頭,金逐流一轉身,他立即拔馬便跑,沒給石頭 打著。 圓海可倒楣了,他是跑到距离封妙嫦十丈之內才看見金逐流的。金逐流的石子打來,圓 海舞起戒刀防身,但光頭上仍然是著了一顆石子,打得他頭破血流。他在快活林時曾經給金 逐流打穿他的光頭,如今又吃了同樣的虧。 圓海飛馬奔逃,气得大叫道:“好小子,有膽的你敢追來么。”他是想把金逐流引去見 董十三娘和青符,卻不知他的這兩個同伴也是剛剛吃過金逐流的虧。 全逐流笑道:“董十三娘正等著你這位大和尚給她倒洗腳水呢,我可沒有這個興趣奉 陪。” 焦磊是不想招惹金逐流的,見金逐流沒有追來,放下了心,說道:“這小子倒是風流得 緊!” 圓海又羡又妒,哼了一聲,說道:“這臭小子也太可惡了,才騙了咱們幫主的妹妹,如 今又鉤上了這個雌儿。要是給幫主知道,不气死他才怪!你想想看:“賠了夫人又折兵,已 經是倒楣透頂了。咱們的幫主給這臭小子盜了玄鐵,騙了妹子,這臭小子還不肯要他的妹子 做夫人呢!” 焦磊笑道:“我只怕幫主不知道這件事情,知道了那倒好了。依我看來,幫主固然是要 生气的,但也不見得就不會暗暗歡喜吧?” 圓海恍然大悟,說道:“對!對!咱們向幫主告發倒也是功勞一件!” 封妙嫦听了他們的污言穢語,气得柳眉倒堅,又羞又惱。但亦是無可奈何,圓海和焦磊 此時已經是跑得連背影也不見了。 金逐流把那匹馬牽下山坡,交給了封妙嫦,說道:“狗嘴里不長象牙,這兩個狗東西亂 嚼舌頭,理它作甚?”金逐流是個洒脫的人,這兩個人的胡言亂語他是不會放在心上的。不 過,他也有點擔憂,听這兩個人的口气,分明是要挑撥是非,离間他和史紅英的了。 封妙嫦道:“金大俠,你上哪儿?”原來她受了這兩個人的嘲笑,倒是犯了一點心事, 若是和金逐流同行,恐怕會招惹更多的閑話;若不和他同行,又怕再碰上不測的災禍。 金逐流笑道:“你惦記著秦元浩吧?” 封妙嫦面上一紅,說道:“金大俠說笑了。” 金逐流一本正經地說道:“不,不。我雖然喜歡開玩笑,這次可不是和你說笑的。你非 給我面子不行!” 封妙嫦莫名其妙,不覺問道:“什么面子?恩公,你救了我的性命,有話吩咐就是,有 話還用得這樣客气嗎?” 金逐流這才哈哈笑道:“好,有你這句說話,這件事你就一定要听我的了。這件事我雖 然未先征求你的同意,但我想你也一定愿意的。” 封妙嫦嫦惊疑不定,問道:“到底是什么事?” 金逐流道:“我給你做了媒了,你爹爹已然答允,只能把你許給秦元浩,決不會逼你另 婚他人了!” 封妙嫦滿面通紅,金逐流嚷道:“喂,你到底是愿意不愿意呀?” 封妙嫦低聲說道:“你在哪儿遇上我的爹爹?” 金逐流笑道:“好,你不反對,那就是同意了。你的爹爹正從這一條路來,你的馬快, 跑回去用不到半天工夫,一定可以在路上遇見他。”這才把昨日与她爹爹相遇硬做成了媒的 經過告訴了她。 封妙嫦臉泛桃花,又羞又喜,心里想道:“爹爹經他一嚇,若然從此改邪歸正,那倒是 一件好事。但我爹爹雖然答允了這門親事,秦元浩卻是名門正派的弟子,怎知他的師門長輩 點不點頭?” 金逐流好似知道她的心思,笑道:“秦元浩的師父是我的晚輩,我做的大媒,他的師父 不點頭世得點頭,你放心吧。” 封妙嫦面紅過耳,說道:“恩公取笑。” 金逐流面孔一板,說道:“不對,不對,你怎么稱我恩公?元浩的師父雖然是我晚輩, 但我和元浩卻是平輩論交的,什么‘恩公’呀‘大俠’呀,這么一叫,豈不是反而顯得生疏 了。我給你做這個媒,你已經同意了,那么你就是我的嫂子了,你應該叫我大哥才對。”說 罷哈哈大笑。 封妙嫦跨上馬背,低了頭不知說些什么話好。金逐流說道:“你爹爹和那些人是相識 的,你見著了爹爹,就不用害怕那些人和你為難了。不過,我卻想你勸勸你的爹爹,還是回 徂徠山的好,不要再進京巴結權貴了。”金逐流剛剛開過玩笑,但現在說的卻又是十分正經 的說話,把封妙嫦弄得啼笑皆非,心里又不能不感激他。 封妙嫦嫦襝衽一禮,說道:“金大哥,你對我們父女的好意,我一生感激不盡,我一定 勸家父听從大哥的話。” 金逐流笑道:“你又來客气了。好,那么咱們就各奔前程吧。待你和元浩成親之時,我 再來喝你的喜酒。” 金逐流做了這件得意的事情,哈哈大笑,上馬而去。 一路上金逐流處處留心,打听史紅英的消息。可是直到他抵達都門之日,仍然找不到一 點線索。金逐流心里想道:“搶劫那几個幫會送給薩福鼎的禮物的女子除了紅英還有誰?她 既然搶了那些人的禮物,想來也必定是會來赴這趟熱鬧的了,我到了京中,再想法尋訪她就 是。” 金逐流的馬快,提早到了北京,距离薩福鼎的壽期還有四日之多。金逐流記著師兄“膽 大心細”的教訓,想道:“我這是第一次進京,京中高手如云,我雖然不怕,也還是謹慎一 點的好。六合幫耳目甚多,和江湖各大幫會又有聯絡,我騎著他們幫主的馬,若是投宿客 店,只怕會給人認得,還是找一個与師門有淵源的前輩作居停主人吧。”可是他想來想去, 卻想不到有合适的居停主人。 金逐流的父執都是各派掌門,要不然就是抗清的前輩英雄,這些人死的死了,隱的隱 了,還活著的也不會住在京都。 最后金逐流才想起了一個人來,這個人和他并無師門淵源,不過也有點間接的關系。這 人是震遠鏢局早已退休了的老鏢頭戴均。 戴均是金逐流師侄宇文雄的父執,宇文雄的父親宇文朗和戴均在震遠鏢局同事多年,宇 文雄就是在鏢局長大的,戴均將他當作子侄般看待。十二年前,宇文朗走鏢遼東被大盜尉遲 遲所劫,家產全部變賣尚不足賠償,郁郁而沒。震遠鏢局也因此倒閉。宇文雄多虧戴均照 顧,才幸免凍餒。后來宇文雄投入江海天門下,与尉遲炯化解了這段冤仇,尉遲炯賠償鏢局 預失,震遠鏢局才得重開。但尉遲炯那次也因入京辦理此事,被江海天的叛徒葉凌風所賣, 途中被捕,打入大牢。后來惹出了极大風波,江海天、宇文雄先行入京,大鬧天牢,才把尉 遲炯救了出來。那次劫牢,得戴均的幫忙也很是不少。(事詳《風雷震九州》) 全逐流想起此人,心道:“師兄曾說此老古道熱腸,不愧為前輩楷模。宇文雄也曾托我 問候他。我何不就去叨扰他,想來他不會嫌我麻煩他的。” 金逐流有宇文雄給他的地址,于是立即備辦拜貼,去找戴均,到了戴家,只有大門緊 閉,金逐流敲了几次門,才見一個中年漢子出來,這人看了一看金逐流和他的那匹駿馬,臉 上露出詫异之色,問道:“你找誰呀?” 金逐流遞上拜帖,說道:“我是宇文雄的師叔,請問戴老前輩在不在家?” 金逐流的年紀比宇文雄小,那人听了更是吃惊,心里想道:“宇文雄哪里來的這個師 叔?” 金逐流笑道:“你不相信我是宇文雄的師叔吧?請讓我進去向戴老前輩面陳一切,你就 明白了。”心想:“戴老前輩古道熱腸,最為喜客。怎的他的家人對遠道而來的客人卻這么 冷淡,接了拜帖,也不請我進去?在門口站著,怎方便說話?” 心念未已,那人忽地將拜匣交回給金逐流,淡淡說道:“家父早已去世,閣下遠道來 訪,情誼可感,在下謹代先父拜謝。拜帖我可是不敢收了。”言罷一揖,竟是有送客之事。 金逐流大吃了一惊,說道:“戴老前輩几時死的?” 那漢子道:“家父逝世,已是一月有多。” 金逐流說道:“我受了江師兄之托,特來拜候令尊,宇文師侄也曾再三請我代為向令尊 致敬。不料他老人家己然仙逝。請容我到靈前行一個禮,代師兄師侄略盡心事。” 金逐流打出江海天的旗號,那漢子心里想道:“不管他是真是假,他如今是代江大俠行 禮,這卻是難以推辭的了。”于是只好請金逐流進去,打定了主意:“宁可冒一冒給他窺探 虛實的危險,待他走后,再設法打听他的來歷。” 金逐流走進靈堂,只見果然是有一個新漆的靈牌,大書“戴公宜之牌位”。“宜之”是 戴均的字,金逐流心想:“這可真是來得太不巧了,本以為可以找得一個居停主人的,誰知 如今卻是來拜他的牌位。” 這漢子站在一旁答札,金逐流行過禮后,他仍然在一旁站立,不過改了個方向,臉朝著 門,擺出來的姿態,當然是要送客的意思了。金逐流卻不理他,大馬金刀的一屁股就坐在椅 上。 這漢子沒法,只好坐下來和金逐流說話。互通姓名,金逐流這才知道他名叫戴謨,是戴 均的長子,他還有一個弟弟名叫戴酚,不在家中。 金逐流不待他盤問,自動的告訴了他自己的來歷。戴謨听說他是金世遺的儿子,心里惊 疑不定,暗自想道:“金大俠遁跡海外,二十年來音況響絕,究竟有沒有儿子,也無人知 道。怎知此人是不是假冒?”要知當時交通阻塞,金逐流与江海天師兄弟相認的事,消息尚 未傳到北京。 戴謨又問了一些有關江海天和宇文雄的事情,有的金逐流知道,有的他卻不知,因為他 在江家只是住了一天,所知的當然還沒有戴謨之多了。 戴謨固然感到怀疑,金逐流也是覺得有點古怪,心里想道:“他的父親死了,為何他卻 好似并不怎樣悲戚?按照常理,客人來吊喪,孝子總應該談一談死者的得病原由以及死者的 生前死后等等,但他這個孝子,卻只顧盤問客人,雖說江湖中人不拘俗禮,卻也未免太不依 禮了。” 在他們說話之時,靈堂后面隱隱有腳步的聲息,聲音极微,金逐流一听就知此人是輕功 甚高,他走出來是不愿意給客人發覺的。“何以他要在暗中窺探我呢?”金逐流心想。越想 就愈覺得事有蹊蹺了。 金逐流見主人殊無留客之意,心里想道:“戴均古道熱腸,他的儿子卻是毫無父風, 罷、罷,他既然如此慢客,我又何必賴在這儿?”于是起立告辭。 戴謨說道:“金兄請再坐一會。”進入后堂,過了片刻,和一個老家人出來,這老家人 捧著一個托盤,盤里有一錠五十兩重的大元寶。” 戴謨說道:“金兄遠道而來,多蒙吊唁,尤以為報,一點點程儀,請金兄哂納。” 金逐流心中大怒:“豈有此理,他竟然當我是打秋風的來了。”當下不動聲色,把那錠 元寶拿了起來,哈哈一笑,說道:“小可雖是窮酸,尚不至于要靠打秋風來過日子,尊府厚 賜,不敢領受。”說罷,把那錠元寶放回托盤,元寶本來是兩頭翹起的,給他掌力一搓,已 是卷了起來,變成了棒形的長條。 那老家人卻又把元寶拿了起來,緩緩說道:“金相公,你生气不打緊,卻累我也要多費 气力了。這錠元寶不恢复原狀,可是不便使用的呀!”說話之時,雙手把那錠元寶拉開,搓 搓捏捏,片刻間果然就恢复了原狀。把元寶卷成長條還比較容易,慚复原狀更難,顯然這 “老家人”的內力是只有在金逐流之上,決不在金逐流之下了。 金逐流本來是要走的,突然見“老家人”露出這手功夫,不由得大吃一惊,連忙止步, 拱手說道:“不敢請教老英雄高姓大名。”此時金逐流當然知道他絕不會是一個普通的“老 家人”了。 那“老家人”不先回答,卻伸出手來,說道:“金少俠,老朽今日得与你相見,真是高 興非常。”金逐流知道他是要來試自己的功夫,暗中戒備,和他相握。 不料這“老家人”卻只是普通的握手,并沒有使上內力。不過在握手之時,他的手指摸 了一摸金逐流所戴的那只玉戒。這只玉戒是海底寒玉做的,金逐流今天來拜候戴均,特地將 它戴上。 玉戒触指生寒,“老家人”把手縮回,哈哈笑道:“金兄果然是金大俠的公子,老朽就 是戴均。”原來戴均雖然算不得是金世遺的朋友,但當年金世遺与孟神通在嵩山少林寺外面 的千障坪比武之時,他也是在場的一千多個武林人物之一。他認得金世遺,金世遺不認得 他。金世遺有喬北溟所留下的玉弓玉箭,他也都是知道的。 金逐流呆了一呆,陡然省覺,心道:“不錯,在他的家里,除了戴均,還有何人有此功 力。” 戴謨連忙過來賠罪,笑道:“金兄,你莫見怪,咱們初次相會,我不能不請家父試你一 試。” 金逐流喜出望外,笑道:“我是來得冒昧了些,但不知名前輩龍馬精神卻何以、何 以……” 戴均笑道:“老弟不必為我忌諱一個死字,我今年已是六十有多,雖然這几根老骨還算 硬朗,但也是行將就木的了。不過,我這次假死,卻是不得已而為之,說來話長,請老弟里 面坐,咱們慢慢再談。” 內堂早已擺了酒食,戴均請金遂流就座之后,說道:“老弟,你是宇文雄的師叔,咱們 就是自己人一般了。你不要另找客店了,就在這里住下吧。來,來,來!先喝三杯,替你洗 塵。” 金逐流心道:“此老果然是豪爽喜客,名不虛傳。于是說道:“實不相瞞,我正是要來 打扰你的。”說罷,哈哈大笑。 戴謨道:“听說宇文雄已完婚了,老弟可有去喝他這杯喜酒?”金逐流道:“我那天剛 好赶上,還鬧了一點不大不小的風波呢。”這才把師兄弟相認的經過告訴戴均父子。 戴謨又問道:“林道軒和李光夏這兩個孩子我也很是惦記,想來他們都已長大成人了, 現在還在江家么?”金逐流道:“是呀,他們的年紀不過比我小一二歲,都已長大成人了。 不過,現在他們已是不在江家,而是跟了上官泰到西星去了。這件事也主是發生在宇文雄成 親的那一天,上官泰匆匆赶到,帶來了竺尚父受人暗算的消息,西星已經給清兵奪去。因此 江師兄派了葉慕華師侄前往西星相助他們,林、李兩位師侄隨行。第二天就走了。他們除了 給他們的大師兄作助手之外,到西星去另外還有一個原因……” 戴均拈須笑道,“可也是去完婚么。”金逐流道:“正是。林師侄訂的親是上官泰的女 儿,李師侄訂的親是竺尚父的女儿。竺尚父不能夠把女儿送來,他們只好前往就親了。這兩 個孩子得一到師兄的允許,准他們往西星就親。歡喜得不得了。” 金逐流娓娓道來,怦然一派小師叔的身份。戴均不禁笑道。“金老弟,你的師侄都成親 了,你自己呢?有了合适的人家沒有?”戴謨笑道:“爹爹,你是想要為金少俠作媒人么? 只怕金少俠是用不著你操這個心的。” 金逐流想起了史紅英來,臉上一紅,說道:“我爹四十歲才娶我媽,我才不過二十歲 呢。咱們說正經的,對啦,宇文師侄成婚,你老想己收到了請帖吧?那天不見你老到來,大 家都很失望。” 戴均笑道:“我那時正在裝死,死人怎能赶去赴宴?好,你一定是急著要知道原因的, 現在我就告訴你吧。” 戴均喝了一杯酒,說道:“這件事正是和你這三位師侄有點關聯的。那年宇文雄到北京 來,給震遠鏢局的一個鏢頭知道消息,這鏢頭名叫丁固,是和官府勾結的,宇文雄也不知 道。丁固將他誘到陶然亭,伏兵忽出,幸虧我和李光夏及時來到,是我一掌未斃了丁固,大 家才逃了出來。可是林道軒在客店給他們的人捉去了。后來直到你的江師兄大劫天牢,救尉 遲炯,這才把林道軒也救了出來。”(事詳《風雷震九州》)金逐流道:“這件事我听得師 兄說過,不過沒有老的輩說得這樣詳細。” 戴均接著說道:“丁固有個儿子名叫丁彭,他父親給我擊斃之后,他怕我加害于他,連 忙跑出北京。這是我后來才知道的,其實我殺丁固,那也是迫于無奈,殺一個曾經和自己共 事多年的人,雖然這人已是坏到無可救藥,畢竟也還是有點痛心。而且父親是父親,儿子是 儿子,我又怎會胡亂去加害丁固的儿子呢?” 戴謨笑道,“爹爹,你不要只是發議論了,快把事實告訴金少俠吧。” 戴均說道:“丁彭逃出北京之后,前兩年加入了六合幫,幫主名史白都,武功听說极為 了得,丁彭在他手下做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頭目,但雖然不得重用,卻也算得是史白都的一個 親信。” 金逐流道:“史白都這個人我知道。前几天我才和他交過手。他的武功的确很強,不過 依我看來,卻也未免就胜得過戴老前輩。” 戴均說道:“這么說來,金老弟想必也知道了大內總管薩福鼎過几天就要做六十大壽 吧?” 金逐流道:“是。史白都要來給薩福鼎賀壽,我早就知道了。” 戴均說道:“史白都這次入京,六合幫中的重要人物都會跟他來的。這丁彭雖然未能名 列他們幫中的四大香主,卻也是他親信之一。我听得風聲,丁彭揚言要報父仇,很可能趁此 机會,跟史白都回來。” 金逐流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老伯乃是為了避仇,故此偽稱身死,假設靈堂。其 實老伯是無須如此忍辱、示弱的。即使是這個丁彭請得動史白都來幫他報仇,咱們也可以和 他打上一架呵!” 戴均嘆口气道:“我已經老了,打得過打不過史白都那是另外一回事,在我已是沒有江 湖爭胜的雄心了。何況冤家宜解不宜結,又何必無端端的和六合幫再結梁子呢。我就是因為 這樣想,所以想來想去就只能出此下策了。” 金逐流道:“如果他們不肯相信呢?”戴均笑道:“我纏綿病塌之時,震遠鏢局的舊人 差不多都來探過我的病;出喪之日,他們也曾來給我扶棺。當然我的病是假的,尸体也是假 的,棺材里放的不過是几塊石頭。但我不說穿,卻怎會有人知道我是弄假?”金逐流嘆道: “老前輩為了息事宁人,也當真是煞費苦心了。” 戴均道:“丁彭回來,一定先向震遠鏢局的舊人探听我的消息,他們异口同聲地說我死 了,他還能夠不相信嗎?俗語說一死百了,丁彭看見了我的靈牌,他還能將我怎樣?” 金逐流道:“如果他還是不肯善罷甘休,要向戴大哥報仇呢。” 戴均道:“史白都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人物,他只能和我交手,絕不會欺負我的儿子, 這是可以斷言的。”金逐流問的是丁彭,截均答的卻是史白都,看似答非所問,其實已是解 除了金逐流心中的顧慮。要知戴均的兩個儿子本領部很不弱,只要史白都不出手,丁彭怎敢 向他們挑舋。 金逐流笑道:“倘若史白部來了,我又恰巧不在這儿的話,這匹馬可不能讓他看見。” 戴均道:“我會小心的了。這匹馬我可以寄放鄰家,隔鄰張家,不是武林中人,但卻是我几 十年的老朋友,可以信托得下的。金老弟,你這次進京,可有什么事情?” 金逐流不愿戴家父子擔憂,說道:“也沒有什么特別的事情,我既然回國,京都總是要 來玩一次的。”心想:“且待過了薩福晶的壽期之后,再告訴他們也還不遲。”金逐流是准 備在那一天去大鬧壽堂的。 戴謨笑道:“可惜我現在是孝子的身份,要留在家中守靈,如是不能賠你出去玩了。” 載均道:“好在你從來沒有到過北京,大約沒有什么人認識你。不過,這几天三山五岳 的人物來給薩福鼎賀壽的很是不少,金老弟,你的本領雖然高強,也還是小心一點的好。” 金逐流應了一個“是”字。但他是個閑不著的性情,第二天就抽空出去玩,一連玩了三 天,京中的名胜差不多都逛過了,第四天游興勃發,心里想道:“明天就是薩福鼎的壽期, 今天可得先去逛一逛万里長城才對。否則明天万一出了意外,說不定會給人打死打傷,不游 覽過万里長城,豈非終身遺憾?”于是這一天絕早起來,城門一開,他就往居庸關去了。 八達岭上的居庸關离京只有一百余里,万里長城就在那里蜿蜒而過。金逐流怕有人認出 他那匹坐騎,徒步而往。一大清早,路上還沒有人行,金逐流施展絕頂輕功,不到兩個時 辰,日頭剛出不久,他就已經到了八達岭。 万里長城從嘉峪關到山海關,在叢山峻岭中,蜿蜒一万二千余里,居庸關這段通過八達 岭。金逐流爬上陡峻的山崗,只見万里長城在群山之中起伏,就像一條其長無比的長蛇。居 庸關城關屹立在南口北面,兩旁高山夾著一條狹小的山溝,山崗上山花爛漫,青草郁茂,好 像是碧波翠浪,織成一幅美麗的圖案。這就是有名的“燕京八景”之──“居庸疊翠”了。 金逐流游賞了一會,從關城西去,不遠處有一座石台叫做”云台”,全部用漢白玉砌 成,刻有四大天王像,浮雕精英,神情威猛。四大無王的像間,刻著梵、藏、西夏、蒙、漢 五种文字的佛經。“台頂”上還有“曼陀羅花”的浮雕,其中有無數具体而微的佛像。 這座“云台”是中國著名的一個佛教建筑,對佛典和古代文字的研究具有很高的价值。 但金逐流對佛學乃是個門外漢,只是欣賞了一會那些巧奪天工的浮雕,對上面所刻的佛經卻 是毫無興趣。看了一會,也就走了。 一路走去,總過了“五郎像”“六郎影”“穆桂英點將台”等處名胜。這一連串名胜都 是北末抗遼名將楊家將的“遺跡”,其實說是“遺跡”,毋于說是民間附會的傳說,例如 “穆挂英點將台”不過是一塊大石頭,穆桂英當年是否曾經在這塊石頭上點過將,誰也不知 道。甚至有沒有穆桂英此人,在史書上也還找不到确証。恐怕多半是虛构出來的人物。不 過,金逐流游了這几處“名胜”,心中卻是甚有感触:“傳說也好,附會也好,這總是代表 了民間對抗敵英雄的景仰。”在“穆桂英點將台”下,不禁思潮起伏,低回良久。 忽听得錚錚琮琮之聲,忽高忽低,若隱若現。金逐流知道附近有個“彈琴峽”,是由于 水流音響清脆如琴音得名。金逐流心想:“果然真像琴聲。”也不怎樣留心去听。 過了“穆桂英點將台”,到了八達岭的高處,只見在一處懸崖上鑿了“天險”二字,山 勢极為險峻,万里長城就在山隘處爬過。金逐流上了城牆,縱目遠跳,只見山峰重疊,一望 無盡,居庸關屹立北方,万里長城有如一條看不見首尾的長蛇在翻山越岭,關外莽莽平原似 是与天邊的白云相接。金逐流披襟當風,豪情勃發,頓覺天地之大与個人之小! 暮听得琴聲又起,金逐流吃了一惊,這次他听得清楚了,原來是真的有人彈琴,并不是 水流音響。 金逐流心道:“是誰人在万里長城之上彈琴?想來不是高人就是雅士的了。有緣相會, 倒是不妨去与他結交結交。”于是尋聲覓跡,在城牆上一路走去,走到近處一看,不禁大感 意外。 在金逐流的想象中,以為這個彈琴的高人應該是個有三絡長須的隱土,誰知卻是一個年 紀和他差不多的年輕人,至多不過比他大三兩歲而已。 金逐流向他走去,這年輕人似是視而不見,專心注意的只是彈琴。 金逐流的母親谷之華是呂四娘最得意的弟子,呂四娘則是明末清初大俠呂留良的女儿。 因此谷之華不但得了呂四娘劍術的衣缽真傳,琴棋詩畫亦是無所不能,金逐流幼承家學,對 古琴一道,雖驟未有母親的造詣,卻也是妙解音律。 此時,這年輕人正在彈奏楚辭九歌中“湘君”的一節:“君不行兮夷猶,蹇誰留兮中 州?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這是一對在戀愛中的男女對話,女的在問:“你 有什么心事猶豫不前?為了誰把小舟擱淺在州中呢?”男的在答:“還不是為了你嗎?為了 你妙麗的容顏,我乘坐走得很快的桂舟來追赶你,見了你我就不想走了。“要眇”是形容容 貌妙麗,“宜腹”則足妝扮得恰到好處的意思。金逐流听了這節琴聲,眼前不禁浮現史紅英 那“要眇宜修”的婷婷俏影,忍不住按拍低和。 琴音一變,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彈的仍是楚辭,不過改為了“离騷”中的一書: “……江离与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汨余若將不及兮,恐年歲不吾与。朝搴陛之木蘭兮, 夕攬州之宿莽。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 “危”是“彼在身上”的意思。“江离”是一种香草名,又名藤蕪。“辟在”是長在幽 隱地方的香草,“紉”是“用線穿上”。“塞”是“拔取”。“毗”是“小山”。“宿莽” 是一种能夠耐寒在冬天生長的野草。這一節“离騷”把孤臣孽子之心寄托于美人香草,慨時 光之易逝,嘆美人之遲暮。 金逐流反复吟哦最后四句:“日月忽其不淹兮,春勾秋其代序。惟革木之零落兮,恐美 人之遲暮。”不禁又想起了史紅英來,“不知什么時候才能与她相見?”即使是她老了,方 得重逢,她在我的眼中也還是美人的。”“我所憂慮的只是一事無成的‘遲暮’之感,若只 是‘美人遲暮’,那又算得了什么?” 雖然金逐流心中的感情和這人所彈的离騷并不一樣,但這人彈得實在太好了,金逐流竟 也在不知不覺之間受他感動,但覺悲從中來,難以斷絕,潸然淚下。不知不覺間已是走到這 少年的身邊。少年此時方才好似發覺了金逐流的存在,但也只不過看了他一眼,依然繼續彈 琴。 琴音越發纏綿徘惻,這少年邊彈邊唱:“白駒歌已逝,伊人水一方;雜揉芳与澤,相見 忍相忘?”第一句用的是詩經“白駒”篇的典故,說是他想把遠方的客人留住,把客人的白 馬拴起來,可是終于還是留不住的,因此說是“白駒歌已逝”。第二句用的是詩經“蒹霞” 篇的曲故,“兼茵蒼蒼,自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泅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 之,宛在水中央。”那意思是說他所仰幕、所要道求的人儿,可望而不可即。第三句用的是 楚辭“思美人”篇的典故,意思是說愛人愛了委屈,好像香花(芳)混在濁草(譯)中間。 第四句是說,在這樣情勢之下,相見之后也還是互相忘掉的好,但又怎忍相忘呢? 金逐流听得痴了,心中想道:“他這一曲竟似是為我而歌,史姑娘不是正像歌中那位受 了委屈的莫人么?但卻不知他所思念的人又是誰?” 琴普戛然而止,金逐流贊道:“彈的好琴,但人生百年,又何必自苦若是?” 這少年看了金逐流一眼,推琴而起,說道:“你听得懂我的琴韻,想必亦是解人。愿聆 雅奏。”說話雖然客气,卻也帶有几分倔傲的味道。 金逐流也不推辭,坐了下來,接過那張方琴,放在膝上。金逐流是個識貨的人,見這琴 古質斑讕,琴的一端,木頭上有火燒過的痕跡,在不識貨的人看來,這不過是一段燒焦了的 爛木頭,金逐流卻知道這是一張無价之寶的古琴,在琴譜上名為“焦尾琴”。 余逐流贊了一聲:“好琴。這大概是春秋時代的古物。” 少年露出几分詫意,說道,“不錯。据說這張琴就是伯牙給鐘子期彈奏高山流水的那張 琴。” 金逐流笑道:“高山流水的琴韻我是彈秦不出來的,我彈的只是下里巴人之調,兄台体 要取笑。”說罷,一撥琴弦,叮叮咚咚地彈了起來。 彈到急處,恍如万馬奔騰,千軍赴敵。金逐流引吭高歌:“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琴韻歌聲,蒼涼沉郁,但如并無悲傷的味道,有几分思古 的幽情,更多的卻是抒發胸中的豪气!与少年剛才所奏的纏綿徘惻之音大异其趣,但卻也是 异曲同工。 這少年道:“兄台果是知音。你既然喜歡這張琴,好,這張琴我就送給你了。”金逐流 吃了一惊,說道:“如此厚禮,小弟怎受得起?” 少年一聲長笑,說道:“場意不逢,撫凌云而且措,鐘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漸,人生難 得知音,區區一張焦尾琴何足道哉?” 金逐流本來就是個瀟洒不羈的性格,見這少年說得豪爽,心里想道:“我若不受,倒顯 得我是有世俗之見了。”于是接過古琴,笑道:“兄台雅奏,怕牙想亦不過如是,我卻不配 做鐘子期呢。承以知音相許,我是既感羞愧了。兄台好意,小弟不敢推辭,只是我受了你的 厚賜,卻不知如何報答了。” 少年笑道:“你要報答么?那也容易。”指一指金逐流腰懸的長劍,說道:“吾兄佩劍 獨行,想必精于劍法。我給你彈琴,你給我舞劍如何?” 金逐流豪情頓起,說道:“我是學過几年劍術,粗淺得很。不過,我听了你的三曲琴 音,我回報了一曲,也是有點說不過去,我的琴技与你相差太遠,不敢再班門弄斧了。好 吧,我兄既然喜歡觀賞舞劍,我就耍一套博你一笑。” 金逐流捏了一個劍訣,青鋼劍揚空一閃,登時‘便是銀光匝地,紫電盤空,劍花錯落, 劍气縱橫。少年贊了一個“好”字,拿起金逐流放下的古琴,錚錚琮琮的也彈起來。 金逐流有心表演看家本領,把天山劍法中最精妙的“大須彌劍式”使將出來,心無旁 騖,那少年彈些什么,他可沒有留意。 舞到急處,忽地心神一分,險些亂了一招,原來他在不知不覺之間,受了琴音的影響, 忽覺琴音和他的劍術不大合拍,他這才省悟過來。 那少年微微一噫,說道:“吾兄劍術果然是當做無雙!”重理琴弦,再彈起來,這次他 全神貫注,琴聲頓挫抑揚,果然与金逐流所使的劍木絲絲入扣。金逐流大為惊异,心想。” 難道他也懂得大須彌劍式,否則他的琴音何以竟能如此合拍?” 金逐流若有所思,舞劍就未能專注,此時他正使到收劍之前的一招“橫卷六令”,這一 招劍術是要使得非常綿密的,他急于收式,使得快了一些,那少年忽地抓起了一把石子,向 他一洒。 只听得叮叮咚咚這聲,宛如繁弦急奏,那一把石子在劍光圈中化成了粉屑,但有一枚小 小的石子穿隙而進,打中了金遂流。 金逐流大吃一惊,連忙收式。這一枚小小的石子,對他毫無傷害,令他吃惊的是,他的 劍法只是稍露破綻,使給這少年看了出來。 金逐流一收式,只听得這少年笑道,“剛才是我錯了,這一次卻恐怕是你錯了!” 全逐流哈哈一笑,收了劍式,拱手說道:“兄台法眼,明鑒秋毫,小弟好生佩服。原來 兄台也是個劍術的大行家,卻不知家師是哪一位?” 少年笑道:“什么大行家啊?我這不過是家傳的几手三腳貓功夫而已。我是最不會客气 的,說老實話,你的琴技比我稍有不如,你的劍術卻是比我高明多了。” 金逐流心里惊疑不定,暗自想道:“這套大須彌式是爹爹從天山劍法之中變化出來的, 內中還揉合了喬祖師的秘笈中的招數,難道他家傳的劍術竟然与我爹爹所創的不謀而合?” 但刺探別人武學的秘密乃是江湖的禁忌之一,是以金逐流雖有所疑、知也不便追問下去。 金逐流覺得這少年的性情和自己很是投合,于是說道:“謬承吾兄以知音相許,若蒙不 棄,咱們就結為异姓兄弟如何?”小弟姓金,名逐流。今年剛滿二十。” 少年緩緩說道:“哦,金──逐流?有位名滿天下的金世遺大俠,不知是金兄何人?” 金逐流道:“正是家父。”少年面色微變,說道:“如此,我可是高攀不起了。” 金逐流大笑道:“你剛才還責備我有世俗之見,怎的你也說出這等話來?我的爹爹是個 名滿天下的大俠,我卻只是個不見經傳的小叫化!” 少年不禁哈哈大笑,說道:“金老弟,你真有意思,想不到你我一見如故,知己難求, 我是非和你結交不可了。我姓李名南星,今年二十有二,比你大兩歲,我不客气,叫你一聲 小老弟了!” 金逐流大為歡喜,當下在城牆上撮土為香,兩人相對拜了八拜,結為异姓兄弟,金逐流 叫了一聲‘大哥’,心里想道:“大哥的名字,我可從來沒有听人說過。江師兄是最喜歡后 起之秀的,問他或者可能知道。” 此時已是日影西絢,金逐流是准備明日去闖薩總管的壽堂的,必須早些回去,于是向李 南星道了個歉,說道:“小弟住在皮帽胡同一位姓戴的朋友家里,大哥若是有空,過兩天請 來一聚! 李南星道:“好,你有事你先走吧。我還想多玩一會。”金逐流告訴了他的地址,他卻 沒有把自己的地址告訴金逐流。 金逐流正要走下去,李南星忽地叫道:“老弟回來,唉,你這人怎么這樣粗心大意!” 正是: 琴劍相交渾脫俗,少年意气喜相投。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异寶紛陳招巨盜 華堂喧鬧現佳人

金逐流征了一怔,愕然回顧,李南星笑道:“這張琴你忘了帶了。”金逐流歉然說道: “不是小弟不看重大哥的禮物,正因為這是稀世之寶,所以小弟……”李南星怫然不悅,說 道:“這張古琴難道比咱們的交情更寶貴么?我送出的東西是決不收回的,你苦嫌棄,我就 把它打碎!” 金逐流慌忙接過古琴,說道:“大哥不要生气,小弟拜領就是。其實……”其買金逐流 并非故意客气,只因琴太過寶貴,他臨走時心神又有點恍惚,一時忘記了這張琴是李南星已 經送給他的了。 李海星道:“其實什么?”金逐流不愿細加解釋,說道:“沒什么。小弟只是想起一件 心事。”李南星道:“什么心事?” 金逐流拍一拍劍鞘,說道:“可惜我這把青鋼劍不是寶劍,但我一定要送大哥一把寶 劍!”李南星道:“什么?我送你東西是圖你回報的么?”金逐流道:“不是這樣說,這只 是各盡心愿而已。你因為我听得懂你的琴音,送我古琴;我也認為你是我劍術上的‘知 音’,所以我非送你一把寶劍不可!我把話說在前頭,將來你若不肯接受我的寶劍,用你的 話來說,那也就是看輕了我的交情了。” 李海星心里暗笑:“一把還不知是在哪里的寶劍,卻說得如此鄭重。”雖然如此,但他 也很感激金逐流的誠意,于是也作出鄭重其事的神气,說道:“好,那么我先向老弟道謝 了。” 金逐流滿怀歡喜,攜了古琴,立即赶回京城,幸好城還未關閉。回到戴家,已足黃昏時 分,戴均父子正在等他吃晚飯。 戴均道:“你去了哪里一整天?”金逐流道了個歉,道:“我到万里長城玩耍,交了一 位朋友,回來遲了。這張古琴,就是那幕朋友送的。” 戴均不懂得古琴的寶貴,卻擔心他鬧出亂子,說道:“少年人喜歡玩耍我不怪你,何況 你是初到北京。不過,明天就是薩福鼎的壽辰。三山五岳的人馬都會開集樂部,我希望你還 是小心一點的好。不知道底細的朋友,這几天暫時不結交也罷。” 金逐流道:“多謝老前輩金玉良言,不過這位朋友肝膽照人,卻是可以放心的。”戴均 道:“你的見識我是相信得過的,我也是很想你多結交几個朋友,只是我希望你這几天稍加 謹慎罷了。” 金逐流吃過晚飯,說道:“戴老前輩,你是老北京了,京中的三教九流人物,想來你都 有結交吧?”戴均拈須笑道:“不知你要打听什么人?北京城中,只要是稍微有點名气的, 大約我總會知道:“ 金逐流道:“我有一塊玄鐵,想請真有本事的鑄劍師鑄一把寶劍。不知北京城里哪位鑄 劍師最出名。”戴均的儿子戴謨第一次听得“玄鐵”之名,問道:“什么叫做玄鐵?” 戴均吃了一惊,說道:“据說玄鐵只出產在昆侖山頂的星宿海,比尋常的鐵要重十倍, 想不到老弟競有這种稀世之寶。北京城里最著名的鑄劍師恐怕也不配給你鑄這把劍。” 金逐流大為失望,說道:“若是找不到鑄劍的高手,雖有寶物,亦是無用。” 戴均說道:“待我想一想。”半晌說道:“我心目中有一個人可以給你鑄劍,但他卻不 是以鑄劍為業的。憑著我的老面子求他,或者他可以應承。可惜目前我不能出門,只有等我 避過了這場災難再替老弟設法了。” 金逐流心上一塊石頭落了地,想道:“待我鑄成了寶劍,送給大哥,也好報答他贈琴之 德。”于是鄭重的拜托了戴均,使即回房歇息。 一宿無話,第二天金逐流一早起來,先用“易容丹”把自己的容貌改變,這种“易容 丹”其實即是古代的化裝品,可以改變膚色,但不能改變面型。不過若是化裝的技術高明, 用上了“易容丹”也可以隱瞞自己本來的面目。 金逐流有姬曉風送他的十顆易容丹,姬曉風當然也教會了他化裝的法子,金逐流選了一 顆可以化裝成中年人的“易容丹”涂上面孔,把本來是白玉般的一張臉變成微帶蜡黃,然后 粘上兩撇小胡子,對鏡一照,果然像是個四十來歲的、普普通通的毫無特征的中年人。 戴均父子正在飯廳等金逐流來吃早餐,忽然看見一個“陌生人”進來,戴謨大吃一惊 道:“你是誰?”金逐流笑道:“是我!”戴均道:“金老弟,你的容貌手段是很高明了, 可惜聲音未改,還應該蒼老一些,才像是個上了年紀的人。” 金逐流道:“多謝指教。”勁气內斂,說出話來,果然有了几分蒼老的味道。戴均道: “老弟改容易貌為了什么?” 金逐流道:“我想出去走走。”戴溪道:“今日可正是薩福鼎的壽辰呢!”金逐流道: “我就是為了這個緣故才如此打扮的,即使碰上熟人,大約也不會認得我了。”戴均道: “今日暫且留在家里一天不行么?”金逐流道:“我早与朋友有約,不便臨時更改。”金逐 流為了怕他們父子擔心,不敢說出實話。 戴均听得他這么說,不便再加阻止,于是說道:“老弟本領高強,又改變了容貌,想不 至于出甚岔子,不過總還是小心一點的好。”金逐流應了一個“是”字,匆匆吃過早餐,便 向戴均告辭。 戴均想了一想,說道:“今天可能有位客人要來,金老兄老是沒有別的事情,會過了貴 客,請早一點回來。” 金逐流道:“老伯不必挂念,我盡快回來就是。”出了戴家,心里想道:“今日史白都 是一定要去給薩福鼎賀壽的,丁彭是他手下的一個頭目,即使沒資格陪史白都的往賀壽,他 沒有幫主撐腰,單獨一人也決不敢來戴家尋仇。戴均說的那位客人不知是誰?不過,想來總 不會是指史白都和丁彭了。” 戴均這次力求避禍,并沒有求過金逐流幫忙,但金逐流卻是打算幫他的忙的。他所顧慮 的只是史白都來到戴家,既然算准了史白都今天決無前來戴家之理,也就放心地走了。 走了一會,金逐流驀地想起一事:“薩福鼎是大內總管,今日做壽,賀客盈門,那是必 然的了。不過,恐怕也不是任何人都混得進去的吧?若是有人查問,我怎么應付呢?” 心念未已,忽地看見前頭有兩個人,一看他們的打扮就知是江湖人物。金逐流靈机一 動,走上去道:“兩位可是往薩府賀壽么?” 那兩人回過頭來,說道:“老哥是哪條線上的朋友?”金逐流道:“小弟是獨腳開扒和 一位姓文的朋友相識,這位朋友和薩總管很有交情,承他相邀,故此我今日也來湊熱鬧。” 那兩人露出羡慕神色,說道:“你說的這位文朋友敢情就是文道庄么。”金逐流道: “正是,兩位可是与他相識?” 那兩人道:“我們高攀不上。老哥高姓大名?”金逐流胡亂捏了一個假名說了,跟著向 那兩人請教,始知高個子名叫張宏,矮個子名叫李壯。 張宏說道:“我們的靠山沒有老弟的硬,薩府有位姓錢的執事和我們以前曾經在一起混 過的,承他的情,我們才討得兩張請帖。” 金逐流心中一凜:“果然是要有請帖的。”問道:“不知兩位又是什么幫派?” 這兩人說道:“像老兄一樣,我們也都是獨腳開扒。” 金逐流道:“听說有許多位聞名江湖的幫會首腦今日都要來的,想必會帶了不少人來 吧。” 李壯道:“是呀,听說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都,海砂幫的幫主沙千峰,青龍幫的幫主高大 成,白虎幫的幫主杜大業,全都來了。只是這四大幫會,恐怕就有几十個人跟隨他們的幫主 來賀壽呢。” 金逐流道:“今天來賀壽的客人這么多,不怕有意欲圖謀不軌的人混進去嗎?” 李壯笑道:“放心好了,不會有的。各幫會的人有他們的幫主帶領,像咱們這些單獨邀 請的客人又都是有請帖的,沒來歷的人怎么混得進去?” 張宏道:“像今天這樣的大場面,擔任知客的定然不少。即使有生面人混進去,也瞞不 過知客的眼睛。” 金逐流心里想道:“先把請帖拿到手再說,知客這一關只好臨机應變了。” 金逐流跟在李壯的后面,暗運內力,指尖輕輕的在李壯左脅一點,點了他的“牽風 穴”。金逐流的力度用得恰到好處,可笑李壯竟是毫無知覺。 “牽風穴”是和大腸有關連的,李壯走了一會,忽覺腹痛如絞,冷汗如雨,勉強想走都 走不動了。 張宏大惊道:“李兄,你怎么啦?”李壯口吐白沫,呻吟道:“我,我好像是生了病 了,肚痛得很!” 金逐流道:“小弟略懂醫理,待我給李兄一診。”裝模作樣地叫起來道:“哎呀,不 好!” 張宏道:“是什么病?” 金逐流道:“是絞腸瘀。可得赶快救治才好!前面有間藥鋪,我看李兄還是先找這藥鋪 的大夫看看,就在他們的鋪子拾一劑藥吃吧。希望吉人天相,過一個時辰也許就會好了。” 李壯正是覺得腹中統痛,听了金逐流的話,嚇得面如土色。必求張宏道:“張兄,請你 扶我過去。救、救命要緊,壽宴不,不吃也罷。 張宏和李壯是結拜兄弟,心里雖然有點不大愿意,也是“義不容辭”了。 金逐流道:“唉,真想不到李壯會突然生病,小弟還以為可以和你們兩位有伴呢。朋友 要緊,我也不去赴宴了。” 張宏道:“不,不。李兄有我照料足已夠了,請你到薩府給我們說一聲,免得他們誤 會,以為我們擺架子,禮物到了,人卻不來。” 全逐流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是要有個人給你們稟報才行。兩位放心,小弟會親自 跟文道庄說的。祝李兄早日康复,小弟先走了。”張、李二人連聲道謝,金逐流卻是一面走 一面暗暗偷笑。 原來金逐流在給李壯把脈的時候,早已施展空空妙手,把他身上那張請帖偷了過來。金 逐流走進一條小巷,四顧無人,偷像把那張請帖拿出來一看,幸喜請帖上是沒有填上姓名 的,金逐流放下一重心事,想道:“現在就只要闖過知客這一關了。” 到了薩福鼎的官邸,正是最熱鬧的時候,門外賓客云集,大家爭著這去,把當知客的忙 得不亦樂乎。 金逐流留心觀察,只是凡是單身的賀客,一進大門,定有相熟的知客和他打個招呼,然 后才有仆人帶引他們進去。金遂流心想:“張宏、李壯在薩家有熟人,冒他們的名字早不行 了。怎么樣混進去呢?” 后面的人擠著這來,金逐流不走也不行,只好硬著頭皮進去。他想著心事,無意間踩了 旁邊的一個人,那人怒道:“你走路不帶眼睛嗎?”反手一抓抓著了金逐流。 金逐流和那人打了照面,不禁吃了一惊,原來這人是冀北的獨腳大盜鄭雄圖,曾經和高 大成、杜大業、官秉藩等人在蘇州城外的松林之中,和金逐流交過手的。 金逐流怕給他識破,不敢出聲,鄭雄圖抓著了金逐流,也不禁吃了一惊,原來鄭雄圖是 練有鐵砂掌的功夫的,他抓著金逐流,有心要把他捏得忍不住痛叫出聲來,哪知金遂流竟似 毫無知覺,反而是鄭雄圖的脈門隱隱感到針刺股的疼痛。 旁邊的人勸道:“大家都是來給薩大人賀壽的客人,別鬧笑話,殺了風景。”鄭雄圖正 好趁此下台,連忙收手,說道:“沒什么,我不過想請這位大哥先走而已。”心想:“這小 子好邪門,不知是哪條路上的人物。” 忽听得有人叫道:“鄭太平,你來了呀!”金逐流听得這個聲音,不禁喜出望外,原來 和鄭雄圖打招呼的,不是別人,正是宮秉藩。 金逐流壓低聲音道:“鄭大哥,你先走。”鄭雄圖見了熟人,喜孜孜地走過去,也就顧 不得和金逐流揖讓了。 鄭雄圖道:“宮香主,原來你在這里作知客呀。你們的公孫舵主也來了么?”紅纓會的 舵主公孫宏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人物,和史白都并駕齊名,但比史白都正派得多,一向自視 甚高。鄭雄圖以為他一定不會來的,是以見了紅纓會的香主宮秉藩,遂有此一問。 宮秉藩道:“我們的舵主本是不准備來的,卻不過史舵主代邀的盛意,也就來了。找反 正閑著沒事,在這里幫幫忙。”原來紅纓會和各方面的人物都有關系,在紅纓會的香主之 中,又以宮秉藩交游最為廣泛,薩福鼎不好委而紅纓會的幫主作知客,因此只能請宮秉福擔 任,要他專門留意形跡可疑的人物。 金逐流跟著進去,守在大門的知客都不認識他,有兩個知客便走過來,賠笑說道:“對 不住,請交請柬。老兄是……” 金逐流掏了請帖往他手上一塞,裝作剛剛發現宮秉藩的神气,不理會那兩個知客,徑自 走到宮秉藩面前,打了個哈哈,說道:“宮香主,你來得早呀!” 宮秉藩交游廣闊,人家認識他他不認識人家的這种事情是常有的,宮秉藩正自思索“這 人是誰”,金逐流不待他發問,已伸出手去与他一握,笑道:“那天在大明湖畔留你不住, 今日可得痛痛快快的和你喝一頓了。” 雙手一握,宮秉藩從金逐流所使用的內力,已經隱約猜到了几分,因為金逐流是曾經好 几次和他交過手的。再听了金逐流這么一說,當然就知道他是誰。 宮秉藩暗暗吃惊:“這小子真是膽大包天!”一面吃惊,一面也不能不佩服金逐流的膽 大,心里想道:“他有這個膽量闖來,難道我就不敢給他擔當一點關系?大不了是和史白都 鬧翻,可不能讓他看小了。”于是哈哈一笑,說道:“金兄請進,今天恐怕我還是沒空陪你 喝酒,不過我們的舵主乃是海量,你只要說是我宮某人的朋友,他一定會和你喝個痛快。” 話中暗示給金逐流知道,他們的舵主公孫宏并非和史白都一路,金逐流不妨先与他結識,有 事之時,就可能得到公孫宏放個交情。 知客們看見他們親熱的情形,人人都以為金逐流是宮秉藩的老朋友,當然也就不會對金 逐流再加盤問了。于是金逐流輕輕易易的就闖過了這一關。 知客帶領金逐流先到客廳喝茶,又忙著出去招待別的客人了。金逐流舉目一看,只見高 大成、杜大業、鄭雄圖、沙千峰等人都在客廳之內,卻不見史白都。無意間眼光一瞥,忽見 一個容顏清秀的少年獨自坐在一個角落,低下頭只顧喝茶,也不和旁邊的人說話。金逐流心 中一動,想道:“咦,這個人似曾相識,卻是在哪里見過的呢?”想過去与他攀談,又怕給 人識破,一時不敢造次。 只听得旁邊兩個客人正在商量,一個說道:“咱們該進壽堂給主人拜壽的吧?”一個說 道:“听說主人還在內堂招待貴客,恐怕不會這樣早就出壽堂受禮吧?你知不知道,六合幫 的史幫主和紅纓會的公孫舵主部來了?公孫舵主是一向不和官府結交的,難得他今日也來賀 壽,薩總管還能不好好招待他嗎?”這人自以為消息靈通,爭著報道內幕消息。他的朋友笑 道:“我知道。但咱們先進壽堂開開眼界不也好么?” 那人問道:“開什么眼界?”他的朋友道:“哦,原來你還不知道呀,各方的賀禮都擺 在壽堂之內,听說還有皇上御賜的寶物呢。” 金逐流听了這兩人的說話,回頭一看,不見那似曾相識的少年,想是已進了壽堂了。于 是金逐流也跟在那兩人后面,進入壽堂。 壽堂比客廳大好几倍,中間并攏八張八仙桌子,堆滿各方送來的禮物,最引人注目的當 然是皇帝所賜的禮物,那是一對通体無暇的碧玉西瓜。其次是史白都所送的一支業已成形的 千年何首烏,這种成了人形的何首烏是最難得的補藥,据說有起死回生的功用。原來史白都 在失了明珠与玄鐵之后,千方百計,才求得這支何首烏的。 金逐流心里想道:“大家都稱贊那對碧玉西瓜,其實不過是看在皇帝老儿的面子罷了, 給我的話,我卻宁可要這支何首烏。”想至其他,又不禁暗暗偷笑:“我搶了他的玄鐵, ‘借’了他的寶馬,如果再偷他這支何首烏,豈不把他气得七竅生煙?何首烏固然寶貴,比 起玄鐵則又不如,我也不該太過貪得無厭了。不過,話說回來,史白都這 确也是神通廣 大,在接連失了兩件珍貴的賀禮之后,臨時備辦的第三件賀札,居然也是稀世之珍。” 數了碧玉西瓜和何首烏,再其次珍貴的禮物得到大家公認的是一支“通天犀角”,“通 天犀角”是西藏雪山上一种罕見的犀牛,据說酒食之內,如果下了毒藥,只要把“通天犀 角”插進去一試,犀角便會立即變色,用通天犀角研粉,又有能解百毒之功。世上解毒的圣 藥,第一是天山雪蓮,第二個是通天犀角,這支通天犀角是西藏“活沸”所送的禮物。“活 佛”當然不會親來賀壽,但他派遣了手下喇嘛送來這樣名貴的禮物,對薩福鼎也是一种“殊 榮”了。 三件最珍貴的禮物之外,其他珍珠、玉石、珊瑚、瑪瑙之類的寶貝數不胜數,金逐流妙 想天開:“如果姬伯伯在這里!當滿載而歸了。 客人參觀禮物,嘖嘖稱賞,但也有人在竊窈私議:“本來禮物還不止這樣多的呢,听說 途中已被人劫去了許多宗了。”“青龍幫白虎幫的禮物就是給人劫去的,他們現在送的禮物 是臨時在北京的古玩鋪買的。這兩件禮物雖然值錢,比起其他同等身份的幫主所送的禮物, 可就大大遜色了。”“中途截劫賀禮的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听說是個蒙面女子,誰 也不知她的來歷。” 金逐流听了那些人的竊竊私議,心中暗暗偷笑;“你們不知道,我可知道。”但偷笑之 后,卻又不禁有几分失望。因為金逐流這次冒險而來,其中的一個主要目的就是希望在這里 見著史紅英的,但直至現在,還沒見著。 “她是因為劫了賀禮不敢來呢?還是來了我沒發現?”金逐流心想,他急于在人堆里找 出史紅英,對那些奇珍异寶也丸心觀賞了。 來薩府祝壽的女客可分兩類,一類是官家內眷,隨同丈夫來的,這類女客藏在內堂,不 与外間的男客混雜。一類是江湖上的人物,例如六合幫中的董十三娘就是。這類女客倒是在 春堂之內,但寥寥可數,一目了然,卻沒有發現一個相貌和史紅英稍微相似的人。 “難道紅英混在官家內眷之中?這怎么可能?”金逐流正自胡思亂想,人叢中有兩個人 的對話傳入他的耳朵:“前几天听說他們鬧了一個大笑話,把封子超的女儿錯當作那個劫寶 的女賊了。老弟,你是從那條路上經過的,可知這件事情?”“是么?我還未知道呢!” “哦,這就奇了,我以為你是應該知道的呢。”“沙幫主,你的話更奇怪了,為什么我准會 知道?” 后面這人聲音清脆,金逐流好似在哪里听過,連忙把眼光向那邊搜索,只見說話的那兩 個人,一個是海砂幫的幫主沙千峰,一個正是剛才在客廳里獨自坐在一個角落不理會旁人的 那個少年。沙千峰正在用著怀疑的眼光向那少年盤問。 金逐流登時也起了疑心,正要擠過去,就在此時,壽堂里嘈嘈雜雜的談話聲突然靜止, 有人悄悄說道:“壽星公出來了。” 只見一個身披蟒袍腰圍玉帶的官儿在衛士呼擁之中進入壽堂,這個官儿不問可知當然是 薩福鼎了。在薩福鼎兩旁的是文道庄和史白都,他們站得稍后一些,另一個几乎是和薩福鼎 并排行進來的中年人卻是個身穿粗布大褂的漢子,十足像是個士里土气的鄉下人,在這樣豪 華的場面之中,有這么樣的一個“鄉下人”,而且是和薩福鼎一同出來的,當然最為惹人注 目。金逐流問了旁人,始知這人就是紅纓會的舵主公孫宏。公孫宏一進入壽堂就离開薩福鼎 去找他相熟的朋友了。 金逐流心想:“這公孫宏果然是和史白都不同,看來他是不愿趨炎附勢,但既然如此, 不來不更好嗎?難道當真只是為了史白都代邀的情面?” 薩福鼎出來受禮,客人爭著上前拜壽。沙千峰顧不得盤問那個少年,也擠著上前了。混 亂中金逐流一個疏神,失了那少年的所在。 客人雖是爭著拜壽,也還大致有個秩序,各個幫會的舵主先上,其他自問資格稍差的雖 然擠到了前面也不敢不讓他們。 沙千峰拜過了壽,輪著就是高大成和杜大業二人,忽地有個髯須大漢,越眾而出,搶在 高、杜二人的前頭,朗聲說道:“俺來給你拜壽!”就在眾人惊愕之中,突然就把薩福鼎一 把抓著。手法當真是快得難以形容! 薩福鼎身為大內總管,武功自非泛泛,可是給這髯須漢子一把抓著,竟是痛徹心肺,掙 脫不開,虯髯漢子喝道:“你再動一動,我就捏碎你的骨頭!”話聲未了,橫掌一撞,又把 高大成龐大的身軀撞得飛了起來,在高大成后面的杜大業也受了連環撞擊,變作了滾地葫 蘆。原來,他們二人是想在這漢子的背后偷襲的,不料這漢子竟似背后長著眼睛,一下子就 把他們弄翻了。事情來得太過出人意外,在薩福鼎旁邊的文道庄要想解救,都來不及! 這剎那間,滿堂賓客都是呆了一呆,突然有人叫道:“是尉遲炯!” 虯髯雙子哈哈笑道:“不錯,俺尉遲炯累各位受惊了!俺手下弟兄沒有飯吃,你們与其 送禮給這狗官,不如送給俺,俺更領你們的情!請各位站在原位不動,否則休怪俺得罪朋 友。” 這尉遲炯乃是關外著名的大盜,五年前進關之后,曾在北京鬧得地覆天翻,天牢也關他 不住。現在他是在小金川的義軍之中,這次進京,正是特地來向薩福鼎“借餉”的。 壽堂中這一班三山五岳的人物,誰不知道尉遲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大盜,果然給他嚇得 動也不敢一動。有些知道他已經改邪歸正做了義軍頭目的薩府衛士更是惊慌,心中俱是想 道:“薩大人若是落在強盜手里,倒還好辦。落在叛賊手中,只怕是要活也活不成了!”心 中又都在奇怪,這個大名鼎鼎的馬賊是怎么樣混得進來的?” 尉遲炯交代了這几句話,只見得有七八個穿著薩府仆役服飾的漢子一擁而入,每人攜著 一個大麻袋,立即便搶掠擺在桌子上的禮物。 這几個人是尉遲炯預先埋伏在薩府的手下。原來財可通神,薩府由于要大排壽宴,臨時 要雇用許多工役,尉遲炯請旁人出面,賄賂了薩府的管事,把他的手下安插進去。但尉遲炯 本人則是另用其他法子混進來的,后文再表。 在尉遲炯的手下動手洗劫之時,賓客中有兩個人不知是想出去阻止還是偶然移動了腳 步,就在他們身形剛剛一動之際,只听得“哎喲,哎喲!”兩聲慘呼,竟是在眾目睽睽之 下,莫名奇妙的就倒下去了。 只見一個黑衣女子站在內院進入壽堂的門口,冷冷說道:“我當家的已經有話在先了, 誰要是不听我當家的吩咐,這兩個人就是榜樣!” 眾人見了這個女子,更是倒抽一口冷气。原來這個女子乃是尉遲炯之妻,外號“千手觀 音”的祈圣因。祈圣因的暗器乃是武杯一絕,取人性命,易于抬芥! 祈圣因一出現就殺了兩個人,滿堂賓客,連她用的是什么暗器都不知道,莫不相顧駭 然,心頭顫 忽听得有人說道:“好功夫!”說話這人是文道庄,話猶未了,“錚錚”兩聲,兩枚銅 錢已是從他手中飛出。 此時尉遲炯的手下已把桌上擺設的賀禮都掃入了麻袋之中,只剩下正中間的那對碧玉西 瓜和那支何首烏了。 文道庄的錢鏢來得出乎他們意料之外,有一個人見机得快,立即搶了那對西瓜。可是也 還是遲了一步,碧玉西瓜雖然到手,那支何首烏卻已是不翼而飛。” 怎樣會“不翼而飛”呢。原來文道庄的錢鏢手法巧妙之极,那兩枚銅錢,一左一右,挾 著那支何首烏,把它帶了起來,兜了一個圈子,竟然回到文道庄手中,尉遲炯的手下最重視 皇帝的禮物,卻不知這支何首烏更為寶貴,他們在那緊要的關頭先搶西瓜,這就只好給文道 庄以可乘之机了。 祈圣因冷笑道:“好呀,姓文的,你是想和我比暗器么?”一抖手三點寒星立即就向文 道庄飛去。座中不乏暗器高手,看出了這是專打穴道的三枚透骨釘。 文道庄道:“不錯,我正是想領教你千手觀音的暗器功夫。”彈指間三枚銅錢再飛出 去。只听得“錚錚”聲響,兩枚透骨釘和兩牧銅錢半空中撞個正著,同時落地。可是第三枚 透骨針在即將被銅錢碰著的剎那,卻忽然改成了弧形飛去,倏地就到了文道庄面前。文逍庄 料不到她的手法如此奇妙,要接她的暗器也來不及,百忙中只好一個“烏龜縮頸”,“叮” 的一聲,那枚透骨釘插入了他所坐的那張椅背。 這一下較量,正可說是各有各千秋。銅錢的份量比透骨釘輕,文道庄能夠用銅錢打落祈 圣因的透骨釘,顯然是文道庄的內力較胜一籌,但文道庄畢竟還是不能將她的透骨釘全部打 落,說到暗器的手法,卻就是輸給了祈圣因了。 祈圣因的暗器給人打落,自己卻覺得失了面子,勃然大怒,就要發作,尉遲炯笑道: “因妹,何必這樣著急?這儿的事情完了,咱們再找他算帳,你怕這支何首烏他就吞得下去 嗎?”祈圣因道:“也好,免得多傷無辜。姓文的,等下咱們到外面決胜負,地方隨你隨 便。”文道庄道:“你定要較量,我一定奉陪,要去咱們現在就去。” 尉遲炯道:“不要中他激將之計。”陡地一聲大喝,說道:“姓文的,剛才的事,我暫 且不与你計較。從現在起,你敢再動,我就把你的薩大人殺了!”正是: 叱 華堂來劫寶,雄風不減少年時。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拭目惊看龍虎斗 傷心疑是鳳鸞儔

壽堂里高手如云,其中如史白都、文道庄、沙千峰等人,論本領未必在尉遲炯夫妻之 下,但因投鼠忌器,生怕尉遲炯一怒之下,當真殺了他們主子。因此,給尉遲炯這么一嚇之 后,果然都是不敢妄動。 轉眼間八仙桌上的禮物都已給尉遲炯的手下裝入麻袋。尉遲炯笑道:“薩大人,煩你傳 令下去,打開大門,讓他們出去。我的人若是損了一根毫毛,我就剝你一層頭皮。听清楚沒 有?” 薩福鼎嚇得面如土色,說道:“是,是!一切听從尉遲炯的吩咐!”尉遲炯早已准備了 快馬在外面接應,這几個人一出大門,上馬便走。但尉遲炯夫妻則還是留在壽堂之中。 薩福鼎道:“尉遲舵主,你,你可以高抬貴手了吧。”尉遲炯道:“急什么,再等一會 儿。”過了一會,只听得“嗚嗚”的響箭之聲,遠遠傳來,尉遲炯笑道:“還算你識相,沒 有派人追蹤。”原來這是他的手下報告平安的信號。此時他們已經到了安全處所了。 薩福鼎苦笑道:“現在可以放我了吧?”尉遲炯道:“我會放你的,不過還要麻煩你陪 我走一段路,送我出城!”薩福鼎囁囁嚅嚅說道:“這個,這個……”尉遲炯冷笑道:“什 么這個那個,你不相信我嗎?”薩福鼎道:“不敢。但這樣對我的面子可是太難看呀!”尉 遲炯道:“你要面子還是要性命?”薩福鼎不敢多話,說了一個“是”字。尉遲炯哈哈笑 道:“君子一言,快馬加鞭。出了城門,我就放你。走!” 笑聲未了,史白都忽地一掌向薩福鼎背心拍下,喝道:“這樣的害民賊豈能放了?”這 一下突如其來,不但薩府的人人出意外,尉遲炯也是絲毫沒有料到。 尉遲炯本來是牢牢抓著薩福鼎的,史白都這一掌一拍下來,尉遲炯陡然間只覺一股大力 震撼他的虎口,不由自己的松開了手,說時遲,那時快,史白都已是一把將薩福鼎拉了過 去。 原來史白都一直在盤算給薩福鼎解困之策,待到他听得尉遲炯要薩福鼎送他出城,這才 靈机一動,想到了這個妙計。 他想尉遲炯既然要把薩福鼎當作護身符,絕不肯輕易就傷了薩福鼎的性命。同時他也估 計得准:尉遲炯只是防備有人向他偷襲,絕想不到有人會向薩福鼎偷襲的。他打薩福鼎的這 一掌用的乃是“隔山打牛”的功夫,薩福鼎絲毫不會受傷,要受傷除非是尉遲炯受傷,如果 尉遲炯的內力比不上他的話。 史白都道:“薩大人,請恕無禮!”輕輕一推,把薩福鼎推過一邊。尉遲炯冷不及防, 著了道儿,要想奪回人質,已是遲了一遲。 尉遲炯一聲大吼,喝道:“好小子,你代薩福鼎領死吧!”聲如霹靂,掌似奔雷,立即 向史白都痛下殺手。 史白都剛才用“隔山打牛”未能傷著尉遲炯,已知雙方功力相當。史白都笑道:“好大 的口气,你如今已是插翼難飛,還想逞凶么?”雙掌一交,尉遲炯身形一晃,史白都倒退三 步。 說時遲,那時快,尉遲炯一個“跨虎登山”,左拳右掌,連環劈打,大喝道:“我尉遲 炯不打算生出此門,但也要斃了你這小子!”這一招竟是兩敗俱傷的打法,比剛才那招殺 手,還要霸道得多。 史白都的本領并不輸于尉遲炯,但見尉遲炯這副豁出性命的凶神惡煞的模樣,也不禁有 几分膽怯。雙方功力悉敵,膽小的自是吃虧,只听得“嗤”的一聲,史白都的護肩已給尉遲 炯撕裂,五指拂過,肩頭火辣辣作痛,幸而他已經化解了尉遲炯的六七分力度,只是給指尖 刮破一點皮肉,不算受傷。 薩福鼎惊魂稍定,喝道:“你們還不快快給我把這強盜拿下,活的拿不了,死的也 要!” 文道庄曾向薩府中人自夸“武功天下第一”,不好意思和史白都聯手夾攻尉遲炯,心 道:“我抓住那個女賊,也是一大功勞。”于是一躍而出,向祈圣因扑去。 祈圣因道:“好呀,我現在就和你算帳!”一抖手,接連打出了透骨釘、鐵連子、梅花 針、飛鏢、袖箭等七八种暗器。文道庄贊道:“千手觀音,果然名不虛傳!”運掌成風,騰 身飛起,暗器從他身邊飛過,來拜壽的客人們可倒楣了,他們沒有文道庄可以運掌成風、掃 蕩暗器的本領,人群擁擠,要避也避不開,祈圣因發出八种暗器,倒下去的卻有十二個人! 有三個人是給自己人撞跌的,還有兩個更是冤枉,是給文道庄的掌力震暈的。 客人們發一聲喊,膽小的、自問本領插不上手的、還有不愿卷入漩渦,紛紛奪門而逃, 壽堂中剩下的只是一流高手和不能不拼命的薩府衛士了。但也還有三五十人之多。不過,這 壽堂是可以容納數百人的,客人跑了十之八九,已經是有足夠的地方可以施展拳腳了。 史白都手下的四大香主,看見幫主似乎不敵對方,當下也顧不得以眾凌寡之嫌,董十三 娘、圓海、青符、焦磊四人一擁而上。 尉遲炯寡不敵眾,登時險象環生,董十二娘打得最狠,尉遲炯見她是個女子,稍為忽 視,卻不知在六合幫的四大香主之中實是以她的本領最高,冷不及防,就給她唰的打了一 鞭。饒是尉遲炯銅皮鐵骨,這一鞭打下,背上也起了一道血痕! 此時文道庄和祈圣因也交上手,祈圣因見丈夫受傷,又惊又怒,想要沖過去救援,卻給 文道庄當中隔住。文道庄的真實本領在祈圣因之上,近身搏斗,暗器難施,祈圣因給他堵 住,夫妻竟是不能會合。 尉遲炯夫妻同陷困境,眼看已是難以支持,薩福鼎哈哈笑道:“你們這對賊夫妻膽子也 未免太大了,居然劫到了我的家中!嘿,嘿,你們搶去了的東西,我要你們一件件吐出 來!”言下之意,是要他的手下把尉遲炯夫妻活擒,苦刑追贓。薩福鼎本來是說過“死活不 論”的,此時為了痛惜那些失去的禮物,口風改了。 金逐流心里想道:“尉遲炯來給義軍動餉,不愧是個英雄,我豈能坐視不救?”正要出 手,不料卻有一個人已經搶在他的的頭,先出來了。不是別人,正是金逐流對他起了怀疑, 想要和他結識的那個少年。 只見這“少年”一躍而出,把帽子脫下,露出了滿頭秀發,叫道:“哥哥,你何苦助紂 為虐?”史紅英真相一露,滿堂大惊,金逐流尤其是又惊又喜,一時間不覺呆了。 薩福鼎吃了一惊,喝道:“你是什么人?誰是你的哥哥?” 史紅英朗聲說道:“我是六合幫幫主史白都之妹,劫你這狗官的禮物的,我也有份!” 薩福鼎冷冷說道:“史幫主,這怎么說?” 史白都漲紅了臉,說道:“舍妹胡作非為,我自會將她懲治!”舍了尉遲炯,扑上去抓 他妹妹。史紅英道:“哥哥,請听我一言……”史白都大喝道:“我沒有你這個妹妹!”史 白都生怕她說出更其不中听的話來,呼的一掌就劈過去,把史紅英的說話打斷了! 史白都一出掌打他妹妹,立即有兩個人同時向他扑去,其中的一個就是金逐流。金逐流 身法快极,但另一個人卻是史紅英距离較近,比金逐流快了一步。。 史白都听得背后金刃劈風之聲,心中一惊,“哪里來的這個高手?”反手一掌,抓那人 的琵琶骨,那人劍鋒一轉,霎的指到了他脅下的“愈气穴”,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史白 都迫得閃過一邊,立即一個“彈腿”踢出,那人見他來勢凶猛,腳尖一點,平地拔起,挽了 一朵劍花,向他頭頂刺下。說時遲,那時快,史白都已經拔劍出鞘,一招“舉火鐐天”,雙 劍相交,金鐵交鳴之聲,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 這几招急如電光石火,雙方各以上乘的武功相搏,稍一不慎,就有血濺塵埃的危險。几 招一過,史白都雖然稍占上風,卻也未能傷得那人,心中不禁駭然。 說時遲,那時快,那人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已是落在史紅英的身邊,笑道:“史姑 娘,咱們共過富貴,今天也該共同患難了!”史白都圓睜了雙眼喝道:“賤丫頭,這小子是 誰?”史紅英道:“他是我的朋友,怎么樣?”那人笑道:“你問我么?我是和令妹合伙劫 這位薩大人禮物的人,你不必生气,我本來准備一份贓給你的。” 史白都大怒,喝道:“好呀,原來是你离間我們兄妹,我非殺你不可!”唰唰兩劍,強 攻過去,气流激蕩,劍尖上發出“嗤嗤”聲響,史紅英道:“哥哥,是你逼得我非和你動手 不行了!”銀鞭揮出,与那人的長劍配合,敵住了史白都。 金逐流此時已認出了這個人,不覺又惊又喜又是納悶:“這是怎么一回事情?李大哥和 紅英也是早就相識了的么?”原來這個力敵史白都的少年,正是金逐流昨日在長城相識,和 他結為八拜之交的那個李南星。 金逐流因為心中納悶,不覺呆了一呆。有兩個衛士截住了他。金逐流啪啪兩掌,把這兩 個衛士打得變作了滾地葫蘆。打過之后,金逐流方始醒覺自己出手太重,對付這樣的兩個衛 士其實是無須使用殺手的,原來金逐流乃是在不知不覺之間,把一腔悶气都發泄在這兩個衛 士身上。可是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么自己的火气突然發作按捺不住的緣故。 李南星和史紅英同時發現了金逐流,金逐流是化了裝來的,史紅英一時還未認出,李南 星一見他露出這手功夫,卻已知道。 金逐流打翻了兩名衛士,叫道:“大哥……”李南星哈哈笑道:“賢弟,你也來了么? 有我照料史姑娘,不必你來幫手了!”史紅英叫道:“金大哥,原來是你呀!”三個人同時 說話,各說各的,只是金逐流卻有點心煩意亂,叫了一聲“大哥”之后,底下的話就說不下 去了。 史白都攻得极緊,史紅英只說得一句話,也就不能不用心對付了。” 此時場中形勢,尉遲炯力戰六合幫的四大香主,稍處下風,也不怎樣吃虧,祈圣因獨斗 文道庄,卻是有點支持不住的模樣。 金逐流無暇細想,李南星和史紅英的本領他是知道的,他們二人聯手,料想史白都也奈 何不了他們。祈圣因那邊的形勢如是最為危險,于是金逐流身形一晃,就朝文道庄扑去。 文道庄眼觀四面,耳听八方,一覺背后微風颯然,反手便是一抓。這一抓准确無比,三 只指頭,恰恰扣住了金逐流的寸關尺脈。這個部位乃是手少陽經脈匯聚之點,多好武功若給 對方抓住了這個部位也是不能動彈。 文道庄已知來老是金逐流,想不到一抓就能把他抓住,倒是大大出乎文道庄意料之外。 文道庄禁不住心念一動:“這小子的本領決不在我之下,何以這么容易給我抓住?”心念未 已,只覺小臂一麻,金逐流的指尖反而戳著了他的虎口。 原來金逐流有顛倒穴道的功夫,不怕對方制著他的經脈。不過,雙方內力相當,這究竟 還是十分冒險的一著,金逐流腕脈被扣,經脈雖然不怕受傷,內力卻是打了折扣!他本來要 用重手法點文道庄的穴道,結果只是令得文道庄虎口受震,未能盡如所愿。 但雖然如此,文道庄已是吃虧不小了,虎口一震,恍如触電,忙不迭的把手松開。祈圣 因唰的一鞭掃將過去,文道庄無法閃避,百忙中振臂遮攔,祈圣因的軟鞭給他蕩開,文道庄 的右臂起一道淡淡的血痕。 祈圣因得金逐流之助,打退了文道庄,登時躍出圈子,一揚手使出了“天女散花”的手 法,暗器雨點般的向著圍攻尉遲炯的那些人打去。 董十三娘揮舞長鞭,遮攔得風雨不透,只听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祈圣因所發的暗 器沒有一枚打到她的身上。圓海在她掩護之下,也是絲毫沒有受傷。青符道人劍術甚高,也 打落了祈圣因打向他的三枚透骨針。但另一位四大香主之一的焦磊,在暗器打來之時,正在 忙于招架尉遲炯劈他的一刀,心難兩用,中了祈圣因的一枚梅花針。 焦磊是獨腳大盜出身,武功本來不弱,在六合幫的四大香主,他雖然比不上董十二娘, 卻在圓海之上,和青符道人在伯仲之間。不料中了這一枚小小的梅花針,恰恰射著他的關節 要害,一條手臂登時不能動彈。尉遲炯何等厲害,閃電般一刀劈下,焦磊受了傷的手臂再著 一刀,痛得他殺豬般地叫,猛跳出去,渾身上下一片通紅,變成了一個血人。跳出圈子,人 也就暈倒了。 說的遲,那時快,祈圣因已來到,冷笑說道:“你這女賊,也配使鞭,我就与你較量較 量鞭法!”祈圣因號稱“鞭劍雙絕”,剛才与文道庄交手,未能盡展所長,如今碰上了功力 較文道庄稍遜的董十三娘,雙方旗鼓相當,祈圣因的劍法卻比董十三娘更為精妙,登時把董 十三娘打得手忙腳亂,只有招架之功。 金逐流一指逼退了文道庄,哈哈笑道:“多謝!多謝!”原來在雙方一合即分之際,金 逐流是施展空空妙手,偷了文道庄身上那支何首烏。 沙千峰鄭雄圖雙雙搶上,沙千峰先到,金逐流笑道:“我路過貴幫,多蒙招待,今日借 花獻佛,敬你一杯。”隨手在八仙桌上抓起一個酒壺,向沙千峰劈面打去。 沙千峰掌力足以開闊裂石,橫掌一擊,“ 嚓”一聲,酒壺當中裂開,沙千峰給這一壺 酒潑得滿頭滿面,眼睛都几乎睜不開。說時遲,那時快,只覺微風颯然,金逐流已經落到他 的身前,沙千峰驀地一拳擒出,金逐流使了一招“天主托塔”的大擒拿手法,一托肘尖,喝 道:“去!”沙千峰的气力已經使足,收勢不住,只是給金逐流輕輕的一帶,整個身子便似 皮球般的給拋了出去。 金逐流一個轉身又迎上了鄭雄圖,鄭雄圖識得他的厲害,慌忙一掌劈下,喝道:“我与 你拼了!”鄭雄圖的掌心鮮紅如血,掌風中且隱隱帶著腥味。 原來鄭雄圖自恃練有毒砂掌的功夫,以為金逐流不敢与他硬拼,若然硬拼,至多也是兩 敗俱傷,自己這邊人多,后援一至,金逐流必將受困,而自己卻可以從容療傷。 鄭雄圖的算盤打得如意,不料一掌劈下一只見金逐流翹起中指,指尖對正他掌心的“勞 宮穴”,笑道:“你要拼命么?我把你這狗爪廢了,看你如何拼命?”鄭雄圖是個識貨的 人,見他這一指戳出,不覺大惊。原來“勞宮穴”是手少陽經脈的終點,“勞宮穴”若給對 方用重手法戳傷,真气一泄,這毒砂掌的功夫就要立即破了。以后再練,至少也得花十年時 間。 鄭雄圖雖然口說要拼,但吃虧太大,他就不肯拼了,大惊之下,慌忙握掌成拳。倉皇失 措之中,這一拳尚未打出,已給金逐流反扯手臂,“咋嚓”一聲,硬生生的把他的臂彎關節 之處折斷!鄭雄圖大吼一聲,身軀倒地,暈了過去。 史白都接下了給金逐流拋起的沙千峰,但想要搶救鄭雄因已來不及。史白都大怒,放下 了沙千峰,說道:“沙大哥,你接我的手,我去料理這個小子!”于是沙千峰上前敵住李南 星,史白都則向金逐流扑去。文道庄此時已經喘過口气,虎口的酸麻亦已止了,他見史白都 和金逐流交了手,不愿与史白都爭功,便跑去助沙千峰。史紅英与李南星并肩作戰,以二敵 二,打得難解難分。 金逐流避過兩招,史白都運劍如風,著著緊逼,喝道:“好小子,你偷了我的玄鐵,偷 了我的坐騎,如今又偷了我獻給薩大人的壽禮,這三樣東西你不吐出來,我就要你的命!” 金逐流笑道:“枉你是一幫之主,黑道上的規矩你都不懂么?財入光棍手,哪里還有吐 出來的道理?倘若事前說是借的,那還可以商量。” 史白都“哼”了一聲,說道:“好小子,死到臨頭,還說風涼話儿!”劍光過處, “嗤”的一聲,金逐流的衣裳,當胸之處,已是給他的劍尖划破。這一招當真是險到了极 點,幸虧金逐流的“天羅步法”退得快,否則胸口早已給搠了個透明的窟窿。 史紅英見狀不禁失聲惊呼,文道庄覆掌一按,按著她的銀鞭,若不是李南星出劍得快, 這條銀鞭險些給他奪去。李南星叫道:“賢弟、快向這邊靠攏!” 金逐流听了這兩聲呼喚,深感他們的關怀之情。尤其史紅英那一聲尖叫,雖然沒有附加 一句說話,已是足以令金逐流精神陡振。 金逐流一退复上,業已拔劍出鞘,笑道:“史幫主,拳腳內功,我都領教過了,今日再 与你比比劍法。”他心情愉快,雖然在強敵猛攻之下,依然談笑自如。 此時場中已演成了大混戰的局面,但真正搏斗的也只是一二流的高手而已,許多插不進 手的衛士,只能在旁邊搖旗吶喊。 金逐流使出道風劍式,矯若游龍,眨眼間攻出了六六三十六劍。史白都也不由得暗暗吃 惊,心想:“天下劍術名家,我也見得多了,這小子縱然不能說是天下第一,卻已是遠胜于 我所相識的那些名家。只論劍術,只怕我也比不上他。” 金逐流連攻三十六劍,史白都兀立如山,一步也不退讓。金逐流也不禁暗暗吃惊。原來 史白都的劍術雖是不如金逐流的精妙。但如深得“重拙”之旨,最上乘的武學,講究的就是 反璞歸真,以拙胜巧。 金逐流到底年紀還輕,武學的造詣尚未能達到那個境界,是以劍術上雖然變化莫測,奇 泥絕倫,印仍是給史白都“重拙”的劍法所制。往往一招极精妙的劍法,給史白都普普通通 的隨手一招就化解了。 激戰中只听得“當”的一聲,金逐流的青鋼劍竟給史白部削斷。史白都攔住了他,不許 他過去与李南星會合。李南量、史紅英想要過來,也給文道庄阻住。 金逐流仗著巧妙的“天羅步法”,繞著八仙桌与史白都游斗,一時間史白都要想拿他也 是不能。金逐流心里想道:“這里武功最強的是史白都,我把他纏住,倒是可以給李大哥和 史姑娘一個脫身的机會。”這樣一想,他反而不愿意過去和他們會合了。其實以金逐流超卓 的輕功,雖然在史白都的攔阻之下,沖過去有很大的困難,但也還不是絕對做不到的。 金逐流這邊吃緊,尉遲炯夫妻那邊卻已是大占上風。董十三娘給祈圣因打得只能招架, 青符、圓海二人更是給尉遲炯的潑風刀法殺得膽戰心惊,手忙腳亂。 史紅英、李南星那邊則是打得難解難分。他們的對手是文道庄和沙千峰二人。文道庄的 “三象神功”剛猛之极,手腳起處,全帶勁風,李南星以奇詭絕倫的劍法与他搶攻,兀是有 點遮攔不住。但史紅英的那條銀鞭矯若游龍,沙千峰只憑一雙肉掌對付她的銀鞭,卻是胜她 不了。 史白都眉頭一皺,叫道:“沙大哥,你盡管給我懲治這個丫頭,你把她打死打傷,我都 不會怪你。”他以為沙千峰是礙著他的面子,對他的妹妹手下留情,殊不知沙千峰是因為給 金逐流先摔了一跤,挫了銳气,再斗史紅英之時,功夫已是大打折扣了。 沙千峰在江湖上也是有數的人物,和史白都差不了多少的。他的本領本來要比史紅英稍 胜一籌,如今戰她不下,已覺面目無光,再給史白都一催,更不由得心頭焦躁。高手比斗, 哪容得气躁心浮,冷不防就給史紅英狠狠的抽了一鞭,气得沙千峰哇哇大叫。 恰好就在此時,猛听得一聲慘厲的叫聲蓋過了沙千峰地叫喊,卻原來是圓海給尉遲炯劈 了一刀,一條左臂硬生生地劈了下來,痛得他在地上打滾。尉遲炯大喝道:“避我者生,擋 我者死,并肩子扯呼!”董十三娘哪敢戀戰,側身一閃,祈圣因早已与丈夫并肩殺出。 薩福鼎大叫道:“史幫主正點儿要緊!”意思是要史白都追捕主犯。在薩福鼎的眼中, 尉遲炯夫妻自是要比一個無名小子金逐流緊要得多。 在薩福鼎呼喝之際,他的手下也在竊竊私議,一個說道:“史白都怎么搞的,正點儿不 理,卻去和一個小子捉迷藏?唔,莫非他只是想揀軟的吃?”一個說道:“他要沙千峰給他 執行家法,這不是笑話嗎?他自己的妹妹他都不管,別人礙著他的面子,又怎好越俎代  ?”又一個笑道:“什么笑話,你焉知他不是故意如此,否則他怎樣向咱們的薩大人交 代?” 史白都眼觀四面,耳听八方,這些人交頭接耳的說話聲音雖不是怎么響亮出都已听見 了。史白都又惊又惱,心道:“我若是讓這丫頭跑掉,沒的倒教薩總管見疑了!” 史白都一聲大吼,掀翻了一張桌子,金逐流笑道:“別發脾气,咱們胜負未分,好好的 再打吧。”金逐流側身一閃,加上一掌,那張桌子斜刺飛出,把几個衛士壓得頭破血流。 尉遲炯夫婦殺出大門,祈圣因回頭叫道:“小兄弟,走吧!”一揚手七种不同的暗器向 文道庄飛去,文道庄應付不暇,李南星和史紅英也沖出去了。金逐流哈哈笑道:“不錯,不 錯,我也該走了!” 大笑聲中,金逐流手推腳踢,把八張八仙桌全都掀翻,八張桌子在壽堂中滾動,許多本 領稍差的衛士給撞得頭破血流,紛紛躲閃。 祈圣因更狠,站在門口,并不立即逃走,卻是雙手連發暗器,轉眼間就傷了十几個人, 嚇得那些沒有受傷的衛士都爭著躲到暗器打不著的角落! 史白都大怒,長劍舞起一道銀虹,只听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祈圣因的暗器打進他 的劍光圈中,全都給他削斷。 史白都追出大門,看見公孫宏袖手一旁,史白都撫劍一揖,說道:“公孫大哥,今日無 論如何要請大哥幫一個忙,姓金的那小子留給你吧。”無暇听取公孫宏的回答,挺劍便即向 前追去。此時尉遲炯夫妻和李南星、史紅英四人已經分路而逃。尉遲炯夫妻向東,李、史二 人向西,薩府中道出來的高手有十數人之多,也是有的向東,有的向西。史白都追到了分岔 路口,不覺一陣躊躇,不知是向東還是向西? 金逐流最后一個逃出壽堂,公孫宏站在門口笑道:“你年紀輕輕,武功委實不弱,你師 父是誰?”金逐流道:“此地似乎不是攀論交情之地!”言下之意:“你在薩府之中,要問 我的師門來歷,我只能當作你是盤問口供,你若當真是和我論交的話,那就不宜在這种場 合。” 公孫宏“哼”了一聲,心道:“這少年人倒是驕傲得很。”雙掌一立,笑道:“你不說 難道我就無法知道么?” 金逐流一掌劈去,公孫宏反手一拿,金逐流迅即出指點他穴道,公孫宏合掌一拿,金逐 流的指尖已點著了他掌心的“勞宮穴”,這“勞宮穴”是手少陽經脈的終點,給點著了至少 也要半身不遂。不料公孫宏竟似毫無知覺,金逐流發覺不妙,縮手之時,只覺對方的掌心隱 隱有一股吸力,竟是擺脫不開。金逐流大吃一惊,這才知道公孫宏的武功還在史白都之上。 宮秉藩見狀大惊,連忙叫道:“幫主,割雞焉用牛刀,讓我來吧。”話猶未了,只見公 孫宏腳步一個踉蹌,金逐流已是出了大門。公孫宏吁了口气,說道:“這小子滑溜得很,給 他跑了。你不是他的對手的,你還是跟我去追尉遲炯吧。”宮秉藩惊喜交集、喜者是金逐流 已經掙脫,惊者是幫主居然會輸給金逐流一招,大出他意料之外。 宮秉藩不知,金逐流心里則是明白的,這是公孫宏有意讓他逃跑,否則他焉能掙脫?但 他逃出了門外,卻是不禁一陣茫然:“不錯,我是應該走了,但我應往何方?” 金逐流跑上大街,只見影綽綽的一簇簇人,有的向東,有的向西,有的則還在嘰嘰喳喳 的商量:“你說該是向東呢還是向西呢?”“那強盜頭子很不好惹,依我看還是向西風險較 小。”“不,那雌儿是史白都的妹妹,咱們何苦去犯這趟渾水?這是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呀。”“哈,你們既是畏首畏尾,怕東怕西,那么最好就是虛張聲勢,搖旗吶喊,往東往西 都是一樣!” 金逐流听了這些人的談論,心中已是明白:尉遲炯夫妻是向東方逃走,而李南星和史紅 英則是向西方逃走了。這些衛士正在分頭追人。 金逐流心里想道:“紅英有大哥照顧,料想史白都也奈何不了他們。我──唉,我還是 往東走吧!”他本來是渴望見一見史紅英的,但此際卻是与史紅英背道而馳,心中但覺一片 茫然,也不知是酸是苫? 史白都在岔路上正自躊躇,不知是往東還是往西,忽見公孫宏匆匆跑來,說道:“尉遲 炯向東面跑了,我去追他,你們的家事我不管了!”史白都大喜說道:“有大哥出手,尉遲 炯這對賊夫妻定跑不了。那小子呢?”公孫宏道:“那小子溜滑得很,我一把抓他不著,不 知他跑到哪里去了。反正他也不是正點儿,由他去吧。不過,你若是怕對付不了他們,我可 以叫文道庄來這邊幫你。” 史白都面上一紅,說道:“笑話,笑話。那小子豈會放在我的心上?好,咱們分頭追 人,拿了人回來相見。”史白都深知金逐流的輕功超妙,故此一點也沒有疑心是公孫宏有意 放走他的。反而真是有點擔心金逐流向他這一邊逃,若然碰上,自己雖然不會輸給他,也要 給他糾纏許久,那就追不上妹妹了。 金逐流展開“八步赶蟬”的輕功,一路追下去,那些搖旗吶喊的衛士只覺一陣風從他們 身邊刮過,一團黑影已是遠在前頭,根本就看不清楚金逐流是誰,不消多久,金逐流已是出 了東門,到了郊外,面前又有岔路,金逐流正自心想:“不知還找得著找不著尉遲炯?”忽 見兩名衛士相互扶持,哼哼卿卿的回來,原來他們是著了祈圣因的暗器,受了傷跑回來的。 金逐流一把抓著一個衛士,喝道:“尉遲炯往哪里跑了?”那衛土道:“他們已過了七 里鋪了。但我勸你還是別去追吧,那賊婆娘的暗器厲害得很。哎呀,你,你是……” 那衛士說了一大堆話才發覺金逐流是個陌生面孔,不覺大吃一惊。另一名衛士在金逐流 側面此時亦知認錯了人,連忙拔劍刺他。金逐流頭也不回,反手一拿,就奪了他手中的劍, 連鞘搶去,笑道:“多謝你們指點。”把抓著的那個衛士推倒,一溜煙便往前跑。“七里 鋪”是在离城七里之地的京保道上,金逐流用不了一刻功夫,就過了七里鋪。 過了七里鋪,未曾追上尉遲炯,先發現了文道庄和沙千峰二人。文、沙二人是早已追出 來的,但因為他們顧忌尉遲炯夫妻了得,是以不敢跑得太快,想等待大隊到來,倚多為胜。 文道庄回頭一看,見是金逐流追來,怔了一怔,立即哈哈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 獄無門你偏要進來。哈,難得陌路相逢,且先拿你這小子消遣消遣。”文道庄自忖:以他和 沙千峰聯手之力,要胜尉遲炯夫妻殊無把握,但要對付金逐流一人則是穩胜無疑。 金逐流笑道:“姓文的,你忘了我給你儿子的解藥之恩么。”文道庄大怒,正要扑上。 金逐流也正在拔劍出鞘,准備迎敵。忽听得馬鈴聲響,公孫宏与官籍藩騎馬追來,遠遠的揚 聲叫道:“文島主、沙幫主,史幫主請你們快快去幫他的忙!這小子交給我吧!我拿了這小 子再拿尉遲炯,諒他們也逃跑不了!” 文道庄心想:“史白都難道還怕對付不了他的妹妹?和他妹妹一起的那個小子劍法雖也 不弱,總比不上尉遲炯夫妻。何以他還要從這邊請援?”不過一來他樂得揀軟的吃,二來他 也不敢怀疑公孫宏是說謊騙他。于是說道:“好吧,那么正點儿就交給你了。”文道庄往回 頭路一跑,沙千峰是吃過金逐流的虧的,當然也是忙不迭的跟著跑了。 公孫宏叫道:“你叫后面的高幫主、杜幫主和六合幫的香主們統統都跟你去吧。我用不 著別人幫忙!” 文道庄心想:“這老儿當真是驕傲得很,竟是比史白都還要自負得多。好,你若擒得尉 遲炯夫妻我也占一份功勞,你若是給打敗回來,我樂得看你的笑話。”當下笑道:“是, 是。有你老爺子一刀擔承,誰人還敢和你爭功!” 公孫宏策馬追來,大呼小叫道:“小子,別跑!哼,哼,給你溜了一回,這一回你還想 溜嗎?” 公孫宏口里大呼小叫,手中卻勒著馬疆,不讓那匹馬放盡腳力。金逐流瞧在眼里,心中 已然雪亮:“這老儿是故意喊給文道庄听的。”于是加快腳步,腳底就似抹了油似的飛跑。 金逐流展開了絕頂輕功,短程之內,疾如奔馬,公孫定贊道:“好輕功!”這才放馬追來。 追了一會,文道庄的影子早已不見,尉遲炯夫妻則已在路上停下來等他們了。公孫宏笑 道:“小兄弟,現在不用跑得這么快!”金逐流笑道:“公孫幫主,打我是打不過你的,打 不過你,我不跑怎行?”公孫宏大笑:“誰要和你打架呀!” 尉遲炯哈哈大笑,抱拳說道:“小兄弟,今日得你拔劍相助,我先向你道謝。這位公孫 幫主是我的老朋友,你是我的新朋友,大家都不是外人,你若沒有別的事請,咱們在此敘敘 吧。公孫大哥,這次得你的幫忙太大了,我也還沒有向你道謝呢。” 原來尉遲炯夫妻這次得以混入薩府,全靠公孫宏的掩護。他們是冒充紅纓會的人,大搖 大擺地進去的。在劫賀禮之時,才露出本來面目。 金逐流心道:“原來這老儿是給尉遲炯作內應的,怪不得他肯到薩府祝壽。”當下以晚 輩之禮,見過了公孫宏,笑道:“适才多有冒犯,老前輩恕罪。” 公孫宏道:“你的武功很不錯啊,令師是誰,可以見告了吧?” 官秉藩上前与金逐流見過了禮,說道:“幫主,我給你介紹介紹,這位金兄就是最近在 江湖上鬧得天翻地覆的金逐流金少俠。” 宮秉藩說了金逐流的姓名來歷,尉遲炯哈哈笑道:“原來你是江大俠的師弟,怪不得武 功這么了得!” 公孫宏道:“金世遺金大俠是你何人?” 金逐流道:“正是家父。” 公孫宏更為歡喜,說道:“我与令尊曾在少林寺見過一面,算起來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 情了。令尊是我最佩服的人,你我能平輩論交,你要稱我老前輩,我可是不敢當。” 尉遲炯道:“葉慕華已經到了小金川了。你的另外兩位師侄李光夏和林道軒也已到了竺 尚父那儿。我馬上就要赶回小金川,金老弟,你今天鬧了這一場,在北京是不宜久留的了。 你和我同往小金川如何?” 金逐流道:“我還有點事情,恐怕還得十天半月才能离開北京。我住在戴老鏢頭的家 里,可以放心得下的。” 尉遲炯道:“既然如此,我就先到小金川等你吧。戴老鏢頭那儿我來不及去拜候了,請 你給我代為問候。” 公孫宏道:“好,你們要走那就快些走吧。否則那些人追來了又有一場麻煩。” 尉遲炯道:“公孫大哥,你呢?這次你暗中助我,他們現在雖然還未發覺,將來總會知 道的。你也恐怕不好回去了吧?” 公孫宏笑道:“我又不想做薩福鼎的門客,我回去作什么?我倒是要回到我的總舵去, 索性打明了旗號反清,看薩福鼎和史白都能把我怎么樣?” 尉遲炯喜出望外,說道:“這就更好了,大哥打明了旗號。江湖上的各大幫會至少有一 大半不會再跟史白都走了。” 當下各人分道揚鐮,金逐流待得天黑之后,獨自潛回北京。正是: 京華龍虎斗,湖海起波濤。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愿拼熱血酬知己 誤解芳心斷俠腸

經過了日間這場大鬧,北京城中,大街小巷,布滿巡邏的兵士。幸好這晚沒有月亮,金 逐流仗著超妙的輕功,借物障形,竄高縱低,瞞過巡邏的耳目,悄悄地模黑回到戴家,此時 已是三更時分了。 金逐流心里想道:“大哥知道我的住址,不知他會不會和紅英來此找我?”李南星、史 紅英的輕功都僅是略遜于他,文道庄、沙千峰這些人是后來才去幫忙史白都追赶他們的,故 此金逐流料想他們定能脫險。 想起了史紅英,金逐流不覺惘然若失。盡管日間他避開了他們,但在內心深處,他還是 想要見一見史紅英的。“怪不得昨日大哥的琴韻之中一片思慕之情,原來他所思念的‘伊 人’就是史姑娘。這次恐怕不是我的多疑了。看日間的情景,大哥似乎還未知道我和史姑娘 的事情,如果他真是喜歡史姑娘的話,唉,我就成全他吧。”金逐流心想。 巷口正有一個巡邏的兵士走過,金逐流不愿聲張,于是躍牆而入。進了內院,只見客廳 燈火猶明,紗窗上規出四個人影,截均、戴謨父子之外,還有一個老頭一個少年。戴均与那 老頭正在下棋,戴謨与那少年在旁觀戰。少年面朝外坐,相貌与戴謨相似。金逐流看見這少 年不是李南星,心中有點失望,想道:“這少年想必是戴均的第二個儿子,這老頭卻不知是 什么人?” 金逐流從牆上跳下,身輕如葉,落地無聲。但那老頭已經惊覺,隨手抓起一枚棋子,頭 也不回,反手就打出去。打的是金逐流脅下的麻穴。黑夜之中,認穴竟是不差毫厘。金逐流 心中一凜:“這老儿本領倒是不弱,今早我出去的時候,戴均要我早些回來,會見一個客 人,敢情就是這個老儿?” 金逐流剛剛接下那枚棋子,戴均已在笑道:“唐兄,這位就是我所說的金少俠了。”那 老儿站了起來,哈哈笑道:“得罪,得罪!金老弟莫怪,我以為是史白都來找老戴的麻煩 呢!” 金逐流衣裳上血跡斑斑,戴均吃了一惊,道:“你受傷了么?”金逐流笑道:“我殺傷 了薩福鼎的几個手下,僥幸沒有受傷。”戴均道:“你也真是太膽大了,我一听薩府有人大 鬧壽堂,就知道准有你的份儿。”原來戴家是鏢行世家,交游极廣,戴均父子雖然足不出 戶,外間的消息卻是無一不知。 金逐流報告了大鬧壽堂的情形。戴均道:“尉遲炯還是當年大鬧天牢的雄風,我卻已經 是老了不中用了。可惜他匆匆來去,我未能和他見上一面。要不然兩位老朋友同日不約而 來,今晚之會就更難得了。”當下給金逐流介紹那位老頭,說道:“這位唐杰夫大哥是我几 十年的老朋友,我特地叫小儿上西山請他來的。” 金逐流在陳天宇家中作客之時,曾听得陳天宇說過許多武林中的成名人物之中就有唐杰 夫此人在內。金逐流向他行過晚輩之禮,心里想道:“陳叔叔說他是四川的暗器名家,卻怎 的也到了北京來了。” 戴均笑道:“金老弟,說來也真是你的運气。這位唐大哥在家納福,十几年足跡不出 戶,這次卻湊巧到了北京來了。他是上個月來的。下塌西山臥佛寺。臥佛寺的主持四空上人 是小儿戴謨的師父,也是唐大哥的方外之交。我本來要他住在這儿,他嫌這里不及臥佛寺的 清淨。今天要不是沖著你這塊玄鐵,他還不肯來呢。” 唐杰夫笑道:“你這老儿好做不做,為了避仇,居然詐死。要我來給你守靈么?” 戴均道:“這次找不是要你來守靈,是要你來做打鐵匠了!金老弟,你恐怕還不知道, 這位唐大哥不僅是暗器名家,他還是天下第一的鑄劍師。你昨天和我說的時候,我還恐怕請 不動他呢。” 庸杰夫道:“玄鐵是稀世之珍,我活了這一大把年紀。都還未曾見過呢。豈能不來開開 眼界?金老弟,說老實話,我這點手藝,只怕糟蹋了你的玄鐵,你放心得下嗎?” 金逐流喜出望外,說道:“唐老前輩肯給我幫這個大忙,晚輩不知如何報答。老前輩不 要太客气了。” 戴均笑道:“你們兩人部用不著客气。老實說,普天之下,只有你唐大哥才配鑄這把寶 劍。而唐大哥見了這塊玄鐵,你金老三弟若是不給他代為鑄劍,他也要技痒難熬,非搶了你 這塊玄鐵來鑄不可。” 唐杰夫笑道:“你真是說到我的心坎儿里了。” 金逐流到房間里換過衣裳,跟著把那塊亥鐵拿出來給唐杰夫看。唐杰未把玩了好一會, 連聲贊嘆:“真是寶貝、倘若鑄成寶劍,定是天下兵器之王!只是要鑄這把寶劍,我還得有 一些工具才行。” 戴均道了:“這個不用你說,我早已給你准備好了,我這里有個地窖,我已裝了一個鼓 風爐,大鐵錘也給你打了兩個。等下你去看看合不合用?” 當下唐杰夫拿了玄鐵,和眾人到地窖巡視了一遍,笑道:“老戴,你真是想得周到,在 這地窖里打鐵,聲音不會傳到外面,真是最妙不過,好,我明天一早就開工。”戴均道: “幸好我有鐵匠朋友,這鼓風爐是借來的。他剛剛搬來,外間就鬧事了,真是好險!倘若遲 了半刻,一定會給巡邏的兵士截著盤問的。” 金逐流見戴均為他如此費盡心力,心中十分感激,但如也不禁有些悵惘。 他鑄這柄寶劍,是准備送給李南星的。如今李南星与史紅英卻已不知何往,也不知他們 會不會尋來? 一天、兩天、三天……金逐流每一天都在盼望他們,卻總不見他們來到。不知不覺過了 七天,那塊玄鐵已是煉得爐火純青,寶劍就將鑄成了。還是不見他們到來。 李南星与史紅英到了什么地方呢?他們怎么樣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金逐流在戴家等得心焦,暫且不表。回過頭來,且先說說李、史 二人那日的遭遇。 那日史紅英逃出薩府,李南星仗劍給她斷后,且戰且走,出了城門,不消多久,已把追 兵甩在背后。回頭望去,遠遠的就只見史白都一人追來了。史白都的本領雖然在妹妹之上, 但輕功則稍有不如。但由于他在那岔路口曾經遲疑片刻,雙方的距离就更是越來越遠了。 史紅英生怕給哥哥追上,一口气跑了十多里路,不敢停留,也沒有和李南星交談。李南 星笑道:“可以走慢一點了,剛才還可以看見你哥哥的影子,現在連影子也看不見啦。”史 紅英跑得太快,李南星跟著她跑,也感到有點吃力了。 史紅英松了口气,驀地心頭一動,瞿然一省,停下腳步,回頭一望,說道:“金逐流 呢?他逃出來了沒有?” 李南星道:“我看見他已經跑出來了的,卻不知他跑到哪里去了?不過,你大可放心, 他的本領比我高明,你的哥哥又不是去追他,他一定可以脫險的。” 史紅英道:“我知道他的本領,只是……”李南星道:“只是什么?”史紅英本來要說 的是:“我只是想見他一面。”見李南星雙眼凝視著她,眼光似乎有些异樣,忽地感到有點 害羞,想道:“我何必向他吐露我的心事,叫他傳到金逐流的耳朵里去。”為了保持少女的 矜持,話到口邊,改成了:“只是,只是我覺得有點奇怪,你既然看見了他,他應該也看見 你的,為什么他卻不來尋你?”其實史紅英是想金逐流跑來找她。 李南星也覺得有點奇怪,說道:“或許他是跑去找尉遲炯去了。你和他早已相識的 嗎?” 史紅英道:“他叫你做大哥,你們是結義的兄弟吧?我和他相識還不到一個月呀!” 李南星哈哈大笑,說道:“你以為我和他有了多少年的交情?哈哈,我告訴你,我和他 是昨天才相識的,你奇怪不?” 史紅英笑道:“你們一見面就結為兄弟了?”我的确是意想不到。” 李南星道:“人之相知,貴相知心。古人云:白頭如新,傾蓋如故。交情的深淺本來就 不在于時日的短長,你說是不是?” 史紅英面上一紅,心中想道:“難道他已經知道了我和金逐流的事情,特地開我的玩笑 的?哼”金逐流這傻小子也不知胡說了些什么,真是不該。” 史紅英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子,金逐流一路對她糾纏,她當然明白金逐流對她的心意。但 在未成“定局”之前,她卻不愿金逐流向旁人吐露。此時她只道金逐流已經把心事告訴了李 南星,李南星說的這些話是向自己“試探”的,故而心里有几分著惱,也有几分惊喜。 殊不知李南星一點也不知道她和金逐流之間的事情,當然更不知道他們兩人早已是心心 相印。他不是替金逐流試探的,而是為他自己試探。 他見史紅英臉泛紅潮,不由得心中暗喜:“嗯,看來她是已經懂得我的意思了,下一步 我應該說些什么?” 兩人各怀心事,卻不知都是誤會了對方的意思。正在他們心事如麻之際,忽听得蹄聲得 得,前面塵頭大起,有六七騎官軍迎面而來。而后面的史白都也已追上來了。史白都的輕功 只是比他妹妹稍遜一籌,但气力悠長,若是長途竟跑,史紅英還是跑不過他的。 史白都把眼望去,已經看見了來者是誰,喜出望外,大叫道:“帥將軍,快快截下這個 小子!”原來來的是西星將軍帥孟雄,他是奉召回京,報告西星方面的軍事情況的。后面那 几騎是他的隨從。 前無去路,后有追兵。史紅英是知道帥孟雄此人的本領不在她哥哥之下,也知道她的哥 哥正是要逼她嫁給此人。此際陌路相逢,不由得大吃一惊。 李南星卻不知道帥孟雄的厲害,朗聲說道:“不必著慌,闖過去就是!”把手一揚,只 听得“乒”的一聲,一團煙霧隨風卷去,煙霧中金光閃爍,發出“嗤嗤”聲響。 史紅英又惊又喜,說道:“咦,你也會使用這种歹毒的暗器?”原來李南星所發的暗器 名為“毒霧金針烈焰彈”,史家也有這种暗器,但史紅英一看,就知道李南星所發的這枚 “毒霧金針烈焰彈”比她們家傳的還要厲害得多。… 煙霧彌漫之中只見人仰馬翻,“哎喲,哎喲”之聲不絕于耳。帥孟雄的几個隨從都中了 雜在煙霧之中的毒針,但帥孟雄卻還是騎在馬上,而且已經沖出霧网了。 說時遲,那時快,帥盂雄已經飛騎來到,“嘿嘿”地冷笑道:“好小子,打得好歹毒的 暗器,可惜碰上了我,你這點伎倆又能奈我何哉?好,先叫你吃我一鞭!”人未离鞍,提起 馬鞭,唰的就是一鞭向李南星打下。李南星一劍削出,喝道:“給我滾下馬來!” 帥盂雄“哼”了一聲,喝道:“撤劍。”馬鞭一抖,已是卷住了李南星的劍柄。 李南星把劍削去,可是由于劍柄被他卷住,劍峰用不上力,雖然碰著了后半截馬鞭,卻 是削之不斷。 帥孟難本來要卷他的手腕的,差之毫厘,卷著了劍柄,李南星的劍并沒有脫手,他卻給 李南星猛的一拉,几乎將他拉下馬來,帥孟雄世不禁暗暗吃了一惊:“這小子倒是有几分硬 功!”當下雙腿一夾,胯下的坐騎給他催得向前飛跑。帥盂雄笑道:“先教你吃點苦頭,看 你撒不撒手?” 哪知他的坐騎飛跑,卻給了李南星一個可乘之机。李南星腳跟一撐,就似蕩秋千似的蕩 了起來。帥孟雄來不及把馬鞭解開,李南星已是把劍連鞭,朝他刺下。 帥孟雄松手扔鞭,跳下馬背,李南星也像斷了線的風箏似朝下落下地來。帥孟雄喝道: “好小子,還不束手受擒?”聲到人到,意欲趁著李南星立足未穩,將他手到擒來。 李南星喝道:“來得好!”身如陀螺疾轉,看似御步蹌踉,但那劍勢卻是十分凌厲。帥 孟雄是個識貨的人,一看就知李南星用的是醉八仙劍法,當下,哪里還敢輕敵,連忙飛起一 腳,拳腳都用上了,這才逼退了李南星。 說時遲,那時快,史白都已然赶到,叫道:“且慢動手!待我先問一問這個小子。喂, 你這暗器的功夫是誰教給你的?你和天魔教可是有甚淵源?” 李南星冷笑道:“憑你也配問我的來歷?” 帥孟雄毫不放松,一個“陰陽雙撞掌”接著又是“鴛鴦連環腿”,打得李南星只有招架 之功。帥孟雄搶了上風,這才說道:“管他是什么人,先把他拿下再說!哼,他膽敢殺害我 的隨從,我就斃了他也不為過!”原來帥盂雄看見李南星和史紅英在一起,他是想娶史紅英 為妻的,焉能不妒火中燒,恨不得馬上就斃了李南星? 史白都道:“這小子劫了薩總管的壽禮,最好是將他活擒,交給薩總管審問。”此時帥 孟雄雖然頗占上風,但也還奈何不了李南星。 史白都患得患失,既怕帥孟雄擒地不了給他溜走,又怕帥孟雄把他打死,將自己要留活 口的計划毀掉,于是把薩總管的招牌托出來,跟著立即出手,想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先 抓著了李南星再說。免得帥盂雄當真打死了他。 李南星怎禁得兩大高手的夾攻?眼看史白都這抓一抓下,就要抓裂他的琵琶骨,忽听得 “唰”的一聲,史紅英的銀鞭打下,這一鞭打得恰到好處,攔住了她的哥哥。 史白都一抓抓空,史紅英早已舞起銀鞭,隔在李南星与她哥哥之間,說道:“哥哥,你 是一幫之主,豈能不顧身份,以大欺小,以眾凌寡?” 史白都气得七竅生煙,喝道:“你眼中還有我這個哥哥嗎?哼,他是你的什么人,要你 這樣幫他?” 史紅英道:“俗語說認理不認親,韃子欺負了咱們漢人一百多年,哥哥,難道你還要助 紂為虐?你若助紂為虐,我就非要幫他不可了!” 史白都滿面通紅,喝道:“你這丫頭教訓起我來了!國家大事,你這黃毛丫頭懂得什 么?你跟我回去!” 史紅英道:“你答應不做朝廷的鷹犬我就跟你回去。” 史白都冷笑道:“這是我的事,用不著你管!哼,你如今翅膀硬了,要想飛了是不是? 我且看你飛不飛得出我的掌心!”史白都生怕妹妹說出更不中听的話來,話一未說完,一掌 就蕩開了史紅英的銀鞭,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來抓他的妹妹。 史紅英憤然說道:“哥哥,是你逼得我和你動手的。”銀鞭一抖,矯若游龍,史白都抓 不著鞭頭,險些給鞭梢纏上手腕。 史白都怒道:“反了,反了!好呀,你不服我的管教,我只能用家法懲治你!”掌力催 緊,雙掌盤旋飛舞,登時把史紅英打得手忙腳亂。史紅英的功夫是哥哥教的,她所使的鞭法 每一招每一式都在她哥哥意料之中。 幸而史白都沒有使用兵器,要空手奪鞭,一時之間,也還不易;二來史紅英身法輕靈, 善于閃避險招;三來史白都也不敢當真就傷了妹妹。故此史紅英還可以勉強支持,不過,如 已是不能分心說話了 史白都兄妹相斗,正合帥孟雄的心意。要知帥孟雄這次來京。在公事上是向朝廷稟報軍 情,在私事上則是想向史家求婚的。帥孟雄心里想道:“幸虧有史白都對付他的妹妹,要不 然倒是教我難做人了。”當下笑道:“史幫主不必生气,令妹年紀還輕,一時給妖言所惑, 這也不足為怪。薩總管面前,我替你遮瞞就是,你可不要傷她。” 史白都道:“多謝將軍照顧。這個小子,也請你留他一留。” 帥孟雄笑道:“知道了,我自會對付他的。”心里想道:“你們不過想留下一個活口盤 問口供,我把他打成殘廢,就只留下他的一張嘴,讓他可以說話也就是了。” 帥孟雄的功力和臨敵的經驗都在李海星之上,所以下了這個狠毒的主意,出手的每一招 都是傷殘的手法,李南星全神應戰,自己還不知道害怕,史紅英看了卻是暗暗心惊。 激戰中帥孟雄雙掌一分,掌勢飄忽不定,猛地喝聲“著!”掌風人影之中,只見李南星 腳步一個蹌跟,倒縱出三丈開外,帥盂雄的衣襟卻穿了三個洞。原來李南星給他的掌鋒掃了 一下,但他的“追風劍式”快捷無比,帥孟雄欺到他的身前也險些給他所傷。 帥孟雄衣襟穿洞史紅英看不見,她只看見李南星給帥孟雄擊退,不由得大吃一惊。說時 遲,那時快,就在她一惊之際,鞭梢已是給史白都抓著。 李南星叫道:“我沒受傷,你別擔心!”史紅英心中一寬,拔出一柄匕首,立即截斷一 段鞭梢,脫出了哥哥的掌握。史白都眼看就可抓著妹妹,不料卻給她用這個法子逃脫,不由 得大怒說道:“好呀,你一心向著外人,我還要你這妹妹何用?這小子沒傷,我先叫你受 傷,傷了你我再給你醫好。” 帥孟雄叫道:“不可、不可!看在我的份上,可別傷了你的妹妹!”口中說話,身形已 是向著李南星再度扑去。本來,他的衣襟給李南星刺穿了三個洞,心里也未嘗沒有几分怯 意,但听了史白都說他妹妹“偏向外人”的說話,不由得妒火如焚,也就顧不了那許多了。 李南星其實已是受了一點傷的,不過是不想史紅英為他擔憂而已。此時他見帥孟雄狠狠 扑來,心中也是气憤交加,想道:“你這癲蛤蟆想吃天鵝肉,我就是拼了一條性命,也決不 能讓你如愿!” 帥孟雄雙掌齊出,常力盡發,心中盤算李南星一定不敢硬接,只要他一退再追之后,自 己就可以完全控制局勢,叫他的劍法施展不開。 哪知李南星竟然不退不閃,劍中夾掌,反而搶上去和他對攻。帥孟雄哈哈笑道:“好, 我就和你比比掌力!”掌風蕩開了李南星的劍尖,雙掌相交,“砰”的一聲,李南星身形拔 起,一個倒頭筋斗翻出數丈開外。這一瞬間,李南星只覺地轉天旋,喉嚨發腥,李南星硬挺 下來,把一口血吞下肚中,不讓它吐出,哈哈笑道,“再來,再來!看看是誰能夠打到最 后!” 帥孟雄剛剛一舉擊退了李南星,陡然感覺掌心一麻,低頭一看,只見掌心有個小小的針 孔,針孔中已沁出黑色的血液。原來李南星与他對掌之際,掌心中是扣著一口淬過劇毒的梅 花針的。 帥孟雄想不到李南星竟敢用了這個“兩敗俱傷”的手段對付他,又惊又怒,連忙運气護 著心房,追上前去,喝道:“我非斃了你小子不可!史幫主,不是我不買你的面子,這小子 實在太過可惡!” 史白都是個武學大行家,李南星用毒針暗算帥孟雄的手法雖然十分巧妙,卻也瞞不過他 的眼睛。史白都心里想道:“這小子的使毒本領如此高明,一定是和天魔教大有關系。帥孟 雄若是毒發在前,我一個人可是阻止不了他們逃跑。沒奈何,就只好讓帥盂雄斃了這個小子 吧!” 史紅英卻不知道帥孟雄中了毒針,見帥孟雄狂攻猛扑,李南星給他逼得步步后道,顯然 已是招架不住,不由得大為著急,心中想道:“他是金逐流的義兄,我又受過他的人情,如 今沒法救他,這可如何是好?” 正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史紅英心念未已,只听得馬鈴聲響,人語喧嘩,原來 是文道庄、沙千峰和六合幫的四大幫主全都來了! 文道庄認識帥盂雄,哈哈笑道:“帥將軍,你也來了?割雞焉用牛刀,待我來給你打發 這小子吧!” 史紅英人急智生,忽地躍出圈子,把那柄匕首指著自己的咽喉,叫道:“哥哥,你們若 是定要殺他,我就死在你的面前!” 史白都大吃一惊,叫道:“帥將軍,此事如何,請你作主!” 帥孟雄見史紅英為了這個“小子”竟然不惜以死相脅,心中更是妒火如焚,可是他又不 愿意史紅英死去,于是叫道:“史姑娘,有話慢說,咱們總可以好好商量!” 史紅英冷笑道:“我不向你求情,你要斬盡殺絕,我自己動手,省了你的气力,那還不 好?” 帥孟雄苦笑道:“何必出此下策,我依你的話,放了這小子如何?不過,你也總 得……” 史紅英斥道:“我不和你說話,你也休想我答允你什么。” 帥孟雄眉頭一皺,眼露凶光偷地又起了殺机。可是他畢竟心有不甘,暗自想道:“你不 肯依從我,我偏要娶你,只要你活下來,我總有辦法把你騙到手中。至于這個小子,反正他 已受了重傷,就暫且由他去吧。” 主意打定,帥孟雄故作大方,笑道:“史姑娘,我是不會和你為難的,你要怎么樣就怎 么樣。不過,這還得由你哥哥作主。”輕輕一推,又把這件事情推到了史白都身上。 帥孟雄說了這話,便即退了下來,他向文道庄拋了一個眼色,讓文道庄監視著李南星。 原來帥孟雄此時也必須運功抵御毒气的上侵,剛才后援未到,他是非拼命不可,現在則是不 想拼命了。他之愿意放過李南星,固然是為了要向史紅英示思,但另外的一半原因,卻也是 為了自己要急于療毒的。 史白都已經完全懂得了帥孟雄的意思,當下“哼”了一聲說道:“你這丫頭只知胳膊向 外彎,我可不能依你!” 史紅英凄然一笑,說道:“你既全無兄妹之情,我又何必活在你的面前礙你的眼?”鋒 利的匕首貼著喉嚨,話猶未了,皮膚已經稍微划破,泌出了血絲。 帥孟雄連忙叫道:“史大哥,令妹年輕識淺,你好好管教她也就是了,可不要逼她尋死 呀。” 史白都趁勢收篷,說道:“唉,你這丫頭,我真是要給你活活气死了。好啦,你跟我回 去,我就依你!” 史紅英知道若是不依從哥哥的條件,他們是決不會放走李南星的。史紅英暗自尋思: “我回家之后,還可以找机會再逃。李大哥受了重傷,卻是越早脫出魔掌越好!于是說道: “好,你們送一匹馬給我這位朋友,待他走得看不見了,我就放下匕首,跟你回家去。” 帥孟雄心里酸溜溜的,臉上卻不能不裝出滿不在乎的神色笑道:“成,成!俗語說不打 不相識,這位朋友武藝高強,我也樂意多結交一位朋友。文島主就請你把你這匹坐騎迭給他 吧。” 文道庄跳下馬來,一拍馬臀,把那匹馬赶到李南星身邊,憤然說道:“好,看在帥將軍 份上,便宜了你這小子。” 李南星卻不接過馬 ,說道:“史姑娘,這、這太委屈你了!”史紅英道:“你不要管 我,你快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李南星是個感情容易激動的人,听了這活,不由得熱淚盈眶,心里想道:“她為了救 我,不惜屈從她的哥哥,這份厚意深情,我不知如何報答?她說得不錯,留得青山在,個怕 沒柴燒。我應該赶快養好了傷,才好救她出來。”李南星最初本來還是不肯拋下史紅英獨自 跑的,但听了史紅英的這番勸說之后,想到同死無益,也就改變了主意了。 李南星跨上馬背,說道:“史姑娘,你善自保重,我去了!姓帥的,我可不領你的情, 你別以為今日放了我,我就可以和你化敵為友!” 帥孟雄哈哈大笑道:“好倔強的小子,好,我等你養好了傷,回來再找我較量就是。你 本來不必領我的情,我這份人情也只是送給史姑娘的。” 李南星此時已是有點支持不住,于是揚鞭策馬、如飛疾跑。史紅英驀地想起一事,揚聲 叫道:“你養好了傷,請你把我的消息告訴金逐流。” 史紅英因見李南星已經飛馳而去,戒備不免稍微松懈。哪知史白都趁著她說話分神之 際,突然就搶了她的匕首,把那柄匕首向李南星擲去。史紅英失聲惊呼,但“啊呀”兩字剛 剛叫出,史白都已是點了她的穴道。正是: 清者自清濁自濁,雖然兄妹也成仇。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鑄成寶劍還心愿 掌擊桐棺報宿仇

    李南星受傷甚重,騎上馬一跑,只覺身痛頭暈,耳鳴心跳。史紅英在他后面叫喊,他隱

隱如有听聞,史紅英說的是些什么,他卻是听不清楚了。

    李南星縱馬疾馳,此時以是上了官道,雙方的距离在百步開外了。一般的暗器功夫是決

不能打到這么遠的,但史白都功力非凡,他用盡渾身气力擲出那柄匕首,脫手便化作了一道

銀虹,竟然追上了李南星這片疾馳的駿馬。

    李海星幸而是隱隱听得史紅英的叫嚷,他回頭一看,恰好這柄匕首飛到他的背后。李南

星把劍一撥,匕首歪過一邊,余力未衰,“噗”的插入了馬背。

    這匹坐騎是一匹久經訓練的戰馬,受了匕首刺傷,負痛狂奔,轉眼間已是跑出史白都視

野之外。

    史紅英給哥哥點著的是麻穴,身体不能動彈,卻還能夠說話,此時气得說話的聲音都顫

抖了,“哥哥,虧你是一幫之主,你這樣背后傷人,可還要不要臉?你現在雖然制伏了找,

但你總不能永遠不給我解開穴道。好吧,你若是不肯放過我的朋友,你盡可以去追殺他。我

今天死不了明天也還是可以死的。”

    史白都暗算不成,反而給妹妹責罵了一頓,不由得滿面通紅,強辯道:“這小子是朝廷

叛逆,我和他講什么江湖規矩?好吧,你既然尋死覓活的要庇護這個小子,我今天放過他便

是。但以后若是碰上了他,我絕不能輕饒。”

    帥孟雄也說道:“對,對。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這小子雖是叛逆,但咱們答應

了放他,那就應該放他了。史幫主,你還回去見薩大人么。”

    原來帥孟雄此時已是毒發,全仗著內功深厚才能支持的。但運功御毒,究竟不是治本之

法,所以他必須赶快入京,好請名醫療治。他自己既然不能去道捕李南星,當然樂得在史紅

英面前做個“好人”。

    文道庄和沙千峰等人一來是因為帥孟雄已經答應放人,他們無謂再去爭勸;二來他們也

害怕李南星還有接應,和李南星一伙的已知的便有尉遲炯夫妻和金逐流等人,這些人都不是

好惹的。雖然他們逃跑的方向不同,但也還是可以會合的。文道庄沒有史白都的幫忙,只有

沙千峰和他作伴,他可是壯不起臉子了;三來李南星已經走得遠了,他們再找坐騎去追,也

未必追赶得上。因此也就宁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史白都這次上京,連遭挫折,自覺顏面無光。當下說道:“我想帶這丫頭回家,薩大人

那儿,我不去辭行了。請帥將軍代說一聲吧。”

    帥孟雄道:“我确點事情,想要和你商議。史大哥,你可否為我在京中多留几日?”

    史白都一來是因連遭挫折,自覺無顏;二來由于史紅英在壽堂的這一場大鬧,也是令他

進道為難。要知史紅英今日之鬧壽堂,是公然和義軍方面的尉遲炯夫妻等人在一起的,即使

史白都本人可以免受連累,他也怕薩福鼎追究他的妹妹,終于自己也是脫不了關系。有這兩

個原因,因此史白都意欲先避一避風頭,回轉本幫再說。

    但現在,他听了帥孟雄的說話,心中又有點活動,暗自想道:“帥孟雄有什么事情要和

我商議呢?不用說,一定是想与我商談紅英的婚事的了。這頭婚事倘若成功,有帥孟雄作靠

山我倒是不用多所顧慮了。不過這丫頭的脾气執拗得很,現在我還未知她究竟是愛上了金逐

流這個小子還是愛上了剛才逃跑的那個小子,但無論如何她一定是不肯嫁給帥孟雄的。逼得

急了,只怕她又要鬧出事來。而且,在婚事未成之前,也難保沒有人在薩總管面前挑撥是

非,要追究今日之事,這丫頭若是留在京中,總是不便。”

    史白都想了一會,說道:“我离幫日久,只怕幫中有事要我料理,但既承將軍相邀,史

某怎敢不受抬舉?這樣吧,我叫手下和舍妹先回去,我在京中等候將軍公事完畢,隨時召

喚。不過,薩大人那儿還是請將軍代為先容,我才好再去見他。”

    帥孟雄听得史白都要把妹妹先送回去,心里有點不大愿意,但轉念一想,自己一要治毒

療傷,二要向朝廷稟報軍情。在一個月內是決不能辦理婚事的。而且西星方面的形勢外弛內

張,只怕公事一了,朝廷就要催自己馬上回任,那樣,婚事就更要拖遲了。帥孟雄心想:

“短期內既是不能成親,留他的妹妹在京也沒有用,還要怕她鬧出事來。”于是便同意了史

白都的做法,笑道:“史幫主可是怕薩總管因了今日之事而致心有芥蒂么?其實你并非朝廷

命官,追捕強盜。不過是你見‘義’勇為而已,捉不住尉遲炯薩總管也不能見怪你的。過兩

天我去拜會薩總管,我當然也會替你說好話的。”

    史白都謝過了帥盂雄,隨即吩咐董十三娘和圓海二人送史紅英先回六合幫總舵,留下青

符、焦磊二人跟他。六合幫的人在北京的還有丁彭等人,住在分舵,這些人因為職位較低,

不夠資格給薩總管拜壽,所以今天沒有隨來。史白都准備先回北京分舵居住,等候帥孟雄養

好了傷,与他商談。

    帥孟雄急于入京廷醫,騎馬先走。史白都在臨行之際,悄悄叮囑董十二娘、叫她好生看

守史紅英,有些話他不方便和妹妹說的也交代了董十三娘。

    董十三娘心領神會,笑道:“幫主放心,女孩儿家誰不愿意嫁得一個好丈大?英妹子一

時糊涂,受人迷惑,總有一大會明白過來的。”史白都道:“我就是怕她執迷不悟。”董十

三娘道:“待我曉以利害,善言相勸。想來應該可以勸得她回心轉意。”史白都道:“好,

那就一切拜托你了。”

    史紅英根本不理會他們說些什么,心中只是思念著金逐流,想道:“但愿他早日知道我

的消息,赶在我哥哥回來之前,先來救我。”要知六合幫中,只有史白都胜得過金逐流,其

他四大香主都不是逐逐流的對手。因此。史紅英對金逐流是充滿信心的。

    如此一想,史紅英倒是覺得她哥哥這樣安排──讓董十三娘与圓海押她回去,自己則留

在京中。──對她來說,倒是不幸中之幸了。

    史紅英穴道未解,無力抗拒,董十三娘將她抱上馬背,便即登程。史紅英由于怀著一個

希望,希望金逐流能趁著六合幫空虛之際前來救她,也愿意先回總舵。她本來是最討厭董十

三娘的,現在也懶得罵她,讓她擺布了。

    按下史紅英不表。且說李南星人馬均已受傷,坐騎負痛狂奔,李南星緊緊抓牢馬 ,就

似騰云駕霧一般,迷迷糊糊的也不知已經跑了多少路程?

    李南星越來越是支持不住,想要找個地方養傷,但卻控制不住這匹負痛狂奔的坐騎。李

南星眼皮都快要睜不開了,連忙咬了咬嘴唇,心道:“不行,不行,我不能睡著。史姑娘還

要我設法救她呢,我一定要挺住、挺住!”李南星是個武學行家,知道在自己受了內傷之

后,倘若精神一松,忍不住倦意而昏睡的話,只怕就不會醒來了。

    李南星記挂著史紅英,以為史紅英也一定是在想念著他,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全憑著

這一點精神力量,又支持他跑了一程。他卻怎知史紅英此際想的并不是他,而是金逐流呢。

    坐騎好像跑得慢了一些,可是李南早已經支撐不住了。正在神智迷糊之際,忽听得蹄聲

得得,前面來了一騎,騎者是和他年紀相若的少年。這少年見李南星伏在馬背,似是受傷的

模樣,不免好奇心起,對他格外留神。兩匹坐騎几乎是擦鞍而過之際,少年又發現了插在李

南星馬背上的那柄匕首,更覺得奇怪,心念一動,便即撥轉馬頭,追赶李南星。

    李南星這匹坐騎,受傷之后,狂奔一程,流血過多,此時亦已是筋疲力竭。就在這少年

追上之標,李南星的坐騎忽地馬失前蹄,滾下路基,把李南星摔跌。

    迷糊中,李南星好似給人抱住,傾刻就失了知覺。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南星才醒過來,眼睛剛一張開,就覺刀光耀目。在他的面前,有一

個人拿著一柄雪亮的匕首正對著他,口中喃喃自語:“咦,這柄匕首,這柄匕首……”

    李南星神智未清,京道是敵人追來,意欲加害于他,連忙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

一指戳出,喝道:“好小子,我与你拼了!”這一指點得又快又准,站在他面前的那個少年

只覺虎口一麻,匕首鐺啷墜地。

    李南星剛剛醒來,身体還是十分虛弱,用了一點气力,登時又倒下去了。這才發覺自己

是躺在一張軟綿綿的床上。房間里只有他和那個少年。

    李南星怔了一怔,漸漸回复了記憶,記得這個少年就是他在路上碰見的那個少年。帥孟

雄打傷他,史白都用那匕首擲傷他的坐騎以及他失足落馬等等事情,一剎那間也全部記起來

了。李南星好生詫异,心里想道:“我不是已經滾下路上的么?怎的卻睡到這張床上來了?

莫非就是這少年救我不成?”

    這少年此時也是十分惊詫,心想:“此人受了重傷,有气沒力,點穴功夫居然還是如此

厲害!幸虧他气力未曾恢复,要不然只怕我這條手臂已經給他廢了!”當下拾起了那柄匕

首,笑道:“你不必惊慌,我不是你的仇人。你的仇人是六合幫的不是?”

    李南星道了一聲“慚愧!”說道:“多謝兄台救命之恩,你卻怎知我的仇人是六合幫

的?”

    少年笑道:“如此說來,咱們倒是同一仇人的了。實不相瞞,我与六合幫也結有梁子。

我認得六合幫所用的匕首。”

    李南星又惊又喜,先報了自己的姓名,然后問那少年:“不敢請教兄台高姓大名,与六

合幫又是怎地結的梁子?”

    這少年道:“小弟陳光照。光明的光,照耀的照。數月前我在冀魯道上碰上六合幫中的

凶僧圓海正在劫殺客商,我与他交手,他給我刺了一劍,我也給他飛出的匕首所傷。他傷我

的那柄匕首和這柄匕首正是一式一樣,刀柄都有六合幫的標記的。你瞧。”李南星一看,只

見刀柄刻有一個骷髏頭,果然是六合幫的標記。

    原來這個少年正是陳天宇的儿子。那次金逐流到他家之時,他已經養好了傷离開家了,

所以兩人沒有碰上。陳天宇曾經把儿子与六合幫結仇之事告訴金逐流。不過,李南星卻不知

道陳天宇父子和他的義弟有极深厚的淵源。

    李南星謝過了陳光照,問道:“這里是什么地方,我到這里已經有多久了?”

    陳光照道:“這里是西山臥佛寺。臥佛寺的主持与家父是方外之交。家父是蘇州陳天

宇。”

    陳天宇在武林大大有名,不過陳光照說出父親的名字倒不是要夸耀他的身世,而是要使

李南星免除疑慮。

    陳光照以為李南星听了他父親的名字,即使不肅然起敬,至少也得說些“久仰”之類的

客气話,哪知李南星卻是說道:“原來這里就是西山臥佛寺么?我本來想到西山找個地方養

傷的,真是多謝陳兄了!”听他言語,他的惊喜只是為了發覺自己是在西山的臥佛寺養傷,

而不是因為知道了陳光照的父親是陳天宇。

    陳光照不禁有些詫异,心想:“他武功這么好,怎的竟不知道爹爹的名字?”江湖上禁

忌甚多,是以陳光照雖是對李南星有恩,也不便就冒昧的查問他的來歷。當下笑了一笑,說

道:“這么說,吾兄倒是可以在這里安心養病了。這里的主持精于醫道,昨晚他已經給你診

治過了,据他說吾兄雖然傷得不輕,幸好內功深厚,只要再服几劑藥,大約用不了十天,就

可以痊愈。”

    李南星吃了一惊,說道:“原來我在這里已經昏迷了一天一夜了么?哦,還要十天才能

痊愈,這卻是急煞人了。”

    陳光照道:“吾兄身体要緊。主持昨晚診過你的脈,說是你六脈不調,頗有郁悶之象,

大約是有心事愁煩,叫我勸你務必把心事拋開一邊,養好了傷再說。請恕我交淺言深,冒昧

動問,兄台是否記挂著報仇之事?你的仇人是否六合幫中一個叫做史紅英的?”

    李南星面上一紅,說道:“陳兄何以認為史紅英是我的仇人?”

    陳光照道:“史紅英?嗯,你說的這個史紅英是不是六合幫幫主史白都的妹妹?”

    李南星道:“不錯。但這位史姑娘卻并不是我的仇人。”

    陳光照笑道:“這么說是我誤會了。你昨晚在昏迷中不斷的在罵紅英,我一時想不起是

史白都的妹妹,只道你是罵一個姓‘宏’,名‘英’的人。”

    李南星詫道:“我罵紅英什么?”

    陳光照道:“你罵‘洪英俗流’。我以為你罵的這個人就是你的仇人,但又有點奇怪,

罵仇人何必罵他‘俗流’?六合幫的匪類豈只庸俗,應該罵他狠毒才對。”

    李南星大笑道:“陳兄听錯了。我不是罵人。我有一位好朋友名叫金逐流,隨波逐流的

‘逐流’二字,想必是我所發的囈語是在叫他的名字,吾兄听成了‘俗流’了。”陳光照也

不禁大笑起來。但還是有點奇怪,問道:“那么你又為何把你好朋友的名字与那魔女的名字

聯在一起。”

    李南星道:“六合幫雖是在江湖為非作歹,但幫中人眾卻不可一概而論。比如這位史姑

娘就和她的哥哥并不一樣。史白都甘心做薩福鼎的爪牙,這位史姑娘昨天卻和我們大鬧了薩

福鼎的壽堂,劫了他的壽禮!”當下將昨日壽堂之事,約略地告訴了陳光照,陳光照這才知

道李南星受傷的緣由。

    李南星續道:“我們三人是一同逃出來的,史姑娘被她哥哥捉了回去,金逐流則尚未知

下落,想必是因為我記挂著他們,所以在夢中叫出了他們的名字來了。”

    陳光照道:“原來如此。這樣說,這位史姑娘倒是俠義人,我剛才卻是失言了,嗯,你

那位姓金的朋友在北京可有很熟的人,要不要我給你打听他的消息?”

    李南星道:“金逐流的本領比我高明得多,他既然逃出薩府,想必是可以脫險的。不必

陳兄費神,待我傷好之后,再去尋訪他吧。”

    要知金逐流寄寓戴家,這是一個秘密,金逐流曾叮囑過李南星不可告訴外人的。所以李

南星雖然急于要把史紅英的消息告訴金逐流,但卻不便轉托陳光照去辦。

    李南星暗自思量:“反正紅英已經押回了六合幫總舵,史白都一時不會回去,我在十天

之內可以痊愈,若是不等完全傷好,過了六七天,大約也可以走路。那時我再去約金逐流同

往六合幫的總舵,料想紅英也不至于就有什么意外。”

    且說金逐流在戴家等候李南星和史紅英同來找他,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到了第七天,

兀是杳無音訊,金逐流只道他們二人已經遠走高飛,哪里知道他們乃是一個被囚,一個受

傷?是以金逐流內心深處雖然不免有几分失望,卻也暗暗為他們感到欣慰。

    這一日金逐流如常的到地窖中看唐杰夫鑄劍,唐杰夫在一個大水缸里把新陳成的寶劍拿

出來,笑道:“總算不負所托,這炳玄鐵寶劍已煉成了。七日的淬礪之功稍微嫌少一點,好

在玄鐵是稀世之珍,只要煉得基法,倒也無須千錘巨煉。老弟,你試一試這柄寶劍,看看我

有沒有糟蹋了你的玄鐵?”

    金逐流接過寶劍,掂了一掂,沉甸甸的總有百來斤重,但劍鋒隱蘊光華,恍如一枕秋

水,卻又是薄得好似透明似的。金逐流隨手一揮,把一個大鐵錘似削豆腐似的削下了十几

片,金逐流大喜如狂,說道:“真是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劍!我拿去給戴老前輩看去,讓他也

高興高興!”

    金逐流興沖沖的拿著寶劍,走出地窖,正要大聲叫喊,忽見戴均的次子戴謨迎面而來,

向他搖手示意,輕輕一噓,說道:“襟聲!”

    金逐流道:“出了什么事了?”戴猷將金逐流拉過一邊,悄聲說道:“史白都和丁彭已

經來了,如今正在外面‘靈堂’和我哥哥說話。”

    金逐流道:“好,我這柄玄鐵寶劍已經煉成,正好請他試試這把寶劍的厲害!”

    戴猷連忙說道:“金兄不可造次。家父是不想鬧事才詐死的。只要我的哥哥應付得過

去,還是以不動武為佳。史白都除了丁彭之外,還帶了他的兩個香主同來。認真打起來,咱

們也未必能夠穩操胜券。”

    金逐流雖然不大滿意戴家父子的示弱的作法,但轉念一想,戴均年紀老邁,而且是在北

京有家有業之人,自己可以一走了之,戴家父子總是不容易棄家而逃的。

    設身處地替戴家父子著想之后,金逐流只好把躍躍欲試的心情強抑下去,說道:“主人

家既然不想惹事,我這個做客人的應然該听從主人的意思。不過,咱們不想惹事,只怕他們

卻要生事。有備無患,我和你到‘靈堂’側面的那間廂房埋伏,窺察他們的動靜,万一鬧出

事來,也免得你的哥哥吃了眼前虧。”

    戴猷道:“家父正是要金兄如此。”金逐流和他悄悄進入那間廂房,只見戴均早已躲在

那里了。

    鼓均招了招手,金逐流走到他的身邊,戴均在他耳邊說道:“看來這宗災禍可以避過

了,他們看不出破綻,現在已經准備走了。”

    金逐流從門縫偷看出去,只見戴均的長子戴謨披麻帶孝守在靈前,史白都与丁彭并肩而

立,面對棺材,站在他們后面的是青符道人和焦磊。

    此時剛好听得史白都說道:“戴老爺子的威名我是仰幕已久的了,可惜竟是不及一見,

戴老已然仙游,真是畢生遺憾!丁彭,你給我上香,待我行個禮吧!”

    戴謨忙道:“不敢當史幫主的大禮。”史白都道:“令尊是武林前輩,我今日特來拜

謁,既是生前不能相見,就當作是來吊喪吧。這個禮是不能廢的!”說罷,恭恭敬敬的作了

三個長揖。

    戴謨只好在靈旁陪禮,只覺掌風刮面,隱隱生痛。戴謨忍著怒气,心中想:“幸好棺材

里裝的是磚頭,否則就要遭了這 毀尸的毒手了。”

    史白都作了三個揖,冷冷說道:“丁彭,一死百了,你和戴家的梁子就此作結,不許你

再多事了,走吧!”

    外面的戴謨,里面的戴均都松了口气。卻不料就在戴謨正要送客之時,忽然听到了大門

外敲門的聲音。

    鼓漠怔了一怔,心里想道:“這几日風聲正緊,相熟的朋友我都已暗地里打了招呼,他

們是決不會到這里來的。這不速之客,卻是誰呢?”

    史白都站起身道:“你有客人,我不打扰你了。你也不用客气送我,你招待你的客人

吧。”

    戴謨剛剛走出院子,史白都等人也走下台階跟在他的后頭,只听得“乓”的一聲響,大

門已經給客人推開,那人走了進來,嚷道:“有位金逐流在這里嗎?”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李南生。李南星是個不通世故的人,他急于知道金逐流的消息,敲

了門不見有人答應,迫不及待,就徑自闖進來了。

    李南星這么一嚷,叫出了金逐流的名字,屋里屋外,几個人都是大吃一惊。

    李南星這時才發現了史白都,他當然是做夢也想不到會在這里碰見史白都的,這剎那間

不覺也是呆了。

    戴謨訥鈉說道:“你找錯人家了吧?這是姓戴的家里,并沒有姓金的人。”

    史白都哈哈一笑,說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李兄,你的傷好了嗎?”

    李南星手按劍柄,也是哈哈一笑,說道:“我雖然是找錯人家,但找著了你,也是不虛

此行了。你管我有傷沒傷,你划出道來,不論明槍暗箭,我都舍命奉陪就是。”李南星這番

說話倒是頗能臨机應變,一面替戴謨轉圖。一面又諷刺了史白都那日在背后傷人之事。

    金逐流惊喜交集,提起寶劍,就要出去,卻給戴均按著,說道:“還未到時候,再看一

會。史白都似乎并不想和你這位朋友動手。”

    戴均老于世故,察言鑒色,料得很准。史白都果然是別有圖謀,并不想和李南星動手。

    只听得史白都又是一陣哈哈大笑。笑過之后,說道:“李兄,咱們不打不成相識,史某

倒是佩服你這股宁折不彎的脾气。可是你現在只好了七成,實是不宜和人交手,我史白都也

是不愿乘人之危,即使你要划出道來,我也是不肯奉陪的了。”

    李南星冷笑道:“你不愿乘人之危?這話說得倒是很漂亮呀!想不到數日不見,你居然

變成了‘正人君子’了!”

    史白都厚著面皮,不理他的諷刺,說道:“那日有帥孟雄在場,我是不得不然。如今我

倒是有事奉商,不知李兄肯不肯答允?”

    李南星冷笑道:“你史大幫主有權有勢。黑道白道,路路皆通,有什么事情還要求

我?”

    史白都笑道:“是我為舍妹求你。我不怕對你說實話,我本來是不喜歡她和你結交的。

可是誰叫我和她是兄妹呢,我只此一妹,她對你念念不忘,我也只好成全她了。我打算明天

回去。和舍妹敞開心腹一談,希望你也能夠在場。”史白都雖然沒有明說出來,但話中之

意,顯然是要和李南星商談妹妹的婚事了。

    李南星想不到史白都會對他說出這番說話,怔了一怔,說道:“哦,原來你是要騙我到

你們的六合幫總舵去!嘿,嘿!我本來是要去的,你設下圈套我也不懼!只是我犯不著和你

同行。我要去我自己會去。”

    史白都哈哈笑道:“老弟好膽量!可是你卻誤會了。我是出于愛妹之心,才邀請你這位

貴客的,我還能夠陷害你嗎?好,你既然今日不能動身,我先回去,在敝幫總舵恭候你的大

駕就是,當然,你若是信我不過,怕我騙你,來不來那也隨你的便!”

    李南星給他一激,气沖沖地說道:“你等著吧,我一定赴你的約,別說你史白都,就是

閻王老子下了請帖,我李某人也敢到鬼門關闖它一闖!”

    史白都笑道:“壯哉,壯哉!怪不得舍妹對你心折,我也不能不佩服你了。今日無暇多

談,待你來到敝幫,你就可以知我史某人是好心還是坏意了。好,咱們走吧!”

    青符道人和焦磊說道:“幫主,咱們就走了么?那,那個姓金的小子……”

    史白都打了個哈哈,說道:“對,對。你們不說我几乎忘了。少鏢頭,真人面前不說假

話,金逐流這小子和我有點過節,他既是在你這里,就請你把他交出來吧。”

    李南星亢聲說道:“是我找錯人家,你逼戴少鏢頭作甚?你想要人,問我就是!”

    焦磊是個莽漢,他曾經兩次吃過金逐流的虧,恨不得幫主給他報仇,是李南星出頭攬

事,不假思索,果然就問李南星要人。

    李南星冷笑道:“不錯,我是知道金逐流的下落,但你要我告訴你,可還得先問過我一

位朋友!”

    焦磊雙眼一翻,說道:“那位朋友,你叫他來!”

    李南星拍一拍腰懸的長劍,說道:“就在這里,請你先問一問我這一柄劍答不答應!

    焦磊大怒,就要發作,史白都喝道:“有我在此,用不著你說話,你給我退下!”斥退

了焦磊之后,忽地陰陽怪气的向李南星大笑三聲,說道:“老弟,你錯了!”

    李南星怒道:“我怎地錯了?”

    史白都淡淡說道:“你對他倒是很講義气,可惜……”李南星說道:“可惜什么?”

    史白都心想:“我也不好說得大過露骨,且先引起他的猜疑就是,免得失了我一幫之主

的身份。”當下皮笑肉不笑的又打了個哈哈,說道:“也沒什么,不過金逐流這小子對舍妹

實是不怀好意,曾經在舍妹手上騙取了我六合幫的寶物,此事想來你也未知吧?”

    李南星莫名其妙,說道:“這和我有什么相干?你們六合幫的不義之財,人人可取。金

逐流偷也好,騙也好,依我看來,都是應該。”

    史白都道:“你偏袒這小子我沒話說。但此事我卻是非追究不可!那塊玄鐵我是要取回

來鑄成寶劍,給舍妹作嫁妝的,可不能落在這騙子之手。少鏢頭,不是我信不過你,我今日

既然是到了這儿,又得了這點線索,好坏是要搜上一搜的。”

    戴謨怒道:“我戴家豈是容人亂搜的么。”李南星也動了气,說道:“我有話,你要抓

金逐流,沖著我來就是!”

    雙方正在吵鬧,忽听得金逐流的聲音笑道:“史大幫主,不用費神,金逐流來會你

了。”

    大笑聲中,只見金逐流手中提著一把光芒閃閃的寶劍,緩緩走下台階。青符与焦磊仗著

有幫主撐腰,不知金逐流這把玄鐵寶劍的厲害,青符道人的長劍,焦磊的厚背斫山刀,不約

而同的就向金逐流劈刺過去!

    只見寒光一閃,“鐺,鐺”兩聲。一刀一劍都只剩下了半截。青符道人的長劍也還罷

了,焦磊那把厚背斫山刀可是有几十斤重的,如今竟是給玄鐵寶劍有如摧枯拉朽一般,一削

即斷!這一來,不但青符焦磊呆若木雞,連史白都也是矯舌難下。

    史白都當然知道這是玄鐵鑄成的寶劍,心中不由得又羡又妒又惱又恨,想道:“這小子

倒是神通廣大,不知他在哪里找來的高明煉劍師,這么快就給他鑄成了玄鐵寶劍了。如今他

有利器在手,只怕我也未必贏得了他。”本來史白都在要搜金逐流之時,是自以為可以穩操

胜算的,他的功力胜金逐流不止一籌,而李南星又是傷還未愈,只要青符、焦磊任何一個一

都可以對付得了。但現在金逐流手中有了寶劍,史白都卻是不能不有几分顧忌了。

    史白都有所顧忌,想搶金逐流的寶劍又不敢搶。金逐流揚起寶劍,哈哈笑道:“史大幫

主,你要和我交手么,請等一會。”

    金逐流納劍入鞘,走到李南星面前說道:“六哥,請收下這柄玄鐵寶劍!”

    李南星道:“你送給我?這個……”李南星此時已知這是玄鐵寶劍,饒是他賦性洒脫,

也覺得這個禮物太過珍貴!二來史白都剛才言說他是要把玄鐵寶劍當作妹妹的嫁妝的,如今

從金逐流的手上交給他,他也是不大好意思接受。

    金逐流哈哈笑道:“大哥,難道你也有了世俗之見了?那你送我的古琴,我已受下,如

今我投桃報李,你豈能不受?不錯,這柄寶劍是稀世之珍,但你我的交情更胜于十柄這樣的

寶劍!大哥,難道你會重物輕人,這樣就是大小覷我了!”那日,在長城上金逐流婉辭李南

星所贈的古琴之時,李南星也曾說過大意相同的一番說話,現在金逐流贈他寶劍,就套用他

的話意“回敬”叫他推辭不掉。

    李南星十分感動,接過寶劍笑道:“好兄弟,好,我受下了!可是,我受了你的寶劍,

這一架,你非得讓我替你來打不成。”

    就在李南星接過寶劍之時,忽听得有個蒼老的聲音“咦”了一聲,聲音中充滿了詫异,

又隱隱含有几分嘆息的味道。

    金逐流回頭一看,原來是唐杰夫也出來了,金逐流笑道:“大哥,我給你介紹介紹,這

位老前輩是四川武林名宿唐杰夫唐大俠。玄鐵寶劍是他費盡苦心鑄煉的。咱們都應該拜謝

他。”

    唐杰夫捋須笑道:“寶劍贈知己,紅粉贈佳人。這也是武林佳話,但愿李少俠好好珍惜

這把寶劍!”原來唐杰夫見金逐流將他苦心鑄煉的寶劍慨贈友人,心里實是不無几分嘆息之

感,但轉念一想,卻也為他們的友誼感動了。

    史白都知道唐杰夫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暗器名家,論起真實的功夫,只怕“千手觀音”

祈圣因還比他不上。見他出現,不覺甚是尷尬,強笑說道:“我道是誰有這本領,原來是你

這老儿煉的寶劍。”

    唐杰夫說道:“我累來愛管閑事,何況煉劍正是我得意的手藝,既有玄鐵,不把它鑄成

寶劍,豈不是暴殄天物?史大幫主你不會怪小老儿愛管閑事吧?”他接連說兩句“愛管閑

事”,表面听來,似乎是指煉劍之事,其實話中有話,不啻是暗中警告了史白都:你若最要

動手的話,只怕我也要管一管這個閑事的了!

    史白都對付持有寶劍的李南星与金逐流,已無取胜把握,如今又出現了個唐杰夫,史白

都當然是不能不更多考慮了!

    史白家的大門被李南星推開之后,一直未曾關上,此時忽听得蹄聲得得,有一匹無鞍的

白馬突然從外面跑了進來,闖到了史白都等人所在的院子,青符道人失聲叫道:“咦,幫

主,這不是你的那匹坐騎嗎?”

    原來這匹馬本來是關在鄰家的馬廄的,他听得舊主人的聲音,踢開了馬廄那兩扇虛掩的

木門,跑來找主人了。

    史白都哈哈一笑,說道:“難得它戀故主!”一個翻身跨上馬背說道:“金遂流,這把

玄鐵寶劍你既然交給了南星老弟,此事甚合吾心,我就不追究你了。但這匹坐騎,你也該歸

還我吧!”史白都這番說話實是藏有离間金、李二人的用意,他剛才說過玄鐵寶劍他是准備

給妹妹作嫁妝的,如今金逐流拿來送給了李南星,他卻說“甚合吾心”,口气之中,已是隱

藏有愿把妹妹許給李南墾之意。金逐流听了,不由得一陣茫然,也不知是歡喜還是辛酸,史

白都已經帶了丁彭等人走了。

    李南星笑道:“賢弟,你真是神通廣大,盜了六合幫的玄鐵還偷了他們幫主的坐騎,史

白都也算得是連栽筋斗了。不過,這匹坐騎神駿非常,你還了給他卻是可惜。”

    金逐流道:“這匹馬和玄鐵不同,我是有言在先,只借他的,還給他也是應該。”

    李南星道:“但這個時候還他,卻是對咱們有點不利。他有了這匹寶馬,就可以提早許

多天回轉他的總舵了。”金逐流這才明白了李南星的意思,原來他是為了營救史紅英之事設

想。

    金逐流默然不語,李南星笑道:“不過,我已經答應了史白都之約,就讓他先回去也

好。咱們光明正大的赴會也不怕他。”

    戴均此時已經出到“靈堂”,揚聲叫道:“你們快來,看看史白都的狠毒手段!”

    眾人回轉“靈堂”,只見戴均揭開棺蓋,笑道:“假如是我睡在棺中,只怕早已是粉身

碎骨了!”眾人一看,原來放在棺材里十几塊結實的青磚,都已粉碎,變作了一淮泥沙!以

金剛掌力打碎青磚不難,難在隔著一層棺木,棺木絲毫沒有裂開,里面的青磚則已粉碎,這

是最上乘的“隔物打力”的內功,饒是唐杰夫這樣的武林名宿,看了也不由得矯舌難下。

    金逐流介紹了李南星与他的關系,李南星道了個歉,說道:“戴老爺子,我這次來得真

是大莽撞了。”

    戴均哈哈笑道:“我避開了一場災禍!又結識了一位少年豪杰,這正是雙喜臨門之事

啊。老弟,你不必客气,你和金逐流是八拜之交,咱們就都是自己人一樣了。”

    金逐流道:“史白都在這里發現了我,恐怕今后還有麻煩。戴老的輩,我連累了你,實

在過意不去,你老人家打算如何?若有需用小侄之處……”

    戴均眉頭一皺,隨即朗聲笑道:“金老弟,你大約以為我是年老怕事,所以才詐死的

吧?不錯,我是年老体衰,非复當年和你師兄大劫天牢時候的戴均了,但我只是不愿意事,

事到臨頭,非得應付不可之時,我還是准備拼掉這几根老骨頭的!我之所以詐死,用意乃是

在于化解一段冤仇,丁彭惡行無多,罪猶可恕,我已經殺了他的父親,就不愿再傷他了。你

以為我是怕了替他撐腰的史白都么?剛才你是非出去不可的,怎能說是連累了我?老弟,你

這几句話有點見外了吧?”

    全逐流賠禮道:“請恕小侄失言。不過我的意思是有備無患,薩福鼎要是知道我躲在你

這儿,總會來找麻煩的。”

    戴均道:“我已經想過了,史白都此時一來是急于回去;二來他自負是江湖上數一數二

的人物,他在這里鉞羽而歸,想他也不便去告訴薩福鼎;三來我听他的口風,似乎他對南星

老弟頗有拉攏之意,管他圖謀如何,目的似乎還不至于便來挑舋。他們若是要來的話,我也

有了准備。就在鑄劍的那個地窖里,有地道可以通到外面的,當真有事,臨時逃走,也還可

以脫身。”

    金逐流听了他的分析,十分老到,這才放下了心,說道:“這里倘若不能安局,我的師

侄在小金川,戴老前輩肯去那邊的話,他們一定极表歡迎。”

    戴均道:“我知道。北京城中,三教九流都有我的朋友,要是在北京都立足不了的話,

我再去小金川吧。”戴均年紀老了!必竟還是不大愿意离開他住慣了的老家。

    金逐流道:“大哥,你在這里住一晚吧。”

    李南星沉吟道:“這個……,我恐怕今天還得回去。我這次多得一位新交的朋友照料,

今日我進城來,事前并未和他說清楚的,倘不回去,只怕累他挂念。”

    戴均老于世故,當下說道:“你們經過了一場患難,想必有許多話要說,我也有點事情

需要料理,請恕我不奉陪了。逐流你就替我好好招呼你的把兄吧。”

    金逐流帶李南星到他所住的那間客房,李南星道:“史姑娘很挂念你,她本來要我早日

來找你的,可惜我受了傷,直到今天才能見你。史姑娘已經被她哥哥捉回去了。”

    金逐流道:“史白都剛才的話,我已經听見了”。卻不知史姑娘有沒有受傷?那日我以

為你們一定可以脫險的,早知如此,我悔不該不和你們一路。”

    李南星笑道:“好在史姑娘并沒受傷。我雖然受了傷,卻因此又交了一位朋友,也算是

因禍得福了。”金逐流道:“大哥交的那位新朋友是誰?”李南星道:“是陳光照,賢弟可

曾听過他的名字的?”

    金逐流沉吟道:“陳光照,咦,這名字好熟!”驀地想了起來,說道:“對了,他是陳

天宇的儿子!”

    李南星道:“不錯,他是和我說過他父親的名字。但這陳天宇又是什么人?”

    金逐流道:“這位陳叔叔和我的父親是至交好友,我這次上京。曾在他的家里住過一晚

的。陳叔叔說他和六合幫結了梁子,還曾托我在江湖留意他的消息,照應他呢。想不到他現

在也來了北京

    李南星道:“他和我住在西山臥佛寺,好,我今晚回去就把這個喜訊告訴他。”

    金逐流道:“你是怎么遇上他的?”李南星這才有空把那日的遭遇補述,金逐流听說帥

孟雄到了北京,心里想道:“這 能夠打傷大哥,武功确是不可小覷,他肯放走大哥,不用

說是為了討好紅英的緣故了。但這里卻有一個疑點。史白都本來是要把他的妹妹嫁給帥孟雄

的,何以現在卻又改了主意;听他剛才的口風,竟似乎是屬意大哥作他的妹婿呢?”金逐流

百思莫解,心道:“其中很可能有甚圖謀,我一定要設法查個水落石出,大哥打不過帥孟

雄,他這個仇我也應該給他報复。但我如不必先告訴大哥。”

    李南星本來是等待金逐流問他和史紅英之事的,金逐流談來談去,話題一直沒有轉到史

紅英身上,李南星按捺不住,只好說道:“賢弟,我有一件事想告訴你。”金逐流道:“來

了!”他心頭卜卜通通地亂跳,卻不愿意給李南星看出他內心的秘密,于是淡淡說道:“大

哥,請說。”

    李南星道:“你和史姑娘相識多久了?依你看來,她的為人怎樣?”

    金逐流道:“我和她相識才不過一個多月,我去盜取六合幫的玄鐵,恰巧碰上了她,以

后總共不過見過兩三次面,說不上有什么交情。不過,她既然敢在薩福鼎的壽堂之上,公然

和她釘反面,依此看來,恐怕也說得上是出于污泥而不染了吧。”

    李南星拍掌笑道:“英雄所見略同,我的看法也正是和賢弟一樣。賢弟,你猜我是怎樣

和她結識的?”

    金逐流勉強笑道:“你不說,我怎么猜得著。”

    李南星興高采烈地說道:“和你的情形差不多一樣。半個月前,我在保定路上碰著她劫

薩福鼎的壽禮,對手很強,我助她打退了敵人,就這樣相識的。你說是不是和你一樣?”

    金逐流苦笑道:“有相同也有不相同吧?”

    李南星笑道:“不錯。賢弟,你不要笑我厚面皮,我和她雖然才不過見了一面,但比你

更為相熟,卻似乎和她有點緣份!”正是:

                      落花雖有影,流水卻無情。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拔劍狂歌傷往事 撫琴無語對良朋

    金逐流作出歡喜之狀,說道:“恭喜大哥。這緣份二字最是難求,想不到大哥如于無意

中得之了!”

    李南星笑道:“可不是嗎?我素來不喜歡女子的,想不到一見了這位史姑娘,如是魂牽

夢縈,日里夜里都想著她,這可不是有緣嗎?”

    金逐流道:“但不知史姑娘可曾對你表露過心意?”

    李南星又笑道:“不是我自作多情,依我看,我的心上有她,她的心上也早已有了我

了。要不然那天她就不會為我舍命。”

    金逐流是知道史紅英的性格的,心里想道:“紅英是個恩怨分明、是非清楚,素重友情

的女子,從前她不是也曾盡力幫忙過李敦,我還因此誤會了她呢。”

    可是問題并不在史紅英身上,金逐流轉念一想:“不管大哥是否自作多情,他已經是為

了紅英而刻骨相思的了。君子不奪人之所好,何況我和他是八拜之交?”又再想道:“紅英

似乎是對我有點意思,但也說不定是我自作多情?唉,算了,算了!不管她對我有意也好,

無意也好,今后我強自抑制,和她疏遠,讓她的一顆心完全轉到大哥身上也就是了。”

    李南墾道:“賢弟,你在想些什么?”

    金逐流笑道:“我是在想──什么時候吃大哥的喜酒。”

    李南星道:“還早著呢。史姑娘如今被囚在六合幫的總舵,不把她救出來,什么事都談

不到。賢弟,你剛才已經听到史白都約會我的事了。你和我一同赴會如何?”

    金逐流道:“史白都的口風頗有許婚之意,大哥還怕什么?”

    李南星道:“話雖如此,恐防有詐。”

    金逐流道:“依我想史白都是不會加害你的。最初闖進來的時候,史白都已經看出你病

体未愈,若是他有害你之心,那時就應動手。”

    李南星心里有點不大高興,想道:“莫非逐流經過了壽堂之事,己是惊弓之鳥,怕与我

再去冒險么?不過,他說的話也未嘗沒有道理。史白都武功遠遠在我之上,今日卻一直對我

低首下心,看來只怕是別有所求的了!

    金逐流又道:“小弟在北京也還有點事情,恐怕暫時不能离開。”金逐流其實是怕自己

也去,對李南星的婚事,非但無助,反而有害。因此明知李南星要誤會他,也只好推搪了。

    李南星是個很重感情的人,心中雖然不樂,卻也不愿口出怨言。只是金逐流的拒絕卻是

他始料之所不及的,因此倒是不無有點“說僵”了的感覺。本來是和諧的气氛也開始變得有

些尷尬,一時間李南星竟不知找些什么話來和金逐流說好。

    眼光一瞥,李南星看見他贈与金逐流的那張古琴正放在桌上,李南星道:“賢弟近來有

學彈琴么。”

    金逐流道:“學過几個古譜,總是彈的不好。大哥不日遠行,不知何時方得再聆雅奏?

分手在即,請大哥贈我一曲如何?”

    李南星正自滿怀心事,接過琴來,道了一個“好”字,便即撫弦歌道:“芳与澤其雜躁

兮,羌芳華自中出,紛郁郁其遠承兮,滿內而外揚。情与質可保兮。羌居蔽其聞章。”

    這是楚辭“思美人篇”的一節,意思是說:“香的和臭的混在一塊儿,像君子和小人共

處一朝。但杰出的香花在凡卉之中也能自別,它的芳香四溢怎也不會散消。美好的品質總能

保持,美好的聲名在荒僻的地方也總能傳出去,用不著你替她心焦。”史紅英混在六合幫

中,就像出于污泥而不染的青蓮一樣,不用說李南星所思的“美人”乃是史紅英了,他彈奏

這節楚辭也隱隱含有答复金逐流的意:“杰出的香花在凡卉之中也能自別”,史紅英總能夠

脫出六合幫這塊泥沼的,你不能幫忙她也就是了,“用不著你替她心焦”。

    金逐流心如亂麻,黯然不語。李南星把古琴推到他的面前,說道:“賢弟學了些什么古

譜?你也彈一曲吧。”

    金逐流默默無言的便彈奏起來,李南星是個古琴的高手,金逐流雖然只彈不唱,李南星

也听得出他彈的是詩經中的一章,于是依著琴韻歌道:“日居月諸,胡迭而微?心之憂矣,

如匪汗烷衣,靜言思之,不能奮飛。”若用現代人的說話,那意思就是說:“問過月亮問太

陽,為何有光像無光?心上煩惱洗不淨,好像一堆臟衣裳。我手按胸膛細細想。怎能高飛展

翅膀?”(用余冠英譯文)

    金逐流彈這一曲,其中是含有深意的。他苦惱于自己拋不下儿女私情,覺得這是自己的

過錯,心中的煩惱好像一堆臟衣裳一樣,應當洗干淨它。多少大事等看自己去做,所以他要

“手按胸瞠細細想,怎能高飛展翅膀?”

    李南星并不完全懂得金逐流的意思,但也隱隱感覺得到他那滿腔郁悶而又在自策自勵的

心情。這种种复雜的感情,都從琴聲中發泄出來。

    李南星不覺心中一動:“逐流有著什么心事不肯對我說呢?”

    忽听得門外有人贊道:“彈得好琴!”原來此時已是晚餐時候,戴均來請他們出去吃

飯。

    李南星道:“不,我可得赶回去了。”匆匆走出客廳,向戴均告辭。

    戴均道:“黃雞白酒,不足以云奉客。但酒已熱,雞已熟,老弟吃了再走不遲!”

    李南星道:“多謝老丈盛情;晚輩住在西山,還是早些赶回去的好。”

    戴均道:“可惜,可惜!老朽平生別無所好,只喜結交天下英豪。今日新知!日好共聚

一堂,只恨未能与老弟痛飲几杯!”

    李南星道:“好,那么我敬老英雄三杯再走!”与戴均對飲了三大杯,又道:“琴劍相

交,情濃似酒。逐流賢弟,你也來飲三杯。”金逐流道:“當得奉陪!”各自斟了滿滿三

杯,一飲而盡。”

    李南星彈劍歌道:“脫略形骸邁俗流,相交毋負少年頭。調弦雅韻酬知己,出匣雄芒斬

寇仇。休道龍蛇如草莽,莫教琴劍付高樓。中原自有英豪在,海外歸來喜豁眸。”狂歌中己

是走出大門去了。

    戴均笑道:“此人豪邁不羈,和你的性情正是一樣,怪不得你們气味相投,結為兄

弟。”唐杰夫也道:“此人武功膽識均是不凡,難得詩才也是如此敏捷,當真可算得是文武

全才了。金老弟,說老實話,你把玄鐵寶劍贈他,我本來是有几分為你可惜的,如今我卻為

這寶劍慶賀得主了。”

    金逐流道:“不錯,平生得一知己,死可無憾。區區一劍,又何足道哉!”

    唐杰夫大笑道:“說得好,老弟,我也敬你三杯!”金逐流喝了十几杯酒,酒意涌上心

頭,心里想道:“大哥贈我的佳句,我莫要醉忘了。趁著現在未醉,我可得背熟了它。”在

心中默誦了几遍,突然如有所触,瞿然一省,想道:“大哥詩中有‘海外歸來喜豁眸’一

句,難道他也是和我一樣,是家居海外,初履中原的?”

    唐杰夫見金逐流發呆的神气,笑道:“老弟你在想什么。”金逐流道:“今天是什么日

子?”唐杰夫笑道:“老弟,你恐怕真是有几分醉了,今天是正月十三,再過兩日就是元

宵,你不知道?”

    金逐流點了點頭,說道:“當真是有几分醉了!”其實金逐流在大鬧了薩府之后,就一

直是等待無宵這一晚的來臨的。”正因為他記著這個日子,所以才會沖口而出的問。他听了

“元宵”二字,酒意也都消了。

    金逐流想起了他父親叫他帶給江海天的那封信,那封信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吩咐江海

天在今年的元宵之夜,三更對分;戴上一枚寒玉戒指,到北京西山的秘魔崖,去會一個戴著

同樣戒指的人。這封信是江海天給他看的,他父親可沒有和他說過。因此他也不知道他的父

親要他的師兄會見的是什么人。

    金逐流心里想道:“后天就是元宵了,不知師兄已經到了北京沒有?師兄交游廣闊,戴

老前輩也是消息靈通。倘若師兄到了北京,他們想必會接得上頭。”陳光照這兩天想必也會

到來找我,我且在家中等候,過了元宵,再往六合幫吧。”金逐流自忖輕功遠胜于李南星,

倘若日間騎馬,晚上跑路,讓李南星先走兩天,他也還可以追得上他。原來金逐流是打算暗

中跟蹤,并不露面,到了六合幫的總舵,見机行事。倘若李南星救不出史紅英,他再出手。

    第二天不見陳光照來找,也沒有江海天的消息。金逐流覺得有點奇怪,想道:“師兄繞

道西星,可能是算准了時間,明天才到,但陳光照何以沒有來找我呢?是大哥沒有把我的消

息告訴他呢?還是他又另外有事走了。”金、陳二家是世交,陳天宇又曾托過金逐流照顧他

的儿子,是以金逐流也是很想和陳光照見一見面的。”

    第二天過去了,到了元宵那晚,大已經黑了,仍然沒有他師兄的消息,也不見陳光照到

來找他。于是金逐流藉口出去看燈,便偷偷的出了城。京中仕女,對元宵佳節是极為重視

的,一到入黑的時分,就有各式的花燈在舉行賽會了,要一直鬧到天亮才罷的。是以金逐流

藉口出去看燈,可以到天亮才回去!

    陳光照為什么不來找他呢?這里面有個原因。

    且說李南星那晚赶回西山,到了臥佛寺,已經是三更時分。守門的小沙彌說道:“陳公

子不見你回來,滿山找你。現在也不知回來了沒有?要我去稟方丈么?”李南星道了一聲慚

愧,說道:“我是有事進城,以為可以一早回來的,所以沒有告訴方丈和陳兄。不料碰上朋

友,耽擱了一些時候,回來晚了,不必惊動你們的方丈,明早我去向他謝罪。”

    李南星悄悄的回到他和陳光照同住的那間客房,陳光照果然還沒有回來。李南星心里又

是感激又是慚愧,等了一會,正想溜出去找陳光照,恰巧陳光照就回來了。

    燈光之下,只見陳光照滿面惊喜的神情,李南星還未曾向他道歉,他已先抓著了李南星

的手說道:“你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出了事呢!”

    李南星道了個歉,說道:“我今日進城,在老鏢頭戴均家里,見到了金逐流了。你猜他

是誰?”陳光照道:“你已經告訴過我,他是你的异姓兄弟。”李南星笑道:“不錯,可是

他也是你的异姓兄弟,你知道嗎?”陳光照怔了一怔,隨即笑道:“你說得不錯,你的兄弟

本來也就是我的兄弟。”李南星道:“話可以這樣說,但我說的卻不是這個意思。二十年

前,有一位名滿天下的金世遺大俠,他和你的爹爹是很好的朋友,是嗎?”

    陳光照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你所說的這位金逐流敢情就是金大俠的儿子?”李

南星道:“正是。他約你去和他見面呢。”

    陳光照喜道:“金大俠和我家是世交,我爹爹時時提起他的。這位金兄我理該去拜會

他,可惜……李南星詫道:“可惜什么?”

    陳光照道,“這兩天我恐怕不能离開這里。”李南星道:“這里出了什么事了?”陳光

照道:“沒什么,不過今日發現了有些可疑的人物來到西山。在上山采藥的和尚先后見到几

批,有黑道上的厲害角色,有幫會中的首領,還有兩個他們知道是大內高手的身份的,也跟

著這些人混在一起。如今還不是游春時節,這些人聚集西山,方丈不能不加意提防。”

    李南星霍然一省,說道:“我明白了,你們恐怕這些人是來搜索我的吧?”

    陳光照道:“想來他們是定有圖謀,不過是否對付老兄,卻也難說。”

    李南星道:“既然如此,我悄悄走了好了。免得連累了一眾僧人。”

    陳光照道:“不,不。”頓了一頓,壓低了聲音說道:“李兄不是外人,我可以告訴。

此處的方丈空照大師和抗清義士是有秘密來往的。故此方丈吩咐加意提防,倒不是完全為了

你的緣故,你尚未痊愈,此時若走,方丈心中更要不安。”

    李南星道:“這些人還在山上嗎?”

    陳光照道:“入黑之后,廟里的和尚怕引起他們的疑心,不敢出去。也不知他們走了沒

有?但我剛剛從山上回來,卻沒有碰見一個人。”

    李南星十分感激,說道:“陳兄,你為了我的緣故,上山冒險找尋,我真不知該如何謝

你才好。”心里想道:“可惜這把玄鐵寶劍是逐流送給我的,卻不便轉送別人。”

    陳光照道:“我在這里作客,寺中可能遭遇災禍之時,我是決不能离開這里的。所以必

須多等几天,查明了這些人的下落,知道确實是平安大事了,我才可以到京城去拜訪金逐

流。”

    李南星道:“我想你們可以放心,只要我不是在寺中公然露面,那些人大約不會到這里

搜扰的,過了元宵,他們想來也該走了。”

    陳光照詫道:“你怎么知道?”

    李南星道:“我是据理推測。寺中与抗清義士暗通消息的秘密倘若是給官府知道,官府

一定會派兵圍寺,不必使用江湖人物先來窺探的。先來窺探,那不是打草惊蛇了么?”

    陳光照道:“不錯,這些人在中午時分已經陸續上了山的,他們遲至現在還沒有到寺中

拿人,看來确是不像要來對付臥佛寺的了。但你又怎知道他們至遲在過了元宵之后。就會走

呢?”

    李南星道:“他們或許是來山中搜查有沒有逃犯臧匿,或許是為了別事。臥佛寺是著名

的佛教圣地之一,清規戒律,卓著聲譽。他們不敢怀疑寺中方丈會收容我這個逃犯。所以只

要我不是在寺中公然露面,料想無妨。你們今天發現的這些人既然大半是江湖人物,黑道中

的習慣,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停留是不會超過三日的。故此,不論他們是為了何事,三天之內

無結果,他們都會走的。”

    陳光照道:“你說得也有理。不過,我們還是要預防万一,最少這些天我們是應當留在

寺中,与僧眾共同擔當風險的了。”

    李有星道:“這個當然。好了,為了我的緣故,累了你一整天,現在你也該睡了。”

    李南星自己卻睡不著覺。原來他敢斷定這些人不是對付臥佛寺,敢斷定他們過了元宵就

走,這并非僅是“推測”,而是他确切知道的。早在半年之前,已經有他的對頭人物,約他

在今年的元宵之夜,三更時分,在西山秘魔崖相會的了。

    那封約會的書信是他的對頭輾轉托人選到他的手上的,那個對頭人物料他心高气傲不會

不接受這個挑戰。

    李南星這次入京,本來也是要接受這個挑戰的,劫薩福鼎的壽禮,不過是后來碰見了史

紅英之后,才生出來的事情。出了這件事清之后,李南星曾經想要改變主意,不赴這個約

會,先去救史紅英。他是准備在今日去見了金逐流回來,便即到秘魔崖刻石留書,戲弄那對

頭一番,讓他扑一個空,自己則一走了之的。

    但是現在他卻是不能不赴這個約會了。一來因為他的對頭比他預料來得更早,如今已經

邀了許多江湖人物藏在山上;二來他受了陳光照与方丈的救護之恩,這件事也應該由他個人

了結,免得連累于他有恩之人。李南星打定了這個主意,故此并沒有向陳光照吐露。

    第二天寺中上山采藥的和尚,并沒發現那些人的蹤跡。也不知他們是走了還是藏匿起

來。不過既然沒有人到寺中尋呈,一眾僧徒大都放了几分心事了。

    元宵那日,日間也是平安無事。到了晚上寺中雖然不行民間風俗,慶祝元宵,但也要做

一堂佛事。陳、李二人是外人。不便參加,一早便睡。

    陳光照擔著心事,閉上了眼睛,卻睡不著覺。約莫二更時分,忽听得悉索聲響,對面那

張床上的李南星似乎正在爬起來。陳光照有點納罕:“三更半夜,他起來做什么?”正要出

聲,忽覺一縷幽香,吸入鼻觀,有說不出的舒服,陳光照昏昏忍睡,連忙一咬舌頭。愉偷的

摸出一顆藥丸,納入口中,這是用天山雪蓮加上若干配藥所炮制的碧靈丹,能解巨毒。

    陳光照倦眼欲眠,心頭還是清醒的,他第一個反應是出乎意外的惊惶,心想:“這小子

難道是來臥佛寺臥底的么?不好,他的武功遠胜于我,若是給他知道我未睡著,只怕我的性

命難保!”

    陳光照家學淵源,故此雖然出道不過兩年,也可以算得是個江湖上的行家了。對于江湘

上常用的迷香,他也知道一些。吞了碧靈丹之后,他立即就能辨別,這是一种無毒的迷香,

但藥性卻比一般江湖上常用的迷香厲害。看來李南星只是要他熟睡不醒,卻無意傷害他。

    陳光照暗自想道:“他的武功遠胜于我,要殺我那是易于反掌。即使不想殺我,只點了

我的暈睡穴我也是毫無辦法。他改用這种無毒的迷香,敢情是想瞞著我去干什么事情吧?

好,我且暫不聲張,看看他到底要干何事?”

    要知使用無毒的迷香与點暈睡穴所得的效果雖然相同,使用點穴的手段施之于朋友卻是

大大的不敬,而且對身体也多少有點損害,故此陳光照据此判斷,可知李南星實是對他并無

惡意。

    當下,陳光照假裝熟睡,只見李南星爬了起來,“嚓”的一聲,打燃火石,在桌上取了

紙筆,匆匆的寫了几個字,就悄悄的從窗子跳出去了。

    陳光照跟著起來,亮燈一看,只見李南星寫的是“天明即回,請勿聲張”八個字,看來

李南星雖然使了迷香,也還防他未到天明即醒,是以留字交代。

    陳光照吞了碧靈丹,此時已是睡意全消,于是便跟著追出去。這晚是元宵,月光明亮,

陳光照站在屋頂,隱隱可見李南星的影子已經出了臥佛寺,沒入了樹林中了。陳光照驀地想

起李南星說過的几句話,他說只要他不是在寺中公然露面,那些人就不會侵犯臥佛寺。想起

此事,陳光照心頭一動,對李南星這個詭秘的行動已是猜到了几分,心想:“莫非他是要去

偷會那些人?”李南星已然留字請他不要聲張,陳光照想了一想,決定獨自偵察,也就不去

告訴方丈了。

    陳光照的母親是冰川天女的侍女,特長輕功,是以陳光照的武功雖然不及李南星,輕功

卻差不了多少。他在后面遠遠的跟著李南星,李南星一心赴秘魔崖之約,竟沒發覺后面有

人。

    秘麾崖与臥佛寺一在山北,一在山南,相去十余里。那一帶亂石如筍,寸草不生,是西

山之上最荒涼隱僻的一個地方,平時獵人都不會到的。陳光照見李南星直奔秘魔崖,甚覺奇

怪,心里想道:“他去那里做什么?難道那些人就藏在秘魔崖?但他又怎么知道?”

    李南星腳步突然加快,轉眼之間,已沒入亂石堆中。陳光照心念未已,只听得一個蒼老

的聲音已在說道:“厲公子果是信人,依約來了,佩服,佩服!”

    陳光照怔了一怔,心道:“咦,他們怎么把李南星叫作厲公子?”“李”“厲”二字,

發音相似,但一個是“去聲”,一個是“入聲”,若用純正的北京話來說,是可以分別出來

的。

    李南星朗聲說道:“你們約我到此,意欲何為?”

    那蒼老的聲音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厲公子,你在我們面前大可不必隱瞞身份!天

魔教祖師厲胜男是不是你的姑婆?”

    厲胜男去世己有二十余年,但她當年曾經絕頂武功鎮服武林,連天山派的老掌門唐曉瀾

都曾敗在她的掌下。是以陳光照听見這老者說出了李南星的身份,也禁不住吃了一惊,心

道:“怪不得他年紀輕輕,本領那么了得,原來是厲家的人,哎呀,天魔教乃是被消滅了的

邪教,倘若這老者所說的他的身份不假,他豈不是出身不正的邪派中人了?”

    李南星道:“是又怎么樣?不是又怎樣?”

    那老者哈哈笑道:“厲公子不必多疑,我們并無惡意,只是想請你到徂徠山去,重振天

魔教的聲威,我們愿意擁戴你繼任教主。”

    李南星冷冷說道:“我不想做什么教主,我也沒工夫上徂徠山。”

    那老者道:“厲公子此言差矣,你的父親是厲祖師唯一的親侄儿,你的母親也曾做過天

魔教的教主,難道你就不想重振家聲?”

    李南星道:“我父母早已金盆洗手,退出武林。這天魔教三字再也休提!”

    那老者道:“令尊令堂金盆洗手,你不可以重起爐灶嗎?厲公子,机不可失,有我們這

些人擁戴你,何愁大事不成?”

    李南星“哼”了一聲,說道:“你們是些什么東西?我才不耐煩做你們的頭儿呢!”

    那老者打了個哈哈,說道:“厲公子,你也不要小看人了。你可知道,你的爹娘當年對

我,也不敢怠慢分毫么。”

    李南星道:“不管你是誰,我就是不賣你的帳,你又怎樣?”

    那老者冷笑道:“好狂妄的小子,這么說,你當真是要不吃請酒吃罰酒了!”

    李南星亢聲說道:“你們是一齊上呢還是車輪戰?隨你划出道儿!”

    那老者哈哈笑道:“你這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小覷老夫!嘿,嘿,只要你在我

的掌下過得一百招,我陽某人就讓你下山,從今之后,也不再找你麻煩。你若是在百招之內

輸了給我,嘿,嘿,我也不要你的性命,只要你跟我走,有你的便宜了吧?”

    眼看雙方如箭在弦,一触即發,陳光照心里想道:“不管李南星是什么出身,我既然和

他交了朋友,就不能讓朋友吃虧。對方若是單打獨斗便罷;若是群毆,我陳光照就是舍了性

命,也非幫他不可!”陳光照見過李南星的功夫,雖然不知道那老者是什么人,但料想以李

南星的功夫對付一個气力己衰的老頭,總不至于在百招之內便即敗陣。故此陳光照打算暫不

露面,且看看他們的單打獨斗結果如何再說。

    不料心念未己,忽覺微風颯然,有兩條黑影,已是向著陳光照藉身之處扑來,齊聲喝

道:“是那條線上的朋友?”這一下,陳光照想不露面也不行了。

    這兩個漢子見陳光照是個陌生面孔,又端不出“海底”,立即便扑上去動手。李南星叫

道:“陳兄,此事与你無關,你回去吧!”跟著向那老者說道:“這人是我的朋友,但他并

不知道你我約會之事。請你們的人住手!”

    那老者冷冷說道:“我不能相信你的話,這小子我也不能讓他輕易回去。找先要把他拿

行,問過口供,再作定奪。”

    陳光照仗著輕靈的身法,閃開那兩人的連番扑擊,可是那兩人世非泛泛之輩,一對判官

筆,一枝小花搶,招招都是指向陳光照的緊要穴道。陳光照怒從心起,喝道:“我已經讓你

們几招,你們當我是好欺負的么?”唰的拔劍出鞘,便即還擊。

    陳光照的真實本領未必胜得過這兩個漢子,但他這柄劍卻是件寶物。他的母親是冰川天

女的侍女,當年冰川天女采取冰窟中的万年寒玉煉成了几柄“冰魄寒光劍”,剩下的碎玉煉

成四柄寶劍,分贈四個侍女,陳光照的母親分得一柄。這四柄寶劍雖然比不上“冰魄寒光

劍”,但劍一出鞘,也能讓對方感到冷气浸膚,奇寒刺骨。

    陳光照劍一出鞘,這兩個漢子都是不約而同地打了一個机伶伶的冷戰,心頭大駭,連忙

后退。其中一個使用“倒踩七星”的輕身功夫倒縱,腳未落地,突然覺得膝蓋一麻,使倒下

去了。原來他是因受寒流所侵,血液不能流暢,手腳都冷得麻木了,輕功自是不能如常施

展。但附近几個把風的漢子,卻以為他是中了暗器。

    負責把風的頭子喝道:“好小子,敢施暗算!”一聲險喝,暗器紛飛,透骨釘、鐵蓮

子、飛蝗石、沒羽箭、毒蒺藜,各式各樣的暗器,應有盡有,都向陳光照飛去。

    陳光照冷笑道:“瞎了眼的強盜,誰放暗器來了?你們既然定要誣賴,那也好,就讓你

們見識見識我的暗器吧!”掏出了一把冰魄神彈,一揚手,以天女散花的手法向群盜洒去。

    這冰魄神彈乃是天下最奇怪的暗器,任何暗器講究的不外是准頭和勁道,只有這冰魄神

彈是仗著本身的陰寒之气克敵制胜。冰彈一洒,那些人不知道暗器的來歷,有的躲閃,有的

就用兵器拔打,躲閃的還好一些,用兵器拔打的,冰彈一触即碎,比作了一團寒光冷气,登

時刻骨侵肌,血液都几乎為之冷凝!還有兩個躲閃不開,給冰彈打著了穴道的漢子,更是慘

不堪奇,倒在地上發抖,就像患了嚴重的發冷病一樣。

    沒有跌倒的那几個漢子也是冷得牙關打戰,抖抖索索地跑回去,斷斷續續地叫喊:

“哎、哎、哎呀!這、這、這小子會、會妖法!”陳光照赶跑了把風的這班人之后,一不做

二不休,仗著冰彈玉劍,索性便直闖秘魔崖,准備給李南星掠陣。

    李南星本來想要跑出去与他會合的,此時見陳光照的冰魄神彈大顯神通,把圍攻他的那

些人打得七零八落,已是闖出重圍,先跑來了,不由得又是惊奇,又是歡喜,樂得哈哈大

笑。

    那老者面色一沉,冷笑說道:“米粒之珠,也放光畢。徒儿,你替為師的把這小子拿

下!”一個面帶病容,身材高瘦的漢子應聲而出,說道:“弟子遵命!”聲到人到,登時搶

到了陳光照的面前。

    陳光照見他來勢迅猛,料想是個勁敵,打算先發制人,于是不待對方出手,先發出了三

顆冰魄神彈。”

    這個面帶病容的漢子木然毫無表情,那三顆亮晶晶的冰魄神彈打到他的面前,只見他把

手一招,冷冷說道:“我道是什么東西,原來不過是冰川天女的丫頭小子所用的冰彈。哼,

哼,什么冰魄神彈,豈能奈我何我?”冰彈落入他的手中,只見他把手掌一攤開,那三顆冰

彈已是全部溶化,滴下了一灘雪水!

    冰魄神彈碰到內功高明之士,傷害不了對方,那也不奇。奇的是這個漢子的身份不過是

那老者的徒弟,卻竟然敢硬接冰彈,大出陳光照意料之外。

    陳光照方自大吃一惊,說時遲,那時快,這漢子已是一掌向他打過來了。

    陳光照一個滑步斜身,反手就最一劍,敵人正在扑來,這一招是以攻為守的打法,劍勢

輕靈翔動,是“冰川劍法”中的一招极精妙的招數。

    陳光照以為對方非得給他逼退不可,否則定要中劍無疑。哪知對方竟然不道不閃,只听

得“錚”的一聲,那漢子化掌為指,小指只是輕輕一彈,就把陳光照的這把寒玉劍彈開了。

    寒玉劍的厲害不在于鋒利,而在于它本身所具的陰寒之气。陳光照心里想道:“這 剛

接了我的冰魄神彈,如今又碰著了我的寒玉劍,這一下總有他難受的了,除非他不是血肉之

軀。”不料心念未已,只覺一縷奇寒之气,從劍柄傳入他的掌心。那面帶病容的漢子仍然是

那樣木然的神色,并沒發抖,倒是陳光照覺得冷得難受,不由得机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

    陳光照本來是練過“少陽內功心法”的,這是冰川天女傳給他母親的一种護体神功,練

過這种護体神功,才能夠使用玉劍冰彈,不至被寒气所侵的。如今他的寒玉劍給那漢子一指

彈開,劍柄突然變得冷逾堅冰,連他自己都感到難以禁受,這真是從所未有之事!

    那漢子縱聲笑道:“寒玉劍也不過如此而已,你還有什么伎倆?嘿,嘿,這柄劍你不配

使它,不如給了我吧。”口中說話,掌底毫不放松,說話之間,已是接連使了三招“空手入

白刃”的功夫,竟然就想硬搶陳光照的這把玉劍。

    陳光照見寒玉劍傷不了對方,心中大駭,那人來搶他的寶劍,他受過一次教訓,不敢讓

對方按触,只能憑仗輕功,東躲西閃,手中的寶劍等于是無用的廢物,一時間竟然不知該如

何應付才好。

    陳光照給他越逼越緊,激戰中那漢子一招“彎弓射雕”,掌指兼施,陳光照退無可退,

無可奈何,只好一咬牙根,劍中夾掌,与對方硬對了一掌。

    雙掌相交,“篷”的一聲,那漢子退了三步,陳光照也是接連晃了兩晃。論掌力雙方倒

是相差不了多少。可是陳光照已是大感意外,不由得惊喜交集!

    原來陳光照以為對方既然不畏他的玉劍冰彈,內功定然是非常深湛的了。如今一試的結

果,這才知道對方的掌力雖也不弱,但亦不過如此而已,并不見得就比他高明。

    不過,對方的掌力雖然未能胜他,但陳光照接了這掌之后,身上的寒意又增了几分,本

來已經是冷得相當難受的了,如今更好像是陷身在冰窟一般。

    那漢子哈哈笑道:“你也覺難受了吧?嘿,嘿,這就叫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

等著瞧吧,還有厲害的在后頭呢!”正是:

                      冰彈玉劍消陰煞,俠士魔頭各逞能。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秘魔崖下除妖孽 自玉環中識故人

    這漢子雙掌一搓,眉心現出黑气,掌力一發,冷風颼颼,陳光照手中拿著寒玉劍,更其

覺得冷得難受了。

    原來這漢子練的是“修羅陰煞功”是一种純陰的邪派奇功,陳光照使用冰彈玉劍,反而

給對方增加了威力。

    李海星見陳光照抵敵不住,大怒說道:“我來赴你們的約會,你們怎可難為我的朋友?

此事与他無關,你們沖著我來就是!”正要飛身過去,那姓陽的老者哈哈一笑,身形一晃,

已是攔在了李南星的去路說道:“厲公子,你別忙,先接了找的一百招再說!只要你接得

下,你的朋友我也一同恭送下山!”

    這老者赤手空拳向李南星挑戰,李南星自是不便使用寶劍,當下雙掌一分,左掌平推,

右掌斜抹,這一招兼有點穴擒拿的手法,煞是厲害。這老者若要避免給他點中穴道,就勢必

要給他掌力推開。

    老者贊道:“好一招斜陽一抹,你這一招已足可以及得上令尊當年!”口中說話,單掌

划了一道圓弧,緩緩推出。李南星心里暗笑:“你這 倚老賣老,可惜你雖然識得我的招

數,卻不懂如何破解。”

    不料心念未已,忽覺冷風如箭,好像射入了骨髓,連血液都似乎要凝結了。李南星這一

招本來是招里藏招,式中套式,對方不懂破解,他就立即可以用大擒拿手抓對方的“曲池

穴”的,但因突然感到奇寒徹骨,手腕抖顫,這一抓就失了准頭,反而險些給那老者抓住。

    李南星一抓不中,已知不妙,連忙使出“天羅步法”中移形換位的功夫,只听得“嗤”

的一聲,雖然閃了過去,但衣袖已被那老者撕下了一幅。

    那老者哈哈笑道:“好小子,知道厲害了吧?我看你如何接得了我的一百招?”說話之

間,連發三掌,登時狂 卷地,冷气彌漫,把李南星逼得步步后退。原來這個老者的“修羅

陰煞功”已是練到了第八重,比他的那個徒弟更是厲害得多。

    李南星沉住了气,默運玄功,使出了一套虛虛實實,變化莫測的“落英掌法”,与那老

者游斗。雖然冷得牙關打戰,雙掌也打不到那老者身上,可是那老者想要把他抓住,一時之

間,卻也不能。

    這老者在初發第一掌的時候,見李南星已有禁受不起的跡象,以為用不了几招,就可以

使得他束手受擒的,如今見李南星居然抵擋得住,不禁大感意外。心里想道:“奇怪,他的

內功怎的好像比他的父母還強?幸虧我是限他百招,百招之內總可以有取胜的机會。”

    這老者有所不知,原來李南星的內功曾得高人指點,并非完全得自家傳。以他現在的功

力而論,也未必就胜得過他的父母,不過因為他修習的是正宗的內功,故此較純,用來對付

這老者的“修羅陰煞功”,也就顯得比他的父母更強了。

    不過,李南星也只是勉強能夠抵擋而已,時間一久,寒意加濃,拳腳就漸漸施展不開

了。他在百忙中抽眼偷望,只見陳光照的情形比他更糟,已是給那面帶病容的漢子打得連招

架都為難了。李南星吸了一口涼气,心道:“糟糕,糟糕!我打敗了還不打緊,這回更是連

陳大哥都連累了!”

    這老者也暗暗道了一聲“慚愧”原來此時已將近百招,可是李南星卻并不知道。老者加

重掌力,心想:“倘若過了百招,這小子不出聲的話,我也詐作不知好了。”

    李南星一面應付強敵,一面為陳光照擔憂,不覺招數散亂,一個疏神,著了那老者一

掌,李南星蹌蹌踉踉的接連退出了七八步,眼看就要跌倒,老者笑道:“好小子,跑不了

啦,還是跟我走吧!”

    這老者正要一抓抓下,忽听得有人冷笑道:“老匹夫,你說話算不算話?”人還未見,

話聲就似就在他的耳邊。

    這老者大吃一惊,恐防有人偷襲,那一抓不敢抓下,回頭看時,只見亂石堆中突然出現

了一個人影,月光之下,看得分明,不過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年。

    這老者松了口气,想道:“我只道是什么高人來了,卻原來也不過是個乳臭未干的小

子,不過,這臭小子卻是有點邪門,他在那儿說話,聲音卻似就在我的耳邊,這是什么功夫

呢?”

    此時李南星亦已看清楚了,不禁喜出望外,大叫道:“賢弟,你也來了?你怎么知道我

在這儿?”

    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一個“燕子穿帘式”,身形平地拔起,在空中一個翻身,已是

無聲無息地落在老者与李南星之間,身法美妙之极!那老者也不禁暗暗喝采,心中更感惊

奇。

    金逐流道:“李大哥,你讓我來對付這個說話如同放屁的老匹夫!”

    這老者怒道:“我怎么是說話不算話?”金逐流道:“你說要在一百招內打胜的是不

是?哈,哈,我在旁給你數得清清楚楚,你已經用了一百零二招啦!”

    老者面上一紅,說道:“你胡說,我只用了九十八招。”金逐流冷笑道:“虧你是修羅

陰煞功的傳人。如此混賴,簡直是連你死鬼祖師孟神通的面子都給你丟盡了,孟神通雖然是

個大魔頭,說話總還算話,那像你這樣不要臉皮!”

    那姓陽的老者吃了一惊,心里想道:“這小子年紀輕輕,卻怎知我的來歷?”當下老羞

成怒,說道:“你是什么人,膽敢到這里來胡說八道?”

    和陳光照交手的那個雙子忽地叫道:“師父,這小子就是金逐流。他正是我的仇人,師

父,你可不要輕易的放過他!”

    原來這個面帶病容的漢子就是金逐流那日夜封妙嫦房中搜出的那個人,他名叫龔平野,

那日被金逐流打了他一掌,調養了三個多月,最近方始复原。這老者名叫陽浩,他的父親陽

赤符是孟神通的師弟,得了”修羅陰煞功”的真傳。陽浩只有龔平野這個徒弟,自孟神通、

陽赤符相繼去世,中原的武林人物懂修羅陰煞功的就只有他們師徒二人了。

    龔平野一見金逐流露面,就想向師父控訴的,此時方有机會開口。

    金逐流笑道:“好呀,你們師徒不肯放過我是不是?我也不想放過你們呢!”話聲未

了,已是倏地扑去,龔平野曾吃過他的大虧,焉敢抵敵,只好放開了陳光照,一躲躲到師父

背后。金逐流故意把他扯上,正是要把他嚇走,好比陳光照脫困的。

    陽浩勃然大怒,喝道:“好小子,你敢欺負我的徒弟,你來接我一百招吧!”金逐流笑

道:“我有什么不敢,我只怕你接不起我的百招!”

    陽浩一掌打出,金逐流披襟迎風,哈哈笑道:“我正熱得難受,多謝你送我一陣涼

風!”陽浩這一惊非同小可:“這小子竟然不怕修羅陰煞功!”

    雙掌相交“蓬”的一聲,雙方都是不禁身形一晃,向后退開,不過金逐流卻多退了一

步。

    原來金逐流幼承家學,早已練成了“正邪合”的內功。他的父親金世遺當年曾和孟神通

數次較量,深悉“修羅陰煞功”的奧秘,他自己雖然不肯練成這种歹毒的邪派功夫,卻把抵

御“修羅陰煞功”的內功心法傳給了儿子,故此金逐流自是傲然不懼。不過,他的功力畢竟

還是略遜陽浩一籌,陽浩的“修羅陰煞功”傷他不得,單憑掌力仍然可以逼得他多退一步。

    陽浩是這幫人的首領,他和金逐流單打獨斗,旁人不便插手。但是這些人卻怕李南星逃

走,于是紛紛涌上,向李南星圍攻。為了要把李南星活擒,這些人顧不得他們的首領曾經說

過的“絕不以多為胜”的話。陽浩也是不作一聲,默許党羽的作為。

    金逐流叫道:“大哥,你用劍!”李南星拔劍一揮,喝道:“你們不要命的只管來!”

劍光過處,只听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破銅爛鐵,堆了一地。

    只不過一個照面,這几個人的兵器便給削斷,不由得大地一惊,連忙后退。

    龔平野的武功較高,避過了玄鐵寶劍,一個“盤龍繞步”,繞到了李南星的背后,立即

發掌偷襲。

    龔平野的“修羅陰煞功”才不過練到第五重,他可以克制陳光照,卻克制不了李南星,

李南星寶劍前揮,頭也不回,反手就是一掌。雙掌相交,“蓬”的一聲,龔平野也給他擊退

了。

    李南星正要過去与金逐流會合,忽見一條人影,兔起鶻落,說時遲,那時快,已是來到

他的面前,一聲冷笑,說道:“你用的敢情就是玄鐵劍吧?好,史白都保它不住,正好給

我!”

    這人雙手空空,李南星一時間還在躊躇未決,不知該不該用寶劍傷他性命?不料那人掌

力一發,熱風呼呼,熱浪四溢,掌力之猛,恍似排山倒海而來。李南星用上了“千斤墜”的

重身法,腳步竟然還是不能站穩。這人雙掌一發,跟著立即便是一招“空手入白刃”的功

夫。

    李南星揮動玄鐵寶劍,青光暴長,合成了一道圓弧,這人已知是玄鐵寶劍,但尚未料到

玄鐵寶劍是如此厲害,慌忙縮手。“嗤”的一聲,這人的衣袖被寶劍削去了一幅,可是李南

星這一把重達百斤的玄鐵寶劍,給他的衣袖輕輕一拂,劍峰登時也歪過了一邊。

    這一來雙方都是不敢輕敵,這人想道:‘這小子居然擋得住我的雷神掌,手中又有玄鐵

寶劍,倒是不可小覷了。”李南星心想:“這人的功力似乎還在那姓陽的老者之上。糟糕,

更是我的玄鐵寶劍胜不了他,今晚只怕是難以脫險了。”

    龔平野与那几個折斷了兵器的漢子,不敢再去惹李南星,于是又再移轉目標,跑去圍攻

陳光照。陳光照撒出一把冰魄神彈,龔平野不懼冰魂神彈,但其他的人卻是禁受不起,除了

兩個內功較高的之外,都給他的冰彈打得渾身發抖,只好遠遠避開。

    陳光照本來打不過龔平野,幸虧李南星剛剛和龔平野對了一掌,消耗了他的真力,龔平

野的“修羅陰煞功”打了折扣,陳光照才可以和他打成平手。但是還有兩個內功較高的人沒

給冰彈傷著,這兩個人退而复上,陳光照騰不出手來再發神彈,再度陷于苦戰。

    李南星力斗那個漢子,雙方各有忌憚,可是李南星因為先斗了一場,不免稍處下風。

    李南星不識這個漢子,金逐流卻是知道,不由得不暗暗替李南星擔心。原來這個漢子就

是他在几個月前,在徂徠山上曾經見過的那個歐陽堅。那次歐陽堅是給丐幫幫主仲長統打敗

的,金逐流和他并未交過手。

    那一戰歐陽堅雖然是給仲長統打敗,但也是過了百招之后,仲長統方能取胜的。試想丐

幫幫主仲長統的功夫是何等深湛,等閑之輩,豈能堪他一擊?是以金逐流雖然未曾和歐陽堅

交過手,也知他的本領非凡,以李南星的功夫,決計不是他的對手。

    陽浩越攻越猛,把“修羅陰煞功”發揮得淋漓盡致,金逐流接連用了几种不同的身法,

掌法,須彌掌、排云手、天羅步、惊神指……每一种都是世所罕見的上乘武功,當真是奇招

妙著,層出不窮。但雖然如此,畢竟是功力稍遜一籌,在陽浩猛攻之下,兀是未能擺脫困

境。

    陽浩久攻不下,暗暗吃惊,心里想道:“這小子不知是什么來歷,如此了得!我若是在

百招之內不能取胜,久戰下去,只怕還會敗在他的手上。”要知修羅陰煞功极為消耗元气,

是以陽浩必須速戰速決,方能克敵制胜。否則待到他再衰竭之時,金逐流變化莫測的招數,

就不是他所能防御的了。

    陽浩連施殺手,把金逐流逼退几步,喝道:“好小子,你還不束手就擒?我要叫你求生

不得,求死不能!”陽浩外貌凶橫,內心虛怯地發動狠攻,大施恫嚇,實是想瓦解對方的戰

意,希望對方不戰而潰。

    金逐流識破敵人的用意,奮勇力戰,傲然不俱。不過,他自己雖然不怕,卻不能不為李

南星与陳光照擔憂。激戰之中,金逐流耳听四方,眼觀八面,眼光一瞥,只見李南星中指戴

著一只戒指,光芒閃閃,在他掌劈指戳之際,距离數文之外的金逐流,也隱隱感到了絲絲寒

意。

    金逐流早就注意到這只戒指的了,此時仔細一瞧,可不正是和他自己戴的那只寒玉戒指

一模一樣!臧在金逐流心里多時的謎底,此時驀地揭開,原來李南星就是他的父親要他的江

師兄所會之人。

    謎底竭開之后,跟著來的是更多的疑問:“李大哥莫非早就和爹爹相識的了,否則爹爹

的寒玉戒指怎會給他?但李大哥為什么不告訴我呢?爹爹叫江師兄今晚來秘魔岩与他相會,

難道是早已知道了有今晚之事?”

    疑云疊起,但金逐流亦已無暇細想了。激戰中金逐流抬頭一看,只見月亮已到中天,金

逐流大喜笑道:“陽浩,你莫猖狂,看是誰要束手就擒吧?李大哥,別怕他們的虛聲恫嚇,

再過一刻,我准保可以把他們殺得大敗虧輸!”

    李南星此時亦是疑惑不定,金逐流所戴的那只寒玉戒指他也看見了,心里想道:“我只

道逐流不知我是何人,如今看來他是早就見過我的爹娘的了。但為什么他卻要瞞著我呢!”

    原來在李南星离家前夕,他的父親把那只寒玉戒指給他,說道:“你到中原,倘若見著

戴著同樣戒指的人,你就可以放心依靠他,求他幫你解決任何困難。若是在你碰著危險之

際,你戴著這只戒指,說不定也可以助你逢凶化吉,遇難成祥。”李南星就是因為記著父母

的吩咐,故此今晚來赴陽浩之約,才戴了了這個寒玉戒指的。初時他還不免有“迷信”之

感,只因這是父親的吩咐,所以姑且戴它試試,不料果然在危急之際,金逐流就突如其來

了。

    李南星見著了金逐流這個戒指,當然以為他是受了自己父母之托而來,殊不知金逐流也

是像他一樣,心里正藏著一個悶葫蘆呢。

    李南星受了金逐流的鼓舞,精神一振,把玄鐵寶劍使得虎虎生鳳,又与歐陽堅斗了二三

十招。可是歐陽堅的雷神掌實在厲害,每發一掌,就好似有一個熱浪打來,一個浪頭高過一

個浪頭,加以李南星又必須用力來揮動那柄沉重异常的玄鐵寶劍,更加其熱不可當。三十招

過后,李南星渾身濕透,恍若置身在烘爐之中。

    李南星心里想道:“逐流說得好像极有把握,卻不知他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但看來他

也似乎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唉,恐怕只是空言安慰于我的吧?”

    陽浩把金逐流逼得步步后退,大笑道:“好小子,我看你還吹不吹牛?”此時已是月正

當頭,恰是三更時分,金逐流心里有點著慌,想道:“難道是師兄在路上有了耽擱?他若還

不來,我們可要糟了。”

    陽浩笑聲未已,忽見秘魔崖前面的大石台上出現了一個人,朗聲說道:“請各位看在江

某面上,就此罷手如何?陽先生,歐陽先生,你們兩位是武林前輩,何以對兩個后生小子為

難?有什么過不去的事情,可以和江某說么?我擔保在我的身上,還你們一個公道就是!”

    江海天突然現出身形,陽浩的党羽之中,只有兩三個是認得他的,其他的人尚未知道他

是誰,一見有人在石台上出現,不待他把話說完,就紛紛把暗器打過去了。

    江海天不動聲色,口中仍在繼續說話,隨手在一根尖削的石筍一抓,石筍似朽木一般給

他折斷,只見他把手掌攤開,那一段石筍已變成了無數碎石。江海天滿不在乎的隨手一撤。

只听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那許多暗器,都給他的碎石打了下來。更妙的是,每一枚暗

器,都是剛好落在主人的身旁,毫無差錯。這手絕世的武功一顯,任是最笨的人,也知道江

海天是手下留情,不想傷人的了。

    群盜此時方始知道來者是江海天。江海天是武林公認的天下第一高手,誰不知道他的名

頭?見他顯露了這手絕世神功,不由得人人膽戰,個個心惊,鬧哄哄的群盜,登時噤若寒

蟬。

    群盜不約而同的一齊住手,只有歐陽堅正使到“雷神掌”的一招殺手,掌鋒已触及了李

南星的身体,一時之間,煞不柱掌勢,心里想道:“反正是要得罪江海天的了,不如把這小

子擒了來,也好討价還价。”

    歐陽堅掌心一翻,內力剛剛吐出,忽覺勁風颯然,江海天大袖一揮,恰好隔在他們二人

之間。歐陽堅內力發出,怦似泥牛入海,一去無蹤,大吃一惊,連忙縮手。李南星本來是如

受煎熬,悶熱不堪的,此時也忽地如沐春風,遍体清涼,精神大振。

    江海天微笑道:“好在兩位都沒受傷,請給江某一個面子,有話慢慢再說如何?”歐陽

堅本以為李南星免不了為他所傷,是以才一不做二不休的,此時既然沒有傷及李南星,也遂

消了顧慮、供手說道:“江大俠之命,豈敢不遵?”退過一旁。

    李南星暗暗詫异,心想:“怎的江海天也有一枚寒玉戒指?他又怎地會知道我有今晚的

約會?”

    陽浩大是尷尬,訥訥說道:“些須小事,想不到惊動了江大俠。”

    江海天道:“究竟是什么事情?”

    陽浩輕描淡寫地說道:“沒什么,我們不過是想推戴這位厲公子作我們首領,厲公子不

肯應承,這,這……”

    金逐流笑道:“這你就要動手傷人了么?”

    江海天笑道:“原來如此,陽光生也是一番好意。不過人各有志,似也不宜強人所難。

陽先生,不知我說得對不對?”江海天說得十分委婉,顧全了陽浩的面子,好讓他自下台

階。

    陽浩此時哪里還敢再說。當然是諾諾連聲,鞠躬而退。轉眼間群盜走得干干淨淨。

    金逐流上前行過了禮,笑道:“好在師兄來得及時。”

    江海天道:“你和這位厲公子是早就認識的么?”

    金逐流逍:“好教師兄得知,我們二人早已是八拜之交了。不過,剛才我才知道,原來

李大哥就是爹爹要你相會之人。”

    江海天听了陽浩那番言語,已知厲南星的來歷,當下哈哈笑道:“你們兩人本來應該親

如手足的,這也真是無巧不成書了。”心想:“師父行事也怪,既然此人是厲复生之子,為

何不早告訴師弟,教我煞費疑猜。”

    李南星嘆口气道:“我明白了,原來是金世遺叫你們來的。”

    江海天眉頭一皺,心里想道:“若論輩份,我師父比你高了兩輩,你不感恩也還罷了,

豈能直呼我師父之名?”原來李南星本姓厲,他的父親厲复生乃是天魔教奉為祖師的厲胜男

的侄儿,而厲胜男則是金世遺的舊情人。

    金逐流不知他的父親与厲家有那重公案,听得厲南星直呼“金世遺”的名字,毫不加以

尊稱,心里也是很不舒服。但轉念一想:“爹爹給他寒玉戒指,又要師兄老遠地跑來北京會

他,可見爹爹對大哥也是十分愛護的了。我應該体念爹爹的用心。大哥或許是對爹爹有甚誤

會,將來我總會明白的,此時又何必耿耿于心?”金逐流本來是個不拘小節的人,這么一

想,也就想開了。

    陳光照与江海天本來是相識的,跟在厲南星之后。上來与江海天相見,剛寒喧了几句,

臥佛寺的主持空照大師也來了。他是發現陳、厲二人失蹤,放心不下,出來探個究竟的,江

海天与空照大師交情非淺,見面之下,當然又是有一陣寒喧。陳光照与金逐流乃是第一次見

面,少不免也有許多話說,一時間,新知友,彼此攀談。倒把厲南星冷落一旁了。

    厲南星忽地抱拳一揖,淡淡說道:“江大俠,多謝你今晚相助之德,我不領你師父的

情,也該領你的情,大恩徐圖后報,請恕我有事先走了。”不待江海天答話,一轉身便即飄

然而去。

    江海天不禁為之愕然。他正在陪著空照大師說話,不便跑開,于是說道:“師弟,請你

替我送客。嗯、你和他是八拜之交,也該送他一程。天明之后,你再回臥佛寺吧。”話中之

意,自是要金逐流去向厲南星問個清楚。金逐流滿腹疑團,其實無須師兄提示,他也是要去

問個清楚的了。他的輕功遠在厲南星之上,厲南星也似乎有意等他,只追過了一個山坳,便

已追上。

    厲南星回頭笑道:“賢弟,我知道你會來的。”

    金逐流道:“大哥,有許多事我不明白……”

    厲南星道:“你爹爹從來沒有和你說起我么?”

    金逐流道:“沒有。爹爹叫我帶一封信給師兄,要江師兄今晚到此會你,那封信我也是

見著了師兄才拆開來看的,我也覺得奇怪,爹爹好似早就料到了有今晚之事。”

    厲南星道:“你是几時离家的?”

    金逐流道:“有五個多月了。”

    厲南星道:“哦,原來如此,這就怪不得了。”

    金逐流道:“什么怪不得?”

    厲南星道:“我与陽浩今晚之約,是半年之前就定下的。你的爹爹雖然身處海外,但他

在中原的武林朋友极多,想必是早已知道了這個消息。”

    金逐流道:“大哥,你和我爹爹是早已相識的嗎?你,你何不早說?”

    厲南星道:“你的爹爹每隔一兩年就到我家一次,我得他的指點很多,尤其是內功和劍

術,我自小就是跟你爹學的。”

    金逐流恍然大悟,心里想道:“怪不得那日在長城之上,我舞劍大哥彈琴,琴音的節拍

和我的招數配合得絲絲入扣。這么說來,他即使未曾正式拜師,也算得是爹爹的記名弟子

了。卻何以适才在言語之間,對我的爹爹似乎甚是不滿?”

    金逐流心有所疑,但為了顧全友道,不便坦率詰責,正在盤算如何委婉措辭之際,厲南

星嘆了口气,先自說了。

    厲南星道:“令尊把我當作子侄一般看待,我自小得令尊愛護,心里也是很感激的。只

因我有一事郁郁于心,适才言語之間對令尊大是不敬。其實做小輩是不該這祥的,這是我的

過錯,請向賢弟謝過。”

    厲南星從“你的爹爹”改口“令尊”,又向金逐流賠了禮,認了錯,金逐流的气也自平

了。可是心里的疑團依然未釋,問道:“是什么使大哥郁郁于心,和我爹爹又有什么關

系?”

    厲南星嘆了一口气,說道:“事情已經過去了十年了,咱們做小輩的何必還去說它?算

了吧,你也不必再問令尊。”

    原來厲南星在家之時,他父母從小和他說過,他也是并不知道金世遺与厲胜男那件公案

的,到了中原之后,他會見了天魔教的一些舊人,其中有几個對金世遺舊怨未消,把這件事

情告訴厲南星,可是他們也不是知道得十分清楚,于是說起了“金、厲之戀”的情史,就免

不了加油添醬,編派金世遺的不是。甚至把厲胜男之死,說成是由于會世遺的負心別戀,以

致令得厲胜男自殺的。

    如果厲南星的父母早就告訴他這件事情,讓他知道事情的真相,那就要好得多。偏偏他

的父母為了避忌,從沒和他說過,如今他認外人的口中听到,把那些不盡不實的說話都當作

為真,心里可就大受刺激了。尤其是他自小就崇拜金世遺的,一旦發覺自己所崇拜的人做了

“虧心事”,“害死”的人又是他的姑婆,他更是有了“受騙”的感覺。很自然的就有了這

樣的想法:“原來金世遺是因為內疚于心,覺得對不起我家,所以才傳我武功,以圖補過

的。”

    厲南星是個感情容易沖動的人,他有了這個想法,對金世遺自是難以諒解。不過,也正

因他是個感情容易沖動的人,金逐流的友誼感動了他,他回想起余世遺對他愛護之誠,也就

不覺有些后悔了。

    金逐流是個瀟洒豁達,不拘小節的人。厲南星已經賠了禮,他心里早已芥蒂全消。此時

雖然疑團未釋,但厲南星不愿說那舊事,金逐流也就不再問下去了。

    金逐流道:“大哥,你就這樣走了么?江帥兄也還想和你說說話呢。”

    厲南星嘆口气道:“史姑娘在六合幫總舵度日如年,我恨不能插翅赶去會她。以后我再

去專程拜訪你的師兄吧,賢弟,請你代我向令師兄和陳大哥告罪一聲。他們在等著你,你,

你回去吧!

    厲南星口里催促金逐流回去,心里卻是盼望他和自己同往六合幫的。不過,因為日前在

戴家已經遭了一次拒絕,他也是個自尊心重的人,是以不愿再向金逐流求請。

    金逐流一陣辛酸,惘然說道:“好,但愿大哥諸事稱心,与史姑娘同偕白首。我回去

了。”

    金逐流回頭走了几步,只听得厲南星縱聲歌道:“蒹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

一方。溯流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這是《詩經》《秦風》中的一節,

意思是說,“蘆花(兼薛)(一片白蒼蒼,清早露水變成霜,心上的人儿哪在水的那一方。

我逆著水流去找她,繞來繞去道几天,我順著水流去找她,她呀卻像在四邊不著的水中

央。”

    這首詩刻划了道求者微妙的心事,他是那樣傾慕于那個女子,又怕追不著她。意中人好

似近在眼前,又似遠在天邊,總之是“可望而不可即”,令他不禁日思夜想九回腸!

    金逐流怔怔地回過頭去,只見厲南星舞劍狂歌,轉眼間影子已是沒入林中,看不見了。

金逐流心里暗自嘆了口气,說道:“大哥對紅英是如此一往情深,我豈能奪他所愛?唉,從

今之后,我可不要再想史紅英了。”他心里禁止自己去想,腦海中卻偏偏現出史紅英的影

子。

    金逐流情思惘惘,回到秘魔崖,江海天和空照大師、陳光照等人還在那儿。江海天道:

“你這么快就回來了?”陳光照道:“李大哥呢?他不肯和你回來?”

    金逐流道:“李大哥另外有事,他要赶著去一個地方。”

    江海天道:“這人也是有點古怪,師弟,他和你說了些什么。”

    金逐流心想那事想來師兄當會知道,于是問道:“他說有件事令他郁郁于心,卻不知此

事与爹爹有甚關聯?”

    江海天嘆息道:“我明白了。想必是他听了些什么閑言閑語,以致心有疙瘩。”

    金逐流嘆道:“什么閑言閑語,會使大哥心有疙瘩?這件事一定是和厲家有關的了,是

么?”金逐流好奇心起,給江海天來個打破沙鍋問到底,倒教江海天為難了。

    江海天道:“你的厲大哥可能對師父有點誤會,但這件事情并不是你爹爹的錯,將來他

一定會明白的。”江海天不便談師父的“情史”,只好如此作答。

    空照大師忽道:“能所雙忘,色空并道。一切因緣,云煙過眼。心無窒礙,說亦無

妨。”他是得道高僧,心知金逐流好奇之念一生,若不問個究竟,心頭之結難解。是以說了

几句謁語,主張把事情原委,告訴金逐流。

    江海天本來是個爽朗的人,听了空照大師之言,笑道:“大師既說無妨,我就說吧。你

的爹爹和我是同一日結婚的,你可知道什么緣故?”金逐流道:“是不是我爹爹和我娘相識

得遲?”江海天道:“不是。師父是為了一個女子的緣故,以致遲了二十年才和你母親成

婚。”金逐流大感興趣說道:“這個女子想必是厲家的人,師哥,你告訴我這個故事。”

    江海天道:“不錯,那女子名叫厲胜男。你的爹娘相識在先,和厲胜男相識在后,厲胜

男痴戀你的爹爹,卻不知你的爹娘早已心心相印。不過師父師母雖然心心相印,尚還未有婚

約,后來厲胜男和你爹爹聯手,打敗了大魔頭孟神通,其后厲胜男又在天山比武,胜了天山

派老掌門唐曉瀾,奪了武功天下第一的名頭,她自己亦受了重傷。你爹爹感她情痴,和她作

了一夜夫妻。”

    金逐流道:“怎么只是一夜夫妻?”

    江海天道:“厲胜男在洞房之夜便即香消玉殞,是以和你爹爹只有夫妻之名,并無夫妻

之實。你的爹爹為忏情緣,遲了二十年才娶你的母親。”

    江海天簡略的將金逐流父母与厲胜男之間的情場追逐之事告訴了金逐流,言語之中,自

然是比較偏袒師父師母,不過,這也怪不得江海天,江海天也不知道,少年時候的他的師

父,心中真正愛的其實還是厲胜男。

    金逐流听得痴了。這個故事,給他許多感触,他愛他的父母,但听了這個故事,卻也十

分同情厲胜男。心里想道:“這位厲姑娘用情之專,當真是人間少有。她為了獲得爹爹,不

惜用盡一切手段。但在獲得夫妻名份之后,卻又不惜犧牲自己,成全我的爹娘。因為她知道

我的爹娘早已心心相印,能使自己所愛的人得到幸福,雖死何憾?這位厲姑娘可說是懂得了

愛情的真諦了。”

    想到此處,驀地心頭一震,自思自忖:“如今我和李大哥与史姑娘之間的關系,豈不是

也很像他們?”正是:

                      天若有情天亦老,問誰真個解痴情?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禪机妙悟游方外 舊夢難忘墜算中

    金逐流心里想道:“那位厲姑娘不惜犧牲自己,成全我的爹娘,我是不是也該犧牲自

己,成全大哥呢?但那位厲姑姑是早已知道我的爹娘心心相印的,我卻尚未知道紅英是否真

的愛上了大哥。万一,她是屬意于我,我犧牲自己不打緊,大哥將來知道了真相,以他的性

格,豈不是又要郁郁終生?”金逐流又想:“不過,若是由大哥扮演那位厲姑姑的角色,我

這一生也是得不到快樂的。唉,難道上一代的悲劇又要重演不成?”

    想至此處,金逐流忽地覺得像厲胜男那樣的痴情,也似乎不大對了。但究竟是什么地方

不對,他一時也說不上來。

    江海天說完了這個故事,陳光照也似乎听得痴了,臉上現出一派茫然的神色。

    金逐流心中一動:“咦,陳大哥也好像有甚心事?”

    空照大師忽地合什說道:“善哉,善哉!一墜情劫,煩惱遂生。以金大俠這樣有慧根的

人也免不了二十年的苦惱。”

    陳光照問道:“要如何方能免除煩惱?假如說,心如止水,情海無波,那又如何?”

    空照大師道:“古往今來,又有儿人能夠太上忘情?何況‘情劫’不過是琠V沙數劫中

的一劫,如貪、如唆、如痴,都是‘心魔’,‘心魔’不除,終須墜劫!”

    江海天笑道:“難得大師有此閑情,給我們說大乘佛法。”

    陳光照道:“如此說來,一個人總是無法免除煩惱的了?”

    空照大師道:“這又不然,欲除煩惱,須得一把鐵掃帚。”

    陳光照道:“這把鐵掃帚哪里去找?”

    空照大師道:“經云:若人欲識佛境界,當淨其意如虛空。吾等眾生之心地,自無始

來,被煩惱之塵垢所染污,須將一把鐵掃帚,掃除自心之煩惱。掃得干干淨淨,方名自淨其

意。當知鐵書帚者何?即止觀是世。”(按:此段經文引自寶靜法師講述之《修習止觀坐禪

法要》)

    金逐流的母親是呂四娘的衣缽傳人,精研佛法,故此金逐流也讀過一些佛經,知道

“止”与“觀”乃佛經中的兩個名辭、但卻未悉其中奧義,于是問道:“何謂止觀?”

    空照大師道:“我從根本給你說起。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是諸佛教。如言

諸惡莫作,即是‘止’。眾善奉行,即是‘觀’。又不殺不盜等之止十善,即是‘止’。不

但不殺,而且放生等之行十善,即名為‘觀’。是故,止乃伏結之初門,觀是斷惑之正要。

止則愛養心誠之善資,觀則策發神解之妙術。止是禪定之胜因,觀是智慧之由藉。”

    陳光照似懂非懂,茫然的點了點頭。金逐流道:“請問大師,可不可以這樣說,‘止’

是消极的‘防止’,‘觀’是積极的奉行?‘結’是心中煩惱所成之‘結’以‘止’之功

夫,僅能伏結而不能斷,猶如以石壓草。故經云:止乃伏結之初門。觀,即正又見慧照。揮

慧斬心魔,如似利刀,斬草除根,永不再生。故經云:觀乃斷惑証真之正要。”

    空照大師合計贊道:“善哉,善哉,成士大有慧根。夫自性本無煩惱,亦無生死。迷悟

本空,修証如幻。如摩尼珠,本是圓淨,但曠劫來,落污泥中,被塵士染覆”將本有清淨光

明,不蔽而蔽。今欲顯珠光,非加以摩擦鑲洗之功夫不可,故六祖云:何期自心,本自清

淨。何期自心,本自光明。即此義也!”

    江海天道:“請問大師,所謂‘眾善奉行’,剛才大師舉例解釋,如不但不殺而且放生

即是行善,即名為‘觀’。但天下有些人是不能不殺的,我這一生就殺了不少人,像我這

樣,佛法能不能容?”

    空照大師笑道:“除惡即是行善,江大俠殺的乃是惡人,正合我佛斬魔除妖之意。”江

海天哈哈大笑:“那我就放心了!”

    江海天對佛經無甚興趣,听得有點發悶。金逐流听了空照大師說了尖 經,心中卻是如

有所悟:“空照大師說得不錯,我須得一把鐵掃帚,掃除自心的煩惱。更進一層,我心本自

清淨,本自光明,煩惱又何由而生?我的煩惱是因對史紅英不能忘情而致,如果我根本就不

把史紅英當作女子,心中并無男女之別,那樣她和我也就如同李大哥和我一樣了。大家都是

志同道合的朋友,無私心雜念,無男女之見,紅英將來和誰結婚,听其自然,那么,甚至她

是嫁了我們二人之外的另一個人,我們几個人也都還是可以相處得快快樂樂的。”金逐流想

通了這一層,煩惱大大減輕,對于男女之情,比起厲胜男當年所能達到的境界,那是大大的

超過了。

    不知不覺,東方已是天色大白。上海天道:“我這次從西星來,在山中曾見過竺尚父。

他的傷已差不多好了,正在計划与小金川方面的義軍聯合行動,以圖奪回西星。如今小金川

方面,有你的慕華師侄在那里幫忙。西星方面,則尚賺人力不足。我准備在三兩天之后,再

去西星幫竺尚父的忙,師弟,你在北京還有沒有未了之事?”

    金逐流道:“在北京我是無事可作了,但我卻可能有事于揚州。”

    江海天道:“哦,你要去揚州,揚州是不是六合幫總舵所在之地?”金逐流道:“不

錯,我就是沖六合幫的總舵去的。”江海天道:“你和史白都結了粱子?”

    金逐流笑道:“我是和史白都結了梁子,不過,這次我去揚州,卻并非是找他決斗

的。”

    江海天松了口气,說道:“史白都的本領雖然不是登峰造极,但除了武林几個老前輩之

外,在江湖上他也算是數一數二的了!他手下的四大香主,武功亦非泛泛之輩,你若是單身

一人跑去招惹史白都,我還當真放心不下呢。你是怎么和他結下梁子的?”

    金逐流道:“我偷了他送給薩福鼎的禮物,在路上和在薩府又曾先后和他交過兩次手,

還幸沒有吃他的虧。”金逐流与史白都的結怨,最大的原因其實還是由于史紅英而起,金逐

流不愿把自己和史紅英再連在一起,是以沒有詳細告訴師兄。

    江海天笑道:“師弟,你也真是太頑皮了,你這佯作弄史白都,他豈能与你于休?只怕

你不我他,他也要找你算帳的。你到揚州,可正是他的地頭啊!”

    金逐流笑道:“我也不怕,我若是打不過他們,我不會跑嗎?”

    江海天道:“你既然不是要去招惹史白都,那么你到揚州又是為了何事?”

    金逐流道:“史白都約了厲大哥到他的總舵相會,企圖未明,我放心不下,是以也想跟

去看看。”

    江海天道:“哦,原來你是要暗中給厲南星作保縹,那你還說不是去招惹史白都?”

    金逐流道:“我准備先不露面,見机行事。倘若史白都有所不利于厲大哥,說不得我也

只好出手了。”

    江海天道:“江湖俗語說,約無好約,會無好會。史白都這樣的人還能安著什么好心眼

儿?不過,為朋友兩肋插刀,那也是份屬應為之事。何況你和厲南星還是八拜之交呢,我不

攔阻你去,但你可要記住:戒驕戒躁,凡事小心。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

    金逐流道:“多謝師兄教導,我走了。”

    陳光照忽道:“金兄,我和你一道去。”

    金逐流怔了一怔,道:“你也要去?”他与陳光照雖是世交,們畢竟還是初相識的朋

友,這次他是為了厲南星与史紅英的事情去的,故此不大愿意陳光照參于其事。

    陳光照道:“我和六合幫也有一點梁子,六合幫四大香主之中的那個凶僧圓海,曾給我

刺了一劍,我也受了他暗器所傷。”

    金逐流道:“我听得陳叔叔說過。你是想找圓海報仇么?圓海這 倒也不難對付,不過

他在六合幫總舵之中,咱們卻是不便打草惊蛇,除非是迫不得已在他們的總舵之中,能夠避

免動手,總是避免的好。陳兄,你不如另待适當時机報仇,也還不遲。”

    陳光照道:“我并不是一定要在這次報仇,厲大哥和你是八拜之交,和我也是朋友。江

大俠剛才說得好,為朋友兩肋插刀,這是我輩份所應為之事。倘若厲大哥在揚州遭遇什么意

外,我雖然本領不濟,也總可以出點力啊!”

    江海天沉吟半晌,說道:“你去也好。揚州距离你的家鄉不過三兩日路程,你可以順道

回家省親。令尊是江南的武林領袖,你們這次揚州之行,若是令尊從中照料,即有疑難,也

可迎刃而解。”

    陳光照道:“我准備先到揚州,回來時再到家鄉一轉。在揚州若是有事,再請丐幫向家

父通個消息,也很容易。”

    江海天笑道:“你們對朋友的事情都很熱心。好,這樣安排,更周到了。你們去吧。”

    金逐流起初不不愿意陳光照同去,后一來見他很是熱心,師兄也表贊同,金逐流當然不

便反對了。

    金、陳二人年紀相若,年輕人最易結交朋友,何況他們又是兩代世交,因此在結識之

后,很快就似老朋友一般了。

    兩人一路問行,淡得很是投机。說起厲南星赴史白都之約的事,陳光照忽地笑道:“史

白都和你們已是處在敵對地位,厲大哥愿意赴他之約,依我看來,恐怕不是為了史白都,而

是為了他的妹子吧?”

    金逐流怔了一怔,道:“厲大哥都已對你說了么?”

    陳光照道:“他沒有和我說什么,但我從他夢中的吃語已是猜到了几分。你還不知道

呢,那日他受了傷昏迷不醒,一個晚上,翻來覆去,說的都是你和史姑娘的名字。我听不明

白,還以為他說的是什么紅英俗流,鬧出了一個大大的笑話。”

    金逐流听了這件事,也不禁哈哈大笑,心里想道:“原來在大哥的心里,把我和紅英是

放在同等位置的。他雖然是在神智迷糊之際,也還沒有忘記我!”對厲南星的重視友情,心

中很是感激。

    陳光照道:“厲大哥對這位史姑娘贊不絕口,欣慕之情出于辭色。因此他雖然沒有說,

我也猜想得到,他們彼此有情。厲大哥這次之去揚州,也一定是為了她的緣故了,不知我猜

得對不對?這位史姑娘也當真有厲大哥說得那么好么?”

    金逐流道:“這位史姑娘的确是女中英杰,你也猜得很對,厲大哥這次恐怕就是為了婚

事去的。”

    陳光照道:“啊,原來如此。這我可有點不放心了。史白都現在正想投靠湖廷,他肯讓

妹妹嫁与朝廷作對的俠義道?呀,恐怕厲大哥要上他的當了!”

    金逐流道:“厲大哥也曾想到了這一層。”陳光照道:“那么他為何還去?”金逐流

道:“情之所鐘,即使前面是有刀山火海,也是要去的了。”

    陳光照嘆口气道:“空照大師說得不錯,古往今來又有几人能夠太上忘情?空照大師是

得道高僧尚且如此說,我輩凡夫俗子,想要勘破情關,談何容易?說起來可也真怪不得厲大

哥呢!”

    金逐流心想:“敢情他也正是為情煩惱?”于是問道:“陳大哥,你可有意中人么?”

    陳光照道:“實不相瞞,我也曾結識一個女子,有過一段不尋常的交情,但此事早成過

去,唉,不談也罷。”神情頹喪,怜然吟道:“黃葉無風自落,秋云不雨長陰,天若有情天

亦老,遙遙幽恨難禁。惆悵舊歡如夢,覺來無處追尋!”

    金逐流心中一陣辛酸,勉強說道:“咱們真應該去找一把鐵掃帚了。”陳光照苦笑道:

“空照大師雖然給咱們說了大乘佛法,可惜我是鈍根,難求慧劍。”金逐流道:“舊夢塵封

休再啟,此心如冰只東流。既成過去,那也就算了吧。煩惱之事別提了,咱們說些有趣的事

情。”陳光照然嘆道:“也只能作如此想了。”

    陳光照意興闌珊,金逐流也是別有心事。金逐流沒有再問下去,陳光照也就不提了。兩

人改轉話題,談一些江湖上的奇聞异事,把心事暫且拋開,倒也不覺寂寞。

    兩人兼程赶路,自北京南下,這一日到了濟南,日頭還未落山,本來還可以赶一段路程

的,金逐流說道:“到農家求宿不大方便,不如今晚就住在城里吧,咱們一路上沒有發現厲

大哥的蹤跡,不知他是往哪條路走?但咱們一直是兼程赶路的,說不定已經赶過了他的前頭

了。”

    陳光照道:“濟南有丐幫的分舵,舵主王泰,你認得嗎?”金逐流道:“江師兄嫁女那

日,王泰也曾來喝喜酒。我和他雖沒交談,見了面是一定認識的。你的意思是想到丐幫分舵

借宿嗎?”陳光照笑道:“我最怕應酬,住到丐幫分舵,他們把你我當作貴客招待,那可就

受拘束了。我是想和丐幫通個消息,丐幫在揚州也是沒有分舵的,他們有飛鴿傳書,我想請

他們知會揚州分舵,代為留意厲大哥的消息。這樣,咱們一出揚州,就可以知道厲大哥是否

已經到了。順便咱們也可以打听打听六合幫的消息。”

    金逐流道:“好,這事交給我辦。咱們先找客店住下,我到丐幫分舵打一個轉就回來,

晚上咱們還可以游湖呢。”陳光照笑道:“你的興致這么好!”金逐流笑道:“上次我游大

明湖,遇到一件大煞風景之事,未能盡興。難得今晚有個舊地重游的机會。”

    陳光照道:“哦,這件事情我倒還沒有听你說過。”

    金逐流道:“濟南有個宰相曹家,你可知道?”

    陳光照道:“可是官居文華殿大學士的曹振鏞?”

    金逐流道:“正是。”陳光照道:“這個曹振鏞是個大奸臣。他和滿人穆彰阿分掌相

權,專拍韃子皇帝的馬屁,出主意欺壓漢人。不過曹振鏞當朝為相,和你游大明湖的事卻又

有甚關聯?”

    金逐流道:“他有一個儿子,家居在鄉,無惡不作。我那次游湖,就是碰上了他的儿

子。”

    陳光照問道:“是什么事碰上的?”

    金逐流道:“那日有兩個說鼓書的父女在湖邊賣唱,這位‘曹公子’看上那個女的,率

人來槍。恰巧給我和一位過路的江湖朋友碰見,這位朋友是紅纓會的香主宮秉藩。我和宮秉

藩幫那兩父女,把曹振鏞那個寶貝儿子結結實實地打了一頓!

    陳光照笑道:“這可是割雞用上了牛刀了。”宮秉藩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陳光照當然

是知道的。

    金逐流道:“那次若不是有個宮秉藩幫忙,我一個人只怕還對付不了他們呢。”

    陳光照詫道:“難道那位曹大少爺的手下居然還有什么能人不成?”

    金逐流道:“他的兩個保縹可是大有來頭的人物。一個是少林寺的叛徒彭巨岭,一個是

以‘四筆點八脈’著名江湖的連家子侄連城虎。”

    陳光照搖頭嘆道:“可惜,可惜。這兩個人竟然如此不知自愛,甘作豪門的鷹犬。”

    金逐流道:“那兩個說書的父女,也是有來歷的人物。”

    陳光照道:“他們又是誰?”

    金逐流道:“是何建雄和他的女儿何彩鳳。你听過他們父女的名字么?”

    陳光照道:“何彩鳳?呀!她是我的一位朋友的未婚妻子呀!”

    金逐流喜道:“原來你和李敦也是朋友。你可知道他的消息么。”

    陳光照道:“三個月前我見過他,他到西星投奔義軍去了。”

    兩人進了濟南城,金逐流找到他以前住過的那間客店,剛到門前,只見那店主人已經出

來迎候。金逐流笑道:“你記性真好,還認得我。你好像知道我今天會來似的,這是怎么回

事?”

    店主人道:“貴客重臨,小店不胜榮寵。這位是陳相公吧?”

    金逐流詫道:“你怎么知道?”

    店主人道:“已經有人給你們兩位定好房間了。”

    金逐流大為奇怪,問道:“是什么人給我們定下了房間?”

    店主人道:“是個小 。他是奉他主人之命來定房間的,他說他的主人和你們兩位是好

朋友。我還以為你們早已知道了呢。”

    金逐流是因為這間客店在濟南最為有名,他曾經住過,故此怀著念舊之倍,再來投宿。

想不到有人能摸到他的心理,預先給他定下了房間,令他惊异不已。

    金逐流心里想道:“難道是曹家的人察知了我的行蹤?”當下神色不露:問道:“那小

 有什么說話留下?”

    店主人道:“他留下一個拜匣,現在房中,請你們兩位先進去吧。”

    金逐流和陳光照進了房間,果然看見桌子上端端正正的擺著一個拜匣,金逐流先不打開

來著,說道:“哦,原來是這位熱心的朋友。好,請你給我隨便弄兩樣小菜,待我吃過了

飯,好去回拜。”

    店主人道:“房飯錢貴友早已付了。我已給兩位相公准備好一桌酒席。你們抹一把面,

稍歇一歇,我就叫人端來。”原來那人付給他的房飯錢,足夠數日丰盛的酒饌之用。

    店中人出去之后,陳光照掩上房門,說道:“金兄,你知道這人是誰了?”

    金逐流笑道:“我是為了免得店主人疑心,裝作知道的。好,現在就打開謎底吧。”

    陳光照道:“且慢,恐防這拜匣里有古怪,咱們還是小心為好。”

    金逐流笑道:“畢竟是你比我在行。好,我不碰它新是,先打開了再說。”當下,拔劍

出鞘,在距离十步之內,飛出這柄長劍,恰到好處的刮開拜匣。里面并無毒箭之類的暗器飛

出,陳光照放下了心,笑道:“金兄,你這手飛劍剖匣的功夫真是妙到毫巔。”

    金逐流拿起拜匣中那張大紅帖子,只見上面只寫有八個大字:“今晚酉時,湖上候

教。”書法頗有几分秀气。

    金逐流笑道:“這位朋友倒是雅人,好似知道我今晚要游湖似的,搶著做這個東道

主。”

    陳光照現出惶惑的神气,把那張帖子端詳了好一會子,說道:“但卻不知他何以要如此

藏頭露尾?金兄,咱們今晚是去也不去?”

    金逐流道:“去,怎么不去?人家招待了咱們的食宿,咱們也該去見見主人呀。”

    陳光照道:“你不提防曹振鏞那個寶貝儿子找你的麻煩?”

    金逐流笑道:“我上次給他打斷了游興,倘若是他,我正好找他算帳。不過,我想那位

曹大少爺未必會有這樣風雅。”

    金逐流笑道:“今晚三更,整個謎底便會揭曉,現在不必著急瞎猜。”

    店主人送來一桌酒席,有揚州著名的“叫化雞”,烤鰣魚,冰糖燕窩等等精美的食物。

金逐流道:“這位朋友倒是客气得緊,把咱們當作了上賓招待了。待會儿見了他,可真得好

好多謝他呢。”

    吃過了晚飯,已是黃昏時分。金逐流往丐幫分舵拜會王泰,陳光照留在店中看守。

    王泰知道金逐流是江海天的師弟,在江家喝喜酒那天,金逐流是和丐幫的幫主仲長統同

席的,起初還是金逐流坐首席,后來才讓給了仲長統,當時王泰還沒有資格和金逐流攀談,

如今見他突如其來,自是喜出望外,忙把金逐流請進內室,問他來意。

    金遂流道:“你們丐幫消息素來靈通,我是特地來拜候老哥向你老哥打听消息的。”

    王泰道:“金少俠不必客气,不知你要打听什么,我若有所知。定當奉告。”

    金逐流道:“曹家那位大少爺現在怎么樣了?他那兩個保鏢可還跟著他么?”

    王泰早已知道金逐流曾在大明湖畔打了曹振鏞的寶貝儿子之事,笑道:“那位曹大少爺

給你打了一頓,好几個月足不出戶,行為倒是收斂許多了。連城虎折在你的手里,自學無

顏,現在已經离開曹家,彭巨嶗則還在他家,不過也很少見他在城里出現。”

    金逐流道:“濟南城里,最近可曾發現有什么行蹤詭秘的江湖异人么。”

    王泰怔了一怔,說道:“外路的江湖朋友到來,我們十九都會得知消息的。卻沒听說濟

南城里有甚异人出現。金少俠,你打听這個,可是有甚風聞?還是親身遇上了?”

    金逐流心想:“那人約我們在湖上相會,想必是不愿外人知。”于是說道:“師兄要我

隨處留意風塵异人,以便結交志同道合的朋友。濟南是山東省府,往來的江湖朋友定然不

少,是以我想打听明白,免于錯過。”

    王泰是個老于世故的人,心知金逐流必有緣故,但金逐流既然不愿意說出來,他當然也

不便再問下去。于是說道:“這几天并無有來頭的江湖朋友經過。不過高人异士,多半是行

蹤隱秘的,也許來了我們不知道也說不定。我叫幫眾多多留意就是。金少俠,你此次是路過

還是特到?”

    金逐流道:“我是前往揚州路經貴地的,有件事情還要拜托你呢。”當下把厲南星赴史

白都之約的事告訴王泰,請王泰和揚州分一舵通個消息,代為留意。王泰自是一口應承。

    金逐流一看天色已黑,便即起立告辭。王泰怔了一怔,說道:“金少俠如何便走?我正

要為金少俠接風,已經叫他們安排下酒席了。”金逐流道:“我有點小事在身,舵主盛情心

領,改日再來打扰。”王泰不便強留,說道:“金少俠住在什么地方,明天我來回拜。”

    金逐流道:“舵主不必客气,我明天一早就走。待到揚州回來,我再來打扰。”王泰暗

暗起疑,心想:“他一來就打听城中有甚异人,如今設席不暇,匆匆就走,看來定是今晚有

事的了。卻不知是什么事情,不肯讓我知道?于是在送客之后,叫幫中弟子暗中打探。這不

是王泰好管閑事,而是怕金逐流在他的地頭出了什么事情,他將來見了江海天不好交代。

    金逐流回到客店,只見陳光照還在捧著那張請帖,來回踱著方步,似是神情恍惚,若有

所思。金逐流進了房,他方才知道。

    金逐流笑道:“不必費神琢磨了,咱們這就去揭開謎底吧。”

    陳光照忽道:“金兄,你去吧。小弟……“金逐流詫道:“怎么?不想去?”陳光照訥

訥說道:他說是在湖上候教,并沒有指明要咱們同去。只怕這人是你的朋友,不一定想要見

我。”

    金逐流笑道:“謎底還未揭曉,怎卻是你的朋友還是我的朋友?咱們都受了人家的招

待,還是一同去的好。”

    陳光照推卻不了,只好和金逐流同行。大明湖在城的南邊,千佛山下,山光水色,賽似

圖畫。若在暑天,晚上滿湘都是蘭曉畫舫。現在是早春二月的時節,春寒料峭,晚上寒風猶

在,如是沒有游湖的客人。金、陳二人到了湖邊,雇了一只小船,向對面的千佛山腳划么。

船到中流,放眼一望,湖中空蕩蕩的,只有他們這只小舟。

    金逐流道:“這人怎的約了咱們,卻不見他來迎接?難道是開玩笑的不成?”陳光照

道:“恐怕當真是開玩笑的了,咱們還是回去吧。”

    金逐流笑道:“既來之,則安之。咱們本來就是要來游湖的,這位朋友不來,也不會減

了咱們的游興。”抬頭一望,月亮升起還沒多高,金逐流接著笑道:“他約的是酉時,現在

也還沒到。”心中有點奇怪:“陳大哥好像不大愿意赴今晚之會。難道他已知道了這人是

誰,不想見這個人么。”

    上次金逐流是在日間游湖,這次月夜重游,又是一番情景。只見湖平如鏡,月色朦朧,

好像一層薄霧輕紹籠罩老湖面。千佛山的梵宇僧樓,倒影湖心,隱約可見。輕舟過處,蕩起

疊疊波紋,時不時有受惊嚇的游魚躍出水面。金逐流正在馳目騁怀,忽听得櫓聲嘶啞,有只

畫船已是從蘆花深處搖出來了。

    金逐流道:“有船來了,卻不知是否那人?”于是站出船頭,吩咐舟子向那只畫船搖

去。

    這晚月色很好,金逐流抬頭望去,只見那畫船珠帘半卷,帘內兩個少女的影子隱約可

見。金逐流好生詫异,心中想道:“難道与我們會約的竟然是女子么?”仔細再看,這兩個

女子一個紅衣一個綠裳,頭上梳著同樣的發式──紅繩扎著條小辮,大約十六七歲的年紀,

看來似是兩個小鬢的模樣。金逐流從未見過她們,心中更是惊詫。尋思:“江湖儿女雖說不

拘俗禮,但由女方先約男方究竟是极為少有之事。莫非只是不相干的游湖女客?”但轉念又

想:“不對,不對!春寒料峭的晚上,尋常人家的女眷,哪會冒著風寒游湖?”

    心念未已,只見一個丫鬟已是叮叮咚咚他彈起琴來,另一個丫鬟輕啟朱唇,和著琴音歌

道:“問訊湖邊春色,重來又是三年。東風吹我過湖船,楊柳絲絲拂面。

    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寒光亭下水連天,飛起沙歐一片。”

    金逐流贊道:“唱得好歌,彈得好琴!”心想:“可惜我沒有帶大哥送的那張魚尾琴,

否則我倒可和她一曲。”

    背后有一聲輕輕的嘆息,金逐流回頭一看,只見陳光照呆呆地望著前面,表情十分古

怪,似惊似喜,又似帶著几分惶惑。

    金逐流輕輕拍了拍陳光照的肩頭,笑道:“陳大哥,你好像是認識她們的,是嗎?她們

是誰?”

    陳光照驀然一省,低聲說道:“她們是霞姑的丫鬟。”金逐流道:“霞姑又是誰?”陳

光照面上一紅,說道:“就是我那日和你說過的、的……她。”

    金逐流笑道:“原來是你的意中人与你約會,你卻還不想來呢。哈,哈,陳兄,你瞞得

我好苦。”

    陳光照甚是尷尬,說道:“我起初也不知道。請帖上的字有几分似她的筆跡,但我不敢

斷定。她說過不再見我的,我們分手恰恰已經三年了。”說話吞吞吐吐,似有難言之隱。

    此時兩只船已經漸漸接近,畫船中透出爐香裊裊,隨風吹來。金逐流吸了一口,就知是

上好的檀香,笑道,“你這位霞姑真是雅人,你听得她的小丫鬟剛才唱嗎?問訊湖邊春色,

重來又是三年。嘿,嘿,現在是該你上去問訊了。”

    那兩個丫鬟已經站出船頭,不待陳光照問訊,先自說道:“陳公子,你來了!請和貴友

過船。”

    陳光照一陣迷茫,咬了咬舌頭,知道不是做夢,赶忙定了定神。一掖衣襟,跳過那只畫

船。舟子恐怕金逐流也跳過去,慌不迭的一把將他拉著,叫道:“相公,這只船你們還要不

要,可得要有個交代呀!”

    金逐流笑道:“你怕我們走了你的船錢嗎?你放手,我這就給你。”話猶未了,那紅衣

丫鬟把手一揚,“鐺”的一聲,一錠銀子已是拋了過來,落在船頭,說道:“你撐回去吧,

不用你來接了。這錠銀子夠嗎?”陳光照這才省起來未付船錢,不由得臉上發燒。舟子眉開

眼笑,疊聲說道:“夠了!夠了!”一放手,金逐流也就跳了過去。

    金逐流笑道:“一客不煩二主,多蒙你家小姐招待,我沾了陳大哥的光,只好厚著臉皮

白吃白喝白住白玩了。嘿,嘿,我不另外多謝啦!”口里說笑,心里也在暗笑陳光照那副失

魂落魄的模樣。

    這只畫船比他們坐的那只小船大一倍有多,那兩個小丫鬟揭開珠帘,招呼他們在前艙坐

下,陳光照這才發現有兩扇屏風隔住后艙,在船中間開一間房間。陳光照知道他那日想夜想

的意中人就在這艙房里面,他想要發問,可是舌頭就似僵了似的,說不出來。

    那兩個丫鬟端出了兩杯熱茶,穿紅衣裳那個丫鬟把茶杯放在金逐流面前的小几上,說:

“金相公,請用茶。難得你和陳公子同來,我們是聞名已久了。”

    金逐流笑道:“我若知道我只是作陪客的身份,我就不該來了。但你們卻怎知道我的姓

名?”那丫鬟笑道:“金大俠名滿江湖,我們雖然夠不上資格在江湖行走,也早已听得小姐

說過你的大名了。金大俠,你別誤會,我們小姐是專誠請你們兩位的,并沒什么主客陪客之

分!”

    金逐流喝了茶,哈哈笑道:“好個會說話的小丫頭,我還是第一次听人家叫我作‘大

俠’呢。嘿,嘿,不瞞你說,我哪是什么大俠,我只是個小偷。”那紅衣丫鬟道:“金大俠

說笑了。”金逐流道:“陳大哥不好意思說,我可要說了。你家的小姐請我們來,現在我們

來了,茶也喝過了,可以拜見主人了吧?”

    屏風后面傳來兩聲咳嗽,此時陳光照也已在綠衣丫鬟的手里接過茶杯,喝過了茶,忍不

住跟著問道:“小姐可是有點不舒服么。”

    綠衣丫鬟道:“小姐是受了一點風寒,剛剛睡了一覺。嗯,現在已經起床了。你等一

等,我這就去請小姐出來。”

    陳光照忽地覺得腹痛如絞,大吃一惊,叫道:“霞姑,你要我的命不打緊,你怎么可以

害我朋友!”正是:

                      幽清密約期相會,不料甜言毒似刀。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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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歲月消磨嗟白發 心思多少為金釵

    金逐流“哎喲”一聲叫道:“好、好厲害的毒藥。”身軀晃了兩晃,就似一根木頭似地

倒下去了!

    陳光照又惊又怒,叫道:“霞姑娘,你出來,我死也要死得明白!”此時陳光照亦已覺

得頭昏目眩,他強自一振精神,“砰”的一聲,推開那兩扇屏風。

    忽听得一聲陰惻惻地冷笑,屏風后面陡然跳出一個人來。這剎那間,陳光照几乎惊得呆

了,跳出來的這人不是他的霞姑,竟是個雞皮鶴發的老婦。

    陳光照呆了一呆,失聲叫道:“奶娘,是你!”那老婦人冷笑道:“誰是你的奶娘?

嘿,你這臭小子居然還不死心,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么?”陳光照叫道:“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家小姐,但這次是霞姑叫我來的,我一定要親自問她!”

    那老婦人看了金逐流一眼,見金逐流躺在船上,一動也不能動,不由喜出望外,心里想

道:“听說史白都和文道庄都曾敗在他的手里,我只道這小子十分了得,卻原來是個銀樣蜡

槍頭,連陳光照都比不上。”

    這老婦人以為金逐流已經中毒身亡,當下更無忌憚,伸出鳥爪般的十只指頭,一步一步

的向陳光照逼近,“嘿,嘿,嘿”地冷笑道:“是我叫你來的!我不假冒小姐騙你,你這小

子怎會上我的當?現在你該明白了吧,是我來代替小姐打發你,免得小姐受你糾纏!”

    陳光照想要抵抗,手腳已是不听使喚,眼見這老婦人的指爪堪堪就要抓到他的頂門,金

逐流忽地一躍而起,縱聲笑道:“你這毒藥雖然厲害,要想害我,卻還不能!原物奉還!”

中指一翹,一條水線從他指尖射出。原來金逐流假裝暈倒,暗地里如在默運玄功,把喝下去

的毒茶從指端逼出來,噴出來的水線還是熱騰騰的。

    老婆婆這一惊非同小可,她識得毒茶的厲害,身上雖有解藥也不能讓它射著眼睛,百忙

中連忙使個“鐵板橋”的身法,腰向后彎,雙手按著船板,身形伊似一座板橋,水線從她面

門上方射過。這么一來,她當然也是無暇再抓陳光照的了。金逐流一躍而上,先把陳光照拉

過一邊,塞給他一顆藥丸,說道:“這是碧靈丹,快快服下。”

    這老婆婆也委實了得,金逐流只是慢了一慢,她已一個筋斗翻轉來,喝道:“好小子膽

敢戲耍老娘!”十指齊伸,發出爆豆似的聲響,指甲突然暴長几寸,就像十把小刀,向金逐

流插下。原來她練的是“鳥爪功”,指甲可以當作兵器使用,平時可以卷起來的。

    金逐流一個“盤龍繞步”,避招還招。他的天羅步法雖然精妙,但在小船之中卻是施展

不開,饒是他閃避得快,只听得“嗤”的一聲,衣裳已是給那老婆婆撕去了一幅。老婆婆得

理不饒人,左臂一彎,長指甲側面划來,几乎触及金逐流的喉嚨,金逐流聞得一股淡淡的腥

味。

    金逐流大怒道:“好,你仗著毒爪害人,我把你的爪子廢了!”拼著受她抓傷,左掌石

掌,猛擊過去,儼如鐵斧開山,巨錘鑿石,那老婆婆這才識得他的厲害,嚇得慌了。

    金逐流喝了毒茶,還可以安然無事,那老婆婆心想縱使自己的毒指甲抓傷了他,也未必

就能要了他的性命。若給他打了一拳,可不是當耍的。這老婆婆年輕的時候,本來也是個武

林著名的女魔頭,但現在年紀大了,精力已衰,卻是不敢和金逐流硬拼了。

    船中能有多大地方?不過片刻,只听得乒乒乓乓的一陣響,屏風推倒,船艙的板壁一塊

塊裂開。那老婆婆在金逐流拳風掌勢的籠罩之下,已是沒有回旋的余地!

    “碧靈丹”是用天山雪蓮加上其他珍貴的藥物炮制的,雖然不是那杯毒茶的對症解藥,

也有抗毒之功。陳光照吞下了碧靈丹之后,胸中煩悶之感大大減輕,精神稍振。

    那兩個小丫鬟几曾見過這樣厲害的陣仗,嚇得抖抖索索的躺在后艙的角落。陳光照怀著

滿腹疑團,走過去正要向她們盤問,那兩個小丫鬟只道陳光照是要來抓她們,慌忙叫道:

“不關我們的事!”陳光照道:“我只要問你們几句話。”那老婆婆搶著喝道:“誰敢多

嘴,我不把你撕開八片才怪!”積威之下,那兩個丫鬟雖然知道這個老婆婆打不過金逐流,

也還是給她嚇得不敢出聲。但她們又怕陳光照抓著她們逼供,左右為難,不約而同的雙雙躍

下湖中。

    金逐流怒道:“你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居然還敢逞威風!”雙掌斜飛,直欺到那

老婆婆的身前,“嗤”的一聲,把那老婆婆的衣裳撕破,連緊身的棉祆都扯了下來!老婆婆

一掌遮胸,叫道:“臭小子,你、你好無禮!”金逐流笑道:“你這么大把年紀,難道還怕

我調戲你不成。嘿,嘿,我不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已。今晚是怎么回事,你快說實

話,否則還有厲害的給你嘗呢!”

    金逐流口中說話,手底毫不放松,把那老婆婆逼得狼狽不堪。陳光照心中不忍,叫道:

“她是霞姑娘的奶媽,金兄,請你手下留情!”

    話猶未了,只見那老婆婆突然似著了定身法似的,作著向前攻擊的攻勢,雙手卻是停在

空中,不能動彈了。

    金逐流喝道:“把解藥給我指出來,我看在陳大哥的份上,可以饒你。”

    那老婆婆給金逐流點了麻穴,身子不能動彈,但還可以說話,說道:“你不給我解穴,

我怎么可以拿解藥給你?”

    金逐流笑道:“你听清楚沒有,我是叫你指出解藥,不是叫你拿出解藥。你身上的東西

我早已拿過來了。”說罷,雙袖一抖,好像變戲法似的,嘩啦啦的抖出了一堆物事,有銅

錢,有碎銀、有几個瓶子,還有兩個小小的粉盒。陳光照睜大了眼睛,金逐流笑道:“沒奈

何做一次偷儿,陳大哥你莫見笑。”原來金逐流就是在剛才撕毀那老婆婆外衣的時候,做了

手腳將她帖身收藏的東西,全部扒過來的。

    當下金逐流把瓶子和粉盒排列在老婆婆面前,說道:“哪一樣是解藥,如何用法?你說

出來就行。”

    那老婆婆眼珠一轉,說道:“這些都是毒藥。”金逐流道:“解藥呢?”老婆婆道:

“解藥沒有帶來。你放了我,我回去拿給你。”金逐流怔了一怔,說道:“我不相信,這里

一定有一樣是解藥。”老婆婆道:“我亂說不打緊,但只怕害了陳相公。”

    陳光照道:“好,你帶我去見霞姑娘吧。”金逐流道:“這老妖婦善會騙人,陳大哥,

你可不能就信她的鬼話,待我先給她一點厲害嘗嘗。”陳光照終是不忍,攔住金逐流道:

“你已經點了她的穴道,她這一大把年紀,也夠她受的了,何必再把她難為?”

    陳光照一片好心,攔住金逐流,不料那老婆婆忽地磔磔怪笑,金逐流叫道:“不好!”

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剛剛把陳光照推過一邊。那老婆婆已是飛出衣裙邊角,把瓶子盒

子,全都掃了落水,只听“卜通”一聲,人也跳下去了。

    原來金逐流剛才是用獨門手法點了這老婆婆的穴道的,他以為用了獨門的點穴手法已是

足以制伏這個老婆婆,所以并沒有施展重手。這也是為陳光照給她求情的緣故,金逐流恐怕

用了重手法,這老婆婆禁受不起。

    殊不知這老婆婆雖然是年老体衰,但內功的造詣,卻并不在金逐流之下。邪派中有一种

逆行經脈的功夫,能解任何一家的點穴,剛才這老婆婆故意東拉西扯,為的就正是要混得足

夠的時間來施展這种邪派奇功。

    一念慈悲,變生意外。金逐流無暇攻敵,先搶解藥,跟著就跳下水去。他是在海島長大

的,水性當然不錯。

    大明湖雖然不似海中的波濤洶涌,但也并非死水一池。余逐流潛下水底,好不容易才找

著一只盒子,其它的東西卻不知給水流沖到什么地方去了。

    金逐流浮上水面換气,只見那老婆婆已經浮到對岸,那兩個小鬟則早已上了岸了。金逐

流心里想道:“不知這盒子里是不是解藥,倘若不是的話,可還得去找那老妖婆算帳。”

    金逐流剛才和那老婆婆在船上一場惡斗,船艙板壁已經給他們毀了十之七八,四面通

風。湖上的風雖然不大,但因無人把舵而又四面通風,這只畫船在湖中心給吹得團團亂轉。

金逐流記挂著陳光照,在水中找尋失物既是希望渺茫,也就只好先上船了。

    陳光照看見金逐流一副落蕩雞的樣子,好生過意不去,說道:“金兄,辛苦你了。死生

有命,找不著解藥,也就算了。你叫丐幫的人送我回家,我的爹爹也許可以救我。”說話之

時,已是有點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樣。

    金逐流道:“你靜坐運功吧,不要忙著說話,我找到了一只盒子,就不知是不是解

藥。”

    金逐流打開那只盒子一看,不覺“咦”的一聲叫了出來。陳光照忍不住問道:“里面是

什么東西?”金逐流拿出一對龍眼核般大小的夜明珠,陳光照笑道:“霞姑這個奶娘私房倒

是不少。”

    金逐流道:“這對明珠不足為奇,明珠壓著的卻是一紙生辰八字。”

    陳光照道:“誰的生辰八字,給我看看。”

    金逐流遲疑了半晌,說道:“決不是你那位霞姑的生辰八字,你不看也罷。”

    陳光照道:“你怎么知道不是?”

    金逐流道:“這個人是丙寅年出生的,算起來今年已經有三十五歲了。你那位霞姑的年

紀想來總是和你差不多吧,決不會有三十五歲。”

    陳光照心里有點疑惑,心道:“我看有什么打緊?”金逐流好似知道他的心思,笑道:

“你不必疑惑,我是想你專心運功御毒。既然這個盒子里裝的是個啞謎,這個啞謎只有抓著

那個老妖婆才能揭開,咱們就無須多費心思了。”

    陳光照一想不錯,今晚之事整個就是啞謎,難以索解的地方太多了。“但愿我能夠活得

到見著霞姑,讓我知道真相。”陳光照心想。這么一想,他也就安下心來運功了。

    金逐流為什么不讓這張八字給陳光照看呢。這里面有個原因,因為這是一張“合婚”之

用的男方的八字,男方不是別人,正是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都。

    命書上寫得分明是乾造揚州史白都。后面詳列生辰八字,流年批語。史白都這張八字在

這老婆婆的身上發現,當然是托她作媒的了。金逐流心里想道:“這老妖婆是陳大哥那位霞

姑的奶娘。哎呀,不好,女方恐怕就是那幕霞姑了。老妖婆是為她的小姐做媒。怪不得她要

害陳大哥了。這事暫時可不能讓陳大哥知道:“

    金逐流掌舵划船,他是在大風大浪中駕船慣了的,使出了看家本領,小舟疾如奔馬的向

前駛去。不消多久,已是到了對岸。

    金逐流扶陳光照上了岸,暗自思忖:“這老妖婆元气已傷,諒她也走得不遠。”當下凝

神靜气,听一听附近有沒有腳步聲。忽覺身旁的一棵柳樹,樹葉無風自落。

    金逐流喝道:“你躲不了啦,出來!”話猶未了,只听得“呼”的一聲,一根碗口般粗

大的鐵杖已是向著金逐流劈頭打下。

    金逐流拔劍出鞘,一招“舉火撩天”,將鐵杖撥開,定睛看時,只見從柳樹后面出來向

他偷襲的這個人,卻不是那個老婆婆,而是曹家的那個護院彭巨嶗。

    彭巨嶗撮唇一嘯,柳樹叢中。伏兵齊出,黑壓壓的也不知有多少人。彭巨嶗哈哈笑道: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進來。姓金的小子,看你還跑得到哪里去?”

    金逐流嘻笑道:“你是我手下敗將,也敢逞能?”口中說話,唰唰唰的連環三劍,殺得

彭巨嶗手忙腳亂。

    彭巨嶗是少林派的嫡傳弟子,功力不在金逐流之下,但卻應付不了金逐流的快劍。金逐

流以閃電般的劍法逼退了彭巨嶗,說道:“陳大哥,你緊跟著我!”一招“夜戰八方”劍光

四面展開,立即帶了陳光照從缺口沖出。

    忽地一條藤蛇棒斜刺打來,勁風外面。金逐流反手一劍,使出了“橫云斷鋒”的招數削

去。這一招若是給他削實,足可以削斷那人的棒,但那人卻也是十分溜滑,藤蛇棒往外一

挂,倏地已變為“斜挂單鞭”,反砸金逐流的劍柄。

    棒長劍短,眼看金逐流就要吃虧,幸而金逐流的劍法已到收發隨心的境界,當下一領劍

鋒,招數未老,便即圈回,一招“長河落日”,青鋼劍划了一道圓弧,登的‘反客為主’不

但破了那人的招數,而且反削他的膝蓋。

    就在此時,人叢中又跳出一個人來,人還未到,手中的鏈子錘先打出來。鏈子錘可打到

一丈開外,只听得“鐺”的一聲,金逐流的長劍竟然給他磕開,濺起了一蓬火花。金逐流雖

然并未吃虧,也不由得心頭一凜:“曹家走了一個連城虎,卻添了這兩個能人,倒是不可輕

敵了!”

    這兩個人正是彭巨嶗替曹家找來,頂替連城虎的缺的。使藤蛇棒的那個漢子名叫田峻。

使鏈子錘的名叫魏倚,兩個都是江湖上的獨腳大盜,不久之前,才合伙作了一件大案,他們

之所以愿意投靠曹家,一來是卻不過彭巨嶗的情面,二來也因為“大樹底下好遮陰”,藉曹

家避避風頭。

    那老婆婆和曹家是串通好的,由她將金、陳二人騙到湖中,暗中下毒,還怕万一毒他們

不死,又叫曹家的人埋伏岸上。滿以為他們中毒之后,即使逃到岸上,也是無力抵抗的了,

哪知金逐流會使正邪合一的內功,把毒茶從指尖射出來,本身竟然沒有中毒。一上岸來,先

殺退了彭巨嶗,田峻和魏倚也是一個照面就險些吃了他的大虧。田、魏二人是黑道上早已成

名的人物,平生罕遇對手,初時他們還不滿于彭巨嶗的興師動眾,覺得他過份緊張。如今吃

了金逐流的虧,這才暗暗心惊。

    但這兩人畢竟都是江湖大盜出身,凶悍慣了的,雖然心里吃惊,卻仍然不甘罷手。魏倚

用鏈子錘磕開了金逐流的長劍,田峻馬上又扑上來。

    金逐流大怒,正擬施展殺手,各個擊破,忽听得背后一呼呼風響,彭巨嶗的鐵杖又已打

了到來。

    少杯寺真傳的伏魔杖法剛猛無比,金逐流若以一對一,可以用快劍將他克制,但如今在

田、魏二人夾攻之下,以一敵三,可就有點難于應付了。

    激戰中田峻一招“藤蛇纏樹”,攔腰劈打。藤蛇棒是硬中帶軟的兵器,給它纏上了可也

不是當耍的,金逐流一個“大彎腰,斜插柳”俯身進劍,避過了藤蛇棒,撥開了鏈子錘,長

劍一拍,“鐺”的一聲,又把彭巨嶗的鐵杖按了下去。

    金逐流一招三式,破解三种不同的兵器攻擊,确是用得妙到毫顛。可是他也畢竟是只有

兩只手,分身乏術,力敵三大高手之時,對陳光照可就有點照顧不周了。

    陳光照掏出冰魄神彈,喝聲“打!”攻上來的三個壯漢給冰彈打著,奇寒透骨,渾身發

抖,金逐流轉過身來,一個掃堂腿,把這三條大漢踢出數丈開外。

    但陳光照是中了毒,功力已經大大臧弱,他用了冰魄神撣,自己也禁不著寒冷,雖還不

致暈倒,也打了几個噴嚏。

    田魏看出便宜,數招之后。得到一個机會,繞到金逐流背后,喝道:“好小子,躺下

吧!”藤蛇棒霍地向陳光照下三路來一個“盤打”。

    陳光照只好拔出“冰魄寒光劍”招架,“鐺”的一聲!寒光劍脫手飛出。田峻大喜,舉

棒就打。

    眼看這一棒打了下來,陳光照就是不死,也得重傷,田峻忽然打了個冷戰,手腕微微一

抖,這一棒就打歪了。原來他的膝蛇棒接触了冰魄寒光劍,奇寒之气,傳入地的掌心,此時

方始發作。

    金逐流手急眼快,一個“黃鶴沖霄”,身形平地拔起,把冰魄寒光劍接到手中,說道:

“大哥,借你的劍一用。”雙劍霍霍展開,方圓數丈之內部在冷气寒光籠罩之下。殺得彭巨

嶗等人近不了身。

    可是彭、田、魏三人也都是江湖上的一流腳色,雖然冷得皮膚起栗,也還禁受得起,近

不了身,依然苦纏不退。

    曹家的家丁插不進手,遠遠的圍住他們。彭巨嶗喝道:“放箭射那姓陳的小子!”陳光

照跟在金逐流的背后,极力支撐,搖搖欲墜,已是有點支撐不住,跟不上金逐流的腳步。曹

家的家丁有數十名之多,亂箭齊發,都是向著陳光照急射。彭巨嶗等人在三丈開外,不怕亂

箭誤傷。

    金逐流喝道:“暗箭傷人,算哪門子好漢!”彭巨嶗冷笑道:“誰叫你敬酒不吃吃罰

酒。你怕傷了貴友,那就乖乖的把劍給我拋了。我們的弓箭不射手無寸鐵之人。”言下之

意,即是要金逐流繳械投降。

    金逐流怒道:“要我扔劍也行,你把人頭來換!”跳將起來,衣袖一揮,蕩開亂箭,人

在半空,唰的就是一劍朝著彭巨嶗刺下去。

    彭巨嶗身軀一矮,雙手執著鐵杖的兩頭,鐵杖一舉,接了金逐流的一劍,火星蓬飛之

中,彭巨嶗只覺頭皮陣陣酸麻。說時遲,那時快,田峻的藤蛇棒,魏倚的鏈子錘雙雙打到,

金遂流本來是要想以閃電的手法,一擊成功的,一擊不中,只好赶忙又退回去保護陳光照。

    彭巨嶗嚇出一身冷汗,脫險之后,大怒喝道:“好小子,居然想要我的吃飯家伙!好,

且看是誰活得成誰活不成?”三人首尾照應,逐步推進。金逐流必須全神照顧陳光照,為他

撥開亂箭,寒光劍的威力自是施展不開,圈子越縮越小。

    正在万分吃緊之際,忽听得一片吆喝之聲:“打狗呀!打狗呀!”轉眼之間,只見一大

群叫化子從山上下來,把曹家的家丁反包圍起來了。

    彭巨嶗又惊又怒,喝道:“王舵主,我与你們井水不犯河水,你這是來干什么?”王泰

笑道:“我們不是說得清清楚楚了么?叫化子天生就是要打惡狗!除非那只狗不咬人了,我

們才會放他過去!嘿,哩,彭大護院,你懂了么?你要我們打呢還是不打,現在就只是看你

的了!”

    王泰一發話,曹家的家丁嚇得連忙收了弓箭。原來豪門鷹犬,最怕的就是碰上丐幫的

人。丐幫是江湖上第一大幫,官府的勢力也壓不倒他們。二來叫化子一無所有,衙門里的公

差一向把丐幫弟子比喻作“糞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又榨不出油水,碰上他們,只有倒

楣,決無便宜。

    彭巨嶗面色鐵青,盡管心中气惱,卻是不敢發作,心想:“這群叫化子難纏得緊,好漢

不吃眼前之虧。于是只好揮手說了一個“走”字,轉眼間一大群豪奴走得干干淨淨。化字拍

掌笑道:“痛快,痛快!狗儿都卷起尾巴逃啦!”

    王泰看了看陳光照的面色,吃惊道:“這位朋友似乎是中了毒?”金逐流道:“正是。

客店我們不便回去了,王舵主,這次可是不得不打扰你啦。”王泰道:“我正是來接你們

的,可惜還是來遲了一步。”

    叫化子人多做事快,不消片刻,已是斬下柳枝編成擔架,抬起了陳光照就走。王泰道:

“金少俠,我和你說儿句話。”金逐流放慢了腳步,王泰走到他的身邊,悄悄說道:“你這

位朋友是……”金逐流道:“他名叫陳光照,他的父親你一定知道的,就是……”話未說

完,王泰已是連忙問道:“可就是蘇州陳大俠陳天宇的公子么?”原來王泰見了那把冰魄寒

光劍,已是猜到了陳光照的來歷。

    王泰得到証實之后,頓足嘆道:“糟了,糟了!”金逐流道:“怎么糟了?”王泰道:

“你這位朋友是給天魔教下的毒,恐怕活不過十二個時辰,我不知曹家竟收羅有天魔教的

人,早知如此,剛才我也不放他們走了。”

    金逐流道:“這么說,我是來不及將他送回家醫治的了。”王泰道:“當然不能,只有

在此地想法。”金逐流道:“我有天山雪蓮炮制的碧靈丹,雖然不是對症解藥,總還可以拖

一兩天,在這兩天之內,我設法把解藥取來。”王泰道:“你已經知道下毒的是什么人

么?”金逐流道:“是一個老婆婆,但她的來歷我還不很清楚。”

    金逐流暗自思量:“這老妖婆多半是躲在曹家。即使不在,我只要捉住了曹家的人,也

可以問出她的下落。”

    回到丐幫分舵,金逐流請王泰撥出一間靜室,把陳光照扶進去。金逐流以上乘內功替他

推血過宮,可惜陳光照本身的功力配合不上,毒气不能完全發散出來,但也好了一些。全逐

流再讓他服了一顆碧靈丹,陳光照蒼白的臉上漸漸恢复了几分血色。

    金逐流說道:“陳大哥,不是我好打听別人私事,但我要找那老妖婆算帳,卻是不能不

知道她的來歷。你和你那位霞姑是怎樣結識的?你可知道她的奶娘是天魔教的嗎?”

    陳光照吃了一惊道:“什么,她的奶娘竟是天魔教的遺孽么。”

    金逐流道:“王泰看出你是給天魔教下的毒,他見多識廣,二十年前,也是和天魔教打

過交道的,想必不會看錯。”

    陳光照道:“我只知道霞姑的奶娘姓賀,我們叫她做賀大媽。在此之前,我還不知道她

會武功呢。”

    金逐流道:“天魔教雖是邪教,卻也不是無惡不作的邪教。厲大哥的母親就是當年天魔

教的教主,她也早已改邪歸正了。可惜咱們不知厲大哥到了揚州沒有,否則把他找來,一定

可以給你解毒。”又說:“天魔教當然并非全是坏人,不過這個老妖婆的手段卻是可鄙可

恨!”

    陳光照嘆口气道:“想不到這賀大媽是天魔教的人,又是如此工于心計,這就怪不得

了!”

    金逐流道,“什么怪不得?”

    陳光照道:“怪不得三年前霞姑要与我斷絕往來,敢情都是為了她這個奶娘的緣故。”

    當下陳光照說出他与霞姑相識的經過,那時陳光照剛剛出道,有一次路過人煙稀少的亂

石荒原,碰上几個賊人尾隨一個少女,不住口地說些不三不四的風言風語,說他們是調戲嗎

他們卻又只是動口而不動手,但若說他們是相識的嗎卻又不像。因為那女子甚是端庄,而且

一直沒有理睬他們。

    陳光照摸不清那儿個人的路道,不過看他們那副下流的樣子,也是忍不住心中有气,于

是就跑過去干涉,斥責他們不該調戲良家婦女。結果當然是大打一場,那几個賊人給陳光照

殺得頭破血流,大敗而逃,陳光照也中了其中一人的毒鏢。

    陳光照支持不住,顧不得和那女子說話,只能叫她快走。不料那女子忽地將他按住,說

道:‘你別動,我給你解毒療傷。”她取出一支銀針,手法非常熟練,替陳光照刺了几處相

關的穴道笑道:‘這點毒算不了什么,不用吃藥,我看也可以好了。’陳光照知道有一种針

灸療毒的法門,但從沒見過,這一次卻是親身經受了。

    陳光照好生詫异,說道:“你會療毒,想必也會武功,為何你忍受得那些賊人的調

戲?”

    那女子道:“我不是怕這几個小賊,只因他們是六合幫的人,我不想和六合幫結下冤

仇。但你既然出了手,我也就顧不了那許多了。說老實話,如果你剛才不出手懲戒他們,等

到今晚,我也會用我自己的法子結果他們的。”她沒有說出是什么“法子”,但陳光照也可

以猜想得到,她多半是要暗中下毒,這才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了他們。

    陳光照暗暗道了一聲“慚愧”,這才知那女子雖然比他年輕,卻是比他老練得多。

    陳光照講了這件事情之后,說道:“我和霞姑就是這樣相識的。霞姑的性情甚是溫柔,

一點也不像邪派中人。我常常覺得奇怪,為何像她這樣一個好女子,卻學得邪惡的使毒功

夫,如今我始明白了,敢情她的使毒功夫,就是她的奶娘教的。”

    金逐流道:“你可知道她的家世?”

    陳光照道:“她姓石,自幼父母雙亡。她是奶娘撫養成人的。她有個堂叔名叫石谷風,

在黑道上也有點名气,但在她父母雙亡之后,就很少來往了,金兄,你覺得她的家世如何?

是不定有點特別?”

    金逐流笑道:“我的姬伯伯就是一個小偷,我不會看輕綠林出身的。所以我并不覺得她

的家世有什么‘特別”。就只怕她說的不盡屬實。”

    陳光照嘆口气道:“可惜我爹爹的想法和你并不一樣。”

    余逐流道:“伯父不許你和她談婚論娶?”

    陳光熙道:“我爹爹一來嫌她出身不正;二來又說她來歷不明。爹爹認為一個年輕的女

子擅于使毒,多半不會是好人家的女子。還是少惹為妙。”

    原來陳光照的父親陳天宇是貴家公子出身,雖然到了他這一代已經不再為官,變成了純

粹的武林人物,但門第之見還是不能盡除,故此陳天宇可以和綠林中人交朋友,卻不愿意有

個來歷不明的媳婦。

    金逐流道:“只要你們是真心相愛,你又的确相信得過她不是坏人的話,可以為你作

保,說服伯父答允你們的婚事。”

    陳光照道:“我當然信得過霞姑是個好人。我也曾向爹爹說過,我說霞姑雖然擅于使

毒,我卻從未見她害過好人。毒藥就像刀劍一樣,都是可以用來殺人的。在好人手里拿來殺

坏人,那又有何不可?”

    金逐流道:“你說得不錯,那么伯父之見如何?”

    陳光照道:“爹爹拗不過我,他答應待他調查清楚了霞姑的家世之后,可以考慮為我求

婚。我知道爹爹只是為了疼我的緣故,對這頭婚事,他其實還是很不滿的。”

    金逐流答道:“你爹爹肯讓步,那已經是很不錯的了。我也不用再多說啦。”

    陳光照道:“打破了一重障礙還有一重。起初我以為只要爹爹答應了,霞姑那邊想來是

應該沒有問題的。”說至此處,陳光照見金逐流微笑的看著他,臉上一紅,接下去低聲說

道:“這不是我自作多情,雖然她沒有明白說過,但心里也是感覺得到的,我知道她,她也

真心愛我。”金逐流道:“那么她后來為什么又拒絕你呢?”

    陳光照道:“我討得爹爹的口風之后,就跑去找霞姑商量。以前我和她總是在外向相見

的,這次還是第一次到她家里找她。”

    金逐流道:“她知不知道你是來向她求婚?”

    陳光照道:“我心里喜歡她,她當然是會知道的,不過,我那次到來,如是大大出她意

料之外!”

    金逐流道:“為什么?”

    陳光照道:“因為她從來沒有請過我到她家里,她的住址還是我輾轉打听出來的,不過

這只是我當時的想法,現在想來,她當時的大感惊詫,恐怕還不僅僅是因為我突如其來的緣

故。”

    金逐流道:“可是為了她的奶娘不喜歡你?”

    陳光照道:“本來我一直沒有想到這一層的,但經過了今晚之事,我猜想恐怕也只是為

了這個緣故了。要不然她不會那樣的。”

    金逐流道:“她怎么樣?”

    陳光照道:“我本以為她父母早已故,雖然有個堂兄,又從無來往,婚姻大事,應該可

以自己作主,哪知我到了她的家里,剛剛想要向她說來意,她听出了一點口風,面色都變

了,她連忙亂以他語,又一再示意叫我不要再說下去。”

    金逐流道:“你見著了她的奶娘沒有?”

    陳光照道:“見著了。正當我要說到‘正文!的時候,她的奶娘就出來見我的。”

    金逐流道:“這老妖婆怎么說?”

    陳光照道:“當時她倒是和和气气的,倒茶給我喝,向我問長問短。一面又夸耀她自己

的功勞,說小姐是她一手撫養大的,她沒儿沒女,這一生就只有依靠小姐了。其實這些話她

不用說,我也早已知道:“

    金逐流道:“后來怎樣?”

    陳光照道:“她嘮嘮叨叨的說個不休,我更沒有机會与霞姑談論我們的事情了。我只道

老人家是難免有嘮叨的毛病,心中雖是十分厭煩,看在霞姑的份上,也唯有忍耐。沒有多

久,霞姑端茶送客了。”

    金逐流道:“那么,你一直沒机會和她說?那又怎會知道她要与你斷絕?”

    陳光照道:“她端茶送客,找當然是大不高興。大約是我的面色給她的奶娘看了出來,

于是她道:‘陳公子遠道而來,你也該送一送他。’唉,當時我還以為她有心給我一個机

會,讓我和霞姑單獨說話。”

    金逐流道:“霞姑有沒有單獨送你?”

    陳光照道:“她的奶娘叫她換過衣裳,才讓她出來送客。”

    金逐流笑道:“不用說,走是這老妖婆有私房話要叮囑你的霞姑了,不過,你們可以單

獨見面,總是好些。”

    陳光照嘆口气道:“我希望和她說几句知心的說話。可惜在單獨相對之時,我听到的卻

是令人腸斷的言語。”金逐流道:“她怎么說?”

    陳光照道:“她要我忘記她,只當是從來沒有認識她這個人。我說除非等到我呼吸停止

之時,否則我又怎能忘記?我反問她:難道你就能夠完全忘記我么?她嘆息道:你今天的來

意我已經明白,我們是決不能相好的。不管你能夠忘記也好,不能夠忘記也好,從今之后,

咱們總是要斷絕的了。我問她是不是另外有了意中人?她說她終生不會再嫁,我問她:那么

這又是為了什么?他說不為什么,就不愿意和我再見。我說:你竟是這樣討厭我么?她咬了

咬牙,說道:‘不錯,我是不喜歡你了,你可以死心了吧。’我知道她是違背自己的良心說

的,我說我不相信,你一定要告訴我這是為什么?為什么?可是她已經跑了,她已經回去

了。她家的大門乓的一聲響,把我關在門外,把我的聲音關在門外,她已經不要再听我的話

了。我沒有勇气再闖進去。為什么?為什么?這個疑問直到今天都沒有得到解答!”

    金逐流道:“好。我現在就去給你索取答案。”

    金逐流早已向王泰打听了曹家的地址,于是立即出城,徑奔曹家。曹家在濟南城西,倚

山而立,遠遠的就可以看見“大學士府”四個金碧輝煌的大字,金逐流四更出城,一口气跑

了十多里,到了曹家,天還未亮。

    大門外有四個衛士交叉巡邏,金逐流拾起一顆小小的石子,向空中一彈,引得四個衛士

仰頭觀看,金逐流一個飛身,已是攀著瓦檐,迅即就跳過牆頭去了。那顆小石子飛上樹梢,

惊起了樹上宿鳥,四個衛士疑神疑鬼,又怕老是進去稟報的話,万一查不出什么,大護院定

要責怪他們“庸人自扰”。既然不敢斷定有人,所以也就不愿聲張了。

    金逐流進了花園,一眼望去,星羅棋布的房子大大小小,何止百間,金逐流心想:“擒

賊先擒王,捉住了曹振鏞那寶貝儿子,不愁逼不出解藥來。可是那小子究竟是住在哪間房字

呢?”

    金逐流正在盤算用什么法子打探最好,忽听得附近一處假山后面有悉悉索索的聲音,金

逐流起初還以為是守夜的家丁,悄悄地走過去,只見一男一女,衣裳不整,頭發蓬松的從山

洞里鑽出來,女的說道:“天快亮了,你赶快回去吧。”原來是曹家的一個丫頭和一個小子

在山洞幽會。

    金逐流忍住了笑,驀地一把將那小子揪住!正是:

                      無端來惡客,惊散野鴛鴦。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毒酒碎情愴往事 良宵惊夢晤佳人

    那丫頭嚇得慌了,張大了嘴巴想叫,金逐流笑道:“你叫吧,你一叫,大家都會來看把

戲了。”小丫頭這才省起自己是在幽會,千万不能讓人知道她的奸情,連忙閉了嘴巴,渾身

直打哆嗦。

    那小子倒是比較鎮定,給金逐流揪住了,并不怎么慌張,說道:“老哥,別開玩笑了。

你要多少銀子,開口吧!”原來這小子還以為金逐流不知是哪一間房的小 ,撞破了他的奸

情,想要勒索他的。

    金逐流把他轉了個身,笑道:“你看看我是誰?我才沒工夫和你開玩笑呢!”這小子看

清楚了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人,這才慌了,連忙說道:“你是誰,你要什么?”

    金逐流道:“我是你家曹大少爺的朋友。你听著,我現在要去找他,你帶我去!否則我

就把你們兩個縛在這儿,讓人家來看把戲。”

    這小子甚是机伶,當然不相信金逐流是少爺的朋友,但在金逐流挾制之下,卻也不敢不

從,于是說道:“我不敢帶你去見少爺,只能告訴你他住在什么地方。”

    金逐流道:“好。但你可不能說謊,你說謊我也有辦法治你。”說罷把那小子的外衣脫

了下來,又取了那丫頭的系腰巾,用一塊大石壓著,說道:“你若是說謊騙我,我立即把你

的奸情揭露,石頭下的東西就是証物。你說的若是實話,我不聲張,過后你可以悄悄地掘出

來。”這塊大石頭少說也有几百斤重。金逐流量那小丫頭也搬不開它。

    那小子見金逐流的气力如此之大,更是吃惊,慌不迭地說道:“我還要做人呢,我怎敢

騙你,也幸虧你是碰上了我,別人還未必知道少爺所在呢。你跟我來吧。”

    金逐流跟那小子繞過假山,穿過花徑,轉了几個彎,走到一座紅樓前面。那小子低聲說

道:“少爺在這樓上,這是最得寵的三姨太的房間。”原來和他相好那丫頭就是服侍這個三

姨太的婢女,昨晚她服侍少爺入房睡覺之后,才溜次來和這小子幽會的。

    金逐流笑道:“好,你回去吧。下次可要更小心了。”當下施展一鶴沖天的輕功,悄無

聲的就上了樓。

    金逐流早已得了神偷姬曉風的衣缽真傳,房門雖然在里面閂上,金逐流把它弄開卻也是

易如反掌。金逐流笑道:“曹大少爺,該起床啦!”揪下帳子,只听得一個婦人的聲音說

道:“你,你回來啦!哎呀,你,你是……”金逐流一把掩著她的嘴巴,冷笑道:“你在等

誰?”原來床上只有三姨太,并無大少爺。

    那婦人方始听出是個陌生的聲音,嚇得渾身發抖,語不成聲的從牙縫中吐出來:“你、

你是誰?”

    金逐流燃起火折,在她面門一晃,說道:“你以為我是誰?”那婦人不知金逐流意欲如

何,滿面通紅的顫聲說道:“請、請好漢放過我吧,你、你若要錢,盡、盡好商量!”

    金逐流怔了一怔,會過意來,“呸”的啐她一口,說道:“你當我是采花賊么?我什么

都不要,只要你說實話!否則,嘿,嘿,你可莫怪我要你好看。”

    這“好看”二字含義甚廣,可能是這樣的凌辱,可能是那樣的凌辱。那婦人惊疑不定,

面上一陣青一陣紅,說道:“我,我以為是大少爺回來。”金逐流的第一句問話這才得到答

复。

    金逐流笑道:“原來你不是在等奸夫,大少爺昨晚确是睡在你的房中。”心想:“那小

子倒是沒有騙我。如今總可以查出他的下落了。”

    那婦人面紅紅地點了點頭,金逐流道:“大少爺呢?”

    那婦人道:“四更大的時分出去了。”

    “去哪儿?”

    “他說是去看一位賀大娘,是和什么六合幫有關系的,我也弄不清楚。”

    金逐流大喜,心里想道:“那老妖婦果然是躲到這儿來了。”金逐流算一算時間,那奶

娘是三更時分給他打得落水而逃的,逃到曹家,大約也應該是四更的時候了。“她若不是已

受了傷,就一定是有緊要的事情急待商量,否則不會把這位曹大少爺人熱烘烘的被窩里拖起

來。”金逐流心想。

    “那賀大娘又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少爺并未對我說。”

    金逐流笑道:“他不說你也應該知道他慣常去會客的地方。告訴你,我正是要找這個賀

大娘,你不說我只好拖著你陪我一同去我了!”

    那婦人怎肯出乖露丑,想了一想,說道:“那賀大娘是兩個護院陪她來的,想必是在園

中的翠微軒。翠微軒在園子東邊,后面有兩座假山,前面有個荷塘,很容易找的。”

    金逐流道:“好,我若是找不著她再來問你。你繼續睡你的覺吧。”那婦人心想:“給

你這么一鬧,我哪還能夠再睡?”心念未已,忽覺脅下一麻,金逐流已是點了她的暈睡穴。

    金逐流正要走開,驀地又得了個一主意:“解藥不知能否到手,我且重施故技,捉弄他

們一下。”于是搓下一團泥垢,塞入那婦人口中。他曾經用過這個法子嚇過文道庄,效果很

是不錯,因此如今又再用了。

    金逐流放下那個婆娘,神不知鬼不覺的又溜出去。在園中打了一轉,果然在荷塘旁邊找

著了那座翠微軒。

    剛走近翠微軒,只听得一個熟悉的聲音笑道:“幫主要我來謝大媒,想不到你這位媒婆

先變成落湯雞了。但你為幫主這樣盡力,幫主一定不會虧待你的。”金逐流心頭一凜,想

道:“多了這個賊婆娘,用硬功恐怕是付不了好了。”原來說話這個人,正是六合幫中的董

十三娘。在六合幫中,董十三娘的武功僅次于史白都,与金逐流也相差不了多少。

    此時已是天蒙蒙的時分,翠微軒中也還點著燈燭,金逐流躲在假山后面,偷偷地望進

去,只見屋子里黑壓壓的擠滿了人,那賀大娘躺在胡床上,在她周圍的有那位曹家的大少爺

曹通,有曹家的大護院彭巨嶗,有六合幫的董十三娘,還有曹家新請來的那兩個黑道上的人

物田峻和魏倚。

    賀大娘道了一聲:“慚愧!”說道:“姓金那小子委實了得,昨晚我們都折在他的手里

了。”彭巨嶗道:“我們折在他的手里還不打緊,听說史大幫主也很吃了他的虧。”

    董十三娘笑道:“只要這個媒做得成,史幫主一定會給你們出這口气。姓金這小子本領

雖然不錯,想比我們的幫主還差得遠呢,我的幫主不過是因為有更緊要的事情,一時未能得

及理會他罷了。”

    曹通忙不迭的奉承道:“當然,當然,六合幫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大幫會,人才濟濟,

高手如云,豈俱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不必幫主親來,有你董十三娘出馬已經足以對付這個

小子了。不過,話說回來,六合幫雖然不俱金逐流這小子,有這小子從中搗亂,總是討厭,

不如趁早將他除掉,大家可以安心。這小子現在濟南的丐幫分舵,我們已經打听清楚,自下

在他們那邊無甚能人,金逐流那位朋友已受了傷,舵主王泰不過是二三流的角色,倘若要除

掉金逐流,目前正是個机會。”

    原來曹通因為上次吃了金逐流的大虧,把金逐流恨得入骨。他是個有身家的人,不敢招

惹丐幫,是以想慫恿董十三娘出頭,用六合幫的名義去和丐幫作對。

    殊不知董十三娘也是吃過金逐流的虧的,盡管她大言啖啖,對金逐流与丐幫也不能不顧

忌几分,曹通想慫恿她出頭,她可不肖輕易上這個當。

    董十三娘笑道:“曹公子不必著急,我們的幫主算准了金逐流這小子一定會到揚州去

的,到了我們的地頭,還怕他逃得出我們的手心么?何須在這里打草惊蛇?在這里他有丐幫

做護符,人去少了不濟事,去多呢,我們的幫主現在正忙于替他妹妹辦婚事,暫時只怕也調

不出人來。”

    曹通正要倚仗六合幫,听得董十三娘這么說,大為失望,但也不便相強,于是訕訕說

道:“哦,史幫主的妹妹要出閣了么?不知是許給哪一家的男儿?”

    董十三娘傲然說道:“就是西星將軍帥孟雄。”

    賀大娘有點疑惑的神气,問道:“請恕我冒昧,我倒听得一個謠言,說是貴幫主要把妹

妹許給一個姓厲的少年,這人是大魔教的新教主。”

    董十三娘笑道:“賀大娘,你很關心你們的新教主吧?不過,据我所知,那姓厲的小子

并無意于重朝天魔教,陽浩那幫人也并不是真的想擁他做教主的。”

    賀大娘生怕見疑,連忙說道:“二十年前,厲复生夫婦不听我們之勸,把偌大的一個天

魔教解散了。天魔教的舊人對他們早已是失望透頂,就是他們回來,我們也不能再要他們做

教主了。何況是他們的儿子?更何況這姓厲的小子也不知是否就真的是他們的儿子呢。”

    董十三娘道:“對呀,賀大娘,不是我奉承你,若然可以重組天魔教的話,你就很有資

格可以做教主。何須讓給一個后生小子?”

    賀大娘大為高興,說道:“若然天魔教重組成功,我們必定唯貴幫幫主馬首是瞻。那

么,話說回來,我听到的那件事情,果然是謠言了?”

    董十三娘笑道:“也不全是謠言。不過是我們的幫主哄那小子喜歡,要他來上當的。就

像你今晚哄那姓陳的小子一樣。”

    賀大娘哈哈大笑,說道:“你說那小子怎么配得上你們幫主的妹妹呢?原來是這樣。”

    曹通不喑江湖上的事情,也不知她們所說的那“姓厲的小子”是什么人,但“西星將軍

帥孟雄”他是知道的,忙不迭的巴結道:“帥將軍正是深得皇上倚重的棟梁,史幫主結了這

頭親家,可真是門當戶對,天作之合了!何日佳期,請早通知,我一定要送一份大禮。”

    董十三娘笑道:“還早著呢。我們的幫主有個私心,他倒是想讓我們先喝他的喜酒,然

后才辦喜事,不過這個如意算盤打不打得通,這可就要全看賀大娘了。”

    賀大娘道:“你放心,包在我的身上。小姐是我養大的,我答應了,她不能不答應。”

    金逐流听到這里,心里想道:“果然這老妖婆是想把霞姑嫁給史白都,怪不得她今晚要

對陳大哥下毒手。”

    此時天色己亮,兩個小丫頭气急敗坏地跑來,她們已發現了三姨太受人暗算,是以跑來

給少爺報訊的。”

    這丫頭一來,金逐流的行藏就要敗露。金逐流心里想道:“敵眾我寡,可必須先下手為

強了!”

    心念未已,只听得董十三娘已在喝道:“什么人?”曹通隔著窗子瞧見了那個丫頭,笑

道:“是服侍小妾的春蘭。咦,春蘭,你跑來干嘛?”

    董十三娘忽在叫道:“不對!”話猶未了,只听得暗器破空之聲,一枚石子已是擲了進

來。

    董十三娘一掌把曹通推開,彭巨嶗站在曹通背后,伸手一接,他是練有金剛掌力的,不

料仍是給石子打得掌心火辣辣作痛。彭巨嶗失聲叫道:“不好,一定是那小子來了!”

    董十三娘連忙沖出,只見金逐流站在假山上哈哈大笑,董十三娘怒道:“好呀,果然是

你這小子!”金逐流居高臨下,一劍挑開董十三娘的長鞭,笑道:“省得你回揚州等我,不

很好么。”

    彭巨嶗抄起禪杖,喝道:“好大膽的小子,昨晚讓你僥幸逃脫,如今可要叫你來得去不

得了?”金逐流道:“是么?可我還不想跑呢!”彭巨嶗一招“舉火撩天”,揮杖仰攻,金

逐流唰唰兩劍,從上面刺下來,彭巨嶗立足不穩,退后兩步。金逐流劍鋒一轉,又把董十三

娘的長鞭撥過一邊。本來彭、董二人聯手,是可以胜得金逐流的,只因金逐流居高臨下,占

了地利,急切之間,他們攻不上去,反而是金逐流占了上風了。

    那丫頭跑進翠微軒,气呼呼地報道:“公子,不好!”曹通道:“什么不好?”小丫頭

道:“三姨大口吐白沫,不會動了!”曹通這一惊非同小可,忙不迭地問道:“可還有气

息?”小丫鬟道:“气息倒有,只是不會動也不會說話,好似中了邪了。”

    金逐流笑道:“不瞞你說,你那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儿,我給她服了一顆小小的丸藥,一

時是死不了的,不過再過兩個時辰,我可就不能擔保她不玉殞香消了!”

    曹通又惊又怒,隔著窗子罵道:“豈有此理,你敢害我心愛姬人。我要你的性命!”

    金逐流笑道:“你若要她性命的話,可還得求我呢!你叫那老妖婆把解藥拿來与我交

換!”

    金逐流以為重施故技,也可以像那次恫嚇文道庄一樣,迫使曹通依他條件,不料賀大娘

卻是個使毒的大行家,一听那小丫頭所說的情形,就知曹通的三姨太只是給人點了穴道,而

非中毒。賀大娘冷笑道:“曹公子不必理他,莫說不是中毒,就是真的中毒,也沒有我解不

了的!”曹通見她說得如此肯定,放下了心,說道:“好,他要不了小妾的命,我可就要他

的命了!”

    田峻、魏倚二人,听了主子的意思,不待吩咐,抄起了兵器,便向金逐流奔去。賀大娘

也扶著拐杖巔巍巍地走來,冷笑道:“好小子,你要在我的跟前賣弄使毒的功夫,這叫做關

公廟前耍大刀,不知自量!”

    金逐流在兩大高手夾攻之下,优勢逐漸消失,心里想道:“今晚恐怕是討不了便宜了,

且先回去,再想辦法。”陡地一個“細胸巧翻云”,翻過假山。身形移動之時,一掌拍出,

將假山上面的一塊大石頭推下來。

    彭巨嶗揮杖一擊“轟隆”一聲,將石頭挑過一邊,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已是下了假

山,鑽進花徑,從這條花徑可以通向園門。

    賀大娘叫道:“你們兩人過西邊堵截!”田峻、魏倚正在花徑兩邊包抄,听得此言,不

覺一怔,心里想道:“离開這條路,這不是有意放他走嗎?”但因賀大娘是曹家的貴賓,這

兩人只好依言行事。

    金逐流怒道:“我偏要在關公廟前耍大刀!”腳尖一點,翩如飛鳥的向賀大娘沖來。金

逐流是想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將賀大娘俘為人質。

    心念未已,只听得賀大娘冷笑道:“好小子,要拼命呀!兩人距离在十丈開外,金逐流

身法雖快,總不能一下子來到她的面前,只見她把手一揚,“波”的一聲,一團煙霧,已是

向金逐流籠罩下來。煙霧中金光閃爍,發出“嗤嗤”聲響。

    這個暗器名叫“毒霧金針烈焰彈”,金逐流曾見史紅英使過,識得厲害。慌忙倒縱避

開。賀大娘連發三枚暗器,花徑已是藏身不住。北面是內院的圍牆,退進內院乃是自陷牢

籠;南面又是荷塘,金逐流無路可走,逼得退向西邊。

    田峻、魏倚正好在這一邊等著他,一個舞起鏈子錘,一個揮動藤蛇棒,齊聲喝道:“好

小子,往哪里跑?話猶未了,董十三娘与彭巨嶗也已追上來了。

    金逐流心里想道:“可不能讓他們合圍。”唰唰兩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向兩個敵

人同時施展殺手,可是田峻、魏倚亦非泛泛之輩,金逐流論本領可以打敗他們,但卻也不能

三招兩式取胜。

    眼看彭、董二人就要來到,田峻忽地“啊呀”一聲倒了下去。魏倚罵道:“媽巴子的,

你這小子暗、暗…“暗器”二字還未曾說得出來,已是著了金逐流一劍,身形晃了兩晃,跟

著也倒下去了。

    金逐流大為奇怪,想道:“是誰偷放暗器助我?”但此時亦已無暇尋覓了。

    董十三娘极為了得,一把金針向兩邊洒出,長鞭呼呼風響,打到了金逐流的后心。

    金逐流反手一劍,把長鞭撥開,說遲時,那時快,彭巨嶗的鐵杖又已打到,金逐流使出

絕頂輕功,呼地躍起三丈多高,腳尖在杖頭上輕輕一踏,身形已是倒縱出三丈開外。

    董十三娘贊了一個:“好”字,猛地喝道:“好小子,跑不了啦!”人還未到,長鞭呼

呼風響,卻已霍地卷來。原來她的輕功雖然比不上金逐流,但卻占了兵器的便宜,她的軟鞭

可以打到二丈遠近,金逐流一縱三丈,她只須跨上兩步,長鞭就可以打到金逐流的后心。

    金逐流腳尖剛剛著地,躲閃不開,只好回身應戰。只是慢了片刻,彭巨嶗又已從側面抄

來,截了他的去路。金逐流怒道:“賊婆娘,陰魂不散!”董十三娘笑道:“不錯,纏上了

你啦!”

    金逐流疾攻几招,將彭巨嶗迫退了几步,可是董十三娘的長鞭夭矯如龍,兀是緊纏不

舍。“嗤”的一聲,鞭稍過處,金逐流的一幅衣裳,化作了片片蝴蝶。幸而他的“天羅步

法”趨閃得宜,只是衣裳破碎,尚未傷著皮肉。金逐流背腹受敵。倒吸了一口涼气,暗自想

道:“那老妖婆若是再來助陣,我可就要糟他媽的大糕了!”

    金逐流一咬牙根,正待施展兩敗俱傷的劍法,忽听得賀大娘“咦”的一聲,聲音中充滿

詫异,金逐流抽眼一望,只見她正在把田峻,魏倚二人拉起來,似是發現了什么不對,一手

拉著一人,呆在那儿。

    金逐流心念一動:“敢情她已知道了發暗器的是誰,她對這人頗為忌憚?”心念未已,

忽又听得人聲鼎沸,叫道:“不好,不好!快來救火!”金逐流把眼望去,正是在他剛才出

來的那個地方──曹通的三姨太所住的那座樓宇,火頭已經燒了起來。

    曹通嚇得魂飛魄散,只怕他那寶貝姬人遭人所害,連忙叫道:“彭先生,你回來,救火

要緊!”

    彭巨嶗与董十三娘都不禁分了分神,金逐流哈哈一笑,以閃電般的手法一持鞭梢,把董

十三娘的長鞭纏上了彭巨嶗的鐵杖,彭巨嶗力大,董十三娘身不由己的給他牽動,金逐流回

身一腳,對准了董十三娘的屁股,踢個正著!董十三娘跌了個狗吃屎,在地上打了個滾,這

才解開長鞭。金逐流在哈哈大笑聲中,已飛過了牆頭了。董十三娘自知追他不上,气得雙眼

翻白!

    金逐流出了曹家,但見星河耿耿,明月在天,并沒有發現半個人影。金逐流用“傳聲入

密”的內功叫道:“哪位朋友暗中相助,請出來一見!”空林寂廄,唯有他的回聲。金逐流

听不見回答,心想:“此人既是不愿相見,我且先回去吧。”

    且說陳光照自金逐流去后,心中惴惴不安,只怕金逐流孤身犯險,陷在曹府,心懸好

友,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哪里睡的著覺?

    忽覺微風颯然,一縷幽香沁人鼻觀,陳光照吃了一惊,坐起身來,只見一條黑影閃入房

中。陳光照喜道:“金兄,你回來了!”那人“噗嗤”一笑,說道:“認不得我了么?”剔

亮燈花,燈光下一個俏生生的美人儿站在床前,可不正是他日思夜想的人儿?陳光照喜出望

外,失聲叫道:“霞姑,是你!”

    石霞姑笑道:“不錯,我給你賠罪來啦,都是我的不好,累你吃苦了。”陳光照道:

“你,你……”万語千言,不知從哪里說起。

    石霞姑道:“你先別問,吃了解藥再說吧。”掏出一顆粉紅色的藥丸,倒了一杯開水,

服侍陳光照服下,這解藥果然靈效無比,不過片刻,陳光照只覺血脈暢通,精神頓爽。

    陳光照道:“霞姑,這是怎么回事?你那奶媽……”

    石霞姑嘆了口气,說道:“我本來不想對你說的,如今只好說了。你怪我么,三年前我

對你那樣絕情?”

    陳光照道:“我當然不會怪你,我知道你定有苦衷。是不是你那奶媽從中作梗?但我卻

不明,何以你要受她挾制?”

    石霞姑道:“二十年前有個天魔教,大魔教的祖師名叫厲胜男想必你會知道?”

    陳光照道:“我听得爹爹說過,厲胜男是他的好友金世遺金大俠的妻子,生前曾被推為

武林第一高手,死后才被天魔教奉為祖師的。你的奶娘敢情和這位厲祖師有什么關系?”

    石霞姑道:“賀大娘正是厲胜男的一個侍女。厲胜男有四個心腹侍女,如今就只是賀大

娘碩果僅存了。”

    石霞姑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道:“我的母親也是厲胜男的侍女,和賀大娘交情最好,我

自小父母雙亡,賀大娘就把我當作她的女儿撫養。

    “天魔教的教主厲胜男的侄媳,和賀大娘是平輩。二十年前,她受了金大俠的感化,解

散了天魔教,這件事情,賀大娘是极為不滿的。

    “二十年來,賀大娘念念不忘要复興天魔教。但茲事体大,她必須求得強援。她心目中

的強援是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都。她、她瞞著我,想把我許給史白都做續弦。”

    陳光照大惊道:“哦,原來如此,怪不得她昨晚想害我。”

    石霞姑道:“三年前她就想害你了。不過,當時我還未知道她和史白都勾結的事。”

    石霞姑接下去說道:“那次你到我家求婚,她本來就想毒害你的,我迫不得已,答應了

她的條件,這才換了你的性命。”

    陳光照道:“你答應了她的什么條件?”

    石霞姑道:“從今之后,不再与你往來。我一來念她撫育之恩,不忍与她決絕;二來為

了救你一命,只好答應了她。唉,那時我心里無限悲痛,可又不敢告訴你。”

    陳光照道:“霞姑,真是難為你了。不過,咱們現在畢竟是又在一起了。霞姑,你有勇

气擺脫她的魔掌,我很為你高興。過去的事,讓它過去。從今之后,咱們再也不會分開

了。”

    石霞姑嘆了口气,說道:“你想得很美,可惜我不能夠。”

    陳光照道:“為什么?你今晚送解藥給我,這不是已經打破了她的禁制了嗎?難到你還

要回去听她之命嫁給史白都?”

    石霞姑道:“你放心,我死也不會嫁給史白都的。”

    陳光照道:“著呀!那你為什么不能夠留下來与我一起?”

    石霞姑道:“我本來答應了她不再与你往來的,這次若不是因為她又要害你,我又知道

她要逼我嫁給史白都,我也不會違背我的諾言。”

    陳光照道:“對呀,這是她不守信用在先,怪不得你‘反叛’她。霞姑,你和我走了

吧!”

    石霞姑搖了搖頭,仍然是那一句話,“我不能夠!”

    陳光照不覺有點著惱,說道:“你的諾言是給她逼出來的,本來就無須遵守。你這奶娘

心腸狠辣,只論她要利用你來巴結史白都一事,她已經是罪不容赦!稱不殺她,已經是對得

起她的養育之恩了!”

    石霞姑嘆道:“你不知道……”

    陳光照道:“知道什么?”

    石霞姑道:“當年我為了阻止她對你下毒手,在答應她的條件之時,曾喝了她一杯毒

酒!”

    陳光照大吃一惊,說道:“這毒酒會有什么效果?你可以解我之毒,就不能解你自己之

毒么?唉,你又為何要喝這杯毒酒?”

    石霞姑道:“當時我為了救你,我說:奶娘,你若殺了他,我也決不能獨活,她說:

好,你既然不惜一死也要救他,那你就喝了我這杯毒酒。她下毒的本領比我高明百倍,這毒

酒是三個月之后才發作的,到期她給一顆藥丸,又可以再延三月。她說:我并不想要你的

命,只是要用這個辦法強制你遵守你的諾言,只要你不更与他往來,每三個月我給你服一次

藥,你完全和常人一樣。”

    陳光照恨恨說道:“好狠毒的手段!”

    石霞姑道:“還不僅僅是這樣呢。賀大娘給我下的毒名叫吸血散,我喝了她的毒酒,血

液已經中毒,要解此毒,另有一套‘金針拔毒’之法,并非任何藥物所能醫抬。這套金針拔

毒之法載于厲祖師留下的秘笈‘百毒真經’,我卻沒有學過。如果我不听賀大娘的說話,和

你做了夫妻,我固然活不了三個月,你也要受我連累,中毒而亡。現在你明白我為什么不能

留下來和你一起了吧?”

    剛說到這里,忽听得一個聲音笑道:“不,石姑娘,你還是可以留下來的。不但可以留

下來,和陳大哥做夫妻也不礙事。”

    陳光照大喜道:“金兄,你回來了?”

    只見窗口人影一晃,金逐流己是站在他們面前,笑道:“石姑娘,剛才在曹家發暗器的

人就是你吧?我還沒有多謝你呢。”

    石霞姑又惊又喜,心想:“這人的輕功可是比我高明多了,我連一點聲息都沒听到。但

听他這樣說,難道他會給我解毒?”

    陳光照詫道:“霞姑,原來你已經到過曹家了?”

    石霞姑道:“我就是因為要探听你的消息,才去曹家的。我偷听了他們的談話,始知你

是在這儿療傷,要不然我怎么能找到你呢?我本來不讓賀大娘知道,但現在我用獨門的喂毒

暗器打傷了他們的兩個人,賀大娘當然也會知道是我的所為了。”

    陳光照道:“那你就不應該回去了。”

    石霞姑道:“我回不回去,大不了也只是一個死字。但我可不能連累了你。”

    金逐流笑道:“你們剛才說的話我都听見了。但我剛剛說過的話、難道你還沒有听清

楚,要我再說一遍么?”

    陳光照道:“金兄,莫非你懂得那套金針拔毒之法么?”

    金逐流道:“我不懂,但天下除了那老妖婆之外,也總還有人懂得。你忘記了厲南星厲

大哥了么?他是天魔教主的儿子,那什么百毒真經,他豈有不精通之理?”

    陳光照大喜道:“不錯,咱們馬上到揚州去,咱們為他解困,也請他為霞姑解毒。”

    金逐流道:“你完全好了?”

    陳光照道:“霞姑給我的解藥靈驗得很,我想明天一早,我可以和你一道走了。”霞

姑,你也和我們一起去吧。”

    石霞姑等于是絕處逢生,有了這個希望當然不能放過了,當下也顧不得羞澀,欣然答

應,于是第二天一早,他們三人便与王泰告別,离開了濟南,徑赴揚州。

    金逐流早已知道史白都与厲南星的約會是個騙局,生怕厲南星上當,恨不得插翅飛到揚

州。金逐流暗自思量:“不知厲大哥可想到這一個騙局?但他對紅英一往情深,只怕明知是

個騙局,他也是要去的了,紅英的心意知不知怎樣?”想至此處,不覺一片惘然,又不禁暗

自責備:“我已經決定成全他們,又何必妄自揣測?此去揚州,我只當盡力而為,幫這一對

有情人得成眷屬,我絕不能胡思亂想。”

    金逐流在途中為厲南星著急的時候,正是厲南星在六合幫的總舵做著美夢之時。

    這一日厲南星來到了六合幫總舵,幫主史白都打開中門迎輦,待他如同貴賓。

    厲南星惊疑不足,跟著史白都進了內花廳,坐走之后,便即問道:“史幫主約我此來,

有何見教,望史幫主明以告我。”

    史白都哈哈笑道:“厲公子是聰明人,還用得看我說嗎?”當然是為了舍妹的終身大事

了。”

    厲南星是個熱情而又爽直的人,便即說道:“史幫主如此爽快,那我也不想繞著道儿說

話了,我對令妹是一見傾心,倘若不是我自作多情,令妹對我也似乎未嘗無意,如今就只看

史幫主的意思了。”

    史白都道:“說老實話,當初我是不大贊同的。但如今我卻是不能不改變主意了。一來

我已經知道你們确實是彼此相愛,我只有這個妹子,我又怎忍心將你們拆散,令她傷心?二

來我如今也知道厲公子是個英雄豪杰,只憑你今日敢來單騎赴會,我就要佩服你的勇气了。

舍妹得配英雄,終身有托,我做哥哥的也為她歡喜。因此我決意成全你們,并為你們主持婚

禮。”

    任何人都是喜歡戴高帽的,厲南星得史白都一贊,對他的惡感不覺減了几分。但史白都

答應得這樣爽快,厲南星卻是不能不有“大出意外”之感。

    史白都笑道:“厲公子何以沉吟不語,敢情是有什么心事么?你我如今已成了親家,恕

我不客气稱你一聲老弟了,你有什么話,不妨坦直地告訴我這個大哥。”

    厲南星想了一想,說道:“多謝大哥許婚。那么,請你恕我直言,我可不想親家變成仇

敵。你當然知道我是什么人,我可以告訴你們,我決意反清,這是決不會改變的!你若要悔

婚,如今未晚!”

    史白都道:“我早已料到你要說這番話了。我能夠答應你們的婚事,當然我曾經好好的

想過!”

    厲南星道:“那么我倒想知道你現在的想法如何?据我所知,一個月前,好像你還是想

把令妹許給西星將軍帥孟雄的。”

    史白都面上一紅,說道:“這是我一時的糊涂,我确曾有過此意。好在這月親事不成,

否則真要教天下英雄笑話了。”

    厲南星听他言請之中頗有悔過之急,心里暗暗歡喜,便即叮緊一句,問道:“為什

么?”

    史白都道:“實不相瞞,我雖然說不上是胸怀大志,卻也不甘以一個區區六合幫幫主的

身份虛度此生。我上京給薩福鼎祝壽,為的就是結交天下英雄,闖出一番事業!誰知……

唉!”

    厲南屋道:“史大哥有何感触?”

    史白都驀地一拍桌子,說道:“誰知那些朝廷的大官,根本就沒有把我們當作一個有骨

气的人看待,好像我們走要投靠他,向他討飯吃似的。”

    厲南星心里暗笑:“在薩福鼎眼中,你本來就是一條狗。”卻故意問道:“我看薩福鼎

對你,也好像很不錯嘛。”

    史白都道:“什么不錯?”我現在才知道他不過只是想利用我罷了。他口中說是禮賢下

士,邀我上京,其實還不是那么一回事,要我做他的奴才而已,哼,我好歹也是一幫之主,

豈能做他的奴才?”

    厲南星道:“那天尉遲炯夫妻大劫壽堂,你幫薩福鼎的忙也很不小啊!”

    史白都滿面通紅,說道:“怪不得老弟誤會我,我那次的确是做錯了。不過,這也許是

我的糊涂想法,我當時并不是為了巴結他才給他出力的。我只是看在一個‘義气’的份上,

我給他祝壽,我就是他的客人,主人家有事,客人理應幫忙,誰知這么一來,他更把我當作

要投靠他的奴才了。

    “這已經是令人气憤,但還有更令人難受的呢。這些做官的人,個個都是生成的疑心病

重。那日我的妹妹和你們一起搞事,薩福鼎連我也疑心上啦,后來,他叫人向我示意,說是

倘若我是真心效忠薩福鼎的話,就該把妹妹送回來,讓他審問,我一气之下,把那人打了一

頓,就回來了。”

    厲南星又惊又喜,心里想道:“史白都固然是名利心輩,即使現在經過了這次教訓,他

的想法也還是有許多糊涂的地方,不過,他能夠有這番悔悟,也算是很難得了。”

    史白都又道:“我這次上京一趟,還看清楚了一個事實。”

    厲南星道:“什么事實?”

    史白都道:“我不是說過,我是想趁此机會,結交天下英雄的嗎?到了那天一看,來祝

壽的人固然不少,可是真正有份量的成名豪杰,卻沒有一個。紅纓會的舵主公孫宏算是那天

的第一號人物了,卻原來公孫宏也是另有所為而來,并非真的是為巴結薩福鼎的。老弟,你

知不知道公孫宏這件事情?”

    厲南星雖然比較單純,卻也并不糊涂,對史白都也還保留有几分戒備,于是佯作不知,

說道:“真的嗎?但那天我好似看見公孫宏這老儿和金逐流交手,這是怎么回事?”

    史白都道:“哦,原來你當真還未知道?公孫定這老儿是頭老狐埋,他表面好似是為薩

福鼎出力,其實卻是和尉遲炯串通了的。那天,尉遲炯夫妻之所以能夠混進薩府,就是靠了

他用紅瓔會這塊招牌掩護。金逐流也是他暗中放走的。咦,這些事情金逐流沒有告訴你

嗎?”

    厲南星道:“沒有。但如此說來,這老儿倒是值得令人欽敬。”

    史白都說道:“是呀。所以從這件事實我已看清楚了:真正的英雄好漢是絕不會投靠朝

廷的,我史白都雖然算不得英雄好漢,但若再不回頭,豈不是叫天下英雄好漢笑話!”

    厲南星大喜道:“對极,對极!說老實話,我本來是想勸你改邪歸正的,不料你比我說

得還要透徹。”

    史白都哈哈笑道:“現在咱們可是親家不是敵人了。”

    厲南星道:“史大哥,你不再与官府往來,這固然很好,但要令天下英雄對你欽敬,卻

還似乎不夠。”

    史白都道:“我懂得老弟的意思。我正想請你幫忙,幫忙我与義軍聯絡。他們未必肯相

信我,這也要請老弟給我表白心腸。”

    厲南星道:“史大哥有此決心,將來一定可以找到門路的。我和義軍的首腦人物并無往

來,慢慢再說吧。”

    史白都又道:“我還有個意見,你看可不可行?天魔教是令堂所創,當年令堂听了金世

遺的勸告,未曾深思熟慮,就把它解散,實在可惜。其實天魔教雖是邪教,但若用得其正,

也是一樣可以反清。老弟,你如果重組天魔教,我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厲南星笑道:“陽浩他們也想擁我作教主,我沒有答應,還因此和他們打了一場呢。”

    史白都道:“陽浩是想利用你作傀儡,他自己要做天魔教的太上皇。這想法和我剛才所

說的完全不同。据我所知,天魔教有几個舊人,野心勃勃,即刻正在進行重新組教之事。但

是只要你站出去,無人可与你爭。我勸你不要放棄這個机會。”

    厲南星笑道:“我有自知之明,我是做不來教主的。我也不想做教主。”

    史白都道:“天魔教若能重組,對你們的事業很有好處。至于說你挑不起重擔,我六合

幫的人,都可以讓你借用。”

    厲南星想了一想,史白都說的話也未嘗沒有道理,“但他為什么這樣熱心呢?”這么一

想,厲南星不覺有點起疑,于是說道:“小弟目前無意于此,此事還是暫且緩提吧。”史白

都也怕過份熱心惹他起疑,笑道:“也好,那就留待你們成親之后再說吧。”

    厲南星面上一紅,說道:“我想見見紅英,不知可否?”

    史白都微笑道:“出閣前夕的姑娘總是難免有點害羞,賢弟多等一天,明天晚上,洞房

再見好么?”

    厲南星又惊又喜,說道:“大哥的意思是……”

    史白都道:“擇日不如撞日,今天來不及了,我的意思是明日就与你們成婚。”

    厲南星道:“這個太快了吧?”

    史白都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們既然兩情相悅,那又何必拖延?”

    厲南星心頭卜卜亂跳,做夢也想不到這樣“順利”。史白都哈哈笑道:“婚事有我備

辦,不必賢弟勞神,你一路辛苦,早點安歇,准備明日作新郎吧。我也該向舍妹報喜了。”

    史白都叫人帶領厲南星往客房休息,便到后堂去見妹妹。

    史紅英被哥哥軟禁多日,一心只盼金逐流能來救她,等了半個多月,還未見金逐流來,

心中正自煩悶,見了哥哥,不理不睬。

    史白都笑道:“你的好朋友來了,你該高興了吧?”

    史紅英吃了一惊,只道是金逐流來了,失手被擒,連忙問道:“你說的是誰?”

    史白都道:“你會舍了性命也要救的那個人,還能說他不是你的好朋友么?”

    史紅英道:“哦,原來你說的是李南星?你把他怎么樣了?”心想:“李南星來了也

好,從他的口中總可以知道一點金逐流的消息。”

    史白都道:“他不姓李,他是厲胜男的侄孫,厲复生的儿子。他的父母是天魔教以前的

正副教主。”史紅英頗感意外,但卻說道:“我不管他是什么來歷,我只是要知道你把他怎

么樣了?”

    史白都哈哈笑道:“你所歡喜的人來了,我還能不好招待他嗎?”

    史紅英柳眉一堅,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史白都道:“他來求婚,我已經答應把你嫁給他了!”

    史紅英吃了一惊,跳起來道:“你開的什么玩笑?”正是:

                      但得有情成眷屬,鏡花秋月卻何堪?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洞房一語惊迷夢 花燭今宵隱殺机

    史白都“哼”了一聲,板起面孔說道:“誰和你開玩笑?爹娘已死,你的婚事就該由我

作主!”

    史紅英怒道:“我可不能讓你擺布!我不嫁厲南星!”

    史金都冷笑道:“你不嫁姓厲的也成,那就嫁給帥盂雄吧。”不錯,做一個將軍夫人也

許好過做教主夫人。

    史紅英怒极气极,反而冷靜下來,說道:“哥哥,你是不是要把我逼死?”

    史白都道:“是呀,我知道你十分討厭帥孟雄,所似才讓你嫁給你喜歡的厲南星。你不

最曾經舍命護過他的么?”

    史紅英冷笑道:“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在你的心目之中,大約以為男女之間是

只能做夫妻不能做朋友了?”

    史白都道:“不管你是喜歡厲南星也好,不喜歡也好,總之只有兩條路給你選擇,要嘛

嫁給厲南星,要嘛嫁給帥孟雄!第三個人絕對不行。”

    史紅英冷笑道:“我明白你的居心了,你知道了厲南星是天魔教教主的儿子。你是想利

用我來騙取他的百毒真經!”

    史白都心里暗笑。”百毒真經固然也是我想要的,但還有更緊要的你還未知道呢!我的

神机妙算,你只是猜著了一點儿!”心里暗笑,卻裝作給她說中的樣子,笑道:“你是我養

大的,我把你許配給人,我總應該得點好處。但嫁給厲南星也并不委屈你呀!他年紀与你登

對,比起帥孟雄來是年輕漂亮多了。他的武功也很不弱,將來我還可以扶他做天魔教的教

主!

    史紅英面色漲紅,說道:“你把我當作什么?哼,你是把我當作可以交換的貨物嗎?”

    史白都道:“我是為你好。為你著想。你嫁給姓厲這小子總胜于嫁給帥孟雄。”

    史白都暗自在打如意算盤,哪知史紅英也在心中盤算,目前形勢,她若是不從哥哥之

命,那就非得硬拼不可。“厲南星不知是何用心,但他總是金逐流的朋友,目前我孤立光

援,如果能夠有一個人和我商量也未嘗不好。最少厲南星不至于像我哥哥一樣蠻不講理。”

史紅英心想。

    史白都見妹妹低頭不語,只道她已回心轉意,便道:“你想清楚了沒有?我看你還是答

應的好!”

    史紅英裝作賭气的樣子,說道,“你要從我的婚姻取得好處,我還能不讓你擺布嗎?

好,從今之后我算是報答了你的養育之恩,你也別指望我再把你當作哥哥了!”

    史白都哈哈大笑,說道:“妹妹不必說得這樣絕情,咱們兄妹總是兄妹,這樁婚事,對

雙方都有好處。厲南星對你一版痴心,他決不會虧待你的。嫁了之后,你得到幸福,就知道

感激你的哥哥啦!”

    史白都“大功告成”,滿心歡喜的出去与他的手下三大香主商量,董三娘尚未回來。青

符道人道:“就只怕金逐流這小子來搗亂。”

    史白都道,“我卻只怕他不來,他肯來自投羅网,豈不更妙!”

    圓海和尚道:“但這小子神出鬼沒,只怕捉不住他,倒是要多些小心的好。”

    史白都笑道:“捉不住他也有捉不住的好處,你們想過這一層么。”

    圓海抓抓光頭,說道:“這我就不懂了,請幫主指教。”

    史白都道:“金逐流這小子若是看到紅英和他的好友洞房花燭,你想他的心里是什么滋

味?”

    焦磊笑道:“我懂了,這么一來,他們好朋友就要變作仇人啦!”

    圓海恍然大悟;道:“哦,原來這是离間之計。幫主的神机妙算确非常人所及。”

    史白都道:“但咱們也還是要有防備,只能讓他知道這件事情,不能讓他和紅英見

面。”

    三個香主齊聲說道:“這個當然。幫主准備怎樣布置,我們听幫主分派。”

    圓海又道:“可惜董十三娘沒有回來,不知她和幫主說親的事情辦得怎么樣了?”

    焦磊笑道:“那是准能成功的。咱們過几天再喝幫主的喜酒,不是更熱鬧嗎?”

    史白都哈哈笑道:“但愿如此。依我推算,董十三娘最遲明天也該回來了。目前最緊要

的還是怎樣對付金逐流,我的事情倒不必你們著急?”

    青符道人湊趣道:“當然,當然。幫主是成竹在胸,這杯喜酒遲早總是有得喝的。”當

下各自散去,按照史白都的吩咐布置──“安排香餌釣金鰲!”

    就在史白都他們患得患失,既怕金逐流來又怕金逐流不來的時候,金逐流和陳光照、石

霞姑三人到了揚州。

    這日正是史白都所安排的,史紅英和厲南星成婚的日子。

    金逐流按照原走的計划,先到丐幫分舵拜訪,揚州的丐幫舵主名喚李茂,也是曾經在江

海天家望見過金逐流的。

    李茂一見了金逐流就道:“金少俠,你來得真是巧极了!你那位姓厲的朋友就正是今天

作六合幫的嬌客!”

    金逐流吃了一惊道:“厲南星与史白都的妹子就在今天成親?怎的這樣快!”

    李茂道:“我們有人在六合幫臥底,听說你那位朋友是昨晚才到的,史白都立即就答應

了婚事。連夜發帖請客,結彩張燈,六合幫人多勢大,諸事咄嗟立辦,這樁事奏雖是來得倉

卒,但卻毫不草率。今天一早,都已備辦好了。看樣子不像是假的。”

    金逐流忐忑不安,暗自思量:“這事定然是個騙局。不過,万一是真的話,我帶了許多

人去鬧洞房,豈不坏了厲大哥的好事?不如我單獨前往,見机而為。”

    當下金逐流把自己的主意和陳光照、石霞姑等人說了,大家也都同意了他的安排。即是

讓金逐流先去打听虛實,丐幫的人也作好了接應的准備。

    話分兩頭。且說厲南星這日得償心愿,喜气洋洋,但在拜堂的時候,卻發現了一件出他

意外的事。新娘子是用羅帕蒙頭的面貌看不見,但看這新娘子的体態卻不像是史紅英。

    依照婚禮風俗,新郎是要進了洞房之后,才能揭開新娘的“蒙頭”的。是以厲海星雖有

所疑,卻也不敢造次。

    厲南星怀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好不容易等到天黑進入洞房。只見紅燭高燒,珠帘半卷,

新娘子端端正正的坐在床上,可不正是史紅英?照風俗是要新郎替新娘子揭開羅帕的,但坐

在床上的這個“新娘子”史紅英卻根本就沒有蒙頭!穿戴也不像新娘子的模樣。

    厲南星一相情愿,一看見在新房中的是史紅英,心中已是极為歡喜。他松了口气,想

道:“我還以為是史白都騙我,來個掉包之計呢,倒是我的多疑了。”

    當然厲南星也不能不有點猜疑:“紅英為何這樣打扮,并不像個新娘?”但他自己又給

自己開解:“是了,紅英本來就是個出塵絕俗与眾不同的女子,她和我早就相識,早就意合

情投,那令人气悶的撈什子?新娘子都是打扮得十分俗气的,她用本來面目見我,豈不更

好?”

    厲南星想得如意,忍不著心中的喜悅:上前作了一揖,說道:“想不到咱們會有今天。

紅英,你那次救了我的性命,我還未曾向你道謝呢?”

    史紅英道:“你是金逐流的朋友,我救你是應該的。”厲南星還听不出話中之意,說

道:“是呀,逐流是你我共同的朋友。可惜他今天不能來參加我們的婚禮。紅英,你可知道

我是如何愛慕你嗎?我的心事還未曾向你傾吐呢?但現在也不用我再多說了,我是太高興

了!我只想我的朋友都能為我高興!”

    史紅英忽地低聲說道:“你看看外面有沒有人?”

    厲南星怔了一怔,說道:“幫中的幫兄大約不會開這种無聊的玩笑的。”他只道史紅英

怕有人偷听洞房。

    史紅英正容道:“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你快去看,看仔細些!”

    厲南星出去一看,只見星河耿耿,明月在天。外間繁歌未歇,猶自隱隱可聞。但卻看不

到人的影子,也听不到可疑的聲音。庭院深深,內外隔斷。厲南星心想:“六合幫的幫規甚

嚴,外面的鬧房人想來也決不敢闖進內院。”

    厲南星回來隨手關上房門,笑道:“你可以放心了,并沒有人偷听洞房。時候不早,

你,……”

    厲南星是想請史紅英卸裝,話猶未了,只見史紅英把袖一揮,說道:“我不是怕有人偷

听洞房,今晚也并非洞房花燭,你坐過來,我有話說。”

    厲南星吃了一惊,看了看史紅英,一副凜然的神態,不像是開他玩笑,厲南星滿腹疑

云,坐了下來,訥訥說進。”你這是什么意思,咱們不是已經交拜了天地么?”

    史紅英道:“今天和你拜堂的是我的丫鬟。”

    厲南星更是吃惊,說道:“為什么?你、你不愿意嫁我?”

    史紅英道:“我先問你,你以為今天辦的是喜事么?”

    厲南星道:“難道會是禍事?”史紅英道:“不錯。除非你愿意做我哥哥的爪牙,否則

對你就是殺身之禍!”

    厲海星笑道:“原來你擔心這個,你的哥哥已經親口答應了我,以后改邪歸正,還想參

加義軍,請我給他疏通呢。倘若不是這樣,我也不敢在六合幫中跟你成親。嗯,你現在可以

放心了吧,不是我跟你的哥哥同流合污,而是你的哥哥悔改前非,与我合流了。”

    史紅英嘆了口气,說道:“這事比我設想的更坏。看來我的哥哥不僅是想騙取你的百毒

真經,還有更大的陰謀在內。”

    厲南星半信半疑,道:“你不相信你的哥哥?”

    史紅英道:“昨晚他也和我說了一些話,我說給你听。”

    厲南星听得目瞪口呆,半晌說道:“如此說來,他是一直沒有放棄把你嫁給帥孟雄的念

頭,只因你不依認,才無可奈何答應了你的婚事。”

    史紅英道:“一點不錯。”

    厲南星道:“那么他与帥孟雄一直沒有斷絕往來?”說到這里,已知不妙,聲音都顫抖

了。

    史紅英道:“豈只与帥孟雄還有往來,和薩福鼎也是一直暗通消息。新任的御林軍副統

領,薩福鼎手下的第一位紅人文道庄前天才從京中來到,現在還住在這儿。不過,他知道你

認識他,故而避不見你罷了!”

    厲南星這一惊非同小可,說道:“這樣說,你的哥哥是完全騙我的了!”

    史紅英道:“當然是個騙局!我和他做了二十年兄妹,難道還不知道他的為人?”

    厲南星道:“那怎么辦?嗯,紅英,咱們一同逃走了吧!”

    史紅英道:“我的哥哥不會沒有防備的,尤其是在今晚,高手云集,更跑不掉。”

    厲南星道:“那么依你之見……”

    史紅英道:“留下來將計就計!”

    厲南星心頭怦然跳動,暗自忖思,“對,留下來先做了夫妻再說,莫辜負今宵花燭。”

但這話他當然不好意思說出來,只能問道:“如何將計就計?”

    “史紅英道:“咱們假意做一對好夫妻,讓哥哥不起疑心,找到一個好机會,咱們就聯

手制伏他。幫中四大香主是他心腹,但下面的弟兄卻有許多是不值他的所為的,對他勾結朝

中權貴之事尤其不滿,只要咱們制伏了他,我想幫眾絕大多數會擁護咱們。我倒不是希罕做

一個幫主,但六合幫畢竟是個大幫,若能為我所用,變作義軍的友人,豈不是有大大的好

處?厲大哥,你可愿意与我戮力同心。”

    厲南星道:“姑娘膽識過人,不愧女中豪杰。我是佩服得很,一切愿听你的調度。只是

你有一句話我卻卻听不大懂,這,這……”

    厲南星不懂的是何以史紅英只要与他做一對有名無實的假夫妻?這假夫妻又是如何做

法?他滿腹疑云,因此在說話之時,已不敢以丈夫自居,口稱“姑娘”,對史紅英客客气气

的了。

    史紅英緩緩說道:“你是金逐流的好朋友,我想你會体諒我的。在這個房間里咱們是朋

友,出了這個房間,你我才是夫妻。咱們問心無愧,金逐流知道了,我想他也會原諒我們

的。”

    這几句話一說,恍如給厲南星燒了一盆冷水,厲南星面上一陣青一陣紅,想道:“怪不

得逐流不肯与我同來,怪不得我把心事告訴他時,他是那樣的神气;怪不得紅英要她的丫頭

代她拜堂?唉,逐流倒是想成全我的,我卻是太對不住他了!”

    厲南星是個熱情而容易激動的人,想至此處,不禁捶頭叫道:“我好糊涂,我早就應該

知道你們是一對情人的了!我可要把逐流找回來,告訴他,他才是你真正所愛的人!”

    史紅英輕輕一噓,說道:“低聲點儿,這個時候,哪里去找金逐流?但若沉不住气,只

怕自己先要被人捉了。”

    史紅英哪里知道,金逐流已經來過,又悄悄走了。但也還沒有走出這個圈子。

    金逐流匿在后窗偷听,他已經看見了新房里的史紅英,也已經听見了厲南星那番情意綿

綿的表白。可是他卻沒有听見史紅英后來的言語,在厲南星出來察視外面有沒有人的時候,

他就悄悄地走了。

    正因為他沒有听見史紅英后來的說話,以致多了許多誤會。他黯然神傷的悄悄离開,暗

自思量:“原來紅英喜歡的人真的是厲大哥,否則她怎會甘愿的拜堂成親?而看這情形,史

白都也好似當真是愿意把妹子嫁給厲大哥的了。否則外面何以全無埋伏?”金逐流來的時候

已經看過新房外面無人偷听。但他卻不知道。日間与厲南星拜堂成親的只是史紅英的丫頭。

    金逐流正自黯然神傷,想要回去,忽地心念一動,想道:“不對,紅英若是沒有疑心,

她不會叫厲大哥出來看的。她也一定是看出了這個騙局,才會起了疑心。如今真相未明,我

怎能就离開此地?”

    心念未已,忽見一條黑影向新房那邊跑去,金逐流吃了一惊:“這妖婦回來了!”他是

自小練過暗器的,目力极佳,淡月疏星之下認出了這女人正是董十三娘。她回來不打緊,但

因她是知道金逐流的行蹤的,她一回來,當然會把金逐流要到揚州的消息告訴史白都。”

    金逐流想道:“我反正是豁出去了,但這婆娘詭計多端,不知她是不是要算計厲大哥和

紅英?這可不能不防!”

    金逐流提一口气,展開絕頂輕功,跟在董十三娘后面,不料他腳尖剛一著地,忽覺泥土

松浮,原來腳下正是一個陷阱。

    轟的一聲,一塊大石當頭壓下。好個金逐流,在這電光火石之間,早已是一個“魁星踢

斗”,身子懸空,一個鷂子翻身,雙足就打橫踢出,撐住了陷阱的土壁。石頭落下,給他輕

輕一帶,使出了“四兩拔千斤”的巧勁,把那塊大石按到另一側邊,接著石頭未曾墜下的那

一瞬間,掌心一按,身子拔起,出了陷阱。

    說時遲,那時快,董十三娘的長鞭已是旋風一般地卷到,陰惻惻地說道:“姓金的小

子,我等你多時了!”与此同對,另一個人也從花樹叢中跳出,呼呼的一掌向金逐流打來,

哈哈笑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金逐流,想不到在這里又見到了你!”這個人不是別

個,正是金逐流的死對頭文道庄。

    全逐流剛剛跳出陷阱,腳步未曾站穩,給文道庄掌刀一推,身不由己的向前傾側,董十

三娘一招“十回風掃柳”,長鞭疾掃過來。金逐流叫道:“哎喲,不好了!”扑通跌倒,順

勢就抓著鞭梢,在地上一個“懶驢打滾”,避開了文道庄的一掌,卻把董十三娘扯了進來。

    文道庄第三掌正要打出,慌忙收回。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已是拔劍出鞘,割斷了纏

著他左腕的一段軟鞭,跳將起來,閃電般向著董十三娘就是一劍。哈哈笑道:“幸好沒有給

你打傷。”

    董十三娘气得柳眉倒豎,喝道:“好小子、膽敢戲耍老娘?”揮鞭迎擊,一招之中,藏

著圈、點、纏、掃四路鞭法,本是董十三娘十分得意的一招絕技,哪知因為她的軟鞭給金逐

流割斷了一截,使起來恰好差了那么一點,未能打著金逐流。金逐流劍法何等迅捷,董十三

娘一擊不中,他已是欺到了她身前,劍光閃處,只听得“嗤”的一聲,董十三娘身上的羅

衣,已是給他挑開,露出了粉紅色的肚兜,雪白的肌膚隱約可見。這還是董十三娘躲閃得

快,否則這一劍已是穿心剖腹之災。

    文道庄喝道:“好小子休得逞強!”雙掌開出,運足功力,隱隱挾著風雷之聲。金逐流

識得厲害,放過了董十三娘,反手一劍,刺文道庄的虎口。文道庄震歪了金逐流的劍尖,換

掌再走。金逐流笑道:“你的三象神功,又能奈我何哉?”順著他的掌勢,嚴如柳絮隨風的

一飄一閃,倏地就繞到了文道庄的背后,運劍刺他的“大椎穴”,黑夜之中,認穴竟是不差

毫厘。

    文道庄心頭一凜,想道:“相隔不過一月,這小子的功力竟是又長進了!”連忙一個躬

身,轉過一邊,反手一掌,化解金逐流的招數。董十三娘的軟鞭也打了到來,合二人之力,

這才擋住了金逐流的攻勢,稍稍占得了一點上風。

    金逐流在園子里和文、董二人打得難分難解,高呼酣斗之聲遠遠的傳到了新房中,史紅

英吃了一惊,說道:“咦,好像是有人在外面 殺,厲大哥,你去看看!”

    厲南星說道:“好像是逐流的聲音,難道我是作夢?”正要提劍出去,忽听得軋軋聲

響,牆壁上突然現出一道暗光,史白都像鬼魅似地跳了出來,冷笑說道:“不用去了,金逐

流又已經給抓起來啦。”

    厲南星這一惊非同小可,慌忙迎敵,史白都一掌將他震退,踏步向前,在指如鉤,朝著

他的琵琶骨抓下,史紅英一指點出,點著了他的“鳳府穴”。史白都有閉穴的功犬,不怕妹

妹點穴,但給她點著了穴道,也不禁微感酸麻,勁力一松,抓著了厲南星的肩頭,卻未能捏

碎他的琶琶骨,就給厲南星脫出去了。

    史紅英叫道:“快拿寶劍!”原來那柄玄鐵寶劍本是厲南星隨身佩戴的,只因在進了洞

房之后,覺得佩劍不便于夫妻并坐談情,這才把寶劍解了下來,挂在牆上的。厲南星得她提

醒,掙脫了史白都的掌握,慌忙一個箭步上前,把玄鐵寶劍摘了下來。史白都本來也想搶這

寶劍的,但給厲南星快了一步。史白都气极怒极,冷笑說道:“真是我的好妹子,竟然做得

出這等無恥的勾當,和外人合謀來算計哥哥!”冷笑聲中,一個反手擒拿,就向史紅英抓

去。左掌又向厲海星擊出。厲南星微一側身,避開了史白都的掌力,喝道:“看劍!”寒光

一閃,寶劍已是出鞘!史白都當然識得玄鐵寶劍的厲害,自忖雙掌之力,決計抵擋不了,只

好把抓向史紅英的右手縮了回來,雙掌齊推,這才蕩開了重達百斤的玄鐵寶劍,厲南星叫

道:“史姑娘,你先出去!”運足了气力、寶劍掄圓,向史白都連劈三劍。史白都只怕劈空

掌力抵擋不住,抓起了一張桌子招架,“蓬”的一聲,桌子受了兩劍,劈成了四塊。跟在妹

妹身后,史白都也跳出去了。

    史紅英此時腳尖剛剛著地,腳步還未站穩,忽覺勁風颯然,一條軟鞭從角落里突然向她

打來。原來是董十三娘赶回來向史白都報信,恰好就在她跳出窗子的時候碰到了。史紅英猝

不及防,著了一鞭。道:“董十三娘,你也敢來欺我!”解下了纏腰的銀絲鞭,回鞭還擊,

兩人都是使鞭的能手,彼此都知道對方的路數。鞭風呼響之中,雙鞭纏在一起。董十三娘笑

道:“紅英你可休要怪我,誰叫你背叛你的哥哥,我也只好得罪你了!”史紅英心頭一凜,

想道:“不好,這賊婆娘是要纏上了我,我可不能中她的計。”

    心念未已,只覺一股大力推來,史紅英不由自己地打了一個盤旋,原來史白都已經到了

她的背后,發出了推磨掌力,逼得她團團亂轉,推磨掌力,互相牽引,其力不足傷人,但如

能使對方的身体失卻重心,跟著自己的掌力旋轉。

    厲南星劈爛了桌子,一個跟著一個的也跳了出來,可是這一次卻給史白都快了一步,厲

南星正自一劍刺出,史白都已經把妹妹抓了起來,一個旋風急舞,把史紅英的身体迎著厲南

星的寶劍,喝道:“你刺!”厲南星慌忙縮手,气得破口大罵:“哪有這樣欺侮自己的妹妹

的,你簡直不是人!”

    史白都冷笑道:“我好意把妹妹相配与你,你們卻串通了來謀害我,還要我手下留情

么?”

    厲南星大怒道:“誰要你手下留情,放下紅英,我和你單打獨斗!”

    史白都縱聲笑道:“你以為我當真就怕了你的玄鐵寶劍不成?”振臂一拋,把史紅英拋

給了董十三娘,說道:“好好給我看管這個賤人,待我拿了這小子,一并發落!”

    厲南星剛要跑去搶人,只听得金刃劈風之聲,史白都已是拔劍出鞘,攔住他的去路,

“哼’了一聲道:“這寶劍也該物歸原主了!”

    厲南星冷冷說道:“有本領你就拿去!”掄起玄鐵寶劍,當頭劈下。史白都使了一招

“舉火撩天”,青鋼劍搭著他的劍脊,雙劍相交,一翻一絞。厲南星虎口發熱,玄鐵寶劍險

險脫手。情急之下,拼著豁了性命,大吼一聲,連人帶劍,猛壓過去。只听得“當”的一

聲,火花飛濺,史白都的青鋼劍損了一個缺口,卻沒有給他削斷。

    厲南星腳步一踉蹌,斜竄三步。史白都跟蹤急上,喝道:“玄鐵寶劍,又能奈我何

哉?”厲南星反手一劍,使出了“醉八仙”的一招身法,趁著那斜身之勢,玄鐵寶劍橫削了

半道弧形。“當”的一聲,史白都的青鋼劍依然未斷,只是又損了一個缺口。

    這兩招性命相搏,厲南星削不斷他的兵刃,固然是頗感意外,史白都也是吃惊不小。他

曾經和厲南星數度交手,誰知自己的內力在對方之上。剛才那兩招他使出了看家本領,每一

招都是剛柔相濟,既可以卸去對方的勁道,又可以用“隔物傳功”的本領震傷對方的。哪知

在厲南星的金剛猛扑之下,他的劍仍然要受挫損。他這才知道厲南星的內功雖然不如他,卻

也在他估計之上。而玄鐵寶劍的威力,也出乎他想象之外。

    史白都在玄鐵寶劍之下受挫,更想得回寶物,當下撮唇一嘯,六合幫的大小頭目,紛紛

赶來。史歸都道:“青符上來、其他的人退下去把守,毒箭伺候!”青符道人的本領在六合

幫中坐第三把交椅,劍術尤其精妙,史白都知道只有他可以插得上手,其他的人都不濟事。

不過卻可以用毒箭來諸截厲南墾逃走。”

    厲南星背腹受敵,仗著玄鐵寶劍,沉著應戰。青符道人劍走輕靈,厲南星削不著他的

劍,好几次險險給他刺中。

    激戰中忽听得一聲長嘯,厲南星听出了是金逐流的嘯聲,心中一急,想道:“逐流尚未

脫險,我豈能在這里戀戰?”

    心念未已,青符道人一劍刺來,厲南星料想他怕自己的玄鐵寶劍,決不敢欺身進逼,這

一招多半乃是虛招。于是冒了個險,不躲不閃,卻猛的和身向前扑去。

    史白都想不到他竟是如此舍命相扑,驟吃一惊,收劍已來不及,只听見斷金戛玉之聲震

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這一回史白都的長劍可是給厲南星削斷了。

    好個史白都,斷劍一拋,騰的飛起一腳,雙方距离极近,厲南星要躲也躲閃不開,給他

一腳踢個正著,整個身軀,就似斷線風箏般的飛了起來,又迅速跌了下去。

    史白都那一劍是向前刺出的,身形自也向前方傾側,突然劍給削斷,身体失了重心,猛

力地踢出了那一腳之后,也是不由自己的重重地摔了一跤。

    厲南星給踢了一腳,踢著腰胯,十分疼痛。但不幸之中也有大幸,原來青符道人刺他的

那一劍,本是可以虛實互變的招數,若不是厲南星給踢得飛了起來,青符道人那一劍就可以

刺穿他的琵琶骨。

    青符道人暗暗叫了一聲“可惜!”忽見厲南星跌倒,以為他已受傷,机不可失,立即飛

掠過去,要給厲南星補上一劍。

    一劍刺下,厲南星一個鯉魚打挺就跳起來,喝道:“叫你這牛鼻子臭道士知道我的厲

害!”他剛才險些給青符道人刺中,一肚皮悶气正自無處發泄,這一下使得又狠又准,饒是

青符道人劍法輕靈,但因估計錯誤,如是冷不及防。‘當’的一聲響過,青符道人的劍也給

削為兩段。還幸虧他躲閃得快,才沒傷著,但玄鐵寶劍的威力非同小可,青符雖沒傷著,胸

口也是給震得陡的發熱,哇的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史白都爬了起來,大怒喝道:“放箭!”埋伏在各處牆角和屋頂的幫中頭目,毒箭紛紛

射出。

    厲南星舞起寶劍防身,猛地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就只你們有暗器么?”把手一揚,

“轟”的一聲,一枚暗器飛上屋頂,爆炸開來,這是厲家家傳的獨門暗器──毒霧金針烈焰

彈,爆炸發出的煙霧本來是有毒的,厲南星嫌它歹毒,改為無毒的。爆炸發出的煙霧雖然無

毒,那一大把夾在煙霧中射出梅花針,無聲無息,但是最難防備,屋頂上的几個小頭目能有

多大功夫,只听得一片“哎喲,哎喲!”之聲不絕于耳,誰都躲不開梅花針,一個個的從屋

頂上滾了下來。

    厲南星迅即填上空檔,跳上屋頂。但當他翻過高牆,跳下后園的時候,腳筋卻驀地感到

一陣疼痛,几乎滾了下去。原來他給史白都踢了一腳,雖然勉強禁受得起,但跳躍已是不及

平時靈活了。

    史白都何等厲害,一眼就看了厲南星的破綻,當下哈哈大笑,便即追來,喝道:“好小

子,看你還能跑得到哪里去。”正是:

                      喜事誰知成禍事,洞房紅燭劍光寒。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暗使霉針施霉手 且看神劍顯神威

    厲南星剛自牆頭跳下,猛听得一聲喝道:“照打!”這人是六合幫的一個大頭目。身長

七尺,雙臂有千斤之力,使的兵器是個獨腳銅人,也有七十二斤之重。他在園中,厲南星在

內院和史白都的惡斗他看不見,因此也就不知玄鐵寶劍的厲害,自恃械重力沉,絲毫也不把

似個文弱書生的厲南星看在眼內。

    厲南昌喝道:“避我者生,擋我者死!”那人冷笑道:“好個會吹牛皮……”話猶未

了,只听得“當”的一聲,厲南星已是劍劈在銅人身上,劈得鋼屑紛飛,火星蓬濺,那個大

頭目“蹬蹬蹬”的連退三步,悶哼一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便即倒下去了。原來他雖沒有

給寶劍斫中,但已是震得五臟六腑全都翻轉,气絕而亡。可是他的獨腳銅人卻還沒有給寶劍

劈開。

    厲南星把眼一看,只見金逐流在假山那邊正在受著三個人的圍攻,一個是文道庄,另外

兩個是列名六合幫四大香主中的焦磊和圓海。這兩人是頂替董十三娘來作文道庄的助手的。

    金逐流在三大高手圍攻之下,頗處下風,不過仗著身活輕靈,急切之間,文道庄也是奈

他不得。

    厲南星又惊又喜,叫道,“賢弟,我來了!”奮力一躍,一劍向文道庄刺去。文道庄反

手一拂,這一拂蘊藏著“三象神功”的威力,厲南星腰胯受傷,下盤不穩,不由自己地打了

個盤旋,轉過一邊。恰好和焦磊正面相對。

    焦磊是江湖上的獨腳大盜出身,性极凶狠,以為有便宜可拾,猛的一刀就向厲南尾斫

去,青符道人遠遠看見,大吃一惊,連忙叫道:“四弟,小心!不可輕敵!”可是已經遲

了。刀劍相交,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響過,焦磊的厚背斫山刀斷為兩段,這還不止,連他的一

條手臂也給玄鐵寶劍齊肩切了下來,痛得他登時暈了過去。

    說時遲,那時快,厲南星手起劍落,又向圓海劈下,圓海听得青符道人的警告,心中一

凜,不敢硬拼。可是依然避不開厲南星這一劍,“當”的一聲,圓海的戒刀也給削斷。幸而

他不是以力相拼,戒刀雖斷,卻沒受傷。不過也給震气血翻涌,接連退出了七八步,方能穩

住身形。圓海斷了戒刀,就像斗敗了的公雞折斷翅膀一樣,不敢上前再戰。

    史白都飛快地赶了到來,手中提著那個大頭目的獨腳銅人。原來他是因見玄鐵寶劍的威

力太強,普通的刀劍實是難以抵擋。因此在這大頭目身亡之后,臨時靈飢一動,遂拾起了他

的獨腳銅人,希望能夠仗著這件兵器來克制厲南星的玄鐵寶劍。

    董十三娘跟著來到,再次上前,換了一條長鞭,和文道庄聯手合斗金逐流。

    惡斗再度展開,史白都高舉獨腳銅人,以泰山壓頂之勢,向厲南星砸下。厲南星橫劍疾

劈,金鐵交鳴,如雷震耳。銅人身上報了一個缺口,但厲南星卻給震退三步。厲南星心頭一

凜,暗自想道:“我的內家真力比不上他,應當在劍法上求胜。”史白都喝聲:“撤劍!”

跨步欺身,一招“橫云斷峰”銅人攔腰疾掃。厲南星冷笑道:“不見得!”玄鐵寶劍揚空一

刀,抖起了滿空錯落的劍花,只听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銅屑紛飛,寶劍仍然緊緊握在

厲南星手中,史白都的獨腳銅人卻已是遍体鱗傷了。

    原來歷南星用的這招乃是金世遺所授追風劍式,當真疾似風刮,快如閃電。瞬息之間,

已在銅人身上刺了十七八劍。劍光儼若蜻蜒點水,一掠即過。史白都的猛壓之力,還未能夠

完全發揮,厲南星又已收招換式了。這么一來,史白都就打不落他的寶劍,而他仗著寶劍的

鋒利,卻可以“戮傷”史白都的銅人。

    不過史白都改用了沉重的銅人,比起用普通的刀劍總是要好得多了,銅人雖然遍体鱗

傷,卻還可以抵擋玄鐵寶劍的威力。

    厲南星吃虧在腰胯受傷,下盤不穩,跳躍不靈,時間稍長,難免感到吃力,好在史白都

改用了沉重的兵器,一時間也還未能熟手。銅人笨重,不若寶劍的輕靈。是以在惡斗之中,

還是厲南星攻多守少。

    另一邊,文道庄与董十三娘聯手,和金逐流打得難解難分。金逐流使出渾身本領,勉強

扳成平手,他是胜在劍法精奇,輕功超妙,但內力則是稍稍不如對方。文道庄得董十三娘之

助,在防守上減了几分威脅,“三象神功”的威力發揮得淋漓盡致,二三十招過后,金逐流

雖然還可抵擋,額角亦已見汗。

    激戰中厲南星叫道:“賢弟,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紅英,她……”金逐流道:“先

闖出去,你再慢慢和我說吧。”厲南星道:“我一刻不告訴你,一刻心里不能自安。”金逐

流苦笑道:“我知道了,你我還是好兄弟,我不會怪你的。”

    厲南星只道他已听到了他和史紅英所有的說話,松了一口气,心里想道:“這件事若是

由我說出,實也難免彼此尷尬,他既然都听到了,那是最好不過。”如此一想,自慰自解,

于是也就沒有再說下去了。

    但他說話之際,心情略分,給史白都乘机猛攻,登時手忙腳亂。說話過后,雖然連忙鎮

懾心神,卻已不能扳回平手。。”

    金逐流是個武學大行家,心里想道,“這樣打下去,時間久了,我和厲大哥只怕難免都

要吃虧。”心念一動,忽地斜身竄出,叫道:“厲大哥,我和你換一個對手!”

    金逐流疾如鷹隼穿林,唰的一劍,就指到了史白都背后的“風府穴”。史白都身手端的

不凡,在前腹受敵之下,霍地一矮身軀,掄起銅人,一個盤頭疾掃,把厲南星逼退,只听得

“當”的一聲,金逐流一劍刺在銅人身上,劍尖也給他蕩歪了,說時遲,那時快,厲南星已

是退出了圈子,迎戰文、董二人。

    史白都這一招用得險极,雖然蕩開了金逐流的長劍,頭皮也感到一片沁涼。史白都大怒

喝道:“好呀,你這小子要來送死,我先成全你吧!”

    金逐流笑道:“我只有一條性命,有本領你就拿去,用不著先吹牛皮!”口中說話,手

底絲毫不緩,就在說這几句話的片刻之間,己是閃電般的攻出了六六三十六劍,殺得史白都

只有招架之勢,竟無還手之力。原來論真實的本領,史白都雖然在金逐流之上,但因他使用

的兵器十分笨重,用來克制厲南星的玄鐵寶劍甚有功效,用來對付輕功超卓的金逐流,卻是

不夠靈活了。金逐流和厲南星掉換對手,就是為了這個緣故。

    金逐流料得很准,厲南星擺脫了史白都的糾纏之后,文、董二人果然攔他不住。厲南星

仗著玄鐵寶劍的威力,橫沖直撞,文道庄還勉強可以周旋,董十三娘卻近不了他的身子,長

鞭遠遠打來,厲南星信手一劍,就把它削斷了。玄鐵寶劍使開,光芒四射,周圍數丈之內,

都在他的凌光籠罩之下,普通兵器一碰即折。

    史白都气得七竅生煙,想要沖殺過去,阻攔厲南星逃走,可是金逐流的身法卻比他靈活

得多,史白都只要一邁步,不論轉那個方向,金逐流明晃晃的劍尖總是對准看他。”史白都

空自暴怒如雷,卻還必須力求自保。

    厲南星挽起玄鐵寶劍,呼呼呼連劈三劍,連人帶劍,化作了一道白光,箭一般的向文道

庄疾沖過去,文道庄心頭一凜:“這小子當真是要拼命!”當下急連三象神功,雙掌齊出,

劈空掌力,把厲南星的身形稍稍推開,轉過一個方向。這一掌已是竭盡他的全力,僥幸避過

了玄鐵寶劍的沖殺,哪里還敢再去拼命?轉眼之間,厲南星已是殺到牆邊,一劍劈開了園

門,沖出去了。

    史白都大怒道:“跑了厲南星這小子也還罷了,金逐流這小子我是決不能放過了他。你

們都回來給我拿人!”

    金逐流笑道:“我要來就來,要去就去,你豈能奈我何?”虛晃一招,“嗖”的就掠出

去,迎面碰上了文道庄,金逐流笑道:“你是不是還想嘗我的丸藥?”腳尖一點,身形平地

拔起,恰恰從又道庄的頭頂飛過,文道庄一掌打他不著,金逐流借了他的掌力,去勢更疾,

半空中一個筋斗翻下來,已是站在圍牆之上。

    就在此時牆外隱隱傳未一聲急促的嘯聲。史白都陡地喝道:“下去!”把內家真力都運

到雙掌之上,人未到,掌先發。史白都的劈空掌力端的是非同小可,金逐流站在牆上,相距

也還有三丈之遙,史白都在地下發出的劈空掌力,居然震得他身形不穩,難以立足。

    金逐流明知外面必有理伏,那一聲想必就是和里面的人呼應的,但金逐流也并不放在心

上。金逐流煉有護体神功,史白都的劈空掌力只能令他立足不穩,不能今他受傷。金逐流乘

著他的掌力一推,哈哈笑道:“你不赶我,我也要下去的,何必催促?”當下一個筋斗從牆

頭翻下。

    不料人在半空,忽听得“滋滋”聲響,金芒閃燦,一蓬細如牛毛似的梅花針突然向他射

來。金逐流一來是身子懸空,使不上力;二來是受了史白都劈空掌力的影響,那一個筋斗一

時間還未曾翻得轉來,驟然受襲,遁無所避,百忙中只有揮袖一拂,但還是中了兩枚梅花

針。

    梅花針是最微細的暗器,只有射著穴道,才能傷人。金逐流并沒有給射著穴道,正自以

為無妨,不料腳尖剛一著地。驀然感到身上有麻痒痒的感覺,原來他著的不是普通的梅花

針,而是淬有劇毒的梅花針。

    金逐流怒道:“是誰偷放暗器?有膽的敢出來和我一戰么?”話猶未了,只听得一個陰

惻惻的聲音已在答道:“金逐流,你還是留一口气准備后事吧,我可沒有工夫奉陪你了!”

金逐流眼光一瞥,在人叢中找出那個人來,不是別人,正是石霞姑的那個奶媽賀大娘。

    金逐流冷笑道:“區區毒針,焉能害我?”揮劍殺入人叢,徑奔賀大娘。那些六合幫的

小頭目焉能抵擋他的精妙劍法,只听得“哎唷,哎唷!”之聲不絕于耳,轉眼間就有七八條

漢子變作了滾地葫蘆。還幸金逐流之意不在多傷人命,只是刺傷了他們的關節穴道。以便掃

除障礙。

    賀大娘大吃一惊,心道:“我這梅花針是用五樣最厲害的毒藥淬練的,比那日給他喝的

毒茶毒得多,這小子居然行若無事,難道他是金剛不坏之軀?”她是領教過金逐流的厲害

的,哪里還敢戀戰,虛擋兩招,連忙走避。就在此時,史白都已是追了出來,縱聲笑道:

“金逐流,咱們胜負未分,有膽的你就別走!”

    金逐流殺退了賀大娘,忽覺眼神一花,腦袋也微有暈眩之感。原來他的護体神功只能拖

延毒性的發作,卻不能把毒質驅除出去。因此,對付武功稍弱于他的人還勉強可以,對付史

白都這樣的強手,那卻是決計不能了。金逐流心想:“我才不上你的當呢!”當下吸一口

气,笑道:“有本領你就追來!”

    金逐流默運玄功,抵御毒气的上侵,輕功自是不免稍受影響,史白都何等厲害,一眼就

看了出來,說道:“賀大娘,這小子敢情是中了你的暗器?”賀大娘道:“不錯,他著了我

兩枚毒針。還有……”賀大娘好像還有什么話要說,但史白都已是哈哈笑道:“好,那就先

拿了這小子再說。今晚是決不能讓他跑了!”口中說話、腳步已是向著金逐流逃走的方向追

去,把賀大娘甩在后面。

    金逐流心里想道:“在半個時辰之內,諒史白都也追我不上。過了半個時辰,可就難說

了。”當下用“傳音入密”的功夫,把聲音遠遠送了出去,叫道:“厲大哥,厲大哥!”他

放心不下厲南星,意欲与他會合,彼此好有個照應。

    連叫三聲,卻听不見回答。賀大娘隨后赶了上來,冷笑說道:“厲南星早已死了,你到

黃泉路上攏他去吧!”

    金逐流罵道:“胡說八道,你這妖婆膽敢詛咒我的厲大哥,回頭我再与你算帳。”賀大

娘冷笑道:“是我親手殺他的,你怎么樣?要算帳你就來吧!哼,只怕你要跑也跑不了!”

她仗著有史白都撐腰,膽子大了許多,也就不怕激怒金逐流了。

    金逐流心里想道:“我可不能中她的計。”回頭罵道:“你急什么,這筆帳我記下了,

慢慢和你再算。”

    全逐流雖然不信賀大娘的詛咒,但听不到厲南星的回聲,卻是難免有點惊疑。他用上了

“傳音入密”們功夫,周圍三五里之內,稍有內功造詣的人都可以听到他的聲音。而以厲南

星的造詣,倘若在這范圍之內,也必然可以用同樣的功夫將聲音送到他的耳朵。金逐流心

想:“難道他已經跑出了五里之外?但他給史白都踢了一腳,以他的輕功而論,似乎不會就

跑得這么遠。

    金逐流惊疑不定,精神不能集中,忽地又有點暈眩的感覺。金逐流連忙鎮懾心神,回頭

一望,史白都和賀大娘已是越追越近。

    金逐流自忖已是不能支持半個時辰,心里想道:“丐幫的接應怎么還不見來?我得先想

個法子甩開他們再說。”

    此時已是追到街上,金逐流提一口气,飛身上了民房,東竄西閃,到了一處有几條街道

交叉的所在,金逐流跳了下來,躲進一條冷巷。

    史白都突然不見了金逐流的蹤跡,卻反而哈哈大笑起來,說道:“這小子一定是快要毒

發,自知不能再跑,故而躲藏。好,我就給他來一個瓮中捉鱉!”他也有點害怕金逐流躲在

暗處暗算他。當下止了腳步,准備等待幫眾大隊來到,再封鎖這几條街道,逐屋搜人。

    過了不久,賀大娘和青符、圓海、董十三娘等人先后赶到。史白都吩咐他手下的三個香

主率眾搜查,布置停當、喘過口气,想起一事,回頭問賀大娘道:“你剛才說的那事是真是

假?”

    賀大娘笑道:“我雖然打不過金逐流,殺厲南星的本事還是有的,幫主不必疑心,我親

眼看見他死了。”

    史白都兀是半信半疑,說道:“他有玄鐵寶劍,你怎么殺了他的?”心想:“你若是親

手殺了他,又何必說是眼見他死的,這不是畫蛇滿足嗎?”

    賀大娘道:“是這樣的:我躲在暗處,冷不防的給他一手暗器,他著了我的一枚透骨

釘,又著了我的一枚腐骨環,這都是淬過劇毒的暗器,打我不過,我把他逼到河邊,正要取

他性命,他卻卻己先跳下河中去了,想必他是要保個全尸吧。哩,嘿,這小子的內功比不上

金逐流,中了我的暗器,跳下湍急的河流之中,縱使他有十條性命,也是決計不能再活的

了。幫主你若是要全尸的話,大可以派人駕快船到下游去打撈他的尸体。”

    史白都道:“他的玄鐵寶劍呢?”

    賀大娘道:“連人帶劍都沉到水底去了。”

    史白都道:“可惜,可惜,尸体是會浮起來的,可以打撈,玄鐵寶劍沉到水底,可是不

易尋找了。”但雖有惋惜,卻也甚為歡喜,心想厲南星帶著玄鐵寶劍跳水,那是必死無疑的

了。

    正在說話之間,忽听得號角嗚嗚之聲,從東西傳來,這是六合幫中報警的號角。

    史白都吃了一惊,說道:“是什么人膽敢來捋虎須。快去查問!”

    不待查問,報信的人已經來到,說道:“幫主,不好了,丐幫的人和我們的人打起來

了,為首的是一對青年男女,男的用二把极為奇怪的劍,好像會妖法似的,不用刺著人,那

人就像突然患了發冷病一般,倒在地上直抖,那女的更是厲害,撒出的梅花針敢情都是毒

針,我們的人已經給她傷了許多。現在快要攻到咱們的總舵了。幫主,你快回去!”

    賀大娘又惊又喜,說道:“這一定是霞姑和陳光照這小子!”

    史白都哈哈笑道:“好,他們來得正好!你不必抱歉做不成大媒啦,我親自搶親去!”

石霞姑和陳光照在濟南之事,史白都早已從先赶回來的董十三娘口中得知。

    當下史白都帶了賀大娘回去應付丐幫,并准備活擒石霞姑。留文道庄主持搜捕金逐流之

事,史白都料想金逐流已中了毒,有文道庄和他手下的三大香主足可以對付金逐流有余。

    且說金逐流躲迸了冷巷,听得外面人聲喧鬧,正自著急,忽地有個人從角落里閃了出

來,將他一把抓住。

    全逐流吃了一惊,正要施展反手擒拿的絕技,只听得那人已在低聲說道:“莫慌,是

我!”金逐流這才看清楚了那個人,喜出望外,說道:“原來是你。李大哥,你怎么也到了

這儿?”原來這人乃是李敦。

    李敦道:“我是特地來接應你的,快跟我來,有話進去再說。”此時已是深夜四更時

分,家家門戶緊閉,卻忽有一家人家打開了大門,開門的不是別人,正是李敦的未婚妻何彩

鳳。

    金逐流進了屋子,說道:“六合幫的人就快要來搜索了,躲在屋子里也不是辦法。”

    李敦笑道:“我自有辦法。”說罷搬開一個水缸,再揭開一塊石頭,下面現出黑黝黝的

洞穴。李敦說道:“這個地道可以通到小東門的大街。就是有人到來搜查,也不會知道這個

秘密。”

    何彩鳳提了一盞燈籠,前面照路,金逐流笑道:“原來這地道里還有房間呢,你怎么找

得這個好所在的?”

    李敦道:“這是我以前布署下來的。實不相瞞,我這次重回揚州,為的也是想把史姑娘

救出來,卻沒得到机會,好在丐幫的李舵主和我是經常互通消息的,剛才他派了人來,我才

知道你今晚要闖進六合幫查察虛實。我怕你失事,听得人聲,就赶來接應,果然接到了你,

這可真是巧极了。”

    何彩鳳道:“听說史姑娘要和一個姓厲的成婚,這是怎么回事!”

    金逐流道:“這人是我的結拜兄弟,史白都想利用他,是以佯作允婚,實是一個要坑害

他的騙局。”

    何彩鳳道:“那么史姑娘現在怎么樣了?”唉,史姑娘真是好人,要不是她以前暗中保

護敦哥,我們也沒有今天呢。”

    金逐流道:“史姑娘未曾逃出,不過料想史白都也不敢怎樣將她難為,因為他還要利用

妹妹來巴結西昌將軍帥孟雄。咱們慢慢再想辦法救她。”說至此處,想起何彩鳳剛才的話,

問道:“你們已經成親了?”

    李敦道:“多謝你在濟南拔刀相助,彩鳳得免落人曹家賊子之手。在那件事情之后不到

一個月,她父女倆就找著了我,可惜請不到你來喝喜酒。”

    金逐流道:“恭喜,恭喜,你的岳父大人呢?”想起當初誤會李敦与史紅英相好之事,

不禁啞然失笑。

    李敦道:“她爹爹現在西昌,我們不久也要去的。”

    金逐流正要問他去西昌是否參加義軍,李敦忽地咦了一聲,說道:“金大哥,你是不是

中了毒?彩鳳,把燈籠拿近一些,讓我看看!”

    金逐流笑道:“不用看了,我是中了一枚小小的毒針,咱們出去再說,我還挺得住。”

    李敦“哎喲”一聲叫道:“這枚毒針你可不能小看,這是天魔教的五毒針!赶快坐下,

我替你治。若再拖延,即使以你深厚的內功可以無妨,但要拔除余毒,至少也得醫上三個

月。”

    金逐流听他說得如此險惡,只好盤膝坐下,一面運功,讓他治療。

    李敦拿出一塊磁石,把那枚毒針吸了出來。隨即取出一支細長的銀針,用針灸拔毒之

法,刺了相應的穴道。金逐流默運玄功与他配合,一縷濃如濃墨的血液隨著銀針拔起流了出

來,金逐流頓覺神清气爽。

    李敦吁了口气,說道:“幸虧你內功深厚才好得這樣快,但你還記得在徂徠山那晚我和

你說過的話嗎?那時你不肯偷學天魔教的百毒真經,我說咱們雖然不想使毒害人,但學會了

卻是有備無患。這等于一把刀劍一樣,在坏人手里拿來害人,在好人手里則可以救人。”

    金逐流笑道:“你說得有理。但你學會了也是一樣。對啦,說起救人,我倒想請你幫一

個忙,我有一位朋友,他的未婚妻給人下了毒,這也是三個月之后才發作的,你能治嗎?”

    李敦吃了一惊,說道:“這种可以令得定時毒發的本領,只有天魔教的高手才會使用。

下毒的人敢情就是那個姓賀的妖婆。”

    金逐流道:“不錯,正是厲胜男從前的那個姓賀侍女。我所中的毒針就是她射的。原來

你也知道她?”

    李敦道:“我剛才還看見她呢,不過她卻沒有看見我,因為我知道她正要尋找我討那百

毒真經,所以避開了她。”

    金逐流心念一動,連忙問道:“你剛才在哪里見著她的?除了她可還有旁人?”

    李敦道:“就在前面那條竹西巷對著的河邊,她正在和一個人交手,那個人給她逼落了

水。我伏在巷中,相隔頗遠,要救也來不及。我自問也不是她的對手,只好避開她了。”

    金逐流吃了一惊,說道:“那人是什么樣子?他手里拿的是不是一把寶劍。”

    李敦道:“看不清楚。但那人的長劍在黑夜中發出光芒,老遠都看得見,似乎是把寶

劍。”

    金逐流叫道:“苦也,苦也!”李敦吃惊道:“這人是誰?”金逐流道:“就是我的那

位結拜兄弟厲南星,他手里拿的正是天下無雙的玄鐵寶劍。”

    李敦道:“你這位兄弟懂不懂水性?”

    金逐流霍然一省,說道:“厲南星和我一樣,都是在海島長大的,想來他的水性不亞于

我。我在大海的波濤中也是可以出沒自如的。”李敦道:“這條河只有一段水流湍急,下游

水勢則很平坦。而且靠城的沿河兩岸,經常有商賈的大船停泊。那位厲兄只要不是受了重

傷,他既然是精通水性,不懼大海波濤,那么一條小河之中,自是淹他不死。咱們回到丐

幫,再請李茂幫忙,派人去找他吧。”

    金逐流心想:“怕只怕他帶了那柄沉重的玄鐵寶劍,不易泅水逃生。不過厲大哥也絕不

會那么笨,到了力難兼顧之時,自必他是會放棄那把寶劍的。”

    金逐流放了一點心,問道:“丐幫那邊有什么消息,他們接應的人不知來了沒有?”

    李敦道:“李茂派來聯絡的人告訴我,他們准備從小東門那邊進來,攻六合幫的后路,

三更一過,便即發難。”

    金逐流拍了拍腦袋,想了起來,笑道:“我真是打得糊涂了。不錯,我是和他們約好,

倘若三更不見我回來,他們就要動手的。”

    李敦道:“從這條地道出去,正是小東門。”

    金逐流一躍而起,說道:“好,那么咱們快去,免得他們挂慮。”

    此時丐幫与六合幫正在展開混戰,他們還未曾攻到六合幫的總舵,在路上就碰到了赶回

來的史白都。

    史白都喝道:“李茂,我讓你們丐幫在揚州設立分舵,彼此相安無事,你卻為何先來犯

我?”

    李茂喝道:“你勾結官府,借官府之力欺壓丐幫,我早就要找你算帳。如今你又設下陷

阱,謀害厲公子和金少俠,這兩人是丐幫的好朋友,我豈能与你甘休?你若想要講和,把這

兩個人先放出來再說。”

    史白都哈哈笑道:“你是什么東西,膽敢与我扳平了身份講和?我平時不過是看在你們

丐幫主的份上,給你几分面子而已。你竟敢不自量力,在太歲頭上動土?好,老實告訴你

吧,厲南星、金逐流都給我殺了,你到黃泉路上,陪他們去吧!”

    李茂是丐幫第八代弟子,在幫中也算得是有數的人物,但比之史白都卻還是遠遠不如,

史白都人未到,掌先發,一記劈空掌李茂已是禁受不起,只覺胸中气血翻涌,如受錘擊。可

是李茂仍是頑強不退。

    史白都正要上去取他性命,忽見寒光一閃,冷气森森,陳光照的冰魄寒光劍指到了他的

胸前,喝道:“你們不是要向我尋仇么,好,我現在自己來了。”

    史白都內功深湛,冰魄寒光劍傷他不得,但卻也令他感到一陣奇寒。史白都又惊又喜,

心里想道:“我失了玄鐵寶劍。正好奪他這柄寶劍。”當下,覷個真切,中指一彈,“錚”

的一聲把陳光照的冰魄寒光劍彈開。

    史白都這一下用上了“隔物傳功”的本領,陳光照只覺虎口一麻,寒熱交作,便似大熱

天時,突然跌進冰窟里似的,不由得机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原來是他冰劍上的那股奇寒之

气,給史白都以深湛的內力反逼回來。

    史白都大笑道:“冰魄寒光劍豈能奈我何哉?你不配用它,不如給了我吧!”一個跨步

欺身,五指齊伸,便來硬抓陳光照的寶劍。

    史白都見面一招就逼退了陳光照,不免頗有輕敵之心,豈知陳光照的功力雖然是遠不如

他,卻也自有看家的本領。史白都一抓抓去,陳光照喝道:“有本領你就拿去!”冰劍揚空

一閃,但見一片寒光,耀眼生輝,饒是史白都這樣的本領,竟也不知他的寶劍是從何處襲

來,陡然間,史白都只覺“章門”“玉瞬”“歸藏”三處穴道都有冷冰冰的感覺,史白都吃

了一惊,不敢硬抓,連忙一掌把陳光照震開。

    原來陳光照這套劍法乃是得自冰川天女的嫡傳,從冰川的流水之中參悟出來的,看似笨

拙,其實卻是深得輕靈翔動的精髓,史白都未曾見過這套劍法,一念輕敵,几乎著了道儿。

    幸而史白都功力深湛,閉了穴道,運气三轉,侵入体中的寒气已是盡都給他煉化。陳光

照立足未穩,史白都又已扑了上來。

    史白都去了輕敵之心,攻守兼施,不過數招,把陳光照逼得手忙腳亂,激斗中史白都找

著了陳光照的一個破綻,猛地喝道:“撤劍!”一抓向他的琶琶骨抓下。這是聲東擊西之

法,陳光照若要保全左臂,勢必回劍遮攔,史白都暗臧的后看,立即就可以奪了他的寶劍。

    眼看陳光照就要中計,史白都忽見眼前色彩繽紛,好似有一條七彩斑斕的長蛇突然竄來

嚙他,史白都心頭一凜:“這是什么怪兵器?”一時摸不著底細,不敢硬抓,只好躲避。饒

是他躲閃得快,背脊已是給那條怪兵器抽了一下。

    史白都定晴一看,只見來助陳光照的竟是個貌美如花的少女,史白都登時怒气冰消,笑

嘻嘻地道:“你是霞姑嗎?你可知道我是誰?賀大娘,你,你來……”話未說完,忽覺背上

奇痒難忍,禁不住弓起腰似生蝦般地跳了几跳。

    陳光照忍俊不禁,笑道:“霞姑,我不知道,原來你還會耍猴儿哩!”原來石霞姑的那

件怪兵器名為“金蛇索”,乃是用金屬制成的蛇狀兵器,蛇頭中空,內貯藥粉,給這藥粉沾

著身体,奇痒難熬,自然就會無力再戰,而且若是沒有對症的解藥,過了三日,肌肉就要潰

爛而亡。

    賀大娘叫道:“幫主別慌,我有解藥。”

    史白都放下了心,心里想道:“且待我收拾了這個小子,回去再向賀大娘討解藥,也還

不遲。”他是個死要面子的人,不愿在人前示弱,當下運起護体神功,使得奇痒之感減輕之

后,哈哈笑道:“區區一點毒藥,焉能奈得我何?好,叫你這小子知道我的厲害!”呼的一

掌,蕩開了冰魄寒光劍,陳光照禁不起他那排山倒海的掌力,踉踉蹌蹌地退出了六七步。原

來以史白都本身的功力,雖然不能自行解毒,卻可以抵御一時。他既知賀大娘備有解藥,自

是樂得吹吹牛皮了。

    石霞姑連忙与陳光照并肩御敵,但這次史白都卻是有了准備,一見石霞姑的“金蛇索”

打來,大袖一揮就把它裹住,笑道:“這東西倒很好玩,給了我吧!”一揮一卷,石霞掌握

不牢,金蛇索登時推開,史白都一個“左右開弓”雙掌開發,用七成力道對付陳光照,硬生

生的插迸他們之間,登時把陳、石二人分開了。

    賀大娘快步搶上,史白都笑道:“對啦,你給找好好勸一勸你家小姐吧!她怎能和我打

架呢,這不是要鬧出笑話么。”

    賀大娘笑道:“俗語說得好:床頭打架床尾和。夫妻打架之事那也常有的,只要以后和

好就行。”

    石霞姑气得柳眉倒怪,斥道:“你胡說什么。”

    賀大娘攔住了石霞姑,笑道:“小姐,你還不知道么?我給你說的媒就是這位史幫主

呀!你們將來是要做夫妻的,怎好打架?”

    石霞姑大怒道:“誰和他做夫妻?你喜歡他,你自己嫁給他!”

    賀大娘笑道:“我這一大把年紀,做他的岳母倒差不多,他怎肯要我?對啦,我一向把

你當女儿看待,你就讓我下半世好有個依靠吧!再說以史幫主的身份,你嫁給他也不辱沒了

你!

    此時只有陳光照單獨對付史白都,形勢自是十分不妙。石霞姑給奶媽攔住,闖不過去,

气得只好變了面說道:“大娘,你于我有養育之恩,我會報答你的。但你要逼我嫁給這個姓

史的賊子,卻是万万不能!話就說到這里,你再逼我,可休怪我反臉!”

    賀大娘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气,說道:“我指望你的就只有這樁事情,還要你什么報答?

唉,你現在翅膀硬了,不肯听你奶娘的話,我也沒有辦法,但只怕你翅膀雖然硬了,也未必

就飛得起來!你別忘了,再過七日就是你毒發之期,你還需要我的解藥!”正是:

                      只道奶娘恩義厚,誰知怀的毒心腸。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沉江幸有漁舟過 搜匣猶惊寶劍寒

    石霞姑气怒交加,憤然說道:“我是你撫養大的,最多把這條性命交回給你,絕不向你

乞求解藥。”

    話猶未了,忽听得有人贊道:“對,有志气。石姑娘,不必怕她恫嚇,她下的奉,并不

見得只有她才能解!”人還未曾露面,聲音已是傳了到來。石霞姑喜出望外,賀大娘卻是嚇

得魄散魂飛。原來是金逐流來了!

    賀大娘正要逃時,但見一條人影,倏地已到了她的面前。賀大娘喝道:“好小子,我与

你拼了!”十指開伸,鳥爪般向金逐流抓下。她的十只長指都是浸過毒藥的。

    金逐流冷笑道:“你這妖婆死到臨頭,還要害人!”聲出劍出,這一劍真是削得妙到毫

巔,賀大娘的十只長指甲恰恰給他齊根削斷。

    石霞姑慌忙叫道:“金大俠手下留情!”金逐流騰的飛起一腳,將賀大娘踢了一個筋

斗,按劍斥道:“你這妖婦簡直比拿養女當作搖錢樹的老鴇婆還更可惡!如今看在石姑娘給

你說情的份上,我只削了你的毒爪;你若不知悔改,還要向她糾纏,下次我就要斫斷你的狗

頭了!嚇得大娘爬了起來,只恨爹娘少生兩條腿,慌慌忙忙的逃回六合幫總舵,哪里還敢答

話?

    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赶跑了賀大娘,身形一閃,立即又到了史白都的面前。史白都

正自一掌向陳光照打下,忽見青光一晁,金逐流的長劍已橫削過來,劍勢變幻無万,史白都

慌忙縮手。

    金逐流道:“陳大哥,請你和霞姑去照應丐幫的朋友,讓我斗一斗這位史大幫主。”陳

光照与史白都苦斗了二三十招,早已是累得筋疲力竭,自知幫不了金逐流的忙,只好听他的

話退下。

    金逐流哈哈笑道:“史大幫主,你不是要找我一決雌雄的么?怎么還不來呀?來吧,我

讓你三招!”

    史白都暗暗吃惊,心里想道:“這小子真是有點邪,他中了賀大娘的毒針,分明己是有

了受傷的跡象,所以剛才不敢和我交手。何以才過了這一會儿,他竟似沒事人似的完全好

了!”但他以一幫之主的身份,雖然心內惊疑,卻也不甘在幫眾之前受金逐流的奚落,當下

喝道:“豈有此理,你是我手下敗將,誰要你讓?”

    金逐流笑道:“我這是体恤你,你已經和陳光照打了一場,我不能占你的便宜,還是讓

你三招的好。”

    史白都勃然大怒,喝道:“好,你就讓吧!只怕你吃不了兜著走!”暗運玄功,把內力

凝聚掌心,倏地一個盤旋,雙掌便向金逐流擊下。金逐流叫道:“哎呀,好狠!”他這一叫

不打緊,倒把旁邊的陳光照嚇了一跳。

    史白都這一掌打得沙飛石走,金逐流腳步歪斜,似是站立不穩,忽地一個筋斗從他側邊

翻過。旁人看來,史白都那一掌似乎已經打到他的身上,其實卻是連他的衣裳都未沾著。

    金逐流一個鯉魚打挺跳起身來,嘻嘻笑道:“好厲害,幸虧沒有給我打著。”陳光照這

才放下了心,“原來他是和史白都戲耍的。”此時兩幫人馬已是陷于大混戰之中,六合幫的

人數比丐幫多上几倍。丐幫只能結陣自保,形勢甚為不利。陳光照放下了心,喘息過后,遂

与石霞姑上前助戰。

    史白都一擊不中,第二掌第三掌連環續發,前一招是“龍門鼓浪”,后一招是“大漠飛

沙”的一重掌力加上后一重掌力,當真是有如惊濤拍岸,狂沙扑面。但掌力雖猛,仍然是傷

不了金逐流。

    史白都正以為可以困著金逐流之際,陡然間只見四面八方,都是金逐流的影子。史白都

吃了一惊,不知他要從何處襲來,急忙回掌自保。忽覺頸窩一涼,原來是金逐流繞到他的背

后,吹了一口涼气。史白都大怒喝道:“小賊膽敢戲我!”反手一個擒拿,人未回頭,背后

就似長著眼睛似的,掌指按拍之處,全是向著金逐流的要害部位。雙方距离太近,饒是金逐

流閃躲得快,“嗤”的一聲響過,衣襟亦已被他抓裂一幅。

    金逐流連躲三招,雖沒受傷,亦已是汗流夾背,心里想道:“我也該适可而止了。”當

下拔劍出來,笑道:“史大幫主,我已經讓足三招,禮尚往來,恕我不再讓了!”

    史白都失了面子,暴怒如雷,連環進搏,猛如怒獅。豈知金逐流正是要他如此,對方逼

他決戰,他卻偏偏采取如身游斗的打法,使開了“天羅步法”,穿花蝴蝶般的在史白都的身

前身后身左身右穿來插去,一口青鋼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劍光也是恍若穿梭,所指之

處,盡是史白都的要害。

    雙方再度交鋒,恰好是易位而處。剛才第一次交手的時候,是金逐流必須運功御毒,難

与爭雄。現在則是史白都因為著了石霞姑的毒藥,難以持久了。但不同的是:金逐流剛才自

知不敵,便即避戰;而現在的史白都卻是不自量力,強攻強拼。

    掌風劍影之中,史白都忽地弓腰跳躍,形狀滑稽之极。原來石霞姑洒在他身上的藥粉,

是可以侵蝕皮膚,令人發生奇痒的。史白都全力應付金逐流,元暇運功御毒,奇痒難熬,禁

不著聳肩抖背,弓腰跳躍,明知不能把藥粉抖落,也覺好過一些。

    金逐流笑道:“猛虎變作了猴儿啦,我可沒有耍猴儿的興趣,你還要再打下去嗎?”口

里說是不想再打,手中的劍卻是反守為攻,越發凌厲。

    史白都手下的三個香主和文道庄還在西城逐屋搜索,卻不知金逐流早已到了東門,和史

白都交手了。

    史白都等不見他們回來,暗暗悔恨自己安排的錯誤。金逐流一輪猛攻,攻得他狼狽之

极。他只好忍住了气,心里想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我若不及早回去;只怕還要吃這小子

的大虧。”要知他中毒之后,到現在已是差不多有一個時辰,他是必須回去向賀大娘討取解

藥的了。

    史白都奮力一掌,把金逐流逼退一步,喝道:“今晚暫且讓你,慢慢和你算帳,李舵

主,你自己應該明白,打下去你們決不能占得便宜。看在你我兩幫一向相安的份上,今晚之

事,就此作罷,你意如何?”

    此時形勢,史白都雖然打不過金逐流,但兩幫的混戰,卻還是六合幫的人多占了上風。

李茂見金逐流已經回來,他也不愿幫眾有過多的傷亡,于是說道:“好吧,你既求饒,我就

放你吧。以后如何,以后再說。你報复也好,不報复也好,任從你來,丐幫也絕不怕你。”

    于是雙方各自收兵,史白都赶忙回去討取解藥,金逐流与陳光照等人,也隨著李茂,回

轉丐幫分舵。

    金逐流講了在六合幫的遭遇之后,陳光照想起一事,問道:“金兄,你剛才奚落那個妖

婆,說是她給霞姑所下的毒,未必只有她可解,這話是真是假?厲大哥可是還沒找著啊!”

    金逐流笑道:“當然是真。這個能解天魔教秘傳的毒藥之人,如今就在這儿,李兄,請

出來吧。”

    金逐流替李敦和陳、石二人介紹之后,說道:“厲大哥雖沒找著,但有了這位李兄也是

一樣,這位李兄熟讀天魔教的百毒真經,解毒的本領只有在那老妖婆之上。”

    陳、石二人喜出望外,忙向李敦預先道謝。李敦診過了石霞姑的脈,給了她一包解藥,

又仔細的傳授了陳光照解這种毒的推血過宮之法,就讓陳光照自己去給石霞姑解毒。好在這

种推血過宮之法并不复雜,陳光照一听就懂。

    陳光照向李茂討了一間靜室,便与石霞姑進去依法治療。金、李二人則和李茂繼續商討

今后的行止。

    李敦說道:“金兄,我剛才還未曾告訴你,我在西昌,已經見過你的師兄江大俠了。”

    金逐流喜道:“是么,他可有什么托你轉告我的?”

    李敦笑道:“江大俠當然不會知道我會遇見你,不過,他們那邊卻是很需要人。看情

形,經過了今晚這場大鬧,史白都必然更為戒備森嚴,六合幫的好手比我們多得多,暫時只

怕是難以救出史姑娘了。依我之見,不如咱們到西昌去來個以逸待勞。”

    李茂怔了一怔,說道:“什么以逸待勞?”金逐流听了李敦的話,卻是一點即透,笑

道:“不錯,鬧出了這場婚變,史白都赶走了厲大哥,和他的妹子也已經撕破了臉,看來他

是一定會把史紅英送到西昌,逼她嫁給那個西昌將軍帥孟雄的了。咱們在這里斗不過他,到

了西昌和他再斗。”李敦接著說道:“西昌如今是在清軍手中,但在城外的大涼山就是義軍

基地。義軍首領竺尚父是武林的老前輩、大宗師,江大俠又已到了那儿,史白都送他的妹妹

到西昌,咱們正好聯絡義軍,奪城劫人,一舉兩得。”

    李茂笑道:“只須一個江大俠,就是再多几個史白都,也不是他的對手。好,就這么

樣,我也跟你們一起去。”

    金逐流正自擔憂他們走了之后,史白都來向丐幫報复,李茂可是不易抵擋,听了李茂這

樣說,笑道:“對,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史白都是揚州的地頭蛇,黑白兩道全都是和他有

勾結的,你們暫且讓他一讓,到了西昌,再和他算總帳。”

    計議已定,待到天明,便即動身,石霞姑所中的毒,早已由陳光照按照李敦所授的“金

針拔毒”之法替她拔清。陳、石二人也隨大伙同往西昌。

    金逐流這次大鬧六合幫,救人雖沒成功,也總算是破了史白都的陰謀。史紅英目前暫時

受困,但料想決無生命之憂。唯一使他放心不下的就只有厲南星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技。金逐流等人前往西昌,暫且按下不表,且說說厲南星的遭遇。

    且說厲南星那晚遭賀大娘的暗算,中了一口毒針,為了擺脫賀大娘的糾纏,也為了恐怕

史白都赶到,厲南昌迫不得已,只好跳下江中。

    這一段江面水流湍急,好在厲南星精通水性、湍急的水流正好為他所用,省卻他划水的

气力。他暗運內功,閉了中毒之處的附近穴道,隨著波濤,順流而下,手中仍然緊緊握著那

把玄鐵寶劍,水是有浮力的,只要是精通水性的人,在水中攜帶重物,比在岸上省力得多,

厲南星雖是受傷,也還支持得住。水流湍急,不消半個時辰,已把他沖到下游,揚州城已是

遠遠地拋在后面。

    但厲南星畢竟是經過了一晚的激戰,如今在波濤中飄蕩了一個多時辰,手中又是提著百

多斤重的玄鐵寶劍到了江流平緩之處,必須他划水前進,漸漸也感到了气力不支,難以為繼

了。

    厲南星舍不得放棄寶劍,遠遠的看見江面似有漁火,心里想到:“我只須支持片刻,或

許還能夠游到那儿。”哪知气力減弱之后,穴道封閉不住,毒性便即發作。

    厲南星正在水中潛泳,忽覺腦袋暈眩,心知不妙,想要躍出水面叫嚷,哪知不用力還

好,一個用力,反而沉下去了。這是因為他帶著玄鐵寶劍的緣故,帶著這柄寶劍,等于身上

縛著百多斤重的石頭,一旦气力消失,哪里還能浮得起來?

    本來厲南星應該在緊要的關頭拋開寶劍的,只因毒發得快,出乎他意料之外,一覺不

妙,轉瞬便已神智迷糊。在神智迷糊中,厲南星本能的仍然握牢這柄寶劍。

    此時剛是黎明時分,也是厲南墾命不該絕,碰上了一艘一早出來打魚的漁船。

    船上是父子三人,老漁夫撒下了网,恰好网著了厲南星。他用力一拉,厲南量翻了個

身,几乎把他拖了下去。

    老漁夫又惊又喜,連忙叫道:“有一尾大魚入网了,你們快來幫忙!”

    他的兩個儿子年輕力壯,三人合力,才把魚网緩緩拉起。大儿子道:“不對,哪有這樣

重的大魚?”話猶未了,小儿子已在叫道:“呀,原來是一個人!”大儿子嘀咕道:“是人

也不該這么重!”

    老漁夫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級浮屠。把他拖上來吧。”拉了上來,解開魚网,兩個

儿子嘖嘖稱异,一個說道:“這人并不粗壯,看來倒像是個清秀文弱的書生,怎的卻會這么

重呢?我看最少也有兩百斤,莫非他的身上帶有金銀珠寶?”

    一個說道:“哪有人帶著一百几十斤重的金銀跳水的?我敢斷定他沒有。不過,劍倒是

有一把。哎呀,敢情他是海盜?強盜也有根貌斯文的啊!”說罷,伸手在厲南星身上一摸,

笑道:“不出所料,身上連一個錢都沒有。哼,穿的衣服倒是漂亮。”原來厲南星還是穿著

昨日做新郎的那身衣服,他并沒想到要從洞房中逃出來,身上哪會帶得有錢?

    老漁夫道:“我們是安份守己的漁人,但求積點陰德,豈能希罕人家的錢財?不管他是

什么人,先救了再說。”

    停泊在岸邊的一艘商船似是已給惊動,正在向這邊划來。老漁夫救人要緊,也不放在心

上。

    老漁夫指揮兩個儿子把厲南星肚子里的水壓榨出來,這樣就先要拿開厲南星手中的劍,

他的大儿子學過几天把式,心想:“這柄劍我當然不能要他的,但拿來玩玩也好。”當下扳

開了厲南星的手指,把玄鐵寶劍一提。

    他哪里想得到這柄寶劍竟有百多斤重,豈是他一只手提得起來?只听得“哎唷”一聲,

玄鐵寶劍從厲南星身邊移開,可是這個粗壯的小伙子也閃了腰骨,重重地摔了一跤。玄鐵寶

劍“咚”的一聲跌了下來,壓裂了一塊船板。

    老漁夫吃了一惊,慌忙拉起儿子,說道:“你怎的這樣不小心,跌著哪儿了?”老大站

了起來,說道:“沒事,現在我知道了,原來不是人重,是這柄劍重。”老二好奇心起,小

心翼翼的過去試了一試,果然提不起來,詫道:“我可以拿起一百斤重的東西,這柄劍不過

三尺長吧,我竟然動也動不了它,一柄劍有這么重,真是古怪!”

    父子三人正在嘖嘖稱异,那艘商船已經靠在漁舟之旁,一個短髯如朝的黑衣漢子忽地跳

過船來。

    老漁夫嚇了一跳,不知此人是何路道,心想:“我救人總沒犯法。”問道:“這位先

生,有何貴干?”

    那黑衣漢子道:“我看見你們救人,特地過來看看,或許你們要人幫忙?哎呀,這不是

小王嗎?小王,小王!”

    老漁夫又惊又喜,問道:“你和他是朋友?”黑衣漢子道:“數日前我還和他在揚州一

同游玩的,怎的他卻會在江中給你們撈起來?唉,我知道他有點事情煩惱,但那也不是什么

不得了的大事,難道他一時看不開就自尋短見了!唉,他是失足落水的呢,還是自尋短見的

呢?”

    這漢子相貌粗豪,卻似個老婆婆似的嘮嘮叨叨說個不休,顯然是對這位老朋友關心之

极。大儿子忍不著說道:“這個我怎么知道,你待他醒了親自問他吧。”老漁夫擔憂道:

“我們已經把他肚子里的積水榨出來了,奇怪,怎的現在還未醒來?”

    黑衣漢子道:“我不想我的朋友給你們再添麻煩,多謝你們將他救了起來,以后的事由

我料理吧。他的這柄劍我也一并拿了。”說罷掏出一錠元寶遞給那老漁夫,道:“一點小小

意思,請你收下。”

    老漁夫正自害怕救不活這個人,連忙說道:“我們救人是應該的,哪能要你的錢。我給

你背過去吧,嗯,但這柄劍可怎么辦呢?阿大阿二,你們兩人扛它,小心一點儿跳過去。”

    黑衣雙子笑道:“不用費神。”一只手挾著厲南星,一只手提起玄鐵寶劍,“嗖”的就

跳回了原來的船。

    漁舟三父子惊得呆了,不約而同地想道:“想不到這漢子這么大的气力,他和這個小王

恐怕多半是同一伙的強盜。”

    黑衣漢子跳上了船,船頭晃了一晃。有個少女早已在船頭等他,好奇問道:“這人是

誰?他這把劍……”這少女是從小練武的,雖然不是武學的大行家,也看得出玄鐵寶劍決非

凡物,要不然不會那樣沉重。但更今她奇怪的是她爹爹向來不做好事,這次卻會救人。

    黑衣漢子道:“你先別管,把這人搬進艙去,關好窗戶。”言下之意,自是不想人看見

的了。少女滿臉疑惑,但心想救人要緊,只好依言行事。這漢子吩咐女儿完畢,立即喝道:

“開船!”自己也拿過一支槳,幫舟子划。舟子心里想道:“這家伙平時架子很大,我還以

為他是當官的呢,誰知他卻也會撐船。”

    少女把厲海星搬進艙房,探了探他的鼻息,知道還有呼吸,放下了心,想道:“他一定

是在水里凍得僵了,我且讓他喝點酒暖和暖和。”當下把父親喝的一壺桂花酒取來,撬開牙

關,灌給厲南星喝下。她哪知厲南星身上中毒,酒一下肚,毒發作得更快。

    過了一會,厲南星仍然暈迷不醒,少女仔細一看,只見他眉心隱隱泛有黑气。摸摸他的

額頭,熱得炙手。少女嚇得慌了,心想:“怎的還不醒呢?不知是中了毒還是給點了穴

道?”

    幸虧厲南星曾得金世遺所授內功心法,內息綿綿不息,雖在昏迷之中,也會發揮抗毒的

本能,不過不如著意運功之有效力罷了。迷迷糊糊中,歷南星感到腹痛如絞,不覺呻吟出

聲,叫道:“逐流,逐流!”

    少女喜道:“醒醒,醒醒!咦,你在叫誰?”厲南星叫了兩聲“逐流”,痛得厲害,又

暈過去了。”

    少女束手無策,只好出來向父親討主意。此時天色還未大亮,江面附近并無別的船只,

黑衣漢子用力划槳,小船向蘆葦叢中蕩去,舟子詫道:“老爺,你不是要赶到揚州的么?為

何在這里停船?”

    話猶未了,只听得“咕咚”一聲,舟子已給點了穴道,倒下去了。少女剛剛出來,大吃

一惊,叫道:“爹,你,你干什么?”黑衣漢子把那舟子喉頭一勒,一把舉了起來,就扔下

江心,少女赶去搶救,已來不及了。

    少女頓足道:“爹,你為何殺人?這舟子也沒犯了你!”黑衣漢子哈哈笑道:“你爹平

生殺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那些人都是沒有犯過我的,一個小小的舟子算得了什么?”

    人已殺了,少女急也沒有辦法,心里想道:“爹爹受過金逐流的一次教訓之后,我只道

他當真是痛下決心改邪歸正的了,誰知他依然是惡性不改,說的話都是騙我的!”不禁傷心

欲絕,流下淚來。

    黑衣漢子道:“傻丫頭,死的又不是你的親爹,你這么傷心?”少女道:“雖然是個舟

子,也是一條性命呀,你為什么無緣無故殺了他?”

    黑衣嘆子道:“我救人殺人,都是有緣故的!我殺了這個舟子,才能告訴你為什么要救

那小子!對啦,你出來做什么,那小子醒了沒有?”

    少女霍然一省,說道:“那人好像是中了毒,救他不醒!”黑衣漢子道:“哦,待我看

看。”當下把船搖進蘆葦深處,然后提起玄鐵寶劍,和女儿走進艙房。

    黑衣漢子仔細的察看了厲南星之后,沉吟道:“不錯。是好像中了毒,不過他死了也

罷,只求這柄劍沒有失掉就行。”

    少女道:“爹,你還沒有告訴我救人殺人的緣故呢!這人到底是誰?為什么你救了他就

要殺那舟子。”

    黑衣漢子笑道:“這小子我不認識,他這柄玄鐵寶劍我卻知道!”

    少女道:“什么玄鐵寶劍?”

    黑衣漢子道:“史白都得了一件寶物,名為玄鐵,同樣的一塊玄鐵要比平常的鐵重十

倍。我早已知道史白都要把玄鐵鑄成寶劍獻給薩總管的,后來听說給人盜了,有人說是他的

妹妹偷的,有人說是給金逐流搶去的,真情我就不知其詳了。不過,咱們這次正是要來求見

史白都的,玄鐵寶劍不知何以落在這小子手中,這小子又不知是什么人,我為了這柄玄鐵寶

劍,只好救他,好把他連人帶劍獻給史白都呀!嘿,嘿,我正愁沒有寶貴的禮物,如今這份

禮物到了史白都的手里,可要賽過世上任何珍寶了!哈哈,這當真是天老爺有心照顧,賜給

我的!”

    少女道:“但那舟子呢,你為何又要殺他?”

    黑衣漢子道:“這柄玄鐵寶劍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寶貝。不能泄漏風聲,讓人知道是

在我的手上。我不殺這舟子,焉能和你講這寶劍的來歷?”

    少女嘆道:“這么說,倒是我的過錯了!”

    黑衣漢子道:“不然,就是史白都大約也不愿意讓人知道重獲寶劍。這叫做殺人滅口,

你懂不憧?哈哈,我帶了你拿玄鐵寶劍去見史白都,史白都非得喜歡你不可!”

    少女嗔道:“爹爹,你胡說什么,我為什么要那姓史的喜歡?”

    黑衣漢子道:“嫣儿,你還在念念不忘秦元浩這小子么?我勸你死了這條心吧,人家是

名門正派的弟子,焉能要你?就是他要你,我也不能讓你嫁給他!我這次和你來找史白都,

為的就是想他做我的靠山,免得金逐流多管閑事!哼,金逐流這小子強自出頭要做大媒,你

以為我就當真心甘情愿的服他嗎?”

    原未這黑衣漢子乃是曾經做過大內衛士的封子超,這少女是他的女儿封妙嫦,那日封子

超与金逐流陌路相逢,給金逐流嚇了他一頓,嚇得他不敢入京給薩福鼎祝壽,只好回家。但

回家之后,卻是越想越气。

    回家不久,封子超听到京中傳來的消息,說是金逐流大鬧薩府壽堂,給六合幫的幫主史

白都打得大敗而逃。這個消息,雖然是不盡不實的,但封子超卻信以為真,听了這個消息,

他暗自思量,得了一個主意。這個主意是:設法讓史白都娶他的女儿,事情若果成功,他就

是史白都的泰山,不用害怕金逐流來找他的麻煩了。

    封子超和史白都本來是相認識的,不過交情不深而已。他知道史白都的几年死了妻子,

至今尚未續弦,前妻也沒留下子女,年紀雖然比他女儿大些,對女儿也不算是委屈了。但怎

樣才能使得史白都娶地的女儿呢?

    封子超暗自思量:“暇儿長得不錯,首先得要史白都和她見面,有點意思之后,那時不

愁沒人出來做媒。”

    于是他就哄騙女儿,說是要帶她出去,打探秦元浩的下落,封妙嫦是知道金逐流強自出

頭做媒,要她父親將她許給秦元浩之事的。雖然她覺得金逐流此事未免做得孟浪,但心底里

卻是暗暗歡喜的。這次她父親和她這么一說,她以為封子超當真是為了害怕金逐流,不能不

找秦元浩來做女婿,因此也就羞澀澀的答應了。她并不是一個常在江湖上走動的人,根本就

不知道史白都是何等人物,此次“路過”揚州,父親說史白都交游廣闊,應該去拜訪他,順

便打听秦元浩的消息,封妙嫦也就無可無不可地答應下來。她哪里知道這次并非偶然“路

過”,而是封子超早就打走了主意的“安排”。

    想不到未到揚州,遇上了厲南星遭難而又被救之事,封子超騙了那家漁人,把厲南星接

到他的船上,玄鐵寶劍落到了他的手中。封子超認為這是天賜的禮物,喜上加喜。

    且說封妙嫦听了她父親的說話,言語之中已是隱隱透露了一點口風:是要拿她去巴結史

白都的。封妙嫦不覺惴惴不安,心里想道:“爹爹惡性不改,我有什么辦法躲過這場災難

呢?唉,以前兩次是金逐流解救了我的災難,但如今卻又怎能找得一個金逐流出來?”

    想起了金逐流,封妙賭驀地心念一動,說道:“爹爹,這個人昏迷不醒,怎辦?”

    封子超皺了皺眉頭,說道:“我本來想留個活口,讓史白都去審問他的,如今看來他是

救不活了,沒辦法只好讓他早脫苦海了!”

    封妙嫦忽地攔在二人之間,說道:“爹爹,這個人你不能殺!”

    封子超瞪眼道:“為什么?”

    封妙嫦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封子超道:“難道你知道么。”

    恰好此時,厲南星又翻了個身,封妙嫦道:“你讓我試試,我讓他自己說出來!”

    封子超道:“他現在還在昏迷不醒,眼見是死的多活的少了,你怎能讓他自己說出

來?”

    封妙嫦俯下柳腰,在厲南星耳邊叫道:“金逐流來了,金逐流來了!”

    厲南星在迷迷糊糊之中听得這么一叫,驀地醒來,叫道:“在哪儿,在哪儿?”

    封子超吃了一惊,說道:“金逐流是你什么人?”

    厲南星睜開了眼睛,說道:“咦,我怎么會在這儿?這是什么地方?你們是什么人?金

逐流呢?”

    原來他因為練的是正宗的內功心法,雖在昏迷之中,內息仍是綿綿不絕,那碗酒的酒力

已過,他所練的內功又自自然然的發揮了抗毒的功能。本來他還要遲一些時候才能醒過來

的,只因心中念念不忘金逐流,封妙嫦在他耳邊這么一叫,他好似是在夢中听得親人的名

字,本能的就醒了過來。

    封妙嫦道:“我是金逐流的朋友,你告訴我金逐流現在哪儿,我給你把他請來。”

    厲南星燃起了希望,說道:“我和金逐流是結拜兄弟,他現在揚州,你找著丐幫的舵主

李茂,就可以知會金逐流了。”

    封妙嫦道:“好吧,我一定替你設法通知金逐流。你歇一會儿。”

    封妙嫦關上房門,把父親拉到前艙,低聲說道:“你現在知道了他是什么人了吧,怎么

還能殺他?”

    封子超道:“他是金逐流的兄弟,我更是非殺不可!”

    封妙嫦道:“你惹得起金逐流?你想想,別的事情你不依從金逐流的吩咐,那還好些,

頂多他是找你麻煩;但你若殺了他的義兄,你逃到天涯海角,只怕也躲不過他!他不要了你

的性命才怪!”

    封子超想起金逐流那一身神出鬼沒的輕功,也不禁有點毛骨悚然,但卻硬著頭皮說道:

“我殺了他,誰人知道?”

    封妙嫦道:“金逐流一定會訪查義兄的下落的,那一家漁人不會說出去嗎?只要他們提

及那柄重得出奇的寶劍,金逐流還能不追查到你身上?”

    封子超恨恨說道,“悔不該剛才不殺了那家漁人!”其實他是動念頭要殺那家漁人,只

因附近還有几艘商般,他怕給人看見,這才不敢殺的。

    封妙嫦又道:。”而且即使你殺了那家漁人,也沒有用!”

    封子超道:“為什么?”

    封妙嫦道:“因為還是有人知道!”

    封子超道:“誰?”

    封妙嫦道:“我!”

    封子超道:“你?你要和我作對?”

    封妙嫦道:“孩儿不敢。但孩儿正是為了爹爹著想,非得勸阻爹爹不可!”

    封子超“哼”了一聲道:“這么說,你倒是個孝順的女儿了!我看你是為了秦元浩這小

子吧?金逐流是秦元浩的朋友,這人是金逐流的義兄,因此你就不惜胳膊向外彎,向著外人

了!”

    封妙嫦面上一紅,說道:“爹爹,你扯到哪儿去了。我說的是正理。你答應過我改邪歸

正的,剛才你殺那舟子已是不該,如何還能再殺此人?莫說他是金逐流的義兄,你殺了他必

有后患;即使不是,你也不能作此傷天害理的事!”

    封子超冷笑道:“反正在你的眼中我已是作惡多端的了,不差我多殺一人,要是我偏偏

不听你的勸阻,定要殺他,你又如何?”

    封妙嫦道:“除非你把我也殺了,否則我的口你封不住!”

    封子超無可奈何,說道:“好,我不殺他,反正此地已离揚州不遠,我把他送到揚州,

讓史白都發落。我惹不起金逐流,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都總惹得起!”

    封妙嫦道:“爹,你老實告訴我,你要我到揚州見史白都,到底是為了什么。”

    封子超道:“我不是早已告訴了你嗎?”

    封妙嫦道:“不,剛才你已露出口風,此去揚州,并非是為了找史白都打听秦元浩的消

息的了。”

    封子超道:“爹爹的事不用你多管。史白都是位大英雄,別人想見他還不容易呢!”封

子超知道若然把話明說,女儿定不依從,不如到了揚州,讓她上了圈套再說。

    封妙嫦已經想好主意,淡淡說道:“依孩子之見,爹爹還是不去的好。”

    封子超道:“為什么?”

    封妙嫦道:“金逐流正在揚州,你此去恰好是送上門來給他揪你算帳。你說史白都惹得

起金逐流,這只是你的假設而已,你又焉知不是金逐流打敗了史白都?說不定此際連史白都

也要躲避金逐流呢?那么你又請誰保護。”

    封子超是給金逐流嚇怕了的,其實他剛才听說金逐流在揚州之時,心中已是顫粟不安的

了。但權衡利害,又不肯舍掉這個可以巴結史白都的大好机會。當下自己給自己壯膽,硬著

頭皮說道:“這決不至于,決不至于!史白都是當今天下第一高手,金逐流這小子本領再

強,也動不了太歲頭上的土!”

    話猶未了,忽見一條船風帆疾駛,順流而下,船頭挂有一面黑旗,旗上繪有六個骷髏,

這正是六合幫的標志。

    封子超喜道:“六合幫的船來了。”把船搖出蘆葦,六合幫那條船已經來到。站在船頭

的那個小頭目,恰巧是封子超相識的。正是:

                      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覆雨翻云施毒手 光風霽月見仁心

    封子超碰見六合幫的船,喜出望外。這小頭目看見了他,卻是心中暗暗嘀咕:“真個晦

气,好不容易避開了同伴,偏偏又碰上了熟人。這個家伙恐怕正是要來揚州巴結幫主的。”

為何他怕碰見熟人?原來他此時正在企圖叛幫逃走。

    這小頭目名叫王吉,當李敦還在六合幫的時候,他和李敦是相當要好的朋友,受了李敦

的影響,早已有了改邪歸正的心意。這兩年來,幫主史白都倒行逆施,雖還未到眾叛親离的

地步,幫中上下對他不滿的已是日益增多,王吉由于早有覺悟,更是不齒史白都的所為,急

想擺脫史白都的控制,只是苦于沒有机會而已。

    這次史白都因為想要得回玄鐵寶劍,派出了十几條船,沿江而下,希望能夠發現厲南星

的尸体,找到沉在水底的寶劍。揚州位于長江北岸,正當長江和運河的交叉點,水道縱橫,

港沒交錯,大船不易搜索,是以派出的都是一人掌管的快艇。奉派的人當然也都是善于駕

船、又會潛水的好手。王吉就是其中之一。

    王吉本來是和另外一條船一同出發的,他利用河道的复雜地形,中途擺脫了同伴的監

視,獨自一條船順流而下,此時已是离開了揚州六七十余里,走出了六合幫勢力籠罩的水域

了。只要再走五十里水路,就可以從長江口出海,那時海闊天空,自是逃生有路。

    不料就在這個時候碰見了封子超,王吉想要躲回艙中,只听得封子超已經叫道:“老

王,還認得我嗎?我是封子超呀!”

    王吉眉頭一皺,得了一個主意,把船搖了上去,哈哈笑道:“原來是封大人,什么風把

你吹來的?”

    封妙嫦不愿和六合幫的人會面,溜回艙房,看護厲南星。

    封子超道:“我是特地來拜會你們幫主的。史幫主可好了難得相遇,請過來敘敘如

何?”

    王吉道:“我還要赶著過江北替幫主辦事呢,就這儿稍談一會儿吧。唉,封大人,你來

得正好,我們的幫主可是不大好!”

    封子超吃了一惊,連忙問道:“出了什么事情了?”

    王吉道:“說來慚愧,就在昨天晚上,我們的六合幫總舵給敵人鬧得個天翻地覆,我們

的幫主也受了傷了!”

    封子超大惊道:“貴幫雄霸江湖,什么人這樣大膽和你們作對?”

    王吉道:“和我們作對的是丐幫,他們說我們投靠朝廷,勾結官庭,誓要把我們鏟

除!”

    封子超道:“丐幫在揚州的舵主是李茂吧?他的本領和你們的幫主相差得很遠呀,難道

是仲長統這老叫化來了?”王吉搖了搖頭。封子超道:“那么卻是誰人有此本領,能夠傷得

了你們的幫主?”

    王吉道:“老叫化沒有來,是另一個小叫化來了。這個小叫化的本領可厲害呢,我們幫

中的四大香主都曾吃了他的虧,昨晚連我們的幫主也受了他的傷了!”

    封子超這一惊非同小可,听了王吉的話,他已經想得到這人是誰了,但還是問道:“你

說的是誰?丐幫哪有這樣的人物?”

    王吉道:“這人并非丐幫弟子,但在江湖行走,卻喜歡打扮成小叫化的模佯。封大人,

听說你曾經和文道庄文大人到過江海天的家里,文大人還曾經敗在這小叫化之手的,你應該

知道是誰了吧?”

    封子超失聲叫道:“是金逐流么?”史幫主怎能敗在他的手下,真是令人不敢相信!”

其實他已是深信無疑。

    王吉道:“不錯,正是金世遺的儿子、江海天的師弟金逐流!你莫看輕了他,他雖然年

紀輕輕,內功的深厚,卻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我們的幫主和他拼了一掌,當場沒事,但

一回到家里,就吐了一大海碗的鮮血,原來他是不愿當場丟臉,強自忍住的。看他的傷勢,

恐怕就是醫得好至少也要一年!”

    其實,史白都受的是石霞姑的毒粉之傷,這傷也早已好了。王吉胡說一通,盡量夸張金

逐流的厲害,用意不過是想嚇走封子超的。

    封子超听了做聲不得,心中只是暗自嘆气:“糟糕,糟糕!我還以為我可以找史白都作

我的靠山,誰知這靠山也給人推倒了!金逐流這小子果然是在揚州,而且還和丐幫聯了手,

我這一去。可不正是自投羅网嗎?”

    王吉又道:“幫主如今臥病在床,深怕丐幫和那姓金的小子再來強攻,是以四出求援。

我就是奉了幫主之命,過江去請救兵的。封大人,所以我說你來得正好,患難見真情,這次

你是應該助我們幫一臂之力了,好,我要赶去請救兵,失陪了!”

    封子超獨立船頭,一片茫然,目送王吉的一葉輕舟在波光云影之中遠去。他哪知王吉此

時正在心中暗笑:“看你這家伙還敢不敢到揚州去和史白都共同患難?”原來王吉是怕他見

了史白都,泄漏了自己逃走的秘密。雖然這秘密遲早要被揭穿,但總是遲一天給史白都知道

好過早一天讓他知道。

    且說厲南星醒來之后,便即盤膝而坐,默運玄功,把真气一點一滴的凝聚起來。可是這

只能暫時抗毒而已,若要解毒,還必須用“金針拔毒”的療法,這卻是要別人替他針灸的。

    封妙嫦走了進來,喜道:“你的气色好許多了。”厲南星道:“你有磁石沒有?”封妙

嫦道:“你是要用磁石吸出暗器嗎?好,我給你幫忙。”

    厲南星躊躇道:“還是請你爹爹來吧。”封妙嫦嫣然一笑,說道:“爹正在碰見一位相

熟的朋友,和他說話。咱們都是江湖儿女,難道你還避忌什么男女之嫌么?”

    封妙嫦找出了磁石,問道:“傷在哪里?”厲南星轉身俯臥,說道:“左肩肩頭琵琶骨

下面一寸之處,你把潰爛的肌肉刺掉,就可以把毒針吸出來了。”封妙嫦道:“我懂。”撕

破他的衣裳,只有傷口周圍瘀黑墳腫,封妙嫡吃惊道:“這毒針好厲害。”按了按旁邊的肌

肉,問道:“痛不痛?”厲南星道:“不必顧忌,剜吧。”

    封妙嫦把潰爛的肌肉刺掉,臍出的毒血,足有一茶杯之多,跟住用磁石吸出毒針,厲南

星絲毫也沒呻吟。封妙嫦好生佩服,心想:“真不愧是金逐流的義兄,看來他的功力只怕也

不在金逐流之下。”

    封妙嫦抹了抹汗,她剛才盡心為厲南星吸取毒針,對外間的說話,听而不聞。此時方始

听得進去,剛好王吉說到史白都給金逐流打敗,封妙嫦不禁大喜。

    只貝厲南星閉目垂首,似乎正在養神,封妙嫦不敢惊動他,把喜悅藏在心里。半晌,厲

南星張開眼睛,說道:“你有沒有針灸用的銀針?”

    封妙嫦道:“縫衣的繡花針就有。”厲南星道:“我是要用來拔毒的,繡花針不能

用。”封妙嫦道:“那怎么辦呢?”忽覺厲南星的目光似乎是在朝著她的頭上望,封妙嫦心

中一動,拔下了頭上的銀簪,說道:“這個可以代替吧?”厲南星點了點頭,說道:“用倒

是可以用,不過……”封妙嫦猜到他的心思,笑道:“能用就行。你告訴我如何施術。”

    厲南星怪起耳朵一听,說道:“你爹爹那位朋友似乎已經走了。”原來要用金針拔毒之

法,厲南星必須脫光上身,讓她刺有關的七處穴道,還要卷起褲腳,讓她刺兩邊膝蓋的“環

跳穴”。雖說江湖儿女不講究男女之賺,總是覺得不大雅觀。

    忽听得一聲咳嗽,封子超推開房門進來,說道:“恭喜,恭喜,你好多了。你現在可是

要人替你金針拔毒?”厲海星听他說得出“金針拔毒”這個名詞,知道他多少也是個行家,

喜道:“正是。不知老爺子……”封子超道:“好,讓我給你幫忙吧!”

    封妙嫦忽道:“爹,不行呀!”封子超愕然道:“什么不行呀?”封妙嫦道:“爹,你

忘記了么?你的右手患有風濕病,緊張的時候,會打冷顫的。還是讓我來吧!”封子超怔了

一怔,心道:“我几時患了這個毛病?”隨即恍然大悟:“是是,這丫頭恐怕我害了這小

子。”

    封子超當然不會對厲南星存有什么好心腸,但要不要暗下毒手,此際他仍是躊躇未決。

一來他顧忌金逐流將來找他算帳;二來他也知道女儿定然不依。現在給女儿說破,厲南星不

明白,他心里可是明白的,下手當然更不成了。于是封子超打了個哈哈,說道:“你不說我

几乎忘了。對,還是你給厲公子醫治好些。我出去把舵吧。”

    厲南星教了她金針拔毒之法,封妙嫦心靈手巧,一學就懂。當下厲南星脫光上身,讓她

用銀簪刺穴。

    刺穴、拔毒,必須全神貫注,不能有絲毫的差錯。封妙嫦雖然學會金針拔毒之法,在小

心翼翼地刺了厲南星上身的七處穴道以及兩邊膝蓋的“環跳穴”之后,也已累得滿頭大汗。

    封妙嫦歇了一歇,待厲南星穿上上衣之后,這才和他說道:“爹爹和他那位朋友說的

話,你可听見了么?”

    厲南星道:“沒有听見。可有什么消息么。”原來厲南星一直在運功抗毒,對外面說話

的聲音,他根本是听而不聞。

    封妙嫦正要把喜訊告訴他,忽見封子超又走了進來,說道:“我正要告訴厲公子,咱們

可不能前往揚州去了。”

    厲南星道:“為什么?”

    封子超道:“你的把兄弟金逐流在揚州和史白都打了一架,雙方都受了重傷。金逐流雖

有丐幫之助,但六合幫的勢力仍是大得多,听說丐幫已逃出了揚州,金逐流也早已走了,所

以我想,還是把你送到金陵的好。那里也有丐幫的分舵,而且比揚州的大得多,你在金陵,

較易得到金逐流的消息。你說好么?”

    封子超編造出來的這一番說話,無意中卻是比較符合事實的真相。厲南星那晚是眼見金

逐流狼狽突圍的,對他的話自是相信不疑。

    封妙嫦不知那個六合幫小頭目王吉說的才是假話,只知爹爹編的乃是謊言,心里很不高

興。想要戳破,只見父親的目光正在盯著她,好像是說:“你說了一次謊,難道我就不能說

嗎?”厲南星道:“多謝恩公相救,一切但憑恩公作主。對啦,我還沒有請教思公的高性大

名呢。”

    封子超恐怕金逐流曾經和他說過自己的名字,胡亂捏了一個假名。說道:“你在我的船

中就不必擔憂害怕了,我一定負責把你送到金陵。你好好養傷吧。嫦儿,你和我出去,你也

該弄點東西給厲公子吃了。”

    封妙嫦想了一想,覺得若果當著厲南星的面拆穿父親的謊言也是不好,于是跟他出去。

    到了前艙,封妙嫦低聲說道:“爹,你為什么要說謊話!”封子超在她耳邊笑道:“你

不是不愿意見史白都的么?現在不去揚州,可不正是合了你的心愿?”

    封妙嫦雖然相信史白都是受了傷,但史白都究竟還是活在揚州,她也有點害怕到揚州會

有麻煩,于是說道:“爹,我不拆穿你的謊話,你到金陵,我也依你,但你可不能暗害人

家。“

    封子超道:“傻丫頭,這正是我討好金逐流的好机會,待這姓厲的完全好了,我還要托

他向金逐流說好話呢,我怎會害他?”

    封妙嫦听得父親這樣說,只道封子超真的是有誠意,喜道:“爹,你能夠這樣就好。但

你剛才為什么不肯把真名實姓告訴他?”

    封子超道:“他現在還未痊愈,告訴了他恐他犯疑。待他完全好了,那時和盤托出,也

還不遲。”

    封妙嫦听听也有一點道理,放下了心,便去給厲南星弄飯。

    厲南星默運玄功,凝聚真力,過了一個時辰,精神又慚复了几分。不過身体還是虛軟,

使不上气力。

    封妙嫦弄好了一鍋稀飯,几樣小菜,已是黃昏時分,三個人就在厲南星的艙房同吃晚

飯。

    厲南星吃飽了肚子,舒展一下手足,笑道:“馮老爺子,你駕船的本領很是不錯呀!剛

才過的一道險灘,我還真的有點為你擔心呢。”封子超捏造的假姓是和“封”字聲音相近的

“馮”字,故而厲南星稱他“馮老爺子”。

    封子超少年時候在水陸兩路的黑道都曾混過,駕船的本領還未忘記,不過已經不是怎樣

精通,听了厲南星的說話,知道他是一個駛船的大行家,心里暗暗吃了一惊。

    厲南星道:“我的毒都已拔清,看來我明天可以替你掌舵了。”

    封子超道:“別忙,你還是多養息几天的好。”

    厲南星笑了一笑,說道:“待我試試气力。”當下一把抓起那柄玄鐵寶劍。

    玄鐵寶劍雖然提了起來,但厲南星也不禁有點气喘,封妙嫦道:“快放下來吧,別累坏

了。”

    厲南星放下寶劍笑道:“動用這柄寶劍的气力未有,掌船的气力總是有了。”

    封子超又惊又喜,心里想道:“這小子好得這樣快,再過一天,只怕我就不是他的對

手。我若是要把他除掉,可得趁早。但不知是害了他好呢?還是不害他好呢?若要害他,又

怎能瞞得過這丫頭呢?”

    吃過晚板,封妙嫦把艙房讓給厲南星睡,她和父親同住船艙。

    封子超翻來覆去,哪里睡得著覺?心中只是不住的在盤算:殺不殺厲南星呢?哪一樣對

自己更為有利。”

    不殺厲南星,這當然是賣給金逐流的一個大大的交情,金逐流此后不但不會找他麻煩,

還一定會感激他。可是這樣一來,我豈不是要和金逐流走上了一條路,我哪里還有出頭之

日?”封子超心想。當然在他心目中的“出頭”就是要獵取功名富貴。

    封子超想起了那把玄鐵寶劍,暗自思量:“我不殺姓厲的小子,這把玄鐵寶劍他當然是

要帶走的了。如此稀世之珍,到了手又再失掉,豈不可惜。”

    封子超驀地得了一個主意:“對了,這把玄鐵寶劍史白都本來是要送給薩總管的,如今

史白都自身性命難保,我當然不能把寶劍交還給他。但我可以當作自己奪來的將它送給薩總

管呀。金逐流在大鬧薩堂之后,如今想必不敢再留在京中。我入京獻禮,他又怎能知曉?薩

總管收了我的厚禮,必要給我酬勞,最少我可以官复原職。那時我在御林軍中,也就不怕金

逐流來找我算帳了。”

    封子超想得如意,殺机陡起,只剩下一個問題:怎樣才能瞞得過女儿,毫無痕跡的就害

了厲南星?

    封子超心想:“如果這小子還在昏迷之中,我倒是大有暗下毒手的机會!”想至此處,

心中一動,立即又得了一個主意。

    封子超坐起身來,試探女儿睡著了沒有,剛一坐起,果然就听得封妙嫦叫道:“爹,你

還沒睡嗎?”

    封子超道:“我喝一杯茶。你早點睡吧。”心道:“這丫頭當真是在提防著我,好,我

已看她熬得几時?”

    封子超喝了茶,納頭便睡。過了一會,故意裝作已經熟睡的樣子,呼呼的發出鼾聲。

    封妙嫦日間替厲南星用金針拔毒,心力交瘁,實在也是累得很了,听得父親的鼾聲大

作,這鼾聲是有感染的作用的,封妙嫦不知不覺精神松懈下來,不久也就酣然入夢。

    封子超低聲喚道:“嫦儿!”听不到她的回答,心中大喜,當下爬了起來,拿起了一樣

東西,躡手躡腳的就走向前艙。

    他手中拿的是個吹管出管里裝的是“雞鳴五鼓返魂香。”原來封子超雖然不是使毒的行

家,但這种迷香是江湖上最常用的,封子超出身黑道,還保留有“雞鳴五鼓返魂香”的全副

用具。

    這种迷香雖很普通,但在吸了這种迷香之后,不到天明,就不會醒,故此名為“雞鳴五

鼓返魂香”。

    封子超口中含了解藥,點了迷香,將吹管悄悄的插進門縫,把迷香吹進厲南昌的艙房。

    他是打算在厲南星昏迷之后,便即暗施毒手,點他的死穴。這樣就可以絲毫不留痕跡,

將厲南星置之死地。以他女儿的武學造詣,決計看不出來,第二天他可以裝作毫不知情,將

厲南星的死因當做是余毒未清,突然暴斃。“這丫頭即使有所怀疑,但拿不到憑証,她也不

能說我。”

    封子超的算盤打得如意,但他卻沒想到:厲南星是一個使毒的大行家。雖然他從來不用

毒藥,但對于各种藥物卻是极有研究。這种普通的迷香,對他來說,簡直就像是小孩子手中

的紙刀,害不了人的。

    厲南星正在將睡未睡之際,朦朧中聞得這股香气,反而清醒過來。當下好生詫异:“是

什么人偷上船來暗算我呢?”當然他是做夢也想不到會是封子超的。

    厲南星恐怕一聲張這人就會跳水跑掉,他自己毒傷初愈,雖然精通水性,也是難以擒

凶。于是絲毫不動聲色,裝作業已昏迷。

    封子超吹了半天,把一筒迷香全都吹了進去,見里面毫無動靜,心中大喜:“好,我這

就進去,讓這小子做個糊涂鬼吧!”

    封子超偷偷地摸進去,触著了厲南星的身体,正要找尋死穴的部位,陡然間只覺脅下一

麻,想叫都叫不出聲,就倒下去了。他未曾點著厲南星的死穴卻給厲南星先點了他的麻穴。

    本來以封子超的本領厲南星不應這樣容易得手的。這都是封子超以為厲南星業已昏迷,

是以毫無防備的緣故。假如他不用迷香,而用玄鐵寶劍的話,厲南星功力未复,一定會給他

殺掉。但是封子超的算盤打得太如意了,他要殺厲南星,又要瞞過女儿,終于變成了害人不

成反害己。

    厲南星跳起來,冷笑道:“你這下三濫的小賊,居然敢用迷香害我。好,且待我慢慢的

消遣你。”厲南星的點穴手法出自金世遺所傳,點了封子超的麻穴,封子超動彈不得,但神

智還是清醒的,只覺体內如有無數利針,在刺他的五臟六腑,痛苦之极,想叫又叫不出來。

    厲南星一面打燃火石,點亮油燈,一面叫道:“馮老爺子快來。我捉到一個小賊了,

咦,你;你怎么是你!”燈光一亮,厲南星看清楚了這個“小賊”正是他在叫著的“馮老爺

子”,不覺呆了。

    厲南星呆了一呆,失聲叫道:“馮老爺子,你既然救了我的性命、因何又要害我?”

    封子超睜大了眼睛,喉頭咯咯作響,心里已在想好辯辭、苦于說不出口。

    厲南星驀地想起他是給自己用重手法點了穴道的,穴道未解,焉能說話?正要給封子超

解開穴道,忽听得有個顫抖的聲音尖叫:“厲公子,手下留情!”原來是封妙嫦給前艙的聲

音惊醒,穿了睡衣就跑出來,恰好看見厲南星舉起手掌向她父親拍下,她只道厲南星是要取

她父親的性命,卻不知厲南星在給她父親解穴。

    厲南星心頭一動,想道:“對,待我問明真相,再給他解穴也還不遲,俗語說得好,害

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我現在武功未曾恢复,總是小心為上。這老頭目前也還不

知是友是敵,就讓他多吃一點苦頭,也不為過。”當下縮回手掌,說道:“馮姑娘,你來得

好,我正要請教這是怎么一回事情?”

    封妙嫦忍住眼淚說道:“爹爹做出這樣的事情來,我實在沒有顏面求你……”

    厲南星吃了一惊,說道:“這么說,你爹爹是存心要害我的了?馮姑娘,這又是為何

呢?”

    封妙嫦道:“我不姓馮,我姓封,封閉的封。我名叫封妙嫦,我爹爹名叫封子超。你听

過我們父女的名字嗎?”

    厲南星曾听得金逐流說過封妙嫦和秦元浩的事情,當下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你

是封姑娘。”不必封妙嫦解釋,心里已是明白几分,暗自想道:“封子超這 本來是朝廷鷹

大,怪不得他要害我。但這位封姑娘卻是秦元浩的未婿妻子,和她父親大不相同。我雖然不

認識秦元浩,但秦元浩是金逐流的好朋友,這位封姑娘也就等于是我的弟妹一般了,我的性

命也是多虧了她救的,看在她的份上,我倒是不能不手下留情了。”

    當下厲南星給封子超解開了穴道,說道:“金逐流和我說過你的事情,他上次饒你,本

是望你革面洗心的,誰知你還是不知悔改。你說,你為什么要害我?”

    封子超滿面通紅,強辯道:“厲相公,我并非想害你的性命,我只是想把你昏迷之后,

將你拋棄岸上。因為,因為我怕六合幫找我的麻煩。”

    厲南星世故不深,听了封子超這么說,倒是覺得情有可原。當下說道:“我本來不想連

累你,但現在卻不能不借用你這條船了。你是不是還要害我?”

    封子超道:“我很是后悔,為了一點私心,竟想把你拋棄。現在我已經想通了,救人應

該救到底,就是擔當一點風險,那也算不了什么。厲公子,讓你原諒我的一時糊涂吧。”

    厲南星道:“你當真是想通了?若有我的仇家追到,你也不會暗算我么?”

    封子超雙膝跪下,對天發誓:“若有异心,教我不得好死。”

    封妙嫦不愿看父親的丑態,別轉了臉,說道:“爹,但愿你真的悔悟,今后做個好人。

否則多行不義必自斃,金大俠饒了你,厲公子饒了你,第三歡碰上俠義道,人家就不一定會

饒你了。”封妙嫦心情甚為复雜,她明知父親言不由衷,但又不愿當著厲南星的面揭破。只

好委婉地說出這番話來,一面是勸諫她的父親,一面是暗中提醒厲南墾,對她父親的話,不

可全信。

    厲南星當然也不會完全相信封子超,但他既然決定了不殺封子超,當下也就不想令他太

難堪了。厲南星心里想道:“我的功力雖然未曾恢复,但也用不了几天工夫。三天之內,至

少可以恢复八成。封子超武功平庸,給我用重手法點了穴道,至少也得三天才能完全恢复元

气。即使他有异心,我也無須懼他。何況還有他的女儿掣肘他呢。”

    這么一想,厲南星倒是心平气和的和封子超說道:“還有三天就可以到金陵了,一到金

陵,我就會走,決不連累于你。此地离楊州已遠,万一有六合幫的船道來,也絕不會是大幫

的船隊。到時我一個人應付就行,不必你們父女出頭露面。”

    封子超裝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說道:“厲公子這樣為我們著想,我實是感激不

盡。但我多蒙你饒恕了我,我卻是一定要對得住你的,倘若有事,你不許我出來,我也絕不

能袖手旁觀。”

    當下一場風波就此揭過,封妙嫦与父親回轉前艙,厲南星也就放心的睡覺了。

    第二天一早繼續開船,厲南星實踐他的諾言,与封子超輪流掌舶。對昨晚的事,彼此都

避免再提。封子超的態度甚為恭順,這一天平安度過,并沒有事情發生。

    第三天繼續前行,中午時分,進入內河航道,封子超正在掌舵,忽地看見岸上有人騎馬

經過,封妙嫦未曾留神,他的眼尖,已經看見,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文道庄的儿子文胜

中。封子超曾經一度有過意思,想把女儿嫁給他的。

    封子超喜出望外,卻不露聲色地說道:“厲相公,麻煩你替我掌一掌舵。”本來是封子

超接手未久,不應又輪到厲南星掌舵的,但厲南星卻沒疑心,只道他年老体衰,故此要自己

替換,當下就坦然的過去接手把舵。

    封子超把舵一推,忽地駢指如戟,向厲南星腰間一戳。厲南星剛剛接過了舵,做夢也想

不到言猶在耳,封子超又會對他暗算!冷不及防,只覺脅下一麻,玄鐵寶劍已是給他奪去。

不過,封子超想要點厲南星的穴道,卻也未能得手。

    封子超搶了寶劍,立即高聲叫道:“文世兄,快來,快來!”文胜中正是奉了史白都之

命,一路溯江而上,搜查厲南星的下落的。听得封子超叫喚,飛馬赶回,一眼看見封妙嫦和

厲南星都在船上,不由得心花怒放,連忙叫道:“封老前輩,你快把船靠岸,我才好幫你的

手呀!”

    厲南星大怒,拿起了一枝槳,喝道:“豈有此理,你還算是人嗎?快快把劍交回,否則

可休怪我不客气了!”

    封子超笑道:“有本領你就拿去!”說時遲,那時快,劍已出鞘,划了一道圓弧,先下

手為強,便向厲南星削去。

    厲南星舉起了槳,當作小花槍使,一招“神龍入海”,刺向對方小腹,是一技木頭做的

槳,卻怎敵得住玄鐵寶劍,只听得“咋嚓”一聲,槳給削了一截。

    厲南星身形一晃,不退反進,半枝斷槳恍似靈蛇游走,伸縮不定,似左似右似中,遍襲

封子超身上的七處穴道,這是從追風劍式化出來的一招,封子超几曾見過,只好攀劍防身。

這一次厲南星一擊不中,即把斷槳收回,沒有給他削著。

    厲南星看見文胜中已經策馬來到岸邊,心里想道:“想不到這老賊倒世頗有几分硬份,

說不得我只好冒點風險了。”

    原來厲南星因為那晚制伏封子超太過容易,是以并不怎樣把他放在心上。也正是因為這

個緣故,厲南星在遭受他一次暗算之后,還敢坦然与他同處一船。殊不知封子超的本領雖然

比不上他,卻也并非泛泛之輩。如今他有玄鐵寶劍在手,而厲南星的功力又未恢复,此消彼

長,形勢反而是對厲南星大大的不利了。

    但封子超給他几記精妙的招數,攻得也是有點心慌。當下他一面舞劍防身,一面把船搖

向對岸。

    封妙嫦見兩人動起手來,更是嚇得呆了,半晌方始叫得出來:“爹,你怎么可以這

樣?”

    封子超冷一笑道:“女生外向,這話當真說得不錯。好啊,你若是看不順眼,你就和這

小子并肩儿上,對付你的老子吧!”

    封妙嫦气惱之极,可是她又怎能和自己的親生父親動手,气急之下,不禁“哇”的一聲

哭了出來。

    厲南星欺身進招,封子超劍光一合,“咋嚓”一響,半枝斷槳,又再削去了一半,剩下

來的已不到兩尺長了。

    眼看厲南星就要喪命寶劍之下,封妙嫦這一惊非同小可,連忙叫道:“爹爹,你要殺

他,連我也殺了吧!”奮不顧身的就扑上去,想用自己的身体替厲南星擋這一劍,好叫封子

超有所顧忌,未必敢下殺手。

    哪知封妙嫦的動作雖快,卻仍是慢了一步,就在這瞬息之間,只見劍光人影,已是糾纏

在一起了,封妙嫦心頭一惊,方自暗叫:“糟糕!”忽听得封子超突然一聲尖叫,玄鐵寶劍

脫手飛出!

    原來厲南星在那枝槳給削成了短短的一截之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拿這一截槳當作

判官筆使用,倏地欺身進招,削尖了的槳正好可當筆尖,一點就點著了封子超的手腕。

    此時小船已經靠攏岸邊,封子超的寶劍脫手飛出,卻是向岸上飛去的。文胜中側身一

閃,抓著劍柄,把玄鐵寶劍接到手中,哈哈大笑。封子超身形一起,使出“一鶴沖天”的輕

功,跟著也跳了上去。

    厲南星暗暗叫了一聲:“可惜!”原來地是准備在奪劍之后,接著就要抓碎封子超的琵

琶骨的,但由于封妙嫦已經扑到,遮在他的身前,封妙嫦的原意是要掩護他的,形勢一變,

反而變成了替她父親掩護,以致厲南星計划落空,寶劍奪不成,人也沒抓到。

    厲南星失了玄鐵寶劍,焉肯罷休,封子超前腳著地,他跟著后腳追上岸來。文胜中道:

“封老伯,你這柄劍借我一用。請你勸勸令媛,至于這小子就交給我好啦!”寶劍已經落入

文胜中之手,封子超自是不便討回,明知這是“劉備借荊州”,卻也不能不“借”。“女儿

嫁不成史白都嫁給文胜中也很不錯,但求他殺了這姓厲的小子,玄鐵寶劍就當作我給女儿的

陪嫁吧。”封子超心想。

    封妙嫦此時亦已上了岸,解下佩劍,遞給厲海星道:“厲公子,我這把劍借給你。”父

女各自把劍“借”給一方,正好是唱上了對台戲。

    文胜中吃上了無名醋,不由得殺机陡起,冷笑說道:“封姑娘,原來你已經拋開了秦元

浩那小子嗎?下一次應該輪到我了吧!”封妙嫦气得破口大罵:“狗嘴里不長象牙,放你的

屁!”

    文胜中惱怒之极,但卻淡淡說道:“不錯,姓厲這小子還活在這儿,當然輪不到我。沒

法子,我只好替閻王發請帖了。”口中說話,一步一步的向厲南星逼近。

    厲南星情知敵強己弱,必須冷靜對付,是以他雙目注視文胜中的動作,絲毫也不動。待

到文胜中走得近了,厲南星陡地喝聲:“住嘴!”唰的一劍就刺過去。

    文胜中橫劍一封,迅即一招“推窗閉月”徑削出去,嘴里冷笑道:“臭小子,你找死!

哎呀!”話聲未了,只听得“嗤”的一聲,文胜中的衣襟已是給劍尖挑破。

    封子超叫道:“文世兄不可輕敵,這小子是金逐流的把兄!”文胜中“哼”了一聲,沉

住了气,反手劍一揮,青筋暴漲,使的是“玉帶圍腰”的招數,寶劍光芒好像一圈銀環,護

住自身,反擊敵人。

    厲南星手中拿的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青鋼劍,遞不進劍招,只好撤回。文胜中得理不饒

人,唰唰涮連環三劍,厲南星展開了“巧气羅步法”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雖然不能攻進對

方的防御圈內,卻也极盡聲東擊西的能事。文胜中這連環三劍,連他的衣角也沒沾上。

    文胜中逼退了厲南星一步,“哼”了一聲,說道:“是金逐流的把兄又怎么樣?”話雖

如此,心里卻也不無怯意,自忖:虧在我奪了這把寶劍,否則只怕當真不是他的對手。”厲

南星毒傷初愈,功力未复,加以在船上又和封子超打了一場,气力自是是難以持久。文胜中

的家傳劍法雖然不及他的精妙,但也是自成一家的上乘劍法,仗著玄鐵寶劍之利,三十招過

后,厲南星已是不知不覺額頭見汗,劍招使出,每每力不從心。虧了他的“天羅步法”輕靈

迅捷,還足以自保。

    封子超走到女儿面前,柔聲說道:“阿嫦,你不要生气,爹爹是為了你好。”封妙嫦冷

冷說道:“你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封子超道:“如今我不要你往揚州見史白都了,還能說

我不順從你的意思嗎?秦元浩這小子有什么好,這小子是和朝廷叛逆做一路的,我說,你若

是嫁給他才真是往火坑里跳呢!這位文世兄与你早已相識,他是武學名家之子,對你又是這

么好……”

    封妙嫦掩耳道:“你這些話污了我的耳朵,我不要听!”封子超大為惱怒,但為了想要

女儿依順,卻還不敢馬上發作。封妙嫦又道:“我知道你要罵我是不孝的女儿,好吧,你就

當這個女儿早已死了,你根本就沒有我這個女儿!”封子超怒道:“豈有此理,你、你、你

這丫頭竟敢頂撞父親了么?”

    剛說到這里,忽听得有個清脆的聲音格格笑道:“有人打架又有人吵架,這里可真是熱

鬧得緊啊!爹,不要走了,停下來瞧瞧熱鬧吧!”封子超抬頭一看,卻原來是來了兩父女。

父親大約有五十多歲年紀,身穿藍布大褂,腳登六耳麻鞋,手中拿著一支碗口般粗大的旱煙

袋,十足像是個士老儿的模樣。女儿卻是個二十歲不到的少女,穿得朴素大方,明艷動人。

父女站在一起,殊不相稱,若不是她叫這一聲“爹”,別人真想不到他們是父女倆,正是:

                      千里姻緣牽一線,消災脫困會佳人。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几番惆悵歌金縷 無限傷心付玉蕭

    封子超見了這父女倆,不由得大吃一惊!原來這個似土老儿模樣的人,竟是紅纓會的舵

主公孫宏!紅纓會是足以在江湖上与六合幫分庭抗禮的一大幫會,而且封子超知道,公孫宏

的本領深不可測,他雖然沒有見過,也曾听人說過,說是只有在史白都之上,絕不在史白都

之下!

    封子超心想:“這丫頭想必是他的女儿公孫燕了。听說她最得父親的寵愛,跟她父親出

來走道還不到一年,卻比她父親更愛管閑事,許多江湖上成名的人物都怕了她。糟糕,糟

糕,她這么一看熱鬧,只怕會看出岔子來!而且么孫宏見多識廣,文胜中的武功來歷只怕也

瞞不過他。”

    心念未已,果然便听得公孫宏說道:“唔,這場架打得果然是有几分精彩。燕儿,你沒

有見過天山劍法,這次可以開開眼界了,和他作對手的這小子劍法差些,但練的三象神功也

似乎已是乍窺藩篱了。”公孫宏是在群雄大鬧薩府之時,見過厲南星的,但卻沒有見過文胜

中。那次薩府賀壽,文胜中沒有隨他父親同往。公孫宏是從他的武功家數看出他的來歷的。

公孫宏心里想:“文道庄的儿子料想不會是什么好東西,但我怎能和一個后生晚輩動手,可

有什么辦法幫一幫厲南星的忙呢?”

    公孫燕道:“天山劍法的确很是奇妙,可是看起來他好像還打不過他的對手,這是什么

緣故?”

    公孫宏道:“這是因為他新近病了一場的緣故。而且他的對手用的是玄鐵寶劍,比普通

的劍要重十倍,你看不出來么?”

    此言一出,令得文胜中大大吃惊。心道:“想不到這土老儿竟是個武學的大家!他不但

一眼就瞧出我的功夫深淺,而且還知道這是玄鐵寶劍。”厲海星也是好生惊詫,心想:“公

孫宏确是名不虛傳,只一眼就知道我曾經受過傷。听逐流說,那次他闖出薩府,曾得到公孫

宏很大的幫忙。不過我卻不能存著倚賴別人的念頭。”

    文胜中素來狂妄,听了公孫宏在旁邊的評論”語气之中,分明是抬高了厲南星而壓低

他,倘若不是他听出公孫宏是個武學大行家,當時就想發作。但雖然不敢發作,也是气憤不

堪。當下把渾身本領都使出來,揮動玄鐵寶劍,著著進逼,心里想道:“你說我比不上這小

子,我就把這小子殺了給你看!”

    厲南星不愿在公孫宏面前丟臉,當下也是抖擻精神,拼力惡斗。但可惜他气力不佳,兵

器上又吃了虧,終于還是給文胜中逼得步步后退。”

    激戰中文胜中一招“力劈華山”,把寶劍掄圓,當作大刀來使,橫所過去。厲南星閃到

一棵柳樹后面,只听得“轟隆”一聲,玄鐵寶劍竟然把這棵柳樹當中斫斷。

    公孫燕道:“不錯,這的确是一把世所罕見的寶劍。”忽地一躍而出,說道:“喂,你

這把寶劍給我!”

    文胜中道:“為什么我要給你?”

    公孫燕道:“你的對手大病初愈,你已經是占了便宜了。你還要再使玄鐵寶劍,這樣的

打法豈不是太不公平了嗎?”

    文胜中怒道:“要你多管閑事?”

    公孫燕笑道,“我生來就是愛管閑事,你不讓我管也不行。打架不緊要,但必須打得公

平。你杖著寶劍逞能,我看不順眼!現在我划出兩條道儿隨你選擇:第一條,你把寶劍給

我,換過一柄普通的劍和這人打。打贏了我還給你,打輸了這柄寶劍就該給你的對手當作禮

物。我只是當個主持公道的証人,并非想要你的寶劍。”

    文胜中道:“誰請你主持公道了?你走遠一些,否則休怪我的寶劍不長眼睛!”文胜中

口里說話,手底毫不放松。公孫燕越走越近,此時卻已是走到了厲南星的身邊。

    公孫燕冷笑道:“好,第一條道儿你不肯走,那就只有走第二條了。我和你打,你雖然

先打了一場,但有的是寶劍,不能算是不公平了。

    說罷,不由分說的就插進二人中間,把厲南星硬擠出去。厲南星知道她是公孫宏的女

儿,料想不至于吃文胜中的虧,于是放心讓她接受。

    文胜中倒是有點忐忑不安,當下按劍說道:“你要和我打也成,但你若是輸了,可不許

又再節外生枝!”

    公孫燕道:“你怕我爹爹幫我嗎?哼,諒你也不配。爹,你說句話,讓這小子放心。”

    公孫宏打了個哈哈說道:“老夫從來不与小輩動手。這是我女儿管的閑事,你有本事把

我女儿殺了,我也只是袖手旁觀!”

    公孫燕笑道:“你放心。可以你盡管把寶劍朝我刺來吧,我讓你,先出招!”

    文胜中怒從心起,想道:“這老儿似乎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哼,只要他當真是袖手旁

觀,難道我還怕你這黃毛丫頭不成?”當下說道:“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你亮兵

器!”

    公孫燕道:“你盡管發招就是,羅唆作甚?”文胜中几曾受過如此蔑視,气往上沖,一

劍就刺過去。

    文胜中給她气得七竅生煙,大怒喝道:“你這黃毛丫頭膽敢看不起我,叫你知道我的厲

害!”側身進逼,形如雁翅斜掠,玄鐵寶劍揚空一閃,斜削而下。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

“彎弓射雕”,講究的是“狠”“准”二字,正是文胜中最得意的劍法。

    文胜中以為一個“黃毛厂頭”能有多大本領,這一劍削下去,即使不削斷她的臂膊,至

少也能令她受傷。文胜中對那“土老儿”多少有几分顧忌,用意也只是想今公孫燕受點輕

傷,好叫她知難而退的。哪知公孫燕一飄一閃,文胜中這一劍已是刺了個空。只听得公孫燕

格格笑道:“也不見得怎么樣厲害呀。好,來而不往非禮也,還招!”身形一轉,一條束腰

的綢帶已是解了下來,用力一抖,腰帶給她使得如同軟鞭一般,立即向文胜中橫卷過去。

    文胜中心想:“我這寶劍有斷金截鐵之能,吹毛立斷之利,何懼你一根腰帶?”哪知公

孫燕的綢帶活似靈蛇,文胜中一劍沒有削著,綢帶在半空中一個轉折,“啪”的一聲輕響,

文胜中的額角已是給綢帶拂了一下。雖是一根綢帶,打下來卻不亞軟鞭,文胜中的額角登時

腫了一大塊。

    公孫燕“噗嗤”笑道:“可惜沒有一個鏡子給你照照,你頭上長了角啦。你听過這句俗

話沒有?你若去照鏡子呀,這就叫做:豬八戒照鏡子,里外不是人。”

    “文胜中又惊又怒,忙把玄鐵寶劍舞得潑風也似,使出了一套攻守兼備的“三才劍

法”。此時他已領教了公孫燕的本領,哪里還敢再有半點輕敵之心?气怒之下,殺机陡起,

也顧不得要保全公孫燕的性命了。

    在文胜中全力施為之下,公孫燕的綢帶一時攻不進他的劍光圈內。但文胜中的寶劍想要

削斷她的綢帶卻也不能。綢帶飄飄,毫不受力,玄鐵寶劍揮舞起來,呼呼風響,綢帶隨風搖

擺,未碰上即已蕩開。

    玄鐵寶劍重達一百多斤,文胜中雖然使得動,也感吃力。不消多久,文胜中也是大汗淋

漓,气喘如牛。

    封子超已知公孫燕是公孫宏的女儿,心里想道:“就是文道庄和史白都到來,只怕也是

惹這老儿不起。看來文胜中這小子吃虧是吃定的了。唉,這玄鐵寶劍不要也罷,蘭十六計,

我還是以走為上計,主意打定,立即跳上文胜中騎來的那匹坐騎,叫道:“文世兄,你好好

打吧,請恕老夫少陪了。”快馬加鞭,疾馳而去。他顧著逃命,連女儿也拋棄了。封妙嫦又

是气憤,又是難堪,茫然地望著父親离她而去。厲南星低聲說道:“封姑娘,不要難過,由

他去吧。”

    封子超一走,文胜中惊怒之下,心神更亂。

    此消彼長,文胜中揮動沉重的玄鐵寶劍,越來越是力不從心。公孫燕這條輕飄飄的綢帶

卻是柔如柳絮,翩若惊鴻,輕靈飄飯,招數越來越是神妙!

    公孫燕冷笑道:“你本事低微,不配使這柄玄鐵寶劍。寶劍拿來,赶快給我滾罷!”話

聲未了,紅綢一卷,就像一片紅霞裹住一道白光似的,綢帶卷著劍柄,登時就把文胜中的玄

鐵寶劍奪了過來。

    文胜中拔足飛逃,一面跑一面叫道:“這是六合幫史幫主的東西,你這丫頭有膽拿去,

可有膽報個万儿么?”他吃了敗仗。一面逃,可還是心中不忿,想依仗史白都的聲威,找回

几分面子。

    公孫宏哈哈一笑,說道:“老夫公孫宏,你回去告訴史白都,這炳寶劍我是要定的了,

他不服气,叫他前來會我。若是他單身不敢前來,和你的父親文道庄一同來我也一樣招

待!”

    文胜中這才知道這個“貌不惊人”的“土老儿”,竟然是名震江湖的紅纓會總舵主,這

一嚇嚇得他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哪里還敢還嘴?腳底抹了油似的,一溜煙飛跑,孫宏宏

哈大笑,也不去攔阻他。

    厲南星与封妙嫦上前向公孫宏父女道謝,公孫宏十分歡喜,說道:“燕儿,這位厲公子

就是我和你說過的那位和金逐流一起大鬧薩府壽堂的厲少俠。”

    厲南星道:“多謝姑娘相助之德。”公孫燕笑道:“幸不辱命,原物奉還。”厲南星

道:“天下神物利器,應屬有德者居之,這柄寶劍是姑娘奪來的,請令尊賞收吧。”公孫燕

笑道:“爹爹從來不用兵器,他說要這寶劍,不過是用他的名字,嚇唬史白都而已。你當他

真的想要你的寶劍嗎?”公孫燕這么一說,厲南星若再推辭,那就是看不起公孫宏了。厲南

星只好收下。

    公孫宏道:“厲兄,你怎的在這里和文胜中打起架來?”歷南星道:“說來話長。”當

下將在揚州歷險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公孫宏。

    公孫宏道:“我道丐幫哪里來的兩個少年高手?原來在揚州大鬧了六合幫的就是你和金

逐流。”

    厲南星道:“公孫前輩听到了什么消息?”

    公孫宏道:“我正是前兩天從揚州來的,听說史白都避不見客,我也懶得去找他。揚州

的朋友告訴我,如果我早來兩天,就剛好可以碰上那場熱鬧。我那位朋友不是幫會中人,他

只道是丐幫与六合幫火拼,史白都很吃了點虧,但卻不知其詳。”

    厲南星連忙問道:“金逐流不知是否還在揚州?老前輩到過丐幫的分舵沒有?”

    公劍宏道:“丐幫分舵已經遷移,我扑了個空,一個人也找不著。”既然找不著丐幫,

當然是沒有金逐流的消息的了。

    公孫宏与厲南星在一邊說話,公孫燕和封妙嫦也在一邊攀談起來。公孫燕性情爽朗,心

地仁慈,拉著封妙嫦的手說道:“封姐姐,你和爹爹吵架,我都听見了。”封妙嫦滿面通

紅,淚珠在眼眶里打轉。

    公孫燕道:“封姐姐,你不必難過,你是蓮出污泥而不染,我對你佩服還來不及呢,決

不會看輕你的。封姐姐,你准備上哪儿?”封妙嫦道:“我是無家可歸之人,只能隨遇而安

了。”公孫燕道:“若是你不賺棄,請你和我作伴如何?”封妙嫦喜出望外,悅道:“得姐

姐提攜,我是求之不得。是只怕給你添了累贅。”公孫燕道:“哪儿的話,我行走江湖,不

過一年,閱歷甚淺,今后咱們結伴同行,還得請封姐姐指教我呢。”封妙嫦甚感詫异,心里

想道:“她的父親是名震江湖的紅纓會幫主,怎的卻說這樣的說話?但她說得十分誠懇,卻

又不似虛偽的客套。”

    公孫宏忽地笑道:“燕儿,你還是念念不忘赴竺清華之約么?”

    公孫燕裝著賭气的樣子嘟小嘴儿說道:“爹,誰叫你不肯陪我,我只好自己找個伴儿去

了。”

    公孫宏微微一笑,回過頭來,對厲南星道:“老弟,你又准備上哪儿?”

    厲南星道:“我想到西昌去走一趟。”原來厲南星估計史白都遲早會送妹妹到西昌去,

逼妹妹与西昌將軍帥孟雄成婚,他知道他想得到的金逐流也一定想得到,是以他到西昌,也

就很有可能和金逐流會面。

    公孫宏笑道:“好,那么你們三人正好作伴同行。”

    厲南星怔了一怔,說道:“哦,令媛也是要往西昌么。”公孫定道:“她是要到西昌北

面的大涼山去的。大涼山是竺尚父這支義軍的基地。竺尚父這位武學大師的名字想必你曾听

過吧?”

    厲南星點了點頭,說道:“我听得金逐流說過。听說這位竺老前輩和他的大師兄江海天

是好朋友,身具絕世武功,不在江大俠之下。”

    公孫宏道:“竺尚父有個女儿,名喚竺清華,前年我和小女在竺家作客,她們二人性情

相投,親如姐妹,去年竺尚父給官軍用詭計奪了西昌,退入大涼山中,音訊隔絕,小女對竺

清華思念得緊。最近才接得消息,說是竺清華將在明年出閣,与江海天的徒弟李光夏成

婚。”

    厲南星喜道:“不錯,逐流和我說過,他有一個師侄名叫李光夏,是抗清英雄李義成的

遺孤。他的師侄既然將在明春与竺尚父的女儿成婚,他一定也是會去喝喜酒的了。”心想有

這樁喜事,此行前往西昌,和金逐流見面的机會當然是更大了。

    公孫宏道:“可惜我丟不下紅纓會的事務,最近局勢動蕩,非得我赶回去主持不可,他

們的喜酒我是不能喝了。但小女如是非去不可,我正愁沒人和她作伴,現在好了,有你們兩

人与她一路,我可以放心了。厲老弟,她最個不懂事的野丫頭,可要勞煩你多照顧她了。”

    當下父女分道揚鑣,公孫宏回轉他的紅纓舵,公孫燕則与厲南星、封妙嫦一起,前往西

昌。

    厲南星身上的創傷倒是好了,但因心上的創傷未愈,情怀落寞,一路上都是沉默寡言。

封妙嫦新遭家庭變故,心情也是抑郁不歡。好在公孫燕卻是個天真爛漫,性情爽朗的姑娘,

喜次說笑,減少了不少寂寞。

    一行三人,兼程赶路,不到一個月的工夫,已經過了江蘇、安徽、河南三個省份,踏進

了陝西界內。此時已是涼秋九月的天气了。

    到了陝西,行的多是山路,厲南星早已置備了兩張露宿的帳幕,為了赶路,有時錯過宿

頭,就在林中露宿。好在是二女一男,可以減少許多避忌。

    這一日他們經過“七盤岭”,翻過一個險陡的山坡,不知不覺已是黃昏時分。公孫燕把

眼一看,前面有塊草地,野花雜開,清溪如帶,西北高原特有的一种“大青樹”蔥寵聳立,

濃蔭蔽地。余霞散騎,遠處層層的雪峰,雄峙在多云的藍天里,泛著淡淡的紫色。有些地方

已經分不出是山還是云。公孫燕喜道:“真是個好地方,雖然未黑,我也不想走了。就在這

里過一晚吧。”

    搭好帳篷,公孫燕道:“封姐姐,你弄飯,我去找點野味。”封妙嫦道:“厲大哥,你

陪公孫姐姐去吧。”公孫燕道:“不必,打獵是我拿手好戲,用不著多一個人。但他也不能

白吃,他應該幫你生火、打水、淘米,吃,有這許多事情,也夠他做的了。”厲南星無可無

不可,公孫燕既然不要他作伴,他就不去了。

    公孫燕有心讓他們有較多的時間相處,她雖然很快的就打了兩只野兔,卻故意挨到天黑

的時分才回來。走到林邊,只听得一片抑揚頓挫的蕭聲,有說不盡的蒼涼意味。

    原來厲南星性喜音樂,他的古琴已經送給了金逐流,前些天,他在山上找到好的竹子,

自己做了一支蕭。飯茶都已弄好,未見公孫燕回來,等得元聊,遂吹起蕭來。

    厲南星自從知道史紅英与金逐流的關系之后,雖然是早無雜念,決意揮慧劍而斬情絲,

但情絲可斬,心上的創傷卻是不能在短期間醫得好的。他這落寞的情怀,迷茫的心事,不知

不覺就從蕭聲中透露出來。吹得當真是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使得一向樂觀,不解愁為何物

的公孫燕,听了他的蕭聲,競也不自禁的為之心酸。

    公孫燕心里想道:“厲大哥一定是有什么心事,否則他不會一路沉默寡言。唉,這蕭聲

真是吹得凄涼,令人難受。厲大哥何苦如此呢?”她躲在林邊,听了一會,再把眼光朝封妙

嫦望去,只見封妙嫦背朝著厲南星,黯然自坐,正抽出一條手帕抹她的眼淚。

    公孫燕恍然如有所悟,心里想道:“是了,一定是他們在鬧什么別扭,他以為封姐姐不

喜歡他,所以才如此傷心。但封姐姐又為什么要哭呢?她是不喜歡厲大哥呢?還是因為厲大

哥不懂体貼,以致生他的气呢?”

    公孫燕強作“解人”,她哪里知道封妙嫦是因為受了蕭聲的感触,想起了秦元浩來,因

而傷心落淚的。要知她和秦元浩雖然是心心相印,但卻還沒有机會給他們吐露。秦元浩是正

派名門的弟子,縱然有金逐流做媒,這婚事也未必能成。封妙嫦因為父親行為可惡的緣故,

難免有自卑的心理。此時她患得患失,只覺前途甚是渺茫,于是不禁悲從中來,難以斷絕。

    公孫燕咳嗽一聲,走入林中,笑道:“厲大哥,你這蕭吹得不動听,你看都把封姐姐弄

哭了。你吹一支好听的調子吧。”

    封妙嫦抹了眼淚,說道:“不,我覺得吹得很好听。剛剛有一顆沙進了我的眼睛,我哪

里是哭?”

    厲南星收了蕭聲,苦笑說道:“好听的調子我可吹不出來。”

    公孫燕道:“好了,好了,你不吹也罷,幫忙我烤野兔吧。”

    吃過了晚飯,厲南星走進帳幕歇息。公孫燕道:“這里無疑是世外桃源,難得月色又這

樣好,封姐姐你陪我到那邊摘野花去,過一會再睡如何?”

    封妙嫦道:“我本來就不想睡覺,好,陪你這丫頭瘋去。”

    兩人走到离開帳幕百步開外,公孫燕忽地說道:“封姐姐,你看厲大哥這人如何?”

    封妙嫦誤會了公孫燕的意思,暗自好笑:“原來是這小妮子心動了。”當下說道:“厲

大哥文武全才,當然是很不錯呀!”

    公孫燕“噗嗤”一笑,說道:“好了,畢竟套出你的真話來了。那你讓我告訴厲大哥,

好叫他歡喜。”

    封妙嫦怔了一怔,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公孫燕道:“封姐姐,你別裝傻。你們兩人鬧別扭,你當我看不出來嗎?唉,封姐姐,

不是我說你,你既然喜歡人家,就不該捉弄人家。這一個月來,我冷眼旁觀,厲大哥固然是

悶悶不樂,你也是不好過?這如是何苦呢?”

    封妙嫦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是一個莫名其妙的誤會,不覺笑道:“你冷眼旁觀,全看

錯了。”

    公孫燕道:“什么,難道你不喜歡厲大哥?”

    封妙嫦心里想道:“厲大哥還未有意中人,我何不就替他撮合?公孫燕既然有了誤會,

我應當將心事告訴她。”當下笑道:“你想給我作紅娘是不是?但我也正想給你做紅娘

呢!”

    公孫燕不覺也是一怔,說道:“我和你說正經話,你怎能和我開這樣的玩笑!”

    封妙嫦道:“我說的正是正經話。你不是同意厲大哥人很不錯嗎?所以,我用不著你作

紅娘,倒是你用得著我作紅娘呢!”

    公孫燕怫然不悅,說道:“你這是什么意思,我豈能搶你所喜歡的人?”

    封妙嫦笑道:“你完全弄錯了。”

    公孫燕道:“你不喜歡他?”

    封妙嫦道:“我敬重厲大哥,但不是男女相悅的那种‘喜歡’,你明白了嗎?”

    公孫燕方始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你另有心上人!”

    封妙嫦頰暈輕紅,低聲說道:“所以我說你用不著操心了。這‘紅娘’早已有人給我作

啦!”

    公孫燕喜道:“你為什么不早些告訴我,那人是誰?”

    封妙嫦道:“是武當派的秦元浩。”

    公孫燕道:“秦元浩?嗯,這名字好熟!”

    秦元浩是武當的后起之秀,封妙嫦心想公孫燕听過他的名字屬尋常,因此并不追問下

去。

    公孫燕卻在絮絮叨叨地問她,封妙嫦也不隱瞞,把她和秦元浩的所有經過都對公孫燕說

了。公孫燕笑道:“哦,原來你是為了不能得到秦元浩的消息而悶悶不樂。”說至此處,忽

地叫道:“我想起來了。”

    封妙嫦詫道:“你想起什么來了,如此大惊小怪?”

    公孫燕道:“武當掌門雷震子的門下是不是只有一個姓秦的?”

    封妙嫦道:“不錯。”公孫燕道:“那就一定是秦元浩。”爹爹當時听了這樁事情,也

曾提及秦元浩這個名字。怪不得我听來好熟,但卻一時想不起來。

    封妙嫦又惊又喜,連忙問道:“你知道秦元浩的下落?那又是什么一樁事情?”

    公孫燕道:“三天之內,我包管你見著秦元浩!哈,你怎么啦?喜歡得傻了嗎?”封妙

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過了半晌,方始吐得出兩個字來:“真的?”

    公孫燕道:“當然是真的,我騙你做什么。你稍安勿躁,仔細听吧。”

    “在寶雞南面、秦岭腳下,有一條山村,村中有個庄子,名叫水云庄。庄主云龍乃是武

林世家,在江湖上也很有點名气的。你知道嗎?”

    封妙嫦道:“我很少在江湖走動,實在是孤陋寡聞,對水云庄毫無所知。你這么說,莫

非秦元浩就在這水云庄么。”公孫燕道:“正是。”封妙嫦道:“何以他會在水云庄?”

    公孫燕道:“秦岭有幫強人,這幫強人的頭子名喚羅大魁,是使‘五虎斷門刀’的高

手,他有三個結拜兄弟,個個武藝不凡。”

    “云龍有個女儿名喚云中燕。她的名字中有個‘燕’字和我才相同,所以我記得很清

楚。”公孫燕是個愛說話的姑娘,常常喜歡節外生枝,她因為自己記不起秦元浩的名字卻記

得云中燕的名字,是以加以解釋,封妙嫦是“急惊風碰著了慢郎中”,心里好不著急,問

道:“這云中燕又怎么樣?”

    公孫燕慢條斯理地說道:“這云中燕長得很是美貌,哈,有人看中她了!”說至此處,

故意停了下來,裝出欲說還休的神气。”封妙嫦果然吃了一惊,問道:“那又是什么人?”

    公孫燕格格笑道:“你別心慌,不是你那位秦公子,是秦岭上的那個強盜頭子羅大魁。

    “羅大魁派人到水云庄提親,云庄主當然不肯應允,羅大魁不死心,三日之后,又派人

送一封信來,揚言要擇吉迎新。

    “羅大魁為什么不馬上來搶親呢?那是因為他對水云庄也頗有顧忌之故。是以,他必須

邀請幫手搶親。同樣,水云庄為了應付這幫強人,也赶忙去請各方好友助拳。”

    公孫燕接下去說道:“我們紅纓會有位香主名喚石玄,當時恰巧在寶雞訪友,他這位朋

友和水云庄庄主云龍很有交情,接到了云龍求援的書信,便拉了石直同去助拳。

    “据石玄說那天羅大魁帶人前來搶親,雙方展開了一場激戰。對方人多勢大,起初水云

庄方面甚為不利。眼看就要大敗虧輸之際,幸得一位少年英雄及時赶到。這位少年英雄力搏

強盜頭子羅大魁,他身上被羅大魁斫了七刀,但最后卻是羅大魁吃了他的穿心劍,一劍就結

果了羅大魁的性命!”

    封妙嫦已猜到几分,連忙問道:“這位少年英雄是……”

    公孫燕道:“就是你的心上人秦元浩了。武當派掌門人雷震子和云誼是彼此慕名的朋

友,是以他雖然沒有接到云龍求援的書信,但知道了這個消息之后,便立即派出了他最得意

的弟子秦元浩來。

    “石玄和秦元浩并不相識,當時只听得水云庄的人叫他做秦元浩,回來和我爹爹一說,

我爹爹說道一定是秦元浩無疑。封姐姐,水云庄离此不過三日路程,這可不是踏破鐵鞋無覓

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嗎?”

    封妙嫦又惊又喜,無心听公孫燕的閑話,打斷她的話頭問道:

    “秦元浩中了七刀,那么他的傷……”

    公孫燕道:“你不必擔心,秦元浩雖然傷得不輕,卻還沒有性命之憂。水云庄有的是上

好的金創藥。”

    封妙嫦道:“那么,秦元浩是留在水云庄養傷了?這是什么時候的事情?”

    公孫燕道:“這是六個月前的事情,据石玄說,秦元浩性命可以無憂,但因流血過多,

恐怕也得養傷半截。咱們三天之后赶到水云庄,也許秦元告還沒有完全傷好呢,你准可以見

得著他的。”

    封妙嫦心上的一塊石頭落了地,說道:“但愿沒有什么意外才好。”說至此處,忽見公

孫燕若有所思的樣子,封妙嫦道:“燕姐,你好像還有什么話要和我說,是么?”公孫燕

道:“我想,不會有什么意外的了。羅大魁已經被殺,秦岭那幫強人亦都已瓦解了。秦元浩

在水云庄養傷,水云庄的人自會妥加照料。”

    其實公孫燕的确是想到了一個可能發生的“意外”,封妙嫦不說她想不起,封妙嫦一說

到這“意外”二字,公孫燕驀地想起石玄告訴她的一件事情。水云庄的庄主云龍感激秦元浩

的大恩,有意把他的女儿許給秦元浩,這是水云庄的人私底下談論,給石玄听見了。但公孫

燕當然不會把這些听來的說話告訴封妙嫦。

    第二天一早,公孫燕和厲南星說了,厲南星也很歡喜,說道:“好,那么咱們就到水云

庄去,找著了秦元浩,一同前往西昌吧。封姑娘,你与秦兄團圓在望,恭喜你了。”封妙嫦

滿面通紅,心中卻是無限高興。”

    三人兼程赶路,第二天傍晚時分就到了隴縣。水云庄在秦岭山腳。踏入了隴縣,秦岭山

脈,已是遙遙可見。厲南星道:“今晚咱們在縣城過一晚,明天中午,就可以到水云庄了。

本來若是要赶路的話,今晚三更過后,也可以赴得到水云庄的。但午夜登門,似乎有點不大

方便。封姑娘,你不急在這半天吧?”封妙嫦頰暈嬌紅,說道:“厲大哥說笑了,當然是白

天去的好。”

    公孫燕忽道:“厲大哥,你有沒有注意到一樁事情?”厲南星道:“你是指咱們在一路

上碰見的那些人嗎?”原來這兩天他們一路行來,已經碰見了好几撥騎著馬帶有武器的人馬

經過,這些人一看就知是江湖人物。

    公孫燕道:“是呀!這條路乃是山路,照理是應該行人稀少的。不知何以會有這許多江

湖人物經過?難道是在秦岭之中;有什么幫派的聚會?”

    厲南星道:“咱們到了水云庄,問一問云庄主,想必他會知道:“

    封妙嫦道:“你有什么疑心嗎?其實這些閑事,咱們不管也罷。”

    公孫燕道:“我也不是想多管閑事,只是有點好奇。”

    正在說話之際,又有兩騎馬路來,其中一人忽地叫道:“這不是公孫姑娘嗎?公孫姑

娘,你還認得我么?”

    這兩人認出了公孫燕,立即下馬,向她施禮。公孫燕呆了一呆,說道:“你是飲馬川的

李寨主吧?”

    那人道:“姑娘好記性,我正是李虎儿。這位是我的朋友,跳虎澗的張寨主張鵬飛。”

原來這李虎儿去年曾經到過紅纓會總舵拜見公孫宏,公孫燕捧過茶給他喝的。

    公孫燕道:“你們到哪儿去呀?這么匆匆忙忙的赶路!”

    李虎儿道:“我們是去喝喜酒的。明天可得赶到水云庄。”

    公孫燕吃了一惊,道:“喝誰家的喜酒?”

    李虎儿道:“水云庄主云龍的女儿明天出閣。你想必知道這位云庄主吧?貴會的石香主

半年前曾經到過水云庄的。”

    公孫燕道:“我听得石玄說過。他的女儿叫做云中燕是不是?”李虎儿道:“對了,明

天正是她的佳期。”

    公孫燕道:“不知云庄主的乘龍快婿卻是何人?”

                      正是:只怕舊歡如夢逝,醒來無處可追尋。

                      欲知后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九州慣鑄人間錯 一縷難抽茧底絲

    李虎儿道:“听說是一位姓秦的少年英雄!”

    此言一出,恍似晴天打了個霹靂,不但封妙嫦登時面色灰白,公孫燕的雙眉也豎了起

來,情急之下,沖口而出的就問:“秦什么?”

    李虎儿怔了一怔,心想:“難道她和那姓秦的有什么關系不成?”當下答道:“我只知

道他是姓秦,什么名字我可不知道了。我們是听得云庄主嫁女的消息就起來的,并沒有收到

他的請帖。”

    張鵬飛比較贛道,還沒有覺察到公孫燕的面色已變,說道:“听說這位姓秦的少年英雄

曾經幫過水云庄很大的忙,今年春天,秦岭的羅大魁到水云庄搶親的事想必你已知道,那羅

大魁就是給姓秦的殺掉的,我們飲馬川和跳虎洞都曾受過羅大魁的欺負,那次搶親之事,我

們又赶不及給云庄主幫忙,是以這次喜酒,我們雖然沒有請帖,也該去向他道賀和致謝了!

公孫姑娘,你們又是上哪儿?這位云庄主素來好客,和貴會又曾經有過一份交情,你若是肯

駕臨水云庄,云庄主一定十分高興。”

    公孫燕“哼”了一聲,說道:“遲早我會到水云庄的,不必你代云龍邀客。”

    張鵬飛碰了個釘子,莫名其妙。李虎儿心知不妙,忙道:“好,公孫姑娘既是另外有

事,我們先走了!”當下連忙上馬就跑,連厲南星和封妙嫦的姓名都顧不得請教了。

    公孫燕十分著惱,說道:“封姐姐,你別難過,我和你到水云庄去找秦元浩算帳去!”

    封妙嫦此時猶如万箭鑽心,難堪之极,忍住了淚說道:“我還去水云庄做作么。”

    公孫燕道:“找秦元浩理論去呀!這樣負心的漢子,你縱然饒他,我也不能饒他!”

    封妙嫦不禁眼淚勞眶而出,說道:“燕姐,你別這樣,我只怨自己命苦,可怪不得秦元

浩。我們本來就沒有婚姻之約,怎能禁止他另配高門?求求你顧全我的顏面,別去鬧了!”

    公孫燕仍然憤憤不平,說道:“沒有婚姻之約他也應該知道你對他的情意呀!哼,你還

給他辯解,若是依我的性子,這樣負心的男子,我不殺他,也要打他兩記耳光。”

    厲南星嘆了口气,說道:“天下不如意事常八九,情場的變化,更是往往出人意料之

外。婚姻不可強求,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封姑娘說得對,過去的還是讓它過去吧。”

    公孫燕道:“依你之見,這件事咱們是撒手不必管了。”

    厲南星搖了搖頭,說道:“姑娘,你別孩子气了。”

    公孫燕撅著小嘴儿道:“你說這是一件小事,值不得你這位大英雄伸手去管么。”

    厲南星苦笑道:“不是這個意思,但這是旁人管不了的事情,而且也還有比這件事情更

緊要的呢。”

    公孫燕道:“你是指咱們前往西昌這一樁事?”

    厲南星道:“不錯,到西昌去幫忙義軍打滿洲韃子,這件事情不是更緊要嗎?天下不如

意事常八九,既然是難以挽回的事,那就只好拋開不管,也不必再去想它了。”厲南星深感

同病相怜之苦,這几句話,其實是說給封妙嫦听的。

    封妙嫦點了點頭,道:“厲大哥說的是。”

    公孫燕道:“那么咱們今晚還進不迸城歇宿?”

    厲南星笑道:“既然來到這儿,難道還在野外露宿不成?從隴縣也有一條路到西昌的,

咱們明天一早就走,但卻不必到水云庄了。”

    公孫燕心里想道:“你不管我偏要管。好,且待到了隴縣,我再見机行事。”

    一行三人進入隴縣縣城,我了一間客店投宿。在他們進去的時候,已經有兩個客人先在

那儿。這兩人都是柏貌粗豪的漢子,看來也是江湖人物。

    踏進店門,剛好听得年紀較小的那個問道:“此去水云庄怎么走法?”

    掌柜的說道:“從南門出去,一直向南走,走到山腳,再拐向東,有一條村子,那就是

水云庄了。”

    年長的那個說道:“你記緊明早天色未亮,就要叫我起來。我們是要在中午之前赶到水

云庄的。”

    掌柜的說道:“客官,你請放心。我哪能誤了你們到云老英雄家里去喝喜酒的這件大

事。”

    伙計把這兩個客人帶走之后,公孫燕問道:“水云庄离這里不遠吧?”

    掌柜說道:“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大約有四五十里路程。明天起個早,中午時分總可

以赶到的。你們也是到水云庄喝喜酒的嗎?”

    公孫燕道:“不,我只是問問而已。因為水云庄云庄主的大名我是自小就听熟的了。”

    掌柜的笑道,“是呀,這位云庄主有小盂嘗之稱,這兩天從這儿經過的客人可真不少

呢。所以我才以為你們也是去喝喜酒的。”掌柜的因為他們這個小地方有這樣一位江湖聞名

的人物;此言語之中,頗是引以為榮。

    就在此時,客店門口,又有一個客人經過。厲南星和封妙嫦正在面向著掌柜說話,沒有

看見這人。這人在門前站了一站,臉上似乎露出甚為惊詫的神情,低低的“噫”了一聲,就

匆匆忙忙地走開了,公孫燕只道是個找尋旅店的過路客人,雖然覺得他的動作有點奇怪,也

不怎樣放在心上、

    厲南星要了相鄰的兩間房間,兩個女的,同住一間。封妙嫦進房之后,關上門,低聲說

道:“燕姐,你可不許胡鬧。”

    公孫燕笑道:“你放心,你當我真的是小孩子么。”心里卻在想道:“你遇上負心的男

子,你自己不便出頭,我不替你出頭,那還成什么好姐妹?”又想:“好在秦元浩是明天才

成婚,也許他還未知道封姐姐對他的情意,待我去和他一說,說不定還可以挽回。”公孫燕

是自小給父親寵坏了的,為人熱心,對事情也看得太易,常常有些古怪的想法,她自己以為

不是“小孩子”,其實卻還是未脫孩子气。吃過晚飯,厲南星因為明日還要赶路,一早就

睡。封妙嫦滿怀心事,卻是輾轉反側,難以人寐。

    待到將近三更時分,公孫燕忽地輕輕推了封妙嫦一下,說道:“封姐姐,你別想了,睡

吧。”

    封妙嫦道:“你別管我,你先睡。”

    公孫燕笑道:“你睡不著我也睡不著。我要你睡了我才放心。封二姐,乖,听我的話,

睡吧!”突然伸手一指,點了夸妙嫦的昏睡穴。封妙嫦做夢也想不到公孫燕會點她的穴道,

給她一點就著。

    公孫燕笑道:“封姐姐你別怪我,待我天亮回來,說不定你就要多謝我了。”她用的不

是重手法點穴,只須過兩三個時辰,穴道就會自己解開的。

    公孫燕換上了夜行衣,推開窗子,悄悄地溜出去,她的輕功甚為高明,厲南星睡在鄰

房,絲毫也沒知覺。

    公孫燕展開了超卓的輕功,四五十里路程,一個多時辰便已赶到,只貝云家大門張燈結

彩,果然是辦喜事的模樣。但因此時三更已過,預先到來道賀的客人也早已睡了,大門已經

關上,并無看門的人。公孫燕側耳一听,靜悄梢的也沒听到什么聲息。

    公孫燕心里想道:“這件事可不能明來,應該找到了秦元浩,和他一個人說。”驀地想

起自己并不認識秦元浩,可怎么樣找他呢?但既然來到,也只好進去再想辦法了。哪知剛剛

跳進院子,立即便有人喝道:“什么人,不許動!”

    頓然間,在花樹叢中,假山石后,跳出了七八個人。其中有兩個魯莽的漢子,已然出

手,一個打出暗器,一個持刀斫來。

    公孫燕揮袖一拂,啪啪啪三聲,把三枚透骨釘都打落。待到那漢子把刀斫來,她亦己拔

劍出鞘,一個轉身,剛好迎上。只听得“當”的一聲,那一緬刀,也飛上了半空。她用的是

個“絞”字訣,把那人的緬刀絞脫了手,立即說道:“我不是打架來的!”

    那些人叫道:“咦,原來是個女子!”“我還只道是秦岭的遺孽呢!”有一個人冷冷說

道:“焉知秦岭的遺孽之中就沒有女匪?”

    公孫燕怒道:“胡說八道!秦岭羅大魁那幫匪徒,給我做听差還不配呢!你們敢說我是

女匪。哼,哼,我本來不是打架來的,但你們一定要打架么,我也可以泰陪!”

    這些人都是云庄主的門人弟子,看這個年紀輕輕的姑娘,口气竟是如此之大,都嚇了一

跳。云龍的二徒弟林崗是這幫人的首領,當下按著劍柄問道:“那么你是為了何事而來,可

能見告?”

    公孫燕一想,事情已經鬧開,也只好和他們明說了。于是說道:“把新郎叫來,我有話

和他說!”

    眾人听了,都是不禁大為奇怪。林崗道:“新郎已經睡了,你要見他做什么?”公孫燕

道:“我當然是有事才來找他,睡了也要把從被窩里拉出來!”林崗道:“好,請姑娘稍

候,我這就去拉他。”

    林崗正想進去報告師父,水云庄的庄主云龍已經聞聲而出。得知有個年輕貌美的女子要

找他的女婿,也是大為奇怪。

    公孫燕道:“這位是云庄主么?請恕晚輩私闖貴庄,惊動了前輩了。”她從這些人的言

語之中,已經知道來的何人。云龍是她的父親同一輩份的,公孫燕自是不敢無禮。

    云龍打量了公孫燕一下,說道:“不錯,老夫正是云龍。請問娘貴姓大名。”

    公孫燕道:“晚輩复姓公孫,綽名一個燕字。我爹爹是紅纓會的舵主公孫宏,云庄主想

必知道:“

    此言一出,云龍也不禁大吃一惊,說道:“原來令尊就是公孫宏么?云某對令尊仰慕已

久,又曾受過貴會的恩德,難得姑娘光臨,請恕小徒無知之罪。”

    公孫燕道:“好說,好說。我沒有通名求見,本來是我不該。因有件急事,也就顧不了

這許多了。”

    云龍惊疑不定,說道:“哦,請問姑娘駕臨,有何貴干?”

    公孫燕道:“听說令媛明天出閣,是么?”云龍道:“不錯。”公燕道:“我就是為了

此事而來。請你叫令婿出來,我和他當面說,就會明白的了。”

    則剛說到此處,云龍的女儿和女婿都已赶到來,云龍道:“你過來,這位公孫姑娘要見

你們。”公孫燕要見的本來只是他的女婿,但云龍卻不放心讓他們單獨談話,因此把女儿也

拉上了。

    公孫燕道:“這位是云中燕姐姐嗎?好,你來了更好,咱們可以三面言明。”

    云中燕疑心大起,醋气勃發,冷冷說道:“你找他做什么。”

    公孫燕道:“我勸你不要嫁他的好,他是個負心漢子!”

    云中燕气得玉容變色,冷笑說道:“好呀,大師哥,原來你早就有了相好的姑娘,卻瞞

著我,不讓我知道!”

    新郎又惊又急,連忙說道:“公孫姑娘,此話從何說起。我和你可是素不相識的呀!”

    公孫燕怔了一怔,頓足說道:“你討什么便宜?我當然和你毫無瓜葛,我說的是封妙

嫦。難道你敢說你和封妙嫦也是毫不相識么?”

    新郎皺了皺眉頭,說道:“封妙嫦是什么人,我連她的名字都沒听過!”

    公孫燕怒气上沖,說道:“你倒賴得干干淨淨。好,你是秦元浩不是?”

    新郎愕然道:“哦,現在我有點明白了,你要找的人是秦元浩,是么?”

    公孫燕詫道:“你不是秦元浩?”

    新郎笑道:“我倒是姓秦,但秦元浩可不是我!”

    云龍道:“他是小徒秦少陽。秦元浩是武當派掌門人雷震子的高足。公孫姑娘,你要找

的是誰?”

    公孫燕滿面通紅,這才知道自己認錯了人,鬧出了天大的笑話。

    此時有若干賓客亦已到來,他們不知發生何事,只道是有主人的仇家闖庄鬧事,故此赶

來助拳。公孫燕日間在路上遇見的那兩個人李虎儿和張鵬飛也在其中。

    公孫燕羞得無地自容,見了這兩個人,不覺就把怒气發泄在他們身上,說道:“都是你

們糊涂,為什么你們說新郎是秦元浩?”

    李虎儿忍住笑道:“姑娘你記錯了吧?我只說新郎姓秦,可并沒有說是秦元浩。”

    公孫燕道:“你們說新郎就是殺掉羅大魁的那位少年英雄。那還不是秦元浩?”

    張鵬飛比較爽直,先認了個錯,說道:“這是我的糊涂。我也像姑娘一樣,把你們兩個

人錯當做一個人了。”

    云龍幫他解釋道:“是這樣的,少陽是我的大弟子,早已出師,這兩年都是在家的時候

少,在外的時候多。今年春天,秦岭這幫強人前來生事,少陽并沒在場,他是上個月才從小

金川回來的。小徒的名气當然比不上武當派的秦少俠,是以有許多不很相熟的朋友,可能以

訛傳訛,把他們錯當作一個人了。說起來這也應該怪我,我因為不想惊動這些不大相熟的朋

友,沒有給他們寄出請帖,弄得他們到了水云庄之后,才知道新郎的名字。”

    做新郎的秦少陽听了,心里當然是有點不大舒服。云中燕則揪著他的耳朵,悄悄說道:

“那些勢利的人只知道武當派有個秦少俠,但在我的心中卻是只知有你!”吹气如蘭,登時

把秦少陽心中的悶气吹得一干二淨。

    原來云龍的确是想過把女儿許配給秦元浩的,但云中燕和她的大師兄早已有了私情,察

知爹爹有此心意,不待爹爹開口,就先自表白了自己的心事。云龍又暗暗試探過秦元浩的口

風,知道秦元浩另有所屬,既然雙方都不愿意,云龍當然也只好算了。其實他也并非不喜歡

秦少陽,否則他不會立秦少陽做掌門弟子;他之想把女儿許配給秦元浩,不過是報答秦元浩

的恩德而已。后來他知道了女儿的心事之后,立即派人到小金川把他的大弟子叫回來成婚。

    且說公孫燕在弄清楚真相之后,不由得臊得滿面通紅,只好向新郎新娘連連貽罪。云龍

笑道:“小小一點誤會,哈哈一笑便了,勿須芥蒂于心?難得姑娘來到,請姑娘留下來,明

日同喝一杯喜酒如何?”

    公孫燕道:“不知秦元浩是否還在貴庄?我想請他和我一同見封妙嫦,然后我們都來喝

令媛的喜酒好不好?”

    云龍道:“秦少俠是在敝庄,不過他今天有點事情,出了縣城在還沒回來。”

    云龍的二徒弟林崗說道:“倚怪,秦少俠怎的到現在還沒回來?明天還要做陪郎呢。要

不要派几個人到城里去找他?”

    公孫燕心中一動,問道:“秦元浩今天出城的時候穿的是什么衣裳?”

    林蘭道:“穿的是一件新做的藍緞長飽。”

    公孫燕“啊呀”一聲叫道:“這么說來,秦元浩可能已見著我們了。我可得赶快回

去!”她是個急性子的姑娘,交代了這几句話,匆忙就跑。弄得水云庄的一班人莫名其妙。

云龍只好叫几個徒弟跟著,看看到底是什么一回事情。

    公孫燕猜得不錯,那個曾經在客店門外停留過片刻的“客人”,果然是秦元浩。

    當時秦元浩因為看見封妙嫦和一個少年男子同在一起,是以沒有進去叫她。但走開之

后,一顆心卻是無法安靜下來。

    秦元浩還未知道金逐流給他強作媒人的事,但另有一個比金逐流更喜歡做媒人的人,已

經到過武當山向他的師父提親了。這個人是丐幫的幫主仲長統。原來仲長統起初還是不贊同

這樁婚事的,但自那次在徂徠山給金逐流說了一頓之后,他自己覺得理虧,于是索性赶在金

逐流的前面,搶著先到武當派做媒。

    秦元浩的師父雷震子覺得此事很是可笑,笑他還沒有問過女方就來作媒。仲長統講明了

女方家長的身份,說道:“封子超是個坏蛋,但他的女儿卻是出于污泥而不染。所以不必問

女方的家長,只要他的女儿愿意就行,那位封姑娘對令徒一片痴情,這個卻是老叫化知道

的。現在就只看你這個做師父的反不反對了。”雷震子抹不開仲長統的情面,只好無可無不

可地答應任從他們,不加干涉,雖然他的心里其實還是不大同意。

    婚事雖然還不能算是已經定下,但至少秦元浩是已經知道了封妙嫦對他的心意了。

    這兩年來,秦元浩也是渴望得知封妙嫦的下落,想不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

夫,他在水云庄養了半年的病,第一次出隴縣縣城,就碰見了封妙嫦。

    但更想不到的是:封妙嫦有另外一個男子伴著她。

    秦元浩离開那間客店之后,心里猜疑不定:“難道她已經結婚了?不然何以會与一個男

了一同投宿?”“但也說不定那個男子与她在客店里偶然相遇,雖然相識,卻非夫婦。”

    秦元浩胡思亂想,一顆心不知往哪里放才好,他在茶館里呆坐了一會,不知不覺天色已

黑,秦元浩驀地得了一個主意:“我何必在這里胡猜,不如今晚偷偷去窺探一下,倘若他們

是同房的話,那就是夫婦了。當然我可得謹慎一些,千万不能給他們發覺。”

    待到三更時分,秦元浩悄悄進入這間客店,其時恰巧是公孫燕剛剛溜出客店,兩人卻沒

碰上。

    這間客店總共不過十多間房間,秦元浩逐間前去窺探,他是自小練過梅花針暗器的人,

只要稍微有一點光線,就可以暗中視物。這晚月色很好,秦元浩來到了封妙婿住的那間房

間,挑破紙糊的窗子,悄悄張望。封妙嫦恰好是臉儿朝外,睡的正酣。秦元浩認出了她,緊

張的心情松了下來,想道:“原來她和那個人還未曾是夫婦。”歡喜之下,一個不慎,縮手

回來之時,碰著窗格,弄出了一點聲響。

    厲南星睡在鄰房,听得聲響,他是個行家,立即知道是有夜行人到了。

    厲南星推開窗子,沉聲喝道:“什么人?”他因為尚未摸清對方的底細,自是不好亂發

暗器。秦元浩的來偷窺封妙嫦,當然也是不便向他解釋,見他發現,大吃一惊。連忙逃走。

    秦元浩這一逃,厲南星立即知道他是“心怀不軌”,正要去追,驀地心念一動!“不

好,為何不見她們聲張?”她們二人的本領都很不弱,即使沒有發覺夜行人,听得我的叫

聲,現在也該有個動靜呀!”

    厲南星惊疑不定,當下只好先入房中察看。推開房門,叫了聲:“公孫姑娘,封姑

娘!”仍然听不到回答。厲南星越發吃惊,也顧不得避嫌了。他走入房中,點亮油燈一看,

只見床上睡的,只是封妙嫦一人。

    厲南星是個武學行家,一看就知封妙嫦是給人點了暈睡穴,可是他卻不知這是公孫燕點

的。當下慌忙給封妙嫦解穴,立即便問:“你,你可遭了那賊子的欺侮?”封妙婿揉揉眼

睛,說道:“什么賊子?咦,燕姐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

    厲南星放下了心,無暇向封妙嫦多問,便道:“好,我去把那賊子抓回來!”心想:

“可能來的不只一人,封妙嫦給他們點了穴道,公孫燕本領較強,未曾受到暗算,先追出去

了。哼,他們半夜三更,跑進女客人的房間,定是采花賊無疑!”

    厲南星嫉惡如仇,立即便追出去!

    厲南星剛才走入封妙嫦房間的時候,正是秦元浩跳上屋頂之時。他看見厲南星進入封妙

嫦的房間,不禁心里一酸,暗自想道:“他們即使不是夫妻,至少也是情侶了。唉,我可不

能讓他們追上!妙嫦倘若見著我,她會怎樣想呢?這,這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秦元浩的輕功比厲南星稍遜一籌,但因為他先跑了一程,厲南星在急切之間,卻是追他

不上。

    且說公孫燕從水云庄匆匆赶回,見一個少年男子在路上飛跑。秦元浩是換上了夜行衣

的,公孫燕看了看好像是日間所見的那個男子,但還不敢斷定。

    公孫燕叫道:“喂,你是什么人?”話猶未了,只听得厲南星已在后面揚聲叫道:“快

截住他,他是采花賊!”

    秦元浩暗暗叫苦,心里想道:“我的确是半夜三更在封妙嫦的窗外偷看,這采花賊的嫌

疑如何能夠向她的情人解釋明白?唉,趁著妙嫦未到,跑得脫還是跑了的好!”

    哪知公孫燕的輕功甚是了得,秦元浩扭頭一跑,腳步未曾站穩,公孫燕又已攔在他的面

前,喝道:“站住,我有話問你!”

    秦元浩叫道:“姑娘,我不是采花賊!”身形一閃,轉過一個方向又跑。

    公孫燕道:“你不是采花賊何必心慌?”厲南星叫道:“先把他抓著再說!”公孫燕一

想不錯,免得認錯了人,又鬧出笑話。

    公孫燕如影隨形地跟上,喝道:“你是什么人,快說,否則休怪姑娘不客气了!”

    秦元浩道:“我是過路的客人,我有緊要的事,姑娘,你饒了我吧!”

    公孫燕道:“胡說八道,你不說實話,就是不行!”追到背后,一指就點他的后心。

    秦元浩無可奈河,只好反手一抓,以攻為守的解開公孫燕的一招。

    公孫燕年紀輕輕,但因是武學名家之女,見多識廣,和秦元浩拆了几招,看出了他是武

當派的家數。

    厲南星追了上來,說道:“公孫姑娘,你把這賊子交給我吧。”他自忖可以抓得著秦元

浩,但卻不愿意以二敵一。

    公孫燕道:“且慢,你是不是要跑回水云庄去的?”

    秦元浩吃了一惊,道:“你怎么知道?”

    公孫燕道:“那么,你是不是秦……”話猶未了,只見封妙嫦气喘吁吁地跑來,叫道:

“燕姐手下留情,他,他是秦元浩!”封妙嫦不知道這是怎么一回事,只當是公孫燕去找秦

元浩的晦气,從水云庄打到這儿來了。

    厲南星大吃一惊,說道:“什么,他,他是秦元浩?那么他為什么點了你的穴道?”

    公孫燕“噗嗤”一笑,說道:“封姐姐的穴道是我點的。”

    秦元浩滿面通紅,向封妙嫦一個長揖,說道:“祝你們白頭偕老。我今晚只是想見你一

面,并無惡意,你可以讓我走了吧?”

    封妙嫦茫然道:“你說什么?你是水云庄的嬌客,應該是我祝賀你和云姑娘白頭諧老才

對。”

    公孫燕哈哈大笑,急切間也不知向誰先說才好,當下只好叫道:“他不是新郎!”笑過

之后,才加以解釋道:“我到過水云庄了,新郎名叫秦少陽,是云庄主的掌門大弟子。封姐

姐,你們這一場誤會可真是鬧得大了,連我也鬧出了笑話。”

    秦元浩詫道:“請問姑娘貴姓大名,你我素不相識,何以你到水云庄找我?”

    公孫燕一面笑,一面說道:“我叫公孫燕,我是你的封姐姐的好朋友。她以為你做了云

家的女婿,可是她害羞又不敢去向你問個明白。沒奈何我只好替她去了。”

    秦元浩又惊又喜,心道:“原來她還沒有變心,要不然她不會害怕我做了別家的女婿。

但卻不知這個人和她又是什么關系?”

    公孫燕平時不通世故,但這回卻是“懂事”得很,她知道秦元浩起了誤會,便道:“秦

少俠,你和金逐流是不是好朋友。”

    秦元浩道:“不錯。我正想打听他的下落。”

    公孫燕道:“好,那么你們兩人也應該是好朋友了。你知道他是誰么。”

    封妙嫦接下去說道:“這位厲大哥和金逐流是八拜之交,我多虧他救了我的性命,否則

今天就不能和你相見了。”

    厲南星笑道:“你只說了三分之一,其實是你先救了我的性命,而幫了你的大忙的,也

不是我而是這位公孫姑娘。”

    公孫燕道:“你別給我臉上貼金,是我要封姐姐和我作伴,才把她拉來的。我不是幫她

的忙,我是幫自己的忙。”當下咭咭呱呱地搶著把那日遇見封妙嫦之事說了出來,封妙嫦跟

著也把与厲南星結識之事告訴秦元浩。

    秦元浩這才知道是一場誤會,連忙向厲南星和公孫燕二人道謝。

    公孫燕道:“我們三人正是要一道到西昌去找金逐流,你去不去?”說至此處,自己先

笑了起來,說道:“我這是明知故問,封姐姐在這儿,只怕我不許你去,你也是非去不可的

了!秦少俠,我一向喜歡和人家開玩笑,你別見怪。”

    秦元浩誤會冰消,心里早已是刮絲絲的,此時給她逗得笑了起來,說道:“公猻姑娘,

你猜錯了。我可是要回水云壓的呢。”

    公孫燕道:“你當真不去西昌?”

    秦元浩道:“明天我還要做伴郎呢,你知不知道?”

    公孫燕道:“哦,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你永遠不去呢。”

    秦元浩一本正經地說道:“過了明天,我當然是要去的。”這回輪到他把公孫燕逗得笑

了。

    秦元浩道:“云庄主十分好客,你們……”話未說完,只見林崗等人已經向著他們跑

來。公孫燕笑道:“不必你替云庄主代邀;邀客的人已經來啦!”

    當下一行人同到水云庄,第二日喝過了云中燕的喜酒,厲南星、公孫燕、秦元浩、封妙

嫦四人又即登程,赶往西昌。

    秦元浩与封妙嫦經過許多阻撓方得一起,未婚夫妻的關系已經确定,一路之是自然是少

不了情侶應有的睛春風光。盡管他們已經是在人前掩飾,也還是處處透露出來。厲南星触景

傷情,更增悵惘。

    公孫燕看在眼內,好生納罕,心里想道:“我以前胡亂猜疑,以為厲大哥是和封姐姐相

愛,真是可笑,但厲大哥卻又因何悶悶不樂呢?”她怀著這個疑閉,一直到了西昌,還未曾

得有机會去問厲南星。

    這日,他們繞過了西昌,到了竺尚父這支義軍的根据地大涼山。

    竺尚父的女儿竺清華和金逐流的師侄李光夏等人出來迎接,公孫燕見了竺清華,十分歡

喜,笑道:“我特地赶來喝你的喜酒來啦,你們的婚事定了沒有?”

    竺清華面上一紅,低聲說道:“沒有。爹爹的意思是要等到奪回西昌再給我們安排。”

竺清華的性情和公孫燕一樣,是個純真爽朗的姑娘,故此在好友問她婚期的時候,她雖然是

免不了有几分女孩儿的羞態,卻還是照直說了。

    公孫燕笑道:“那也快了,你爹爹武功絕世,又有這許多豪杰相助,小小一座西昌城還

怕奪不回來。”

    竺清華道:“你莫小覷了敵人,西昌的滿州將軍帥孟雄武功很是不弱,我的爹爹也曾受

了他的暗算呢。近月來清廷又陸續向西昌增兵,說不定他們還會先來攻打我們呢,嗯,咱們

別只是顧著自己說話了,你這几位朋友我還沒有請教……”

    公孫燕笑道:“不錯。這里有一位你的長輩,你應該先來向長輩行禮。”

    竺清華一看,厲南星、秦元浩的年紀和她相差不了多少,封妙嫦則似乎比她還要年輕,

不覺納罕道:“哪位是我長輩,恕我不知。”話猶未了,只見李光夏已經走了過來,恭恭敬

敬地向厲南星行了參拜之禮,說道:“厲叔叔駕臨,小侄李光夏參謁。”原來李光夏与秦元

浩是在江家只已相識的,秦元浩已經告訴了他厲南星和金逐流的關系。”

    公孫燕笑道:“這位厲大哥是金逐流的結義兄長,你還不應該跟隨光夏尊他一聲叔么?

嘿,嘿,我好在和他并無師門淵源,所以我只須叫他一聲大哥便行。你卻平白的要比我矮一

輩了。”

    竺清華笑道:“你還是從前那樣喜歡開玩笑的孩子脾气。咳,真不知你什么時候才能長

大?其實你也都可以做新娘子啦!”公孫燕給她調侃了几句,不由得也是否臉泛紅。竺清華

笑道:“這倒奇了,你這樣厚的臉皮也會害羞。笑過之后,這才向厲南星行禮。

    厲南星哈哈笑道:“哪有這許多講究?咱們各交各的,大家都以平輩論交,省得受了拘

束,不更好么?其實武林中的什么輩份,也當真是拿起算盤也打不清的。”眾人听他說得有

趣,都不禁笑了起來。

    進了山寨,竺尚父听說厲南星是金逐流的義兄,有心試他本領,在他行禮的時候,輕輕

用手一扶,厲南星只覺一股大力要把他提了起來,當下連忙用重身法穩住身形,但也只能屈

個半膝,不能行參拜的大禮了。

    竺尚父掀須笑道:“厲老弟果然名不虛傳,我听說你和金逐流大鬧京城,當真是英雄出

少年。”

    厲南星謙虛了几句,問道:“不知逐流來過了沒有?”

    竺尚父詫道:“誰說他要來的?可還沒見著呀。”

    厲南星道:“樵公孫舵主在揚州探听到的消息,說是逐流和丐幫的一些人,早已离開了

揚州。在北京的時候,我也曾听他說過要到老前輩這儿,我只道他已經來了。”

    竺尚父道:“或許他們在路上有什么事情耽擱,過几天就會來了。”

    厲南星見不著金逐流,頗是有點感到意外。心里想道:“他們這一幫人動身在我之前,

為什么還未到呢?難道逐流偷迸西昌去了?”

    竺尚父似乎知道他的心意,說道:“自下有十几個大內高手一到了西昌,兵力也比以前

增強了几倍,城中戒備森嚴,我正等待小金川方面的義軍來了,才好合兵攻城。若是沒有必

要的事,咱們的人還是最好不要到西昌去。”厲南星本來想要求到西昌去打听消息的,听得

竺尚父這么說,也只好暫且作罷了。

    過了几天,仍然不見金逐流來到,厲南星甚是心焦,但是要遵守義軍的紀律,不能私自

下山,只好在寨中等待。

    還有一個悶得無聊的人是公孫燕。竺清華和封妙嫦都是有了未婚夫的人,雖然她們常常

邀她一同游玩,公孫燕卻是不便插在他們中間。公孫燕住在女營,和厲南星也是不能經常見

面。不知怎的,她每當悶得元聊的時候,總是想見一見厲南星。但這心事她又不敢出口,竺

清華与她親如姐妹,她也沒有告訴竺清華。為什么會這樣呢?連她白己也覺得有點奇怪。在

未結識厲南星之前,她本來是個不解愁悶為何物,成天笑口常開的姑娘。

    一晚,公孫燕悶坐元聊,獨自到林中散步,忽听得一縷蕭聲,如怨如恨,如泣如訴,從

林中一處傳來。公孫燕想道:“厲大哥想必也是和我一樣,悶得無聊,一個人躲在林子舉吹

蕭。但他為什么老是吹這樣哀怨的曲子呢?”不知不覺就向蕭聲來處走去。

    只見厲南星吹了一會蕭,忽地嘆了口气”曼聲說道:“記玉關踏雪事清游,寒气脆貂

裘。傍枯林占道,長河飲馬,此意悠悠。短夢依然江南,老淚洒西州。一字無題處,落葉都

愁。載取白云歸去,問誹留楚佩,弄影中州?折蘆花贈遠,零落一身秋。向尋常、野橋流

水,待招來、不是舊沙鷗。空怀感,有斜陽處,卻怕登樓。”

    公孫燕不解詞中深意,但覺吟聲凄苦,比剛才那他吹的蕭聲還要哀傷。

    正是:

                      舊夢塵封休再啟,此心如水只東流。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公孫燕不忍再听下去,心里想道:“憂能傷人,我且和他開個玩笑,也免得他再苦

吟。”當下偷偷地抓起一把沙子,向厲南星一洒。

    以厲南星的本領,有人躲在附近,向他偷襲,他本來是應該知道的。但此際他一來是因

為滿腔心事,沉浸在自己的哀思之中;二來這是在義軍基地的腹心,他根本就無防范敵人偷

襲之意。是以直到公孫燕出手了,他方才知道有人。

    公孫燕的一把沙子正打著他的“笑腰穴”,厲南星不禁“嘻”的一聲笑了出來。打著

“笑腰穴”本來會笑個不停,直到气絕的。但因公孫燕洒的只是一把沙子,用的并非重手

法,厲南星的功力又在她之上,故此只是笑了一聲,穴道便已給他運气沖開,沒有再笑下

去。

    公孫燕嘻嘻哈哈地跳了出來,說道:“這下子你可給我逗得樂了。”

    厲海星給她弄得啼笑皆非,說道:“原來是你這丫頭搗的鬼,你也真是太頑皮了。”

    公孫燕笑道:“我不喜歡听這樣凄涼的曲子,你給我唱一首好听的愉快曲子好么。”

    厲南星道:“對不住,我可不會唱好听的。”

    公孫燕道:“那么我給你唱一首如何?”

    厲南星不想拂她的興,說道:“好极,好极。你就唱吧!”

    公孫燕輕啟朱唇,笑吟吟地唱道:“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欲賦新詞

強說愁。而今識得愁滋味,欲說還体,欲說還休,印道天涼好個秋。”

    這首詞是取笑那些無病呻吟的少年人的,厲南星心想:“我的心事你豈能知?”苦笑

道,“公孫姑娘,我真羡慕你。”

    公孫燕道:“羡募我么?”

    厲南星道:“羡豪你是個不識憂不識愁的小姑娘。”

    公劍燕道:“你莫倚老賣老,你也長不了我几歲。我今年十九歲了,早已不是小姑娘

啦!”

    厲南星笑道:“好,那就算是小大姐吧。”

    公孫燕撅著小嘴儿道:“咱們別斗嘴了,說正經話儿,你說我不識憂愁,那么你又有什

么憂愁?”

    厲南星道:“你怎么知道我有憂愁?”

    公孫燕道:“你騙不過我的,你一路上悶悶不樂,誰還看不出來?你每次吹蕭,又總是

喜歡吹那樣悲傷的曲調。”

    歷南象心想。”想不到這個小姐倒是很關心我。”笑道:“我也沒有什么特別的事情憂

愁。不過世界上總是有兩類人的,一种人像你對一切都感樂觀,一類人像我,悲觀的時候

多,樂觀的時候少,這大概出于性情的關系吧。”

    公孫燕搖了搖頭,說道:“我不相信。”個人的性情也個見得就是本來不變的?你為什

么老是悶悶不樂,其中一定另有原因。”

    厲南星道:“那也許因為我的出身環境和你不同吧。我是在海外的孤島長大的,自小沒

有朋友,所以養成了比較孤僻的性情。”

    公孫燕笑道:“但在我看來,你外表秀冷,心腸到是很熱。我听爹爹說過你和金逐流大

鬧京帥之事,突圍之時,你們都是不顧危險為對方掩護。這樣的友誼就很令人感動。封姐姐

和你素不相識,只因為她是金逐流的朋友的朋友,你也給了她极大的幫忙。所以我敢斷定你

是個极其心熱的人!”

    厲南星笑道:“真的嗎?你倒好像比我更清楚我自己呢!”心想:“我只道她是個不懂

事的小妮子,卻原來她很挺懂觀察人,倒可以算得是我的知己呢。”

    公孫燕接著說道,“厲大哥,你說得不錯,朋友是很緊要的。你若有什么不如意的事

情,找一個朋友談談,總比悶在心里好些。只恐怕在你的心目之中,我還夠不上做你的可以

談心的朋友吧?”

    厲南星道:“可是這么說,公孫姑娘,我……”

    公孫燕抬起頭來朝他,說道:“怎么樣?”

    厲南星道:“我很感激你的好意。不錯,我是有些煩惱,不過這煩惱是我自己找來受

的,誰人無憂。我相信,這煩惱慢慢也就會過了的。將來,將來我再告訴你吧。”

    公孫燕道:“你現在不愿意告訴我,我也不勉強你,也愿你的煩惱早點過了就好。”

    厲南星道:“噫,好像有人叫我。夜已深了,你回去吧!”

    公孫燕側耳細听,果然听得好像是泰元浩的聲音在叫著厲南星。她雖然一向天真爛漫,

不避男女之賺,們此際情竇初開,卻也有點害怕給秦元浩碰上了難以為情。于是說道:

“好,那么我先回去了,你好好睡一覺,明天我再找你。”

    公孫燕走后,厲南星呆了一會,看了看天邊的北斗星,心中默念:“曾經滄海難為水,

除卻巫山不是云。”不知不覺,眼角有了晶瑩的淚珠。

    秦元浩叫道:“厲大哥!”腳步聲來得近了。厲南星抹干眼淚,應道:“我在這儿。”

55

    秦元浩道:“原來你一個人躲在這里吹蕭,找得我好苦。快回去,李茂他們來了!”

    厲南星又惊又喜,連忙問道:“是揚卅丐幫分舵的李舵主么。”

    秦元浩道:“正是我和許多丐幫的弟兄都來了!”

    厲南星道:“金逐流呢?他來了沒有?”

    秦元浩道:“就只是金逐流沒來。”

    厲南星詫道:“為什么厂

    秦元浩道:“听說他一個人到西昌去了。李茂他們一到,我就出來找你的,你欲知詳

情,還是回去問李茂吧。”

    且說公孫燕回轉女營之后,這一晚躺在床上,心波蕩漾,輾轉反側,好不容易方才睡

著。一覺醒來,便听得到妙嫦叫道:“小丫頭,快快起床。我和你去見一位新來的姐姐。”

    公孫燕跳起身來,問道:“是那一位新來的姐姐?”

    封妙嫦道:“這位姐姐名叫石霞姑,她是陳光照的未婚妻。陳光照也是金逐流的好朋

友。”

    公孫燕道:“哦,原來是石霞姑和陳光照來了!”

    封妙嫦道:“你知道他們!”

    公孫燕道:“我听爹爹說過他們的名字。爹爹說他們不愧是江湖上的后起之秀。陳光照

是蘇州陳大俠陳大字的儿子。石霞姑的來歷我爹爹則不甚清楚,只知道她擅于使毒,猜測可

能是天魔教的傳人。不過我爹爹也說,即使她真的是出身邪教,但以她在江湖上的行事而

論,也算得是個正派的女俠。”

    封妙嫦笑道:“原來你比我還更清楚他們,這就好了,竺姐姐安排她來和你同住,你們

很快就可以相熟了。”

    公孫燕道:“他們怎么來的?”

    封妙嫦道:“他們是和揚州丐幫的李茂一同來的。昨晚三更過后才到,听說和竺伯伯、

厲大哥他們一直談到天亮沒有睡覺。”

    公孫燕心頭一動,說道:“揚州的李舵主?嗯,我記得厲大哥似乎說過,他的義弟金逐

流就是和揚州的丐幫同在一起的。金逐流可來了么。”心想:“金逐流若然來了,厲大哥有

個知己傾談,就不至于那么煩悶了。”

    封妙嫦道:“來了,來了!”公孫燕詫道:“什么,金逐流會到咱們的女營來?”封妙

嫦哈哈笑道:“我說的不是金逐流。是石姐姐和竺姐姐已經來了。”原來公孫燕對鏡梳頭,

未瞧見竺清華和石霞姑從院子進來。

    公孫燕和石霞姑見了面后,正待問她,竺清華己在說道:“你們所挂念的金逐流沒有

來,咱們這里有一個人卻為他走了。”公孫燕道:“是誰?”竺清華道:“是厲南星!”

    公孫燕吃了一惊,說道:“厲大哥走了?他上哪儿?”

    封妙嫦笑道:“你別心急,石姐姐會告訴你的。”

    石霞姑道:“是這樣的:我們路過滬州的時候,從丐幫分舵听到一個确實的消息,說是

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都兄妹,和他手下的四大香主,走另一條路,赶在我們的前頭,已經進廣

西昌了。据說史白都是要把他的妹妹嫁給西昌將軍帥孟雄。金逐流听到了這個消息,很是著

急。本來我們是准備繞過西昌,徑直來這里的,金逐流知道此事之后,就一個人跑去西昌

了。”

    公孫燕道:“他為什么那樣著急?”

    石霞姑笑道:“史白都的妹妹和他哥哥并不一樣,她是個才貌雙全的俠女,听說金逐流

和她的交情很好,很可能兩人己是私訂鴛盟的了,不過金逐流不肯承認。”

    公孫燕道:“原來如此。但金逐流一個人跑去西昌,不是很危險嗎?”

    石霞姑道:“是呀!我和光照本來要跟他去的,可是他不答應。也許他是因為我們本領

低微,幫不上他的忙吧。”

    封妙嫦道:“石姐姐太客气了。不過金少俠的為人我卻略有所知,他雖然放蕩不羈,對

朋友可是十分好的,有危險的地方,他一定是獨去獨來,不愿意連累朋友。”封妙嫦因為金

逐流替她撮合婚事,是以對他极有好感。

    石霞姑笑道:“我知道。我也曾得過他不少幫忙。”接著說道:“昨天我們就是和竺老

前輩商量,如何去接應金逐流,西昌有清廷的數万大軍,而且高手云集,竺老前輩不能為了

一個人興師動眾,等閑之輩父決中能進得西昌,是以厲大哥自告奮勇,要一個人去,竺老前

輩起初還是不肯答應的,后來厲大哥始終堅持要去,竺老前輩無可奈何,只好答應他了。”

    公孫燕沉吟不語,封妙嫦知她心意,笑道:“燕姐,竺老前輩不會讓你去的。”公孫燕

面上一紅,說道:“誰說我要去呢。”其實她正是在考慮要向竺尚父求情,但卻怕人笑話。

    封妙嫦道:“厲大哥本領高強,又有玄鐵寶劍,他和金逐流聯手,天下無人能敵。西昌

高手雖多,諒也困不住他們,燕妹、你也用不著太過擔心。”

    公孫燕紅霞滿臉,啐道:“亂嚼舌頭,誰擔心他了?他又不是我一個人的大哥,你也叫

他大哥的。”

    竺清華忽地唉嗤一笑,說逼:“燕妹,你瞞得我好苦,原來你想占我便宜!”

    公孫燕怔一怔,說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竺清華笑道:“你還不明白么?”

    封妙嫦笑道:“燕姐,她是妒忌你平日比她長了一輩。”要知金逐流是李光夏的師叔,

厲南星是金逐流的義兄,倘若公孫燕嫁給厲南星的話,敘起輩份來,李光夏和竺清華這對小

夫妻,當然是要比他們矮了一輩。

    公孫燕恍然大悟,嬌嗔道:“豈有此理,你們想到哪里去了?看我不撕破你們的小

嘴!”封妙嫦道:“別鬧,別鬧,石姐姐新來乍到,你怎能不招待客人?”

    几個年齡相若的少女嘻嘻哈哈鬧了一場,可是公孫燕盡管和她們嘻嘻哈哈,心中的愁悶

卻是難解。厲南星孤身犯險,潛往西昌,封妙嫦雖然百般勸慰,叫她放心,她又怎能放心得

下?

    這晚公孫燕輾轉反側,不能入眠,驀地想道:“為什么我這樣牽挂著他,莫非我當真是

喜歡上厲大哥了?”陡然間發現了心底的秘密,不禁面紅耳熱。

    但公孫燕是個敢愛敢恨的女子,隨即想道:“男女相悅,人之常情,我就是喜歡厲大

哥,那也不是什么可羞之事,但大哥可以為了好朋友冒險,我為什么不能為了他冒險?我求

竺老前輩許我前往西昌,料難允准,我索件瞞著他們,自己去吧,要笑話任他們笑話好了。

對就是這樣!”

    公孫燕想到就做,當下重施她對付封妙嫦的故技,點了石霞姑的昏睡穴,穿窗而出,悄

悄下山。

    公孫燕匆匆忙忙的出走,沒有攜帶干糧。她施展輕功,跑到了天亮之后,不覺感到有點

飢餓。荒山野岭之中,找不到人家,公孫燕只好跑到溝林里找野生的果子吃。

    時序雖屬深秋,未交冬天,但西北高原的气候已比江南的冬天還要寒冷。公孫燕找了半

天,也找不到一個可以吃的果子,連野兔鹿獐之類的小野獸也沒碰上一只。公孫燕嘆了口

气,心里想道:“我只好餓著肚皮再跑一程了。”

    剛要走出林子,天气忽然變坏,飄下鵝毛般的雪花。公孫燕正自气悶,忽听得似有車馬

的聲音。公孫燕喜出望外,心里想道:“有人來了,那就好了。好坏可以討點食物。”心念

未已,忽又听得呼喝的聲音。

    公孫燕爬上一棵大樹上,高臨臨下,望出林外。只見有兩個軍官模樣的人,正在攔著一

輛敞篷的騾車盤問。車上有七八個人,其中只有一個年老的男子,其余都是女子,手上拿著

各式各樣的樂器,似乎是一隊江湖賣藝的藝人!

    那兩個軍官喝道:“下來,下來!你們是些什么人,從什么地方來,到什么地方去?”

公孫燕遠遠地瞧見這兩個軍官,不覺吃了一惊。

    這兩個軍官一高一矮,高的那個身材魁梧,滿頭禿得油光晶亮,矮的那個兩邊太陽穴墳

起,腰里插著一對判官筆。公孫燕以前雖沒見過這兩個人,但因他們的异相,公孫燕一見,

就猜到了他們的來歷。

    公孫燕的父親公孫宏身為紅纓會的總舵主,大凡江湖上有點來頭的人物,不論是黑道白

道,他几乎無一不知,無一不曉。公孫燕曾听得父親說過,少林寺有個叛徒名叫彭巨嶸,以

及號稱“天下點穴第一家”的青州連家有個子弟名叫連城虎,這兩個人是當朝奸相曹振塘的

爪牙,仗著相府勢力,頗是橫行霸道。公孫宏屢次想要鏟除他們,還未得有机會。他吩咐女

儿在江湖上倘若碰上這兩個人,須得留心。

    公孫燕心里想道:“豈有此理,這兩個人好歹也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竟然連賣唱的弱

女也要欺負。這件事給我碰上了,我可不能不管。但爹爹說這兩個人的本領都是在我之上。

我若要管的話,只怕不能力敵,只能智取!

    心念未已,只見騾車上的男女,都已下來。那老者答道:“我們是川西的樂家班子,到

西昌去的。”

    彭巨嶸道:“哦,到西昌去的。你是班主嗎?”老者躬腰答道:“正是。”不知他是否

惊惶過甚,答了話連連喘气。彭巨嶸將他了拉過一邊,說道:“好,你歇歇吧。”拉他之

時,指頭暗暗扣一著他的脈門,一試之下,便知這老者毫無內功。這老者也似乎毫不知道對

方只要指頭一動便可以致他死命,乖乖地站過一邊。彭巨嶸放松了手。心里想道:“何老大

燒了變成灰我也認得,這人既不懂武功,口音又不對,決不會是何老大了。”

    連城虎雙眸炯炯,忽地指著一個女子問道:“她是誰?”那老者答道:“是我的養

女。”這女子手上拿著梨花簡,連城虎道:“你是說書的么?”那女子低頭說道:“學了几

年,唱得不好。”連城虎道:“唱一段給我听听。”

    那女子一張蜡黃的臉上泛起紅暈,拿著梨花簡的手直打哆嗦。那老者道:“不要害怕,

這位大人不會難為你的,你就唱一段吧。”

    那女子顫聲唱道:“那張生一封書敢于退賊寇;那鶯鶯,八行箋人約黃昏后,那紅娘,

三寸舌降伏老夫人,那惠明,五千兵餡作肉饅頭。我以為你也膽如斗,呸,原來是個銀樣蜡

槍頭。這是“西廂記”唱辭的一段,雖然聲音抖顫,唱來也是娓娓動听。

    連、彭二人仔細听她口音,确是川西一帶的土音,心里想道:“何老大那女儿說的是山

東鼓書,比這個雌儿也要漂亮得多。但身材体態卻有几分相似。她們這些走江湖的女子善于

改容易貌,須得仔細一些,莫給她騙過了。”

    連城虎雙眸炯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那女子一番,忽地說道:“把你頭上這支銀簪給我

看看!”

    銀簪并不稀奇,但簪上雕到的一頭彩風卻是具体而微,栩栩如生。銀簪還沒有小指頭

粗,連羽毛也看得分明!連城虎贊道:“好精致的手藝。”彭巨嶸“哼”了一聲說道:“你

一個賣唱的女子,怎的會有這樣珍貴的首飾?”

    那老者賠笑道:“這是她婆家給聘她的禮,她那女婿是銀樓的伙計,手藝不錯,這是他

自己雕刻的。”

    連城虎道:“為什么別的不雕,單單雕上了一頭彩鳳?”

    老者說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或許是取鴦風和鳴的好兆頭吧。”

    躲在樹上的公孫燕當然看不清楚這支銀簪,但听了他們的問答,卻是不禁吃了一惊,想

道:“原來是彩鳳姐姐。她的改容易貌之術也真是巧妙,若非亮出這支銀簪,連我也不敢認

她。”

    原來這個女子就是去年在濟南大明湖畔說鼓書的那個何彩鳳。那次她和父親扮作一對賣

唱的走江湖父女,穿州過縣,找尋她的未婚夫李敦。路經濟南,被曹振聯的儿子著上,帶領

家丁就來搶她。后來幸虧遇上了金逐流和紅纓會的宮秉藩,路見不平,拔刃相助,這才將她

救出虎口。彭巨嶸和連城虎就是當時陪同那曹公子前來搶她的人。

    彭、連人這次是來西昌替曹振聯送賀札給帥孟雄的。帥孟雄是手握重兵的將軍,曹振聯

身為宰相,想結納他作為外援,是以不借纖尊降貴,派了這兩個最得力的手下千里迢迢的從

京中赶來給他送禮。

    且說彭、連二人見了這支銀簪,怀疑不定,心里卻道:“口音和面貌雖然不對,但同是

說鼓書的,而且銀簪上雕刻的彩鳳又正符合她的名字。倘若真是那個雌儿,拿回去獻給曹公

子倒是功勞一件。”

    連城虎沉吟半晌,說道:“你們到西昌作什么?”

    那老者道:“帥將軍后天大婚,要許多戲班子去湊熱鬧,我們這個小小的班子,也承將

軍府的管事看得起,特地派了人來邀我們去軋上一腳,給帥將軍唱兩支賀婚的曲子。喏,這

是將軍府管事的帖子,兩位大人請看,就知我們說的不是假証了。”

    連城虎把手一揮,說道:“不必看了,我并非怀疑你們說謊,但這個女的我卻要把她帶

去。”

    老者大吃一惊,說道:“她正是我們班中的台柱,這個……”

    連城虎笑道:“就是正為這個,我才要把她帶去!”

    那老者道:“但我們也是在往西昌的呀,何以要把她單獨分開?”

    連城虎道:“你們的騾車走得慢,我的馬跑得快,我把她帶去,明天就可以到達西昌。

她唱得旺,叫她先給帥將軍唱個曲子,也好討帥將軍的喜歡。”原來連城虎已經怀疑這女子

是何彩風化裝的了,因此他打算把她先行帶走,到了將軍府,只要用一盤清水,就可以令她

現出本來面目。

    何彩鳳暗暗吃惊,正在思量如何應付,連城虎笑道:“來吧,我和你合乘一騎,你不必

害怕,我不會欺侮你的。”話猶未了,忽听得馬嘶之聲,其聲甚哀。彭、連二人連忙回頭去

看,這一看登時令得他們面上變色,連城虎的嘴巴也似給封住一樣,笑不出來了。

    原來在他們下馬之后,那兩匹坐騎本來是在林邊吃草的,此時卻正在負痛狂奔,兩匹馬

的臀部都插有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彭、連二人又惊又怒,齊聲喝道:“哪里來的小賊,膽敢暗算我的坐騎?”顧不得理會

何彩鳳,連忙就追。

    公孫燕發出兩柄匕首,傷了他們的座騎之后,故意在樹林里發出吃吃的笑聲。彭、連二

人,一個去追奔馬,一個到林中搜索。

    公孫燕的真實本領不如彭臣峙,但輕功卻是在他之上。而且彭巨嶸在明處,她在暗處,

樹林壁古木參天,濃陰蔽日,公孫燕有心捉弄他,焉能讓他搜著。

    公孫燕在樹林里兜了兩個圈子,把彭巨嶸引走,看他走得遠了,這才悄悄的從另一面出

來。

    彭巨嶸連鬼影也不見一個,不由得心里暗暗吃惊。他只道敵人的本領遠遠在他之上,生

怕在樹林里遭受暗算,連忙跑出來与連城虎會合。

    此時連城虎已經追上奔馬,但那兩匹馬因為流血過多,雖然未死,卻已不堪再用。兩人

商議了一會,連城虎也是有點膽怯,說道:“那人輕功這樣好,不知會不會是金逐流這小

子?”

    彭巨嶸道:“只要咱們緊緊靠在一起,不要走單,金逐流這小子也未必奈何得了咱

們。”連城虎道:“但不知他是否還有党羽,依我之見,咱們還是赶緊跑到西昌為妙。那個

雌儿反正也是要到西昌的,就讓她自己去吧。到了西昌,不愁沒法盤查她的根底。”要知他

們此時已是失了坐騎,倘若帶上一個女的,只有反添累贅,只好放棄了把何彩風先行帶走的

計划。

    公孫燕看他們走得遠了,這才出來与何彩鳳相會,何彩風又惊又喜,說道:“公孫妹

子,原來是你躲在樹林里給我幫上這個大忙,但你何以又會來到此間呢?”

    公孫燕道:“我的說來話長,先說你的。”

    何彩鳳笑道:“你剛才不是听見了么,我是到西昌賣唱的呀。”

    公孫燕道:“我不相信你肯給帥孟雄賀喜。快說實話!”

    何彩鳳這才說道:“祝婚是假,行刺是真。”公孫燕吃了一惊,說道:“帥孟雄武藝高

強,這可不是當耍的啊!”

    何彩鳳道:“正因為他武藝高強,所以才要大家合力。”跟著給公孫燕解釋道:“這是

李敦定的計划,后日會有許多好漢去給帥孟雄‘賀喜’的。有的明來,有的暗往,用的方法

也不一樣。我會鼓書,所以扮作走江湖的歌女。”

    公孫燕道:“對啦,听說你和李敦已經成了親。姐夫呢?”

    何彩風道:“他先去了。這個班子除了班主之外,都是女的。他當然不好和我一起。”

    公孫燕望了望那位白須烯硫的班主,狐疑不定,說道:“這位老伯是……”

    何彩風笑道:“他是我爹爹的好朋友,真的是這一班樂家班的主。你以為……”

    公孫燕大笑道:“我還以為是你爹爹假扮的呢。你的改容易貌之術真是巧妙,就像換了

個人似的。剛才不是听得那兩個家伙盤間你這支銀簪,我也不知是你。”

    原來何彩風曾經跟她父親到過紅纓會作客,這支銀簪正是公孫燕的母親送給何彩風的見

面禮。岡為她的名字中有個“風”字,而公孫燕的母親恰巧有一支精雕縷鳳的銀簪。”

    何彩鳳道:“好了,我的事情說完了,該你說吧。”

    公孫燕笑道:“我也正想請你幫我改一改容,讓我跟隨你們這個班子同去。”

    何彩鳳道:“哦,你也是要往西昌?”

    公孫燕道:“正是。”當下把別后的經過簡略地告訴何彩鳳。何彩風道:“這個容易,

我有易容丹,你改裝之后,包管沒人認得你。”又道:“其實如果你不忙著走的話,后天可

以和大涼山的義軍一同去攻打西昌。”

    公孫燕詫道:“你怎么知道義軍后天要攻打西昌?我是剛從大涼山來的,都不知道這個

消息。”

    何彩鳳道:“小金川方面的冷鐵樵計划在后天晚上攻打西昌,他已帶領一定義軍,正在

赶往大涼山与竺尚父會公,我的爹爹就是小金川和大涼山兩地的聯絡,預計今天傍晚時分,

就可以到大涼山了。”

    公孫燕笑道:“孟雄在后天日間成婚,義軍晚上才到,打敵人這場熱鬧。所以我想我還

是和你們先去的好。”

    何彩風笑道:“你倒說得輕松,你可知道我們這批先行混入西昌的人肩上的擔子有多

重?所冒的危險有多大嗎?”

    公孫燕道:“我知道,咱們若然能夠刺殺帥孟雄固然最好,倘若不能,也得負起里應外

合的任務。”

    阿彩風道:“你知道就好,你想想這可是當耍的嗎?西昌大軍云集,有如金城湯池,義

軍若然強攻,只怕很難攻破。是否能夠打得開城門,那就得靠咱們作內應的了。”

    公孫燕笑道:“你放心,入城之后,我一定坎步小心,決不讓敵人看出破綻。”

    化裝之后,公孫燕臨流照影,果然好像換了個人似的,不禁拍掌笑道:“妙极,妙极,

連我自己都認不得自己了,一定可以混得過去。”

    何彩鳳忽地想起一事,說道:“啊呀,不妙。”

    公孫燕道:“怎么不妙?”

    何彩鳳道:“我們這個班子一共是八個人,七個女的,一個男的。剛才那兩個家伙盤查

我們,即使他們記不清每個人的容貌,但共有多少個人,想來他們是應該記得的。如今多出

了一個人來,這、這不是個天大的破綻?”

    公孫燕怔了一怔,也自覺得有點可慮,可她又不愿意放棄這一個可以混進西昌的机會,

想了一想,說道:“那兩個家伙剛才有沒有點過數,或許他們沒有留意也說不定。這樣吧,

我裝作瘋子,倘若進城的時候,當真碰到仔細檢查的話,你就說是路上碰見我,見我生病可

怜,因此載我進城。這樣就不至于連累你們了。”

    何彩鳳搖了搖頭,說道:“恐怕不大妥當!”公孫燕十分著急,說道:“去,我是一定

要去的,既然這個辦法不妥當,那我只好和你們分開來走了,反正我現在已經改變了面貌,

西昌城里也投有認識我的熟人!

    何彩鳳搖手道:“不,不!你一個人我們更不放心。這樣好了。你可以裝作是我們班子

里的病人,万一彭巨嶸和連城虎在我們進城的時候親來查點,我們可以說你是一直躺在車上

的,在路上的那次盤查,你并沒有下車。當然還是要冒一點風險,但或許可以混得過去。”

    公孫燕心里想道:“只要見得著厲大哥,冒天大的危險我也愿意。”于是依計行事,按

下不提。

    且說厲南星一個人前往西昌,此時也正是碰了難題,進不了城!

    他本來是想憑仗輕功,半夜三更偷偷進入西昌的,但到了城池對面的一座山頭一望,不

覺倒抽了一口冷气。正是:

                      輕功卓絕都無用,戒備森嚴誰能進。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聯手雙雄擒惡賊 同心意共定良謀

    只見城牆上燈火輝煌,刀槍如雪,牆頭上布滿衛兵,如臨大敵。在這樣情形之下,厲南

星當然是混不過去的了。

    厲南星也曾想到在白天扮作鄉民進城,但一來他不會說西昌的土話,二來他佩著玄鐵寶

劍,哪有一個鄉民會佩劍的?倘若不帶這把寶劍進城吧,他又怎舍得將它拋掉?

    厲南星苦思無計,不知不覺已是月過中天,將近四更的時分了。天上下了一場大雪,把

附近的山頭,染得一片銀白,厲南星偶爾一抬頭,忽見有兩個人在對面的山頭出現,穿的是

軍官的服飾。厲南星吃了一惊,不知是不是來搜查的軍官,當下慌忙躲藏。

    忽听得有人輕輕拍了三下手掌,那兩個軍官也拍了三下手掌,掌聲過后,亂草叢中跳出

一個人來,厲南星心道:“原來是這兩個軍官和人聚會。奇怪,他們為什么和一個鄉下人偷

偷在半夜三更約會呢?”

    心念未已,忽听得一個軍官喝道:“哈,李敦,原米是你!你看看我是誰?”把披風一

脫,現出一個油光晶亮的禿頭。原來這個禿頭漢子正是彭巨嶸,另一個軍官是連城虎。他門

二人因為在路上給公孫燕裝神弄鬼的嚇了一場,嚇得不敢在路上逗留,黑夜赶來西昌。不料

到了西昌城外對面的這座山頭,卻听到了李敦連拍三下的掌聲。

    彭、連二人是江湖上的大行家,一听就知是有人擊掌為號,想必是約好了在這里約會

的。于是他們就回了三下掌聲,把這個人引出來。

    李敦約的本來是另外兩個人,這兩個人是城中的下級軍官,替義軍作“臥底”的。只因

黑夜之中,他躲在茅草叢里,一時看不清楚,見有兩個影子出現,就以為是所約的那兩個

人,听得對方回了三下掌聲,便跳出來。

    彭、連二人害怕的只是金逐流,對李敦他們并不放在眼內。一發覺是李敦,連城虎首先

就扑過去。

    李敦暗暗叫聲不妙,說時遲,那時快,彭巨嶸已經扑到他的跟前。李敦喝道:“照

打!”把手一揚,“波”的一聲,一個球形的暗器脫手便即炸開,登時煙霧迷漫,一溜火

光,直噴過來,咽霧之中且雜著嗤嗤的聲響!

    彭巨嶸一個倒縱,迅即連環雙掌拍出,喝道:“好狠毒的暗器,但又能奈我何哉?”掌

風呼呼,火光熄滅。煙霧四散,雜在煙霧中打來的一把梅花針也那給他打落!

    可是在霧散煙消之后,李敦的影子已經不見。

    彭巨峙冷笑道:“看你躲得上天!連兄,咱們分頭搜索!”連城虎更工心計,笑道:

“不必如此費力,咱們用捉田鼠的辦法把這 逼出來!”

    厲南星初時本來不想多事,后來看見李敦發出的暗器,不覺有點奇怪:“這种毒霧金針

烈焰彈,乃是天魔教的獨門暗器,怎的此人也會使用?”心頭一動,這才驀地想起!“怪不

得我覺得他的名字好熟,原來他就是在徂徠山上偷學了百毒真經的那個李敦。”這件事是金

逐流告訴他的。他知道了李敦是金逐流的朋友,當然不能袖手旁觀了。

    彭巨嶸正要擦燃火石,使用火攻,忽听得一聲喝道:“鼠輩敢爾!”厲南星跳了出來,

拔劍就向他劈去。

    彭巨峙看見不是金逐流,冷笑說道:“哪里來的小子,也敢多管閑事?”冷笑聲中,接

連的發出了兩記劈空掌。

    彭巨嶸的金剛掌刀有開碑裂石之能,倘若是尋常的刀劍,給他的掌風一蕩,即使不打落

也會震歪劍尖,決計傷不了他。但厲南星用的乃是玄鐵寶劍,重達一百多斤,彭巨嶸的金剛

掌力可就拔不動它了。

    掌風劍影之中,只見厲南星身形一晃,玄鐵寶劍仍然是劈下來。彭巨嶸大吃一惊,要跑

已未不及,厲南星一劍劈下,竟然活生生的把他的身子分作兩邊!

    厲南星胸口如受錘擊,也自暗暗吃惊,這才知道給自己殺死的竟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

    連城虎初時也是不把厲南星放在眼內,以為這樣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子,彭巨嶸當然對付

得了。哪知不過一個照面,彭巨嶸就給這“小子”一劍劈了。待到連城虎發覺,搶救已來不

及。

    連城虎又惊又怒,喝道:“好小子,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雙筆交叉點到。厲南

星反手一劍,削了個空。“嗤”的一聲,衣襟給他左筆的筆尖穿過。

    厲南星連忙改變戰術,把玄鐵寶劍舞起一道光圈,全身遮攔得毫無破綻,一個個圓圈首

尾相接,穩步向連城虎進逼。連城虎的雙筆點四穴乃是武林絕技,輕靈迅捷,狠准兼備,但

在玄鐵寶劍之下,卻是發揮不了他的所長。

    連城虎已知對方使的是把寶劍,但還不知玄鐵寶劍是那樣沉重,他使用輕靈的招數,盡

量避免和對方的寶劍碰走,但厲南星亦非庸手,連城虎避得了一招避不了第二招,激戰中厲

南星劍光暴漲,一招“橫云斷峰”,劍光攔腰劈到。連城虎迫于無奈,只得把雙筆一架,他

恃著自己這雙判官筆是精鋼鑄的,即使碰上寶劍,也未必立即便會削斷。哪知碰上了玄鐵寶

劍,“喀嚓”一聲,連城虎的雙筆不但一齊折斷,虎口也給震裂!

    李敦叫道:“留個活口!”厲南星道:“好,我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劍尖輕

輕往前一送,點了連城虎的穴道。

    李敦喜出望外,說道:“閣下可是金逐流的義兄厲南星么。”

    厲南星道:“不錯。你會使毒霧金針烈焰彈,想必是李敦大哥了。但你如怎么知道小弟

是厲南星?”

    李敦道:“我認得你這把玄鐵寶劍。你們在揚州大鬧六合幫總舵的那大晚上,我也正在

揚州,我已經見過金逐流了,他知道你受了那姓賀的妖婆暗算,十分為你擔心,幸喜你已平

安無事。”

    厲南星喜道:“你已經見過金逐流了?那么你現在想必是要到西昌去會他吧?”

    李敦道:“正是。”

    厲南星道:“西昌防守得极其嚴密,只怕蒼蠅也飛不進去!”

    李敦道:“不怕,我有辦法。”

    話猶未了,忽听得“啪啪啪”三下掌聲,山坳轉角處現出兩條人影。厲南星只道來的又

是敵人,正要拔劍,只見李敦已經迎了上去,回了三下掌聲。

    那兩個人气喘吁吁地跑來,一來就說:“李大哥,不好了!唉,沒有辦法!”

    這時他們方才發現了地上的尸首和厲南星,不禁都是大吃一惊,連忙住口。

    李敦笑道:“這位厲大哥是咱們的好朋友。地上這兩個一死一傷的家伙是奸相曹振聯的

爪牙,剛才我認錯了人,險些遭了他們的毒手,幸虧得這位厲大哥拔劍相助。”

    那兩人不約而同的“咦”了一聲,說道:“這兩個家伙不就是彭巨嶸和連城虎嗎?”

    李敦笑道:“你想不到吧,這兩個黑道上鼎鼎大名的人物,只不過才一個照面,就給厲

大哥殺的殺了,傷的傷了!”

    那兩人听了,登時對厲南星另眼相看,佩服得五体投地。厲南星心里卻是暗暗叫了一聲

慚愧,想道:“倘若不是有玄鐵寶劍在手,只怕現在受傷的就是我了。”

    李敦跟著介紹那兩個人:“這位是劉大哥,這位是關大哥。關、劉兩位大哥都是自己

人,在西昌城里‘臥底’的。咱們要進西昌,就靠他們兩位接應了。”

    姓關的那個苦笑道:“只怕接應不來啦!”

    李敦道:“你們各自帶一位朋友進去也不行么。”

    姓劉的那個說道:“后天就是帥孟雄結婚的日子,他也怕有江湖好漢乘机混入城中搗他

的蛋,是以這兩天特別嚴格,只許城里的人出來,不許城外的人進去。就是他手下軍官要帶

親友進城,也得向他請准才行,你們兩位都是外路口音的陌生人,這個、這個,只怕是沒有

辦法好想了!”

    李敦微微一笑,說道:“我倒有一個辦法。”說罷在連城虎身上一搜,搜出一匣禮物。

    打開匣子一看,只見是一對通体碧綠的玉西瓜。李敦笑道:“這對玉西瓜少說也要值得

一万兩銀子,宰相送的禮物,果然是出手不凡,但卻不知要搜括了多少民脂民膏了。”

    厲南昌道:“李大哥的意思敢情是要冒充相府送禮的人么?可是史白都和帥盂雄都是認

識小弟的啊!”

    李敦再去搜了彭巨嶸的尸体,并無發現書信,那分禮單也只是由曹振聯具名,并沒注明

是由誰送來。

    原來曹振聯因為彭、連二人都是江湖大盜出身,和女方的家長史白都又是素來相識,相

府中收容有江湖大盜,這是個不能公開的秘密,曹振聯不愿意有把柄落在人家手時,既然史

白都与這兩人相識,他自是以不落文字為好。

    李敦笑道:“曹振聯沒有寫明由誰送禮,送禮的共有几人,這就有辦法可想了。咱們可

以改容易貌,冒充連城虎的隨從。”

    關、劉二人都拍手道:“這個法子妙,結婚前夕,帥盂雄一定是忙得透不過气來,相府

的使者他是要以上賓之禮接待的,使者的隨從就只能住在賓館望,由他的下人招呼了。”

    厲南星道:“連城虎會乖乖的任由咱們擺布嗎?”

    李敦道:“厲大哥精通毒功,豈不聞有以毒攻毒的法門?”

    厲南星恍然大悟,說道:“可惜我因為討厭使毒害人,隨身并沒攜帶毒物。”

    李敦道:“毒物有如刀劍,只要用得其當,那又何妨?厲大哥,請你先給這 解開穴

道。”厲南星听他這么一說,就知他的身上定然備有。

    果然在厲南星解開連城虎的穴道的同時,李敦雙指一按,一枚小小的毒針,插進了連城

虎的身体。

    連城虎只覺胸口微麻,轉瞬即過。他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情知毒性越是厲害,身上越

是沒有痛楚的感覺,不禁大怒道:“你要殺便殺,因何將我折磨?”

    李敦道:“你帶我們二人進去,事情過后,出城之時,我給你解藥,否則你的性命就只

有三天了。”

    連城虎半信半疑,沉吟不語。

    李敦道:“我們義軍的人,言出必行。你又不是沒有和義軍的人打過交道,豈能不

知?”

    連城虎心亂如麻,依然不語,李敦猜中他的心思,說道:“當然這樁事情過后,你是不

能再回相府的了。但你本來是武學世家,又何苦做人家的奴才?時刻還要擔心有人取你性

命?你從此改邪歸正,富貴雖然与你無緣,至少在晚上卻是可以安心睡覺了,這又有什么不

好?”

    連城虎面上一陣青一陣紅,恨不得腳底下有個地洞鑽進去。要知連城虎雖然也是投身相

府,但和彭巨嶸畢竟是有所不同。彭巨嶸是利祿之心,不惜背叛師門,甘為鷹犬;連城虎本

來是式學世家的子弟,只因認識不清,誤交匪人,這才一步步走入歧途的。這几年來在官場

中他也曾受到了許多窩囊气,每當清夜自思,未嘗也不感到有辱家門。

    李敦這几句話說到了他的心坎上,不由得他不暗自羞慚,想道:“大不了是個死,与其

給人罵作鷹犬,一刀宰了,倒不如為了幫忙俠義道而死,還可以留個美名。何況也未必就會

死呢!”想至此處,胸中豁然開朗,抹了把汗,說道:“好,我听李大哥的吩咐!”

    李敦擅于改容易貌之術,于是兩人扮作了連城虎的隨從,果然順利的進了西昌。

    進城之后,本來應該先到客棧歇息,然后由連城虎到將軍府送禮的。按照李敦的想法,

這兩天送禮的人一定很多,雖說相府使者的身份不比尋常,但以帥孟雄的身份,也未必就會

先來客棧拜見使者,頂多是在連城虎到達將軍府的時候,他打開中門,單獨接見,已算得是

优禮有加了。

    哪知李敦只料到了一半。帥孟雄沒有來,但他卻請史白都兼作他的代表,先來迎接。

    他們未到客棧,史白都已經在那里等候。他和連城虎本來是相識的,一見了連城虎,便

即哈哈笑道:“原來是你。但你和老彭一向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灼,怎的這一次老彭卻沒

有來?”

    連城虎只好臨時編造謊話:“曹公子說要進京,相爺派老彭到濟南作他公子的保鏢去

了。”

    史白都道:“原來如此。連兄,你這次來了,可得多逗留几日才好,你是天下第一點穴

名家,難得有這机會与你相聚,我還想向你討一份禮物呢。你指點我几路筆法行不行?”

    武學名家會面,少不免要捧一捧對方的絕技,這在史白都純然是一种客气的說話,當然

并非真的要他指點,但言若無心,听者有意,連城虎听了,卻是不由得面上一紅。他的那一

對判官筆已經給厲南星的玄鐵寶劍斬斷了,手里還能指點什么“筆法”呢?心里想道:“可

莫給他看出破綻才好。”勉強笑道:“小弟這點微末之技,怎敢在天下第一高手的面前獻

拙?”

    史白都是個武學大行家,听得連城虎這么說,稍微留意,就瞧出了他的身上沒帶兵器,

不覺有點奇怪,笑道:“你這位點大名家怎的把判官筆也丟了?這不好似做官的忘記帶印

嗎?”

    連城虎尷尬笑道:“西昌城中,高手如云,我到了這儿,何須再帶兵器?”此話實是不

能自圓其說,史白都心想:“在這儿你可以不帶兵器,難道在路上你也可以這樣托大?”不

過連城虎是曹相國的護院,這身份可是假不了的。史白都雖然想到其中定有蹊蹺,但他怎也

不敢想到連城虎此來將對帥孟雄有所不利。

    史白都暗自尋思:“此際人多,正待他到了將軍府里,我再仔細問他。”

    連城虎生怕露出馬腳,赶忙說道:“史幫主,令妹明日成婚,你一定是貴人事忙的了。

我不敢多花你的時間,我在客棧卸下行李,就去拜見帥將軍,請你先回府吧。”

    史白都眼光一瞥,目光從李敦的身上轉到厲南星的身上,心中更是感到詫异:“這兩人

好像是在哪里見過似的?”說道:“不忙,不忙。這兩位是……”

    連城虎道:“他們是我的隨從,一向在相府當差的。嗯,你們怎么這樣不懂禮貌,史幫

主在問你們,你們還不上來回話!”李敦和厲南星的真姓名當然是不能說的,連城虎情知躲

避不了,恐怕被自己說錯了話,只好推給他們回答。

    李、厲二人無可奈何,只好上前見禮,各自胡亂捏了一個假名。史白都哈哈笑道:“宰

相家人七品官,你們不必多禮,我承受不起。嘿,嘿,只怕我日后還有借重你們的地方呢,

咱們親近親近!”

    厲南星的玄鐵寶劍藏在身上,當然瞞不過史白都的眼睛,是以史白都先与他握手,試試

他的本領。

    雙手一握,史白都吐出了三分內力,雙指又搭上了他的脈門,看他反應。

    這剎那間,厲海星當真是面臨生死關頭,遭遇了最嚴重的考驗!

    他不知史白都是否已經認出了他,如果不運內力抵抗,恐怕史白都暗下毒手,但如果一

運內力,身份立即便會泄露。他是曾經和史白都交過几次手的,他這一身正邪合一的內功可

瞞不了史白都。

    這剎那間厲南星轉了好几個念頭,終于還是決定冒一冒險,裝作不知內功的人“喲”一

聲叫了出來:“史幫主好大的力气!”

    史白都雖然起了疑心,但也有點害怕傷了相府的家人可不是當耍的,見他的确不會內

功,遂哈哈一笑,松開了手,說道:“我這人粗魯慣了,老哥你別見怪,不知老哥是哪一派

的弟子?”

    厲南星道:“我在相府胡亂跟几位教師爺學過几手三腳貓的功夫,卻不知他們是哪一派

的?”

    史白都道:“老哥是用劍的吧,可否借你的寶劍一觀。”

    厲南星怎敢把玄鐵寶劍取出來交給他看,當下強自震懾心情說道:“在兵器店壁買的一

把普普通通的青鋼劍,不值幫主一看。”

    史白都道:“看看何妨?”

    厲南星給他強迫不過,心里想道:“他若一定要看,我只好就在此處与他拼命了。”

    正要拔劍,忽見六合幫四大香主之一的圓海和尚匆匆跑來,說道:“幫主,董十三娘請

你赶快回去。”

    史白都道:“什么事情?”

    圓海道:“這個、這個我也不大清楚,听說是令妹的事情,董十三娘不敢作主,非得和

幫主面說不行。”圓海說話吞吞吐吐,似乎是有甚為難之事,不便當著外人的面告訴史白

都。

    史白都吃了一惊,心里想道:“莫非這丫頭又在尋死覓活?”

    厲南星順手推舟,說道:“幫主有事,待會儿我到貴處,再順便請幫主指教我几路劍

法。”

    史白都心想這兩個隨從即使是假冒的,在這西昌城中也是插翅難飛。于是說道:“不敢

有勞大駕,請兩位大哥在客棧稍候,我去去就來。”

    史白都回到寓所,見了董十三娘,連忙問道:“出了什么事了?”董十三娘冷笑道:

“這丫頭的花樣多著呢,你自己問她吧。”

    史白都走入妹妹的房間,見史紅英正在對鏡梳妝,神色如常。史白都稍稍放下了心,說

道:“妹妹,后天就是你大喜之日了,你可不要胡鬧啊!”

    史紅英道:“誰胡鬧了?但你要想我成全你的功名富貴,你們也得答應我几樁事情。”

    史白都賠笑道:“妹妹,你可不要出什么難題啊!”

    史紅英道:“我也不知是否難題,但依我想你們是很容易辦到的。”史白都道:“辦不

到呢?”史紅英道:“這几樣容易的事情你們都辦不到,那就休想我嫁給帥孟雄。”史白都

道:“好吧,那你說來听听。”

    史紅英道:“六合幫是江湖上僅次于丐幫的一大幫會,帥孟雄是手握重兵,鎮守一方的

將軍,這次婚事一定要辦得十分風光熱鬧才行!”

    史白都哈哈笑道:“這個當然,何須你做新娘子的操心,將軍府的人自會給你辦得十分

風光熱鬧。”

    史紅英道:“那何以又將西昌城門關閉,不許百姓進城?”

    史白都道:“你怎么知道?誰告訴你的?”

    史紅英道:“你不必管我如何知道,這事總是真的吧?”

    史自都心想:“不知是哪個多嘴的下人告訴了她,好在這也不是什么大事。”于是說

道:“妹妹有所不知,這正是帥將軍為了要使后天的喜事不出亂子,才這樣小心謹慎的啊!

你想想,西昌城外不過一百多座的大涼山,就有竺尚父這股強盜,倘若打開城門,給強盜混

進來了,朗使不能興風作浪,也總是大殺風景的啊!”

    史紅英冷笑道:“關起門來偷偷摸摸的辦喜事,還有什么風光熱鬧可言?西昌城中有帥

孟雄的十万大軍,又有你這位自負是武功天下第一的六合幫幫主,竟會怕人搗亂不成?哼,

傳了出去,給江湖好漢知道,豈不笑話!只怕他們不會稱贊帥孟雄的小心謹慎,而是要笑你

和帥孟雄膽小如鼠呢!”

    史白都雙眼一翻,說道:“你不要用激將之計,只說你想怎樣?”

    史紅英道:“我要帥將軍治下的百姓也一同高興,從明天起就打開城門,准許老百姓進

城,后天一天,城中的酒樓茶館任憑老百姓吃喝,由將軍府請客。”

    史白都笑道:“想不到你也這樣喜愛虛榮?”

    史紅英冷笑道:“否則我何必嫁給一個將軍?這樣辦,才夠得上說是‘風光’!帥孟雄

把每個月克扣軍晌的錢,拿了一點出來,這個客也總可以請得起了。”

    史白都苦笑道:“這不是害怕破鈔的問題,但你既然堅持這樣,那我就和你向帥將軍說

吧。”

    史紅英道:“你告訴他,辦不到的話,体想娶我!”

    史白都道:“你還有什么條件?”

    史紅英道:“第二樁就只是我的私事了。你知道芍藥是一向服侍我的丫頭,她与她的表

哥已有終身之約,她不愿意隨我陪嫁,我也不想她困在侯門,誤了終身。是以我想請你放她

回去。”

    史白都道:“這個我可以答應。喜事辦完了,我帶她回去便是。”

    史紅英道:“不,她明天就要回去。”

    史白都道:“為何如此匆忙?”

    史紅英道:“我知道帥盂雄要你助他守城,你們是決不會在一兩個月之內回去的。這丫

頭思家心切,我既然答應了讓她自主,那又何不早些放她回去?”

    史白都不愿為了小事爭執,說道:“我不過為了芍藥著想,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她一

個人回去恐怕不便吧。”

    史紅英道:“她多少跟我學了一點武藝,只須你向帥孟雄討一枝令箭給她,沿途沒有官

兵騷扰她,那就行了。”

    史白都道:“好吧,依你就是,還有第三樁么。”

    史紅英道:“第三樁,我的兵器你應當還我!”原來史紅英所用的一根軟鞭,一柄短劍

在那日受擒之后,早已被她哥哥繳去。

    艾白都笑道:“你是快要做新娘子的人了,還要乒器做什么。”

    史紅英道:“我明白你的心思,你是怕我行刺帥孟雄不是?哼!如果我不是甘心情愿嫁

他的話,沒有兵器難道就不能害死他么?你把我的兵器繳去,這就是把我當作囚犯看待,我

決不能受了你的侮辱還要幫你獵取富貴功名,后天你叫董十三娘叫花轎吧!”

    史白都抓抓頭皮,苦笑道:“你這話從何說起,帥將軍要的是你,可不是董十三娘

啊!”

    史紅英道:“你告訴他,他若怕我行刺,就不必娶我。我練了一身武藝,兵器是不能不

帶的。”

    史白都道:“好吧,你的鞭劍我交還你便是。但在你做新娘子那天,兵器可不能帶在身

上。新娘子帶著兵器拜堂,這是會給人笑話的啊。”

    史紅英道:“你給回兵器再說。其實你無須替帥孟雄這樣擔心,他的武功遠胜于我,我

豈能在拜堂的時候行刺他,不怕白白送命么?本來我可以答應你那天不帶兵器的,但你總是

信不過我,我就偏要不答應你了。哼,帶不帶要看我那天的高興!”

    史白都搖了搖頭,說道:“真是拿你這丫頭都沒有辦法,好,那依你就是!”

    史紅英道:“最后一樁,我不喜歡董十三娘,我要牡丹陪我。從現在起,不許董十三娘

踏入我的房中。”原來自到西昌之后,都是由董十三娘陪她,晚上就在她的房中睡覺的。牡

丹和芍藥則是史紅英的心腹丫頭,但是給董十三娘隔离了。

    史白都心想:“我是要董十三娘監視她的,若果由牡丹跟她,她們主仆同謀,只怕會鬧

出岔子。”

    史紅英道:“我若要尋死,早就可以死了。你要董十三娘監視我又有什么用?哼,我就

是不服气你把我當作犯人看管!”

    史白都想想也有道理,便道:“好吧,好吧,你既然喜歡牡丹,就叫牡丹來陪你吧。”

    史紅英道:“開城之事和給芍藥討令箭之事如何?”

    史白都道:“我現在就和帥將軍說去,嗯,董十三娘,請你把紅英的兵器拿來吧。”

    董十三娘在房外守候,史紅英的說話她全部听見了。當下把紅英的軟鞭和短劍遞進房

來,由史白都交給妹妹,她自己則是滿面怒容,一言不發,腳步也沒有踏過門檻。

    史白都走后,史紅英把牡丹、芍藥兩個丫頭叫來,關上房門。她深知董十三娘必定在外

面偷听,因此主仆三人在房中說的都是無關緊要的閑話。但史紅英口中沒說話,手指卻是蘸

了茶水在桌上書寫,用這個辦法三人暗商對策,按下慢表。

    且說史白都离開寓所,匆匆地赶到了將軍府。他是將軍的大舅爺,直進直出,無須通

報,進入內堂,總管告訴他道:“將軍正在接見相府的使者,史幫主你是在這里待一會呢,

還是現在就要見帥將軍呢?那位使者反正是你的熟人,你就是進去和他們說話,也是無

妨。”

    史白都心想:“原來連城虎早已來了。嗯,不但他那兩個隨從形跡可疑,他本身也是有

點可疑。”心念一動,說道:“我不進去了。請你把賀大娘給我叫來。”

    賀大娘就是石霞姑那個善于使毒的奶娘,這次也隨史白都來了西昌。帥孟雄久聞她的大

名,把她請到將軍府中,奉為上客。准備在結婚的那天晚上,利用她的使毒本領,給他制伏

倔強的新娘。

    賀大娘見了史白都,笑道:“史幫交,你是貴人事忙,怎的這個時候,還有工夫見我這

個老婆子?”

    史白都道:“曹相國派來了一個使者,我對他有點起疑。”

    賀大娘道:“這使者不是連城虎嗎?他是跟隨曹相國多年的了,怎的你會對他疑心?”

    史白都道:“連家以四筆點八脈的絕技馳名武林,連城虎可算得是當今之世數一數二的

點穴名家,可是他的判官筆卻沒帶來,你說是不是有點奇怪?”

    賀大娘道:“嗯,這么說是有點奇怪了。不過連城虎總不至于心怀不軌吧?他若是意欲

不利于帥將軍,這對判官筆是不能少了的啊!”

    史白都道:“對連城虎本身我倒是并無怀疑,但我怀疑他是受人挾制。他那兩個隨從我

好像在哪里見過似的,一時卻想不起來。”

    賀大娘恍然大悟,說道:“哦,敢情你是想要我幫一幫你,瞧一瞧連城虎是否中毒,是

嗎?”

    史白都道:“不錯。連城虎武功甚高,若然他真的是受人挾制,那就多半是著了毒藥的

暗算了。你是大行家,一眼就可以看得出來。又即使不是中毒,而是著了別的道儿,你的閱

歷經驗也比我高。”

    賀大娘道:“可是他現在正和帥將軍說話,我怎好無端端的闖進去仔細看他?”

    史白都笑道:“這還不容易?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賀大娘連說好計,當下便即依計

行事。正是:

                      蛤蟆想吃天鵝肉。斗角勾心又一場。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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