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城虎正在和帥孟雄說話,忽見一個老婆婆捧看茶盤顫巍巍地走到他的面前,說道:
“連大人,請用茶!”
帥孟雄大力詫异“咦”了一聲,說道:“賀大娘,你,你怎么啦……”話猶未了,賀大
娘己向他使了一個眼色,接下去說道:“几個小丫頭都偷偷去玩了,沒人侍候貴客,只好由
我倒茶啦。”
連城虎一時還未想到其中另有蹊蹺,听了帥孟雄那樣說話,只道這個賀大娘是個有身份
的老仆人,連忙說道:“不敢當,不敢當!”正要接過茶杯,賀大娘手腕抖顫,那杯熱茶潑
到連城虎身上。賀大娘佯作惊惶,伸手替連城虎揩抹。連城虎甚是尷尬,說道:“不要緊,
你老人家請回去吧。”說話之間,賀大娘的手指已是裝作毫不經意的從他手腕拂過。
官場規矩,第二次給客人送茶,那就是主人送客的表示。因此賀大娘進去之后,連城虎
就起立告辭。
連城虎是替宰相送禮來的,依禮帥孟雄應該送出大門,不料剛剛送下台階,只見史白都
匆匆赶了出來,說道:“連兄,慢走!”
連城虎怔了一怔,說道:“史幫主有何見教?”
史白都道:“請連兄指教几路點穴手法!”話猶未了,伸手就向連城虎抓來,竟是一招
极為厲害的大擒拿手法!
連城虎大吃一惊,駢指斜戳,正中史白都的虎口。史白都手腕一翻,卻立即抓著了他的
脈門。
帥孟雄道:“史大哥,你,你怎么啦?”心想。”你們雖然是相熟的朋友,這個玩笑也
未免開得太過份了。”
史白都哈哈一笑,松開了手,說道:“連兄恕罪,非是小弟膽敢無禮,只因連兄諱疾忌
醫,小弟為了挽救連兄,只好如此冒犯了!”此言一出,連城虎登時嚇得面如土色。
帥孟雄此時已知其中走有蹊蹺,說道:“哦,原來連大人是有病在身么?”
史白都笑道:“不是病,是中了人家的暗算。不過連兄也不用惊慌,剛才給你送茶的那
位老婆婆,是天魔教的高手,她擅于使毒,也擅于解毒!”
帥孟雄吃惊道:“連大人中了毒么?”
連城虎期期艾艾,不敢回答,史白都代他答道:“据賀大娘說,他中的毒,若無解藥,
三日之后,定將毒發身亡!他剛才點中我穴道,手指稀浮無力,看來賀大娘所說,決非恫嚇
之辭!”帥孟雄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史白都剛才的舉動,乃是在試一試連城虎的內功。
史白都笑道:“連兄,咱們都是老朋友了,你有什么為難之事,咱們慢慢商量。”
帥孟雄道:“不錯,賀大娘是不方便到客棧給你治病的,請你在這儿留下,咱們也可以
方便說話。”
史、帥二人半推半擁的把連城虎擁入密室,史白都便即問道:“連兄,你不必瞞我了,
你那兩個隨從是假冒的吧?你是不是受了他們暗算,以致為他們挾待?”
連城虎雖有棄暗投明之心,但心志也還不是十分堅定的,此時情知隱瞞不過,心想:
“既然有賀大娘可以給我解毒,我就不必依靠李敦了。”竟然一五一十地招供出來。
史白都听了,又惊又怒,說道:“哼,原來是這兩個小子!”
帥孟雄哈哈笑道:“難得他們自投羅网,這次定叫他們插翼難逃!連大人,你在這里歇
歇,待我們擒了那兩個小子,就叫賀大娘給你解毒。”言下之意,竟是要把連城虎留作人
質,連城虎暗暗叫苦,后悔已經遲了。
帥孟雄与史白都走入后堂,帥孟雄說道:“史大哥,多虧你識破了敵人的奸計,厲南星
這小子想必是為令妹而來,哼,在我成婚的前夕,他居然還敢來此胡鬧,我不把他化骨揚
灰,難消我胸中之气!”
史白都道:厲南星這小子盜了我的玄鐵寶劍,我也正是恨不得把他化骨揚灰!還有李敦
這小子也极可惡,他本來是我的記室,竟然盜了我的寶物叛我,我也同樣不能將他放過。待
會儿我親自到客棧捉拿他們!”
帥孟雄道:“為什么不現在就去?”
史白都道:“這兩個小子決計料想不到咱們已經識破了他們的奸計,在這西昌城中,諒
他們也逃不掉。”
帥盂雄道:“敢情史大哥另有緊要之事?”
史白都苦笑道:“也不是什么緊要之事,咳,咳,說來不好意思,舍妹當真是孩子脾
气……”
帥孟雄吃了一惊道:“對這婚事,她、她要反悔么。”
史白都道:“這倒不是,舍妹是求帥將軍兩樁事情。”
帥孟雄放下了心上的石頭,哈哈笑道:“只要令妹應允与我成婚,夫妻如同一体,莫說
兩樁,十樁我也可以答應。”
史白都道:“她要將軍大開城門,与民同樂。另一樁她要討一枝令箭。”
帥孟雄道:“為什么?”史白都道:“她要放一個小丫頭回去了。”當下將史紅英所要
求的這兩件事情,再加詳說。
帥孟雄听了笑道:“原來是這樣兩件小事,請你回去告訴令妹,我遵命就是!”
史白都倒有點放心不下,說過:“大開城門,不怕有人混進來搗亂么?而且進城的人,
你還得讓他們吃喝呢,這個太不划算了。”
帥孟雄笑道:“城中戒備森嚴,普通的老百姓誰敢進來?進來的人又誰敢要我請他的
客?”
史白都道:“只怕也有一些迫于生計的小百姓,要進城來做買賣。”
帥孟雄道:“我叫手下嚴加盤查,倘有江湖人物混進來,須瞞不過我那些精明干練的手
下的眼睛。而且咱們口頭上答應了令妹,倘若發現有什么不安,難道不會隨時關閉城門
么。”史白都哈哈笑道:“對,對!我到底是直心眼儿,遠不如將軍的隨机應變。”
帥孟雄道:“倒是令妹想要放出的那個小丫頭,咱們卻是不能不防。”
史白都道:“將軍思慮周密,是該提防些儿。這小丫頭是自小賣身給我家的,平日倒無
可疑的行跡,武功也不高強。但舍妹迫不及待的要放她回去,這就有點可疑了。但舍妹之
意,對此責甚是堅持,這枝令箭是給她還是不給?”
帥孟雄笑道:“當然給她。今妹若是有什么圖謀,倒可以從這小丫頭身上得到線索
呢!”史白都作出心領神會的神气說道:“不錯,這是將計就計的妙法,咱們可以派一個人
跟蹤她,多謝將軍提醒我了。”其實帥孟雄顧慮的這層,史白都也是早已想到了的。
史白都得到了滿意的回答,當下便即告辭。帥孟雄道:“可要我派几個得力的幫手
么?”史白都道:“這兩個小子尚未知道我已經發現他們的秘密,我此去出其不意,定然手
到擒來。人去多了,反而打草惊蛇。”
帥孟雄道:“好,那我就在這里靜待佳音了。”
史白都自侍武功,即使厲南星有玄鐵寶劍在手,打起來的話,他也可以穩操胜算。至于
李敦,他更不放在眼內。何況客棧里也有不少好手,厲、李二人又無防備。
史白都滿肚密圈,徑奔客殘。不料到了客棧,卻已不見厲、李二人。客棧的管事說道:
“這兩個人吃過晚飯,就出去了。他們說是出去隨便逛逛就回來的。”
史白都道:“好,那我就在這里稍等片刻,你赶快派人找他們回來。”
不料等了一個時辰,仍然不見厲南星和李敦回來。派出去找他們的人陸續回來,也都是
沒有發現他們的蹤跡。
原來史白都以為他們沒有防備,其實他們是早已有了防備。此刻他們已躲在李敦相熟的
一個在西昌城中“臥底”的人的家里了。
史白都等到二更時分,仍然不見李、厲二人回來,情知中計,亦是無可如何,只好吩咐
客棧的衛士出去嚴加搜索,心想:“他既是為紅英而來,諒他也不會便即逃走。”
第二天一早,史紅英向哥哥討了令箭,并討兩匹坐騎。史白都道:“要兩匹坐騎做什
么。”史紅英道:“我送她出城!”
史白都皺了眉頭,說道:“你明天就要做新娘子了,怎好拋頭露面?”
史紅英道:“誰不知道我是一個曾經闖蕩江湖的女子,怕什么拋頭露面?帥孟雄答應我
打開城門,我還要到各個城門巡視一遍,看看他是否陽奉陰違呢?”
史白都拿她沒有辦法,說道:“好,我陪你同去!”史紅英冷笑道:“你放心不下,怕
我逃走么?哼,我若要逃走,也不与你一同來西昌了。”
史紅英一在街頭出現,登時轟動全城。軍民人等,爭著出來看新娘子。雖然有將軍府的
衛士前呼后擁,不許閑雜之人擋道,但在史紅英所過之處,街道兩邊連屋頂上也都擠滿了
人,只是不能接近史紅英而已。
到了城池,只見城門果然大開,出出進迸的人雖然不多,也是川流不息。有一輛騾車剛
好進城、車上有一個老人,六七個女子,守城的兵士正要盤查,看見史紅英到來,連忙上前
迎接。
史紅英道:“這是些什么人?”守城的軍官答道:“是一班女樂,將軍府總管請來助興
的。”史紅英冷笑道:“既是一班女子,又是將軍府請來的,你們還要盤查,對付老百姓你
們更不知是如何的刁難了!哼,這樣還何必打開城門,干脆關上好了。”
正因為這個班子的确有將軍府的請帖,二來又有史紅英出頭干涉,那個軍官諾諾連聲,
便即放這輛騾車,不再盤查。混在這個班子里的何彩鳳与公孫燕方始松了口气。何彩鳳抹干
額角冷汗,說道:“好在彭巨嶸和連城虎沒有親來盤查,又這么幸運的剛好碰上了將軍的新
娘子!”她怎知彭巨嶸已經喪命,連城虎正被囚禁,哪里還有心思記起這件小事。
公孫燕悄聲說道:“我听說這位六合幫幫主的妹妹与她的哥哥不大相同,卻怎的就甘心
做帥孟雄的新娘子了?”何彩風道:“不必管她,咱們要對付的只是帥盂雄。”公孫燕道:
“她若是一心從賊,明天我順手也送她一柄飛刀!”
不說公孫燕与何彩鳳竊竊私議,且說在紛鬧之中,史紅英忽听得耳邊似有人小聲說道:
“接住!”史紅英又喜又惊,只覺微風颯然,她已把飛來的東西接到手中,輕輕一捏,是個
紙團!
史紅英接過紙團,生怕給人發覺。慌忙藏入怀中,游目四顧,只見她的哥哥正在和守城
的軍官說話,背向著她。牡丹、芍藥兩個丫頭在她側面,神色如常。周圍的衛士每個人都是
刀出鞘劍,嚴密戒備,看情形這些人都是絲毫未覺,否則早已是化作一團了。
但史紅英也找不到那個向她拋擲紙團的人。
“這人發暗器的功夫當真是神出鬼沒,如果不是他先打個招呼,連我也絲毫沒有發覺。
巧今之世,有誰有這樣的功夫呢?”
更令得史紅英惊駭的是這個人深不可測的傳音入密的內功,她回想剛才的經過,那聲音
細若游絲鑽入她的耳中,就似貼著她的耳朵說話,但說話的人卻不知是在何處?“傳音入
密”的功夫還不算很難,內功有根底的人部可以將聲音送到遠處,只是距离有較遠較近之分
而已;但難就難在說出的聲音只讓一個人听見,旁邊的人,內功若不是在說話那人之上,便
毫無所覺。這不是普通的“傳音入密”,而是一种特异的“天遁傳音”的功夫。
史紅英一片茫然,心里想道:“難道,難道當真是他來了?”
出了城門,史紅英把令箭交給芍藥,說道:“今日一別,此后只怕相會無期。祝你一路
平安,有情人終成眷屬。”芍藥道:“小姐謄自深重,祝你也是有情人終成眷屬。”話中有
話,旁人只道她是祝賀史紅英与帥孟雄的婚事,只有史紅英自己明白芍藥祝賀的是誰,苦笑
道:“只怕我沒有你這樣的福气。”
史白都道:“好了,可以回去吧。”
史紅英与芍藥揮淚而別,回到住所,關上房門,把那個紙團打開來一看,只見里面裹住
一口銀針,針尖卻是黑黝黝的。鋪平了紙團細看,上面還寫有十二個蠅頭小字:“我已來,
毋惊恐。此毒針,留備用。”正是金逐流的筆跡。史紅英大喜過望,心想:“果然是他來
了。但他從來不用喂毒的暗器的,這毒針卻是從何而來?難道厲南星也來了么?他們兩人已
經見了面,這毒針是厲南星交給他的。”
史紅英猜對了一半,金逐流和厲南星全都來了,但他們二人卻未曾見面。
這支毒針是金逐流在揚州大鬧六舍幫總舵之時,給賀大娘暗算,打在他身上的那支毒
針。后來李敦用磁鐵給他吸出來的。金逐流收藏起來,原意是向賀大娘報复的,現在,恰恰
派上了用場。
史紅英又惊又喜,心中想道:“金逐流不愧是我的知己,他已經知道了我假意答應婚
事,為的是要行刺帥孟雄。我正愁無法下手,有了這支毒針,可方便多了。”
話分兩頭,且說芍藥出城之后,快馬疾馳,跑了一程,那匹坐騎忽然越走越慢,再走一
會,竟然口吐白沫,走不動了。原來史白都給她的這匹坐騎,是暗中下了藥的。
此時正走到荒僻的山野之地,芍藥雖無江湖經驗,見坐騎倒斃,亦已知道不妙。心念未
已,只听得蹄聲急驟,騎馬已經追上山崗,來的正是史白都最親信的香主董十三娘。
芍藥慌忙跑入林中,董十三娘喝道:“跑不了啦,還不赶快給我站住。”
芍藥強自鎮定,說道:“董香主,原來是你,我還怕是強人呢。你來得正好,我的馬不
知何故死了?”
董十三娘冷笑道:“你若是乖乖听話,我倒可以送給你一匹坐騎,讓你回家。”
芍藥道:“董香主有何吩咐?”
董十三娘道:“把小姐給你的東西交出來!”
芍藥掏出了一把銀子,說道:“這是小姐給我做路費的,董香主你拿去不打緊,我在路
上可沒得用了。”
董十三娘怒道:“誰要你的銀子,有書信沒有?”
芍藥道:“那來的書信?你是知道的,小姐房中又沒有筆墨。”
董十三娘道:“小姐有什么的話交代你。”
芍藥面上一紅,訥訥說道:“這個、這個……”董十三娘喝道:什么這個那個,快
說……”芍藥作出害羞而又無可奈問的神气說道:“小姐知道我与表哥有婚姻之約,她、她
体貼我,這、這才……”
董十三娘冷笑道:“誰問你的私情?我是問小姐的私情!她要你給誰通風報情?”
芍藥道:“沒有呀!”董十三娘哼了一聲道:“不給你一點顏色瞧瞧,你也不知道我的
厲害!”跳下馬來, 啪啪地打了勺藥几記耳光,芍藥忍著疼痛,只是不說。
董十三娘怒道:“賤骨頭倒是很硬,好,且待我搜了出來,再慢慢地折磨你!”出指點
了芍藥的麻穴,便即搜身。
芍藥的身上除了銀子之外,并無其他東西。董十三娘冷笑道:“你不說我把你的衣裳盡
都剝光!”嗤的一聲,撕裂了她的一件衣裳,芍藥叫道:“你把我一劍殺了吧,何苦這樣的
辱我!”她依然不肯招供,看神气顯然已是十分害怕。
董十三娘道:“哪有這樣便宜!”“嗤”一聲,又撕裂了她的中衣。芍藥尖叫一聲,暈
了過去。一塊折成方形的香羅手帕跌了出來。
董十三娘拾起手帕,正待打開來看,忽听得暗器破空之聲,來得极快,董十三娘竟然躲
避不開,給一枚小小的石子打著了手腕。手帕嗖的掉在地上,說時遲,那時快,一條人影已
是旋風船地扑到!
董十三娘這一惊非同小可,抬頭一看,只見那條人影已經扑到她的面前,來的人是別
人,正是她的冤家對頭金逐流。
原來金逐流早已潛入樹叢,他拋了那個紙團給史紅英之后,本來就想回居所的。但心里
一想:“紅英這樣鄭重其事地送個丫頭出城,其中定有緣故。”心想:“我想得到的史白都
一定也會想得到。紅英在她哥哥看管之下,是不能保護這個丫頭的了。我既然猜到了她的心
意,豈能袖手旁觀?”為了避免給史白都發現,他繞過第二座城門后偷出城。因此耿擱了一
些時候。而還能夠及時赶到。
董十三娘深知金逐流的輕功极是高明,遠遠在她之上,料想要躲也是躲不開了,既然躲
避不開,只好把心一橫,和金逐流拼打。
劍光鞭影之中,只听得“嗤”的一聲,董十三娘的腰帶給金逐流割斷,董十三娘滿面通
紅,罵道:“賊小子,膽敢調戲老娘!”金逐流嘻嘻笑道:“這可是你老人家錯怪我了,我
金逐流縱然好色,也不會調戲你老人家啊!嘿,嘿,只因你老人家善會剝人家的衣裳,我這
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已,豈有他哉!”
董十三娘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可是她還未曾罵得出口,金逐流倏地就欺到了她的
身前,五指如鉤,向她肩上的琵琶骨抓下。董十三娘霍地一個“鳳點頭”,長鞭唰地掃了回
來。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瞬息之間,金逐流的兩只指頭已是鉗著她的衣領,身形一旋,
把她的一件外衣剝了下來。董十三娘也好生了得,左肘一撞,金逐流縱身躍起,卷回來的長
鞭從金逐流的腳底掠過。金逐流倒不敢再抓她的琵琶骨,半空中一個筋斗避開了她的肘錘,
輕輕巧巧地落在一丈開外。笑道:“你撕爛了人家的衣裳,不要賠么?我這是主持公道,你
老人家可休要想歪了。”
口中說話,人已到了那丫頭的身邊,給她解了穴道。說道:“董香主的身材和你差不
多,這件衣裳你一定合身。”
芍藥穿上了董十三娘的衣裳,心中痛快之极,說道:“金大俠,你給我打她兩記耳
光!”
董十三娘大怒喝道:“我拼了這條性命不要,也非殺你這臭丫頭不可!”
金逐流長劍揮舞,把董十三娘所發的暗器全部反打回去,董十三娘逼得步步后退,金逐
流哈哈笑道:“虧你身為六合幫的四大香主之首,恃強欺弱,自己也不覺得害羞么?哼,有
我在此,你想要殺人,又焉能夠?”話猶未了,一揮長劍,匹練般的劍光又卷到了董十三娘
的身后。董十三娘反手三鞭,好不容易才解了一招,但長鞭又已給金逐流削去了一段。
董十三娘在金逐流的劍光籠罩之下,想拼命也無從拼起,心里一涼,但求速死,驀地回
轉劍鋒,向自己的胸口便戳。不料她求生不得,求死亦是不能。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已
是欺到她的身前,奪了她的短劍。
董十三娘叫道:“我要死你也不許我么?”金逐流笑道:“用不著死。”中指一彈,正
中董十三娘虎口的“關元穴”,董十三娘長鞭墜地,渾身酸軟,動彈不得。
金逐流道:“你不是首惡,死罪可免;但你恃強凌弱,活罪卻是難饒!”左右開弓,
啪啪地打了董十三娘四記耳光。回過頭來,笑間芍藥道:“夠了么。”芍藥連呼痛快,笑
夠之后,這才說道:“金大俠不要再打她了,小姐有話叫我跟你說呢。”
金逐流把董十三娘拋入亂草叢中,他點的穴道是要十二個時辰之后方能自解的。回過頭
來,只見芍藥已經拾起那條香羅手帕。
金逐流道:“小姐是叫你出來找尋我的么?”
芍藥道:“正是。她叫我向丐幫打听你的消息,想不到在這時就遇見你了。”
金逐流笑道:“我剛才在城里已經見了她了。我還偷偷的寫了几個字拋給她呢,只可惜
沒有机會和她說話。”
芍藥道:“這可真是巧极了,我也正是替她捎信給你的。”
金逐流道:“是么,信在哪里?”
芍藥將香蘿手帕遞給金逐流,說道:“就寫在這條手帕上。”接著說道:“小姐也曾猜
想你可能已到了西昌的,所以她今天才特地藉口送我出城,在城中露面。不過,她也恐防你
沒有來,因此又寫了這封信。”
金逐流听得史紅英用心如此周密,大為感動。當下解開那條香蘿手帕,只見上面有几行
鮮紅的小字,這是用指甲蘸了胭脂寫的,蘿帕一解,幽香扑鼻。
手帕上寫的是:“生非男子,愿作荊阿;死亦鬼雄,無慚知己。豈荊璞之輕沽,悲浦珠
之難返。知我者其唯君乎?嗟嗟,掏水中之月,只接清輝;雨天上之花,但聞香气。思未敢
言,誰能邀了心同所愿,苦喚奈何?但句奉呈,聊表衷曲。”
后面附一首七言絕句,詩道:“愿作荊軻誓入秦,何慚流水通知音。此生已矣他生在,
猶有寒梅一片心。”
這封信是史紅英表明自己的心事的,含有兩段意思。前一段解釋她為何“嫁”給帥孟
雄:“我雖然不是男子,也愿意效法荊軻那樣做個刺客。荊軻當年是為報燕太子丹知遇之
德,行刺秦始皇;我則是為了不辜負你的期望,來行刺帥孟雄。我本是無暇璞美玉(荊
璞),哪會輕易出賣自己呢?我的用心你是應該懂得的。”
第二段則是向金逐流訴說她的情思:“我是拼了一死來行刺帥孟雄的,只怕是不能合玉
珠還,重回到你的身邊了。唉,我有意和你結交,大家的心事雖然都沒有說出來,相信你也
會明白的吧?但只怕咱們的緣份,卻是如水月鏡花般的虛幻了。”
這封信寫得情意纏綿,金逐流讀來不覺潸然淚下。尤其讀到“掏水中之月,只接清輝;
雨天上之花,但聞香气。”兩句,更是悲從中來、難以斷絕,覺得自己實在糊涂,對不起史
紅英。
這兩句寫得十分含蓄,含有兩層意思。史紅英把他們的交情比作水中之月,天上之花。
“水中之月”雖然掏不到手,但也“接”到了明月的“清輝”;天上雨花,這是美麗的神
話,天上的花是不會落到人間的,但當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也似乎到了這個境界,聞到了
花的香气。這一層的意思影深表仰慕之情;第二層的意思卻是埋怨金逐流沒有將自己的情意
坦白地說出來了。不過雖然沒有說出來,她也是知道的。“清輝”已接,“香气”己聞,這
就是表示她己經知道了。但雖然知道,也還是說出來的好。她用上一個“只”字,一個
“但”字;就隱隱含有埋怨金逐流的意思。
寥寥十數字中,有思慕,有幽怨,更有無限痴情。淚眼模糊中,金逐流仿佛看到史紅英
緊鎖雙眉的影子在他面前搖晃,不禁嘆了口气,暗自想道:“我何嘗不想向你傾吐心曲,只
因我知道厲大哥對你也是一片痴情,而我又還未知道你對我竟是情深如此,唉,金逐流呀金
逐流,你真是糊涂,男女之愛,純出自然,豈能當作貨物一樣讓給人呢?”
“信”寫得含蓄,一層一層的意思要細加咀嚼才体會出來,但那首詩卻就寫得十分明顯
了。第一句“愿作荊軻誓入秦”,這是重复信中的意思,不必解釋。第二句“何慚流水遇知
音”用的是“鐘期已遇,秦流水以何慚?”的典故,直陳她是把金逐流當作知己,不怕向他
吐露心事。第三句“此生已矣他生在”,那就更是大膽的直吐胸臆了,“今生我是不能和你
做夫妻了,這心愿但愿在來生償還吧。”第四句“猶有寒梅一片心”,把這番情意加深一
層,“今生雖然不能和你做夫妻,但我欺霜做霜像梅花一樣的精神,死了也還是存在的,這
心事你是應該明白啊!”
若在平時,史紅英這片深情,是決不會這樣大膽向金逐流傾吐的,只有在她決急一死的
時候,這才敢于寫出來。
芍藥道:“金大俠,你哭什么呢?哭又有什么用,你應該設法救我們的小姐啊。”她不
解金逐流因何流淚,只道金逐流是在傷心于死別生离。
金逐流霍然一省,說道:“不錯,我應該回去設法救你家小姐,你也應該赶快走了。”
芍藥那匹坐騎已經中毒死了,幸好有董十三娘留下的一匹坐騎,芍藥便乘了她的坐騎,疾馳
而去。
金逐流將那方香蘿手帕貼肉收藏,香蘿手帕卻在他的心頭。心中也不禁感到甜絲絲的。
可是在他滿怀喜悅之中,忽地就有一個念頭升起:“紅英對我一片深情,但厲大哥卻未必知
道。在他的心中,只怕還是一种情愿的錯把紅英的友誼當作了愛情呢!”
金逐流看了那方詩帖,過去的种种誤會都已冰消,一切也都了然于胸了。他知道史紅英
對厲南星的感情純是友誼,對史、厲那次的“婚事”,不必史紅英向他解釋,他也猜想得到
史紅英的用心,對她完全諒解。
可是想到了那樁“婚事”,金逐流心上的一個“結”仍是未能解除。“那樁婚事”事實
已自証明是史白都擺下的圈套,用來誘騙厲大哥上當的。紅英之所以假意答應婚事,料想也
是因為厲大哥是我的好反的緣故,她當時孤立無援,假意答允婚事就對以和厲大哥聯手對付
她的哥哥。但當晚他們才入‘洞房’史白都的伏兵已出,她的這番用心,卻不知已經和厲大
哥說了沒有。厲大哥是和她行了禮的,名份上紅英還是他的妻子,我怎能奪‘嫂’為妻?即
使可以向他解釋,但我卻又怎生開口?唉,這不但要使厲大哥難以為情,我,我也不愿他心
受創傷的啊!”
金逐流哪里知道,那日的“婚禮”,史紅英是用一個丫頭替她拜堂;厲南星不但早已盡
悉其中原委,而且正是深自抱愧,特地赶來西昌,想找金逐流說明此事的。
可惜,他雖然知道了金逐流已經到了西昌,卻是無法与金逐流見面。
且說厲南星与李敦那晚從客棧逃了出來在李敦一位朋友家中,這人名叫關大倫,是義軍
派在西昌“臥底”的一個人,在將軍府中擔任一個不大不小的差事。正因為他在將軍府中有
個挂名差事,那晚在城中大加搜索的官兵,在他的家中只是略略一看,并沒仔細搜查,厲、
李二人這才得以躲過。
史紅英送芍藥出城,以“新娘子”的身份在街上拋頭露面,此事轟動全城,厲、李二人
躲在關大倫家中也知道了。厲南星料想金逐流一定會在出紅英所經之處出現的,可惜他卻不
能出現。
中午時分,關大倫帶回來一個消息,說道:“李大哥,你可以放心了,大嫂已經平安進
了城啦。她是混在樂家的班子里進來的,進城的時候,正好碰著史紅英出城,得以免受盤
查。另外還有一個人也跟她混了進來,李大哥,你猜清這個人是誰?哈,只怕你也料想不
到!”
李敦听說妻子已經平安進了城,心里甚為高興,笑道:“跟她一起來的,那一定是個女
子了。是竺尚父的女儿竺清華嗎?”關大倫道:“不是,是紅纓會總舵主公孫宏的女儿公孫
燕。哈哈,這你可沒有料到吧?”
李敦又惊又喜,說道:“真是沒有料到。公孫舵主也到了大涼山么。”
關大倫道:“這倒不知。不過有他女儿來到,亦已可令史白都膽寒了。”要知紅纓會乃
是江湖上的第一大幫會,勢力還在六合幫之上,公孫宏的女儿若是挺身而出,相助義軍,史
白都自是不能不顧忌三分。
關大倫道:“咱們的人已經和樂家班子接上了頭,大嫂也知道你是在我這里了。不過我
為了謹慎起見,還是請她暫時不要來此看你,你不會怪我阻攔你們夫妻相會吧?”
李敦笑道:“小心為上,這是應該的。關大哥請別取笑。”
關大倫又道:“不知怎的,厲大哥到了西昌,這件事她們也知道了。但和她們接頭的那
一人,如不知道厲大哥也是在我這儿、她倒還請他打探厲大哥的消息呢。”
李敦詫逍:“拙荊從未見過厲大哥,她卻是怎地知道的?”
厲南星道:“公孫燕是從大涼山來的,想必是她告訴了李大嫂。”
關大倫笑道:“這位公孫小姐倒是很挂念你呢,要不要告訴她你在這儿?”
厲南星搖手道:“我看不必多此一舉了。”李敦也道:“不錯,她們雖然是受聘而來,
但一定也是有人監視的,咱們的人不宜和她們多通消息。”
厲南星知道了公孫燕已經來到西昌之后,心緒甚不安了。這一晚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暗自想道:“她一定是瞞著竺尚父偷偷的來找我的,咳,想不到她對我竟是如此關心,不惜
為我冒性命之險!只可惜我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恐怕是要辜負她的心事的
了。”話雖如此,但厲南星一閉上了眼睛,公孫燕那嬌憨可愛的影子就在他的眼前搖晃。
第二日己是到了帥孟雄結婚的“吉日”,婚禮定于中午舉行。厲南星、李敦二人扮作關
大倫的隨從,跟著他進了將軍府。
將軍府擠滿了本地官員与各方賀客,禮堂外面是一個大院子,東面有一台戲上演,西面
則是說鼓書和清唱的樂家班子,另外花園里還有几台戲。自問沒有資格進禮堂觀禮的人,都
集中在院子和花園里看戲听歌。
關大倫等人擠到了院子,只見周圍已經布滿了便衣衛士。關大倫是在將軍府當差的認得
這些衛士,其令得他們吃惊的是,在禮堂門口,站著一個六合幫的香主董十三娘。
在董十三的兩旁站立的是青符道人与圓海和尚,這三個人都是金睛火眼的注視著每一個
進入禮堂的人。厲南星涌到了台階下面,正好听得圓海粗聲粗气地說道:“金逐流這小子化
了灰我也認得,他若敢來,我舍了命也得替你報昨日之仇。”董十三娘道“你嚷什么?是要
出我的丑嗎!哼,我只怕這小子不來!”圓海道:“是,是,你不許我說話我就不說好
啦!”可是他還是忍不住咕噥一句道:“也難怪你生气,你昨天吃的虧委實是太大了!”
原來董十三娘給金逐流用重手法點了穴道,本來是要十二個時辰之后方能自解的,史白
都等不見她回來,派了青符、圓海兩人來找,找著了她,替她解了穴道,這才能夠及時赶
到。她吃了如此大虧,當然是不肯把金逐流放過了。帥盂雄得知金逐流确實已到西昌,心里
也不禁暗暗吃惊,因此也就更加強了防備。
夫大倫本人是有資格迸禮堂觀禮的,但卻不便帶隨從進去。董十三娘等人在禮堂門口虎
視耽耽,李敦和厲南星雖然業已改容易貌,也怕瞞不過她的眼睛。無可奈何,只好放棄進入
禮堂的打算:在院子望假裝看戲,混進了人叢之中。
厲南星又惊又喜,心里想道:“逐流果然是來了,禮堂看守得這樣嚴密,他若是已經混
入禮堂,一定會給人發現。里面既然沒有鬧事,想必他是在這院子之中。”手上戴起了金逐
流父親給他的那個戛玉戒指,希望金逐流見了這個戒指,認出是他。同時他自己也在暗中留
意院子里的客人。
看來看去,沒有一個人像金逐流,也沒有形跡可疑的人擁到他的身邊。厲南星好生失
望,心想:“逐流一定會來的,卻怎的還不見他來呢?”
此時樂家班子的姑娘都已排列台上,李敦的妻子何彩鳳正在說鼓書。李敦擁到了台下,
厲南星等不見金逐流,也只好姑且听書。
公孫燕用青布包頭,手抱琵琶,扮成一個班子里的姑娘。她雖然化了裝,但那雙靈活的
眼睛,厲南星一看就認出來了。
厲南星正在盤算用什么方法和公孫燕打個招呼,忽听得哨吶聲響,鼓樂齊鳴,鞭炮
啪啪的爆了起來。新娘的花轎已經抬到府門。
史白都護送妹妹緊跟在花轎后頭,院子里的客人閃開條路,史白部把妹妹扶出花轎,一
個伴娘一個丫頭一先、一后的牽著新娘步入禮堂。這個丫頭就是史紅英那個心腹厂鬟牡丹。
她是下了決心來与史紅英同生共死的。正是:
主婢同心闖虎穴,要將熱血洒華堂。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問分解。
第三十六回 帕上脂痕刀上血 鏡中儷影霧中花
當史紅英踏上台階,緩緩走入禮堂的時候,台上台下急煞了几個人。
在台上著急的是公孫燕与何彩鳳,在台下著急的是厲南星和李敦。
這四個人都是想協助史紅英行刺帥孟雄的,可是他們根本就沒有接近帥孟雄的机會,只
能眼睜睜地看著史紅英走入禮堂。
何彩鳳參加的這個樂家班子是清一色的女班,本來以為可以進入內堂演唱,以娛官眷
的,誰知卻被安排在院子里登台,和本地的几個戲班同樣看待。眾目瞪瞪之下,在台上演唱
的何彩鳳心里著急,可還不能不強顏歡笑,按拍輕歌,生怕唱漏了詞儿,和錯了節拍,給人
家看出了破綻。
台下人頭擠擠,厲南星認出了公孫燕,公孫燕尚未發現厲南星,她心中的焦慮,亦是不
在何彩鳳之下。
但最著急的還是厲南星,他是怀著贖罪的心情,決意舍了自己的性命,來救史紅英的。
但禮堂門口有董十三娘等人把關,史紅英旁邊又有史白都監護,他找不著金逐流,卻是孤掌
難鳴,即使不顧性命,亦是無濟于事,厲南星在一時激動之下,本來就想不顧一切沖進去
的,幸虧李敦將他拉往,厲南墾听了李敦的勸說:“冒昧出手,只會打草惊蛇,反而誤了大
事。”這才稍稍冷靜下來。
只有史紅英的心情卻是十分平靜。她中指套著的指環壓著一枚毒針,這是金逐流給她
的。金逐流她給她的那個紙團藏在袋中,那十二個字深深的印在她的腦海:“我已來,毋惊
恐,此毒針,留備用。”
她有著一份對金逐流的信賴,她知道金逐流說出了這樣的話,那就是舍了性命也一定要
保護她的了!
但是史紅英也并不企求僥幸,如果金逐流能夠救得了她固然很好,救不了她,她与帥孟
雄同歸于盡,那也正是她的所愿。對她來說,最重要的是:要金逐流明白她的心跡,知道她
是愛他。如今她已經知道金逐流是一定會來的了,她能夠讓金逐流親眼看見她行刺帥孟雄,
她寫的那封信即使交不到金逐流手上,金逐流也會明白她的心跡的了。死有重于泰山,有輕
于鴻毛。這樣的死,無負于知己,有助于義軍,這還不是最大的幸福嗎?
史紅英輕輕捏了一下牡丹的手,這個与她情同姐妹的丫頭是決意來陪她同死的,此際她
唯一的心事就是覺得連累了這個丫頭了。她發覺牡丹的掌心淌著冷汗,她輕輕捏了她一下的
手掌,這是一個無言的安慰,這也是給了她一般無形的力量,使得牡丹慚复了鎮定。
禮堂里奏起琴瑟調和的樂曲,婚禮就要開始了。
擠在院子里的沒資格進去觀禮的客人,此時都已無心看戲,每一個人都是伸長了脖子望
入禮堂。雖然隔著數十級的台階,禮堂中的情形,在院子里其實是一點也看不見的,看見的
不過是,把門的衛土,和靠近門邊的一些客人的背影而已。
厲南星緊緊抓著李敦的手,低聲問道:“怎么辦?”
李敦也想不出好主意,苦笑答道:“只好見机行事吧!”
樂聲悠揚中,忽然有三個人來到樂家班子的這座戲台之下,此時何彩鳳還在台上說書。
這三個人一個是將軍府的總管安俊庭,一個是連城虎,還有一個則是擅于使毒的賀大
娘。
他們三人悄悄而來,院子里熱心于“觀望”婚禮的客人都沒有留意,李敦卻是早就看
見。
李敦這一惊非同小可,連城虎是給他收服了的,此際竟然和將軍府的總管安俊庭同來,
那還能否什么好事?李敦情知不妙,便与厲南星暗暗跟在他們后面。
樂家班的班主看見總管來到,連忙上前招呼。安俊庭道:“別打斷這位姑娘的說書,照
常的唱下去吧!”
何彩風勉強唱完一段,正要換人,安俊庭又道:“這位姑娘唱得很好,我要請她賞面,
再給我唱一段紅拂夜奔!”
“紅拂夜奔”正是何彩鳳那日在大明湖畔唱過的一段鼓書,那日曹振嶸的儿子帶了護院
与家丁前來搶她,這段鼓書是連城虎曾經听她唱過的。
如今安俊庭指名點唱這段鼓書,不用說是連城虎出的主意,也分明是要試探于她的了。
何彩風情知他們來意不善,但卻不能不唱,她暗自咬了咬牙,心里想道:“我一定要鎮
定、鎮定。決不能露出絲毫破綻!”
安俊庭圓睜著骨碌碌的一雙眼睛,銳利的目光向著台上掃去,似乎像在搜索什么。過了
一會,与連城虎交換了一個跟色,各自點了點頭。
原來連城虎怕死貪生,在安俊庭、史白都逼供之下,不但將李敦与厲南星招了出來,而
且將他和彭巨嶸那日遇見樂家班子所發現的一些可疑情節都一一地吐出來了。安俊庭捉不到
李、厲二人,得了這條線索,自是不肯放過。
何彩鳳一曲未終,安俊庭忽地喝道:“停!”
班主大吃一惊,惶然說道:“她唱得不好,要不要換……”
安俊庭磔磔一笑,說道:“好,好!誰說她唱得不好?正因為她唱得太好了,所以我請
她下來領賞!”
何彩鳳放下了梨花簡,輕掠云鬃,作出羞澀的樣子說道:“小女子唱得不好,大人謬賞
了。”此時她已發現人叢中的李敦,李敦和厲南星二人正在向台邊擠來。何彩鳳必須貌作從
容,拖延時刻。
安俊庭就像一只業已發現了老鼠的貓儿似的,料想何彩鳳逃不脫他的魔爪,不妨盡情戲
弄又再笑說道:“我是個大老粗,不解妙處,好在這里有個知音之人!連大人,還是你來說
說她的好處吧,也好叫她們知道咱們是賞罰分明!”
連城虎哈哈笑道:“想不到在這里听到了山東的梨花大鼓,這是鼓書中的‘妙品’啊!
何姑娘,你混在川西的一個小班子里,不賺太委屈了自己嗎?嘿嘿,哈哈!真人面前何必再
說假話,快快隨我進去領賞吧!”
原來何彩鳳甚有語言天才,她改用川西的土音說書,腔調模擬得維妙維肖,旁人都是听
不出來。可是連城虎點的是她那日唱過的那段“紅拂夜奔”,她雖然力持鎮定,終是不免露
出些許破綻,給連城虎听出了她原來的鄉音。
安俊庭跟著冷笑道:“樂老頭,你這個班子里似乎多出一位姑娘,嘿嘿,就是這位姑
娘!你叫她也一同下來領賞吧!”用手一指,指的正是公孫燕!
原來安俊庭也是一位武學的大行家,公孫燕身上藏有軟劍,給他看出來了!
公孫燕沒有何彩風的沉著,登時抽出利劍,扑下台來!何彩風只好跟著出手,冷笑道:
“連大人,你要領賞,我就成全你吧!”一揚手,把那柄說鼓書用的小腿子飛出,向連城虎
打去。這是她的獨門暗器,外面加上一層黑漆,看似木頭,其實印是精鐵所鑄。
公孫燕腳未沾地,賀大娘亦已揚手發出暗器,是三柄毒蒺藜。這是一种份量沉重的暗
器,賀大娘因見她輕功了得,本領料想不差,只恐用梅花針之類的暗器會給她的掌風掃落,
是以便出這种沉重的毒蒺藜,而且一發就是三柄!想她身子懸空,輕功再好,也是難以盡數
閃開;身子懸空,有力亦是無處施展,這种沉重的暗器,決計難以打落。三柄毒蒺藜,至少
非中一柄不可!
賀大娘打的如意算盤,卻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就在她的毒蒺藜正自向台上飛去,
眼看就要打著正在向台下來的公孫燕之時,猛听得一聲大喝!
霹靂的一聲大喝隨著一道白光飛起,端的似是雷鳴電閃,只見厲南星連人帶劍,化作了
長虹,橫空掠過,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賀大娘所發的三柄毒蒺藜,
給他的玄鐵室劍一揮,斷為六截,四方飛出,院中賓客,紛紛躲避!
厲南星拉著公孫燕的手,兩人使了個“比翼雙飛”身法,輕輕巧巧的落在地上。公孫燕
惊喜交集,叫道:“厲大哥,是你!”几乎疑是夢中!
這一邊,厲南星破了賀大娘的暗器;那一邊,何彩鳳飛出的打穴錘子卻也給安俊庭打落
了。
安俊庭身為將軍府總管,武功自非庸手。一打落了何彩鳳的暗器,立即便是一抓向她抓
去。這一抓勁風呼呼,竟是狠辣异常的大力鷹爪功!
李敦喝道:“給我躺下吧!”安俊庭那一抓堪堪就要抓到何彩鳳的面門,忽覺微風颯
然,隱隱帶著一股腥气,李敦發出的梅花針亦已射到了他的后心!安俊庭听風辨器,知道這
毒針乃是射他背心的三道大穴!
安俊庭焉敢讓李敦的毒針射進他的穴道?百忙中使出個“黃鵲沖霄”的身洁,平地拔起
丈許,三枚毒針,從他腳底飛過。
安俊庭避過了毒針,那一抓也就未能抓著何彩鳳了。何彩鳳輕功不弱,迅即掠過一邊,
拔劍就刺連城虎。
連城虎中毒已有兩天,空自一身武功,已無气力使用,心里一涼,嘆口气道:“反正我
也不想活了,你就殺了我吧。”何彩鳳是個從未殺過人的女子,見敵人毫無抵抗,這一劍倒
是下不了手。正躊躇間,安俊庭已是猛扑過來,揮刀向她斬下。李敦走上前來,在連城虎肩
頭輕輕一拍,冷笑說道:“連大人,你可真是對得住朋友啊!你既然只要富貴功名,那我的
解藥也不能給你了。但我也不殺你,讓你自己忏悔去吧!”李敦拔劍出鞘,夫妻聯手,并肩
御敵。連城虎躲過一邊,又是慚愧,又是后悔。
賀大娘喝道:“好呀,姓厲的小子,你居然還沒有死,老娘就成全你們,讓你們做個同
命鴛鴦吧!”
厲南星叫道:“小心,這妖婦爪上有毒!”說時遲,那時快,賀穴娘已是抓到了公孫燕
的背心,公孫燕一個斜身滑步,閃了開去。
厲南星怒道:“今日非切下你的毒爪不可!”退后三步,揮起玄鐵寶劍。賀大娘深知玄
鐵寶劍的厲害,豈敢讓他施展。”
賀大娘的勾拿撕扑功夫极為狠辣,厲南星給他近身纏斗,玄鐵寶劍竟然施展不開。
雜在賓客之中的便衣衛士紛紛亮出兵器,一擁而上。公孫燕冷笑道:“叫你們知道姑娘
的厲害!”陡然間只見寒光閃閃,衣袂飄飄,公孫燕展開了獨門的輕功身法,當真似是蝴蝶
穿花,蜻蜒點水,一口長劍在人叢中左穿石插,四下游走,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啊
喲!”“不好!”之聲此起彼落,眨眼之間,眾衛士的刀劍堆滿一地!公孫燕的劍招快如閃
電,每一招都是刺向對手的脈門。眾衛士只見眼前寒光一閃,手腕已是中劍。簡直沒有招架
的余地。
公孫燕殺得興起,喝道:“老妖婆,你也吃我一劍!”青鋼劍揚空一閃,唰的向賀大娘
刺去。忽覺勁風颯然,一條大漢突然從人叢中扑出來,隔在公孫燕与賀大娘之間,反手一
拍,三指擒拿,竟然把她的長劍奪了過去。
這個人是冀北的獨腳大盜鄭雄圖,本來是給大內總管薩福鼎收買了的,去年帥孟雄到京
給薩福鼎祝壽,見他武藝高強,又轉聘他至西昌的將軍府中,做了衛士的教頭。
鄭雄圖手腕也中了一劍,但不是恰好刺著脈門,他練有鐵砂掌功夫,皮粗肉厚,雖然給
劍尖划破了皮肉,仍然把公孫燕的劍奪了。
旁邊兩個衛士看出便宜,揮劍急上,這兩人在將軍府的眾衛士之中,也算得是劍術好
手,兩人左右夾攻,雙劍同時刺到、厲南星看得怵目惊心,不禁“啊呀”一聲叫了出來,但
他給賀大娘纏住,急切之間,卻是沖不過去。
公孫燕笑道:“不礙事,且讓你們也看看我的奪劍功夫!”兩個衛士正自雙劍交叉刺
出,忽覺手上一輕,兩口長劍同時脫手。公孫燕這一招“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比起剛才鄭
雄圖用硬功奪她的劍。手法更為‘干淨利落!
公孫燕雙劍到手,笑道:“以一換二,算來還是我占了便宜!”話猶未了,已是身一隨
劍走,堵往了郊雄圖的去路。
鄭雄圖喝道:“撤劍!”重施故技,使出鐵砂掌的功夫抽她的劍柄,公孫燕左手劍倏地
反手一刺,快如閃電,后面“哎喲,哎喲!”之聲連起,身后那兩名衛士已是中劍倒地。這
一招“聲東擊西”的快劍,當真是匪夷所思,院中不乏劍術好手,竟然看不出她這一劍是怎
么刺的!
鄭雄圖一掌打空,那兩名衛士已經倒地。鄭雄圖不由得心頭一凜,這才知道公孫燕的劍
法遠遠在他估計之上,去了輕敵之心。公孫燕冷笑道:“現在輪到你了,有本領的就再來奪
劍吧!”腳步微動,身形一晃,鄭雄圖目注劍尖,鐵砂掌剛要再發,陡然間只覺肩頭疼痛,
已是中了公孫燕的一劍!
原來公孫燕的劍術本來不是鄭雄圖所能克制的,只因她剛才不愿多所殺傷,每一劍都只
是刺對方的手腕,卻不知鄭雄圖的本領在眾衛士之上,是以一個冷不及防,估計錯誤,這才
給鄭雄圖奪了她的劍的。
如今她已有了准備,出手又快又狠,鄭雄圖還如何能夠奪她的劍?非但奪不了劍,自身
也難保了。
鄭雄圖肩頭中劍,大怒喝道:“好丫頭,我与你拼了!”恃著鐵砂掌的功夫,心想拼著
再受一劍,也要將她斃于掌下。哪知公孫燕的身法古怪之极,鄭雄圖雙掌打來,她竟然一個
轉身,背向敵人。鄭雄圖從來未見過這种打法,不覺一怔。心神稍分,雙掌雖然仍以极猛烈
之勢打出,去勢已是稍微緩了一緩。就在這一瞬之間,陡地听得公孫燕喊聲:“著!”雙劍
反臂刺扎,快得難以形容,“卜卜”兩聲,隨著“當”的一響,鄭雄圖左掌掌心被利劍刺
穿,右掌掌心被划了一個“十”字,因他右掌的掌力較強,是以公孫燕的一柄劍卻也給他打
落。
但公孫燕不過失了一劍,鄭雄圖卻是雙掌齊傷,這個傷比剛才肩頭中的一劍可是厲害多
了。俗語說“十指痛歸心”,何況掌心被利劍穿過。鄭雄圖忍不住疼痛,大吼一聲,倒躍三
步,向后便倒。
賀大娘在他后面,這一倒恰好就撞著了賀大娘。賀大娘不知是友是敵,忽覺背后有人扑
來,當然不能不衛護自己,于是信手一抓一推,喝聲:“去!”把鄭雄圖龐大的身軀,推出
了一丈開外。
公孫燕身法何等快捷,跟著扑擊,如影隨形,“嗖”的又是一劍。鄭雄圖手掌已伸不
開,雙臂握拳擊下,身上又中了一劍。鄭雄圖本來是拼著与公孫燕兩敗俱傷的,是以竟然不
顧身上中劍,拳頭仍打下來。公孫燕見他如此凶悍,心里也不禁暗暗吃惊!
不料鄭雄圖的拳頭還未打到公孫燕身上,雙臂忽地軟綿綿地垂了下來。公孫燕一個“裙
邊腿”踢出,扑地一勾,鄭雄圖水牛般的身軀倒了下去,只是發出一聲呻吟,竟然就斷了
气。這一下倒是公孫燕始料之所不及,心道:“我這一劍也還不是致命之傷,怎的地就死
了。
原來他給賀大娘抓了一下。賀大娘的指甲是有毒的,那一抓恰恰抓著他肩上的傷口,傷
上加傷,劇毒滲入血管,轉眼之間,已是毒發身亡!
高手搏斗,哪容得有絲毫失誤,賀大娘在推開鄭雄圖之時,招數不免稍緩,近身纏斗,
講究的以快打慢,招數一緩,登時就給了厲南星一個反扑的机會。厲南星一掌拍出,立即把
賀大娘推開,跟著便是一劍!
賀大娘不過是仗著毒爪的厲害,焉能擋得玄鐵寶劍的一擊?她雙掌齊推,但掌力卻不足
蕩開劍尖,只听得“喀嚓”一聲,賀大娘雙掌齊斷。公孫燕順手補上一劍,穿過了她的琵琶
骨,也就不再理會她的死活了。
厲南星道:“快去幫忙李大哥!”公孫燕道:“好!”就在此時,忽听得“轟隆”一
聲,隨即惊叫之聲四起。原來是連城虎因見賀大娘已經斃命,不由得心念全灰。想道:“賀
大娘死了,我還向何人去討解藥?李敦雖然饒我,我也是活不成了。又何必再受數日之
苦?”于是一頭碰在假石山上,自殺而亡!
擠在院子里的賓客,几曾見過如此慘酷惡斗的場面?人人都是只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
轉眼間逃得干干淨淨。有几個膽小的,想逃都跑不動,雙腿一軟,癱在地上就嚇暈了。
賓客盡逃,院中倒騰出了一片空地,史白都約束的兩個高手──青龍幫的幫主高大成和
白虎幫的幫主杜大業───個手使狼牙棒,一個揮舞護手鉤,雙雙搶到,攔阻厲南星、公孫
燕。
厲南星一劍劈去,高大成舉棒遮攔,高大成自負大生神力,不料劍棒交擊,“當”的一
聲巨響,高大成的狠牙棒竟給玄鐵寶劍削去了一截。高大成虎口流血,疾忙閃開。但他的狼
牙棒卻未脫手,厲南星也感虎口酸麻,顧不得再劈第二劍,身形一晃,就從高大成身邊掠
過。
公孫燕跟著一劍刺去,高大成怒道:“你這小丫頭也來欺我!”狼牙棒橫棒一擋,哪知
公孫燕的長劍竟似會拐彎似的,“嗤”的一聲輕響,高大成左臂著了一劍。
杜大業雙鉤盤旋刺出,雙鉤乃是殼制刀劍的一种兵器,公孫燕疾刺七劍,劍尖雖沒給他
雙鉤鎖住,卻也破不了他的招數。高大成受了一點輕傷,越發大怒,狠牙棒舞得呼呼風響,
渾身上下,潑水不進。公孫燕再想傷他,已是不能。這兩人都是一幫之主,武功甚高,二人
聯手把公孫燕逼得步步后退。公孫燕閃電劍法的威力發揮不出,漸漸落在下風。
院子里武功最強的是將軍府的總管安俊庭,李敦夫婦聯手戰他,兀是感到吃力。
厲南星赶到,立即便是一招“力劈華山”,安俊庭听這金刃劈風之聲极為強勁,吃了一
惊,心道:“這小子好橫,只怕不能力敵。”他應招也是當真迅速,一個“移形換步”,避
開了李敦夫婦的雙劍,七節鞭輕輕一揮,使了個“帶”字訣,將厲南星的玄鐵寶劍撥過一
邊。可是厲南星的玄鐵劍實在是太過鋒利,端的有“吹毛立斷”之能,安俊庭雖然能夠解開
他的招數,七節鞭卻給他的寶劍削去了一節。此時院子里的衛士十九受傷,沒傷的也插不進
手。
厲南星疾劈三劍,安俊庭的長鞭又斷了兩節,“七節鞭”變成了四節鞭,安俊庭大叫
道:“來人啦!”要知院子中的高大成、杜大業、鄭雄圖等人,本領雖然不差,卻只能算是
第二流的高手。第一流高手都在禮堂之中。
院子里已經打得天翻地覆,禮堂里的人不會不知,但卻不見有人來援。安俊庭覺得十分
奇怪,迫不得己,只好出聲召喚。
不料就在這個時候,只听得禮堂中也是人聲鼎沸,同樣的有人大叫:“來人啦!”
禮堂中有人沖出來了,假如是倉皇逃命的一眾賓客,原來禮堂里也出了事情,而且是更
為惊人的事情!
且說史紅英扶著牡丹,緩緩走入禮堂。從蒙頭的羅帕縫隙偷窺出去,只見文道庄、文胜
中叔侄、海砂幫的沙千峰、沙重山父子以及當今之世唯一把修羅陰煞功練到第九重的陽浩等
人,都在賓客之中。再加上她的哥哥史白都以及六合幫的三大香主,禮堂中當真可以說得是
高手如云、群雄云集。
史紅英見了如此陣仗,心里也不由得暗暗吃惊!這吃惊并非是為了自己,她自己是早已
拼著豁了性命的了。她是為金逐流擔憂!
她還未曾發現金逐流,但她堅信金逐流是一定會來的。但在這許多高手環伺之下,金逐
流除非不露面,一露面只怕也是難免有性命之憂!
心念未已,只听得“贊禮生”叫道:“新人上堂,新郎請出!”
帥孟雄喜洋洋地走上的來,手中拿著一把折扇,按照當時所行的習俗,他應該用折扇挑
開新娘的羅帕,然后和新娘拜堂。
新郎已來迎接新娘,護送新娘的大舅子史白都自是要退過一邊了。史紅英攜來的“陪嫁
厂鬟”則還是跟在她的后面。
正當新郎伸出折扇的時候,忽听得新娘一聲冷笑,新郎大叫道:“你……”陡然間只見
新娘己是自己甩開了羅帕,右手拿著一把明晃晃的短劍,左手握著一根長鞭。長鞭橫掃,短
劍向著新郎的胸口直刺!
原來史紅英已把那口毒針插進了帥孟雄的肩頭。
帥盂雄也不是毫無戒備的,但小小的一口毒針,藏在史紅英的指甲縫中,這卻是他料想
不到,也看不出來的。
史紅英的軟鞭、短劍則是藏在她那“陪嫁丫頭”牡丹的身上。帥孟雄、史白都只注意到
史紅英身上沒藏兵器,卻沒有注意她的丫頭。這個丫頭竟敢与史紅英同謀,不惜犧牲自己的
性命,這也是他們做夢也想不到的。
史紅英射出了毒針,跟著取鞭、拔劍、進招,几個動作一气呵成,快如閃電!
惊呼駭叫之中,只見寒光一閃,史紅英的短劍已是刺到了帥孟雄的胸口,縱有滿堂高
手,也是難以救他性命的了。
這剎那間,每一顆心都好像要從腔子里跳出來,每一個人都以為血濺華堂勢所不免!但
不料這一劍刺下,卻只是听得輕輕的“嗤”的一聲,帥孟雄倒躍三步,閃過一邊,竟然沒有
倒下,身上也無半點血跡!
原來帥孟雄身經百戰,武功又高,雖然變起倉卒,中了毒釘,居然臨危不亂。百忙中他
來不及拔出隨身佩劍,就用那柄折扇當作兵器,折扇一張,使出最上乘的卸力化勁的功夫,
史紅英一劍從他的扇面划過。劍尖登時就滑過了一邊。折扇雖給戳穿,卻沒有刺到他的身
上。
但這輕輕的“嗤”的一響過后,只听得“哎喲,哎喲!”“卜通,卜通!”之聲此起彼
落。原來史紅英這一招乃是左鞭右劍同時施展的,在短劍向前直刺之時,她的長鞭也在同時
橫掃出去。這一鞭就卷翻了几個觀禮的客人,恰恰构成了帥孟雄与她之間的障礙。帥孟雄僥
幸逃了性命,大怒之下,正要出手擒拿,有兩個被絆翻的客人,卻恰巧向他倒下。
有資格進這禮堂觀禮的都是達官貴人;帥孟雄不敢傷貴賓的性命,雙掌一出,抓住了那
兩個客人,輕輕推過一邊。說時遲,那時快,史紅英又已是“回風卷柳”,疾掃三鞭,這一
來遭受“無妄之災”的“貴客”更多,橫七豎八的倒滿了一地。
史白都又惊又怒,喝道:“你這賤丫頭反了反了!你,你,你,你是不想活啦!”史紅
英冷笑道:“不錯,我是反了,我是不想活了。但這里最少有一個人要陪我死掉,他就是你
所要巴結的帥孟雄!”
帥盂雄故作鎮定,縱聲笑道:“區區一口毒針,諒它也還不能就要了我的性命。史姑
娘,你扔掉兵器,赶快向客人賠罪,咱們還可商量。”此時帥孟雄何嘗不知史紅英已是決不
能再做他的新娘,但他卻是有所顧忌,怕逼得狠了,史紅英出手大傷賓客!帥孟雄以為自己
的內功深厚,初時的确是不大把這毒針放在心上,不料他笑聲未了,只覺半邊身子已經麻
木,這才知道這枚毒針非比尋常。連忙調勻气息,運功御毒,不敢再動。
史白都道:“帥將軍你進去歇歇,這賤婢我來替你懲治!”史紅英鞭不停揮,喝道:
“你敢上來!你要上來,陪我死的就不只一個了!”
史白都冷笑道:“你的功夫是我教的,豈能在我面前逞強?哼,我為什么不敢上來?”
劈空掌發出,一股掌風蕩開史紅英的長鞭,大踏步就上。
帥孟雄的一個副官惊叫道:“史幫主,別魯莽!”此時眾賓客已是紛紛奪門奔逃,但給
史紅英打翻的那十几個客人,還是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急切間哪里能夠掙扎起來?
禮堂中高手雖多,但這十几個倒滿一地的客人,卻等于是安置在史紅英周圍的絆腳石。
當真大打起來,這些人焉能保得性命?那個副官擔憂的正是這層。
史白都道:“不礙事!”只見他邁步上前,連環起腳,把躺在地上的客人一個個地踢得
飛向大堂的門口。說也奇怪,那些人挨了他的一腳,落下地時,卻是站得平平穩穩。倒好像
史白都不是用腳,而是用手將他們輕輕提起,再放下來似的。原來史白都的力道用得巧妙之
极,踢在他們的身上,卻能夠今得他們絲毫無傷。史紅英的長鞭給他的掌風蕩開,也是施展
不了辣手。
那些客人并沒受傷,但有几個卻嚇破了膽,落在門邊,竟然不會逃走,軟綿綿的靠在別
人身上,因此又跌下來。那個副官忙叫衛士扶他們出去。轉眼間滿堂賓客走得干干淨淨。
那個小丫鬟還在史紅英身邊,史白都掃清了“絆腳石”,大喝一聲,騰地飛起一腳,就
向她踢去。他恨這個丫鬟与史紅英同謀,這一腳可就不是儿戲的了,而是當真要取這小丫頭
的性命。
史紅英吸了口气,使出渾身气力,反手一鞭,史白都單憑掌風蕩它不開,伸手一抓,抓
住了她的鞭梢。那一腳勢道略緩,但仍然向這小丫頭踢去。
眼看這小丫頭性命不保,史紅英也難逃魔爪,就在這危机瞬息之間,忽所得“轟隆”一
聲,突然有個人從空中跳下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金逐流。
原來金逐流昨晚進城之后,就悄悄的潛入這個禮堂,躲在將軍府的匾額后面。他是早已
估計到了今天不容易混進來的。
史白都一腳踢出,陡然間只覺足心一震,原來是給金逐流的一枚銅錢打著了他的足心。
史白都穿著厚底粉鞋,又正是用猛力踢出去的,小小一枚銅錢自是不能今他受傷,但金逐流
突然出現,饒是史白都膽大,也不能不嚇了一跳。此時受了暗襲,又不知金逐流還有什么厲
害的后著,只好赶緊縮腳松手,閃過一邊。
那塊“將軍府”的大匾額給金逐流一拳打爛,從半空中跌下來,站在門口的衛士連忙閃
避。有兩個跑在最后面的賓客給木塊打穿了頭。
金逐流趁著史白都猛然受惊,閃身躲他之際,閃電般的掠過去,攔腰抱起那個丫頭,在
她耳邊說道:“有我保護你的小姐,你快走吧!”振臂一拋,把這小丫頭拋出了門外。
史白都喝道:“好小子,你當真是膽大包大!”金逐流哈哈大笑道:“多承夸獎,好,
這就請你看我虎口拔牙的手段!”笑聲未已,雙方已是閃電般的交上了手,以劍對劍,以掌
對掌,快速無倫的斗了三招。
金逐流左拳一晃,橫肘撞出,陡的一拳走上,中指的節骨凸出,如同棱角似的,敲打史
白都的耳門。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羚羊挂角”,看似拳打下巴,真正厲害之處卻在他中
指的敲走。耳門的軟骨最為脆弱,倘給擊碎,不死也要變成白痴。
史白都識得厲害,焉能給他打中?當下還了一招“天王托塔”,石臂一圈,掌背一揮,
反手便施擒拿絕技。
史白都以攻為守,解拆得當真是沉穩狠辣兼而有之。不料金逐流這一招卻是虛招,史白
都一抓抓空,只听得“哎喲”一聲,旁邊有一個人跌跌撞撞的斜竄出去,嘴巴一張,噴出一
口鮮血。金逐流笑道:“史幫主,你看我虎口拔牙的下段如何?”把手一揚,一股腥風向史
白都劈面打去,史白都只道是什么喂毒的暗器,不敢手接,當下揮袖一卷,卷來一看,卻原
來是兩只帶血的門牙!這個被打落門牙的人是海砂幫的幫主沙千峰,原來沙千峰看見金逐流
已在和史白都惡斗,金逐流似是處在下風,他想撿這個便宜,上來偷襲。哪知金逐流眼觀六
路,耳听八方,卻故意裝作不知,口中和史白都說話,劍掌也都在向史白都攻去,待到沙千
峰來至背后,這才驀地將擊向史白都的那招虛招移前作后,化虛為實,移來給沙千峰“受
用”,一拳就打落了他的門牙。沙千峰是一幫之主,武功甚是不弱,倘若与金逐流面對面的
認真較量,雖然仍是打不過金逐流,但也決不至于一個照面就吃大虧。
文道庄喝道:“金逐流休得逞能!”如飛扑上。史紅英軟鞭一揮,向沙千峰攔腰疾卷
開,沙千峰腳步尚未站穩,哪里閃避得了,只覺肋骨一麻,已給史紅英軟鞭卷著,倒提起
來。
文道庄正在跑來,史紅英長鞭一抖、把沙千峰當作“人球”,向文道庄拋去。文道庄當
然不能讓沙千峰受傷,只好雙掌平伸,使出卸力消勁的功夫,佣柔和的力道把沙千峰接下
來。沙千峰接連吃虧,气得哇哇大叫。
史白都朝功力本在金逐流之上,但見金逐流如此神妙莫測的手法,也自不禁暗暗吃惊。
金逐流笑道:“史幫主,我這虎口拔牙的手段,你要不要也嘗一嘗。”史白都怒道:“豈有
此理,你這小子也敢來欺我?”但他雖然大言炎炎,心里卻也著實有點害怕,生怕金逐流使
出什么怪招,即使不能打落他的門牙,吃了虧也不是當耍的。
此時金逐流在形勢上是以寡敵眾,十分不利。史白都料他逃不出去,于是打定了不求胜
先防敗的主意,貝他扑來,本能的斜身一閃。不料金逐流又是虛招,就在這瞬息之間,只听
得他一聲長嘯,身形拔起,儼如鷹隼穿林,掠波海燕,倏地掠到了帥孟雄的身邊!
史紅英叫道:“不錯,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他中了我的毒針,不要讓他有喘息的
机會!”
帥孟雄想不到金逐流來得如此之快,大吃一惊,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反手一拿,已
是抓著了他的手腕。
帥孟雄也是好生了得,手腕已給敵人抓住,居然并不慌亂,百忙中使出敗中求胜的上乘
武功,一個“脫袍解甲”,身軀一矮,力貫雙臂,手腕一沉,交叉錯步,借著腰部的一轉之
力竟然把金逐流彈開。
金逐流暗暗叫了一聲可惜,這一招若是他劍掌兼施的話,早就可以在帥孟雄身上擲個透
明的窟隆。只因他想擒住帥孟雄作為人質,卻不料帥盂雄雖然中了毒針,依然還能運用真
力。金逐流一掌之力制不住他,良机已是錯過。
就在此時,兩條人影向金逐流扑來,左面的是陽浩,右面的是文道庄,陽浩的“修羅陰
煞功”己練到了第九重境界,人未到,掌先發,饒是金逐流身有護体神功,也不由得机伶伶
地打了一個冷戰。
文道庄喝道:“哪里走!”使出了“三象神功”,拳風呼呼,一招“橫身打虎”向金逐
流背心猛擊!
好個金逐流,在背腰受攻之下,身形平地拔起,使出了卓絕的輕功!文道庄的“三象神
功”与陽浩的“修羅陰煞功”各有干秋,功力悉敵,拳風与掌風碰撞,發出了郁雷般的聲
響,雙方都是不由自己的后退三步。金逐流卻已是捷如飛鳥般的從文道庄的頭頂飛過去了。
金逐流的偷襲雖然未能成功,卻也收了了“圍魏救趙”之效。禮堂中几個頂儿尖儿的高
手,都忙著來救護帥孟雄,一時間卻是無暇去攻打史紅英了。
此時与史紅英交手的只有一個史白都。史白都的本領雖是遠遠在他妹妹之上,但在金逐
流突襲帥孟雄的這片刻之間,他也是心神不定,不知是去赴援的好,還是先把妹妹擒下的
好?史紅英打不過哥哥,但抵擋十招八招的本事總是有的,史白都稍一躊躇,金逐流已是閃
電般的又回來了!
帥孟雄掙脫了金逐流的掌握,只覺全身發麻,顯然是毒气上升的跡象。帥孟雄吃了一
惊,心里想道:“得赶快把賀大娘找來才好!”他還未知,賀大娘早已給厲南星殺了。
此時眾賓客正在紛紛向外逃跑,帥孟雄站在門口望出去,看不見賀大娘,連忙叫道:
“快快把賀大娘找回來!”
話猶未了,只听得“嗤”的一聲,一道藍色的火焰飛上天空,片刻之間,只見南北西東
飛起了無數流星花炮,此起彼落,在天空上蔚成奇景,元宵之夜的煙花,也無如此熱鬧!
院中的衛土嘩然大呼:“有奸細,有“奸細!”呼喊聲中,已是隱隱听得有轟轟隆隆的
土炮攻城的聲響。
城中各處放起的流星花炮,顯然是接應的信號。不用說是有“奸細”埋伏城中的了,而
且為數還不少呢!
原來最初升起的那道藍火是何彩鳳射出的“蛇焰箭”,城里隱藏的義軍方面的人,一見
了這枝蛇焰箭就放起流星花炮,這是他們早已約好了的“里應外合”的信號。
帥孟雄不愧有大將之才,雖惊不亂,一面叫人傳令出去,命令守軍鎮定對付,一面調派
好手,上前捉拿厲南星等人。可是他自己因為中了毒針,卻不能親自去指揮了。此時他固然
擔心外敵,但更緊要的則是給自己找尋解藥,于是不顧禮堂中的打斗,就出去找尋賀大娘。
金逐流大喜道:“厲大哥在外面!”趁著這個混亂時机,運劍如風,就殺出去。
史白都抵敵不住他与史紅英的聯手急攻,只好讓開條路。
禮堂中好手如云,但真正一等的高手也不過寥寥數人,陽浩与文道庄誤拼了一掌,此時
正在忙于調勻气息,以免受了內傷,沙千峰接連吃了兩次大虧,傷得雖然不重,亦已是惊弓
之鳥,一時間竟是不敢向前。其他諸人,如董十三娘、青峰道人、圓海和尚、陽浩的弟子龔
平野、文道庄的儿子文胜中等等,武功雖然各有所長,卻都只能算是一流之間的腳色,這些
人也都是給金逐流殺怕了的,見金逐流似瘋虎般地沖出來,人人都是有點害怕。
金逐流一聲大喝,挺劍向守在門口的圓海刺去,圓海硬著頭皮,橫刀一擋,“喀嚓”一
聲,戒刀折斷,圓海嚇得魂飛魄散,連忙竄過一旁,乒乓兩聲撞倒了兩名衛士。
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一劍赶跑了圓海,第二劍已是向著董十三娘刺去,冷笑說道:
“臭婆娘,昨日饒了你的命,你展然還敢回來与我作對,要不要我再剝掉你的衣裳?”
以董十王娘的本領本來可以抵擋金逐流的十招的,但此際心中又是羞愧又是害怕,气餒
了連最得意的神鞭絕技使出來都是不成章法,金逐流一劍撥開她的長鞭,跟著就是一招“劍
中夾掌”!
董十三娘霍的一個“鳳點頭”,躲得雖快,還是閃避不開,只听得“啪”的一聲,已是
給金逐流用重手法結結實實地打了一記耳光,臉上登時開了花!
史紅英長鞭揮舞,文胜中不知她的厲害,上前攔截,未能近身,已是著了一鞭,打得他
哇哇大叫,青符道人揮劍襲擊,史紅英冷笑道:“樹倒猢猻散,我看你還是回去真正當道士
的好!”青符道人在六合幫中惡跡不多,和史紅英也沒有什么恩怨,見此情景,心里一涼,
低聲說道:“多謝姑娘善言相勸。”果然就讓開了路。
以青符道人的劍法而論,史紅英未必可以胜他,不料他不戰而退,這就給史紅英輕輕易
易地闖了出去。史白都大怒,“哼”的一聲飛身掠出,把青符道人踢了一個筋斗,跟著就向
史紅英的后心抓下。喝道:“待我抓了這個丫頭,再和你這牛鼻子算帳!”
金逐流反手一掌,替史紅英接了一招。青符道人爬了起來,朗聲說道:“我是外人也不
忍傷害史姑娘,你是哥哥,如要拿妹妹巴結權貴,我看不過眼,從今之后,各走各的路吧。
我在三清觀等你,但只怕你沒找我算帳的机會了!”
青符道人之所以敢于毅然反叛史白都,固然是由于給他踢了一腳,气憤難當所至;但另
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則是他看清了大勢的确不好,此時城外千軍万馬 殺的聲音都可以听得見
了,看來義軍破城已是指顧間事,他生怕義軍進了城,把他算做史白都的死党,是以不惜和
史白都反臉,和向史紅英討好。
此時里里外外都在混戰,將軍府的衛士忙于對付敵人,誰也無暇去理會背叛六合幫的青
符道人,不過青符道人也不敢向史白都反戈一擊,他悄悄地溜走了!
史白都給金逐流擊了一掌,大怒說道:“即使西昌給你們的人攻破,城破之前,我也要
取你這小子的性命!”文道庄接聲說道:“不錯,無論如何,也不能放過他們!中儿,隨我
來報這一鞭之仇吧!”
文道庄功力深厚,此時已是調勻气息,赴了出來,雙掌盤旋飛舞,左攻金逐流,右攻史
紅英。他恨史紅英打了他的儿子一鞭,十成攻勢中倒是有七成向著史紅英的。史白都心里想
道:“你知道金逐流的厲害,卻讓我來對付他。”不過他畢竟也還是有點不大愿意向妹妹痛
下毒手,宁可讓別人對付她。是以也并不抱怨文道庄,當下揮劍運掌,接下了金逐流的八成
攻勢。
跟著陽浩亦己調勻气息,進了出來。金、史二人在三大高手圍攻之下,再想向外闖出去
已是不能了。正是:
石破天惊來刺客,刀光劍影鬧華堂。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妙舞清歌騰殺气 神拳寶劍拼存亡
此時厲南星正在逐步向公孫燕移近,尚未會合。公孫燕的對手是高大成、杜大業二人,
這兩人都是一幫之主的身份,武功很是不弱。高大成的狼牙棒械重力沉,招數純熟;杜大業
的一對護手鉤輕靈翔動,專克刀劍。雙鉤一棒。”配合得很好。公孫燕使出渾身解數,兀是
不能突破他們的鉤棒聯手。她的劍術雖然精妙,卻吃虧在气力較小,時間一長,不覺香汗淋
漓,漸漸有點支持不住。
厲南星這邊,本來是和李敦夫婦合戰安俊庭的,此時已經來了另外四名將軍府的武士,
成為以三對五的局面,這四名武士不過是二流腳色,但他們卻練有一套四人合使的棍法,四
人如同一体。攻守謹嚴,足可以當得一個一等一的高手。他們所使的齊眉棍,都是重兵器,
厲南星的玄鐵室劍可以損傷他們的兵器,但卻不能在一招之間,將它削斷。安俊庭的武功极
高,得了這四個武士的協助,他從中策應,照顧四方,登時也扳回劣勢,成了相待的局面。
厲南星听得金逐流在叫“厲大哥”,抬頭望去,只見金逐流与史紅英在三大高手圍攻之
下,激斗方酣,看情形似乎他們也是自顧不暇。這剎那間厲南星又惊又喜,又是微感辛酸。
稍一分神,安俊庭覓得他的破綻,霍的一鞭打來,在厲南星的肩頭抽出了一條淡淡的血痕!
但這一鞭也把厲南星打得醒了過來,心里想道:“為報知己,雖死何辭。”思念及此,
登時血脈賁張,也不知哪里來的神力,呼的一劍,就把一根三十多斤重的齊眉捧劈為兩段,
劍鋒一帶,又將安俊庭的七節鞭削了一節。此時安俊庭的七節鞭已經是只剩下三節了。
那四個衛士是同進同退,宛如一体的,一根齊眉棍給斬斷之后,陣法立即破了。厲南星
從缺口沖出,一個起伏,已是如掠波巨鳥般地沖到了公孫燕這邊。
高大成听得背后金刃劈風之聲,大吃一惊,連忙回身招架。應招雖快,還是慢了半步,
狼牙棒剛剛舉起,厲南星已是一劍劈下來!高大成哪擋得住玄鐵寶劍的威力,“當”的一
聲,狼牙棒當中剖開,高大成虎口流血,跌翻出一丈開外。
杜大業連忙逃跑,公孫燕劍招何等迅捷,“卜”的一聲輕響!劍尖已刺進了他膝蓋的環
跳穴,杜大業雙腿一軟,跪在地上。
厲南星道:“燕妹,你快去接應李敦夫妻!”匆匆說了這句話,便即向金逐流与史紅英
那邊奔去。
公孫燕本來是跟隨厲南星的,可是回頭一看,卻見李敦夫妻正在陷于險象環生的苦戰之
中!
公孫燕与何彩鳳情同姐妹,見此情景,大吃一惊,只好連忙回去,救援她与李敦。
厲南星掠過兩座假山,恰好碰上了出來尋覓賀大娘的帥孟雄。
這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帥孟雄喝道:“好呀,你這小子也來送死!”搶上假山,
居高臨下,要把厲南星打下去。
厲南星冷笑道:“那姓賀的老妖婦早已死了,你到黃泉路上會她去吧!”猛揮玄鐵寶
劍,立即搶攻。
帥孟雄不知是真是假,心里想道:“且把這小子打發了再說。”他以前和厲南星曾經交
過一次手,那次厲南星給他一掌打得重傷,是以他雖然知道厲南星手中拿的是玄鐵寶劍,卻
也傲然不懼。
不料刀劍相交,只听得“當”的一聲,帥孟雄手中的一把長刀已是折為兩段。
帥孟雄自以為功力胜過對方不止一籌,卻不知那一次他之所以得胜是因為厲南星受傷在
先,這一次情形恰恰相反,是他先中了毒針,此消彼長,如何還能擋得住厲南星玄鐵寶劍的
一劈?
帥孟雄大惊之下,人急智生,恃著占了居高臨下的地利,腳尖一挑,把假山上的一塊石
頭挑動,厲南星正在仰攻,這塊石頭照面就打下來。
厲南星把劍一揮,“喀嚓”一聲,火星篷飛,這塊大石頭又給他的寶劍劈為兩半。帥孟
雄連環起腳,第二塊、第三塊石頭,……接續而來!
厲南星一口气連劈五塊石頭,說時遲,那時快,已是搶上了這座假山。帥孟雄側身一
閃,反手擒拿他的左腕。厲南星一劍劈空,劈在假山石上,聲如巨雷。
帥盂雄的大擒拿手法极為了得,厲南星一劍劈空,他已經拿著了厲南星的手腕。可是厲
南星這一劈之力威猛無倫,帥孟雄給他的劍風一蕩,腳步已是站立不穩,拖著厲南星就滾下
來。厲南星無暇轉身揮劍,大喝了聲“去!”一個心窩腿踢出,登時把帥孟雄踢下了假山。
這几下兔起鶻落,迅疾异常。當帥孟雄与厲南星交手之時,府中好手已是紛紛赶來,可
是仍是解救不了他這一腿之災。
但是厲南星雖然踢傷了帥孟雄,報复了一掌之仇,他要闖過去与金逐流會合,卻也是不
能夠了。
只見跑來救護帥孟雄的一群人中,有海砂幫的幫主沙千峰,有陽浩的第子龔平野,有圓
海与董十三娘。厲南墾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時,這些人都已到了假山下面,轉眼間史白
都也飛一般地赶到了。
厲南星倒吸了一口涼气,心里想道:“單史白都一人,我有玄鐵寶劍在手,只怕還是打
他不過,何況還有沙千峰等許多好手?罷了,罷了,拼將一死酬知己,但求逐流賢弟与史姑
娘能夠脫險,我今日雖死,死亦瞑目!”史白都后發先至,此時已經搶上假山。
厲南星思念及此,心意立決,大叫道:“賢弟,接劍!”玄鐵寶劍化作了一道銀虹,隱
隱挾著風霄之聲,筆直的向金逐流飛去!
這樣沉重的玄鐵寶劍,從高處飛下來,威勢何等惊人?史白都深知玄鐵寶劍的厲害,功
刀雖高,也不敢搶接。一側身,玄鐵寶劍從他頭頂飛過。
此時只剩下文道庄与陽浩和金、史交手,金逐流的本領略高他們一籌,史紅英則是不及
他們。以一敵二,一時間難分高下。
說時遲,那時快,玄鐵寶劍己是扶著風雷之聲筆直飛來,文道庄也是知道玄鐵寶劍的厲
害的,史白都都不敢接,他如何敢接?當下他和陽浩不約而同的左右分開,玄鐵寶劍飛到了
金逐流的面前。
金逐流身形微側,伸掌一拍,拍著劍柄,玄鐵寶劍轉了個方向去勢立緩,金逐流左手一
抄,已是緊緊地握牢了劍柄。原來厲南星曾得金逐流的父親傳授劍法,這一招擲劍的手法正
是“大須彌劍式”的一招,金逐流對這一招擲劍接劍的手法比厲南星還更純熟,是以厲南星
敢于擲劍給他,而金逐流也果然不負所望,輕描淡寫的就把玄鐵寶劍接了下來。
可是金逐流接了寶劍,卻是不由得心頭一凜,毫不歡喜,反而慌了起來,想道:“厲大
哥棄了寶劍,如何對付史白都?”
這柄玄鐵寶劍重達一百多斤,從假山上擲下來容易,拋上去當然難得多。金逐流正要不
顧一切,拋回去給厲南星。就在此時,忽听得厲南星大吼一聲,原來他已給史白都一掌擊個
正著,骨碌碌的從假山的另一面滾下去了。
厲南星墜地之處乃是在兩座假山之間,金逐流和公孫燕各在一邊,厲南星墜地之后,情
形如何,他們都看不見!但只見到史白都已經從假山上跳下去,不用說是去捉拿厲南星的
了。
金逐流心痛如割,牙根一咬,想道:“我決不能讓厲大哥為我送命!”當下運劍如風,
霹靂一聲大喝:“擋我者死,讓我者生!”史紅英跟在他的后面,便即向前硬闖,
陽浩使出了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還想阻止他們,可是修羅陰煞功的厲害之處不在于掌
力,而是在于那股陰寒之气,金逐流不懼修羅陰煞功,揮劍硬劈,陽浩的掌力焉能擋得住這
樣沉重的寶劍?
陽浩眼看抵擋不住,驀地一聲大吼,抓起了一個衛士當作盾牌,金逐流一劍劈下,只見
血光迸現,這個衛士當場了結。但陽浩自己卻拾回了性命,扔下了衛士的尸体跑了。周圍的
衛士看見陽浩如此殘忍,生怕無辜陪喪,哪個還敢向前?
文道庄自恃三象神功已經練到爐火純青之境,眾衛士散開,他一人獨上,“哼”了一
聲,說道:“我倒要試試你這玄鐵寶劍的威力!”
金逐流喝道:“好,那就來吧!”一招“橫云斷峰”,玄鐵寶劍挾著風雷之聲攔腰截
斬。”文道庄亮出一口細長的兵刃,還了一招“大漠孤煙”,其直如矢的向金逐流的重劍輕
輕點下。
這口兵刃形式古怪,似刀非刀,似劍非劍,只有二指之寬,卻有五尺多長。原來是文道
庄用十几把緬刀打成的一把軟劍。緬刀本身已是百煉精鋼,聚十几把緬刀的精華鑄煉而成的
這柄軟劍,當真是到了“百煉鋼化作繞指柔”的地步。
原來文道庄是個武學的大行家,深知以玄鐵寶劍的威力,世間任何兵刃都不能与它硬
碰,只有從“以柔克剛”方面著想,他鑄成的這把軟劍,就正是要用來對付玄鐵寶劍的。軟
劍有個好處,彈力极強,与硬物相碰,決不會一碰即斷。
只听得“叮”的一聲,軟劍的劍尖輕輕點在玄鐵寶劍的劍背上。軟劍登時彎曲如弓,但
玄鐵寶劍的那股大力,卻也給他卸去了几分,這一招文道庄雖然是略處下風,但總算是招架
得住了。
金逐流隱隱感到他的反擊之力,也禁不住心頭一凜,想道:“舉重若輕還易,舉輕若重
更難,這 能夠用一炳軟劍發揮出威力极大的三象神功,委實是不可小覷!但我若殺他不
退,焉能救得厲大哥脫險?翻了性命,也要与他拼了!”
金逐流一聲大喝,玄鐵寶劍疾劈出去。情急之下,也不知是哪里來的神力,百多斤重的
重劍拿在他的手里,竟似輕若柳枝,運劍如風,橫劈百刺,當真是翩加飛鳳,矯若游龍,轉
眼之間,已是劈刺斫交互運用,使出了七招進手的招式!
叮叮之聲,宛如琵琶高手的輪指疾彈,震得文道庄的劍尖嗡嗡作響,顫動不休!文道庄
本來自恃功力要比金逐流略高的,哪知七招過后,竟是虎口發熱,軟劍都几乎掌握不牢。每
一次碰在之后,軟劍就多彎曲一分。文道庄大吃一惊。心里想道:“若再硬拼下去,只怕當
真要劍折人亡!”無可奈何,只好竄過一邊,讓開條路,放金逐流過去。
此時史紅英亦已殺退了文胜中等人,追上了金逐流。金逐流听得她的呼吸聲息似乎有點
异樣,吃了一惊,問道:“你怎么啦?”史紅英牙關打戰,格格作響,應道:“沒,沒什
么。”原來她是受了陽浩所發的修羅陰煞功的寒气所侵,跟著又是一場激戰,她的內功造詣
遠遠不及金逐流,自然禁受不起。
金逐流一看她的面色,已知緣故,當下緊緊握看史紅英的左手,一股內力透過她的掌
心,助她驅除寒气。史紅英道:“別為我耽誤了,快去救厲大哥要緊!”金逐流道:
“是!”拉著史紅英便跑,兩人輕功不相伯仲,史紅英得了金逐流內力相助,跑起來不遜于
精力充沛之時,兩人同使“比翼雙飛”的身法,轉眼間便到達那座假山。
董十三娘、圓海、沙千峰、龔平野等人一見金逐流來到,都著了慌,連忙四下散開,不
敢接戰。金逐流翻過假山,叫道:“厲大哥,厲大哥!”
只見史白都哈哈笑道:“厲南星早已給我殺掉啦,你到黃泉路上會他去吧!”金逐流游
目四顧,在這兩座假山之間的平地上,影影綽綽的有十多個人,并無厲南星在內,地上橫七
堅八的有几具尸体,似乎也不是厲南星。
金逐流心想:“厲大哥想必是翻過那一陣假山和李敦他們會合了。”但這只是從好處著
而已,若從坏處著想,厲海星失了玄鐵寶劍,決計打不過史白都,在這許多強敵圍攻之下,
他又焉能逃脫?
金逐流猜疑不定,勃然大怒,喝道:“你敢詛咒我的厲大哥,吃我一劍!”當下也不理
會史白都說的是真是假,立即便揮動玄鐵寶劍,痛下殺手!
史白都把長劍擲出,縱聲笑道:“金逐流,你偷了我的玄鐵寶劍,你以為我就奈何不了
你嗎?休說一劍,十劍百劍,只有何妨?”
“喀嚓”一聲,史白都擲來的長劍,已給金逐流削為兩段,但史白都功力卻在金逐流之
上,這一擲之威亦是非同小可,金逐流竟然給他震退了三步。
史紅英連忙赶來給他掠陣,金逐流道:“你去找厲大哥吧!”說時遲,那時快,史白都
已是從六合幫一個頭目的手中,接過了一個獨腳銅人,喝道:“臭丫頭,躲開!我不想親手
殺你!”
這個獨腳銅人雖然不及玄鐵寶劍的沉重,也有五十來斤。金逐流一劍刺去,只听得
“當”的一聲,火星飛濺,銅人身上給削去了一小片,金逐流虎口也是微感酸麻。史白都准
備了這個獨腳銅人,正是要用來對付玄鐵寶劍的。
轉眼之間.金逐流使出了十七八劍,史白都揮舞鋼人,一一抵住。只听得金鐵交鳴之聲
震耳欲聾,銅人身上傷痕斑駁,但也畢竟是把玄鐵重劍的威力抑制了。
沙千峰剛才被史紅英打了一鞭,心中含恨,見金逐流已經和史白都交上了手,當下便放
心上來捉拿史紅英。陰惻惻地冷叫道:“乖侄女,有本領你就再打我一鞭吧。”
史紅英的本領不在沙千峰之下,但卻吃虧在久戰之后,气力不加。十數招一過,香汗淋
漓,羅衫盡濕。沙千峰雙掌盤旋飛舞,迫得她步步后。
龔平野見有机可乘,鼓起勇气,也來加入戰團,從旁發掌;協助沙千峰,夾攻史紅英。
龔平野的修羅陰煞功不及乃師深厚,但亦已練到了第七重。掌風發出,寒風侵肌。史紅
英在激戰中正自渾身發熱,突然給冷气一沖,不由得牙關打戰,花容失色,更感支持不生。
沙千峰喝道:“撤鞭!”左掌一撥,右手已是使出“虎爪手”的功夫,抓住了史紅英的
鞭梢。
史紅英銀牙一咬,力貫鞭梢,堅不放手。她的鞭法委實是刁鑽無比,雖然落入了對方的
掌握,依然能夠反擊敵人。沙千峰只覺指縫間好像有一條小蛇要鑽出去,咬得他手指隱隱作
痛。
沙千峰大怒,喝道:“好呀,你這個臭丫頭還要逞強。”一個沉肩坐馬,使出了千斤墜
的功夫,用力一拉。史紅英已是用盡了气力,這一拉之下,登時將她牽動,身向前傾。龔平
野一躍而上,五指如鉤,朝著她的琵琶骨抓下。
眼看史紅英難逃魔掌,忽听得金逐流一聲大喝,聲到人倒。腳未沾地,已是揮劍向沙千
峰斬去。
原來史白都的獨腳銅人雖然足以与玄鐵寶劍相抗,但卻畢竟不靈活。金逐流胜他不得,
要擺脫他卻并不難。
沙千峰本以為金逐流無暇兼顧的,此時見他突如而來,焉得不慌?史紅英那條軟鞭已給
他打得像繃緊了的弓弦,只見劍光一閃,鞭梢斷了一截,沙千峰斜身竄出,嚇得面無人色!
原來金逐流的劍來得太快,他本來是要立即松手的,終于還是給他斷了鞭梢。也幸好他躲避
得快,否則手掌也要給割了下來!
龔平野那一抓本來可以抓住史紅英的琵琶骨,便給金逐流一聲大喝,不由得他不心頭一
震,這一抓勢道略緩,金逐流左手一掌,“砰”的把他打得翻了一個筋斗。
史紅英軟鞭疾掃,冷笑說道:“沙伯伯,這一鞭是你叫我打的!”沙千峰剛剛竄過一
旁,惊魂未走,避過了玄鐵寶劍,卻避不開史紅英的軟鞭,這一鞭剛好打著他的面門,打得
他皮肉開裂,眼淚鼻涕齊流,面上好像涂上各种顏料的畫布。可惜史紅英气力不足,未能打
裂他的頭顱。但也是夠他受了。
金逐流握著史紅英左手,一股其力輸送進去,助她驅除寒气。說時遲,那時快,史白都
又已扑到,銅人擊下,隱隱挾著風雷之聲。此時他已是急怒交加,即使把妹妹一齊擊斃,也
是顧不得了。
史紅英叫道:“別再顧我了,你自己逃吧。”她深知金逐流的輕功卓絕,手中又有玄鐵
寶劍,要逃的話,無人能夠將他攔阻。
金逐流道:“生則同生,死則同死!”仍然緊緊握著史紅英的左手,只用右臂之力,揮
劍抵擋銅人。
當當當几聲響過,史白都把獨腳銅人向前推壓,金逐流抵擋不住這股猛力,身形雖未移
動,雙足已是陷在泥中。
史白都叫道:“快來人啦!”要知金逐流是把真力分作兩股使用的,此時已是只能勉強
支撐。倘若有人向他偷襲的話,此人不必武功很強,己足制他死命,可惜距离最近的沙千峰
与龔平野二人,受挫之余,已是給金逐流嚇破了服,傷得雖然不重,但听了史白都的叫喊,
依然是遲遲疑疑的不敢向前。
金逐流感覺史紅英的掌心已經微微發熱,這才放開了手。一聲大喝,拔出雙足,全身气
力都運到劍上,猛的一挺一揮,史白都的銅人身上又添了一道傷痕,不由自己的退開一步。
忽听得有人叫道:“可惜,可惜,我來遲了一步!但也不算太遲。”原來是文道庄匆匆
赶到。
文道主當然不是沙千峰等人可比,他以三象神功運劍,劍出如風,硬插進來,不過數
招,已是把史紅英和余遂流又隔開兩邊。
史白都道:“你替我拿這個臭丫頭,金逐流這小子不是我的對手。”要知金逐流為史紅
英驅除寒气,業已耗了几分真力,他的功力本來就不如史白都,此時自足相差更遠了。縱有
玄鐵寶劍在手,史白都自恃亦可胜他,是以不愿文道庄和自己爭功。文道庄看出便宜,不過
他對金逐流總也還有几分顧忌,于是微微一笑,說道:“好吧,既然是你的吩咐,那我就只
好得罪令妹了!”這樣一來,變成了各自為戰的局面,強弱之勢,越發懸殊!
忽听得了個少女的聲音叫道:“厲大哥,厲大哥!咦!厲大哥,你怎么啦?”你在哪
儿?”原來是公孫燕殺來了。
公孫燕被假山隔在一邊,厲南星剛才和史白都交手的情形,她也沒有瞧見,但厲南星那
一聲裂人心肺的呼叫,她是听見了的。
公孫燕一急之下,豁了性命,招招都是殺手,她本來是和李敦夫婦合戰安俊庭以及另外
四個武士的。那四個武士中有一人的齊眉棍早些時候已給厲南星的玄鐵寶劍劈撕,他們練熱
了的一套棍法,缺了一人,威力大打拆扣。不過片刻,另外三人亦都傷在公孫燕的劍下,對
方高手,只剩下安俊庭一人未傷,公孫燕料想李敦夫婦足可以應付得了,于是赶忙過來找尋
厲南星。”
公孫燕家傳的快劍乃是武林一絕,只見她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衣袂飄飄,劍光加練,
端的便似水蛇游走一般,龔平野、文胜中等人哪里攔得住她?轉眼之間,又有三名武士中
劍,公孫燕已是越過假山,到來与金史二人會合了。
金逐流吃了一惊道:“你沒有見著厲大哥?”要知金逐流一直以為是厲南星已經跑去和
公孫燕會合的,哪知此刻忽然見到公孫燕跑來找他,金逐流焉得不惊?是以明知公孫燕沒有
遇到厲南星,還是忍不住要問她一問。
高手比斗,哪容得分了心神?史白都趁此時机,陡地一聲大喝,銅人使勁壓下,金逐流
的玄鐵寶劍竟也禁受不起,給他壓得倒摔回來。史白都使上了“隔物傳功”的本領,金逐流
緊緊握著劍柄,只覺一股巨力倒撞回來,胸口竟似如受鐵錐猛擊一般,震得他胸中气血翻
涌,五臟六腑都好像移了位置!
眼看金逐流就要給銅人壓得重傷,史白都正自得意,叫道:“撤劍!”忽覺微風颯然,
公孫燕一招“七星聚會”,長劍指到了史白都的后心。
史白都是個武學大行家,一听這金刀劈風之聲,便如公孫燕這招,竟是同時刺他背心的
七處穴道!
此是史白都武藝高強,也不禁大吃一惊:“想不到公孫宏的女儿,年紀輕輕,竟是如此
厲害!但不知公孫宏這老儿來了沒有?”當下只好放松對金逐流的壓力,左手反手一掌扣
出,蕩開了公孫燕的劍尖。
此時史紅英在文道庄急攻之下,也又是吃緊非常,金逐流正面的壓力一松,立即便回轉
頭來,掄起玄鐵寶劍,當作大刀來使,一招“獨劈華山”,朝著文道庄劈下。文道庄吃了一
惊,連忙閃過一邊,其實金逐流此時气息尚未調勻,文道庄倘若是敢于和金遂流相拼的話,
金逐流決不是他的對手。
史白都一掌蕩開了公孫燕的劍尖,立即變為大擒拿手,欺身進迫,強搶公孫燕的兵刃,
曲臂回肘,按拍勾抓,掌劈指戳,招招險狠,每掌都似乎就要打到公孫燕的身上。公孫燕劍
走輕靈,居然在十招之中還攻了四招。但因趴离太近,只覺掌風劈面,几乎透不過气來。
公孫燕一飄一閃,斜竄三步,叫道:“史白都這 欺侮孩儿,爹爹,你還不快來幫
我?”史白都心中一凜,一招凌厲之极的攻勢按住不發,說道:“我和你爹爹是好朋友,你
別胡鬧,赶快走吧!”要知公孫燕的父親乃是紅纓會的幫主,紅纓會是江湖上第一大幫會,
勢力尚在六合幫之上,公孫宏本身的武功也遠遠胜過史白都,正是史白都所最顧忌的人物之
一。
史白都心里想道:“公孫宏這老儿難纏得很,不知他來了沒有?但不管是假是真,卻何
苦与他結怨。這小妮子放過也不打緊,金逐流這小子卻決不能讓他走了。”于是在放掉公孫
燕之后,回過頭來,又再与文道庄聯手,攻打金逐流。
幸虧有公孫燕纏了史白都片刻,金逐流喘息一過,護体神功自然發揮作用,內力源源而
來,雖沒有充全恢复,亦已恢复了七八成。當下長劍划了一道圓弧,劍光閃縮不定,左攻史
白都,右攻文道庄。攻向史白都的是虛招,不讓他的銅人碰著,但劍凌勢厲,卻是在一招之
內襲他七處大穴。史白都回轉銅人護身,只听得“叮”的一聲,文道庄卻已給金逐流逼退兩
步。原來金逐流攻向文道庄的乃是實招,文道庄的軟劍雖然不致給他折斷,卻是抵擋不住玄
鐵寶劍的威力。
公孫燕尋覓厲南星不見,文胜中冷笑道:“姓厲這小子早已給史幫主殺啦,你這小妞儿
還是跟了我吧!”文胜中生性好色,雖知公孫宏本領了得,但欺她一個單身女子,已陷重
圍,插翼難飛。于是就大著膽子,与鄭雄圖聯手,上來拿她。
公孫燕剛才和金逐流說沒有見著厲南星,心中已是隱隱感到不妙。文胜中此言一出,嚴
如晴天打了個霹靂,公孫燕腦袋里“嗡”的一聲,險險暈了過去。
文胜中見她惊得好似呆了,心中大喜,立即向她扑去,想撿這個現成的便穴。公孫燕瞿
然一省,怒气陡生。鄭雄圖叫道:“小心!”話猶未了,只見劍光一閃,公孫熱已是痛下殺
手,“噗”的一聲輕響,劍尖穿過了文胜中的左肩。
公孫燕不理文胜中死活,抽出劍來,第二劍便向史白都攻去。史白都怒道:“我看在你
爹爹份上,指點你一條生路,你自己要來找死,我可不和你客气了!”
公孫燕啞聲叫道:“厲南星是不是你殺,是不是你殺的?”史白都心想:“我若說不是
我殺的,旁人一定以為我是怕了公孫宏。”當下傲然說道:“原來你是喜歡上這小子呀,這
小子有什么好?不錯,是我殺的!乖侄女,你莫傷心,我賠你一個女婿就是。”其實厲南星
的确是給史白都打得重傷,但死活如何,史白都都還不知。不過料想他是必死無疑的了。
公孫燕叫道:“厲大哥死了,我也不想活啦!你殺了我,自有爹爹給我報仇。史白都,
今日我和你拼了。”話猶未了,已是向史白都疾攻了十七八劍。
金逐流与史紅英都是不約而同地想道:“原來厲大哥已有了意中人,這位公孫娘對他當
真是深情無限。”心中甚感安慰,但想及厲南星生死未卜,卻又不免心中擔憂。但在面對強
敵之下,也只有振奮精神作戰,無暇多所思慮了。
兩座假山之間地方有限,金逐流、史白都、文道庄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在這三大高手劇
戰之下,旁人哪里插得進手來?鄭雄圖不自量力,恃著有鐵砂掌的功夫,上來助戰。給玄鐵
寶劍揚起的勁風一撞,恰好撞在史白都的銅人身上,登時一命嗚呼。
文道庄挂念儿子,叫道:“胜中,你怎么啦?”文胜中嘶聲叫道:“我給那臭丫頭傷
了,爹,你要為我報仇!”文道庄不知儿子傷得如何,不覺心慌意亂。史白都說道:“令郎
決死不了,我听得出來,你放心吧。”文道庄道:“他好像傷得很重。”
史白都冷冷說道:“死不了的。就是死了,這也是為皇上盡力。”文道庄霍然一惊,心
道:“不錯,在這緊要關頭,我是決不能退縮的了。我顧得了儿子,可就顧不了富貴功名
啦!”但話雖如此,總是不免有點挂心。
此時雙方成了以二敵三的局面,金逐流這邊雖多了一人,但史紅英、公孫燕不但本領較
弱,而且都是在久戰之后气力難以支持的了。幸虧史白都對公孫宏有點顧忌,不敢傷他女
儿。而文道庄挂念儿子,精神也是不能集中,雙方這才打成了平手。
激戰之中忽听得炮聲隆隆,越來越響。不久,連大軍 殺之聲,馬群奔馳之聲,也隱隱
可聞了。
再說帥孟雄正在到處找尋賀大娘,听得炮聲,惴惴不安,忽見安俊庭給一雙男女追著逃
跑,原來他的助手給公孫燕全部殺傷之后,已是打不過李敦夫妻。
帥孟雄迎上前去,替安俊庭擋了一招,他雖然受了傷,功力還是遠在李敦夫妻之上。帥
孟雄擊退了李敦夫妻,立即問道:“賀大娘呢?”
安俊庭喘過口气,說道:“賀大娘已給那姓厲的小子殺了。”帥孟雄失聲叫道:“什
么,她已經死了?”心中一急,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安俊庭大惊道:“帥將軍,你怎么啦?”話猶未了,只見有個人匆匆跑來,上气不接下
气的也在叫道:“帥將軍,帥將軍!”
帥孟雄吸了口气,定一定神,睜眼一看,認得這人是他派出去察看軍情的一個參將,連
忙問道:“外面打得怎么樣了?”那參將道:“東西兩面城門已給‘賊兵’攻破,張、孟兩
位統領請將軍出去親自督師,否則恐怕是守不住了。”
帥盂雄中了毒針,仗著深厚的內功支持了這許多時候,已經是元气大傷。賀大娘一死,
解藥又已無望。此時他正是意亂心煩,強自支持,哪里還有精神去親自督師?但義軍業已進
城,指顧之間就要打來,守在將軍府也不是辦法。當下強作鎮定,說道:“好,我馬上出去
督軍。安副將,你把府中的弓箭手盡都調來,叫他們換上毒箭,將這几個小賊亂箭射殺!”
安俊庭道:“不怕誤傷了史白都和文道庄嗎?”帥孟雄怒道:“哪還顧得了這么多!”
要知他恨金逐流如同刺骨,宁可玉石俱焚,也決不能容忍金逐流与史紅英結成連理。
帥孟雄口里說是“督軍”,心中卻在想道:“北門未破,趁著混戰之際,我且扮作一個
小兵逃走。我個安全的地方療傷,性命要緊,功名富貴不要也罷。”
心念未已,只听得 殺之聲已是越來越近,看情形似乎是已在進行巷戰。帥孟雄驀地抓
著一個衛兵,剝下他的號衣,披在自己的身上,匆匆便跑。
剛跨出院門,迎面來了一個身材魁偉,髯須如戟的老者,兩人打了一個照面,那老者猛
地喝道:“帥孟雄,吃我一掌。”這老者正是受過他一掌之傷的上官泰。
雙掌相交,“砰”的一聲響,帥孟雄倒躍出一丈開外,“哇”的又是一口血吐了出來。
上官泰不知他業已元气大傷,一掌將他震退,倒是頗感意外。愕了一愕,帥孟雄鑽進亂軍之
中,出了院門。
董十三娘不知上官泰的厲害,喝道:“哪里來的這個老匹夫?”飛身扑上,一招“回風
掃柳”,長鞭揮舞,便向上官泰打來。
何彩鳳叫道:“這妖婦最為可惡,上官前輩,不能饒她!”上官泰道:“是嗎?”口中
說話,左手一抄,已是握著鞭梢,在掌斬下,長鞭斷為兩截,董十三娘跌了個四腳朝天。李
敦、何彩鳳兩柄飛刀同時擲出,登時取了她的性命。李敦在六合幫之時,曾受過她不少的
气,此時方得泄憤。圓海見董十三娘斃命,嚇得扭頭便跑。
將軍府中本是好手如云,但此際人心慌亂,自顧不暇,哪還肯為帥孟雄賣命?安俊庭費
盡力气,才找得十几名弓箭手,叫他們躲在假山上放箭。
史白都大怒喝道:“豈有此理,連我你們也要射殺了!”倒提獨腳銅人,躍上假山,正
要找安俊庭算帳,忽地里一陣驟雨般地暗器打來,但這些暗器卻不是向假山下面的金逐流射
去的,只听得“哎喲,哎喲!”“不好了,不好了!”的惊叫之聲四起,那十几名弓箭手都
著了暗器,滾下假山。
只見牆頭屋頂,東面几個,西面几個几條人影捷如飛鳥般的扑下來,他們是:宇文雄、
江曉芙、李光夏、林道軒、上官紈、竺清華──這三對夫妻是江海天的門人弟子。女婿、女
儿。──還有陳光陰、石霞姑和秦元浩、封妙嫦兩對情侶。
義軍大隊未至,但這十几個人如飛將軍的從天而降,已是足以大寒敵服;上官泰喝道:
“義軍已經破城,要性命的快快投降。”將軍府的衛土有的逃跑,有的傷亡,還有更多的人
自忖頑抗無益,乖乖的听話的放下了武器。帥盂雄延攬來的那些好手,則似沒頭蒼蠅的到處
亂鑽。
史白都掄起獨腳銅人,潑風般地打將出去,喝道:“不要命的就來送死!”宇文雄道:
“好,你是六合幫的幫主是嗎?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厲害?”劍身合一,一道青光滾來,
“嗖”一聲,青鋼劍劈在銅人之上,只覺虎口酸麻,宇文雄身形一晃,立即又是一招“醉八
仙”的招式,斜身進劍。
史白都吃了一惊:“這小子居然沒有跌倒。”心念未已,只覺微風颯然,竺清華的長劍
刺到了他的背后。這一劍輕靈迅捷,委實是一招极精妙的劍法。史白都一個“旱地拔蔥”,
竄起七八尺高,銅人擊下,竺清華給銅人擊下的那股勁鳳一撞,胸口好似受了一錘,几乎透
不過气,知道厲害,身形飄閃史白都的銅人擊了個空,不禁又是一惊。
說時遲,那時快,李光夏,林道軒左右齊上,一刀一劍,全都攻向史白都的下盤,刀臂
腔骨,劍刺膝蓋。史白都的銅人是重兵器。不夠靈活,下盤正是弱點。史白都又是一惊:
“這兩個小鬼的眼光倒是厲害。”雙足連環踢出,林道軒長劍給他踢飛,李光夏气力較大,
一刀斫著他的鞋跟,給他震退數步。這一招因為是以力碰力,史白都鞋跟給刀尖划破,立即
便將他震退,是以沒有受傷,但史白都亦已是吃惊不小,心想:“哪里來的這几個小鬼頭,
竟然一個比一個厲害!“若不快走,只怕是要在陰溝里翻船了。”原來史白都在与金逐流惡
斗之后,功力已不及原來的一半,宇文雄等人卻是生力軍,這才能夠和他勉強抵敵的。
李光夏叫道:“小師叔,小師叔!”他和金逐流感情最好,一別年余,對這“小師叔”
十分挂念。此際他尚未知金逐流是否平安,是以急于想与金逐流見面。
話猶未了,只听得一聲長嘯,金逐流應道:“來啦!”一人應聲,卻有兩條人影騰空飛
起,一個從假山側面掠過,一個躍上假山。躍上假山的是金逐流,掠過假山的卻是文道庄。
文道庄無心戀戰,避開了宇文雄這班小豪杰,便去找尋儿子。此時將軍府的賀客和衛士
或死或傷,剩下來的也大都逃了。文道庄游目四顧,不久就發現了文胜中,文胜中正在給一
個女子殺得手忙腳亂,衣裳滿是血污。
這個女子是封妙嫦。
原來和文胜中同在一起的龔平野先自逃了,文胜中身上受傷,生怕死在亂兵之中,只好
勉力掙扎,爬起來想找個地方躲避。他還未鑽入山洞,就碰上了封妙嫦。
封妙嫦恨他往日逼婚之辱,但也并無一定就要殺他之心,文胜中自己惊慌,一見了她就
口不擇言地說道:“嫦妹,請念在昔日之情,放我過去吧!”在他以為這是求情,在封妙嫦
嫦是勾起了舊恨。封妙嫦冷笑道:“我与你有什么情?哼,我若放你過去,倒顯得是我行為
不端了!”不由分說,唰的便是一劍。
文胜中業已受傷,如何能是封妙嫦的對手?不過數招,封妙嫦一劍刺著他的手腕,只听
得“嗖”的一聲響,文胜中手中的長劍脫手,飛上空中,但他身上的血汁,卻是剛才受了公
孫燕的劍傷所至。
文道庄喝道:“休得傷害我儿!”聲未到,掌先發,一記劈空掌把文胜中飛上空中的那
柄長劍改了一個方向,流星閃電般的向封妙嫦背后的秦元浩射去,迅即奔到,左手抱了儿
子,右手的軟劍已是抖得筆直,攻向封妙嫦。
發掌、救子、攻敵,三個動作一气呵成,的确不愧是武學名家的身手。文道庄雖然剛剛
是經過一場惡斗,但功力之高,仍是遠在封、秦二人之上。
幸虧秦元浩己得武當派的內功心法,當下長劍一圈,消了那柄青鋼劍飛來的勁道,側身
一閃,那柄青鋼劍插在地上劍柄兀自顫動不休!
秦元浩化解他擲來的一劍較易,封妙嫦要抵擋他從手中刺出的一劍,可就難得多了。只
見劍光閃處,封妙嫦的半截衣袖已是化作片片蝴蝶,隨風飛起。秦元浩赶到,一招“白虹貫
日”向他抱著的文胜中刺去。文道庄逼得回劍遮攔,封妙嫦這才得以脫离險境。
文胜中惊魂稍走,咬牙說道:“爹,你替我把這小子殺了!”
正是:
禍福無門唯自招?死到臨頭尚不知。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眾叛親离終自斃 人亡城失嘆途窮
文胜中聲顫气促,顯然是傷得不輕,文道庄也不知能否保得住儿子的性命,心中一痛,
說道:“好,我替你了這心愿!”聲出招發,那把百煉精鋼的軟劍划出了一道圓弧,將秦元
浩与封妙嫦都圍在弧形圈內。
另一邊陳光照也碰上了仇人,──六合幫四大香主之中碩果僅存的圓海和尚,兩年前圓
海在冀魯道上劫殺客商,恰值陳光照路過,二人交手,圓海給陳光照刺了一劍,陳光照也給
他飛出的毒匕首所傷,險些送了性命。
陳光照遇上仇人,焉能放他過去?一聲叱 ,青鋼劍化作一道銀虹,卷將過去。圓海戒
刀一立“當”的一聲,刀劍相交,陳光照的劍尖順著一蕩之勢斜飛,圓海陡然間只覺肩頭一
痛,已是著了一劍。論理兩人的本領相差并不太遠,圓海縱然較弱,也不該在見面第一招便
給陳光照刺傷的,只因他在董十三娘慘遭誅戮之后,早已是意亂心慌,陳光照則是蓄意報
仇,一照面就使出了絕妙的殺手!
劍從中路刺來,忽地肩頭中劍,這一下大出圓海意料之外!圓海心膽俱寒,奪路而逃,
陳光照施展連環殺手,追上去唰唰涮疾刺三劍,第三劍圓海已是躲不過去,背心的大椎穴中
劍,一條性命登時了結。
站在一旁替陳光照掠陣的石霞姑,此時已看清楚了各方混戰的形勢,說道:“宇文雄他
們圍攻史白都,有惊無險,“秦元浩和封妙嫦刀敵文道庄,只怕會有性命之憂!”陳光照
道:“好,那么咱們快去!”
文道庄只道三招兩式就可以取了秦元浩的性命,哪卻秦元浩的本領雖然遠不如他,卻也
不是他在十招之內所能打發,此時陳光照、石霞姑已是雙雙赶到,那一邊,金逐流亦已躍上
了假山,發出了一聲長嘯。
文道庄知道陳光照是江南大俠陳天宇之子,本領之強更在秦元浩之上,還有一個石霞姑
擅于使毒,也是不可小覷。文道庄雖然不怕他們,但若他們四人聯手,文道庄想要取胜,可
也并不容易。何況金逐流已經脫險,倘若給金逐流追上,后果不堪想象。
文道庄暗暗嘆了口气,心道:“中儿,不是為父不想替你報仇,實是敵人太強,只能先
保你的性命了。”當下振臂一揮,一招“斗轉星橫”,把秦元浩。封妙嫦一同逼退,沖了出
去。
陳光照急于救友,人未到已是把手一揚,發出了世上無雙的暗器“冰魄神彈”。
“冰魄神彈”与任何暗器不同,是仗著万載玄冰的那股奇寒之气傷人的。但文道庄早已
練成了三象神功,冰魄神彈雖然厲害,也還是難奈他何。文道庄一掌拍出,冰彈粉碎,化作
了一團寒霧。
文道庄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濃霧中身形竄出,作勢扑向石霞姑,陳光照
連忙上來策應,哪知文道庄乃是聲東擊西之計,誘他們二人聚在一路,他早已抱著儿子,從
另一條路沖出去了。
文道庄出了將軍府,心里稍寬,金逐流并沒有追出來,他以為是可以脫險了,正想喂他
儿子吃藥,忽然發覺文胜中的身体已經僵硬。原來陳光照所發的冰魄神彈,文道庄雖然不
懼,他的儿子可是禁受不起。文姓中假如未曾受傷的話,或許文道庄施展玄功,還可以挽救
他的性命;受傷之后,再給奇寒之气侵入,血液登時冷凝,即使扁鵲重生,華倫再世,那也
是回天乏術的了。
文道庄發覺儿子已死,心中傷痛自是難以形容,但此際他孤掌難鳴,焉敢回去報仇,只
有抱了儿子的尸体先逃命了。
且說史白都在一班小豪杰圍攻之下,揮舞獨腳鋼人,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倒也未露敗
象,但雖然如此,心內亦已暗暗吃惊。不久,就見到文道庄從假山旁邊掠過,金逐流卻跳上
來。
史白都更是著急,“文道庄這 真不是個東西,只顧自己逃命。”心念未已,只覺微風
颯然,一口明晃晃的利劍倏然間就指到了他的胸膛,史白都不禁又是一惊:“這女娃儿的劍
法竟如此了得!”原來是宇文雄的妻子,江海天的女儿江曉芙到了。江曉芙自小得父親傳
授,家學淵源,招數的精妙,還在宇文雄等人之上,不亞于金逐流。
史白都連忙吞胸吸腹,身軀陡然挪后半尺,饒是他化解得宜,左肩亦已給江曉芙的劍尖
划破。
史白都大吼一聲,騰身而起,倒提獨腳銅人,拼著個兩敗俱傷,就要向江曉芙痛下殺
手!金逐流喝道:“你死到臨頭,還敢猖狂!”史白都人在半空,已自感到玄鐵寶劍刺來的
一股勁風。他的銅人若是擊下來,固然可以傷了江曉英的性命,但自己也必將死在金逐流的
劍下。史白都硬生生的在半空中一個倒翻,銅人向金逐流拋去,金逐流揮劍打落銅人。史白
都在半空中一個筋斗,已是翻過了另一座假山,脫出了包圍圈外。
此時史紅英也已上了假山,見哥哥敗得如此狼狽,不禁嘆道:“你若早知悔改,也不至
于會有今日。”
金逐流低聲道:“紅英你歇一歇。”握著她的手,助她調勻气息,慚复精神,原來他們
二人心意相通,金逐流一看她的面色,就知她的心里在想什么,是以藉著為她調勻气息,使
她靜下來不致胡思亂想。同時也可以避免自己親手去殺史白都。
史白都翻過兩座假山,剛剛松一口气,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背后的宇文雄等人雖
然尚未追到,陳光照和石霞姑這一對未婚夫婦卻已是迎面而來。
石霞姑曾經受過他的欺凌,此時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一聲喝道:“奸賊,往哪里
走?”一條金光燦爛的蛇形兵器登時就卷過來!
這是石霞姑特別鑄成的奇門兵器,名為金蛇索,用七個金環扣成蛇身,可以抖開來當作
暗器使用。蛇頭又藏有藥粉,能今人中毒于不知不覺之間。這條金蛇索,石霞姑本來就是准
備用來對付史白都的,在揚州之時,未有机會使用,此時方始用上。
史白都此時已經丟了獨腳銅人,他深知石霞姑擅于使毒,生怕著了她的道儿,當下寵手
袖中,喝道:“霞姑,你也敢來攔我!”揮袖一卷,冷笑道:“撒手!”登時把石霞姑的金
蛇索卷了過來。
不料石霞姑的兵器雖然脫手,但那七個金環已是抖開。史白都惡斗連場,气力不加,衣
袖只卷著了“蛇頭”,那七個金坏,他已是無力用袖風拂開了。
史白都也當真了得,雖然無力打落金環,但在這危机瞬息之間,居然還能夠提起一口真
气,身形平地拔起一丈多。只听得呼呼風響,一圈一圈的金光包圍著史白都,几乎是夾著他
的身子交叉穿插而過,史白都大吼一聲,半空中一個筋斗倒翻下來,額角開了個洞,血流如
注,但居然還沒倒下。原來石霞姑特別鑄造的這七個金環,邊緣都是磨得鋒利的,史白都避
過六個金環,最后一個卻割傷了他的額角。幸虧他那個筋斗翻得快,否則若給金環砸著天靈
蓋,更是不堪設想。
史白都隨身帶有金創藥,百忙中連忙取藥敷,說時遲,那時快,陳光照見石霞姑的兵器
脫手,恐防石霞姑遭他反嚙,一個“燕子三掠水”便掠過來,長劍向史白都疾刺。
史白都喝道:“好呀,你這小子也敢來欺我!史某縱然不濟,殺你這小子諒還可以!”
劍光人影之中,只听得“當”的一聲,陳光照的長劍竟然給史白都的中指彈個正著,這一彈
乃是史白都畢生功力之所聚,雖然臨死掙扎,力道也大得惊人,陳光照虎口迸裂,長劍掌握
不牢,當即墜地。
史白都一招得手,心想:“我得不到霞姑,也不能便宜了你這小子。”正擬扑上前去,
痛下殺手。忽覺渾身發痒,一口真气提不起來,腳步剛起,便即落地。本來他是准備一躍丈
許的,結果這一步卻只跨出了三尺之地,那一記劈空掌,當然也就傷不著陳光照了。
原來石霞姑用的那條“金蛇索”,“蛇頭”中空,藏有藥粉,這种藥粉雖然不是致人死
命的毒藥,但只要沾上一點,卻能令人奇痒難當,史白都剛才擇袖卷了“蛇頭”不知不覺之
間,已是給藥粉沾上。
疼痛還易忍受,麻痒最是難堪。史白都几乎忍不住就要抓痒。陳光照長劍落地,防他反
扑,揚手打出三顆冰彈。
史白都机伶伶打了一個冷戰,不但是肌膚起栗,而且是冷意直透心頭。要知若在平時,
區區三顆冰魄神彈,恐怕只能令地精神爽快而已,豈能傷得了他?如今他競會感到奇冷難
堪,那當然是元气大傷,快到他盡燈油枯的征兆了。
史白都咬破舌尖,一陣疼痛之感令他稍稍感到舒服一些。因為這是轉移注意力的方法,
有了疼痛的感覺,麻痒的感覺就可以略為減輕,身上也沒那么冷了。
史白都不敢戀戰,陳光照也因不知他的虛實,有所顧忌,不敢強攻,史白都調勻气息,
連忙沖了出去,但這么一來,他卻是自暴弱點了。陳光照冷笑道:“史大幫主,你不是要取
我性命的嗎?怎的卻變成了喪家之犬了?”石霞姑道:“管他是喪家犬也好,落水狗也要
打!”陳光照道:“對,大伙儿打落水狗啊!”
史白都恨得牙痒痒的,但在此時,再已不由他逞凶作惡了,他只好忍住了气,赶快逃
命。”
上官泰守著大門,笑道:“我并不想打落水狗,但你要闖過我這一關,也得接我一
掌!”史白都咬一咬牙,把殘存的气力凝聚掌心,“蓬”的与上官泰對了一掌,上官泰退了
三步,史白都卻已是口噴鮮血。”
上官泰是武林前輩的身份,故此不大愿意打落水狗,覺得史白都在連番苦戰之后,居然
還有如此掌力,倒也不禁有點佩服,于是對過了一掌,便不為己甚,放他過去。
哪知史白都卻是以小人之心愛君子之腹,他當然不會相信上官泰的話,只道上官泰這一
退一閃,乃是蓄勁待發,定是厲害的殺著留在后頭。他是個武學名家,深明“制敵机先”的
訣竅,一掌劈出,緊接著就施展“隔物傳功”的本領,此時恰巧有一個將軍府的小軍官,當
下以藉他掩護,跟在他的背后逃走,史白都反手一抓,把這小軍官抓了起來,立即把人當作
暗器,向上官泰打去。那小軍官嚇得尖聲惊叫。
上官泰心中一軟,想道:“這小軍官罪不要死,何必多傷性命?”此時他已閃躲不及,
只好把這小軍官接下來,豈知他一念之慈,几乎重傷在史白都的“隔物傳功”之下。
要知史白都雖然是強弩之未,但他這一手“隔物傳功”仍然是极高明的武林絕技,上官
泰倘若以力碰力,把這小軍官震開,自身當然不會受傷,如今他為了保全這小軍官的性命,
接他下來,這一下史白都所發的力道加上那小軍官百多斤重的身体,登時就似巨石般的壓到
他的身上,這股沖擊之力非同小可,饒是上官泰功力深湛,亦是禁受不起。
這剎那間,上官泰只覺如受錘擊,眼前金星亂冒,雙手一松,那小軍官跌了下來,一命
嗚呼。上官泰雖然一念慈悲,仍然救不了他,自己卻反而受了一點內傷。幸虧他是立即松手
后退,消解了對方一擲的几分力道,雖然受傷,傷得還不算重。
上宮紈、竺清華、下官雄等人見上官泰受傷,連忙赶來。上官紈道:“爹,你怎么
啦?”上官泰干笑道:“不礙事。但我想不到他竟似瘋犬一般,放他過去,他還要反扑。”
竺清華道:“上官伯伯,陳大哥說得好,是落水狗也要打,誰叫你不打落水拘啊?”上官泰
振起精神,說道:“對,咱們這就打落水狗去!諒它這條落水狗也逃不了!”
史白都硬拼一掌,受的傷比上官泰更重。他逃出了大門,只覺半邊身子已經麻木,原來
他所著的藥粉与及所受的冰彈寒气。在他身体的抵抗力大減之際,齊都發作。
史白都強運玄功,一面抵御奇冷奇痒,一面提了口气,高聲叫道:“六合幫的兄弟跟我
突圍!”他這次來的是替妹妹主婚,幫中的大小頭目都帶了來,他的四大香主雖然一逃三
死,大小頭目也還有一百多人。這一百多人個個都會武功,縱然不是很強,也可當得千多勁
卒。史白都倘若得到這一百多人跟他突圍,那就可能有一線生机了。
六合幫這一百多人,此時正聚在將軍府外的廣場。史白都就是因為看見他們聚在一起,
這才呼喊他們的。雖然他也有點奇怪,為什么這些人不是各自逃亡,卻聚在一起呢?
史白都一向號令甚嚴,以為在自己的積威之下,幫眾不會不听他的說話。哪知他的話猶
未了,只听得這一百多人開聲叫道:“史白都,你倒行逆施,誰還認你做幫主。我們擁護史
姑娘做幫主!”
原來這一件事乃是李敦的功勞,這百多個人在大混亂之際本來要逃走的,是李敦將他們
勸住,說道:“義軍進城,要逃是逃不了的。你們充其量只是從犯,只須改邪歸正,定得寬
容。”
六合幫的頭目之中,不少人是李敦的朋友,本來就在等待時机玫邪歸正的,此時見大勢
已去,再加上李敦一勸,當然是個個依從了。
史白都紅了眼睛,喝道:“好呀,你們膽敢叛我,我要把你們一個個殺了!”咬破舌
頭,噴出一口鮮血,披頭散發,好像一只受傷的野獸似地扑上前去。原來他在眾叛親离之
下,已是气得瘋了。
六合幫的一眾頭目平素受他欺壓慣了,此際見他瘋狂扑來,雖然明知他是垂死掙扎,也
是不禁有點畏懼。史白都把眼一看,看見他那匹坐騎正在由他的馬夫牽著,瑟瑟縮縮的躲在
廣場的一個角落。史白都喝道:“誰敢上來,我打死一個夠本,打死兩個就有得賺!”一聲
大吼,突然斜身竄出,奔向坐騎。這匹坐騎名為“照夜獅子”,是千中選一的良駒,若給他
奪回坐騎,逃生就可能有望。
那馬夫拔出短刀,嚇得面色鐵青,但仍然攔住馬頭。史白都喝道:“你是什么東西,你
也敢反我么?飛步搶上,呼的一拳就向那馬夫擊去。
史白都以為在他的積威之下,這個馬夫決計不敢反抗。不料這馬天竟然喝道:“你不把
我當人,我為什么不敢反你?好,你凶你狠,我的性命不值錢,我就与你拼了!”史白都一
拳向他打出,他也一刀向史白都劈去!
原來這個馬夫起初本來是想逃走的,他拔出短刀,只是為了自衛而已,但見史白都如此
凶狠的對他,要取他的性命。這剎那間,他想起了史白都平日對他的种种凌辱,不由得怒气
陡生,仇恨好像烈火一般從心中燒起,登時把懦夫變成了勇士,這剎那間他已是忘記了恐
懼。
史白都見馬夫膽敢和他動手,倒是不禁一怔。說時遲,那時快,只覺一陣刺痛,打出去
的拳頭已是著了一刀,听得他指骨碎裂,血肉模糊。但史白都是何等功夫,著了一刀,立即
一個進步欺身,反手奪刀,把那一短刀搶了過來,“砰”的一腳踢出,將那馬夫踢了一個筋
斗。
史白都哈哈大笑,跳上馬背。不料笑聲未絕,人也未曾落下馬鞍,突然雙腿一軟,竟然
也是一個倒筋斗跌了下來。原來他早已是油盡燈桔,只仗著一股气瘋狂反扑的。給那馬夫斫
了一刀之后,銳气頓挫,遂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樣,支持不住了。
那馬夫爬了起來,哈哈笑道:“史大幫主,你也有今日么?你殺我啊,你殺我啊!你殺
不了我,我可就要殺你了!”
史白都亦已爬了起來,他瞪著雙眼看那馬夫緩緩向他走來,不覺嘆了口气。他這一腳踢
不死馬夫,已知自己是無能為力了。
六合幫的一眾頭目見一個馬夫也敢与史白都硬拼,心中都是暗暗叫了一聲“慚愧”,當
下發一聲喊,都圍攏了來。
金逐流叫道:“史白都,到了如今,還不知道侮過么。”
史白都与那馬夫面面相對,對方那燃著仇恨的眼光,令他不禁心頭顫戰,想道:“我橫
行半世,平日對這些人是要打就打,要罵就罵,也難怪他們恨我。金逐流肯饒恕我,這些人
肯饒恕我嗎?即使這些人肯饒恕我,我也是威風掃地,今后再也挺不起腰板了。”
在史白都這一生中不知曾碰過多少強敵,卻從無今日這樣的令他感到害怕。一個“小
小”的馬夫,一個平日他根本就不會放在眼內的馬夫,把他震懾住了,不是因為這個馬夫的
本領高強,而是因為從這個馬夫的身上,他感到了眾叛親离的恐怖,感到了与眾為敵的恐
怖!“可惜”他現在才懂得這一存,這已經是太遲了。
盡管他是頑固之极的一個人,盡管他在臨死之前還想充一充英雄好漢,但在十目所觀,
十手所指之下,他已禁不住內心的震惊,在眾人的面前低下了頭了。他避開了那馬夫的目
光,嘆了口气道:“不必你來殺我,我把這條性命交給你們就是!”“卜”的一聲,史白都
就用從馬夫手中奪來的那把短刀,插進了自己的胸口,結束了自己的性命。
史紅英早已知道哥哥會有如此下場,但也不忍見她哥哥的慘狀。當下扭轉了頭,扶著金
逐流。金逐流說道:“帥孟雄還沒擒獲,咱們找他去。還有……”史紅英道:“不錯,帥孟
雄是首惡,決不能讓他漏网,還有厲大哥的下落,咱們也應該尋個水落石出。”金逐流是怕
史紅英因哥哥之死而引起傷感,于是提出這兩樁事情轉移她的注意。
那馬夫把史白都那匹“照夜獅子”牽到史紅英跟前,說道:“史姑娘,你一向待我們
好,你做幫主,我們都是心悅誠服。我逼死史白都,姑娘若是認為不當、我甘受……”史紅
英低聲道:“這不能怪你,這是我哥哥罪有應得。你安心為本幫效力吧。”那馬夫道:
“是,這匹馬請你騎去。”
“照夜獅子”是匹日行千里的駿馬、用它追敵自是最好不過。史紅英心情尚未平靜,當
下不愿多說,向那馬夫點了點頭表示謝意,便即跨上坐騎。
此時西昌城內巷戰也差不多要結束了,官軍傷亡的和投降的約占一半,還有一半棄城而
逃,要知西昌的守軍有十万之眾,比攻城的義軍多一倍有多,義軍奇襲成功,不愿逼他們作
困獸之斗,是以网開一面,不愿投降的官軍就讓他們逃生。
史紅英向一個義軍頭目打听,听說清軍大隊是從北門逃跑,便即放馬追去。轉眼之間,
已是把金逐流甩在背后。金逐流怕她單騎深入,大為著急,只好在亂軍中搶了一匹坐騎,隨
后追來。
西昌城外,正在展開一場追擊戰。清軍士無斗志,四散奔逃,義軍目的在于驅逐敵人,
是以追到了城郊十余里之外,便即鳴金收兵。只剩下一部份擔任警戒的小部隊在前方巡邏。
史紅英一路追去,既沒有發現帥孟雄,也沒有見著厲南星。史紅英追出了十余里,碰見
一個在前方巡邏的頭目,這頭目認不得帥孟雄,只是告訴她道:“有几個清軍的軍官逃入山
區,咱們有個小隊已經進去搜索了。敵人之中有沒有西昌將軍帥盂雄在內,這我就不知
道。”這頭目勸史紅英回去,史紅英哪里肯听,于是又再策馬追進山區。
到了密林深處,听得林中有高呼酣斗之聲,史紅英快馬赶去,到達之時,戰斗已經結
束。只見一隊義軍捉獲了三個俘虜,義軍受傷的卻有七八人之多,這三個俘虜已經問明身
份,都是帥孟雄手下的高級軍官。
史紅英大失所望,問道:“帥孟雄呢?”那三個俘虜閉口不言。史紅英怒道:“好呀,
你們是不是想給帥孟雄陪喪?”揮動長鞭,就想逼供。
那義軍頭目勸道:“史姑娘,他們已經放下武器,做了俘虜,咱們可不能將他當作在戰
場上的敵人看待了,他們自愿給口供固然最好,若是不愿,也只好由得他們,咱們只求打垮
敵人,就是跑掉一個西昌將軍,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原來這是義軍統領葉慕華頒布的
命令,命令交代不可虐待俘虜,這義軍頭目因為史紅英并不在義軍之中任職,故此說得很是
委婉,但這一條优待俘虜的政策也還是交代明白了。
那三個俘虜起初以為落在敵人之手,必死無疑,此時見義軍捉了他們不打不罵,連史紅
英要向他們逼供也受到阻止,不覺喜出望外,這才爭著發言,一個說道:“帥孟雄逃向何
方,我們委實不知。”另一個說道:“但我知道他業已受了重傷,一定跑不遠的。”一個說
道:帥孟雄的下落我雖然不知,但剛逃脫的那個人,卻是將軍府的總管安俊庭。”
雖然仍是不知帥孟雄的去向,但總算是獲得條線索。史紅英道:“哦,原來安俊庭剛剛
跑掉。”義軍頭目道:“怪不得那人手段如此狠辣,原來是安俊庭。。但他已經跑得遠了。
恐怕追不上啦。”史紅英道:“不怕,我去追他,一定追得上的!”
義軍頭目勸道:“史姑娘何必孤身犯險?”史紅英道:“我知道打一場仗不在乎跑掉敵
方的一兩個將軍,但我与帥孟雄仇深似海,若不將他擒獲,我實是難以甘心。”
義軍頭目見她不听勸阻,只好將安俊庭逃跑的方向告訴她,并說道:“史姑娘,我知道
你本領高強,但還是請你多加小心的好。那 武功很是厲害,我們七八個人,都是他打傷
的。”
史紅英謝過了這個頭目,立即上馬就追。義軍這一小隊不過十多個人,受傷的人數已達
一半,必須送受傷的人回去救治,他們的坐騎也追不上史紅英的“照夜獅子”,只好先行回
去,打算在与大隊會合之后,再派人來接應她。
史紅英快馬疾馳,跑了一會,果然見著安俊庭騎一匹劣馬,落荒而逃。史紅英喝道:
“安俊庭,你跑不掉的!”
安俊庭的本領其實不在史紅英之下,但因不知史紅英的后面有沒有人,他已是惊弓之
鳥,當然不敢戀戰,看見史紅英逼得近了,揚手就是三柄飛刀。
這匹“照夜獅子”慣經戰陣,神駿异常,一見危險,四蹄离地,馱著史紅英,就像騰云
駕霧一般,跳過了一邊。史紅英仗著馬匹,避開了兩柄飛刀,第三柄本來也打不著她的,她
卻揮出長鞭,特地將那柄飛刀卷了過來。
史紅英的坐騎跳過一邊,兩人之間的距离又拉遠了一些。史紅英喝道:“來而不往非禮
也,原物奉還!”鞭梢一抖,將那柄飛刀反射回去。只听得“卜”的一聲,飛刀刺著了安俊
庭那匹馬的臀部。但因史紅英气力不足,飛刀只能在馬臀划開一道傷口,插不進去。史紅英
暗暗叫了一聲“可惜”!撥轉馬頭繼續再追。
飛刀雖未傷著安俊庭,安俊庭亦已吃惊不小。心想:“我的馬沒受傷也跑不過她,如今
是決計躲不開了。”有心与史紅英一拼,又怕她的強援在后,始終提不起勇气。
不過片刻,史紅英的快馬又已追到了安俊庭后面,距离只不過數丈之遙了。安俊庭目光
一瞥,忽地有所發現,連忙叫道:“史姑娘,你追我干嘛?我充其量不過助紂為虐而已,帥
孟雄才是你的仇人!”
史紅英道:“好,你把帥孟雄的下落說出來,我就放你過去。”安俊庭道:“遠在天
邊,近在眼前,那邊躲著几個人,帥孟雄就在里面。”
史紅英道:“好,諒你也跑不掉。倘若你說的是假話,回頭我再找你出气。”
史紅英向安俊庭所指的方向跑去,只見有几個清兵躲在亂草叢中。
史紅英大失所望,心道:“安俊庭這 果然是謊言騙我。”正想回去找安俊庭的晦气,
革叢里几個清兵已是一哄而上,原來這几個清兵認不得史紅英,見她是個年輕漂亮的小姑
娘,險境未脫,色膽又生,竟然上來想要捉人、搶馬。
史紅英不愿濫開殺戒,長鞭一揮,在馬背上打了一個盤旋,只听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
耳,那几個清兵的刀槍劍戟,都給她卷脫了手,飛出老遠。這才大吃一惊,連忙抱頭鼠竄。
史紅英正想回去,目光一瞥,忽見草叢里還伏有一個清兵,似乎是受了重傷的模樣,俯
臥地上,動也不動,也不知是死是活。
史紅英起了惻隱之心,說道:“義軍不殺俘虜,你受了傷,我送你去給義軍醫治吧。”
那人仍然是動也不動,史紅英心想:“只怕是當真死了。”忽地發覺這人的背影似乎很熟,
史紅英伸出長鞭,就想把他拉起來看一看他的廬山真貌。
不料那人忽地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反手一拿,抓著了鞭梢,大喝一聲:“下
馬!”這一拉的力道又急又猛,史紅英毫無防備,驟吃一惊,竟然給他拉下馬來。
原來這個人正是帥孟雄。他換了普通兵士的衣裳,涂黑的臉孔,逃出西昌。起初他本是
和安俊庭在一起的,但事急之際,安俊庭卻只顧自己逃命,將他拋下了。
帥孟雄伙在亂草叢中,看見史紅英追未,情知自己倘若逃跑的話,一定會給她識破,只
好裝死,暗運玄功,積貯內力,准備騙得過固然最好,騙不過就和她一拼。
帥孟雄中了毒針,功力已不到原來的兩成,但史紅英也是經過連番劇戰,疲勞尚未恢复
的。帥孟雄的功力本來比史紅英高得多,如今剩下了兩成,恰好与史紅英功力悉敵。但因他
是出其不意的奇襲,故此大大占了上風。
帥孟雄利于急攻,一把史紅英拉下馬來,立即便是劈胸一掌,史紅英身形一側,右手奪
鞭,左手點他穴道。帥孟雄沉臂一壓,掌鋒斜抹,以近身搏斗的小擒拿手法反抓她的酥胸。
史紅英焉能給他抓著?柳腰一擺,駢指如戟,已是點向他掌心的“勞宮穴”,近身搏
斗,力強者胜,力弱者敗。史紅英一指點著了帥孟雄的手心,帥孟雄手腕一顫,掌鋒削過,
亦已拂著了她的虎口。史紅英長鞭墜地,身不由己地退了三步。帥孟雄給點中了“勞宮
穴”,轉眼間一條右臂已是如同癱瘓一般,使不上力,大惊之下,生怕史紅英還有厲害的后
著,連忙跳過一邊。
帥孟雄心思轉得极快,起初他本是想把史紅英擒為人質的,一發覺難以將她制伏,立即
轉了念頭,搶史紅英那匹“照夜獅子”。
不料這匹“照夜獅子”乃是只認主人的良駒,除了史白都、史紅英兄妹可以騎它之外,
別的人騎它,它非發脾气不可。從前金逐流搶這匹坐騎之時,它也曾踢了金逐流一腳,金逐
流憑著一身武功才制伏得了它。它的脾气之烈,可想而知。
帥孟雄若是沒受重傷,要制伏“照夜獅子”不難,如今卻是只能自討苦吃了,帥孟雄手
按馬鞍,側身跳上馬背,“照夜獅于”忽地四蹄离地,后腳一踢,臀背一掀,一跳跳起丈多
高,帥孟雄身形剛剛躍起,額角給踢個正著,登時又再跌了下來。
說時遲,那時快,只听得金刃劈風之聲倏然而至,史紅英已是拔出短劍,扑上前來。帥
孟雄在地上打了几個滾,拾起一根樹枝,跳起來笑道:“史紅英,你舍不得我是不是?俗語
說得好,嫁雞隨雞,嫁犬隨犬。好,那你就隨我到黃泉路上做對夫妻吧!”
此時他又已受了史紅英的兩處劍傷,殺机陡起,怒發如狂,當真是下了決心,要与史紅
英同歸于盡了。
帥孟雄雖然已是強弩之未,但以他的武學造詣,拼起命來,也實是不可小覷,一根樹
枝,在他手中使出,居然兼有刀劍与判官筆的招數,招招都是指向史紅英的要害穴道。
史紅英剛才給他打了一掌,雖然未受內傷,气力又己損耗不少,在他猛攻之下,不過片
刻,更是險象環生,只有招架的份儿。
幸而在彼此都是強弩之末的情形之下,一來是帥孟雄受的毒傷比她重得多;二來帥孟雄
剛剛給她點中掌心的“勞宮穴”,右臂如同癱瘓,雖然經過他運气活血,急切之間,這條右
臂也還未能靈活使用。這么一來,就等于縛了一只手來對付史紅英。三來帥孟雄乃是敗軍之
將,縱然決意与史紅英拼命,心中也難免有些虛怯,怕有義軍隨后追來。
史紅英看出帥孟雄的毒傷就快發作,當下沉著應付,她的輕功是比對方高明的,在數十
招之內,只有騰挪閃展的小巧功夫招架,大約在過了五十招之后,帥孟雄猛攻不逞,已是再
衰三竭,史紅英覓得一個破綻,唰的一劍,削斷他的樹枝。帥孟雄也真夠凶悍,拋下樹枝,
又展開了空手入白刃的招數。
忽听得蹄聲得得,有一騎馬在樹林中出現,史紅英心中大喜,叫道:“逐流,快來!”
不料抽眼一看,卻原來是安俊庭去而复來!
原來安俊庭那匹坐騎受傷之后,越走越慢。史紅英与帥孟雄苦斗,經過了差不多一柱香
的時刻,安俊庭還未走出這個林子。
安俊庭起初害怕有追兵跟后,本來是只想逃命的,但經過了一柱香的時刻,他听得出還
只是史紅英与帥孟雄單打獨斗,而且似乎還是帥孟雄占了上風。因此他又大著眼子回來了。
但他回來的目的,卻并不是一定要幫忙帥孟雄,他只是想看風使舵,假如帥孟雄已是穩
操胜券,他就順手把史紅英殺掉,假如看那形勢,一時三刻尚未能制伏史紅英的話,他就打
算搶了史紅英那匹“照夜獅子”,獨自逃生。
史紅英看見來的不是金逐流;反而是帥盂雄的得力幫手,不禁心中暗暗叫苦。但也幸虧
她有那么一叫,叫得安俊庭不能不有几分顧忌。安俊庭暗自思量:“金逐流這小子果然是和
她一同追來的,要不然她不會以為是金逐流來了。大約是因為照夜獅子跑得太快,金逐流一
時跟不上。但這小子輕功卓絕,行動如同鬼魅,卻也難保他不會隨時來到。”
此時正是史紅英已經削斷了帥孟雄的樹枝,大占优勢的時候。安俊庭自忖要殺掉史紅英
不難,但只怕也得在數十招開外!是以就不免有點躊躇了。
帥孟雄見安俊庭躊躇不前,不禁大為著急,連忙叫道:“安俊庭,你快上來把這丫頭殺
掉,我一定保舉你升官,至少也做個參將。”心里即在暗暗咒罵:“你看我勢窮力蹙,居然
想要出賣我。我若能逃出性命,慢慢再和你算帳。”
要知道帥孟雄喬裝打扮,逃向何方的,只有一個安俊庭知道,是以帥孟雄雖然沒有看見
安俊庭給史紅英指路,但已知道必是安俊庭出賣自己無疑。
帥孟雄不封官許愿也還罷了,一封官許愿,倒是令得安俊庭心里暗暗發毛。心想:“我
給史紅英指路,即使他不知道,但我今日也曾拋了他不理,他豈能不記恨于心?此刻他有求
于我,當然是什么都可答應。事情過后,卻又誰能保得他不翻臉!文道庄、史白都二人与他
是何等交情,他也曾想要將他們亂箭射死,何況于我?”安俊庭因為太熟悉這位長官的脾气
了,他想起剛才在將軍府之時,帥孟雄吩咐他招集弓箭手,將文道庄、史白都和金逐流史紅
英四人一齊亂箭射死之事,不由得更是寒心。史紅英七竅玲瓏,見安俊庭徐徐不敢向前,已
是猜到他們二人之間定有心病,登時計上心頭,便即說道:“安總管,多謝你啦,你果然沒
有騙我,讓我找到了這個奸賊!”
安俊庭吃了一惊,忙道:“史姑娘,你別胡說八道!”史紅英道:“帥孟雄已經是一只
快要死的老虎了,你還怕他作甚?好,你若是撕不下面子,那你就站在一邊,也未嘗不可。
你給我指路的功勞,我當然還是不會隱瞞的。不過你若幫忙我打這只死老虎,功勞豈不更大
了?”
帥孟雄沉聲說道:“我不會听信這鬼丫頭的挑撥的,安俊庭你不必有所猜忌,快快上來
把這丫頭殺掉!”話雖如此,但安俊庭已是听得出來,他分明是已經對自己有所猜疑,否則
不會用這樣的口气央求自己。
就在此時,忽听得金逐流的聲音似箭一般的穿過樹林,說道:“紅英,別慌,我來
了!”
帥孟雄也叫道:“俊庭,別慌,這小子起碼還在數里之外,你我合力,快快把這丫頭殺
了,咱們可以用她這匹照夜獅子逃走!”
帥孟雄雖然受傷极重,但他仍然是個武學大行家,這個判斷并沒錯誤。原來金逐流迄今
尚未發現史紅英的所在,他是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在數里之外的地方,將聲音送過來的。
但安俊庭最怕的就是金逐流,他卻是不能不慌。而且他本來也只是准備看風使舵的,風
向不對,帥孟雄要想他賣命焉還能夠?帥孟雄提起了“照夜獅子”,恰恰也是提醒了他,安
俊庭心意立決,想道:“不錯,有這樣的好馬,我何必和他合乘?一個人逃跑不更好嗎?省
得還要照顧他這個病夫!”當下立即向“照夜獅子”跑去,一個飛身,跳上馬背。
“照夜獅子”發起脾气,一掀一躍,但安俊庭未曾受傷,武功之強,卻足以制伏這匹駿
馬。他揪著馬鬃,反手一拍馬臀,“照夜獅子”不由得不負痛狂奔,跑出樹林。
安俊庭這才遠遠的揚聲叫道:“帥將軍,你武功蓋世,一個小丫頭哪有對付不了之理?
即使再加上金逐流這個小子,也算不了什么!卑職不敢与將軍爭功,請恕卑職少陪了!”把
帥孟雄气得發昏。
只听得金逐流的聲音一忽儿東,一忽儿西,接連叫了几次:“紅英,別慌,我來了!”
聲已到,人卻依然未見。原來他正在多方探測史紅英的所在,方向尚未走對,不過距离卻又
已是近了一些。
史紅英吸了口气,叫道:“逐流,我在這儿,快來!快來!”聲音甫出,隨即便听得金
逐流叫道:“來了。”其實他還只是听見了史紅英的回聲而已,急切之間,哪里就能來到?
就在金逐流這一聲“來”!傳來之際,帥孟雄也是驀地冷笑道:“來不及了!”
史紅英為了讓金逐流听得見她的聲音,她是用盡了气力叫喊的。這一下登時給了帥孟雄
以可乘之机,只听得他一聲大吼,身形驟起,左掌駢指如戟,點向史紅英面上雙睛,右掌橫
掌如刀,逕削史紅英的手腕,這一招“撐椽手”力雄勢捷,史紅英只覺虎口一麻,短劍雖然
削了出去,但已是傷不了帥盂雄。“當”的一聲,史紅英的短劍掌握不牢,落在地上。
史紅英短劍脫手,回身便跑。帥孟雄喝道:“往哪里走?嘿,嘿,還是跟我到黃泉路上
做了好夫妻吧!”腳尖一挑,把那柄短劍挑了起來,按到手中,立即就向史紅英擲去。
史紅英霍地一個鳳點頭,劍鋒几乎是擦著她的鬢邊飛過。史紅英不敢再耗气力叫喚,唯
有向金逐流發聲的方向飛跑。她的輕功本來比帥孟雄高明,但可惜已是強弩之末,帥孟雄如
鼓起了最后一口气,發誓要与她同歸于盡。史紅英不敢回頭,只听得背后的腳步聲越來越
近。
忽見密林深處人影一晃,金逐流的身形已經出現,史紅英大喜叫道:“逐流,快來。”
不料金逐流的身形雖然出現,但兩人之間的距离,也還有十數丈之遙,史紅英猛力一沖,扑
上前天,一不留神,腳尖絆看石頭,一個踉蹌,沖出了几步,收不住勢,跌在地上。
帥孟雄哈哈大笑,叫道:“看你還逃得出我的掌心!”一個箭步沖前,五指如鉤,指尖
已是触及史紅英的頭發。
史紅英打了個滾,帥孟雄一抓抓空,帥孟雄搬起一塊大石,用力擲出,獰笑說道:“非
得讓你這臭丫頭死在我的前頭不可!”
史紅英尚未曾爬起,這塊大石落下,她是必死無疑。史紅英听得風聲,心里一涼,想
道:“好在逐流已經來了,他會給我報仇的。”
史紅英閉了雙目,等待那塊大石落下,不料忽听得“轟隆”一聲,那塊石頭并沒落下,
卻好似炸開了似的,碎石好像雨點一般從她頭頂飛過,雖然也有几顆碎石子落在她的身上,
卻只是令她稍稍感到疼痛而已。
史紅英一個鯉魚打挺跳起身來,身形未穩,忽地給人抱著。史紅英大吃一惊,只听得一
聲慘呼,听得出這是帥盂雄的叫聲,隨后才听得金逐流柔聲說道:“紅英,沒事了。都怪我
不好,來遲片刻。累你受了惊了!”
史紅英這才知道是在金逐流的怀里,睜眼看時,只見就在他們前面丈許之地,帥孟雄俯
臥地上,背心上插著一口長劍,劍柄兀自顫動不休。
原來就在帥孟雄擲出大石之時,金逐流在七八丈之外也把玄鐵寶劍擲出,寶劍撞碎了石
頭,余力未衰,好像箭一般地射過去,從帥孟雄的后心插入,前心穿出,將他牢牢地訂在地
上。
正是:
雨過天晴逢愛侶,誅奸救美慶團圓。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幽谷落花埋俠骨 青天碧海証丹心
史紅英惊魂未定軟綿綿地伏在金逐流怀中,只覺舒暢無比。金逐流在她耳邊悄聲說道:
“紅英,多謝你的詩帕,我才知道我自己是個大傻瓜。咱們不必來生,今生已可結為連
理。”史紅英道:“我還擔心芍藥不知什么時候才能見著你呢,原來你們那天就見著了。”
那條手帕是史紅英叫她的丫頭芍藥拿去找金逐流的,手帕上寫的那首詩是:“愿作荊軻
誓入秦,何漸流水遇知音。此生已矣他生在,猶有寒梅一片心。”如今史紅英听得他提起詩
中的言語,已知他收到了這條詩帕,不禁又是歡喜,又是害羞。
金逐流笑道:“掏水中之月,只接清輝;雨大上之花,但聞香气。紅英,若不是你說出
來,我當真還不知道你愛我竟是愛得如此之深!但現在可不是鏡花水月了,你讓我聞一聞,
唔,好香,好香!”史紅英紅暈滿面。嗔道:“讓你知道我的心事,你倒取笑起我來了。
嗯,別胡鬧啦,有人來了。”
金逐流放開了史紅英,抬頭一看,只見葉慕華帶領一隊義軍,正在向他們所在之處馳
來。金逐流在帥孟雄的尸身上拔起玄鐵寶劍,抹去血痕,納入劍鞘,迎上前去,笑道:“慕
華,你來得正好,我送給你們義軍一件禮物。”
葉慕華跳下馬來,躬身行禮,說道:“原來帥孟雄這賊子已給師叔殺了,恭喜師叔立了
大功,這位是史姑娘吧?”金逐流說道:“正是。”當下給史紅英介紹葉慕華,說道:“他
雖然是我的師侄,打仗的本領可比我大得多,這一場大戰就是他指揮的。”葉慕華道:“師
叔太夸獎了,這一場仗固然是靠義軍的兄弟們個個奮勇爭先,但史姑娘在將軍府中首先發
難,這望應外合的功勞也是不小,我還未曾得向史姑娘道謝呢。”
李光夏、林道軒二人此時亦已來到,李光夏說道:“小師叔,你到現在還分什么‘你
們’‘我們’?我們早已把你和史姑娘當作咱們義軍的自己人了。”林道軒也笑道:“大師
哥、你還不知道嗎,這位史姑娘是咱們的長輩,你應該叫她一聲師嬸才是。”原來杯、李二
人早已從李敦等人口中得知他們是一對愛侶。史紅英羞得滿面通紅,心中可是充滿甜意。
葉慕華叫人把帥孟雄的首級割下,拿回去示眾,跟著說道:“師叔,竺老前輩也已進了
城了,很想見你,咱們這就一同回去吧。”金逐流道:“好。你的師父來了沒有?”葉慕華
道:“師父留在小金川還有一點事情要辦,恐怕要遲几天才來。”
葉慕華挑了兩匹坐騎給金逐流和史紅英乘坐,故意稍稍落后,讓他們走在前頭。金、史
二人并轡而行,回來時候的心情和去時當然是大不一樣。
此時兩人并轡奔馳,端的是:“身如彩風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多少誤會,都已
冰消;無限相思,終償宿愿。稱心樂意,可想而知,此時他們只剩下一樁心事,那就是關于
厲南星的下落了。
史紅英道:“你得到了厲大哥的消息沒有?”金逐流道:“沒有。赶著來找你,也許是
看得不仔細,一路上沒見著厲大哥。”史紅英道:“將軍府中并沒發現他的尸体,但愿他是
已經逃出去了。”金逐流道:“老天爺一定會保佑好人的,咱們回去請大伙儿一同幫忙找
他。”
史紅英道:“那位公孫姑娘是紅纓會舵主公孫宏的女儿吧。我看她可是很關心厲大哥
啊!”金逐流笑道:“何只關心,我曾經問過李敦;他說看情形他們恐怕早已是一對愛侶
了。不瞞你說,我一直覺得有點對不住厲大哥,以為他心里只有一個你,如今才知道不是這
樣,他的心上人原來是公孫姑娘,這我就放下心了。”史紅英嗔道:“你的毛病就是老是對
我放心不下,如果你相信我,即使有別人歡喜我,那又与我何干?”金逐流笑道:“是,你
責備得對,我現在明白了:你的心上只有一個我,我的心上也只有一個你!”史紅英道:
“別叫叫嚷嚷了,當心人家听見了笑話。”
一行人回到西昌,秦元浩、封妙嫦、宇文雄、江曉芙等人出來迎接。金逐流不見李敦夫
妻,正待詢問,秦元浩已先告訴他道:“李敦夫妻和陳光照、石霞姑等人已經分頭出發,去
找厲南星了。還有六合幫的幫眾數百人,凡是認識厲南星的也都隨著他們去尋找了。金兄,
你大可放心,有這么多人尋找,只要厲大哥還活在人間,一定會找得著他的”金逐流道:
“那位公孫姑娘呢?”石霞姑笑道:“公孫姐姐在戰事尚未結束的時候,早已出城去了。她
是第一個去找厲南星的!
秦元浩道:“慶功宴已經擺好,正等待你們回來。”金逐流知道有這么多人去找厲南星
之后,稍稍放下心事,于是說道:“好,那我先去拜見竺老前輩吧。”
竺尚父已得通報,親自出來迎接、生逐流向他行晚輩之禮,竺尚父哈哈笑道:“我和你
的江師兄是儿女親家,咱們可是平輩呀,你別客气。”金逐流道:“不敢當!”當下仍然屈
了半膝,作了一個長揖,竺尚父雙手一抬,將他扶起,笑道:“自古英雄出少年,這話當真
不錯。金少俠,用不著再過十年,你的成就只怕就要超過你的師兄了!”原來竺尚父這一扶
乃是有意試金逐流的功力的。
慶功宴就設在將軍府中,當下各人依次入座。金逐流、史紅英、葉慕華等人陪竺尚父同
坐首席。
竺尚父自從前年失了西昌之后,圍處大涼山中,歷時兩載,今日方得重臨舊地,心中快
意,自是可想而知,喝了几杯,豪興勃發,說道:“當年我就是在這座客廳之中,遭了帥孟
雄的暗算的。如今咱們在這里喝慶功酒,帥孟雄則已身首异處,雖然不是我親手所殺,這個
仇也總算報得痛快了!來,來,來!金少俠我先敬你三杯,多謝你為我取了帥孟雄的首
級。”
金逐流道:“這都是大伙儿的功勞,咱們在座的都喝三杯吧。”眾人連盡三杯,竺尚父
又道:“當年我疏于防范,失了西昌,慚愧得很,今日幸得大伙儿幫忙我奪了回來,竺某是
決不能容它再失了,清軍若敢來犯,我誓必死守此城!”說罷,抄起一只酒杯,朝著石階用
力摔下。
忽地一條人影离座而起,剛好在酒杯落地之前的一剎那接了下來,這人是葉慕華。
竺尚父詫道:“葉兄,你何以不許竺某發此誓愿?”
葉慕華微笑道:“竺老前輩誓守此城,壯志可嘉。不過,依晚輩看來,還是放棄西昌的
好。”
這話若是從另一個人口中說出,竺尚父一定會勃然大怒,但葉慕華卻是實際指揮這場戰
事的人,竺尚父素知他精通兵法,計慮周詳,听他這么說,心里雖然不同意,卻不能不向他
請問:“葉兄,你這么一說,我可是有點糊涂了。既然要放棄西昌,何必今日費這樣大的气
力將它奪回。竺某愿聆高見!”
葉慕華道:“晚輩談不上有何高明的見解,只是依据兵法而言。目下咱們雖然奪回西
昌,但清軍的兵力還是比咱們大得多。他們倘若重新集合兵力,來攻西昌,咱們死守此城,
那就變成挨打的局面了。”
竺尚父怫然不悅,說道:“你雖然說得不錯,但若怕了敵人的強大,咱們還算什么英雄
好漢?甭說,以弱敵強,有決心和強敵拼的話,也未必就拼他們不過。”
葉慕華道:“這不是怕了敵人,不過打仗也等于做生意,要看合不合算。敵人兵力比咱
們大得多,咱們即使一個拼掉他几個,也還是不合算的。
“因此依晚輩之見,要打胜仗,最好是選擇有利于我的地點,有利于我的時間,有把握
才打,沒有把握就不打,驅除匈虜,恢复中華,這是一件大事,應當從全局著想,不在乎一
城一池的得失。在敵強我弱的形勢之下,重要的在于消滅敵人的力量,逐步變咱們的劣勢為
优勢,這才是上上之策。”
竺尚父恍然如有所悟,點了點頭,說道:“好,請你再說下去。”
葉慕華道:“咱們這次奇襲成功,乃是因為各方面的條件都很有利。一來帥孟雄自恃兵
多糧足,以為咱們不敢攻堅,于是一心備辦喜事,防御松懈;二來咱們早就伏有內應,史姑
娘又刺傷了帥孟雄,官軍群龍無首,咱們的進攻才比原來的估計更為容易。三來有李大哥招
降了六合幫的弟兄,等于是斷了帥盂雄的一條臂膊,將軍府不必怎么費力就攻下了,這一場
咱們的弟兄損傷無多,如瓦解了敵人的一半以上的兵力,這等于用小本錢做了大生意,這樣
的仗當然是不怕打。
“但奇襲之事,可一而不可再。咱們若是死守西昌,那就變成是敵人主動,咱們被動
了。這樣的仗對咱們很不合算。
“所以,我的意思是不必在乎一城一他的得失,不如到外面去,在山區,在鄉村,選擇
有利于咱們的地點來和官軍見個高下。外面有廣闊的天地,老百姓絕大多數是幫咱們的,咱
們在老百姓中間,如魚得水!而且咱們還可以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如此打仗,豈不是
對咱們大大有利。”
一席話說得竺尚父五体投地,竺尚父哈哈笑道:“當真是听君一席,胜讀十年書。這么
說來,咱們還是回大涼山的好?”
葉慕華道:“晚輩之見,正是如此,但也不必急在一時,官軍新敗,急切之間尚難重聚
兵力,咱們可以在西昌駐扎個十天八天,安頓百姓。百姓有愿意跟隨咱們到大涼山的,咱們
也可以讓他們有個准備。”竺尚父道:“不錯,我正為放棄西昌之后,老百姓如何安頓而擔
憂。這樣倒是個兩全之策了。”
計議已定,大家開怀痛飲。只有金逐流与史紅英記挂著厲南星,卻是難免有點那郁不
歡。竺尚父笑道:“已有數百人出去找尋厲少俠了,只要厲少俠還活在人間,七天之內,數
百人找一個,總會找得著的!來,來,來,咱們還是痛痛快快地喝酒吧。”
不料接連過了几天,出去找尋厲南星的人一批一批的回來了,厲南星的下落仍是未知。
到了第六天,李敦夫妻和陳光照、石霞姑最后也回來了。他們也沒有找到厲南星。
出去找尋厲南星的人都回來了,只有一個人不見面,這人是公孫燕。她是在戰事尚未結
束之際就單獨出城的,誰也不知道她的去向。
找不著厲南星,公孫燕又失蹤,金逐流的焦急自是可想而知,于是他和史紅英決意去找
尋他們,一定要在找著他們后,才回大涼山的義軍基地。
暫且按下金逐流与史紅英這一路不表,先說公孫燕的遭遇:她到哪里去了?她有沒有見
著厲南星呢?
金逐流与史紅英儷影雙雙之際,正是公孫燕踽踽獨行之時。且說公孫燕那日獨自出城,
一路尋覓,不知不覺离開了義軍的隊伍。
公孫燕暗自思量,厲南星是在將軍府激戰之際,突然不知去向的。那么,如果他沒有死
的話,那就一定是給敵人俘虜去了。因為金逐流等人都在將軍府中,厲南星如果是逃脫的
話,他不會不回來的。
公孫燕還可以斷定,厲南星若是被俘,俘他的人,一定不會是普通清兵,清兵逃命不
暇,誰肯帶一個受傷的俘虜走路?因此把厲南星俘虜的人,若不是帥孟雄手下的軍官,就一
定是帥孟雄邀請來的江湖好手。這些人知道厲南星的身份,捉了厲南星就可以將功贖罪。
公孫燕跟著清軍潰逃的方向追去,卻不理會沿途的潰軍。潰軍三五成群,集合不成大
隊,有些不知死活的上來招惹公孫燕,都給公孫燕殺了。
公孫燕一路搶潰軍的坐騎,頻頻換馬,跑了兩天,潰軍都已給她甩在背后,但她也沒有
發現厲南星的蹤跡。將軍府那些高手也沒有見著一個。
第四天公孫燕正在路上行走,忽地碰上一個熟人,這人是紅纓會的首席香主宮秉藩。紅
纓會中除了她的父親公孫宏之外,地位最高武功最強的就是他了。
公孫燕喜出望外,說道:“宮叔叔,怎么你也來了?”
宮秉藩笑道:“正是為了你呀,你爹放心不下,叫我來找你的。听說西昌已給義軍攻
下,不知是真是假,我正想到西昌去呢?”
公孫燕道:“當然是真的,你的好朋友金逐流也在那儿。”
宮秉藩道:“然則你何以不在西昌,卻獨自一個人跑到這里來?”
公孫燕道:“我在找一位受傷的朋友,我怀疑他已給敵人俘虜了。宮叔叔,你一路上可
曾發現有人押解著一個受傷的少年么。”
宮秉藩搖了搖頭,說道:“沒有見著,但不知你說的這個人是誰?”公孫燕道:“是厲
南星。”宮秉藩道:“哦,原來是他。厲南星的武功很不錯呀,是誰把他擄去的?”公孫燕
道:“我只知道他是給史白都打傷,誰俘虜他我可就不知道了,宮叔叔,你認識他?”
宮秉藩道:“他去年和金逐流大鬧薩府之時,我曾經見過他。如果我在路上碰上此人,
不會不記得的。”
公孫燕大失所望,姑且再問一問,說道:“那么你在路上可曾碰見過形跡可疑的人?”
宮秉藩想了一想,笑道:“什么樣的人才是形跡可疑,我倒沒有留意。但听你這么一
說,我卻是想起來了。我曾碰上一對很少在江湖上露面的師徒,或者可以說得是有點形跡可
疑。”
公孫燕連忙問道:“這兩帥徒是誰?”
宮秉藩道:“是陽浩和龔平野。听說他們是孟神通一脈所傳,陽浩的父親陽赤符就是孟
神通的師弟。孟神通、陽赤符相繼死后,當今之世,中原武林人物懂得修羅陰煞攻的就只有
他們師徒。””
公孫燕道:“你別忙說他們的來歷,請你先告訴我,你是在什么時候,什么地方碰上他
們的?何以覺得他們形跡可疑?”
宮秉藩道:“前面有個小鎮名喚黑石崗,我就是在昨天晚上在黑石崗的一間小客棧碰上
他們的。我与陽浩并無交情,但也曾有過一面之緣。我踏進客殘之時,正巧他在外間和掌柜
說話。按說他是應該向我打招呼的,卻不知何故,他裝作看不見我,就匆匆地躲進房里去
了。我隱約听龔平野在房間里問他師父,外面是來了什么人,陽浩噓了一聲,說話的聲音很
低,我沒存心偷听他們的說話,心想這 既是自高自大,不理會我,我又何必睬他,因此也
就不去留意他們是在說些什么了。”
公孫燕大喜道:“一定是他們了。可惜,可惜,你沒有窺探他們的房間,厲南星多半是
給他們點了穴道,蔽在里面。”
宮秉藩詫道:“陽浩好像是很少与官府往來的,怎么他這次也曾出現在西昌的將軍府中
么。”
公孫燕道:“他們倆師徒正是帥孟雄待如上賓的人物,在將軍府激戰之對,陽浩曾匆匆
一現,似乎是与金逐流對過一掌,后來就不見了,龔平野則是与我交過手,稍后才不見的。
現在听你這么一說,此事已是無可置疑,一定是陽浩捉了厲南星,趁著混亂,悄悄地就先溜
了。”
宮秉藩瞿然一省,說道:“不錯,不錯,你說得是有道理。怪不得陽浩這 不敢見我,
敢情就是怕我盤查。”
公孫燕道:“咱們現在去追,或許還來得及。你可知道他們走哪一方嗎?”
宮秉藩道:“我急于到西昌找你,今天一早,我是第一個客人离開那間客棧的,那時陽
浩帥徒還未起來。黑石崗前面有兩條路,一條路通向蘭州,一條路通向湟中,可不知他們走
的是哪一條。”
公孫燕道:“好,那么咱們就分頭去追!好在只有兩條岔路,沒有第三條!”
宮秉藩道:“且慢!”
公孫燕道:“宮叔叔有何吩咐?”
宮秉藩道:“陽浩武功深淺如何,我不知道。但想來他既然是練成了修羅陰煞功,咱們
也不能小覷他了。咱們可以分頭去追,但你若發現了他,可不要急著和他動手。我給你一支
蛇焰箭,你一發現他們蹤跡,立即發箭以作信號。黑石崗東去這一帶空曠無人,蛇焰箭一
發,十里之內,是可以看得見的。我若發現他們,也是一樣。”
公孫燕道:“好!”接過了蛇焰箭,便与宮秉藩分手,一個往東,一個往西,抄捷徑繞
過黑石崗,分頭去尋找厲南星的下落。
公孫燕這匹坐騎是前天搶自一個清軍的軍官的,雖然是一匹很不錯的戰馬,但跑了兩
天,也是有點累了。公孫燕一路快馬疾奔,跑了一個多時辰,坐騎漸漸慢了下來,前面的山
路,卻是越來越見崎嶇。
公孫燕大為著急,心想:“可惜官軍都在后面,沒法再搶一匹坐騎,換換腳力,只怕是
追不上了。”
心念未已,忽听得一縷蕭聲,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隨風飄來,隱隱可聞。公孫燕一陣
狂喜,不覺忘了宮秉藩的吩咐,失聲叫道:“厲大哥,厲大哥!”也不知前面吹蕭那人是否
厲南星,厲南星又是否听見了她,但她這兩聲“厲大哥”一叫之后蕭聲卻突然止了。
公孫燕驀然一省,心想:“不好,我這么一叫,陽浩知是我已追來,只怕對厲大哥有所
不利!”但不錯也已錯了,她只好立即發出了蛇焰箭,猛揮皮鞭,催逼坐騎急赶上去。
過了一個山坳,果然看見有三個人在山崗上,這三個人也是正如她的所料,是陽浩、龔
平野兩師徒和厲南星。
陽浩本是點了厲南星的穴道的,但因此地离西昌已遠,山路又崎嶇難行,陽浩師徒不愿
背著厲南星走路,是以陽浩才解了他的穴道,逼他自己步行。他料想厲南星已受了傷,解了
他的穴道他也是無能為力,同時陽浩還想對厲南星有所利用,原來他這次俘虜厲南星,倒不
是想獻給朝廷,而是想利用他作為傀儡,重組“天魔教”的。同走長途,自不能老是點了他
的穴道。反正他跑不了,樂得向他示惠。
厲南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滿怀郁悶,吹蕭自遣愁怀,不料卻把一個公孫燕引來了,
厲南星見了她,這一惊非同小可,連忙叫道:“燕妹,你快回去!”
陽浩喝道:“不許你說話!”龔平野“嗖”地便拔出一柄匕首,指著厲南星的嘴巴,冷
冷說道:“師父叫你閉上鳥嘴,你听見沒有?你敢張口,我這柄匕首就插進去!”其實厲南
星已無抵抗之力,龔平野大可不必如此做作,逕自點他啞穴,如此做作,只是做給公孫燕看
的而已。他知道師父心意是想迫使公孫燕就范。
公孫燕果然又惊又怒,叫道:“你敢動他一根毫毛,我叫爹爹把你們全都殺了!”
陽浩哈哈大笑,說道:“你爹爹又怎么樣,你用你爹爹的名頭就嚇得住我么?再說,你
爹爹的手也伸不得這么長吧,即使當真如你所愿,你爹爹將來可以殺了我們,但此刻我卻可
以先把你的情郎殺掉,你爹爹又能奈我何哉?小妞儿,我看你還是別說大話,咱們好好的商
量商量吧!”
公孫燕給他一嚇,不覺有几分害怕,嘴里雖然強硬,气已餒了。說道:“和你們有什么
好商量的?”
陽浩說道:“老實對你說吧,我們對厲公子其實并無惡意,非但沒有惡意,我們還想捧
他作天魔教的教主呢!無奈他不受抬舉,我們只好暫且委屈他了。公孫姑娘,你幫我們勸勸
他好不好,勸得他做教主,你做教主娘娘,豈不美哉。”
厲南星叫道:“燕妹,別受他的甜言蜜語欺哄,听我的話,赶快回去!”
龔平野一把揪著厲南星, 啪啪,正手反手,摑了他兩記耳光,喝道:“不受抬舉的
東西,你是敬酒不吃偏偏要吃罰酒是不是?閉上你的鳥嘴,否則,哼,哼!我說的話可是算
數的!”匕首在他面前晃了兩晃。厲南星嘴角沁出鮮血,卻還是挂著輕蔑的冷笑。
陽浩說道:“平野,別忙打他!”公孫燕气得渾身發抖,叫道:“你,你,你們竟敢這
樣欺侮他!”
陽浩笑道:“我這徒儿粗魯得很,你別生气。公孫姑娘,這樣好不好,我讓你跟著我們
一同走,你不肯勸他我也不勉強,你卻可以在一路上照顧他了。”一面說話、一面向公孫燕
走去,好像是在迎接她。
公孫燕稍一遲疑,忽地說道:“好!”唰的抽了一鞭,果然策馬跑上山崗。原來公孫燕
尚未深知陽浩的厲害,她是想乘其不備,出其不意地突然捉住陽浩,迫他交換厲南星。豈知
陽浩也正是在同樣的打算,要把公孫燕捉柱,好威脅她的父親。
厲南星驀地縱身一躍,從懸崖上跳下去,人在半空,兀自叫道:“燕妹,听我的話,赶
快回去!”
在厲南星的想法,以為自己一死之后,公孫燕縱然傷心之极,也是只好回去的了,厲南
星一來因為業已受了重傷,二來不甘受辱,三來他又深知公孫燕絕計斗不過陽浩,不愿意連
累公孫燕也落敵人之手,因此決意一死了之。
龔平野奉命監視他,卻做夢也想不到他會自己輕生,待到听得他的叫聲,要想伸手拉
他,已是來不及了。
這剎那間,公孫燕与陽浩都惊得呆了!
公孫燕呆了一呆之后,只覺眼前地轉天旋,腦中一片空白,好像連自己也消失了。她迷
迷糊糊地叫了一聲:“南哥!”也不知是傷心還是悲憤,本能的就沖上前去!
陽浩一呆之后,卻是動了殺机,他必須殺掉公孫燕滅口,以免日后公孫燕會把他迫死厲
南星的消息泄漏出去,惹來公孫宏和金逐流等強敵來向他尋仇。
兩人都是各自向對方奔去,陽浩力貫掌心,驀地便發出了第八重的修羅陰煞功!
公孫燕的坐騎給這股劈空掌力一震,登時把公孫燕拋了起來。也幸而有此一拋,公孫燕
的坐騎雖給陽浩的掌力擊斃,但公孫燕卻得以避開正面,只覺寒風從她腳底卷過,陽浩的修
羅陰煞功卻尚未曾傷著了她。
一股奇寒之气刺骨侵膚,使得公孫燕稍稍清醒了些,半空中一個翻身,立即便是一招
“鷹擊長空”,頭下腳上的倒持劍柄向陽浩刺去。
修羅陰煞功頗為消耗真力,陽浩來不及凝聚真力續發第八重的修羅陰煞功,只見寒光一
閃,公孫燕的劍尖已刺到了他的頂心。
陽浩這一惊非同小可,百忙中一招“舉火撩天”,揮袖一拂,袖中籠指彈出。只听得
“錚”的一聲輕響,陽浩的衣袖給削去了一幅,中指指尖也給劍鋒划破,但公孫燕這一劍他
卻也畢竟避開了。
陽浩手段何等狠辣,一個轉身,便即痛下殺手,五指如鉤,一拂一拿,公孫燕劍走輕
靈,避開了他抓向琵琶骨的一拿,但虎口給他指尖拂著,亦是火辣辣的作痛。
陽浩獰笑道:“你想要報仇是報不了的,不如待我成全你們,讓你和厲南星做一對同命
鴛鴦吧!”
公孫燕驀地想道:“不錯,我是應該看看南哥去了。”大叫道:“滾開!”唰唰涮連環
三劍,每一招都是兩敗俱傷的劍法,陽浩也有點吃惊,連忙側身一閃。
公孫燕伊如水蛇游走,“嗖”的就竄過去,龔平野大吃一惊,只道她是要跑來取自己的
性命,急切間無暇運气行功,只好硬著頭皮上前抵擋。說時遲,那時快,但見劍光一閃,公
孫燕已是唰的一劍指到了他的面門。龔平野右掌斜勾,左掌從肘底穿出托她手腕,這一招本
來是“空手入白刃”的高明手法,豈知公孫燕的劍來得太快,龔平野的招數未曾使足,肩頭
已是著了一劍。公孫燕左掌一揮,又是一聲喝道:“滾開!”龔平野的面門登時起了五條紅
印,給公孫燕結結實實地打了一記耳光,“扑通”倒地。
龔平野心頭一惊,暗叫道:“我命休矣!”不料公孫燕竟不理他,將他擊倒之后,身形
一縱,已是從他身上跨過,徑自奔到了懸崖的邊沿。
公孫燕俯身一看,只見下面云封霧鎖,隱隱聞得扑鼻的花香,卻哪里看得見厲南星的影
子?雖然是看不見,但公孫燕的眼前卻幻出了一幅畫圖,好似下面就是世外桃源,厲南星在
繁花如海之中笑得比花更美,張開了雙臂在迎接她。
公孫燕叫道:“南哥,你等等我。”就在此時,只听得宮秉藩的聲音大叫道:“燕侄!
不可!”可是已經遲了,公孫燕已經從懸崖上跳下去了。
宮秉藩一見蛇焰箭升起,立即飛騎赶來,不料仍是遲了一步,眼睜睜地看著公孫燕投岩
自盡,無法挽救她的性命,不由得心頭大怒,“錚”的便似一枝离弦之箭,從馬背上射出,
半空中劍已出鞘,閃電般地直奔陽浩刺去。
陽浩叫道:“宮香主,這可是你親眼看見的,公孫姑娘自己跳崖,可不關我的事!”
宮秉藩性烈如火,喝道:“放屁,不是你逼死了她,她怎會自己尋死?”一句話未曾說
完,已是閃電般的疾刺了六六三十六劍!
宮秉藩是紅纓會中第一把劍術高手,比公孫燕強得多了。陽浩在他急攻之下,哪有空暇
從容運功,只能見招拆招,見式拆式,勉強招架,但求暫且保著一條性命了。
陽浩的絕技“修羅陰煞功”使不出來,只覺涼意颶颶,白光耀眼,頭皮起栗。好像對方
的劍尖就在他的面門划來划去,隨時都可取他性命。陽浩嚇得魂不附体,連忙叫道:“平
野,快用修羅陰煞功!”
龔平野也嚇得慌了,但他知道師父若然死在宮秉藩劍下,自己決難逃命,當下勉強增懾
心神,運气貯力。躲在一邊,乘机偷襲。
宮秉藩利于速戰速決,劍招越展越快,猛地喝聲“著!”反手一劍刺出,陽浩霍地一個
“鳳點頭”,只覺頭皮一片血涼,頭上的亂發已給劍鋒削去了一大片!
宮秉藩這一劍未能殺掉陽浩,暗自叫聲:“可惜!”正待再施殺手,驀地只覺一股寒風
襲到,原來是龔平野躲在一棵樹后,已是使出了修羅陰煞功、偷偷向他發掌。
龔平野的修羅陰煞功不過練到第五重,未足以制宮秉藩的死命。但宮秉藩被這奇寒之气
一襲,也不由得微微發抖,劍招略緩,讓陽浩松了口气,轉危為安。
宮秉藩運气三轉,驅敬了体內寒毒,攻勢剛剛又要展開,偷在樹后的龔平野卻也凝聚了
真气,再次使出了修羅陰煞功向他偷襲。
陽浩本身的修羅陰煞功已練到了第八重,徒弟用第五重修羅陰煞功所發的陰寒之气,對
他毫無影響,受到影響的只有宮秉藩。
宮秉藩連續受了兩次干扰,心頭火起,猛地喝道:“好小子,我先斃了你!”說到一個
“斃”字,已是身移步換,扑到了龔平野的藏身之處。龔平野嚇得魂飛魄散,要想躲時,哪
里還來得及?只听得一聲慘呼,劍光匹練似的卷來,已是把他攔腰斬為兩截。
宮秉藩雖然是不費吹灰之力就斬了龔平野,但在這一進一退之間,卻給了陽浩運用修羅
陰煞功的机會。
陽浩的修羅陰煞功當然遠非徒弟可比,宮秉藩剛一轉身,只覺寒風扑面,一股排山倒海
般的掌力已是向他涌來。
宮秉藩大喝道:“我与你拼了!”掌風劍影之中,陽浩大叫一聲,倒躍出數丈汗外,身
上受了三處劍傷!
宮秉藩正要運劍再刺,手腕忽地一陣麻木,長劍几乎掌握不牢。原來他受了第八重修羅
明煞功之傷,血液几乎為之冷凝,關節也都僵硬了。
陽浩倚著一塊大石,喘吁吁地叫道:“你過來!”他不知道宮秉藩傷得如何,不敢冒險
進攻,但料想宮秉藩傷得不輕,胜負的關鍵在于誰能支持更久,故而他決定了以逸待勞的戰
略。
幸而陽浩不敢冒險進攻,宮秉藩發覺不妙,心里想道:“看來此仇今日是不能報了,我
得留著一條性命,回去稟告舵主。”當下作勢前扑,卻突然一個轉身,和身滾下山坡,他那
匹坐騎是久經訓練的戰馬,見主人滾下來,立即就跑上去迎接他。宮秉藩強力支持,運一口
气,手掌按地,掙扎起來,跳上馬背。
陽浩這才知道宮秉藩确實是比他傷得更重,暗自悔恨剛才不敢下手除他,給他跑了。但
隨即心想:“他受了我的修羅陰煞功之傷,無藥可治,諒他也跑得不遠,終必毒發而亡。”
陽浩受了三處劍傷,傷得也很不輕,幸而不是內傷,敷上了金創藥,還能夠行走。他怕有義
軍找來,只求走得越遠越好,自是不敢再走回頭路去追蹤宮秉藩。
宮秉藩上馬奔馳,果然不出陽浩所料,跑了一程,只覺渾身發冷,越來越是難受,終于
支待不住,從馬背上摔了下來,便即暈了過大。
且說金逐流与史紅英聯袂去找厲南星,這時正在路上行走,忽地有個農夫迎面前來,向
他們打量一翻,便間金逐流道:“你們可是從西昌來的么。”金逐流道:“不錯。”那農夫
道:“義軍不知是否尚在西昌。”金逐流道:“你找義軍有什么事?”那農夫道:“不是我
要找義軍,是我們村子里的張大伯托我帶個口信給義軍里的一個人。”
金逐流道:“我們正是義軍,不知那位張大伯要我的是誰,你說給我听听,或許我會知
道:“
那衣夫喜出望外,說道:“我猜你們是義軍中人,果然猜得不錯。張大伯托我帶的口
信,是帶給一個名叫金逐流的好漢,不知你可認得?”
金逐流大為詫异,說道:“你說的這個金逐流正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你要帶什么口信給
他,告訴我吧,我給你轉達,也省得你跑一趟。”心想:“那個什么張大伯何以會知道我
呢?”
那農夫道:“這就最好不過了。張大伯前日救了一個人,這人受了重傷,不能移動。他
說他在義軍中有個好朋友名叫金逐流、請張大伯帶話給金逐流,叫金逐流馬上來看他。張大
伯家里只有一個幼孫,他自己跑不開,因此又轉托我。”
金逐流又惊又喜,只道這個人是厲南星,連忙說道:“既然是義軍的朋友在張大伯家里
養傷,我們應該先去看看此人,設法替他治傷。”
那農夫道:“不錯,是該如此。請兩位隨我來。”當下在前領路,把金、史二人帶到了
一家農家。
金逐流進去一看,只見炕上躺著一個人,卻原來是宮秉藩。金逐流大吃一惊,叫道:
“宮兄,你怎么啦?”那姓張的老農夫黯然說道:“你這位朋友恐怕是不成了,今天一早就
昏迷過去,現在手腳都僵硬了。”
金逐流試探他的脈息,只覺触体生寒,其冷如冰,但脈息尚未斷絕。史紅英悄聲問道:
“還有得救么。”金逐流道:“他是受了修羅陰煞功之傷,寒毒已侵入臟腑,只怕他這一身
武功是難以完全复原了。”史紅英喜道:“這么說性命是可保無虞了,那你就赶快施救
吧。”
金逐流默運玄功,以本身真力替宮秉藩推血過官。過了半個時辰,只見金逐流頭頂冒出
熱騰騰的白气,汗如而下;宮秉藩本來像是一張白紙的臉上,漸漸有了几分血色,終于緩緩
張開了眼睛,那老農夫又惊又喜,叫道:“活過來啦!活過來啦!”
宮秉藩認出了金逐流,臉上綻出一朵笑容,嘴唇微微開合,金逐流把耳朵湊到他的嘴
邊,只听得他說道:“你來啦,我有一事懇求……”金逐流道:“宮兄,你歇歇,好了再
說。”宮秉藩臉上的笑容消失,黯然說道:“好不了啦,除非你有起死回生的靈藥。這,這
只是徒耗你的功力而已。你听我說……”金逐流笑道:“我正是有起死回生的靈藥,你不要
擔憂,天大的事情都暫且擱在后頭,保養你的身体要緊。”
史紅英把金逐流拉過一邊,輕聲問道:“你哪里來的靈藥?”要知修羅陰煞功的寒毒侵
入了臟腑,即使金逐流的內功多好,也決不能驅除淨盡,只能替病人苟延殘喘而已。故此史
紅英半信半疑,只道金逐流的說話是說來安慰病人的。
金逐流笑道:“一點不假。這靈藥還是你家的東西,你怎么忘了。”史紅英怔了一怔,
道:“我家的東西。”金逐流笑道:“你忘記你哥哥送給薩福鼎的壽禮了么?”史紅英這才
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你說的是那支千年何首烏!”
原來史白都在去年給薩福鼎祝壽之時,壽禮曾經三次更換,由于夜明珠和玄鐵先后被李
敦与金逐流盜去,他千方百計,最后又找到了一支業已成形的千年何首烏當作壽札,不料這
支何首烏在群雄大劫壽堂之時,又落入了金逐流之手。
金逐流道:“這支何首烏我本來是准備留給你用的,一直帶在身邊。這次幸虧你沒受
傷,用不著它,正好給宮大哥救命。”
金逐流取出那支何營烏,切成片狀,請那老農夫幫忙,煎成藥茶,給宮乘藩喝下。一支
何首烏可供三次服用。金逐流道:“若無意外的變化,三日之后,他應當可以起床了。”
情況比金逐流預料的還要好些,宮秉藩服了一劑之后,第二天一早已是气爽神清,說話
也不用怎樣費力了。于是他迫不及待的便將他要央求金逐流的事情說出來。正是:
鴛鴦患難甘同命,知己相逢說此情。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豈知陌路逢強敵 卻喜荒村遇故人
宮秉藩道:“金兄,我想請你報一個信給找們紅纓會的舵主,公孫舵主的女儿不幸、不
幸,已是身遭慘死。迫死她的仇人是陽浩。”
金逐流大惊道:“公孫燕死了?”
宮秉藩黯然說道:“我親眼看見她從一個懸崖上跳下去的。”
金逐流道:“她一身輕功,說不定或許會死里逃生。”
宦秉藩道:“但愿如此。不過,當時的情形,固然她是受陽浩所逼,但看來她也是自愿
求死的。”
金逐流道:“為什么。”
史紅英心念一動,說道:“公孫燕是出去找尋厲南星的,莫非她得到了厲南星的什么不
幸的消息?”思念及此,聲音不覺都顫抖了。
宮秉藩嘆口气道:“正是如你所料!他在跳崖之時,口中還在叫著厲南星的名字。我一
直沒有知道,原來他們早已是一對情侶。”
金逐流道:“你見著厲海星沒有?”
宮秉藩道:“沒有。但我听得公孫姑娘叫喊著‘南哥、南哥!你等等我!’依此看來,
恐怕厲南星已是在她之前,命喪幽谷。”
金逐流道:“那個地方在何處?我要去查個水落石出。即使他們真的死了,我也該收葬
他們的骸骨。”
宮秉藩說了當日的情形,嘆口气道:“我自愧本領不濟,給陽浩打得重傷,伏在馬背上
逃命之時,已是神智述糊。只知那個地方是在黑石崗的東面,是亂山之中一個陡嶇的山頭,
也不知离此多遠。”
宮秉藩說不出具体的所在,要在亂山之中找到公孫燕跳崖的地方可是极不容易,金逐流
想道:“要待宮秉藩身体复原,恐怕至少也得在半月之后。”他急于知道真相,哪能等到宮
秉藩复原之后才帶他去,不由得心急如焚,頻頻搓手,說道:“那,怎么辦?万一他們是受
了重傷,僥幸未死,咱們去也得遲了,他們也餓死了。”
宮秉藩驀地想起,說道:“那座山頭的士色与別處不同!”
全逐流道:“怎么不同?”
宮秉藩道:“土色殷紅如血,山上遍是野花。”
那姓張的老農夫忽道:“我知道那個地方,那座山叫赭石山,下面有一個深谷名為桃花
谷。如果是赭石山上的懸崖上跳下去,那一定是跳落花谷了,桃花谷离此不過七十里路,從
這里村口出去,一直向南走,沿途可以嗅到花香、很容易找得到的。”
金逐流喜道:“好,那我馬上就去!”
那老農大道:“但這地方,這地方卻是不好去的!”
金逐流道:“為什么?”
那老農夫道,“桃花谷是群山環抱中的一個幽谷,沒有入口的。要下去必須從赭石山的
山頂爬下去。”
金逐流道:“這難不倒我。”那老農夫道:“從山上爬下去或許還不算太難,但這谷底
卻是奇險之地!”
金逐流道:“有什么危險:請老丈見告。”
那老農夫道:“這桃花谷中有千万棵野生的桃花,現在正是春天。
金逐流詫道:“和季節又有什么關系?”
那老農夫道:“每到春天,桃花谷中就會有桃花瘴。”
金逐流道:“桃花瘴?可是一种邪毒的瘴霧么?”
那老農夫道:“正是。谷中千万株桃花自開自落,谷底地气濕熱,每到春天,落花腐
爛,瘴气蒸發得特別厲害,好像云霧似的,顏色十分美麗!多年前我們村子里有几個膽大的
少年,看到這种鮮艷的瘴霧,想下去看個究竟,一去無回!”
全逐流道:“老丈不必擔心,我有解毒的靈丹,瘴气縱然厲害,料想也難奈我何。”
這老農夫見他能夠把垂死的宮秉藩救活,對他的話也有几分相信。于是說道:“好,你
既是為了救人而去,我不便攔阻。但你可得千万多加小心!”
金逐流謝過了那老農夫,留下史紅英幫他一同照料宮秉藩,便即到赭石山去。
依照那老農夫的指點,金逐流上了赭石山,果然很容易的就找到了桃花谷。
從當日公孫燕立足的懸崖之處望下去,只見谷中瘴气果然是蔚若云霞,濃烈的花香直沖
鼻觀,金逐流深深吸了兩口气,腦袋微覺暈眩。
金逐流有深厚的內功,自是不俱中毒,但他為了小心起見,口里還是含了一顆能解百毒
的用天山雪蓮炮制的“碧靈丹”。
金逐流以絕頂輕功,捷若猿猴的從嶇壁爬下去,也差不多用了一柱香的時刻,方才腳踏
平地。金逐流不由得暗暗心惊:“從百丈懸崖之上跌下深谷,瘴气又是如此濃烈,只怕他們
是凶多吉少的了!”
但腳踏平地,金逐流卻是不由得嘖嘖稱奇。原來地上是厚厚的一層花瓣,就似走在軟綿
綿的鵝絨鋪成的地氈上似的。試一用力,踏下去卻是一團殘泥,金逐流心想:“落紅本是無
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這大約就是落花所化的春泥了。”
金逐流朗聲叫道:“厲大哥!公孫姑娘!”听不到回答。踏遍了桃花谷,也看不到一個
人影。
行到桃林盡頭,只見一道瀑布,卻似銀河倒擰,從峭壁上奔騰而下,發出轟轟隆隆的聲
響,前面已無去路。
金逐流好生奇怪,心里想道:“即使他們死了,也應該遺下骸骨。”但金逐流也不敢存
著僥幸的念頭,雖然不見骸骨,也只好當作他們死了。要知他們二人跳崖之時,身上都是受
了傷的。厲南星受的是修羅陰煞功之傷,傷得尤其嚴重。從那么高的懸崖上跳下去,下面又
有瘴气,如何能夠死里逃生?這根本就是不可想象之事!
金逐流心痛如絞,想起在將軍府激戰之際,厲南星把玄鐵寶劍拋給他,他得了玄鐵寶
劍,方能力敵史白都、文道庄兩大高手,自己這條性命可以說是厲南星救的。“咳,厲大哥
若不是把玄鐵寶劍給我,陽浩未必傷得了他。他為我而死,我卻連他的骸骨都找不著。”金
逐流越想越是傷心,從谷底爬上山頭,整整花了一天工夫。
第三天回到那姓張的老農夫家里,宮秉藩已能扶著牆壁試著走動。金逐流把在桃花谷中
所見的情形,告訴了宮秉藩和史紅英,宮秉藩也以為他們是必死無疑,想起自己有負幫主所
托,不禁黯然淚下。
史紅英呆了半晌,卻道:“你說谷底鋪滿落花,泥土又很松軟,這樣的情形,從高處跌
下,說不定也未必就一定會死。”
全逐流道:“但愿如此。不過,他們是受了傷的,如果還活著的話,那他決不會逃得出
桃花谷的。如今不見他們,只怕是……”“凶多吉少”四字,不忍說出口來。
宮秉藩嘆口气道:“咱們還是設法替他們二人報仇吧。我這傷恐怕不是短期間好得了
的,這報信之事……”
金逐流道:“給公孫宏老能輩報信,此事我自是義不容辭。不過,你也應該先找個地方
安頓下來才行。”
金逐流請那老農夫代雇一輛騾車,將宮秉藩護送到義軍的基地大涼山去。眾人得知厲南
星与公孫燕命喪桃花谷的消息,無不嗟嘆。
義軍放棄了西昌,軍事行動,暫時停下。金逐流与竺尚父相約,替厲南星報了仇之后,
便即回來,而報仇的步驟,首先就是向公孫宏報信。
金逐流南歸報信,史紅英自然和他同行。李敦夫婦已經帶領六合幫幫眾先回揚州去了,
留下話給史紅英,請她偕同金逐流回揚州正式接任六合幫的幫主之位。
金、史二人离開大原山,此時己是厲南星出事之后的一個月了。金逐流的計划是先見公
孫宏,然后才往揚州,史紅英當然是毫無异議。
一路平安無事,這日到了陝西的華陰縣,著名的西岳華山,就在華陰縣的南邊。
此時正是陽春三月的季節,雜花生樹,群營亂飛。兩人從華山腳下經過,縱觀山景,精
神為之一暢。金逐流談起武林舊事,說道:“華山上從前有位天下第一的名醫,是我爹爹的
老朋友,又是我大師兄的義父。据說此人醫術通神,什么疑難雜症,到了他的手里。都能醫
好。可惜他的醫術,現在已經失傳了。”
史紅英道:“你說的可是華山醫隱華天風么?”金逐流道:“正是。你也听過他的事
跡?”
史紅英道:“他雖然早逝世,但他的醫術可并沒有失傳啊。”
金逐流道:“不錯,他是有一個女儿,傳了他的醫術。但我听得爹爹說,這位華女俠嫁
了西域一個小國的國王,做了王后,當然是不會替人看病的了。而且華老的醫術流入了西
域,對中原而言,也可以說是失傳了。”
史紅英道:“不,這位華老前輩還有一位傳人,不過,或許不如他的女儿醫木之精妙罷
了。”
金逐流道:“是么,這我倒不曉得了。”
史紅英道,“這人是服侍他的一個道童,現在恐怕也有五十開外的年紀了,這位道長法
名漱石,我們幫中的青峰道人十年前中了淮陰雙煞的毒鏢,就是他醫好的。所以我知道他的
來歷。”
金逐流道:“可能是因為爹爹認識華老前輩的時候,這位漱石道長年紀還小,所以爹爹
沒有和我道及。但華山醫隱与我爹爹淵源极深,又是我大師兄的義父,這位漱石道長既然是
華山醫隱的弟子,那也就是我的世交長輩了。可惜咱們還要赶路,否則倒是應該上山去拜見
這位道長的。”
正在說話之間,忽見一個農婦,哭哭啼啼的從山上下來。史紅英不覺動了怜憫之心,上
前勸慰她道:“大嬸何事傷心,可以說給我听么?倘若有什么為難之處,只要是我力所能
及,我一定給你幫忙。”
那農婦哭道:“小姑娘,多謝你的好心。但你是幫忙不了的。。”金逐流道:“究竟是
什么事情?”
那農婦邊哭邊道:“我的命好苦啊!我的儿子患了澇病,好不容易求親問友,借了錢請
一位城里的大夫來看,這大夫一看就搖頭,說是絕症,無法可醫。除非華山上的一位道長行
醫,或者還有得救。”
史紅英插口道:“這樣說,你是來華山求醫的了?怎么,這位道長不肯醫么?但据我所
知,這位道長一向是慈悲為怀,對窮苦人家,還贈醫贈藥的呀!”
農婦抽抽噎噎地說道:“你說得不錯,這位道長心地慈悲,只是怪我,怪我運气不
好。”
金逐流道:“可是這位道長出外云游去了?”
農婦說道:“不是出外云游,也不是他不肯醫,是這位道長恰巧昨天死了。”說至此
處,不覺又哭起來。
史紅英大吃一惊道:“這位道長死了?心想:“漱石道人不過五十多歲年紀,本身既懂
武功又通醫術,人未衰老,怎的就會死了?”
那農婦道:“他的棺材還停在觀中,吊喪的人也還未散呢,哪能有假?嗚哇,嗚哇,這
位道長死了,我的儿子也保不住了我、我也不想活啦!”
金逐流道:“大嬸莫要傷心,但病并非絕症,我也會醫。”
那農婦登時收了眼淚,半信不信的神气,瞅著金逐流道:“你會醫?”
金逐流道:“這顆藥丸你拿回去給你儿子服下,別外我送你十兩銀子,多買點滋補的東
西給你儿子補身。”
原來這顆藥丸乃是從前姬曉風從少林寺偷來的,“小還丹”,“小還丹”功能培元固
本,是醫治內傷最好的靈藥。姬曉風最疼愛金逐流,所以當金逐流和他分手之時,他把偷自
少林寺的“小還丹”一古腦儿都贈給了金逐流。
金逐流雖然不懂醫術,但心想俗語說:“五癆七傷”,癆病也是內傷的一种,“小還
丹”想必能夠治好。城里的那個大夫不肯醫,不過是嫌一個農家付不起可觀的診金而已。
這農婦見金逐流年紀輕輕,難免半信半疑,但人家既是一片好心,自己的儿子又別無指
望,只好抱著姑且一試的心理,對金逐流千多謝万多謝,拿了藥丸和銀子回家。
這衣婦走后,史紅英道:“逐流,我覺得這事情有點奇怪。”
金逐流道:“不錯,漱石道人之死定有蹊蹺。咱們雖然是要赶路,但一位世交前輩死
了,論理咱們也該去靈前行個禮。”
于是兩人一同上山,到了半山,只見一座道觀,門口挂著藍燈籠。里面隱隱有吵鬧的聲
音傳出。原來華天風本是住在華出絕頂的,到了漱石道人,為了方便鄉民前來求醫,在半山
建了一座道觀。
金逐流道:“這想必就是漱石道長的道觀了。奇怪,他人已死了,卻為何有人在他觀中
吵架?”
兩人走進道觀,只听得有個人粗聲嚷道:“我不相信,把棺材打開來給我看!”另一個
聲音道:“家師委實是已經死了,棺材也都已釘上了蓋了。”那人叫道:“封了也要打
開!”隨的听到“蓬”,的一聲,金、史二人進入靈堂之時,正好見著那人揭開了。
那人打開了棺蓋,兩旁的几個大漢,齊都擁上去看。“咦,當真是漱石道人!”“我說
家師死了,你們不肯相信,偏要打開他的棺材。哼,現在你們相信了吧?”“奇怪,好像是
中毒死的!”“不用說了,一定又是天魔教下的毒手!”群豪的惊詫、失望与那小道士的埋
怨、傷心,在揭開棺材的這一瞬間都嚷了出來,亂哄哄鬧成一片。
金逐流吃了一惊,心里想道:“何以他們怀疑是天魔教下的毒手?”當下連忙擠了進
去,說道:“讓我也來看看。”
只見棺村里躺著的尸体,眉心的一團黑气仍然濃得像墨一般,鼻孔也還在流出一滴滴的
血水。金逐流曾經見識過天魔教毒針的厲害,看了這個情形,更是惊疑不定。想道:“看來
倒是有點像中了天魔教的毒針,但那姓賀的老妖婆已經死了,還有誰會用這种毒針害人呢?
李敦當然是決計不會的。”
那兩個給金逐流擠開的人怒道:“你這小子是哪條線的,干嗎亂沖亂撞?”揭開棺材蓋
的那人回過頭來,忽地失聲叫道:“史姑娘,你也來了!這位朋友是……”史紅英怔了一
怔,驀地想了起來,說道:“你是長鯨幫的孫香主嗎?”那人道:“姑娘好記性,我正是長
鯨幫的孫百壽。各位別鬧,這位姑娘是六合幫史幫主的妹妹。”史紅英道:“這位金少俠是
江海天的師弟金逐流。”
原來長鯨幫乃是黃河兩岸的一個小幫會,幫主孫百祿正處這個孫百壽的哥哥。長鯨幫是
六合幫的“屬幫”,每一年都要向六合幫迸貢的。孫百壽曾經到過六合幫替他哥哥送禮,是
以認得史紅英。但他卻不知道史白都已經在西昌死了,現在是史紅英接任六合幫的幫主。
江海天与史白都的名頭,江湖中人誰個不知,哪個不曉?這些人听得他們二人一個是江
海天的師弟,一個是史白都的妹妹,都是又惊又喜,連忙賠罪。
孫百壽道:“史姑娘,怎的你也來找漱石道人,難道天魔教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欺負
到你們六合幫的頭上么。”又道:“金少俠,你來得正好,這件事情,恐怕也只有令師兄江
大俠才能給我們主持公道了。”
金逐流道:“這是怎么一回事情,正要請教。”
孫百壽蓋上棺材,向那小道士賠了罪,說道:“我們這些人都是來找漱石道長治病的,
想不到他也遭了毒手,一時著急,以至失儀,教金少俠見笑了。”
金逐流看看這些人,卻不似有病的樣子,正要動問,孫百壽已接著說道:“不是我們自
己看病。我們是分屬五個幫會的,一是我們的幫主都遭了天魔教的下毒!”
金逐流道:“天魔教不是早已在二十年前就已煙消云散了的么,怎的現在又死灰复燃,
鬧得如此猖獗?還有,你們又怎知道准是天魔教下的毒呢?”
孫百壽道:“不錯,天魔教在二十年前是听從令尊的勸諭,解散了的。但現在出了一個
新教主,天魔教又已重開香堂了。我們這几個幫會与天魔教結怨,就是因為此事而起。”
金逐流道:“天魔教的新教主是誰?”
孫百壽道:“听說是天魔教祖師厲胜男的侄孫,名字叫厲南星!”
金逐流大惊道:“怎么是厲南星?你們有沒有弄錯?”
孫百壽道:“他重開香堂之時,曾有帖子叫我們前去觀禮,帖上的具名‘厲南星’三個
字寫得清清楚楚,怎會弄錯?不過,他的身份,卻是我們打听到的,想必也不會是假。否則
天魔教的舊屬怎肯奉這樣的一個小伙子做教主?金少俠,你可是認識此人?”
這班人所屬的幫會都不是光明正大的幫會,金逐流不愿和這現人說明他与厲南星的關
系,當下含糊答道:“我知道有這個人,他曾經在京中鬧過薩福鼎的春堂,當時我也在場
的。按說他不似是一個暗中下毒暗算人家的卑鄙之徒。”
孫百壽憤然說道:“當然不會是他親手下毒,但他的手下,若不是奉了他的意旨,想來
也不敢如此胡作非為。而且我們都是事先受過警告的,警告我們的人,正是他所派來的使
者。金少俠,俗話說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即使這厲南星是你的朋友,他如今做了邪教的
教主,你也不能太相信他了。”
金逐流急于知道真相,說道:“你這話也說得是。不過,你們到底是怎樣和天魔教結怨
的,可否請道其詳?”
孫百壽道:“好,那我就把我們長鯨幫的遭遇說給金少俠听吧。他們的遭遇大概也是和
我們長鯨幫一樣。
這是上個月初的事情,有一天來了一個自稱是天魔教使者的人,他說天魔教即將重開香
堂,到時請你們的幫主前去觀禮。還說:你們長鯨幫以前是服從天魔教的,現在有了新教主
了,你們應該用什么禮數前往拜謁,你們自己斟酌吧。言下之意,天魔教竟是藉邀請觀禮為
名,要我們重歸它的統屬。
“史姑娘,我們長鯨幫這十多年來是已經歸屬了貴幫了,怎能再听天魔教的號令。因
此,他這么一說,我們索性連觀禮也不去了。”他說這話,當然是想得史紅英贊他一句“忠
心”了。
史紅英心道:“可惜他沒有前去觀禮,否則就可以知道是真是假了。但相信這個天魔教
的新教主一走不會是厲大哥。”當下說道:“大家都是一幫之主,幫會縱有大小之分,切無
尊卑之別,他既然仗勢欺人,那也就怪不得你不給他面子了。”
孫百壽道:“姑娘你是明理的人,說出的話,令人心服。可是厲南星這小子卻是絲毫不
講道理,狗嘴里不吐人言。”
金逐流皺了皺眉頭,說道:“你先別罵人,他怎么說?”
孫百壽道:“他派來的使者說道:厲幫主有言在先,請你們觀禮是給你們的面子,你們
愿意喝敬酒最好,愿意喝罰酒也行。去不去隨你們的便,你們自己仔細琢磨吧。”
“我們都是在刀尖上討生活的人,不至于就怕了他的恫嚇。不過我們對天魔教亦不敢小
覷,小心戒備,自也不在話下。不料他果然不是虛聲恫嚇,我們雖然有了嚴密的戒備,幫主
還是遭了它魔教妖徒的毒手。
“那日我們的幫主從外地做了一件案子回來,在路邊的茶亭喝了一碗茶,茶亭的老頭儿
是和我們十分熟稔的人,有時還替我們做眼線的,幫主對他當然是沒有疑心。豈知喝了這碗
茶之后,只不過走了一程,幫主体內如焚,越來越覺不對,這才知道是中了毒。好在有兩個
弟兄跟著幫主,一個送幫主回家,一個便去找那老頭算帳。
“回到那座茶亭一看,只見那老頭儿已是給人殺了,尸体旁邊留有一封信,信中只是寥
寥數字:‘欲求活命,速到天魔教求醫。’用意不問可知,是要挾我們長鯨幫屈服于天魔教
的了。我們不愿向他屈服,這才到此求治于漱石道長的,唉,不料如今漱石道長也給他們害
死了。”
孫百壽說完之后,其他各人依次說出他們幫中的遭遇,果然祁長鯨幫遭受的大同小异。
孫百壽道:“金少俠,你瞧這姓厲的小子手段是何等狠毒,他新任幫主,為要揚威立
万,竟不惜殘害江湖同道,還害死了一個無辜的漱石道人。使我們求救無門,只能向他屈
服。我們自問斗不過天魔教,如今只有請你們兩位幫忙,代我們懇求江大俠和史幫主出頭主
持公道了。”金逐流道:“好,這件事情我一定給你們查個水落石出。不過,六合幫的幫主
史白都則是早已死了。”
孫百壽大惊道:“史幫主武功蓋世,難道、難道也著了厲南星這小子的暗算?”
金逐流道:“殺史白都的不是厲南星,是他自己!”
孫百壽莫名奇妙,睜大兩雙眼睛詫道:“這是什么意思?”
金逐流道:“多行不義必自斃,這句話你們總听過吧?史白都空有一身武功,可惜他竟
甘愿做朝廷的鷹犬,到頭來眾叛親离,走投無路,終于他自己結束了自己的性命。”
這些人听了金逐流的話,不由得都是面面相覷,不敢搭話。
金逐流知道他們是顧忌著史紅英,說道:“你們大概還未知道在西昌發生的事情吧,史
白都跑去做西昌將軍帥孟雄的幫凶,六合幫的大小頭目不值他的所為,在他自盡之后,已經
擁立史姑娘做幫主了。這位史姑娘和她的哥哥雖是一母所生,可毫不一樣。帥孟雄就是她刺
殺的,六合幫如今亦已加入了義軍了。”
史紅英道:“我哥哥罪有應得,我不能勸他改邪歸正,我也很是慚愧,但愿你們能夠把
他當作一面鏡子,不要再蹈他的覆轍。”
孫百壽听了史紅英這么說,這才率領眾人,向史紅英行禮,說道:“屬下參見幫主,謹
遵幫主教誨。”
史紅英道:“我剛剛說過,幫會縱有大小之久卻無尊卑之別,我哥哥以前做六合幫的幫
主,恃強凌弱,要你們听他的號令,年年納貢,做他的屬幫,從今之后,一切陋規,全部免
了。六合幫和你們各幫,愿意結為兄弟盟幫,有事大家商量,彼此共勉。訂了盟約,大家都
一樣遵守,你們說好么。”
孫百壽這些人一向臣服于六合幫,其實都只是口服心不服的,只因勢力不敵,受了欺壓
無可奈何而已。听了史紅英的話,皆大歡喜。
史紅英道:“敝幫新任副幫主的李敦,能解天魔教所下的毒,你們不用擔心,我叫他替
你們的幫主解毒便是。各幫訂盟之事,那就以后再說吧。”
眾人越發大喜,再次向史紅英道謝。史紅英道:“對付天魔教之事,敝幫自然也當盡
力。但其中疑竇頗多,我和金少俠意欲先行探明真相,在未曾水落石出之前,請各位稍安毋
躁,不必与天魔教沖突。”孫百壽道:“是,一切听史幫主安排。”史紅英道:“好,那么
咱們后會有期,我和金少俠先走了。”正是:
琴劍相交情誼厚,死生未卜自索心。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豪杰胸怀遭誤解 鬼魅伎倆最難防
二人离開道觀,路上史紅英問道:“這件事當真是奇怪极了,逐流,你的看法怎么
樣?”
金逐流道:“定是假的無疑,据我所知,陽浩曾經用過种种威脅,利誘的手段,要厲大
哥做天魔教的教主,當時厲大哥宁可和他們翻臉,以寡敵眾,在秘魔崖和他們惡斗一場,死
也不肯答應。你想,別人擁立他,他都不屑,豈有自己去找麻煩,重組天魔教之理?”
史紅英道:“我當然知道這是假的,以厲大哥的為人,他決不會做出那些狠毒的事情。
不過,我現有一個疑團,百思莫得其解。”
金逐流道:“你是否怀疑厲大哥可能還活在人間?”
史紅英道:“是呀。若然他真的死了,這個假的厲南星又是從哪里鑽出來的?武林中人
認識厲大哥的人雖然不是太多,卻也不止三個五個。比如說你的帥兄江大俠和紅纓會的幫主
公孫宏都是認識他的,這個假的厲南星難道不怕給人瞧出破綻?”
金逐流道:“你的意思是厲大哥可能受了別人的挾持?不過……?
史紅英道:“我知道厲大哥的倔強脾气,決不肯受人挾持。不假如如說陽浩是給他服了
一种什么藥,使他神智不清,將他當作傀儡,是不是也有這個可能呢?”
金逐流沉吟半晌,說道:“天魔教使毒的法子稀奇古怪,難保沒有這個可能。不過,仍
是有個老大的破綻,這個推想恐怕、恐怕不能成立。”
史紅英道:“什么破綻?”
金逐流道:“据宮秉藩說,那日他和陽浩斗個兩敗俱傷,宮秉藩固然傷的很重,陽浩帶
了几處劍傷,也決不會太輕。當日的處境。義軍可能隨時來到。陽浩受了傷,他還不赶緊逃
跑?再說,即使他存心要把厲大哥作為人質,那百丈懸崖,幽谷中又有毒霧籠罩,他一個受
傷的人敢下去嗎?就算他有這個膽量,也沒有這個本領了!”
史紅英道:“這么說只有咱們親自到天魔教去求見這位新教主,方能揭開真相了?”
金逐流道:“去總是要去的,但我以為還是多獲得一些線索才去較好,免得墜入人家的
陷阱。”
史紅英道:“依你之見如何?”
金逐流道:“還是依照原來的計划,先去見了公孫宏再說。本來宮秉藩托咱們替他報
信,此事不宜耽擱;二來紅纓會是江湖上第一大幫會;天魔教重開香堂,一定會請公孫幫主
前去觀禮的。但不知公孫宏是否肯去,去了又是否已經見到了那新教主了?這兩們事情,見
了公孫宏就可以問個明白。”
史紅英道:“對,還是你想得周到,就這樣吧。公孫宏家住山東武邑,与天魔教總舵所
在的徂徠山也不過只是數百里之遙。”
計議已走,兩入遂即兼程赶路,前往武邑。一路無事,平安抵達。
公孫宏的名字在武邑乃是家喻戶曉,金逐流毫不費力就打听到他的住址。
一路行來,接連碰到好几個騎馬的人赶過他們的前頭,每個人都回頭向他們張望,好似
對他們甚為注意。
史紅英道:“這些人多半是紅纓會的,知道咱們要去拜訪他們的去,赶回去報信了。”
金逐流笑道:“咱們本來不想張揚的,想不到還是惊動了他老人家。不過他老人家恐怕還未
想到竟會是咱們一同來看他呢。”
史紅英道:“不錯,你是名門大俠的弟子,我卻是惡名昭彰的六合幫幫主的妹子,他當
然想不到咱們會在一起。”
金逐流道:“你說到哪里去了,我可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嘻嘻,咱們的事情,他
一定還未知道:“
史紅英面上一紅,說道:“別胡扯了。說真個的,我倒有點擔心呢。紅纓會与六合幫一
向是不大和好的,不知他們歡不歡迎我呢?”
金逐流笑道:“他們如果知道了你的身份,歡迎都恐怕來不及呢,你是六合幫的新幫
主,你一做了“惡名昭彰’的六合幫的幫主,就要變成了善名昭彰啦。”
史紅英道:“紅纓會的消息雖然靈通,西昌所發生的事情,料想他們還不會這樣快就知
道了。不過,好在我是跟你來的,你的師兄与公孫宏交情非淺,他不歡迎我,也會歡迎
你。”
公孫宏家住城南的一條山村,金、史二人穿過一個松林,遠遠地望見一座大屋,金逐流
笑道:“咱們只顧談話,不知不覺已經到了。那人說村里最大的一座屋子就是公孫幫主的,
想必是這一間了。咦,你瞧,有人出來啦!
史紅英凝神望去,只見一幫人已經在山坡上列陣以待,史紅英認得其中二人是在紅纓會
中坐第三把交椅和第四把支椅的庄遠和秦沖。
史紅英道:“這倒奇了,剛才在路上碰見的那几個人都是不認識我的,逐流,但卻不知
他們最不是認識你?”
金逐流道:“當然也是不認識的,否則他們還不和我打招呼嗎?但這卻有什么奇怪?”
史紅英道:“這庄遠和秦沖二人,在紅纓會中的地位僅次于幫主和宮秉藩,他們若是事
先不知道來的是你,決不會率眾出迎的。逐流,這次可是沾了你的光啦。”
金逐流笑道:“不,是我沾你的光,那几個人雖然不認識你,但闖蕩江湖的女子能有几
人,一個女子來拜會他們的幫主,他們回去一說,公孫宏這老儿猜也猜得到是你了。我倒有
點奇怪他為什么不親自出迎呢。”
史紅英心花怒放,說道:“有這兩位香主出迎,已經是給了咱們天大的面子啦。禮尚往
來,咱們應該快去答謝。”金逐流道:“不錯。”于是兩人加抉腳步,迎上前去,金逐流
道:“不敢有勞……咦,你們這,這是什么意思?”庄遠、秦沖帶領的几十個人,倏地從兩
翼包抄上來,將他們困在核心,人人都是咬牙切齒,對他們怒目而視。
庄遠道:“金逐流,不關你的事,你站過一邊。”秦沖則已指著史紅英罵道:“紅纓會
還不至于怕了你們六合幫,你這臭丫頭竟敢如此猖狂,欺侮上門來啦!”
史紅英大惊道:“這話從哪里說起?我是來拜見貴會的總舵主的!敝幫過去行事不當,
容我見了公孫舵主。”
話未說完,只听得喝罵之聲已是鬧成一片。庄遠尤其怒得雙眼好似就要噴出火來,戟指
罵道:“公孫舵主還沒有死,你來打听消息未免早了點儿!”秦沖道:“什么打听消息?她
說這些風涼話儿,分明是來戲侮咱們!庄大哥,不用和她多說廢話,她既敢如此猖狂,咱們
就不能讓她看小了!是你上還是我上?”
庄遠喝道:“史紅英,我和你單打獨斗,省得你說我們以多欺少。亮兵器吧!”
金逐流心里想道:“若然只是為了兩個幫會間的宿怨,他們決不會如此气怒,內中想必
另有原因。”當下挺身上前,叫道:“有話好說,容我們先見了公孫舵主如何?”
秦沖喝道:“金逐流,我是看在令師兄份上,才沒有將你和這妖女一樣看待,你可要識
相點儿!倘若你定要衛護這個妖女,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這一邊話猶未了,那一邊庄遠己然對史紅英出手。庄遠喝道:“你不用兵器,咱們就在
掌上見個高下!”左手一抬,一招“玄鳥划砂”,拇指和食指扣成一個缺口的環形,按下的
方位正當史紅英胸口的“金樓”“玉閨”兩處麻穴。右手則是橫掌如刀,“刀”削向史紅英
的頸項。庄遠的大擒拿手法和綿掌功夫乃是武林一絕,史紅英的長處在于鞭法劍法,拳腳上
的功夫遠遠比不上他。仗著輕功,一個“風刮落花”的式子,恰恰避開,但給庄遠掌風刮面
而過,亦已穩隱生痛。
金逐流喝道:“住手!你們講不講理?史姑娘的來意你們尚未知道,為什么不讓她說
話!”此時,金逐流亦已忍不住發怒了。
秦沖拔出了折鐵刀,冷笑道:“這丫頭的來意我們早已知道,倒是閣下的來意我們未
知!你究竟是幫哪一邊的!”紅纓會的幫眾有人叫道:“這還用問,這小子受了妖女的迷
惑,當然是幫她來欺壓我們的了。”
有人說道:“但听說這小子也是史白都的對頭,他總不該邪正不分吧?”另一個說道: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是史白都的對頭,但也是厲南星的好朋友。”先前那人“啊
呀”一聲叫道:“這么說來,他也是咱們的仇人了,和他客气作甚。”
秦沖橫刀攔著金逐流,想是因為看在江海天的面子,只想阻止他去救援史紅英,尚未曾
向他動手。紅纓會的幫眾弟子對他議論紛紛,有些人且已咬定他是變節,主張把金逐流也一
并拿下。
庄遠的大擒拿手法何等厲害,就在金逐流這邊鬧哄哄的時候、他已是把史紅英逼得退無
可退,要知紅纓會的幫眾是列成陣勢,將他們圍在核心的,故此雖然說是單打獨斗,但史紅
英卻給限制在包圍圈內,四周都是人牆,輕功再好,也無回旋的余地,自是難免大大吃虧。
在這樣情形之下,金逐流知道已是不能讓他從容辯解。就在此時,只見庄遠一個進步欺
身,使出了“連環奔雷掌”的手法,雙掌隱隱挾著風雷之聲,眼看就要打到了史紅英的身
上。
金逐流元暇思索,一聲喝道:“讓開!”陡然間身形一起,滑似游魚,從秦沖肘下穿
過,秦沖想不到他身法如此古怪,折鐵刀未曾斬下,金逐流早已到了史紅英的身旁。
金逐流隨手一招“八方風雨”,雙掌起落如環,掌力向四面八方反擊出去,庄遠只覺一
股柔和的掌力突然擋在自己面前,這股掌力雖然并不霸道,但庄遠本身所發的掌力如給蕩了
回來,反震自身,不由得倒退三步,原來金逐流用的是只守不攻的大須彌掌式,雖然也能反
擊對方,但卻不能傷人的。
這股掌力是向四面八方反走出去的,不但震退了秦沖,四周的幫眾也給這股掌力推動,
不約而同的都向后退,包圍的圈子登時擴大。
秦沖大怒道:“好小子,給你面子你不要,這你可就莫怪我要對不住你了!”猛地扑
來,一刀斬下。不過他口里罵的是金逐流,刀鋒卻是朝著史紅英插去的。他對江大俠的師
弟,還是不能不有點儿顧忌。
金逐流听得背后金刃劈風之聲,不管他是向誰斫來,都不能不出手了。當下,金逐流頭
也不回,隨手奪過一名幫眾的青銅 ,這柄 正是在他前面扦來的,奪過了 ,反手一撩,
“當”的一聲,秦沖的折鐵刀飛上了半空,但這柄青銅 也給他劈開兩半。金逐流舉 一
撩,立即拋開,沒有給他傷著,對秦沖的气力,也是相當佩服。
紅纓會的幫眾見這柄折鐵刀在空中落下,不禁都是大吃一惊,連忙閃躲。
金、史二人手挽著手,就在這瞬息之間,使出了“比翼雙飛”的絕頂輕功,捷如飛鳥般
的從眾人頭頂越過,落在一座筆架形的石台之上。
秦沖一縱身抓著那柄跌下來的單刀,气得滿面通紅,指著金逐流喝道:“有种的你別
跑,咱們再來決個雌雄!”
金逐流笑道:“我是特地地拜見貴會的總舵主的,公孫舵主未曾見著,你赶我我也不
跑!不過,你我無冤無仇,我又何必与你決甚雌雄?”
秦沖怒道:“公孫舵主不見你!”
金逐流淡淡說道:“你怎么知道?即使他當真不肯見我,我也得問他一聲。”
庄遠做好做歹地勸道:“金少俠!令尊与令師兄与敝幫乃是兩代交情,你既然不是蓄意
和我們作對,我們也不能難為你,我勸你還是莫管閑事,趁早走吧。你是無論如何不能見著
我們舵主的了,我們不會替你通報的。”
庄遠的武學造詣比秦沖高得多,剛才金逐流用大須彌掌刀將他震退,他已知道金逐流乃
是手下留情,不肯傷他。他阻止秦沖与金逐流動武,固然是因為明知秦沖絕非敵手,但也是
因為知道金逐流并無敵意的緣故。
金逐流道:“多謝好意,但我見不著公孫前輩,我也是無論如何不能走的。不勞你們通
報,我自己通名求見就是。”
說罷,驀地朗聲說道:“金逐流、史紅英求見公孫舵主,不知何故,貴會香主加以阻
攔,請公孫舵主准予拜謁。”
金逐流用的是“傳音入密”的內功,聲音并不很大,但卻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金逐
流心里想道:“听他們的口气,公孫宏似乎遭了什么意外,也可能是正在病中。但只要他在
家里,他一定會听到我的聲音。”
紅纓會諸人給金逐流用“傳音入密”的內功震得嗡嗡作叫。無不駭然失色,金逐流有意
炫露武功,一不做二不休,拔出了玄鐵寶劍,自言自語道:“這塊石頭不好坐,我只好多費
點功夫了。”揮動玄鐵寶劍,一陣亂削,只見劍光飛舞,石屑紛飛,轉眼之間,那陵筆架形
的大石頭,凸出的棱角,都已給削得平平整整,筆架形的石台,變成一面碩大無比的明鏡!
秦沖本來已是率領了幫眾,圍著石台,想要捉拿史紅英的。此際,見了玄鐵寶劍的威
力,無不嚇得目瞪口呆,不待庄遠勸阻,他們也不敢冒昧上前了。
金逐流微微一笑,說道:“紅英,咱們就暫且歇一會儿,等候公孫舵主傳見吧。”兩人
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气得秦沖敢怒而不敢言。
金逐流通名求見之后,不到半柱香的時刻,果然便有一個人出來,高聲說道:“金少
俠,敝會公孫舵主請你進去。”這人是在紅纓會坐第五把交椅的內三堂香主石玄。
金逐流道:“這位史姑娘呢?”石圭說道:“史姑娘請在外面稍候,公孫舵主想与金少
俠單獨談談。”金逐流游目四顧,見秦沖等人的臉上頗有悻悻之色,金逐流實在有點放心不
下,暗自思量:“單獨留下紅英,要是這些人与她為難,豈不糟糕。”
石玄似乎知道金逐流的心里,跟著就道:“舵主有令,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都雖是咱們的
仇人,卻不應遷怒到他妹妹身上。史姑娘既然是与金少俠同來出門,對她也應該好好的以禮
相待。”庄遠低頭應了一個“是”字,秦沖雖不應聲,卻也不敢再說話。
金逐流這才放下了心,當下就跟石玄走進公孫宏的住宅。途中,金逐流請教他的姓名,
始知石玄就是和秦元浩同時在水云庄做過客人的那位石香主,水云庄庄主的女儿云中燕被大
盜羅大魁恃強迫婚,他与秦元浩曾經幫過云庄主很大的忙。
金逐流知道他是石玄之后,對他很有好感,心想石玄是個忠厚正直的人,或者會說實
話,因此問他道:“貴會与六合幫素有隙嫌,這個我也知道。但這也是由來已久的了。今日
賢會几位香主對史姑娘好似十分痛恨,似乎不該是由于兩幫的舊怨而起,不知是否另有原
因?”
石玄道:“這個我現在還不便說,金少俠見了公孫舵主,舵主想是會告訴你的。”金逐
流道:“請恕我胡亂猜疑,公孫舵主不知是否病了?”石玄說道:“要說是病也未嘗不可,
反正你就可以見著他了。”這樣含糊的答复,令得金逐流更起疑心,心想:“病就是病,什
么叫做未嘗不可?”
金逐流怀疑滿腹,但石玄既不肯多說,他自也不便再問。石玄帶領他至公孫宏的臥床,
便即退下。
只見公孫宏躺在床上,面如黃蜡,眉心有一股淡淡的黑气,金逐流大吃一惊,這才知公
孫宏是中了毒。“難道他也是受了那個天魔教新教主的暗算不成?但他這么高強的武功,豈
能輕易受人暗算。”
公孫宏有气沒刀他說道:“逐流,你來了,很好。坐下來吧,咱們談談。”
金逐流行過了禮,正想問他,公孫宏已先說道:“我知道你定有疑團,想要問我,我也
正有几個疑問,想要問你。”
金逐流道:“不知公孫前輩想要知道什么?”公孫宏道:“你是從西昌那儿來的吧?”
金逐流道:“不錯。”公孫宏道:“我有個女儿名叫公孫燕,也在西昌,不知你見過她沒
有?”
金逐流已頗感躊躇,心里想道:“我本來是要替宮秉藩報信的,但想不到公孫前輩會中
了毒,此際他正在病中,我若把他女儿的不幸消息告訴他,只怕會加重他的病情。”
公孫宏嘆了口气,說道:“可是我的女儿已遭不幸了么?金少俠,你不必瞞我,我已經
知道了,只是我還存著一線希望,希望這消息不是真的。”
金逐流不覺好生納罕,心里想道:“這消息是誰告訴他的?除了我与紅英之外,義軍中
人,可并沒有誰回來啊!”但听得公孫宏已經知道,只好黯然說道:“老前輩既然業已知
道,那我就不用說了。但我曾經在桃花谷中找過令媛,卻并未發現令媛的尸身,說不定正如
老前輩所說,還有一線希望。”
公孫宏莫名其妙,詫道:“你說什么?我的女儿不是在西昌城中死的么。”
金逐流更是奇怪,連忙問道:“公孫前輩,你听到的是什么樣的消息?”公孫宏道:
“她若不是在西昌死的,害死她的又是何人?”
原來兩人都是急于知道真相,不覺同時發問。
金逐流情知內中走有蹺蹊,先回答道:“是陽浩逼得令媛和厲南星墜下深谷的!”
公孫宏失聲叫道:“什么,你說我女儿的仇人是陽洁?厲南星也与我的女儿同時遇害。
這,這未免太難令人相信了?”
金逐流道:“那么据老前輩所知,這仇人卻又是誰?”
公孫宏道:“不是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都嗎?”
金逐流道:“這消息是誰告訴你的?”
公孫宏道:“就是厲南星!”
金逐流大為惊詫,說道:“你見到的當真是厲南星嗎?”
公孫宏拂然不悅,說道:“就在十天之前,我曾与他相會,他親口對我說的,焉能有
假?”
金逐流心念一動,說道:“公孫前輩,你好像是中了毒,這毒又是誰人下的?”
公孫宏道:“也是厲南星所下!”
金逐流道:“這可令晚輩糊涂了,厲南星既然替你傳信,那是出于好意的了,何以又暗
中下毒?”
公孫宏是個老經世故的人,听得金逐流這樣說,亦已猜想得到內中定有蹊蹺,當下說
道:“此事說來話長。咱們還是一步一步弄清真相吧。金少俠,你說我的女儿是陽浩害死
的,是你親眼見到的嗎?”
金逐流道:“是宮秉藩親眼見到的。逼史白都自殺身亡,則是我親眼見到的。史白都死
的時候,令媛可還是活著的啊!因此不管那個天魔教的新教主是否真的厲南星,他告訴老前
輩的這個消息,則絕對是假的了。”
公孫宏道:“既然是宮秉藩親眼見到的,他為何不自己回來報信?”
金逐流道:“因為他也受了陽浩的修羅陰煞功之傷。”當下將宮秉藩那日的遭遇,和自
己在桃花谷中的所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公孫宏。
這些事情,若是從另一個人口中說出,公孫宏一定不會相信;但如今是金逐流告訴他,
他知道金逐流是決不會說謊的,是以雖然詫异之极,也是不能不信了。
公孫宏嘆口气道:“如此說來,我是當真上了他們的當了。”金逐流道:“听說有一种
改容易貌之術,精通此術之人可以扮得像另一個人,維妙維肖。老前輩所見的那個厲南星,
我想一定不是真的。”公孫宏沉吟半晌,說道:“听你這么一說,我是有點疑心了,好,我
就把那日的經過告訴你吧,咱們一同參詳參詳。”
公孫宏歇了一歇,喝了半碗參湯,繼續說道:“去年我和小女在長江邊碰見厲南星与封
妙嫦,小女跟隨他們同往西昌,此事想必你已知道?”
金逐流點了點頭,說道:“封姑娘已經告訴我了。那日厲南星身上負傷,斗不過文道庄
那個寶貝儿子,她也几乎落在文胜中的手上,幸虧得令媛拔劍相助,赶跑了文胜中。說起此
事,封姑娘對你老和令媛感激不盡。”公孫宏道:“此等小事,何足挂齒。那位封姑娘好
吧?”金逐流道:“封姑娘和武當派的秦元浩上個月已在大涼山成婚,我就是在喝了他們的
喜酒之后才回來的。他們的姻緣非常美滿,所以封姑娘常說,她之得有今日,都是出自老前
輩父女所賜。”
公孫宏微笑道:“哦,原來封姑娘已經得了稱心的女婿,這倒是可喜可賀的美事。”心
里想道:“我只道這位封姑娘和厲南星是對情侶,原來不是。”原來公孫宏也曾有過想把女
儿許配与厲南星之意的,只因有此誤會,不敢出之于口。如今听說封妙嫦与秦元浩已經成
婚,不覺勾起他當初的這段心事,但隨即想道:“我的女儿死了,厲南星是真是假,是善是
惡,如今猶未可知,這事我還想它作甚?”思念及此,不覺默然。
金逐流知道他在傷心,安慰他道:“厲南星若然未死,令媛就可能還在人間。如今咱們
先要查明,那個天魔教的新教主‘厲南星’究竟是真是假。”
公孫宏道:“不錯,咱們還是回到原來的話題吧。”接著說道:“小女和他們去了西
昌,久無音訊,我很挂念,不料我把宮秉藩派到西昌之后,宮秉藩還未回來,那一日我卻接
到了厲南星的一封請柬。”
金逐流道:“可是他邀請你觀禮的請柬?”公孫宏道:“正是。不過,他派來的使者特
別聲明,要請我早兩天去,說是有要事和我商量。結果我只是和他見一面,觀禮卻是沒有份
了。唉,其中緣故,我不說你也應該知道,那是因為我已經中了毒了!”想起自己几十年的
閱歷,身為江湖上第一大幫會的總舵主,到頭來竟然會著了一個小子的暗算,不禁苦笑。
金逐流道:“那個新教主与你商量的是什么”要事’?你又是怎樣著了他的暗算的?”
公孫宏繼續說道:“說老實話,厲南星接手天魔教之事,我是极不贊同的。當年他的父
母組教之時,濫收徒眾,以至龍蛇混雜,良莠不齊,縱有好人,也是极難整頓。故此令尊早
在二十年前,就勸他們解散了。如今各處都有義軍,江湖上也有了几個光明正大的幫會,何
必還要費偌大的心力,把早已煙消云散了的天魔教重組起來,弄得不好,反會給妖邪之輩利
用。”
金逐流道:“老前輩說得不錯,厲南星曾經拒絕過陽浩邀他重開香堂之請,就是因為這
個緣故。”
公孫宏道:“哦,原來早就有過一次這樣的事嗎?”金逐流道:“是呀!故我不相信厲
南星會在陽浩的脅持之下,改變初衷。”
公孫宏接下去說道:“我雖不贊同此事,但因我要知小女的消息,所以我還是如他所
請,提早兩天,到徂徠山去与他相會。同時,我也想勸他打消這個重開香堂的念頭。”
金逐流心念一動,問道:“你到了徂徠山,可見著了陽浩沒有。”
公孫宏道:“就是他出來接待我的。可惜我當時不知道他是害我女儿的仇人,否則早把
他一掌打死了。”
金逐流道:“陽浩和你怎么說?”
公孫宏道:“他說厲教主新從西昌回來,仆仆風塵,途中染病,現在尚未痊愈,恐怕不
能多說話。”金逐流插口道:“對了,這里就是一個破綻。他恐怕那個假的厲南星,多說了
就會露出破綻!”
公孫宏接下去說道:“當時我說,貴教主欠安,我理該探病。我也不會要他多說話的,
只想知道他要和我商量的是什么要事,也就行了,陽浩說道:‘這個當然。老前輩屈駕到
此,敝教主豈能不見?我不過說明一下,以免老前輩怪他失札而已。’當下他就陪我到內堂
与厲南星相見。”
金逐流不禁又再問道:“你看清楚,當真是厲南星?”
公孫宏道:“此人面帶病容,相貌与厲南星倒是很像,只是瘦削一些。我當時以為這是
因病所致,沒有怎樣留心辨別。”
金逐流里心想道:“這就怪不得了,公孫前輩先后和厲大哥不過見過兩次面,一次是大
鬧薩府那天,當時雙方正是在混戰之中,只能算是匆匆一面;第二次是在江邊,他們父女救
了厲大哥之后,便即分道揚鑣,他与厲大哥雖然已是相識,也還未曾稔熟。陽浩找一個相貌
相似的人冒充厲大哥,這個人又假裝有病,公孫前輩事先沒起疑心,當然就容易將他騙過
了。”
公孫宏接下去說道:“現在我想起來了,除了相貌比厲南星瘦削之外,這個新教主還有
一個可疑之處,他說話的聲音嘶啞,和歷南星的口音也很不相同。可惜我當時只道是病人應
有的現象,絲毫沒有對他起疑,以致遭了他的毒手。”
金逐流道:“只要查明真相,咱們慢慢和他算帳不遲。”
公孫宏道:“對,事情已經過去,追悔也是沒用。我還是告訴你那一天的事情吧。
“那個新教主說,他与小女到了西昌之后,便即參与義軍攻打將軍府之役、小女不幸死
在史白都之手,他也受了傷,幸得師叔陽浩之助,逃了出來。
“我听了這個消息,當然是悲憤交加,他就乘机勸我,紅纓會与天魔教聯手去對付六合
幫,趁史白都尚未回來,先把六合幫吞并。剪除了他的羽翼,這就更容易報仇了。”
金逐流听到這里,不禁失聲說道:“好毒辣的一條計策!”
公孫宏道:“我對此事正是想得不很明白,要向老弟請教。史白都的六合幫是依附朝廷
的,如今老弟已証實了陽浩和史白都乃是一路,這個新教主既然是陽浩的傀儡,何以他又要
吞并六合幫?”
金逐流道:“老的輩有所不知,六合幫現在已經換了幫主,新幫主就是史紅英姑娘。史
白都早已在西昌死了,陽浩他們一定料想得到:史姑娘接任了幫主,六合幫決不會再依附朝
廷而是要加入義軍的了,故此他們就要先下手為強,用這個借刀殺人之計,讓你們紅纓會替
他去收編六合幫。”
公孫宏道:“幸虧我沒有上他的當。歸時我雖然是相信他的話,但我的為人,老弟你是
知道的,我要報仇,就得光明磊落的去報仇,豈能乘著史白都不在,去欺負他的天下?何況
六合幫中也并非全是甘心依附朝廷之人?
“因此我當時就拒絕了他這個提議,反過來我以長輩的資格,勸他打消了重組天魔教的
企圖。
一來雙方話不投机,二來我也不愿多耗病人的精神,當下便要告辭。那新教主依照禮
節,端茶送客。”
金逐流雖然早已知道結果,听到此處,仍是不禁大為緊張,叫起來道:“這杯茶一定有
鬼!你喝了啦?”
公孫宏道:“我一直把他當作厲南星,雖然話不投机,但決想不到他會下毒,他向我敬
茶,我當然是毫不怀疑的就喝下去了。
“一喝下去,我就覺得有點不對,可是已經遲了,只听得當嘟一聲,那 摔下茶杯,兔
子似的立即溜進內室,在他那張病床的后面,原來是暗藏門戶的。
“我一抓抓空,陽浩立即使出了修羅陰煞功向我打來,冷笑說道:‘公孫幫主,你既然
來了,就請你留下來吧!’
“哎,我雖然是中了毒,憑著陽浩這點功夫,想要留我,可還不能!他笑聲未絕,我已
打斷了他的兩條肋骨,叫他的狂笑變成了慘號!只可惜我的掌力發揮不到五成,未能取他性
命!
“那間密室是藏有机關的,陽浩給我震出門外,立即開動机關,落下了三重鐵閘,將我
困住。他在外面獰笑道:‘這杯茶里也沒什么,不過放下了一撮斷腸散,公孫幫主,你內功
深厚,或者無需我們的解藥。但万一你抵受不住,我勸你還是不必逞強,和我們好好的談一
談條件!’哼,他以為這樣就可以要挾我,真是太不懂得我公孫宏的脾气了!”
金逐流吃惊道:“但他們布置得如此周密,你后來是怎么脫困的?”
公孫宏笑道:“布置得雖然周密,卻也有百密一疏。他們沒有想到我會在屋頂開個天
窗,硬沖出去了。”
金逐流惊道:“你是用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把屋頂硬揭了一塊?”
公孫宏笑道:“不錯,我沖了出去,還搶了他們的一匹坐騎,無人敢阻攔我。我跑回家
里,這才沒有辦法不躺下來的。但在他們的魔窟里,我卻是連腰也未曾一彎!”
金逐流大為佩服,笑道:“這并非他們的布置百密不疏,他們怎會想到,你服了斷腸
散,居然還能夠使出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他們的三重鐵閘加上了陽浩的修羅陰煞功仍然困
不了你!”
公孫宏苦笑道:“但如此一來,我要憑本身功力解毒,可能要多花一個月的時間了!”
當下又向金逐流抱歉道:“只因我不能起床,至有今日的誤會,否則我決不能讓他們對你和
史姑娘如此失禮的。”
金逐流道:“這也怪不得他們,我和厲南星的交情,他們是知道的,真假未曾清楚之
前,他們當然不敢讓我見你。何況他們也一定是把史白都當作殺害令媛的仇人呢!”
公孫宏道:“雖然如此,也是不諒。”當下把石玄叫來,問道:“庄遠、秦沖二人是否
在外面監視著史姑娘?”石玄甚是尷尬,說道:“庄、秦兩位香主是在客廳陪史姑娘坐,他
們遵守舵主的命令,對史姑娘不敢無禮。”公孫宏道:“叫他們和史姑娘進來。”石玄應
道:“是。”
雙方把事實話一說了出來,真相雖然尚未大白,但那天魔教的新教主乃是冒名行騙之
徒,這一點已是無疑的了。于是庄遠、秦沖兩位香主。在公孫宏病榻之前,當面向金、史二
人賠罪。
史紅英道:“事情弄清楚了就好,些須誤會,何足介怀?”
公孫宏嘆道:“可惜我誤遭賊子之算,恐怕還得臥床十天半個月。”
金逐流道:“不勞前輩費神,我打算和史姑娘馬上就到徂徠山去。陽浩這 ,晚輩料想
還對付得了。”
公孫宏道:“陽浩利用那個假厲南星作為傀儡,打出了天魔教的旗號,重開秀堂,据我
所知,他所聚集的私邸,為數恐怕還真的不少呢。金少俠深入虎穴,須得當心!”
石玄說道:“不如待咱們的舵主病好了,大伙儿都去,那就可以穩操胜算了。”
金逐流道:“好雖是好,但一來我想早些探明真相,二來趁他們根基未固,動手也比較
容易,倘若假以時日,陽浩羽翼已成,以貴會之力,雖然可以剪除他們,但只怕傷亡就要多
了。”
公孫宏沉吟半晌,說道:“但你們只有兩人,這個……”秦沖是個直性子的人,說道:
“我愿意陪金少俠土,將功贖罪。”
金逐流道:“若然只是去探查真相,人多了恐怕反而不好。公孫舵不放心,晚輩不會和
他們群毆的。晚輩的打算是智取而非力奪。”公孫宏道:“請道其詳。”
金逐流道:“我意欲潛入天魔教的香堂,將那冒充的新教主揪出來,只要揭穿了他是假
冒的,天魔教的舊部定然倒戈相向,那時只剩陽浩一班妖邪,也就無能為力了。”
公孫會道:“以你的輕功而論,未始沒有成功的希望。不過也要看机緣是否湊巧,風險
恐怕還是相當大的。”
金逐流笑道:“冒點風險,倘能免掉大動干戈,這個生意也還是很上算呀。”
公孫宏道:“我從天魔教的總舵闖出來,對里面的建筑、地形大致還記得一些,我繪一
張地圖給你,或者對以對你有點幫助。”金逐流喜道:“那就更好了!”
計議已定,于是金逐流在公孫宏家里住了一晚,第二天取了地圖就和史紅英的去探天魔
教的總舵。正是:
黑白混淆容不得,為明真相探魔宮。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疑雨疑云終大白 亦真亦幻說前因
一個月色朦朧的晚上,徂徠山的黑叢林中,風不吹,草不動,卻偶爾有几片樹葉落下,
伴隨著一陣极輕微的沙沙聲響,這不是宿鳥惊飛,而是有兩個輕功极高明的夜行人經過,這
兩個人就是金逐流和史紅英了。
徂徠山是金逐流舊游之地,此際重來,心情卻是非同舊時。過去他是個游戲人間的小叫
化,在徂徠山上漫游,乃是隨興之所至,如今則是有所為而來,恨不得馬上赶到天魔教的總
舵,去揭開厲南星的生死之謎了。
金逐流走在前頭帶路,走了一會,隱約已可見到前面山崗高處的一座破廟。金逐流說
道:“這座破廟本是天魔教舊部的神廟,听公孫舵主說,陽浩已在山上天魔教的遺址重建香
堂,但這座破廟,想是無暇及此,仍是任它擱置,未曾蚕修。說起這座破廟,倒是有一段故
事,和我有關。間接也和你有關系。”
史紅英悄聲笑道:“哦,什么故事和你我都有關的,我倒想听听了。”
金逐流道:“我就是在這座破廟中認識李敦的,那晚他躲在廟里烤山芋,我進去向他討
吃,恰巧碰著你的哥哥派來追殺他的青峰道人和焦磊,我把廟里的一口大鐘罩著他,戲弄了
青峰和焦磊一頓,這才幫忙他躲過了那次難關,那口大鐘里刻有天魔教的百毒真經,李敦反
而因禍得福。
“后來我才知道他是因為偷了你哥哥的一串夜明珠,這串夜明珠是你的哥哥准備送給薩
福鼎的壽禮,故此非要將他捉回去不可!
史紅英笑道:“那串夜明珠是我幫他偷的。”
金逐流道:“是呀,所以我說与你也間接有關。若不是為了那晚之事,引起了我也想劫
奪史白都送京的壽禮,后來我還不會認識你呢。”
說話之間,距离那座破廟已是越來越近,史紅英忽地咦了一聲,說道:“廟里有火光!
我似乎聞到一股香味,難道又有人在里面烤東西吃不成?”
話猶未了,只見金逐流身形疾起,已是箭一般的向前射出,史紅英卻覺得金逐流好似還
在她的耳邊低聲說話一樣:“你快去搜那座破廟,小心一些!”原來金逐流一面使出絕頂的
輕功向前追去,一面卻用“傳音入密”的內功向她傳話,是以他的身形雖然早已距离十數丈
之遙,仍好像是在她耳邊說話一般。
史紅英感到有點奇怪:“為什么他不進去?”她的輕功稍遜于金逐流,在她進了那座破
廟之后,不過一會,金逐流也就回來了。
史紅英道:“廟里只見有這堆火,卻不見有人。你剛才去哪里?”
金逐流道:“我到林子里我一個人。”史紅英詫道:“找什么人?”金逐流道:“你剛
才有沒有看到一個人影,躲在廟背的那堵短牆后面,隱隱約約的好似露出半個頭。”
史紅英大為奇怪,說道:“真的嗎?我卻沒有看見。嗯,也許是因為我未曾怎樣留意
吧。”
金逐流道:“我剛一發現,那人就像鬼影似的一閃不見了。廟后并無可以藏身之處,除
非是躲進樹林之中。”
史紅英笑道:“怪不得你突然跑上前去,倒嚇了我一跳,你在樹林里發現什么了?”
金逐流道:“什么也沒有發現,連半點聲息也沒有听到。”
史紅英道:“以你的輕功而論,當今之世,及得上你的寥寥可數,既然你是一發覺就追
上去,距离又不到半里之遙,按說是應該追得上的。”
金逐流道:“是呀,就是追不上也該看見那人的背影。林中的樹木并不很密,我兜了一
個圈子方才回來,什么也沒發現。我真不相信這個人會躲得這樣快,不過,天外有天,人外
有人……”
史紅英道:“假如真的是有一個輕功比你更高明的人,這件事就更奇怪了!”
史紅英想到的金逐流也想到了,于是接下去說道:“不錯,假如真的有人,這個人是朋
友的話,就該出來相見,是敵人的話,就該出聲報警,但如今已過了這許多時候,還是毫無
動靜,這可真叫我猜想不透了。”
史紅英若有所思,忽地抬起頭來,說道:“莫非是……”金逐流道:“你猜疑是厲南
星?”史紅英點了點頭;說道:“不知怎的,我好像有個預感,厲大哥一定還沒有死,他知
道有人冒充他,他也一定會來查探的。說不定他也是湊巧在今晚來了。”
金逐流笑道:“我是盼你的愿望成真的。”史紅英道:“你不相信他還活著?”金逐流
道:“即使他還活著,但他是受了陽浩的修羅陰煞功之傷的,豈能負了重傷,從數千里外的
西昌來到此地?來到此地,還能施展如此高明的輕功?再說,厲大哥見了咱們,還有不喜出
望外的赶快出來和咱們會面嗎?”
史紅英道:“猜想不透,那就暫且不必理它,反正咱們今晚就是要來探查真相的,不
過,這廟子里剛才卻定是有人無疑。你看,這堆火還未熄滅,烤熟了的山芋也還未吃完
呢。”
金逐流笑道:“這情景倒是和我那次會見李敦的情景一模一樣。但這個人當然決不會是
李敦。他的輕功和那個人差得太遠!
史紅英道:“在廟里的這個人,可能是在咱們未曾上來之前,就已跑了的,倒是你追蹤
的那個人,不知是真是幻?”
金逐流笑道:“這人神出鬼沒,給你這么一說,我也有點怀疑,不知是否真有其人了。
嗯,或許是我眼花也說不定。不必管它,這几個烤的山芋好香,我倒是不由得食欲大動了。
你一個我一個分食了吧。”史紅英笑道:“瞧你這副讒相。”
金逐流道:“吃飽了肚子,正好到天魔教的總舵去大鬧一場。”史紅英道:“你別忘
了,咱們是不能惊動眾人的呀,怎么可以大鬧一場呢?”金逐流笑道:“我這個人性喜胡
鬧,不知不覺,說溜了嘴了。但話說回來,咱們雖是不想打草惊蛇,但事到其時,只怕未必
能如咱們所愿。”
此時已是將近三更時分,寒意加濃,天色也變得更陰沉了,這晚是三月初四,一彎眉
月,月色本就朦朧,變了天色,連淡月疏星也已給烏云遮幕。天上落下靂霹細雨,十數步之
外,視線已是模糊。金逐流喜道:“這正是夜行人的好天气,咱們去吧!”
到了山上,只見一座堡壘形的建筑,矗立山頭,金逐流道:“陽浩這 倒也真最不容忽
視,在短短的兩三個月之中,居然能夠重建天魔教的香堂,看來他所糾集的妖邪為數的确是
不少了。”
當下兩人施展輕功,攀上一棵數丈高的參天古樹,居高臨下,俯瞰堡中形勢。只是外面
是一道圍牆,有四座鐵門分立四方,圍牆之內,參差不齊的約莫有數十幢房屋,當中一座最
高的,依照公孫宏的圖示,就是那個假厲南星所住的教主“內香堂”了。
四座鐵門是業已關閉的,鐵門外面,各有一個看守,抱柝打更,來回踏步。門帘挂著一
盞風燈,甚為光亮,若是有人想偷進去,決逃不過他的眼睛。
史紅英悄聲說道:“圍牆雖高,難不倒咱們。難的是怎樣打發看守。”要知看守是兼管
打更的,若是把他殺了,里面听不到擊柝之聲,登時就會發覺。
他們面對著東面的一座鐵門,那看守自言自語道:“應該是換班的時候了,怎么還不見
來?過了片刻,果然見有兩個漢子來到,一個是巡夜的大頭目,一個是接班的看守,那頭目
問道:“可有發現什么可疑的跡象沒有?”看守苦笑道:“這樣的落雨天,又冷又濕,連夜
神都躲進壘里去了,哪會有什么夜行人來呢?”
那頭目道:“好,那你們就換班吧。天色雖然不好,但下半夜仍是要小心防備。”
說罷,到別處巡查,接班的那個看守嘆气道:“真倒霉,剛輪到我接班就下雨。你可以
歇息了,我卻不知怎樣才能挨到天亮。”
接班的這個守衛身体比較瘦弱,似乎比上一個看守更怕寒冷,只見他在寒風凍雨之中
“卜卜卜”的一聲聲打更,“唉咳唉”的一聲聲嘆气。
這個守衛唉聲嘆气,金逐流卻是喜笑顏開,驀地里計上心來:“有了,有了!”摘下一
顆松子,當這守衛轉過身的時候,對准了他背心的暈睡穴一彈。
這守衛叫都未曾叫得出來,突然就像著魔似的,晃了兩晃,身軀倒下。
金逐流自樹頂一躍而下,捷如飛鳥,不待他的身子倒地,已是抓著了他。一手搶過了打
更用的“柝”,跟著“卜卜卜”地打了起來。
此時,那個巡夜的大頭目早已回去了。堡壘的四座門雖然各有一個看守,但卻只是擊柝
之聲彼此相聞,不能相見的。打更的聲音并沒中斷,其他三個看守當然是不知道這里發生的
事了。
史紅英跟著躍下,悄聲問道:“你打算怎樣?”金逐流道:“快,換上他的外衣,披上
他的斗篷。”
這守衛身材瘦小,史紅英穿上他的外衣,披上他的頭笠,只是稍嫌寬大一些,但斗篷遮
過了半邊臉孔,在陰暗的雨夜,若不是走近了就著燈光來看,急切間那是決計看不出破綻的
了。
金逐流笑道:“紅英,你權且冒充更夫吧。”史紅英接過柝木,卜卜卜地打起來;金逐
流提起那個看守,跑到林中,把他藏在兩塊岩石合抱的空隙里,笑道:“朋友,這里暖和多
了,便宜你啦!”
處置了那個守衛,金逐流回到史紅英跟前,低聲說道:“這樣坏的天气,料想巡夜的頭
目不會這樣快又出來的。若然有人出來,你把他殺了就是。只須半個時辰之內我沒給人發
覺,我想也足夠我用來調查真相了。”
天魔教的總舵防范得相當嚴密,三丈多高的圍牆上面還插滿了鐵釘,但這所以難倒別
人,卻難不倒金逐流,他根本不用攀登,一個“黃鵲沖霄”,已是捷如飛鳥般地越過。
金逐流依照地圖的指示,蛇行兔伏,神不知鬼不覺的到了天魔教教主所住的內香堂。
只見房中燈火未滅,紗窗上現出一個人影,金逐流伏在一塊假山石的后面,凝眸看去,
不由得吃了一惊:“這 果然是假得維妙維肖,若然不是我早就知道他是冒充,在別處見著
他,一定會把他當作厲大哥了!”
那人好似發覺了什么,作出側耳細听的模樣,忽地吹滅了燈。金逐流技高膽大,不理他
房中有沒有埋伏,立即跳出,一掌推開了窗戶,縱身躍入,那人況聲喝道:“是誰?”聲猶
未了,金逐流已是一把抓住了他。可是金逐流听到他的聲音,卻是禁不住好生詫异!
這個假冒厲南星的人,不但是相貌維妙維肖,連說話的聲音也是一模一樣!
金逐流記得公孫宏曾經對他說過,說是那個新教主聲音嘶啞,和厲南星并非一樣的。他
在事后想起,兀是一直后悔,后悔當時沒有看出這個破綻。
但此刻,金逐流听到的卻是厲南星的聲音!
“天下哪有假得如此相似的人?”金逐流當然是禁不住怔了一怔了。
那人的武功很是不弱,給金逐流一把抓住,迅即就是一個“脫袍解甲”反手點向金逐流
脅下的愈气穴,黑夜之中,認穴竟是不差毫厘。
金逐流“咦”了一聲,一招“拂云手”蕩開那人的指抓,失聲叫道:“你是誰?”
金逐流并非震惊于那人的武功,而是因為那人使出的招數,正是他父親獨創的一門掌
法!
不約而同的那人也在駭然惊叫道:“你是逐流賢弟么?”他与金逐流閃電般的交手兩
招,也己認出了金逐流的招數了。
金逐流吃惊更甚,心道:“難道當真是厲大哥不成?不對,不對,厲大哥豈能變節投
降,自甘墮落,与陽浩這老賊同流合污?但為什么他也會大須彌掌式?”心里惊疑不定,先
閃過一過,橫掌胸前,提防偷襲,另一只手就去摸索燈台,准備點著了燈,再看個仔細。
那人說道:“不必著燈!”隨即低聲吟一首:“脫略形骸邁俗瀝,相交毋負少年頭。調
弦雅韻酬知己,出匣雄芒斬寇仇。休道龍蛇歸草莽,莫教琴劍忖高樓。中原自有英豪在,海
外歸來喜豁眸。”
這是厲南星送給金逐流的一首詩,當年他們琴劍相交,厲南星譜了這首詩送給金逐流表
示友誼的。這是厲南星自己做的詩,除了他和金逐流之外,別人決計念不出來!
金逐流听了這首詩,已是不容他再有怀疑了。當下說道:“原來你果然是厲大哥,但
這,這卻是怎么一回事呢?”要知金逐流雖然不再怀疑這人是假厲南星,但厲南星何以會給
陽浩利用,做了天魔教的教主,他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此時,忽听得又有腳步聲走來,厲南星道:“我請你看一場把戲,你就會明白
了。”把金逐流一拉,兩人躲到床壁后面。
只听得陽浩的聲音說道:“今晚你好好想一想,明儿咱們再談!”
厲南星貼著金逐流的耳朵說道:“和陽洁一起的這個人,就是冒我之名的那個教主了!
那教主忽地輕輕地“咦”了一聲,說道:“陽師伯,我還想和你談談,請你進來再坐一
會。”原來他記得出來之時門窗都是已經關好了的,現在發現窗子打開,已知內里定然有
變,不能不提防有人藏在房中。他不敢明言,只能向陽浩暗示。
金逐流在厲南星耳邊笑道:“他們來得正好!”話猶未了,只听得“砰”的一聲,陽浩
已是一掌推開房門,雙腳未曾踏進,修羅陰煞功的掌力已然發出了。
陽浩以為躲在房中的是內奸,做夢也想不到是金逐流和厲南星二人。他的修羅陰煞功在
天魔教中是無人能敵的,心想我先叫這 吃點苦頭再說。
不料吃苦頭的不是奸細,反而是他,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早已一躍而出,駢指如
戟,點向他胸口璇璣穴。
陽浩也當真了得,驟然遇襲,雖惊不亂,反手一勾,使出小擒拿手法反扣金逐流的脈
門!金逐流化指為掌,一個大須彌掌式向他胸膛印下。
雙掌相交,陽浩禁不住連退三步,給金逐流的掌力將他震出了門外。但金逐流也只是略
占上風,未能將他抓住。
陽浩這一惊才當真是非同小可!要知他的修羅陰煞功已經練到了第八重,尋常之輩,在
他掌風籠罩之下,已是要冷得僵硬,哪里還能和他動手?但如今這個人非但能夠和他動手,
而且還能夠硬接他的第八重的修羅陰煞功的掌刀,硬碰硬的將他一掌擊退!
陽浩是曾經和金逐流交過几次手的,此時雖然未曾看見金逐流的面貌,亦已知道來的是
他了。
那教主跟在陽浩后面,正要進來,陽浩連忙叫道:“快跑!”金逐流笑道:“跑不了
啦!”身形疾起,兀鷹扑兔般的凌空向那教主扑下,陽浩情知他的師侄決禁不起金逐流的這
一掌,只好也是依樣畫葫蘆地跳起身來,和金逐流在空中對了一掌。
那教主一面跑一面叫道:“有奸細,來人哪!”剛跑得几步,陡然間只覺肩上的琵琶骨
一麻,原來已是給厲南星將他抓住了!
陽浩和金逐流對了一掌,胸口如受重壓,落了下來,翻過一座假山,占了有利的地形,
准備應付金逐流的攻擊。冷笑說道:“金逐流,你縱有三頭六臂,今晚也是逃不出去的了!
你不要以為拿住了我們的教主,就可以要挾我們,咱們還是好好的商量商量吧!”
天魔教上下人等,听到了教主的叫聲,此時已是紛紛地赶來捉拿奸細。厲南星把那教主
拖進房中,叫道:“賢弟,回來!”
金逐流莫名其妙,心里想道:“厲大哥好糊涂,敵眾我寡,拼命沖出去或者還可以死里
逃生,躲進房中,那豈不是變成讓人家瓮中捉鱉了?”但因厲南星已經進去,他自是不能單
獨突圍,只好也跟著進去。
陽浩本來有點害怕金逐流沖過來和他拼命,此時見金、厲二人都已躲入房中,不禁哈哈
大笑,朗聲說道:“金逐流,你們總不能做一輩子當縮頭烏龜吧?人來,毒箭、噴筒伺
候!”此時陽浩的党羽和天魔教的大小頭目都已來到,在陽浩指揮之下,片刻之間,已是把
那間房子團團圍著!陽浩得意之极,大笑說道:“先讓你們知道一點厲害!”從一個頭目手
中取過一副弓箭,“哩哩”兩聲,兩枝箭破窗而入,插在牆上。陽浩冷笑說道:“厲南星,
你是使毒的行家,你可以驗看這兩枝毒箭,是不是見血封喉的毒箭。接著又取過一只噴筒,
一按机關,噴出一溜火光,登時窗子著火。金逐流一記劈空掌打出,把燒著的木頭打掉,落
在窗外,那一溜火光,轉瞬即滅,沒有燒進房來。但一股焦臭的气味,已是彌漫房中,顯然
從這噴筒噴出的也是毒火。
陽浩接著說道:“金逐流,若只是几副弓箭几只噴筒,那自是奈你不何,但現在不是几
副几只,而是成千上百,你縱有三頭六臂,十條性命,也是絕計難逃的了!嘿嘿,再說你想
做縮頭烏龜也不成,大不了我讓師侄陪葬,一把火就把這房子燒了!”
金逐流從燒破的窗口望出去,只見箭簇的寒芒宛似繁星,一只只烏黑的噴筒儼如無數毒
蛇昂頭對著窗口。
陽浩笑道:“看清楚沒有?現在我給半個時辰讓你們商量,識趣的乖乖投降,否則休怪
我下辣手!”
金逐流暗自尋思:“如此陣仗,看來沖出去也是難逃性命的了。不過,總胜于束手待
斃!”正想与厲南星說話,厲南星已在他耳邊悄聲說道:“我有辦法平安脫險,你看好這
,且不必點他穴道。”
金逐流抓著那教主的琵琶骨,說道:“你動一動我就要你的命!”只見厲南星搬開那張
大床,伏在地上摸索,自言自語道:“离牆三尺六寸,青磚上有環狀凹痕為記。是這里
了!”當年厲南星的父母建造這間教主的寢房之時,用的是特別堅厚的大青磚,故此經過二
十余年,尚無損坏。此次陽浩重修房屋,只是加上上蓋,地下的磚頭并無掉換。
厲南星揭開了兩塊青磚,露出一個洞口,一股霉臭的气味沖了出來。
金逐流取出兩顆顏色碧顏的丸藥,這是用天山雪蓮炮制的碧靈丹,功能祛毒解穢,分了
一顆給厲南星,納入口中,當下便把那個假冒厲南星的天魔教教主,一同拖進地洞。
厲南星亮起火折,只見是一條望不盡頭的地道。入口處有兩扇石門,厲南星從里面把石
門關上,笑道:“他們不懂開關之法,要鑿開這個石門,至少也得花三兩天工夫。”
那個教主做夢也想不到就在他的臥床底下,竟然藏有這么一條秘密的地道,不禁“咦”
的一聲叫了出來,口一張開,積聚在地道中的穢气吸進的就更多了,這一下熏得他的五臟六
腑就似要在肚子里造反一樣,頓時大嘔特嘔。金逐流口里含著碧靈丹,也不禁捏著鼻子。
厲南星冷笑道:“你雖然冒充我的身份,做了教主,諒你也不知道這個所在。快快從實
招來,你与陽浩串通,干下這等元恥的勾當,有什么陰謀?”
那個教主只好忍受穢气,苦著臉求饒:“這不關我的事,這都是陽浩擺布的。他是我的
師伯,他說我的相貌有點像你,要我冒充教主,我是不敢不從。他想利用我作傀儡,重組了
天魔教之后,就可以向朝廷賣身投靠,討得更大的价錢。請教主曉命!”
厲南星“哼”了一聲,說道:“我才不希罕當這教主!哼,你這 雖然不是首惡,但貪
圖富貴,也應該讓你吃一點苦頭,死罪饒了,活罪難饒。”當下點了他的麻穴,只是令他不
能動彈,知覺則未消失,冷笑說道:“你在這里躺兩天吧,陽浩弄得開石門,自然會放你出
去,弄不開石門,那就活該你倒楣了!”那教主暗暗叫苦,心想要在這二十年從未打開過的
地道中,忍受兩日兩夜的臭气,這已經是倒楣透了。
厲南星處置了這個假冒他的教主之后,這才得有空暇問金逐流道:“賢弟,你是怎么知
道這里的事情的?史姑娘呢,怎的不見她与你同來?”金逐流道:“她在外面,不知給人發
現了沒有?”又道:“我已經見過公孫宏了。公孫燕呢?該不至于已遭不幸吧?”心想厲南
星既然沒死,公孫燕想必也還活著。果然便一听得厲南星說道:“她也是在外面等我。好,
咱們這就出去接應她們吧。”
厲南星帶領著金逐流,一面行走,一面說出他們那日的遭遇。
那日他在赭石崗上,從懸崖上跳下去,自份必死無疑,不料身体著地之時,只覺好似跌
落在一張厚厚的地氈上一樣,雖然還是不免有點疼痛,但卻毫發無傷,過后他才知道,原來
這是幽谷中化作春泥的落花,保全了他的性命。
桃花谷中地气濕熱,此時方是冬盡春來的時候,外面猶自苦寒,谷中的千樹万樹桃花已
在盛開。厲南星緩緩坐了起來,放眼一看,但見花光如海,精神為之一爽。嘆為平生未有之
奇遇。
不料還有更大的奇遇尚在后頭!山風吹過,隱隱听得上面呼喝之聲,厲南星吃了一惊:
“怎的公孫燕好似還沒有走?”心念未已,只听得呼呼風響,一個人跌了下來,剛好跌在厲
南星的身旁。厲南星連忙將她扶起,定睛一看,可不正是公孫燕是誰?
兩人死里逃生,相逢如在夢中!厲南星心情尤其激動無比,要知他跳下幽谷,本來是不
想連累公孫燕陪他送命的,滿以為公孫燕見他死了,便會自己逃生,哪知公孫燕竟然跟著跳
了下來,与他料想的剛剛相反!
不知不覺之間,兩人都已是滿眶淚水,雙手緊緊相握,厲南屋道:“燕妹,你,你何苦
如此?”公孫燕道:“你死了我豈能獨活!”厲南星道:“可是想不到咱們都沒有死。但嶇
壁千丈,咱們又都是受了修羅陰煞功之傷的,只怕是逃不出這幽谷了。怎么辦呢?”公孫燕
道:“反正我已打定了主意,是死是活,咱們都在一起。逃不出去,那又有什么打緊?”
這几句話說得斬釘截鐵,令得厲海星又是感愧,又是自慚。本來他是怀著“曾經滄海難
為水”的心情,在此之前,雖然明知公孫燕對他有意,他卻一直佯作不知,將公孫燕當作妹
妹看待的,此際深深受她感動,不禁想道:“想不到她對我竟是如此痴情!書中說得好:易
求無价寶,難得有情郎。在女子而言。固然如此,在男子而言,何嘗不也一樣?燕妹為我不
惜輕生,我可不能再辜負她的芳心了。”想至此處,不覺把死生置之度外,將公孫燕攬在怀
中,笑道:“現在我倒不想死了。你呢?”公孫燕也笑道:“我不是早說過了嗎,你活著我
當然也陪你活著。”
厲南星道:“就不知天公是否能如咱們所愿?”公孫燕道:“能活得一天就是一天。我
想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咱們一定會逃得出去的。”厲南星道:“不錯,在這里先養好了
傷,慢慢再想辦法。”
話雖如此,這不過是厲南星在無可奈何之中,姑且安慰公孫燕的說話而已。有什么辦法
可想呢?修羅陰煞功之傷,是沒有藥物醫得好的。除非本身的內功已到登峰造极的地步,方
才可以自己運功,驅除寒毒。莫說公孫燕做不到厲南星也還差得遠。修羅陰煞功無藥可醫,
公孫燕或許不知,厲南星是懂得各种邪惡毒功的大行家,卻是十分明白的。
但正如公孫燕所說:“活得一天就是一天。”厲南星但愿在斃命之前,多過几天幸福的
日子,當然是要想法求活的了。
要活下去,首先就要找尋食物。他們二人受的都是修羅陰煞功之傷,這傷乃是寒毒之
傷,雖然無藥可救,但在寒毒未發作之時,卻并不怎樣痛苦,行動也無妨礙,只是不能運用
內功罷了。
桃花谷中瘴气极濃,不但人畜難以存活,飛鳥也不能犧息。厲南星是懂得毒物學的行
家,在桃林中走了一會,已知這幽谷中的桃花瘴厲害無比,只能采摘野生的桃子充飢了。但
既然有桃花瘴,桃子當然也是有毒的。
公孫燕笑道:“管它有毒無毒,反正咱們只是打算有一天就活一天。”厲南星道:“且
慢吃它,待我再找一找,看看還有什么可吃的東西。”
厲南星暗自思量:“這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跌落這幽谷之中已是絕路,谷中還有
奇毒的桃花瘴,莫說找不到食物,就是找得到可以吃的東西,恐怕最多也只能活三兩天
了。”
公孫燕又笑道:“厲大哥何必愁眉不展,你看這里的桃花開得多美,咱們若能在這洞天
福地之中死去,也不枉此一生呀!”厲南星听她把這瘴气積聚的幽谷稱作洞天福地,不覺苦
笑。
厲南星正自以為絕望,忽地心念一動,想道:“奇怪,我為何吸了瘴气,并不覺得頭昏
目眩?”一看公孫燕的面色,只見她也好像是反而更精神了。
厲南星道:“燕妹,你試深深吸气,胸中有無煩悶之感。”公孫燕并不知道有桃花瘴,
深深呼吸几次,笑道:“好香!真是舒服极了!”
厲南星一時想不到其中道理,心道:“莫非當真是老天保佑,本來是應該受瘴气之毒
的,加反而連原來的寒毒也減輕了。”
不知不覺,走到了那道瀑布旁邊,公孫燕拍手笑道:“南哥你快來看,有東西吃了。”
原來瀑布下面的寒潭,游魚無數。
厲南星不禁大為奇怪,在這桃花谷中,飛鳥不能栖息,水中卻有游魚,大大出乎他急料
之外。
公孫燕道:“可惜找不到釣鉤。好,我先喝飽水吧。”厲南星道:“不可!”公孫燕已
經伏在潭邊,喝了好几口水了。抬起頭來,笑道:“有何不可,這水清甜得很呢!”
厲南星想道:“桃花瘴毒害不了我們,這水想必也是可喝的了。水中的游魚恐怕也是一
种特別的魚類。反正是要死的,潭水毒魚,喝了吃了,大不了也是死得快些而已。”
厲南星精通水性,說道:“不必釣竿,我給你捉魚。”這一晚他們就用烤魚作為晚餐。
從桃花潭中捕獲的這几條鮮魚,又肥又嫩,吃到口中,還有一种特殊的香味,似是中人
欲醉的花香一般。俗語說飢不擇食,何況是這樣鮮美的珍饈?兩人把魚骨都吞咽下去,吃得
干干淨淨。公孫燕笑道:“每天有這樣的鮮魚可吃,我和你在這桃花谷中過一世,已是心滿
意足了。”
不料樂极生悲,吃過了烤魚之后,忽覺丹田有股熱气上升,不多一會,竟然渾身發熱起
來。熱得難受,公孫燕呻吟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不顧一切,跳進潭中,讓冰冷的
潭水浸著自己。厲南星惊道:“潭水恐怕是有毒的!”跟著跳下去想把她拉起來,公孫燕笑
道:“舒服极了,我宁愿中毒而死,胜于受体內如焚之苦!”
厲南星驀地心念一動,想道:“我們本來是中了修羅陰煞功的寒毒的,何以浸在潭水之
中,絲毫不覺寒冷?難道這瘴毒和潭中的毒苗,竟然是可治寒毒的靈藥。”
厲南星熟讀百毒真經,此際暮然省悟了“以毒攻毒”的道理,于是不再阻攔公孫燕的所
為,和她同在寒潭戲水,笑道:“你說得對,天無絕人之路,看來咱們是可以得救了。”
果然在連吃了三天烤魚之后,兩人試一運功,真气已是能夠運行無阻。到了第五天,体
內的寒毒已經去淨。
厲南星試出了寒毒已經去淨,說道:“這魚是不能再吃了,再吃,咱們就要中熱毒
啦。”
公孫燕道:“不錯,我也覺得今天有點不對,好像精神反而不如前兩天了。厲大哥,你
是否感到有些儿暈眩?”
厲南星道:“這是因為咱們的寒毒已經去淨,開始感受到瘴气的侵襲了。就是有可吃的
東西,這個桃花谷也不能再住下了。”
公孫燕道:“糟糕,那怎么辦?咦,厲大哥,你在想什么?”要知求生乃是人類本能,
公孫燕雖然說過愿在這桃花谷中過一世,但此際已經有了生机,她自是不愿困在谷中待斃。
厲南星若有所思,忽地跳起來道:“咱們可以脫困了,你跟我來!”
公孫燕半信半疑,說道:“你發現了什么?我的功力尚未完全恢复,要爬上去恐怕還不
能夠。”
厲南星笑道:“不用那樣費力,這幽谷是另有出路的。”公孫燕喜出望外,還疑是厲南
星哄她歡喜,說道:“真的?但這谷底的桃林,咱們都已踏遍了,出路在哪里?”
厲南星一指瀑布,說道:“就在這瀑布后面!”正是: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幽谷落花藏俠侶 曉星殘月証鴛盟
公孫燕又最歡喜,又是惊奇,說道:“你怎么知道?”
厲南星道:“潭里的魚是隨著瀑布沖下來的,你注意到了沒有?”公孫燕道:“這又怎
樣?”厲南星道:“魚在瀑布中決難存活,可以推想決不是在山上沖下來的,我這几日留心
觀察,隨著瀑布流下的魚,最高也不過是在离地三丈多的高處出現,在這個高度以下,水量
突然加大,水流的色澤也稍微深暗,這是兩股水流會合在一起之時才會發生的現象。因此我
推想瀑布后面,定然另有一處活水水源,咱們只須探明這股活水的水源通向何處,就可找到
出路。”
厲南星精通水性,公孫燕是在長江邊長大的,水性雖不如他,也不很弱。當下兩人施展
輕功,爬上三丈多的高處,以“燕子穿帘”式躍進瀑布,果然穿過了一道水帘。發現了瀑布
后面別有洞天。
那是一個山洞,有一股活水從洞中流出,好在洞中的水并不很深,僅是齊腰而已。公孫
燕在厲南星幫助之下,走出了這個狹長的山洞,果然發現了一條出路,從山的另一邊鑽出,
重見天日了!
金逐流听到這里,笑道:“我那天到桃花谷中尋找你們,也曾發現這條瀑布,可惜我沒
有跳進去看,卻想不到瀑布后面別有洞天。”
厲南星按下去說道:“我們脫困之后,本來想找你的。但在路上一打听,西昌的義軍已
經撤退,大涼山的義軍基地亦已遷移。我們無法打听到義軍的消息,只好暫且放棄尋找你的
念頭。公孫燕怕她爹爹牽挂,要我与她南歸,也好請她爹爹報仇。但我們沒有去紅纓會,先
到了此地,這卻是始料不及的。你已經見過她的爹爹,內里原因。想必你是應該知道的
了?”
金逐流道:“你們在南歸途中;已經知道了公孫舵主遭受暗算之事。”
厲南星道:“不錯,我們知道了有人冒充我重組天魔教,公孫燕的爹爹又受了傷,權衡
緩急輕重,回去探病之事可以從緩,這個冒名行騙之徒,則非馬上揭破不可,因此我們就先
來這里了。我想以公孫宏老前輩的功力,陽浩的修羅陰煞功縱然能夠今他受傷,也決不能致
他死命,這一點傷公孫宏老前輩自己就可以醫好。”金逐流道:“你料得不差,公孫前輩最
多在十天半月之后,便可恢复如常。”
厲南星道:“我离家之時,家母曾給我一幅天魔教總舵的秘密地圖,本來她是要我來查
探那里刻有百毒真經的大鐘的下落的,順便叫我察視一下舊址,給我這幅地圖,后來我知道
百毒真經已給李敦取去,銅鐘亦已毀了,我一直沒有來,想不到這幅地圖如今卻派上了用場
了。”
金逐流笑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你有恃無恐。這么說來,公孫姑娘想必是在這地道出
口之處等候你了?”
厲南星道:“不錯,我叫她在外面把風,一有危險,就躲入地道,出口之處是后山一個
僻靜所在,也是藏有机關,外人決不會知道的。史姑娘呢?”
金逐流道:“她扮作守夜的更夫,如今里面已經鬧得天翻地覆,她在外面,不知給人發
現了沒有?”此時他們已經走到接近地道的出口,金逐流如有所覺,忽地“咦”了一聲,說
道:“外面似乎有兵器碰擊之聲!”
且說史紅英在外面打更,天上下著米粒般的細雨,寒風冷閑之中,史紅英如是心急如
焚,遲遲不見金逐流出來,不如他在里面怎么樣了?過了是差不多相近一個更次了,仍然听
不到有什么動靜,史紅英不敢擅自离開,只好等待。
正自等得心焦,忽見有四個頭目模樣的人,兩人一邊,從庄玄兩邊向她走來。史紅英心
頭一凜,想道:“巡夜的頭目剛才只是一人,何以如今增到四人之多?”感到有點不妙,但
又怕打草惊蛇,誤了大事,一時間躊躇未決,不敢出手。
哪知史紅英不敢出手,對方已是先下手為強了。
陡然間只听得呼呼風響,那四個人間時出手,四枚暗器一齊打來,配合得恰到好處,史
紅英的前后左右,都有暗器封著去路,不論躲向哪一方,都是難免受傷。
史紅英一听這暗器破空之聲,就知來的都是高手。她的長劍尚未出鞘,空手只怕接它不
住。
好個史紅英,劍未出鞘,身形一轉,披著的斗篷已是抖開,霍的一個“鳳點頭”,斗逢
飛舞,登時變成了一面盾牌,四枚暗器竟然給她的一張斗篷盡數蕩開。
這一下行藏頓露,那四個人紛紛喝罵:“這小子果然是奸細!”“什么小子,她是史家
賤婢!”“我道是誰,原來是六合幫吃里爬外,謀害兄長的妖女!”“陽老前輩神机妙算,
果然所料不差!”
原來此時在堡中正是陽浩開始發現金、厲二人的時候,陽浩已經在調兵遣將了,但史紅
英在外面尚未知道。
陽浩是個老謀深算的人,金逐流何以能夠逃得過守衛的耳目,潛入這堡壘來呢?他一加
琢磨,立即料到金逐流在外面定有党羽,至少有一個守夜兼打更的人是給金逐流的同党替
換。因此他派出的這四個人,當然就不是尋常的頭目,而是天魔教中第一流的高手!史紅英
打落暗器的功夫,乃是史家的“沾衣十八跌”的家傳絕技,這四名高手,有三個人是曾經見
史白都使過的,當然也就立即知道了史紅英的身份了。
這四個人喝破了史紅英的行藏,立即一擁而上。一個使的是厚背斫山刀,一個使的是水
磨鋼鞭,一個使的是青銅 ;最后一個卻是雙手空空,什么兵器都沒有的黃衣老者。但在四
個人中,卻以他的本領最為厲害。
黃衣老者后發先至,史紅英把斗篷一揮,使出了“夜戰八方”的招數,配合上獨門的
“沾衣十八跌”的功夫,蕩開了斫山刀和水磨鋼鞭,不料卻擋不住那雙手空空的老者,只听
得聲如裂帛,那張厚厚的斗篷,竟給這黃衣老者以鷹爪功硬生生地撕成兩片。
史紅英一個移步換形,喚道:“來得好!”陡然間,只見劍气森森,白刃耀眼,一柄明
晃晃的利劍已在斗篷裂開之處伸了出來。
黃衣老者想不到她出劍如此之快,慌忙一縮右手,左臂一彎,卻以肘捶攻去。只見寒光
一閃,黃衣老者的長袖給削去了一截,幸虧他籠手袖中,劍鋒削得差了半寸,否則連他的手
指也將割掉,史紅英也險些給他的肘捶撞中,蹌蹌踉踉的斜走兩步,拋開撕破的斗篷,左手
解下圍腰的軟鞭。
這一招雙方各以凌厲的殺手攻扑,當真是險到了极點!史紅英固然是心頭暗措叫苦,只
怕不能在這四名高手圍攻之下突圍;那黃衣老者也是不由得不吃了一惊,本來他的鷹爪手是
連環三招的,給史紅英以凌厲的劍法,迫他縮手之后,第三招已是變為雙掌護身,不敢攻敵
了。
使青銅 的那個漢子見史紅英似乎腳步不穩,以為有机可乘,喝道:“并肩子上呀!”
一招“舉火撩天”,青銅 向上磕去,准備瞌開史紅英的長劍,青銅 就可以打碎她的琵琶
骨;使水磨鋼鞭那個漢子和他一向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伙伴,兩人配合有素,水磨
鋼鞭的漢子听得他一打招呼,根本不用看他出的是什么招法,便即使出一招“鐵梨耕地”,
長鞭霍地來打史紅英的雙足。
一個是“舉火撩天”,一個是“鐵犁耕地”,配合得恰到好處,但若史紅英應付得稍微
失宜,顧得了頭,顧不了腳,顧了腳,顧不了頭,那就一定要重傷在這兩人的鞭 之下了。
不料史紅英的腳步看似踉蹌,其實印是奇妙莫測的“醉八仙”步法!
她輕功超妙,鞭劍雙絕,這兩人配合得雖然极好,也還是難奈她何。此時她已解下軟
鞭,以鞭對鞭,軟鞭一繞,纏上那人的水磨鋼鞭;以劍敵 ,劍鋒一晃,偏旁一引,使了個
“卸”字訣,輕描淡寫的就把青銅 撥過一邊去了。使水磨鋼鞭那個漢子沉腰坐馬,猛力一
拉!
史紅英吃不住這股猛勁,身向前傾,腳下仍然踏著“醉八仙”步法,順著崩傾之勢,唰
的一劍,從那使青銅 的漢子所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波”的一聲,劍尖穿過這人的“護
肩”,這人本來是想打碎她的琵琶骨的,反而几乎給史紅英刺穿他的琵琶骨。幸虧他的“護
肩”乃是三寸多厚的皮革所制,史紅英的劍尖刺入了一寸有多,尚未穿過,那黃衣老者又已
扑上來了。
史紅英陡覺勁風颯然,不用回頭,已知是本領最強的那個黃衣老者在她背后攻到,當下
跟不得傷這使青銅 的漢子,立即反手一劍,化解了對方“鷹爪功”的拿手絕招!迅即軟鞭
抖開,放松了那使水磨鋼鞭的漢子,身形一飄一閃,軟鞭以“風刮落花”的招數掃出,恰恰
又掃開了從側面斫來的一柄厚背斫山刀。
以史紅英的本領,若然是單打獨斗,這四個人都不是她的對手。但在他們聯手圍攻之
下,史紅英卻是有點應付不暇,情知久戰下去,定要吃虧,心里想道:“不知逐流在里面怎
么樣了?但我如今已經給人發現,那也無須顧忌打草惊蛇了。”當下便即用“傳音入密”內
功叫道:“逐流,快來!”她哪里知道,金逐流此時已是和厲南星在那地道之中,“傳音入
密”也傳不到他的耳朵,
這四人乃是天魔教中一流高手的身份,覺得以四人圍攻一個女子,已是有失体面的事,
既然胜算在握,為了保持身份,自是不愿再向堡中求援。
那黃衣老者連使几招极為凌厲的擒拿手法,把史紅英逼得東躲西閃,得意洋洋,哈哈笑
道:“你那相好的姓金的小子早已在里面束手就擒啦,你喊破了喉嚨也沒人來救你了。你要
見這姓金的小子,只有乖乖的放下兵器,跟我們進去吧!”
話猶未了,忽听得暗器破空之聲,跟著一個銀鈴似的聲音冷笑道:“還有我在這里呢!
用不著金逐流親自動手,我和史姐姐就可以將你們接班妖人收拾。”
使厚背斫山刀的那個漢子在四人之中气力最大,身法卻是最笨,听得暗器破空之聲,腳
步尚未邁開,只覺腰間一麻,已是給一枚錢鏢打中,哎喲叫道:“好丫頭,你、你敢暗
算……”“老子”兩字未能吐出口來,已是“卜通”倒下。這枚錢襟正好打中了他的愈气
穴!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個黑衣女子,手持雙劍,旋風般的殺了到來!史紅英又惊又
喜,叫道:“公孫姐姐,你、你,原來……”公孫燕笑道:“不錯,我尚未報仇,還舍不得
死呢!”圍攻史紅英的這四名高手,看見公孫燕突然來到,不由得都是大吃一惊!他們并非
是害怕公孫燕,而是害怕她的父親──在武林中聲名僅次于江海天的紅纓會總舵主公孫宏!
那次公孫宏在此誤遭暗算,中了毒又受了修羅陰煞功之傷之后,仍然能夠只憑一雙肉
掌,獨自一人就闖出了天魔教總舵,那一仗殺得天魔教上下人等,人人都是膽戰心惊!生怕
他傷好之后,就要赶來報仇。
此時他們看見公孫燕來到,心中都是不免如此想道:“公孫宏這老儿決不會讓他的女儿
獨自來的,一定是地的傷已經好了,哎呀,說不定這老儿就躲在一旁,看咱們是怎樣對付他
的女儿呢!”
說時遲,那時快,公孫燕已是旋風般地扑到,雙劍矯若游龍,左一招“大漠孤煙”,劍
直如矢,指向那青衣老者的咽喉,右一招“長河落日”,劍勢如環,圈住那個使厚背斫山刀
的漢子。
青衣老者嚇礙連忙叫道:“我對令尊素來欽敬,不敢得罪姑娘。姑娘有話好說!”但公
孫燕出劍何等之快,這青衣老者話猶未了,只覺脅下一麻,已是給公孫燕刺中了穴道。本來
以這青衣老者的功夫,雖然不及公孫燕,但也相差不遠,至少可以斗到百招開外的,只因心
里一慌,斗志消失,這就冷不防的一個照面便著了公孫燕的道儿了。
使厚背斫山刀的那個漢子,本領較弱,但卻是陽浩的心腹,膽子也較那青衣老者大些,
是以當公孫燕的左手劍向他刺來之時,他立即就使出剛猛的刀法招架,心里想道:“就算公
孫宏這老儿來了,我也得把她的劍打落再說,總不能平白讓她傷了。”
公孫燕一劍劍中那青衣老者的穴道,說道:“看在你欽敬我爹爹的份上,饒你不死!”
跟著一聲冷笑,左劍一圈,圈著了那人的厚背斫山刀,右劍抽了出來,唰的就從圈中刺進,
冷笑說道:“你這 無禮,我可不能饒你了!”
使厚背斫山刀的這個漢子,在天魔教中雖然算得是個高手,在武林中只不過是二三流的
腳色,公孫燕的劍法己盡得乃父真傳,狠辣奇詭,豈是他所能抵敵?只听得“ 嚓”一聲,
這人的一條手臂已給公孫燕斬掉,胸口也著了一劍,登時痛得暈了過去。
任公孫燕收拾這兩個漢子之際,史紅英也是當仁不讓,她像和公孫燕競賽似的,鞭劍齊
上,一鞭打碎了那個使水磨鏡鞭的漢子的琵琶骨,跟著又一劍刺中了那個使青銅 的漢子。
這兩個人也都倒在地上,要爬也爬不起來了。
史紅英歡喜得几乎說不出話來,公孫燕笑道:“你想不到會在這里見著我吧?听說你做
了六合幫的幫主,我還未曾向你道賀呢。”
史紅英道:“這些事慢慢再說,厲大哥呢?”公孫燕道:“有人冒他的名做天魔教的教
主,他跑去找這個人算帳了。”
此時正是陽浩指揮党羽包圍金、厲二人的時候,香堂里面吶喊的聲音已是隱隱可聞。史
紅英道:“我和逐流正是為了此事而來。嗯,你听!里面好像已經打起來,咱們赶快進去
吧!”
公孫燕笑道:“不用進去,你跟我來,包管你見得著他們。”
話猶未了,只听得好几個聲音同時叫道:“捉奸細,快來捉奸細呀!”
公孫燕道:“快走,快走!咱們犯不著在這里和他們硬拼!”
史紅英不知她的葫蘆里賣什么藥,只好跟著她跑,陽浩的得力手下,除了派出來那四個
高手之外,其余的人都在里面,此際跑出來捉拿“奸細”只不過是几個巡夜頭目,哪里能夠
追得上她們?
公孫燕跑在前頭帶路,不消片刻,正是到了后山,把追兵遠遠甩在背后,連呼喊聲音也
听不見了。
公孫燕停下腳步,自言自語道:“不錯,是這里了。”
史紅英詫道:“你帶我到這里做什么?”原來她們立足之處,正是荊棘叢中。
公孫燕道:“這里有一條地道,可以進去天魔教的內香堂,厲大哥和我約好,里面倘若
出了事情,他會從地道走出來的。”
史紅英這才明白,說道:“原來如此,但不知他們二人已經會面沒有?”
公孫燕道:“你若是心急,唯們也不妨進去看看,反正這里沒有人,不怕泄漏秘密。”
公孫燕正要教她開啟地道的方法,史紅英忽地“咦”了一聲,說道:“好像有什么聲
息,莫非是……”話猶未了,只听得衣襟帶風之聲,果然是有一個夜行人來了。
史紅英吃了一惊,心道:“此人不知是誰,輕功可是高明之极。”公孫燕喝道:“是
誰?”陡然間一條黑影出現在她們的面前,陰惻惻地冷笑道:“原來是你們這兩個臭丫頭,
好呀,今晚你們撞著了我。正好叫你們抵償中儿的性命!”
這個人不是別個,正是在西昌漏网的文道庄。他的儿子文胜中死在義軍之手,他立誓要
為儿子報仇,看見義軍的人就殺。
史紅英知他本領了得,立即先發制人,唰的一劍就攻過去,刺他的左肩井穴。公孫燕斜
身掠進,劍如飛鳳,与史紅英配合,刺他右肩。
他們二人的劍法都是以輕靈迅捷見長,不料她們出劍雖快,依然是刺了個空。
掌風劍影之中,只听得“蓬”的一聲,一條粗如人臂的樹枝應手而折,文道庄的掌力排
山倒海般的涌來,史紅英繞樹疾走,幸而沒有給他傷著,但見他如此聲勢,也是不由得暗暗
吃惊。
文道庄狂笑道:“知道厲害了么?”呼的一掌又向公孫燕打去。公孫燕回劍防身,但听
得嗡嗡之聲不絕于耳,劍尖竟是被掌力震蕩得晃刻不休!
史紅英見勢不妙,連忙揮劍搶攻,說時遲,那時快,文道庄的第三掌又至,适才那兩掌
威猛之极,這一掌打出,卻是無聲無意,史紅英怔了一怔,陡地心中一凜,只覺那股掌力有
如暗流急湍,力可吞舟。幸虧史紅英輕功超卓,一覺不妙,立即便是一個“細胸巧翻云”倒
縱避開。閃避得雖然巧妙,但胸口也好似受了巨錘一擊似的,五臟六腑都几乎翻了轉來,原
來文道庄已是用上了“三象神功”。
史紅英又是吃惊,又是詫异。她并不是沒有見識過文道庄的“三象神功”,在西昌之
時,她也曾与文道庄單獨交過手,當時雖是敵不過他,但在十數招之內,也還抵擋得住,遠
不若今晚的吃力,只不過兩個照面,就几乎傷在他的掌下。史紅英心想,怎的相隔還未有三
個月,他的三象神功竟然精進如斯。
史紅英有所不知,原來文道庄所練的“三象神功”乃是一种介乎邪正之間的內功,可以
有兩种練法,走正宗內功的路子來練,功力只能漸進,但卻精純,而對身体沒有妨害;倘若
走邪派的霸道路子來練,見效极快,但對身体卻极為有害。
文道庄的火候距离爐火純青的境界尚遠,本來不敢用邪派的方法練功的,但在他的儿子
死后,他一心只想報仇,已是陷于半瘋狂的狀態,竟然不擇手段地走最霸道的路子來練“三
象神功”。大功告成之后,方始發覺已有走火人魔的預兆,多則一年,少則半載,就將成為
廢人。他業已走入魔道,自是不知后悔,發覺了有走火入魔的預兆,更是急于要在這一年半
截之內,殺盡仇人了。這次他來徂徠山,就是想与陽浩聯手,計划怎樣把他心目中的強仇大
敵一一除掉的。
史紅英這几個月与金逐流朝夕一起,得益不少,尤其在正宗的內功心法上,得了金逐流
的傳授,已有小成,是以雖然感到吃力非常,也還可以勉強抵受,當下運气三轉,气沉丹
田,胸口的痛楚登時消失。
公孫燕劍法极為精妙,但功力不足,比之史紅英尚要稍遜一籌。在文道庄的三象神功猛
攻之下,史紅英勉強可以支持,公孫燕卻已是感到气也透不過來了。
此時公孫燕正站在地道的出口,盼望金逐流与厲南星出來。遲遲不見,心里大為著急。
當下虛晃一招,繞樹而走,稍梢松了口气,連忙發出一串長嘯。
她發嘯的用意當然是向金、厲二人報警,文道庄卻以為是她催促父親快來的訊號,心里
想道:“公孫宏這老儿料想不會讓她女儿獨自來此,堡中有吶喊 殺之聲,想必是這老儿已
在里面和陽浩他們打起來了。這老儿若是赶來助這兩個丫頭,倒是有點棘手。”
公孫燕燕甚是机靈,察覺文道庄怔了一怔,掌力也似平稍微減弱一些,立即猜到了對方
的心思,叫道:“爹爹,快來!”
公孫燕原是想扰亂對方的心神,只盼能夠多支持一刻便有轉机。哪知她不叫喊還好,一
喊出來,反而激使文道庄必須痛下殺手了。
文道庄猛地一聲獰笑,陰惻惻地說道:“即使公孫老儿來了,我也不懼。但你卻已是不
能活著等到見你的爹爹了!”
猛听得“轟隆”一聲,文道庄一掌劈倒了一棵樹,公孫燕正在這棵樹的后面,几乎給它
壓著。
地道的出口是一片長滿荊棘茅草的荒地,只有這一棵樹可以用來掩蔽,樹一倒下,公孫
燕的輕功已是難以閃游。文道庄呼呼的連發三掌,竟是隱隱挾著風雷之聲!
史紅英鞭劍齊施,長鞭纏足,短劍欺身而進,冒險攻他的上三路。這一招是她家傳劍法
的精華所在,劍尖顫動,同時攻他的三處要害。左刺胸前的“乳突穴”,右刺他的琵琶骨當
中的“肩井穴”,中刺他小腹的“愈气穴”。而以刺“肩井穴”為主,其他兩處作為陪襯。
這一招殺手劍招凌厲非常,文道庄不得不暫時放松公孫燕,一個轉身,大怒喝道:“先
斃了你這臭丫頭!”掌力奔雷閃電般的倏然而至,劍光登時又被震散,有如波心蕩月,閃起
了千點銀光,又如黑夜繁星殞落如雨。
就在這個當儿,史紅英只覺肩頭微痛,“嗤”的一聲,右肩的上衣已是給文道庄撕破!
原來文道庄是要抓碎她的琵琶骨,以報复她劍刺自己的肩井穴的,史紅英在間不容發之際,
恰恰避開,同時公孫燕亦已快劍疾攻,她這一招也正是攻敵之所必救的精妙劍法。
三方面動作都是快如閃電,文道庄來不及向史紅英追擊,一個轉身“錚”的一聲,彈開
公孫燕的青鋼劍!迅即化指為掌,划了半道弧形,雙掌同時擊下,又是一招“雷電交轟”!
公孫燕的功力比之史紅英尚要稍遜一籌,這一招“雷電交轟”乃是威猛無倫的殺手,文
道庄已經把“三象神功”發揮得淋漓盡致,公孫燕如何能夠抵擋?
只听得“當”的一聲,公孫燕的青鋼劍已是給文道庄打落!公孫燕身形急起,离弦箭般
的向前疾竄,文道庄喝道:“哪里跑!”如影隨形的一個起伏就追了上來!
眼看文道庄就要抓著了公孫燕的背心,猛所得又是“轟”的一聲巨響,震耳欲聾!地道
出口處的那塊大石滾開,金逐流、厲南星一齊沖出。
史紅英受了掌力的震蕩,不由自己的在地上打了几個盤旋,此時兀是未能穩住身形。
金、厲二人都是大吃一惊,金逐流奔向史紅英,厲南星急忙跑過去擋住文道庄。
文道庄獰笑叫道:“還我儿子的命來!”雙臂箕張,左手是大擒拿手法,五指如鉤,向
厲南星的天靈蓋抓下;右掌蘊藏著‘三象神功’的威力,劈向他的胸膛。左腳同時飛起,踢
他小腹!這一招三式全是拼了性命的打法。
厲南星吃了一惊,心想:“這人敢情是瘋了!”百忙中使出“天羅步法”,避開了文道
庄飛腳,雙掌合抱如環,以柔勁蕩開了文道庄的一抓。但文道庄向中路劈來的掌力厲南星仍
是不能躲過。兩條人影倏分倏合,厲南星大叫一聲,陡地一個筋斗倒翻出一丈。“天羅步
法”和大須彌掌式乃是金世遺親自傳授的上乘武功,厲南星用出這兩种武林絕學,竟然只是
一個照面就敗在文道庄的手下,此時連金逐流都是不由得大大吃惊了!
史紅英甩開金逐流的手,急聲說道:“我沒受傷,你快去!”無須她的催促,金逐流已
是一躍而起!
文道庄大喝道:“好呀,金逐流你這小子也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這正是天堂有
路你不進,地獄無門你偏進來!好极了,好极了!還我儿子的命來!”
金逐流一溜煙般地滾到,閃電般的在地上打了几個盤旋,文道庄雙掌快刀也似的劈下,
狂笑聲中,金逐流陡然躍起,只在這一起一伏的剎那之間,他已是接連使出了七手怪招,把
文道庄的剛猛絕倫的掌勢一一化解開去!
史紅英叫道:“使玄鐵寶劍,玄鐵寶劍!”
金逐流和文道庄交上了手,心中也是好生詫异,不解他的武功何以會忽然高了這么多。
激戰中文道庄一掌劈下,金逐流“哎喲”一聲,倒在地上!厲南星失聲惊呼,正要跑上
去,不料剛剛邁出一步,只覺胸中气血翻涌,原來他剛才受了文道庄掌力的震蕩,雖未至于
受了內傷,但急切之間,气息已是難以調勻,一雙腳都不听自己的使喚了。
厲南星自知有心無力,暗叫“糟糕!”忽听得史紅英笑道:“厲大哥不用擔心!”厲南
星抬頭一看,只見金逐流已經跳起身來,手中拿著玄鐵寶劍,郎聲說道:“文道庄,亮兵器
吧,咱們較量較量劍法!”文道庄手里卻拿著一幅破布。
原來金逐流得史紅英提醒,但卻騰不出手來拔劍,因此只好用一個古怪的身法,佯作跌
倒,伏地打了個滾,這才能夠抽空拔劍。文道庄身手何等矯捷,立即疾抓下去,撕破了金逐
流的衣裳。不過這也在金逐流意料之中,算准了有惊無險的。此時他己拔劍出鞘,文道庄仍
是空手,本來地可以憑著玄鐵寶劍的威力,立即進招,殺個文道庄措手不及的,但金逐流卻
不愿意有失名家風范。
文道庄領教過玄鐵寶劍的厲害,心里想道:“幸虧這小子驕傲得很,否則給地搶了先手
攻勢,今晚只怕難逃一敗。”
史紅英吃了一惊,叫道:“可惜,可惜!”文道庄大笑道:“可惜已經遲了!”笑聲中
只見一道黑油油的光華已是倏地向金逐流卷去!
原來文道庄所用的軟劍也是一件寶物,那是百煉精鋼化成的繞指劍,不用之時可以當作
腰帶的,在西昌那次交手,文道庄用軟劍對付金逐流的玄鐵寶劍雖然不敵,但吃虧亦非常
大。
厲南星叫道:“賢弟小心,這是毒劍!”原來文道庄在那次斗劍敗給金逐流之后,重新
用毒藥淬過軟劍。只要給他傷了一點皮肉,就會見血封喉。
金逐流心道:“怪不得他這把劍現出黑油油的光華,原來是‘喂’了毒的。”當下加多
了几分提防,但卻也傲然不懼,恃著玄鐵寶劍的威力,一招“五丁開山”,就劈下去!哪知
文道庄已經練成了邪門霸道的“三象神功”,同樣的一把劍,在他手中已是大大的不同了!
雙劍一交,只听得錚的一聲,文道庄的軟劍彎曲如弓,但玄鐵寶劍卻也不能將它削斷。
文道庄喝道:“看劍!”倏然間那柄軟劍彈了起來,刺向金逐流的胸口,金逐流平劍一墮,
軟劍再次彈開,但迅即又刺到了他的肩井穴,金逐流以天羅步法游開,解招反招,不過片
刻,雙劍已是碰擊了十七八下!
最初几下,沒有什么。交手了十數招之后,金逐流只覺對方的力道逐漸加強,儼如一股
股的浪潮沖來,一浪高過一浪!
文道庄的軟劍只有二指之寬,薄如木片,比起金逐流的玄鐵寶劍,簡直不成比例。金逐
流以全力揮動玄鐵寶劍,初時還能把他的軟劍壓彎,到了后來,每一下重手法的劈刺,竟然
都給他擋住。
到了三十招過后,金逐流的劍尖就像附了一塊大石似的,越來越覺沉重,劍法的靈活已
是大不如前。
金逐流不由得暗暗吃惊,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業已知道文道庄是使出隔物傳功的本
領,想把他的五臟六腑震傷。金逐流暗自思量:“在中原的武林人士之中,隔物傳功的本
領,當推史白都第一。但現在看來,這 的隔物傳功,即使史白都复生,只怕也是不及他
了!若不出奇制胜,久戰下去,定必吃虧。”
激戰中,金逐流連使几個古怪的身法,每一劍都從文道庄意料不到的方位刺來,殺得文
道庄也不禁有點吃惊,想道:“當今之世,若論招數的精妙,只怕連江海天在內,誰也比不
上這個小子!”
但文道庄也是個武學的行家,在未摸清對方的路數之前,便即改變戰術,暫采守勢。金
逐流的玄鐵寶劍劈得虎虎生風,卻總是劈所不到他的身上。在离身三尺開外,就給他的軟劍
蕩開。
厲南星等人看得惊心動魄,但公孫燕已是稍稍受了一點傷。厲南星和史紅英的气力亦尚
未頓复,自知插不進手去。硬要插手的話,反而會給金逐流增加困難。不僅幫不了,而且要
變成他的累贅。
厲南星無計可施,只好索性閉目運功,免得觀戰分神。只盼真力早點凝聚,才可以幫得
上忙。
雙方越斗越緊,猛听得文道庄一聲大喝:“好小子,且叫你也知道我的厲害!”雙劍相
交,“嗚”的一聲,這一次不是軟劍壓彎,而是金逐流的玄鐵寶劍受不住對方的壓力,不由
自己的要連連后退了!
原來這是因為金逐流的气力已給他消耗了一半,故而玄鐵寶劍的威力也大大的打了折
扣。”
厲南星本來是閉目運功,此時听得公孫燕与史紅英的惊叫之聲,情不自禁地睜開眼睛來
看,一看之下,也是不由得暗暗吃惊。再想靜心運功,已是不能了。
他們還未知道,金逐流此際所受的威脅還超乎他們的想象之上。
文道庄的劍是淬了劇毒的,雖然未能刺破金逐流的皮肉,但也令得金逐流受到了影響。
金逐流忽覺掌心有麻痒痒的感覺,原來在雙劍密如聯珠的碰擊之下,金逐流的玄鐵寶劍
也沾了毒,毒質侵入他的掌心。
這是見血封喉的劇毒,幸虧金逐流沒有受傷未曾見血,尚無大礙,但是雖然如此,必須
運功防毒,以免毒性蔓延。
此時他們已惡斗了將近半個時辰,金逐流的攻勢受挫,本來就已是處于下風的了,再加
上必須運功防毒,當然是感到吃力非常,顯得左支右絀。不過,文道庄究竟也還有些顧忌他
的玄鐵寶劍,金逐流“天羅步法”的奇妙亦非文道庄所能相比,是以雖然處在下風,但在急
切之間,也還胜他不得。
厲南星的功力不過恢复四五分,自知幫不上忙,正自著急。不料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又有一個強敵來到。
且說陽浩在里面率領手下,包圍了那間屋子,過了半個時辰,不見金逐流出來回答,限
期已到,便即喝令眾人,破門而入。
他不知道躲在屋子里的金、厲二人早已走了,破門之際,如臨大敵,毒箭噴筒齊對准了
門窗,大門撞破,里面鬼影也沒一個,陽浩始知中計。
房中發現了地道的人口,但地道中的那兩扇石門已經給厲南星在里面關閉,要鑿開石
門,可就沒有那么容易了。
陽浩并非笨蛋,當下便即想道:“這兩個小子決不會在地道中束手待斃,此時料想已經
從地道的另一端出去了,他不知道出口之處,于是便是出去搜查,文道庄与金逐流高呼酣斗
之聲,從后山隱隱傳來,終于給陽浩找到了他們的所在。
陽浩也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看便看出了文道庄已是穩操胜算,不禁喜出望外。要知他
最忌憚的只是金逐流,厲南星、公孫燕、史紅英三人,他是不放在心上的。何況他以為厲南
星,公孫燕受了他的修羅陰煞功之傷,一定還未痊愈。只須他一出手,不難將敵人一网打
盡。當下哈哈笑道:“姓厲的小子,我以為你已經夾著尾巴走了,卻原來你還未逃出我的掌
心!好,你就和這兩個丫頭一齊上來送死吧!”
厲南皇大怒道:“我正要找你算帳!”与公孫燕并肩一站,占住了地利,以逸待勞。陽
浩一掌拍出,寒風卷地,登時把方圓十丈之內,變得如同冰窟一般!
厲南星与公孫燕晃了兩晃,但卻連“噗嗤”也沒打一聲,倒是在旁邊的史紅英,給冷得
禁不住牙關打戰。
原來他們二人在桃花谷中治好了修羅陰煞功之傷后,身体中已是自然而然的產生了一种
抵抗寒毒的功能,不再怕陽浩的修羅陰煞功了。
不過,厲南星雖然不怕寒毒,但因气力未曾慚复,仍是不免吃虧。陽浩的修羅陰煞功并
非以掌力稱雄,但功力畢竟是在他們三人之上。
公孫燕絲毫不覺寒冷,知道對方的修羅陰煞功已是傷害不了自己,心中大喜,膽气壯了
許多。劍法一展,身似水蛇游走,笑道:“陽老賊,多謝你給我扇涼,好涼快啊!”清脆的
笑聲中,抖起了三朵劍花,連襲陽浩腰部以下的風市、環跳、維陽王處麻穴,史紅英的劍法
和她同屬于輕靈迅捷一路,不用事先練習,自然配合得絲絲人扣。唰、唰、唰三劍連環刺
去,劍尖點的是陽浩腰部以上的懸樞、中陵、崇明三處麻穴。
史紅英的內功頗有根底,這几個月又得了金逐流以正邪合一的內功心法相贈,根基牢
固。是以雖然感到寒气侵膚,但卻也還可以勉強禁受得起。就像厲南星一樣,吃虧的只是气
力不加。
陽浩雙掌交叉拍出,左掌蕩開了公孫燕的長劍,右掌以大擒拿手法,施展空手入白刃的
功夫,逼退了史紅英,陡的一個鴛鴦連環腿,又解開了厲南星的招數,以一敵三,依然稍占
上風。
雖然稍占上風,有一處穴道卻險些給公孫燕刺著,陽浩也禁不著心頭一凜:“奇怪,何
以她們都不怕我的修羅陰煞功了?”他的獨門功夫失了功效,不覺有點怯意。正是因此,疲
兵奮戰的厲南星、公孫燕、史紅英,才能夠和他逐漸打成平手。
他們這邊打成了平手,金逐流那邊的形勢卻是越發危險了。此時金逐流的真力已經給文
道庄消耗了大半以上,文道庄的真力當然也有消耗,但不如金逐流之甚。他練的是极霸道的
邪派內功,此時把三象神功發揮得淋漓盡致,步步緊逼,金逐流的玄鐵寶劍漸漸施展不開,
雖然仍能揮動,招數使出,已是難以得心應手。
文道庄胜利在望,狂態畢露,哈哈笑道:“中儿,中儿,為父給你報仇,先殺金逐流這
小子,再殺史紅英這臭丫頭,公孫宏的女儿和厲南星這小子當然我也不能放過。哈哈,哈
哈,四條性命為你陪喪,你也該瞑目了。你若嫌不夠,我還可以把到妙嫦抓來,在你墳前焚
化!”神情儼似瘋人,但那柄軟劍的力道卻是絲毫不減。
原來文道庄此際已是開始感到胸口一團火熱,這是走火入魔將要發作的預兆了!本來他
的走火入魔是應該在三個月之后才發作的,只因這一場惡戰的触發,使得他難以控制,不能
不提前發作了。此時文道庄的神智已是漸漸模糊,只有一個念頭非常清澈,那就是要為儿子
報仇。正是:
禍福無唯自召,無名妄動便遭殃。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走火入魔難自拔 傳動運劍顯神通
金逐流本來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但見文道庄好像瘋狂的野獸一般,連聲獰笑,向他猛
扑,也是不禁有點心悸。忽覺對方攻來的力道好像潮水般的從四面八方涌來,金逐流施展天
羅步法,都避不開,登時就似一葉輕舟,在惊濤駭浪之中掙扎,禁不住搖搖晃晃。
金逐流大吃一惊,暗自想道:“奇怪,怎的他的气力突然增強了這么多?”原來在走火
入魔發作之前,一個武功高明之士,陷于瘋狂的狀態,身体蘊藏的潛力就會全部發揮出來。
但這卻是“回光返照”的現象。
出紅英眼光一瞥,見金逐流被攻得好像招架都招架不住了,痛痒相關,不覺失聲惊呼。
高手搏斗,哪容得稍有分神?陽浩猛的一個肘捶撞出,逼退了欺身進劍的公孫燕,倏地化為
“龍爪韋”抓下,“嗤”的一聲,撕破了史紅英的一條袖子。
金逐流并不知道文道庄已是“回光返照”,心里只是想道:“我不能令紅英為我擔
心!”當下抱元守一,使出了一套大須彌劍式,這是一套防守得非常嚴密的劍式,創自天山
派的始祖凌未風,后來金逐流的父親金世遺得了天山派掌門唐曉瀾所傳,又加以改進的。使
出這套天下無雙的防御劍法,可以抵擋武功比自己高明得多的強手,加上金逐流有玄鐵寶
劍,使了這套劍法,防御的力量比用普通的刀劍何止倍增?因此他雖然并不知道對方是“回
光返照”,但采用的戰術卻恰恰對了。雖然仍是只有招架之功,并無還手之力,文道庄的強
攻猛扑,一時間卻也難奈他何,形勢比剛才穩了許多。
文道庄猛攻了數十招之后,漸漸成了強弩之末,金逐流松了口气,朗聲說道:“紅英,
我對付得了,你不必為我擔憂!你們打發了陽浩這老賊,再來助我不遲。”
陽浩以一敵三,稍占一點上風,但久攻不下,亦是心急。本來他以為文道庄很快就可以
打發金逐流的,此時不禁大失所望,暗自想道:“金逐流這小子武功极是邪門,分明敗象畢
露,不知怎的,轉眼之間,卻又給他穩住了。万一文道庄打不過地,這可糟糕!”此時形
勢,只要任何一方的一個人先行獲胜,就可以幫助同伴,掌握全局。陽浩害怕文道庄克制不
住金逐流,更是要急于求胜了。
史紅英放下了心,凝神對敵,厲南星、公孫燕气力未曾恢复,三人之中,以她功力較
高。陽浩頻頻使出殺手,都給她化解開去。公孫燕避開正面,采用繞身游斗的戰術,劍走輕
靈,乘胺抵隙,專襲陽浩的要害穴道,她与厲南星不懼陽浩的修羅陰煞功,敢于欺身進襲,
也給了陽浩很大的威脅。
陽浩強攻不下,不由得心急如焚,暗自想道:“奇怪,為什么還不見他們來呢?”要知
他們惡斗了已將半個時辰,后山的地道出口之處,距离前山不過數里之遙,按理陽浩的手下
應該是早已听到聲音,赶來的了。
殊不知陽浩固然著急,厲南星卻比他更為心焦。此際,金逐流的形勢雖是較為好轉,但
也不過勉強穩住而已。表面看來,還是文道庄占盡上風的。
厲南星十分珍視金逐流對他的友誼,心里想道:“逐流這次為了我不惜冒險犯難,深入
虎穴,探查真相。我豈能讓他傷在文道庄的手下?”此時他的气力已經恢复了五成,集合三
人之力,當然可以幫忙金逐流取胜,但必須先把陽浩擊敗才行。
厲南星情急之下,一個欺身搶進,冒險急攻,給陽浩找到了破綻,只听得陽浩一聲大
喝,五指如鉤,抓著了厲商量的肩頭!
公孫燕緊緊跟著厲南星,一見不妙,雙劍立刻便刺過去。兩方面的動作都是快到了极
點,陽浩元暇抓碎厲南星的琵琶骨,掌心勁力一吐,便即移形換位,對付公孫燕的劍招。
幸虧陽浩的力道未能使足,厲南星像皮球一般地拋了起來,在半空中翻了兩個筋斗,跌
下地來,居然沒有受傷,一個“鯉魚打挺”,又跳起來了。
劍光人影之中,只听得陽浩喝聲:“撒劍!”公孫燕的兩口青鋼劍化成了兩道銀虹,飛
上半空。公孫燕的身子也跟著“飛”了起來,倒縱出三丈開外。原來她是給陽浩用大擒拿手
法奪了雙劍的,好在她的輕功絕卓,劍一脫手,人即躍開。
就在此時,只听得一個蒼老的聲音沉聲喝道:“誰敢傷害我女儿?”
這一喝有如睛天起了個霹靂,陽浩心頭大震,不由自己的退了几步,顧不得再向史紅英
攻擊。其實那人只是聲到人還未到,陽浩若是敢于乘胜攻敵的話,史紅英決擋不了他全力的
一擊。但陽浩一听,已知此人是誰,只憑此人的聲威,已是撞槐閿 �謙蘡i至恕!�
于是說道:“好吧,我只能盡力而為,要比是一定比不過你們的。”
文道庄怪笑道:“小妖精,你也來了!你有膽害死你的哥哥,就應該有膽量陪我的儿
子。嘿嘿,史白都呀史白都,我給你報仇,請你在泉下給我的儿子主婚,我的儿子不要封妙
嫦了,要你這妹妹小妖精!”史紅英斥道:“瘋子,別胡說八道!看劍!”一招“玉女投
梭”,劍尖上碧瑩瑩的光芒指到了文道庄的后心!
文道庄反手一掌,背后就像長著眼睛一般,蕩開了史紅英的劍尖,三指便扣她的脈門。
竟是一招空手入白刃的大擒拿手法。
金逐流喝道:“休得逞凶!”玄鐵寶劍當頭劈下!文道庄雖然神智不清,但應付強敵卻
是毫不含糊,反應极為靈敏,一個側身錯步,黑玉軟劍反彈削出,架住了金逐流的玄鐵寶
劍,劍鋒一抖,光芒電射,居然又是一招非常凌厲的劍法,刺向金逐流脅部的愈气穴。
此時文道庄的走火入魔已是快將發作,在此消彼長的情形之下,雙方功力已是相差不
遠。文道庄架住了玄鐵寶劍雖然還是能夠反攻,但打向史紅英那一掌已是气力不足了。史紅
英手背一揮,化解了他的大擒拿手法,喝聲:“著!”立即便是一招“金針度劫”,刺到他
的丹田。
文道庄叫道:“乖乖不得了,中几,中儿,你的媳婦儿娶不成啦!”腳步踉蹌,宛如醉
漢,但卻恰好避開了史紅英的這招殺手。史紅英滿以為這一劍可以致他死命的,不料竟給他
古里古怪的在間不容發之際閃開,心里也是不禁駭然。不過文道庄在背腹受敵之下,刺向金
逐流的一劍當然也是落了空了。
另一邊,厲南星与公孫燕并肩而上,亦已和陽浩開始交鋒。
陽浩不知他們的功力非但已經恢复,而且重胜從前,暗自思量:“我若重傷了這個丫
頭,公孫燕這老儿雖是有話在先,只怕也是不會放過我的。女婿總是隔一層,對,我叫厲南
星這小子受點輕傷也就是了。”
心念未已,哪知厲南星一劍刺來,勁力竟是大得出奇。陽浩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覺不
對,不覺大吃一惊!說時遲,那時快,公孫燕已是唰唰唰連環三劍,刺咽喉、削左肩、挂兩
脅,殺得陽浩手忙腳亂。厲南星欺身進劍,陽浩橫掌一封,只听得“嗤”的一聲,左肩已是
給公孫燕削去了一片皮肉,原來他以八成的掌力蕩開厲南星的長劍,已是無力兼顧公孫燕那
奇詭迅捷的劍招。
公孫宏哈哈笑道:“連我的女儿你都打不過,還想与我動手么。”陽浩忍著疼痛,說
道:“公孫老儿,你知道我是看在你的份上,……”公孫燕冷笑道:“誰要你討好我的爹
爹,你有多大本領,盡管獻丑吧!只要你在我的劍下能夠逃生,爹說過的話豈有不算數
的?”
陽浩此時已是知道難以取胜,但心想要逃生總還能夠,當下喝道:“這是你們父女親口
說的,可別反悔了!”雙掌齊出,突然使出了第八重的修羅陰煞功,全力向公孫燕攻去!
公孫燕笑道:“哈!狗急跳牆了!”厲南星道:“對付瘋拘,只有打之!”運劍如風,
一招之內,連刺陽浩的七處大穴。公孫燕唰地一劍,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三方面動作
都快,陽浩的掌力未曾盡發,左肩又著一劍。但公孫燕卻也給他的掌力震得連退几步,方能
穩住身形。要知公孫燕雖然是不懼他的修羅陰煞功,但又得了父親的真力之助,但本身功力
究竟還是稍遜一籌。
陽浩接連中了兩劍,幸虧都只是皮肉之傷,但也痛得難受。當下气得哇哇大叫,拼命反
扑。
厲南星笑道:“不能讓瘋狗跑掉,又去咬人。”公孫燕道:“它跑不掉的!”她和厲南
星在桃花谷相處那几天,相互切磋,早已練好了一套并肩對敵的劍法,剛才因為气力不濟,
難以配合,此際正好拿陽浩來一試身手。
厲南星的功力較高,從正面御敵,化解陽浩的攻勢,公孫燕身法輕靈,劍如飛鳳,側襲
敵人。兩人雖是第一次并肩御敵,拿陽浩試招,但一攻一守,如也配合礙無懈可擊。公孫宏
看得心花怒放,不住的捋須微笑,想道:“得此佳婿,夫复何求!”
不過一會,只見雙劍盤旋飛舞,織成了一道光网,把陽浩罩在光网之下。陽浩嚴似受傷
的野獸,左沖右突,總是沖不出去。此時方始知道,果然是連逃生也不能了。
江海天看得也是有點詫异,笑道:“公孫前輩,恭喜你調教出這樣一位本領高強的女
儿。年紀輕輕,居然能夠破解第八重的修羅陰煞功!當真是長江后浪推前浪,一代胜于一
代。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公孫宏道:“江大俠過獎了。實不相瞞,她這抵御寒毒的功夫,并不是我所教的。我還
以為是厲少俠代令師傳授的呢。談到破解修羅陰煞功,當今之世只有令師能夠。想當年令師
在嵩山千障屏大敗孟神通,那才是真正破解了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呢!”
江海天怔了一怔,有點覺得奇怪,心想:“何以他在這個時候,竟有興致談論武林舊
事?”想了一想,隨即恍然大悟:“原來他是借這机會,希望我提醒厲南星如何破解陽浩的
修羅陰煞功。他是說過要廢掉陽浩的功夫的。”當下說道:“家師曾經言道,只要內功練到
不懼寒毒,要破修羅陰煞功,那就是易于反掌了。今媛如今已是不懼寒毒,諒陽浩這 逃不
出她的掌心!”江海天說話之中,接連提了兩次“掌”字,厲南星听了,登時心領神會。
原來凡是修羅陰煞功練到第六董以上的人,陰寒之气必定是凝聚掌心,只要將他掌心的
“勞宮穴”刺穿,就能將他的武功廢掉。
江海天不便明言,那是因為要讓小輩成名的緣故。同時他以武林宗主的身份,若是公然
指點制敵的訣竅,也是有失身份。是以他只是反复的用了兩個“掌”字,希望厲南星自己領
悟。表面上他是在夸贊公孫燕,其實是說給厲南星听的。不過,他這樣提醒厲南星,卻也等
于是救了陽浩一條性命,因為厲南星廢掉他的武功,就用不著殺他了,陽浩倘若知道江海天
的用意,那還是應該感激他的。
厲南星小時候也曾听過金世遺打敗孟神通的故事,不過當時沒有怎樣留心,此時得江海
天提醒,登時心領神會。暗自想道:“金大俠傳我正邪合一的內功心法之時,曾說過邪派高
手的命門要穴,不外三處:一是丹田;一是下陰的歸藏穴;一是掌心的勞宮穴。金大俠當年
如何破解孟神通的修羅陰煞功,我雖然是知而不詳,但如今江大俠一再說起一個‘掌’字,
說到這個字時,聲音也特別大些。想必是教我刺穿他掌心的勞宮穴了。”當下欺身進劍,向
陽浩掌心刺去,陽浩果然神色惊慌,連忙縮掌。
陽浩的武功非同泛泛,厲南星想一下子就刺著他的掌心“勞宮穴”,當然也是并不容
易。
江海天一看厲南星如此出劍,就知他已領悟,于是不再理會這邊,回過頭來,看金、史
二人和文道庄的惡斗。
金逐流的功力与文道庄本來相差不遠,得了史紅英之助,大占上風。
文道庄“呵呵”怪叫,忽然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神態更是瘋狂!江海天吃了一惊,叫
道:“師弟小心了!”
公孫宏笑道:“這 雖是瘋狂,但亦已是強弩之未,如今又受了內傷,依我看來,他恐
怕是命不久長了。江大俠難道還怕他反扑么?”
江海天道:“老前輩說的不錯,看這跡象,他似乎已是走火入魔、性命難保了,不過他
現在口吐鮮血,卻并非是因為受了內傷,而是他在使用天魔解体大法!”
“天魔解体大法”是一种极歹毒的邪派內功,使用的人在自殘本身、見血之后,功力可
以陡增一倍。但使用這种功夫,极傷元气,過后不死也將殘廢。是以邪派高手,只有在准備
与對方兩敗俱亡的時候,方敢使用。
文道庄咬破舌尖,使出了天魔解体大法,果然攻勢大熾,金逐流的玄鐵寶劍都几乎遮攔
不住。史紅英更是近不了他的身。
公孫宏吃惊道:“既然如此,咱們也不用和他講什么江湖規矩了。江大俠,由你出手,
還是由我出手?”
江海天道:“不勞前輩費心。”言下之意,當然是要自己出手的了。但說了之后,卻仍
然是意態悠閑的在旁觀戰。
文道庄狂笑道:“金逐流,你有玄鐵寶劍,也不能傷我毫毛,我的武功天下第一,你服
不服?哈哈哈哈,我的武功現在是天下第一了!你這小子若然不服,赶快把你的老子叫來,
包管你的老子也不是我的對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狂笑聲中,雙掌起落如環,將掌力
向四面八方反擊出去。金、史二人,展開了天羅步法,左避右閃,給他迫到离身一丈開外,
兀自感到胸、口如受重壓,几乎透不過气來,哪里能夠分神說話。
文道庄笑聲未已,忽地又似哭喪一樣地叫道:“中儿,中儿,你在九泉之下孤孤單單,
好不凄涼!為父給你找個標致的小娘子作伴,你歡不歡喜?鞭炮 啪啪響,鎖吶的的打打
吹。 啪啪,的的打打。史紅英呀史紅英,你這丫頭好上花轎啦!”
陰惻惻地嚎叫好似利針一樣,“刺”得史紅英心里發慌。說時遲,那時快,文道庄已是
乘虛攻入,劍削掌劈,“咋嚓”一聲,把史紅英的軟鞭削去了一截。金逐流大吃一惊,連忙
搶在史紅英面前,揮劍遮攔。但在文道庄排山倒海般的掌力之下,玄鐵寶劍竟是施展不開。
金逐流使出了“千斤墜”的重身法,仍然有如一葉輕舟,在惊濤駭浪之中搖搖晃晃。
公孫宏深知江海天武學通神,他既然答應出手,那自是胸有成竹,不怕金、史二人受到
傷害的了,但雖然明知如此,公孫宏仍是情不自禁地替他們二人著急。回頭一看,只見江海
天仍是意態悠閑地袖手旁觀。
猛听得文道庄一聲大喝,身子像旋風的打了一個圈圈,軟劍一彈,金逐流的玄鐵寶劍給
他彈開,文道庄打了一個圈圈,恰恰轉到史紅英面前,五指如鉤朝著她的天靈蓋就抓下來!
此時史紅英与他面面相對,只見他臉上肌肉變形,顯得十分可怖,史紅英不覺“啊呀”一
聲,叫了起來!
公孫宏看見文道庄猛下殺手,叫聲“不妙!”無暇思索,不自覺的就邁步出去,但他剛
一邁步,只覺得衣襟帶風之聲,在他身旁掠過,江海天的身法快得難以形容,眨眼之間,只
見他已站在文道庄對面。而金、史二人,手攜著手,正在使出一個“比翼雙飛”的身法,脫
出了文道庄掌力籠罩的圈子。江海天是怎樣救史紅英脫險的,竟然連公孫宏也看得不很清
楚,公孫宏不禁面上發熱,暗自想道:“江大俠這武功天下第一的名頭确是名不虛傳!這也
當真是一山還有一山高了!”
文道庄翻起一雙白滲滲的眼珠,盯著江海天,怪里怪气地說道:“我認識你,你是江海
天!你的師父不在中原,人家都說你的武功是天下第一。你敢和我打么。”江海天冷冷說
道:“武功是沒有第一的。我的師父雖然打遍天下無敵手,但這句話卻正是他一再和我說
的。”
文道庄哈哈笑道:“誰說武功沒有第一,我就是天下第一。你怕了我是不是?哼,你怕
了我,我也要打你,誰叫你殺了我的儿子,我要替儿子報仇!”此時他已是神智完全錯亂,
見了什么人都當作是殺子的仇人了。
江海天道:“我不怕你,我也不想殺你。”文道庄道:“你不殺我,我要殺你!”唰的
一劍就向江海天刺來。
只听得“錚”的一聲,文道庄那柄黑玉軟劍化作了一條黑龍,脫手飛上半空!公孫宏贊
道:“好個彈指神通的絕頂神功!”
文道庄道:“你有神功我也有神功!”拋了軟劍,雙掌齊出,方圓數丈之內,登時沙飛
石走,隱隱挾著風雷之聲,這是他畢生功力之所聚的一擊!要知他雖然神智錯亂,也知江海
天是個最大的強敵,三象神功使出,已是把最后一點的精力都擠出來了!公孫宏心中自忖:
“假如是我應付他這畢生功力之所聚的一擊,敗給他那是不會的;但要胜他,只怕也是很不
容易。”
江海天兀立如山,動也不動。只听得“波”的一聲,四掌相交,就像膠著了一般。
不過片刻,文道庄只覺掌心好似給利針刺穿了一個小孔,体中真气源源不絕地從小孔噴
出。登時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樣,四肢無力,大惊失色,兩眼無神呆呆望著江海天。
但說也奇怪,他的真气源源不絕的外泄,他的神智如漸漸的清醒起來。待到半點气力都
使不出來了,他也完全醒過來了。此時他雖然四肢無力,但卻有說不出的舒服!
江海天緩緩說道:“你死了一個儿子,就要到處找人報仇。你們父子殺了多少人,別人
都來向你報仇,你怎么辦?”
文道庄知道自己的武功已給江海天廢掉,听了江海天這話,如受當頭一棒,不覺點了點
頭,嘆口气道:“不錯,我要人家給我儿子償命,我也應該給人家償命。江大俠,我打不過
你,你殺了我吧!”
江海天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若從今改過向善,還可做個好人。”文道庄心灰
意冷,說道:“如今我已是個廢人,活在世上,又有何用?”江海天道:“不然,不然。你
的三象神功雖然是沒有了,至少還可以將這門武學傳之后人。”原來江海天廢了他的武功,
但卻給他治好了走火入魔的死症。
修煉邪派內功的人,最怕的就是走火入魔,因為走火入魔之苦,苦不堪言,故此文道庄
雖然失了內功,但得免除此難,也是心甘情愿的了。他神智清醒之后,求生之念,油然而
興,只好滿面通紅,向江海天表示感激。
江海天道:“家師當年也曾如此對待令叔,為的就是要讓貴派的三象神功不致失傳,我
如今不過效法家師所為而已。但愿文先生善体家師的苦心。”
公孫宏道:“文道庄,我不和你說客气的話,我勸你以后好好選擇徒弟,依我之見,第
一是教他做人,第二才是教他武功。你要拿你自己做面鏡子,免得你的徒弟再墜覆轍。”
文道庄滿面羞慚,說道:“多謝兩位大俠的金玉良言。”公孫宏揮了揮手,說道:
“好,你記得就好。那你走吧。”
文道庄武功雖失,体力仍是不遜常人,當下折了一根樹枝當作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下山
去。
公孫宏笑道:“江大俠,我真是佩服你的气量,你不但醫好了文道庄身体的病,連他心
上的病也要給他醫治,但愿都能治好。”
金逐流、史紅英上前与公孫宏相見,說道:“賀喜公孫前輩,你老的身体已經完全好
啦!”公孫宏笑道:“這都是多虧了你的師兄,否則我恐怕還要再過十天才能起床。”原來
几天前江海天到他家里,知道他正以上乘內功治毒療傷,當下便以本身修習的純陽內功助他
驅除寒毒。江海天少年之時曾服下奇藥天心石,練成的純陽內功正是寒毒的克星。不過公孫
宏之所以好得這樣快,這也是因為他的本身功力僅次于江海天而已,換了別人,就不行了。
金逐流向厲南星那邊望去,見他和公孫燕聯手,已是占盡上風,穩操胜券,放下了心,
笑道:“快了,快了,陽浩這老賊就要獲得和文道庄同樣的結果了。不過,有一事我卻覺得
有點奇怪,陽浩的党羽和天魔教的徒眾為何不見有一人來到?咱們在這里已經不止半個時辰
啦!”
公孫宏道:“你就會明白的了。”正想說下去,忽听得史紅英惊叫道:“不好!”
金逐流大吃一惊,抬頭一看,只見陽浩正在飛身躍起,雙掌向公孫燕的天靈蓋拍下!這
是一招拼著雙方同歸于盡的絕招!
原來陽浩并不相信公孫燕与厲南星省饒他性命,更不知道厲南星得了江海天的指點,刺
他的“勞宮穴”,只不過想廢掉他的武功。他以為厲南星一定是要在廢他武功之后,慢慢將
他折磨,終于難逃一死的。故此他把心一橫,趁著厲南星未曾得手之前,便要与公孫燕拼個
同歸于盡。因為厲南星功力較高,他要殺厲南星不及殺公孫燕那么容易。
只听得一聲駭人心魄的呼叫,兩道銀光飛上半空,公孫燕斜掠出數丈開外,陽浩卻跌在
地止,四腳朝天,血流滿面。
原來在陽浩雙掌拍下的當儿,厲南星已是刺著了他掌心的“勞宮穴”。陽浩的掌力震得
公孫燕的雙劍脫手之后,真气已是從“勞宮穴”泄出,后勁無力;是以雖然給他拍著肩頭,
但如毫無妨礙。公孫燕躍出數丈開外,不過是本能的反應而已。其實陽浩武功被廢,已是無
能為力的了。
而且公孫燕在雙劍給他掌力一震的那剎那間,劍尖划過他的面門,也刺瞎了他一只眼
睛。
公孫宏把女儿扶穩,看出她并沒有受傷的跡象,這才放下了心,說道:“為父的也是大
意點儿,累得孩儿受惊了。不過,這也是一個教訓,教訓我們,雖然在穩操胜券的情形之
下,也是不可輕敵。”
厲南星罵道:“你這瞎了眼的狗賊,我本來是要饒你的性命的,你卻這樣狠毒!”
陽浩爬了起來,說道:“公孫舵主,你說過的話算不算數?”
交手之前,公孫宏是吩咐過厲海星和女止只廢掉他的武功,并沒有說要取他性命。
公孫宏道:“我說過的話,當然算數。”厲南星收劍入鞘,冷笑說道:“諒你今后也不
能作惡的了,好,就便宜你這老賊吧。”
陽浩像文道庄剛才那樣,折下一枝樹枝,當作拐杖,就要下山,公孫燕恨恨說道:“這
比文道庄還更可惡,同樣的結果,可真是便宜他了。”
公孫宏忽地喝道:“且慢!”陽浩大吃一惊,說道:“公孫老儿,你要反悔?”公孫宏
道:“你怕什么,我說過不取你的性命,你就是跪在我的面前,讓我殺你,我也賺污了手。
但你可不能一走了之,天魔教的事情還未了結呢,你請來了許多助拳的朋友,難道你不要向
他們交代交代么?”公孫燕笑道:“對,叫他去亮一亮相,也好叫那些妖孽知道他是怎么個
下場!”
陽浩恨不得有個地洞鑽出去,心里自思:“如此受辱,倒不如死了還好!”但轉念一
想:“這仇我是不能親自報复的了,但我的修羅陰煞功,也還可以傳給我的師侄,這一代報
不了,下一代再報。只要我還有一口气,就不能算完。”他比文道庄更為老奸百猾,當下決
定了“忍辱負重”,就佯作感激涕零,說道:“公孫舵主,多蒙你不殺之恩,我當然應該听
你吩咐。”
當下江海天、金逐流一行人等遂与陽浩上山,轉過山坳,听得一片喧鬧之聲。正是:
一念慈悲留禍患,從來惡草要除根。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中原并駕英豪在 海外連枝劍客來
金逐流抬頭一看,只見山上黑壓壓的一片人頭,似是兩陣對敵的形勢。
公孫燕恍然大悟,說道:“爹爹,原來你不是單身來的。”
公孫宏道:“內外三堂的香主听說我要到徂徠山找陽浩算帳,大家都要跟來,他們一片
熱心,我想壓也壓不住,只好讓他們來了。”要知紅纓會乃是江湖上的第一大幫會,幫主給
人暗算,受了重傷,幫中一眾弟兄,自是認為奇恥大辱,是以他們雖然明知公孫宏与江海天
聯袂上山,決不會吃虧,也非跟來不可。
公孫宏又道:“史姑娘,貴幫的李副幫主,也帶了許多人來了。他們的消息很是靈通,
我還未曾派人向他們報信,他們已經知道你和金少俠上徂徠山了。”公孫燕道:“怪不得不
見陽浩的党羽跑來助陣,原來是給他們堵住了。”
史紅英大喜道:“李敦進來了嗎?”公孫宏道:“他們夫婦都來了。”
金逐流笑道:“李敦精明干練,一定早已識穿了那個假冒厲大哥的天魔教教主,料想咱
們定然會來查探真相的。李敦能解天魔教所下之毒,他這一來,來得正好。”
厲南星擔憂道:“不知他們會不會和天魔教的人沖突起來?莫要為我一人,連累了許多
無辜的人受傷才好。”
公孫宏道:“我已經告訴他們,這次只找陽浩一人算帳,他們絕不會亂打一場的,天魔
教的人,亦已知道我和江大俠同來,料想他們也沒有這個膽量,先行動手。”
說話之間,他們已經到了山上,兩方面的人也都發現他們。
只見紅纓會的三大香主──石玄、秦沖、庄遠,全都在場,李敦則正在和對方一個老者
說話。
金逐流定睛一看,說道:“不但六合幫的人來了,還有其他幫會的人呢,咱們在華山碰
見的那六個人也來了。”
陽浩那班党羽,看見陽浩一副喪家之狗的神气,給他們押來,都是吃惊不已。天魔教的
徒眾看見了厲南星,更是惊奇。他們明明听得“教主”在地道中呼救的聲音,那扇石門也還
未曾鑿開,不解何以“教主”忽然會從外面回來。
李敦哈哈笑道:“這才是你們的真教主,如今水落石出,你們可相信我的說話了吧?”
与李敦說話的那人,是天魔教的老人,對厲南星父母最是忠心,不過他卻是未曾見過厲
南星的。此時看見厲南星和那個假教主面貌甚為相似,但仔細看時,又似乎有點不像,而且
裝束也不一樣,不禁惊疑不定,說道:“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
厲南星道:“你是忠字堂的副香主韓正達吧?當年家父在冀南負傷,多得你護送他回
山,家父時常和我提起你的。”
這件事情,韓正達從未向別人說過,他在天魔教的職位,也是只有几個舊人知道,那個
假冒厲南星的“教主”,卻只知道他是資歷甚深的舊人而已。
韓正達又惊又喜,說道:“你,你果然是我少主人!那么,那個教主是假的了。”
厲南星點了點頭,說道:“這都是陽浩布下的騙局,我現在就和你去把那個假冒我的人
揪出來。讓他親口告訴你們他是什么人!”
天魔教的人都不禁嘩然起來,有些人還在半信半疑,說道:“這是陽浩布下的騙局,為
什么他要如此作弄我們?”
厲南星道:“事情真相,讓陽浩自己說罷!”
陽浩無可奈何,只好當著眾人,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厲南星在他說話的時候和韓正達進入天魔教的內香堂,打開地道的石門,把那個假教主
放出來。那人在地道中飽吸穢气,苦不堪言,幸而還未气絕。
厲南星把他帶到外面的廣場。這時陽浩剛剛說完了他所干的坏事,正好叫那個假教主接
上去說明他給陽浩擺布的真相。
事情水落石出,天魔教當然是人人痛罵陽浩,陽浩邀來的一幫人,更是恐懼公孫宏和江
海天將他們一同治罪,爭著也都痛罵陽浩,把罪責推到陽浩身上,希望能夠獲得赦免。”
公孫宏笑道:“陽浩已經受到應得的懲處了,由他去吧。至于他請來的朋友嘛……”故
意頓了一頓,那些人紛紛叫道:“我們也是受騙的!”“他恃勢欺人,我們敵不過他,不敢
不來!”“這件事我們毫不知情,公孫舵主,你高抬貴手。”
公孫宏哈哈一笑,說道:“不必惊慌,我們只是懲治首惡,不問隨從。至于你們平日的
作為,是好是坏,你們自己反省反省,是否做了坏事,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好了,你們要
走的也都可以走了!”那班邪派人物如奉大赦,登時四散,只有天魔教的人留下來。公孫燕
對史紅英悄悄說道:“依我鄧一搖扇子,又道:“听說金世遺所創的劍法博采眾家之長,精深博
大,而玄鐵寶劍又是兵器中之王。這位小哥何以不用劍呢?”
歐陽堅一怒收掌,說道:“金逐流,你亮劍吧!免得有人說我是欺負了你!”
本來金逐流若然使用玄鐵寶劍,便可立于不敗之地,偏偏他是爭強要胜的人,姓牟的提
醒他用劍,他卻偏不肯用。歐陽堅掌式一收,他的雙掌便攻過去,喝道:“接招!”歐陽堅
怒道:“叫你用劍,你聾了嗎?”金逐流冷笑道:“我不用玄鐵寶劍,也正是為了避免給人
說我欺負你呀!你用什么我就用什么,決不占你便宜。”
金逐流的追風掌式飄忽莫測,歐陽堅給他搶了先手,還不能不認真對付。他恨不得一掌
打死金逐流,躁急之下,反而給金逐流一口气搶攻了數十招。
姓牟的漢子搖了搖頭,心道:“好個倔強的小子。”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情知金逐流
雖然暫時搶到先手,但再戰下去,必定又要吃虧,正是禁不住又再說道:“高手比拼,應該
各盡所長。雷神掌是歐陽兄的家傳絕技,大須彌劍式則是金家的劍術精華。我說呀,金逐流
你不肯用劍,你自討苦吃不打緊,但這場比武也就不能算是公平了。你這不是故意要令歐陽
兄受人恥笑嗎?這如何使得!”
歐陽堅是极要面子的人,他剛剛搶回攻勢,受了這人的奚落,不由得面紅耳赤,大感尷
尬,收掌也不是,不收掌也不是。
就在他進退兩難之際,忽听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歐陽堅我和你比掌!我要看看你
這三年來的功夫高了几多!”
金逐流笑道:“仲幫主,我剛才不過和這 戲耍戲要,還未真正決個雌雄呢!”原來他
是因見仲長統年紀老邁,而歐陽堅的武功卻是大胜當年,恐防仲長統万一不敵,損了英名,
故此不愿仲長統替他。他說這几句話也是話中有話的,既然是要“真正決個雌雄”,就有藉
口可以使用玄鐵寶劍了。
仲長統哈哈笑道:“老弟,你是怕我這几根老骨頭經不起打么?不妨事的,我正想活動
筋骨呢。老弟,你就站在一旁等著瞧吧。”
說話之間,仲長統已是搶到了歐陽堅面前,接著說道:“你先打一場,因我年紀比你大
了一倍,你總不能說我占你的便宜吧!”
歐陽堅情知金逐流若用玄鐵寶劍,自己絕計沒有取胜的把握,但若金逐流不用寶劍,自
己又是胜之不武,還要給那姓牟的恥笑,是以他正樂得趁此落台。心里想道:“這老叫化子
的一只腳已是踏入棺材的了,三年前我打他不過,難道現在還打不過他?”
歐陽堅自忖可以穩操胜券,便即冷冷說道:“老叫化,你既然自己愿意送死,我只好成
全你了。不過,我也不想取你性命,當年你毀了我爹爹的武功,今日只是一報還一報罷
了!”
仲長統哈哈笑道:“我已是活得不耐煩了,你可不必手下留情。不過,誰廢掉誰的武
功,這可還要等著瞧呢!”
仲長統執意要上,听他說得又是甚有自信,金逐流是知道這位老前輩的倔強脾气的,只
好讓他。
歐陽堅縱聲大笑,說道:“老叫化,今天恐怕不能容你猖狂了!好,那咱們就騎驢讀唱
本,走著瞧吧!”
歐陽堅一掌劈下,隱隱挾著風雷之聲,仲長統卻似漫不經意的輕輕一掌拍出,雙掌一
交,彼此都不由得心里暗暗吃惊。
歐陽堅只道仲長統老邁可欺,不料一經接触,只覺對方的掌力柔和之极,但卻像碰上了
一團厚厚的棉花,自己的勁力竟是無從發揮。這才知道仲長統雖然年紀老邁,但內功卻是比
三年前更精純了。
仲長統也是暗暗吃惊,想道:“這小子口出大言,功夫果然是比三年前強得多了。一百
招之內,我是一定可以抵擋得住的,百招之外,這可就難說了。”
金逐流不知仲長統已是用上全力,見他輕描淡寫的就化解了“雷神掌”的猛攻,心里暗
暗佩服,想道:“畢竟姜是老的辣,可笑我還為他擔心呢。”放下了心上的石頭,眼光一
瞥,只見封子超也正抬眼望他,似乎是有點話要和他說。
金逐流正想過去和他說話,忽見那姓牟的漢子輕搖折扇,已是來到面前,金逐流有心与
他結納,抱拳說道:“閣下武學高深,小弟佩服得緊,不知有何指教?”心里想道:“封子
超這老家伙似乎并無逃走之意,諒跑諒也跑不出我的手心,待會儿向他問個明白,也還不
遲。”
那姓牟的漢子說道:“俗語說,旁觀者清,我在旁邊說說,倒還可以。認真較量起來,
只怕還未必是你老弟的對手呢。”
金逐流怔了一怔,不知他說這話是何用意,心念未已,只听得那姓牟的漢子跟著說道:
“就不知老弟有沒有精神再打一場?”
全逐流不由得气向上沖,心想:“原來他是要估量我,他本來是個有几分狂傲气質的
人,此時雖然喘息方定,气力不加,但也不甘示弱,立即說道:“久仰扶桑島的武林絕學,
我只道早已失傳,難得還有眼福見到,我正想向閣下請教。”
那漢子哈哈一笑,說道:“金少俠不必客气,不錯,敝祖師虯髯客的修為的确當得‘武
林絕學’四字,但那是一千年以前的事情,數十傳之后,小可所得,只怕已不及前人十分之
一,令尊才是當世首屈一指的武學大師呢。小可冒味,想見識見識金少俠家傳的天下無雙的
劍法。”
金逐流料想此人的武功必定遠在歐陽堅之上,當下就不客气地拔出玄鐵寶劍,說道:
“恭敬不如從命,請閣下亮劍!”
那姓牟的搖了一搖折扇,說道:“金少俠已經打了兩場,咱們雖然只是彼此切磋,我也
不能占少俠的便宜。我就用這柄扇子接少俠几招,希望少俠不要誤會我是小覷你的本領。”
金逐流初時的确是有几分生气,以為他是存心輕視的自己,今日他把話掄在前頭說了,
倒是不便發作,心想:“我敗給他不打緊,只怕折了爹爹的威名。我气力不濟,仗著玄鐵寶
劍之利,那也只是扯了個直。不能說是胜之不武。”于是說道:“好,既然只是彼此切磋,
那咱們就點到即止吧。請閣下賜招!”那漢子道:“客不僭主,還是請金少俠先行賜招!”
金逐流性情豪爽,不耐煩与他婆婆媽媽,當下便道:“如此有僭了!”唰的一劍刺將過
去。
那人折扇一指,扇頭輕輕一按劍脊,竟然把百斤重的玄鐵寶劍牽過一邊。金逐流吃了一
惊,立即變招,寶劍一伸,將他的粘黏之勁化解,一招“夜叉探海”,橫削那人手腕。那人
贊了一個“好”字,折扇忽地指到了金逐流胸前的“愈气穴”,竟然也是一招极高明的劍
法!
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金逐流本來不是想和他拼命的,既然不愿輸招,只好回劍遮
攔。姓牟這漢子見他變招神速,不禁又贊了一個“好”字!
金逐流卻是不禁暗暗慚愧,心里想道:“怪不得扶桑島的武功名垂后世,受人累仰,果
然是不同凡響,可笑我剛才還恐怕胜之不武呢,誰知我用了玄鐵寶劍,竟斗不過他一把折
扇!”
姓牟的漢子也是好生佩服,心想:“倘若他真個和我拼命的話,我即使不致落敗,也是
難以對付的了。玄鐵寶劍的威力固然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但他如是劇戰過兩場的,依此看
來,金世遺武功天下第一的名頭,的确是殊非幸至了!”原來這人本來是想去找金世遺比試
的,想不到未找著金世遺,卻先碰上了金世遺的儿子。對方連斗兩場之后,自己也不過稍稍
占了一點便宜,不覺冷了半截。
兩人惺惺相借,但為了本門榮譽,卻也是誰都不愿輸招。金逐流自知气力不足,當下仗
著玄鐵寶劍之利,展開了大須彌劍式,緊緊封閉門戶,不讓對方有可乘之机。姓牟的漢子把
一柄小小的折扇使得出神入化,時而當作五行劍使,時而當作判官筆用,一柄扇子,竟然可
以變作許多种不同的兵器,但雖然如此,一時間卻也攻不破金逐流嚴密异常的防御。
忽听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居然還有人敢在這里撒野,我倒要看看是誰?原來是仲
幫主來了!這小子是歐陽堅!”跟著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江大俠,你快未行,逐流恐怕
不是這個人的對手。原未是公孫宏、史紅英、江海天等人聯袂來到,公孫宏首先注意的是仲
長統与歐陽堅這一對,史紅英則當然是關心金逐流。
公孫宏抬眼向金逐流這邊望去,一看之下,不由得大吃一惊:“這人是誰?如此了得?
看來也不過三十左右年紀吧,我若是在他這個年紀,恐怕還當真不是他的對手呢!”
江海天看了也不禁嘖嘖稱异,對公孫宏道:“這人的武功不知是什么武派的,但看來卻
似乎并無惡意。咱們不必忙于干預,免得造成無心之失,得罪了朋友。”
公孫宏點頭稱是,卻又說道:“但歐陽堅這小子可是和仲幫主拼命啊!咱們不能不管
吧?”
仲長統哈哈笑道:“老叫化和這小子玩玩,公孫老弟,你可不許多事!”
此時歐陽堅与他已經斗到百招開外,剛剛扳成平手。仲長統固然是气力不加,歐陽堅的
雷神掌甚耗元气,斗到了百招開外,亦已是漸漸成了強弩之末了。
公孫宏与江海天雖然只是袖手旁觀,但歐陽堅看見他們來了。卻是不由得越發心慌。激
戰中猛听得仲長統喝聲:“去!”雙掌相交,聲如郁雷,歐陽堅一個倒頭筋斗,翻出數丈開
外!
忡長統冷笑道:“你回去再練十年吧,但一年之后,老叫化只怕是見不著你了。但愿你
懂得老叫化饒你的一番心意,十年后重新做個好人。”原來仲長統已是用“混元一气功”破
了歐陽堅的‘雷神掌”,歐陽堅的武功雖未全廢,但這最厲害的“雷神掌”若想再練成功,
至少也得十年之后了。
歐陽堅哪里還敢答話,一個筋斗翻出數丈開外,立即便似一溜煙地跑了。封子超“啊
呀”一聲,一副失魂蔣魄的模樣望著歐陽堅跑下山去,也不知他打的是什么主意,心里似乎
正在猶豫不決,但卻沒有跟著逃跑。
仲長統叫了一聲“好險!”笑道:“江大俠,公孫老弟,幸虧你們兩位來到,給我掠
陣。你們雖沒出手,卻也嚇坏了歐陽堅這小子了。說老實話,若不是他心里發慌,只怕我還
當真胜不了他呢。”
公孫宏笑道:“畢竟姜是老的辣,想不到你非但是寶刀未老,而且是功力越老越純,老
叫化,我算是服了你了。但你何以不廢了他的武功,以免后患?”仲長統笑道:“公孫老
弟,你別給我臉上貼金。我的一只腳已是踏進攻墓的了,哪里還有与少年人爭強斗胜之心?
歐陽堅這小子雖然屢次我我麻煩,但他只是代父報仇,未明邪正而已。本身作惡倒是不多。
老叫化已經廢了他父親的武功,又何妨适可而止,給他十年功夫,讓他有個反省的机會。”
封子超走近了來,望了望仲長統。又望一望江海天,臉上一陣青一陣紅,似乎是有什么
話要說,卻又吞吞吐吐,欲說還休。
仲長統道:“封子超,你也來了。你有什么話說?”
封子超道:“我、我、我是有一件事情,想、想、想和江大俠說!”仲長統喝道:“有
話快說,有屁快放!”
封子超給他一喝,底下的話更說不出來了,就在此時,只听得史紅英“嘖”了一聲,江
海天抬頭望去,只見金逐流正在一劍劈下,姓牟的那漢子折扇輕輕一按,貼著劍脊,把玄鐵
寶劍引過一邊。金逐流似乎想要抽劍變招,但如抽不回來。對方的那把折扇貼在劍上,也拿
不開。兩人登時僵在當場,好像變成了兩尊石像,動也不動。但頭上卻都是冒出了熱騰騰的
白气。
江海天道:“好,封子超你想好了,等會儿冉說不遲。”說話之間,已是走到金、牟二
人之前,笑道:“你們胜負未分,正好适可而止了!”說罷,輕輕在玄鐵寶劍上一彈。
金、牟二人,同時覺得虎口一熱,玄鐵寶劍移開數寸,那把折扇也才能收了回去。兩人
各自倒躍三步,不由得都是暗暗叫了一聲“慚愧”。
原來他們兩人都不愿意輸招,姓牟那漢子使出了以柔克剛的絕頂內功,想把金逐流的玄
鐵寶劍奪出手去,哪知金逐流亦是早已練成了正邪合一的內功的,他雖然不識扶桑島的內功
心法,但那姓牟的漢子借力打力,卻是不能。雙方既然都不能夠化解對方的力道,劍扇相
交,這就變成了內力的比拼了。金逐流吃虧在劇戰了兩場,內力自是稍遜一籌,但他卻占了
兵器之利,姓牟那漢子用一把折扇与他的玄鐵寶劍相抗,万一支撐不住,就有殺身之禍。金
逐流也是一樣危險,他的內力不及時方,倘若支撐不住,過后不死也得重傷。
他們本來只是相互切磋,變成了內力比拼,實非始料所及,高手搏斗,最忌的就是比拼
內力,一到了這個地方,誰也不能罷手,除非有個功力更高的人出來化解,否則就只能拼個
兩敗俱傷了。
江海天出來化解,其實也是頗為冒險的。假如他的內力不是胜過金、牟二人的總和,那
就非但化解不了,而且兩人的內力都將反震到他的身上,他自己也要重傷。”
姓牟那漢子見江海天舉重若輕的只是一彈指就將他們分開,不由得又是感激又是慚愧,
心里想道:“金世遺的徒弟尚且如此,我憑什么与他爭雄?”當下連忙收了折扇,向江海天
施了一禮說道:“江大俠絕世神功,佩服佩服!”
金逐流道:“這位牟先生是扶桑島的傳人。”江海天吃了一惊,也連忙拱手道:“貴派
武功,千年之前已享盛名,我只道久已失傳,不料今日有此眼福,得見貴派的惊世駭俗的武
林絕學,當真是名不虛傳,在下更是好生佩服!”
江海天說的絕非虛偽的客气說話,原來他的當世無敵的內力,大半是由于他在少年之時
幸得奇遇,服食了對于增進內力最有功效的奇藥“天心石”所至。江海天自忖:“本門的內
功心法固然是奇妙無比,但我若不是服食了天心石,循序漸迸,在他這個年紀,決不能有他
的功力。這人只用一把折扇,能使出各种不同兵器的招數,雖說也未必就能夠胜得過師父所
傳,但如是非我所及了。”
公孫宏哈哈大笑,走上前來,說道:“扶桑島武功重現中土,這真是武林中一大喜事。
但老朽卻有一事不明,不解牟先生何以會与歐陽堅同在一起,莫非牟先生不知他的來歷
么。”正是:
豈有明珠投暗室,從來涇渭不同流。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郁郁但求忘舊怨 惺惺相惜結新知
此時金逐流喘息已定,也來和他重新見過了禮,并教請他的姓名。
那漢子道:“我名叫牟宗濤。說起我何以和歐陽堅結識,倒是和江大俠有點關系。”江
海天詫道:“是么,這我倒要請牟先生告訴我了。”
牟宗濤道:“此事說來話長,江大俠既然問起,我想先說一說我來到中原的原因。”
江海天正想知道他的來歷,說道:“這就更好了。”
牟宗濤道:“先祖滄浪公的門人弟子不多,但經過了千年之久,也分成了三支,并未失
傳。扶桑島早已給倭人占領,非复我有,牟家子孫大都隱姓埋名,不敢露面,武功亦早趨式
微,到了如今,尚能保存先祖武學的十之一者,据我所知,不過寥寥數人而已。其他的牟家
子孫,或者隱居深山,或者改名換姓,從事其他職業,就是讓我碰見,我也不知道他們乃是
同門了。”
金逐流心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我爹爹到扶桑島尋覓牟家后人,毫無結果。”
牟宗濤繼續說道:“其他兩支,分散海外,究有多少,我也不知。但我有個心愿,想在
有生之年,遍訴各地同門,希望能夠把失散了的先祖所傳的武學,重新整理,恢复本來的面
目。”
江海天贊道:“牟先生這口宏愿倘若成功,定能為武林放一放彩!”公孫宏卻說道:
“原來他是想開宗立派,繼承祖先遺業,野心倒是不小。”
牟宗濤道:“我遍訪海外各地同門,不能說是毫無結果,但亦收獲甚微。我想時歷干
斗,可能也有若干同門,回到中原了的,因此我又興起了來中原一游,尋覓同門之念。
“令師金大俠金世遺的大名,我在海外也是早已知道的了。金大俠相識遍天下,中原海
外的武林人物,都有他的朋友,是以我在訪查同門的期間,也曾到過金大俠的小島,可怕他
恰巧外出去了,無緣相會。”
金逐流道:“這是什么時候的事情?”牟宗濤道:“距今不過半年,我找不著令尊,才
來中原的。”
金逐流暗自想道:“爹爹說過要回中原一行的,莫非他已經來了?”問道:“那么你可
見著我的姬爺爺么?他有沒有告訴你我的爹爹去了何處?”
牟宗濤道:“神偷姬曉風前輩不幸已經逝世,我在那儿什么人也沒見著,只見到了今尊
給姬老前輩所建的新墳。”
金逐流失聲叫道:“啊,姬爺爺死了!”姬曉風是個游戲人間的神偷,晚年厭倦了江湖
生活,跑到海外和金世遺一家同住。他的年紀雖然比金世遺還大得多,但如是不失其赤子之
心,金逐流和他最合得來,一老一小,經常在一起戲耍的,因此也可以說得是金逐流童年時
代唯一的朋友。金逐流想起這位朝夕与共的老爺爺,心里十分難過。
仲長統道:“這位姬老前輩有八十歲了吧?”金逐流道:“我离家那年,他已經八十一
歲了。”仲長統道:“人誰無死,姬老前輩得享高壽,無疾而終,你也不必傷心了。”
牟宗濤繼續說道:“我找不著令尊,在回程中經過一個風景絕佳的小島,卻碰到了一仿
武功高明的人物,雖然未必比得上令尊和江大俠,但在下得以和他結交,也算得是意外的奇
遇了。”
么孫宏頗感詫异,心里想道:“扶桑島的武功已是足以惊世駭俗,除了金大俠之外,還
有什么人值得他如此佩服?難道海外流傳的武學,競是不遜中原?這可真是天外有天,人外
有人了。”
仲長統听到此處,已是恍然大悟,說道:“你碰見的這位高人,是不是姓葉的?”
牟宗濤道:“不錯,這位島主姓葉,大名沖霄。”公孫宏心道:“哦,原來是他。”原
來葉沖霄乃是西域一個小國的王子,為了要把王位讓給弟弟,避居海外的,公孫宏只道他說
的是一位本來就在海外生長的高人,故此一時沒有想到。
牟宗濤繼續說道:“我与葉島主談論了三天三夜的武功,承他青眼有加,許我為忘年之
交,他知道我要回國一游,托我兩件事,他說他与江大俠乃是郎舅之親,第一件事,便是叫
我來拜見江大俠,代他問候。”江海天的妻子谷中蓮正是葉沖霄的妹妹,掌門弟子葉慕華又
正是葉沖霄的儿子,可以說得上親上加親,听到他的消息,甚為歡喜,說道:“我听說他三
年前就想回來的,不知現在何以還不回來?”
牟宗濤道:“他現在正在潛心研究股若掌的上乘此功,他說他要在練成之后,方能回
來。”
江海天微微一笑,心里想道:“葉大哥的好胜脾气,還是不減當年。”原來葉沖霄兄妹
乃是幼年失散的,當年江海天初次出道,還未知道葉沖霄是谷中蓮的哥哥,曾經和他較量過
般若掌的功夫,葉沖霄輸了給他,甚不服气,發誓要把般若掌練得超過前人,不僅僅只要胜
過江海天而已。”
牟宗濤接下去說道:“第二件事就是葉島主代他夫人托我的了。她要知道她家人的消
息,是以我才去找尋歐陽堅的。”
原來葉沖霄的妻子歐陽婉正是歐陽伯和的侄女,与歐陽堅乃是同气連枝的姐弟排行。不
過她年輕得多,當她嫁給葉沖霄的時候,歐陽堅尚在襁褓之中。
他們的婚事并沒有得到作為一家之主歐陽伯和的同意,(歐陽伯和本來是要她嫁給文道
中的,事詳《冰河洗劍錄》),當時他們乃是私奔的。待到葉沖霄隱居海外之后,与岳家更
是斷絕往來了。
歐陽婉的父母后來郁郁而死,歐陽伯和給仲長統廢了武功之后,過了几年亦已死了。如
今歐陽婉的外家剩下的就只有歐陽堅一人。這也是仲長統為何不忍殺他的原因之一。
歐陽這一家乃是武林一霸,一向惡名昭彰,是以后來雖然由于歐陽婉嫁給葉沖霄,江海
天和他們也有了親戚關系,但兩家仍是沒有往來。
牟宗濤繼續說道:“本來我是應該先去拜訪江大俠的,但听說江大俠已到小金川去了,
我只好先找歐陽堅,我只知道歐陽堅与葉島主有郎舅之親,至于他的為人如何,那就不是我
所能知悉的了。”
公孫宏抱歉道:“我也不知道這是初到中原的,剛才說話無禮,還請不要見怪!
牟宗濤道:“物以類聚,人以群居。公孫前輩責備我不該和歐陽堅同在一起,這也是一
番好意。”
金逐流笑道:“你要見我師兄,那么今日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了。但
何以你不早說?”
牟宗濤道:“歐陽堅帶我來找陽浩,說是陽浩与正邪各派相當熟悉,天魔教教徒眾多,
也可能幫我尋覓同門,我不知就去,跟他來到這儿。到了這儿,真假天魔教主的真相揭露,
江大俠与公孫前輩亦相繼而來到,我才知道陽浩和他的‘天魔教’是怎么一回事情。
“我是和歐陽堅一同來的,在未曾解釋清楚之前,你們當然把我算作是陽浩的党羽,但
要解釋清楚,卻是說來話長。而且我因為礙著葉島主夫婦的情面,我一到中原,就得到歐陽
堅的款待,与他也有著主客的情誼,我也不愿令他太難堪,是以我只好跟著他离開,打算等
到你們在這里的事情告一段蔣,我再獨自來与江大俠見面。不料金少俠已經發現我們的行
藏,跟蹤追到,倒是教我不能不提前露面了。”
江海天哈哈笑道:“咱們能夠早點見面不更好嗎?紅花綠葉同是一家,海外中原,何分
彼此。貴派武功我是欽仰已久,今日幸得相識,便請一同回去,讓我借花獻佛,敬牟先生一
杯。此時天色近晚,江海天恐防總舵中眾人等得心焦,故此便即邀請牟宗濤同赴慶功宴。
牟宗濤道:“我和你們的朋友都不相識,你們也有正事商議,我不想打扰你們了。他日
若有机緣,我再到兩位前輩跟前請教。”
金逐流道:“你不是要查訪同門嗎,今日有許多幫會的人來到,說不定可以幫你的
忙。”金逐流對他頗有好感,很想留他多聚一會。
牟宗濤道:“此事暫時我還不想張揚。再說中原的幫會中人,恐怕也還未必知道有個扶
桑島呢。”
江海天見他去意堅決,說道:“好,牟先生既是有事在身,我也不留你了。但愿你的宏
愿能夠早日完成,為武林放一异彩。咱們后會有期。”
封子超站在一旁,看著牟宗禱下山,好像心事很重的樣子,一雙眼睛閃爍不定,但他卻
也沒說要走。
公孫宏道:“好,封子超,現在輪到你說話了,有屁就快放吧!”
金逐流道:“他剛才沒有乘机偷走,倒好像有點悔過之意,咱們且听听他說些什么?”
言外之意,即是請公孫宏不要令他太難堪。江海天好生歡喜,心里想道:“師弟在江湖
上歷練了几年,輕浮倒是減了几分,寬厚卻加了几分了。”
封子超滿面通紅,說道:“我,我是有一些話想要稟告江大俠和金少俠,就不知你們肯
不肯原諒?”
封子超望了金逐流一眼,一副惶恐不安的神气,話在舌尖打滾,說不出來。
金逐流笑道:“對啊,你還沒有向我謝媒呢!”
封子超道:“我喪心病狂,當日妄想倚靠女儿,求取富貴,辜負了金少俠你的好意。我
不但沒有面目見你,也沒有面目見我女儿。不過,我卻很想知道她的消息,你可以告訴我她
的下落嗎?”
金逐流道:“這么說來,你是愿意答應這門親事,肯把女儿嫁給秦元浩了?”
封子超道:“秦少俠是武當派的名門弟子,就只怕他不肯要我這個岳父。”
金逐流笑道:“只要你痛悔前非,我這個做媒人的,當然會叫你的女婿向你磕頭認親。
他們現在都在大涼山竺尚父那儿,平安無事,你不必挂念。”
封子超大喜過望,說道:“當年我多承令尊不殺之恩,如今又多得你玉成我女儿的婚
事,我不知如何報答你才好。好,現在我可以放心和你們說了。”話雖如此,惶恐不安的神
色仍是未能消除。
金逐流道:“對啦,你不是有話要和我師兄說的嗎?不必老是向我道謝了。”
封子超訥訥說道:“江大俠,我,我有一件事情對不住你。”江海天一時沒弄清楚他的
意思,以為他說的是過去之事,便道:“我早已說過原諒你了。”公孫宏道:“他說的好像
是現在的事。”封子超道:“不錯,此事正在進行之中,我必須讓你知道:“江海天道:
“好,既然如此,那你就說吧。”
封子超道:“我這次從京中出來,薩福鼎有個命令給我,要我害你的家人!”
金逐流哈哈一笑,說道:“薩福鼎倒是很看重你啊!”要知江海天的妻子乃是郊山派的
掌門,武功之強,縱然不及丈夫,也足可列入當世十大高手之內,莫說一個封子超,就是十
個封子越也不是她的對手。
封子超面上一紅,說道:“薩福鼎當然不是叫我獨自去干這件事情,他是要我做歐陽堅
的助手。”
公孫宏怔了一怔,說道:“要你做歐陽堅的助手?哦,原來這小子也已投靠了清廷啦。
仲幫主,這么說剛才你倒是放錯他了。”心想:“怪不得歐陽堅剛才走的時候,封子超好像
有話要說又不敢說。”
公孫宏笑道:“說到要對付江夫人,歐陽堅這小子恐怕也還差得遠吧。”
江海天沉吟半晌,問道:“是不是另外還有高手?”
金逐流道:“除了文道庄和陽浩二人,薩福鼎哪還能找得到什么高手?”
江海天正容說道:“天下之大,何處沒有能人?比如剛才的牟宗濤就是一大高手!”金
逐流面上一紅,默然不語。
封子超道:“江大俠說得對了,的确是另外還有高手。”
金逐流道:“這高手是誰?”
封子超道:“我并不知道,但也很可能就是牟宗濤!”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駭然,江海天道:“不會吧。他剛才已經把他与歐陽堅作伴的原因
說得很清楚了,我看他也不像是個陰險小人。”
公孫宏道:“江湖險惡,人心難測!”仲長統點了點頭,說道:“咱們暫時不必揣測,
且听封子超細道其詳。”江海天心中一動,想道:“听仲幫主的語气,好像他也知道了一些
什么。”
封子超說道:“事情是這樣的,文道庄從西昌逃回京城,帶回消息,說是江大俠以及門
人弟子都在小金川和西昌兩地,薩福鼎一听,就說這是一個大好的時机,可以為朝廷一雪百
年之恥。”
史紅英莫名其妙,問道:“薩福鼎要暗算江大俠的家人,卻怎的扯上了這么大的一個題
目?”
金逐流笑道:“這倒不是薩福鼎故意夸大其辭,我曾听得爹爹說過這個故事的。”
金逐流道:“邙山派的開山祖師獨臂神尼是明朝的公主,清廷早已知道這個秘密,卻不
敢宣揚出去。后來雍正皇帝給獨臂神尼的弟子呂四娘刺死,清廷自是更把邙山派視作眼中
釘,肉中刺,恨不得拔之而后快了!可是這件事情,對皇室乃是奇恥大辱,皇帝在深宮給人
刺死,說出去顏面何存?是以只能暗中設法報仇,表面上還要遮瞞呢。既是要暗中報仇,那
就不能興師動眾了。百多年來,清廷曾屢次派道高手暗算邙山派的首腦人物,均未得逞,呂
四娘是邙山派的第二代掌門,我的母親是第三代掌門,她們都是清廷所要緝捕的欽犯,一生
之中,不知經歷過多少風險。如今我的師嫂乃是第四代掌門,時間雖然過了百年,這樁公案
尚未了結,所以身為清廷大內總管的薩福鼎,要暗算她一點也不稀奇,他所說的替朝廷雪百
年之恥也是一點都不夸張的。”
封子超繼續說道:“薩福鼎起初本來想請文道庄主持此事,后來因為文道庄強練三象神
功,走火入魔,瘋癲日甚,薩福鼎認為他不堪重任,只好另請能人,可惜這個能人是誰,我
現在還未知道。他交給我的命令是要我到徂徠山來与歐陽堅會合,做歐陽堅的助手。歐陽堅
在薩福鼎跟前夸下海口,說是能夠請到足与江大俠匹敵的能人,這才得到重用的。至于要我
去做他的助手,那是因為我曾到江大俠家里,可充識途老馬之故。歐陽堅可能是已經把這個
能人的名字告訴了薩福鼎的,但薩福鼎卻沒有告訴我。或許不只一個能人,亦未可知。
“起初我以為這個能人是陽浩,到了徂徠山,始知陽浩正在重組天魔教,雖然答應了歐
陽堅應為臂助,但他自身卻是不肯露面的,這個能人當然不是他了。
“此事歐陽堅本來打算在天魔教開壇之后進行的,不料金少俠突如其來,落得今日這個
下場,實非他們始料所及。
“逃走之時,我跟著歐陽堅,我并不知道這個姓牟的是誰,但見他也跟著歐陽堅一齊
走,是以我就不能不怀疑歐陽堅夸下海口說是可以請到的能人就是他了。”
眾人仔細一想:“足以与江大俠匹敵的能人,而又与歐陽堅有交情,确實与牟宗濤的身
份吻合。”
金逐流暗自思量:“假如牟宗濤剛才的言語,當真只是騙我師兄,卻抽身跑去暗算我師
嫂的話,倒是有點可慮呢。師嫂与他單打獨斗是不會輸給他的,但要胜他卻也很難。如果他
另外有個武功与歐陽堅相當的助手,師嫂就決計應付不了!
公孫宏想起封子超那次說假話騙厲南星之事,對他的話半信半疑,問道:“封子超,你
說的可都是真話?”
封子超滿臉委屈的神气,正要回答,忽听得仲長統已在,說道:“封子超誠心棄暗投
明,老叫化倒是可以給他作個証明:他這次說的都是真話!”
公孫宏“哦”了一聲,說道:“丐幫消息素來靈通,仲幫主這么說,想必也是听到什么
風聲的了?”
仲長統道:“不錯。實不相瞞,老叫化就是因為听說江大俠在這儿,特地赶來告訴他這
個消息的。江大俠,我勸你還是回家一趟的好。”
江海天道:“我還是不相信牟宗濤會給清廷利用。而且歐陽堅剛才已給你破了他的雷神
掌,陽浩也給厲南星廢了他的武功,牟宗濤即使真的要去暗算我的家人,他孤掌難鳴,也未
必奈何得了內子。”
金逐流道:“仲老前輩,你听別的消息,歐陽堅所請的十能人之中,可有牟宗濤在
內?”
仲長統道:“我听到的消息是薩福鼎這次志在必得,据說已經請來了平素從未在江湖上
露面的好几個高手,但我不知歐陽堅也是參与此事的。否則我剛才就不會放過他了。不過封
子超說的和我听來的消息相符;所以我敢斷定他說的乃是真話。”他既然不知歐陽堅參与此
事,那就不用再說他也是不知道牟宗濤是否与此事有關的了。金逐流吁了口气,心情輕松了
一些。
但仲長統卻接下去說道:“我雖然不知牟宗濤是否參与此事,但封子超帶來的消息我既
然可以証明是确實的,牟宗濤也就脫不了嫌疑,說不定那几個從未在江湖上露出的高手,就
是他的同門兄弟了。”
公孫宏道:“老叫化,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既然知道此事,何以不替江夫人防備?听
你這么說,薩福鼎派來的人不只一伙,歐陽堅、牟宗濤不過其中一伙而已。你老遠的赶來這
儿報信,這固然也是要做的事,但万一薩福鼎派來的那些人,等不及和歐陽堅會合。就到江
大俠家里的話,江夫人豈不是很危險么?而且牟宗濤已經跑了,他也可以赴在咱們的前頭到
江家。”
仲長統笑道:“公孫老弟,想不到你的性子比老叫化還急,老叫花尚未說完呢,你怎么
知道我沒有防備?我已經通知了邙山派,叫邙山派的四大弟子火速赶去赴援了。”
公孫宏道:“邙山派的四大弟子武功固然很是不弱,但比之牟宗濤恐怕還是有所不如
吧?”
仲長統嘆了口气,說道:“這就是我為什么要催促江大俠回家的原因了。”
仲長統接下去說道,“說老實話,我听到這個消息之后,起初我仍是未把薩福鼎請來的
什么能人放在眼內的,我想中原朝武林人物,哪一個我不知道即使有從未露過面的,料想本
領也決不會高得過江大俠夫妻,有邙山派的四大弟子率眾赶去赴援已是足夠的了。但如今我
見了牟宗濤的武功,始知海外尚有高明之士,武功絕不遜于中原,我倒是料敵太輕了。江大
俠,我看你還是回去一趟吧。這里的事,叫公孫老儿給你料理,也就是了。”
江海天道:“今天來的朋友,有許多是想要和我見面的,我不能讓他們失望,拋下他們
就走。再說趁著紅纓會、六合幫的人都在這里。咱們正好和其他各個幫會商議結盟之事,這
樣可以大大有助于反清的義軍,我又豈可為了家事,拋開大事不管。”
公孫宏道:“薩福鼎要害你的家人,這也不能說是小事可!”仲長統道:“不錯,這也
不僅僅是你的家事呀!”
江海天笑道:“比起義軍的事情來,那就是小事了。何況仲幫主所擔心的只是一個假設
而已,那些人未必就會有這樣快下手,牟宗濤也未必就是薩福鼎所邀請的‘能人’。又何況
有邙山派的弟子已經來了。”
仲長統知道江海天的脾气素來說一不二,知道勸他不動,只好說道:“好在府上离這儿
也不過二百多里,那就這樣吧,明天一早,老叫化陪你回去,你可不能再耽擱了。”
江海天笑道:“是呀,慶功宴現在想必已經擺起來了。咱們先回去喝酒再說吧,明天我
答應你回去就是。封先生,你這次棄暗投明,這慶功宴的酒,你也是可以喝得的,咱們一同
走呀!”“封子超滿面通紅,訥訥說道:“這個,這個……”公孫宏道:“別這個那個了,
江大俠既然請你去,你就去吧。”
金逐流道:“封先生,你是不是還有一些話要說?”
封子超霍然一省,說道:“不錯,我還有一個消息要告訴你,人多的地方,不便說
的。”
公孫宏笑道:“你的消息倒是很不少呀,好,那就赶快說吧,別耽誤時間了。”
封子超剛要說出這個消息,公孫宏忽地“咦”了一聲,說道:“又是誰人來了?”
話猶未了,只見林中現出兩個人影,封子超抬頭一望,不由得惊喜交集,叫道:“嫦
儿,你們回來了!”
原來來的這時少年男女,正是他的女儿封妙嫦和秦元浩。
封妙嫦看見父親和江海天、金逐流等人同在一起,也是大出意料之外,一時間竟不知說
什么話好。
金逐流笑道:“嫦儿!來得正好,我的媒已經說成功了,秦兄,你快來向岳父叩頭!”
秦元浩只道金逐流是開他玩笑?心中想:“他是清廷的大內侍衛,叫我如何能夠向他叩
頭?”封妙嫦不知道父親与他們一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面上一陣青一陣紅。
金逐流哈哈笑道:“好教你們得知,封姑娘,你的爹爹如今已是痛悔前非,不但答應了
你們的婚事,而且也是咱們的自己人啦。”
仲長統笑道:“金老弟雖然平日喜歡開人玩笑,這次說的卻是一點不假,封先生的确定
棄暗投明。元浩,你就過來叩頭吧!”
秦元浩与封妙嫦听了仲長統的話,才相信這是事實,兩人的喜歡那就不用說了。當下封
妙嫦歡天喜地地叫了聲“爹爹!”秦元浩也心甘清愿的行了大禮,紅了面孔,高高興興的對
封子超叫了一聲:“岳父。”
封子超眉開眼笑的將秦元浩扶起,心里想道:“幸虧我回斗未晚,否則不但富貴難求,
連女儿女婿也要失掉了。”
金逐流道:“秦兄,你們怎么也回來了?”
秦元浩道:“公孫姑娘出去找厲大哥,不見回來;你和史姑娘跟著出去尋找,又不見回
來。竺老前輩很是擔心,是以我們回來找你,倘若找不見你,就到紅纓會報信。我到了紅纓
會總舵,知道公孫舵主在這儿,所以馬上和妙嫦赶來。”
公孫宏道:“多謝你們為朋友奔走的一片熱心,小女和厲少俠平安無事,如今正在山
上,等會儿你就可以見到他們了。”
封子超道:“听說你們在義軍之中,我很高興。你們過得好么?”
封妙嫦道:“竺老前輩這支義軍,藏在大涼山中,日子當然過得苦了點,但大家都似家
人一般,十分快活。”秦元浩接著說道:“日子過得苦,這也是‘拜’官軍之‘賜’,誰人
也不埋怨!”
封子超又是高興,又是慚愧,說道:“過去我投靠朝廷和義軍作對,說來真是慚愧,但
如今都有一個机會,或者可以令我稍贖罪衍。”
金逐流心中一動,說道:“你剛才所要說的那個消息,敢情就是和義軍有關的消息!”
封子超道:“不錯,正是薩福鼎透露出來的,朝廷准備如何對付你們這支義軍的事情。
“薩福鼎說你們這支義軍躲在深山里面,官軍‘進襲’不易,他准備用借刀殺人之計,
籠絡青海的五個盟旗酋長,叫他們与義軍為難。”
江海天吃了一惊,說道:“這條計策果然毒辣無比,若是給他陰謀得逞,不但竺尚父這
支義軍難以在大涼山立足,弄得不好,只怕還會演成漢回之爭。”
原來西康青海一帶,乃是民族复雜的地區,最主要的兩個民族乃是漢族与回族,在西康
漢族的人數差不多等于其他几個少數民族的總和,但是在青海則是以回族為主,漢族反而是
少數民族了。
倘若薩福鼎籠絡青海各盟旗酋長的計划成功,義軍是要從青海取得補給的,因此即使那
些酋長不助清軍來打義軍,義軍的糧食也要發生問題。如果打起仗來,義軍就更要陷于极為
難的境地,因為義軍是絕不能傷害少數民族的利益的。
金逐流道:“好在咱們知道得早,咱們可以赶快去通知竺老前輩,請他設法阻止那些酋
長上清廷的當。”
封子超道:“据我所知,我出京之時,薩福鼎已經派出使者,准備去游說那些酋長,他
的手段不外兩种:許以重利,封以官爵。”
江海天道:“咱們就曉以大義,說以利害。我想回族之中,一定不乏見識高明之士,即
使那些酋長受眼前的小利所迷惑,他們也不會跟著走的,不過,義軍派出去的使者,最好能
夠赶在薩福鼎使者的前頭,否則去得太遲,所下的功夫就要加倍了。”
金逐流道:“我愿意擔當這個差使,明天一早便走。”
江海天本來想要自己去的,听見金逐流自告奮勇,心想:“師弟的功夫在我之上,有他
赶去,我倒是可以放心。”當下謝過了封子超報信之功,一行人等,回轉天魔教總舵。韓正
達正等著心焦,看見他們回來,大喜說道:“酒席都已擺好了,我正要派人去找你們呢,
嗯,想不到仲幫主也來了,還有這兩位少年俠士,今儿可真是熱鬧了!”他沒有問封子超,
顯然是因為不知底細,感到難以措辭。
江海天給他介紹了秦元浩、封妙嫦二人,跟著向他說明封子超棄暗投明之事,韓正達喜
上加喜,說道:“請你們進去,我也有個好消息告訴你們。”
進入香堂,只見長鯨幫的幫主孫百祿帶領其他几個幫會的首腦人物出迎,原來他們的毒
傷經厲南星、李敦二人醫治,雖然尚未痊愈,但已是可以行動如常。
孫百祿謝過了史紅英的大恩,說道:“我們一向唯貴幫馬首是瞻,今后也是這樣,說老
實話,我們對令兄只是‘畏威’如今對史姑娘則是‘怀德’。史姑娘對我們如此寬厚,又有
救命之恩,我們人人心悅誠服,今后若有差遣,我們赴湯蹈火,亦不敢辭!”
史紅英道;“紅花綠葉,同是一家。患難相助,份所應為。些須小事,何足挂齒,各門
派各自所屬的幫會雖或有大小之分,卻無尊卑之別。六合幫愿与諸位結盟,集大小幫會之
力,同助義軍,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孫百祿道:“史幫主高瞻遠矚,給我們指出了這一條明路,孫某不才,甘愿執鞭隨鞍,
請史幫主就作我們的盟主。”此言一出,其他几個小幫會的幫主异口同聲,一致贊同。
史紅英道:“我年輕識淺,如以能夠擔當此一重任。依我之見,還是請紅纓會的公孫舵
主做咱們的盟主最好!”
公孫宏哈哈笑道:“我年紀老了,這個擔子恐怕是挑不起來的了。倘若我年輕三十年,
我一定不會推辭的。史賢侄,你就体恤体恤我吧。”言下之意,即是勸史紅英不必推辭。
仲長統道:“你們不必推來讓去了。我老叫化子倒是想做,可惜我的年紀比公孫老弟更
大。”
公孫宏笑道:“史姑娘,你听,仲幫主也是認為你做更合适嗎?”
史紅英唯辭不允,仲統道:“好了,好了,我都听得不耐煩了。你們既然推來讓去,我
心目中倒有一個人,比你們更合适的。你們不會怪我這話說得太草率吧?”
史紅英大喜道:“既然有這樣一個人,那就更好了!”
紅纓會的几個香主頗為詫异,心里也都有點儿不服气,但是說道:“江湖上最大的兩個
幫會就是六合幫和我們的紅纓會,哪里還有第三個人配做我們的盟主?”于是紅纓會排名第
三的香主石玄首先問道:“不知仲老前輩說的這位大英雄是誰?”
仲氏統道:“我請這位大英雄出來之前,先得請你們把名目改一改。不是要他做各個幫
會的盟主,而是要他做武林盟主,這才适合他的身分。”
石玄驀地省悟過來,說道:“哦,我明白了!仲老前輩,你說的莫非是……”
仲長統道:“不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這位其實是早已有了武林盟主之實的人就是
江海天大俠。”
江海天早已是武林公認的第一號人物,但因他不是幫會中人,所以眾人一時沒想到可以
請他來做“盟主”。仲長統一說出了他的名字,紅纓會、六合幫等一眾幫會頭目都是心悅誠
服、异口同聲地說道:“就只怕江大俠不肯屈就。”仲長統笑道:“你們還未听清楚嗎?我
是請他做武林盟主啊!若是嫌屈就的話,我老叫化可就要生气了。”
江海天道:“這怎么可以,這不是變成了私相授受了嗎?”
仲長統道:“什么私相接受,這正是實至名歸!不錯,今日在這里的朋友尚未能包括武
林各方面的人物,但今日之會,縱然不能算是武林大會,也可以算得是武林小會了,目前正
是多事之秋,要開成武林大會恐怕不很容易,但抗清兵、援義軍卻是當務之急!俗語說蛇無
頭不行,清兵在各地大舉進攻義軍,咱們也必須同心戮力才成!既然等不及開武林大會推選
盟主,那就不妨由咱們這個武林小會推舉間作盟三的候選人,然后再征求各大門派、各路好
漢的同意,料想提出了你江大俠的名字,絕不會有一個人不點頭的,江大俠,你這一生不是
以驅除匈虜恢复中華為職志的嗎?你又正在年富力強,難道還會畏懼艱難,挑這重擔?”
仲長統責以大義,江海天無可推辭,只好應承,說道:“承蒙各位看得起我,那就暫且
由我充個“頭人”聯絡各方,共商抗清的大業吧。至武林盟主的尊稱,武林大會在目前既是
不可能召開,那就理該留待賢者,請恕我不便接受了。”
仲長統哈哈笑道:“只要你答應就行,你愿意叫做盟主也好,總之你是咱們的頭儿,將
來也絕不會有人和你爭的。”
大事議定,雖然江海天謙辭“武杯盟主”的尊稱,眾人已無不將他當作盟主看待了,當
下筵席擺開,人人開怀暢飲,輪流向江海天敬酒道賀。
眾人喝得酒酣耳熱,自然少不免要興高彩烈地談論武功,大家對江海天的本事,自然也
少不免要夸大其辭,說得神奇之极。
在殿角的一張台上,同席的八個人有七個是小幫會的小頭目。另外一個青袍漢子卻不知
是什么來歷,但因為座位安排在這張桌子都是次一等的人物,大家也就以為他是個不足輕重
的某一個幫會中人,而且那七個小頭目也是各不相識的,是以大家也就沒有怎樣盤問他。
席中有個長鯨幫的頭目,曾經跟隨幫主,在三年前到過江海天家中作客,喝過江海天嫁
女的喜酒的。這個人要炫耀自己的見聞廣博,与眾不同,說道:“不錯,江大俠的武功現在
當然是天下第一,但將來就恐怕不會是他了。”
另一個小頭目是江海天的崇拜者,怫然問道:“那又是誰?”長鯨幫的小頭目道:“是
他的師弟金逐流。那次我親眼見到他三招兩式打敗了文道庄,親耳听到江大俠說他師弟的武
學造詣在他之上的,只是目前功力尚稍有不如而已。”
發問的那小頭目這才開怀笑道:“我道是誰,原來你說的是金少俠。師兄也罷,師弟也
罷,總之是一家人。我倒不必為江大俠和你辯了。”
席上有兩個人談起了金逐流,大家的話題也就不約而同地轉移到金逐流身上。
第三個人說道:“還有更精彩的呢,金少俠今天一天之內,連敗三大高手,你們可知道
么。”
長鯨幫那小頭目道:“我只知道金少俠在大破天魔教總舵之時,和陽浩打了一場,后來
听說他在后山,也有一場劇戰,但卻不知那兩個高手是誰了。”
“其中一個就是文道庄。雖然同是一個文道庄,但今日的文道庄的本領,已是遠非三年
之前的文道庄所能相比。听說他的三象神功已經練成,當真是有降龍伏虎之能,開碑裂石之
力。但結果,還是敗在金少俠的手下。”
“啊,真是了不起!可惜我沒有眼福見到。那么還有一個高手是誰呢?”
“哈,這個高手嘛可比陽浩和文道庄又更厲害了。听說他是虯髯客的第二十六代傳人,
抉桑島這一派的宗主!”
“虯髯客是誰?扶桑島這個名字我也沒有听過,是在哪里的?”席上諸人听得津津有
味,听到這里,好几個人同時發問。
于是那人又口沫橫飛的“細說”虯髯客与扶桑島這派武功的淵源和厲害之處,所謂“細
說”,無非是耳听之言加上自己的揣測之辭而已。听的人不知真假,但表現出來的神气,卻
好似都相信了他的說話,他說一句,大家就搖頭晃腦的贊嘆一聲。甚至還有鄰席的人放下杯
筷,過來做他的听眾。那人見這么多听眾給他捧場,越說越是高興,指手划腳,加枝添葉,
講得歷歷如繪,就好像他親眼見到金逐流打敗牟宗濤一般。
其實金逐流和文道庄、牟宗濤這兩場惡斗都是處在下風,尤其和牟宗濤交手那場,更是
陷于苦戰的境地,若不是得師兄替他解困,他只怕早已受了重傷,此際連慶功酒也喝不成
了!
听眾之中只有一個人始終不發一言,也沒有跟著眾人同聲贊嘆,這個人就是那個誰也不
認識的青袍漢子。
那人講完了之后,贊嘆之聲紛起,有的說道:“如此說來,只怕金少俠的武功如今已是
天下第一了。”有的說道:“不,現在還是他的師兄江大俠強些,不過,再過几年,那就一
定是他的武功天下第一了!”
在眾人夸贊金逐流的贊揚聲中,那個青袍怪客突然“嘿嘿嘿”的冷笑三聲,笑聲十分刺
耳,宛如金屬交擊!
這一笑登時令得眾人盡都惊愕,長鯨幫那個頭目怒道:“閣下因何冷笑?”
“沒有什么,我只是笑你們乃是井底之蛙而已!”正是:
伏虎藏龍人未識,天外有天君可知?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玄功絕技惊豪杰 高士神拳顯异能
這人淡淡道來,聲音并不響亮。但卻宛如金屬敲擊,鶴纏鏗鏘,听進耳朵,就好像給利
針扎了一下似的。大堂上筵開百席,將近千人,竟是每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這几句話本來十分“刺耳”,加上他這樣怪异的聲音,更是名副其實的“刺耳”了,眾
人的目光,不禁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長鯨幫那個小頭目气得滿面通紅,霍地跳起身來,緊握拳頭,就想動武。幸虧旁邊有個
武學的行家,將他一把拉住,這個小頭目霍然一省,心里想道:“這 好像有點邪門,只怕
我不是他的對手。他得罪的又不只我一個,自會有人出頭”。但這口气仍是咽不下去,忍不
住問道:“何以見得我們是井底之外,倒要向閣下請教。”
那人冷冷笑道:“天下之大,你們曾經見過多少個高人,動不動就是天下第一,這不是
太令人好笑么。”
丐幫四大香主之一的秦沖是有名的“霹靂火”脾气,听了這話不禁怒火上沖,說道:
“你這么說,敢情你是自認高人,把江大俠和金大俠都不放在眼內了?”
江海天名震武林,自他成名之后,二十年來,從沒有人敢對他說過一句無禮的說話,不
料這個人竟是傲然說道:“不敢,我不過是個山野匹夫,怎當得高人二字?不過你說的那兩
位什么江大俠和金少俠嘛,嘿,嘿,依我看來,本領雖然不錯,但恐怕也未見得就是──天
下第一了吧!”
秦沖怒道:“好,江大俠不算天下第一,你是天下第一,我秦某人只會几手三腳描的功
夫,倒要向閣下領教領教!”
那人嘴角挂著一絲冷笑,說道:“第一,我沒有說我自己的功夫是天下第一;第二,我
也沒有說你老哥是三腳貓功夫,這都是你自己說的,我只是說過江海天和金逐流不見得是大
下第一,你們若是不相信的話,我愿意向他們二位領教領教。”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近千之眾,人人都悚然動作,心里想道:“這 端的是好大膽,
竟敢向江大俠師兄弟公然挑戰!”
秦沖怒气沖沖地叫道:“江大俠,你一定要教訓教訓這狂妄之徒,你不教訓他,我可忍
不住了!”
江海天仔細一看,只見這人冷冰冰的,面部毫無表情,心里好生納罕,暗自想道:“此
人有心來較量我,如又處處有假,好像是害怕我識破他的本來面目,他是誰呢?”
原來江海天一听這人說話,就知他是用上乘內功,把聲音從喉嚨中逼出來的,并不是他
原來的聲音,面上毫無血色,顯然也是敷了人造面具。
江海天惊疑不定,走過去向那人施了一禮,說道:“江某肉眼不識真人,怠慢了朋人,
實是慚愧,請問閣下高姓大名?”
那人笑道:“何必著忙,待我向江大俠請教過了,再通名道姓也還不遲。”
江海天心里想道:“為什么他要比試過后才肯通名呢?難道他是怕我知道了他的來厲,
就不肯和他比試么?要知江湖上有顧忌,如果說出了名字,彼此是有淵源的話,那么動起手
來,就不能不顧住情面了。此人這么一說,大家更認定了他是有心來挫折江海天的了。
江海天卻不動气,說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閣下既是不愿賜示大名,江某也
不敢勉強。不過,剛才眾位朋友給我面上帖金,所說的那些捧場的說話,閣下可千万不要當
真。江某這點微末之技,正如閣下所說,豈能當得天下第一的稱號?請閣下坐,容江某討
教。至于比試么,江某可就不敢獻丑了!”
那人搖了搖頭,說道:“說句公道話,你縱然算不得天下第一,也算得是位高手。實不
相瞞,我是有心來開開眼界,看看你的本領的。你不肯賜教,可真是令我太失望了!”
江海天越謙虛,那人越狂妄,而眾人听了,也就越發生气。秦沖怒道:“江大俠豈能和
你一般見識?你一定要比試的話,我和你比試。你打贏了我,再向江大俠挑戰也還不遲!
公孫宏道:“秦沖,你少說兩句吧,別讓人家笑話!這位朋友高明得很,我都不敢班門
弄斧,你憑什么向人家領教?”仲長統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我想江大俠自有分數,咱
們也就不用多事了。”
這兩位武林的輩說出話未,眾人方始知道此人果然是個武功莫測高深的人物,無不駭
然!
公孫宏跟著說道:“武林同道,彼此琢磨,互相印証,亦屬尋常。這位朋友盛意拳拳,
江大俠若不下場,豈不辜負了這位朋友的一番心意?”仲長統也道:“是呀,江大俠和這位
朋友印証一番,我們也樂得開開眼界!”
江海天在兩位老能輩慫恿之下,正自蹺躇,金逐流忽地說道:“師兄不愿下場,由我替
代如何?反正這位朋友也曾說過要指教我的。”
原來金逐流也看出了那人是遮掩了本來的面目,而且是改變了原來的口音的,是以他也
像師兄一樣起了疑心,不過他卻疑心這人是扶桑島的人物,甚或可能就是牟宗濤。
金逐流一來是年輕气盛,二來忍不著好奇心,要想揭開這青袍怪客的身份之謎,是以自
告奮勇,替他師兄出場。
青袍怪客打量了金逐流一眼,說道:“你今日連斗三大高手,精神恐怕未曾完全恢复
吧?”
金逐流道:“咱們點到即止,胜敗不論,你若胜過了我,我決不用任何藉口掩飾敗績,
向你低頭認輸便是。”
要知金逐流在日間曾与牟宗濤見過高低,那時他剛在激戰之后,尚自可以勉強打成平
手,如今他的气刀已恢复了八成,當然是有恃無恐了。“縱許這人真的是牟宗濤,找不用玄
鐵寶劍,最少也可以和他斗到二百招開外,未必就會輸給了他。”全逐流心想。
青袍怪客微微一笑,說道:“你勇气可嘉,但我卻不能占你便宜。這樣吧,我本來想看
看你們兩人的本領,你們就一齊上吧,也省得我多費功夫!”
此言一出,人人都是給他嚇了一跳,秦沖忍不住叫道:“你們听听,大下竟有這樣狂妄
之人!”青袍怪客淡淡說道:“這句話你待我輸了再說也還不遲。此際未分輸贏,怎見得我
是狂妄?”
金逐流也是又惊又气,說道:“你單獨一個,要斗我們兩人?”青袍怪客點了點頭,說
道:“不錯,這有什么稀奇?”
金逐流心道:“這人想必是個瘋子!”不料心念未已,忽听得江海天說道:“師弟,恭
敬不如從命。多蒙這位老前輩看得起你我,咱們理該奉陪!”
江海天忽然說出這個話來,眾人不禁又是大為惊詫。要知江海天乃是天下第一高手的身
份,許多年來,都未曾有過与人單打獨斗的事了,如今反轉過來,他卻愿意和師弟聯手斗這
青袍怪客,當然是大大出乎眾人意料之外!
還有一層,江海天一直是謙下自持,不愿和這人交手的,為什么他又突然改變了主意
呢?
師兄何以突然改變主意,金逐流也是猜想不透,但他知道師兄素來穩重,心想:“師兄
既然不顧身份,莫非這人真的是有惊世絕學,連我也還未曾看透。”
青袍怪客道:“到底是江大俠爽快,好,那咱們現在就開始吧。”早已有人搬開桌倚,
騰出一塊空地。青袍怪客走進場心,當中一站,抱拳微笑。
金逐流气往上沖,想道:“這人也未免太自大了。”當下便要立即過去和他動手。江海
天忽地將他一拉,与他并肩站在下首。這是把對方當作前輩,不敢站在平等地位和他交手的
意思。
江海天把師弟拉在下首,不敢以平輩自居,對那人的尊崇可說是已到了极點。眾人不禁
又是大為惊訝。要知江海天的年紀雖然不過四十多歲,但以輩份而言,中原各大門派,任何
一位名宿,最多也只能与他平輩論交。眾人都知道江海天為人謙虛,但總覺得這樣的謙虛也
未免太過份了。
金逐流不敢違背師兄,忍住气在下首立足,抱拳說道:“好啦,我們師兄弟遵命奉陪,
這就請老前輩賜招吧!”口中說的是“老前輩”三字,但語气已是不甚恭敬了。
青袍怪客側目斜視,說道:“你的玄鐵寶劍呢,為什么不亮出來!”
金逐流冷笑道:“你要空手和我的玄鐵寶劍較量?”
青袍怪客道:“不錯,我听說玄鐵寶劍是天下威力最強的兵器,我想見識見識!”金逐
流冷冷說道:“可是我的劍上卻是不長眼睛的!”青袍怪客哈哈一笑,說道:“你的劍上不
長眼睛,我的臉上卻是有長眼睛的。你放心吧,玄鐵寶劍雖然厲害,要想傷我,只怕也還不
是那么容易!”
秦沖躲在人叢里忍不住嘀咕道:“這人不是瘋子,就是想要自己找死了!”這話正是人
人心中想說的話,連公孫宏和仲長統這兩位武林前輩,雖然看出了青袍怪客身怀絕技,也覺
得他未免太過狂妄。但見江海天的面色卻是越發沉重,而且眉頭緊皺,若有所思。眾人越發
惊疑不定。
江海天恭恭敬敬地說道:“師弟,既然這位前輩要你用玄鐵寶劍,想必是要指教你几路
劍法,机緣不可錯過,你就應該謙虛領教!”
金逐流想道:“你既然這樣狂妄,沒辦法,我也只好給你一點厲害瞧瞧了。”心中生
气,貌作恭敬地應了一個“是”字,當下就拔出了玄鐵寶劍。
江海天道:“請前輩賜招。”青袍怪客道:“你們要我指教,先得抖露兩手給我瞧瞧
呀!”眾人听了,無不搖頭,想道:“真是三分顏色上天了,江大俠越客气,他就越不客气
了!”
江海天道:“是!”使了一招天山派的“請手式”,雙掌合計,向那人擊去,定是晚輩
和長輩過招,表示尊敬對方的開首招式,但雖然是一招“請手式”,在江海天手中使出,威
力之大,卻是可以裂石開碑,武功稍差一點的,恐怕都會筋斷骨折。公孫宏看出江海天這一
出手已是用了八成以上的功力,絕非手下留情,心里想道:“江大俠這一招請手式只怕我也
禁受不起,且看這 如何應付?”
心念未已,只見青袍怪客隨手一拔,根本就沒有任何招式可言,但奇怪的是,他只是這
么隨手一撥,江海天的拳頭竟然給他撥開,而且還似有點禁不起的樣子,身形晃了一晃。
公孫宏与仲長統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叫了一聲:“奇怪!”
這兩位武林前輩都覺得奇怪,眾人當然更是大惊失色了,但因他們沒有這兩位武林前輩
的眼力,看不出江海天的确是輸了一招,許多人仍是不免如此想道:“江大俠乃是謙謙君
子,倘若見面一招,就把對方擊倒,未免有失君子之道。對,一定是因為這個緣故,所以江
大俠有意讓他一招。
金逐流全神注視對方路數,倒沒有怎樣留意師兄。不料對方使的根本不是什么招數,而
他的師兄已是退了下來。金逐流看不清楚師兄因何落敗,不覺也是莫名其妙,不知師兄是真
的輸招還是有意讓招?心里想道:“待我試他一試。”當下使出天羅步法,倏地欺身直進,
左掌划了一道圓弧,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向對方的胸膛擊去。
金逐流這一掌已是用了九成有多的力道,滿以為即使不能擊倒對方,至少也可以試出對
方的深淺,哪知對方揚起手掌,斜斜一揮,指尖輕輕的在金逐流的掌緣擦過,金逐流那股极
為剛猛的力道,竟然給他撥得轉了一個方向,登時化解于無形。
金逐流一點也沒有感到對方運勁反擊,對方的深淺如何,當然他也是試探不出的了。
青袍怪客隨手化解了金逐流的攻招,淡淡說道:“大須彌掌式講究的是純正和平,你用
的這股猛勁,恐怕不大對吧?”
大須彌掌式乃是天山派祖師凌未風所創,金逐流的父親金世遺三十年前從天山派前任掌
門唐曉瀾那里學來,又再加以增益,變化的奧妙精奇,在天下各派掌法之中堪稱第一。講得
這套掌法的,只是寥寥几位武林前輩而已。
如今這青袍怪客不但識得這套掌法,而且還能指出金逐流的缺點,金逐流縱然少年气
盛,也不禁大吃一惊,暗暗佩服。
可是他雖然佩服對方的見識高明,未曾試出對方深淺,究竟尚未完全心服。青袍怪客好
似看出他的心思,說道:“你的玄鐵寶劍還未用呢,放心刺過來吧!”
金逐流剛才不敢用劍,乃是因為還有几分顧忌,恐怕誤傷對方。此際已知道這青袍怪客
的武功深不可測,當然是不敢再客气了。當下說道:“多謝指教!”玄鐵寶劍揚空一閃,唰
的就是一招“大漠孤煙”,筆直的向對方刺去!
青袍怪客贊道:“這一招還算使得不錯!”金逐流這招“大漠孤煙”乃是一招凌厲非常
的上乘劍法,多少劍術名家夢寐以求,尚未能達到他的造詣,不料只落得“還算不錯”的四
字評語!青袍怪客的“稱贊”完全是一副長輩獎勵后輩的語气,眾人听了,都不服气。
可是“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只見金逐流一劍刺到對方面前,青抱怪客“不錯”
二字剛剛吐出,倏地就是一個轉身,衣袖輕輕的一拂一帶,金逐流的玄鐵寶劍竟然歪過一
邊。青袍怪客寵手袖中,嚴格來說根本還沒“出手”,就把他這一招凌厲非常的上乘劍法化
解了。而且他的衣袖上連一個小孔都沒有。眾人方始大吃一惊,知道這青袍怪客果然是個身
怀絕技的高手。
金逐流的吃惊比眾人更甚,要知他的玄鐵寶劍重達一百多斤,衣袖卻是又輕又軟之物,
只是這么輕輕一拂,就能把金逐流以玄鐵寶劍攻出的力道轉移,這种功夫正是上乘武學中
“四兩撥千斤”的絕技!
金逐流也曾學過這种功夫,可是像這青袍怪客使得如此出神入化,不僅他是自愧不如,
而且是他有生以來,根本就未曾見過的,包括他的父親和師兄在內。
金逐流劍掌兼施都未試出對方的深淺,雖然已經心里佩服,但卻不肯就此罷休,心里想
道:“我敗下陣來,連對方是何家何派都不知道,豈非笑話?無論如何,我也是逼他露出三
招兩式才行。”當下再攻上去,叫道:“師兄,人家是要較量咱們二人,你為什么還不上
來?”此時他已知道与師兄聯手也未必能夠取胜,不過,最少可以逼得對方“出手”。
青袍怪客哈哈一笑,接聲說道:“不錯,江大俠不必客气,并肩子上吧。你才不過使了
請手式,咱們也還沒見輸贏呢!”
江海天心里自知,其實他已是輸了一招。以他的身份,輸了一招,本來就應該當眾認輸
的,但因他一來也是忍不住好奇之心,二來也怕師弟吃虧,心想:“万一我猜得不對,我認
輸不要緊,師弟受了傷我可就對不起師父了。”原來他已想到了一個人,料想這個青袍怪客
十九就是這人,但卻還不敢完全斷定。
青袍怪客既然有話在先,是讓他們二人聯手,他剛才單獨輸了一招,論理也還不能就算
輸了。于是江海天又再抱拳說道:“請恕晚輩放肆,晚輩不敢說是較量,只是想求前輩指
點。”青袍怪客笑道:“你不出手,我如何指點你呀?別羅嗦了,你有些什么本領,快點使
出來吧!”江海天恭恭敬敬地應了一個“是”字,雙掌就向那青袍怪客打去。
江海天雙掌齊出,金逐流也是劍掌兼施,師兄弟左右夾攻,那青袍怪客只有一雙手,
“四兩撥千斤”的功夫無論如何神妙,也決不能同時化解他們的招數。金逐流心里想道:
“好,看你還能夠不露出本門的武功么。”金逐流通曉正邪各派的武功,心想此人露出一招
半式,我就不難知道他的來歷。
青袍怪客贊道:“到底是師兄高明得多,這大須彌掌式差不多可以說是爐火純青了!”
江海天的武功久已被武林公認天下第一,這一式大須彌掌更是他武功的精華所在,不料在青
袍怪客口中,也只不過落得個“差不多”的三字評語。
掌風劍影之中只見青袍怪客仍是不慌不忙地輕輕一撥,金逐流的玄鐵寶劍首先攻到,寶
劍給他撥得突然轉了方向,竟是不由自主地向師兄刺去。江海天雙掌改劈為推,一股劈空掌
力把玄鐵寶劍蕩開。師兄弟不約而同地各自斜竄三步。
這一招青袍怪客用的手法更是出人意外的神妙,不僅是“四兩撥千斤”,而且是借力打
力,利用了金逐流的玄鐵寶劍來對付江海天。他本身的真實本領仍是絲毫未露。
江、金二人左右分開,青袍怪客并沒乘机進擊,反而定下身形,說道:“再來,再來!
江大俠,你這一式大須彌掌稍嫌出手快些,慢一點更好!”
江海天道:“多承前輩指教!弟子可不敢當大俠之稱。”青袍怪客笑道:“這你倒不必
客气,我不是稱贊你的武功,我是稱贊你的行事,你的行事并不愧于‘大俠’二字!”
師兄弟退而复上,江海天全神貫注地使出大須彌掌式,那一絲不苟的神气就像在師門習
技之時練給師父看似的。青袍怪客隨手化解,一面連連點頭,表示贊許。
金逐流道:“我們的本領都已拿出來了,請老前輩也讓我們見識見識吧!”他見師兄對
此人如此恭敬,不覺也是起了疑心,說出話來,也就不敢不恭敬了。
青袍怪客哈哈一笑,說道:“我會的只是最尋常的功夫,其實你不見也會識的。你既然
定要見識,那就讓你見識吧。”
笑聲中青袍怪客煞有其事的立了一個門戶,沉腰坐馬,一拳搗出,逼退了江海天;一掌
斜飛,格開了金逐流。才使了兩招,眾人詫异的竊竊私議之聲已是此起彼落,“咦,這不是
四平拳嗎?”“奇怪,他怎會使出這种普通的拳法對付江大俠?”
原來青袍怪客使的“四平拳”正是最尋常不過的拳法。
這套“四平拳”乃是最普通的入門拳腳功夫,也是當時最流行的一套拳術,但卻為武學
高手所看不起的。一般二三流的拳師,給弟子啟蒙,教的就大都是這一套“四平拳。”
青袍怪客膽敢向江海天師兄弟挑戰,而且未曾真正“出手”,就占了上風,誰都以為他
一定有惊人的技業,一出手就不知是如何神奇奧妙的拳術了。哪知他使出來竟然是一套平平
無奇的“四平拳”,眾人都是不禁嘖嘖稱异。
不料這一套大家都瞧不起的“四平拳”,在青袍怪客手中使出,卻竟然令到江海天和金
逐流都似乎有點難以應付。眾人不禁又是大為惊愕。
“四平拳”就是“四平拳”,青袍怪客并沒加上任何變化,打出來的一招一式都是眾人
見慣的認為粗淺不堪的“四平拳”。可是說也奇怪,江海天使出了奧妙無窮的大須彌掌式,
金逐流以玄鐵寶劍使出了凌厲非常的天山劍法中的追風劍式,竟然一點也奈何他不得,而且
還給他逼得只有招架的份儿。但見他信手一拳地打向江海天,江海天就要雙掌齊出,方能抵
擋得住,隨手一掌,向金逐流劈去,金逐流就要連忙閃避,眾人看了都是莫名其妙。
公孫宏看了一會,不覺大大吃惊,悄悄對仲長統道:“這人的功夫端的已是到了出神入
化之境,老叫化,你可看得出這人的來歷么。”仲長統道:“看來這人不論是任何普通的拳
術,他只須信手拈來,就可以發揮無窮威力。金世遺當年在嵩山少林寺大敗孟神通之時,也
似乎沒有他這樣的武學造詣。”
除了公孫宏与仲長統之外,人人都是看得莫名其妙。他們根据江、金二人的性格猜測,
還以為金逐流是有心戲弄,而江海天則是故意讓招。哪知江、金二人的确是“棋差一著,束
手束腳”。此時心中都在暗暗叫苦。
原來這人使的雖然是一套再也尋常不過的“四平拳”,但江、金二人的每招每式,卻似
乎全部在他意料之中。比如說金逐流一劍刺他左肩,他隨便邁上一步,打出來的一拳就剛好
是攻向金逐流的“空門”,令得金逐流非要閃避不可,對付江海天也是一樣,每一招都是制
敵机先,攻敵之所必救。可是他的拳法步法,卻又絲毫沒有特异之處,的的确确是粗淺不堪
的“四平拳”。
金逐流本以為除非他不出手,一出手就能看出他的門派的,哪知他使出了“四平拳”,
“四平拳”既然人人會使,金逐流又焉能看出他的來歷?
金逐流不由得心中煩躁,暗自想道:“我們師兄弟敗給人家,連人家的邊儿都未摸著,
這豈不是天大的笑話!”驀地一聲長嘯。使出了一招古怪之极的劍法,玄鐵寶劍橫空一划,
劍尖伸縮不定,如封似閉,若守若攻。
在場觀戰的將近千人,各派的劍術都有人知曉,但卻無人識得金逐流使的這一招是什么
劍法。
原來是金逐流一半偷來,一半是自創的新招。是從幸宗濤所使的扶桑島獨門劍法中變化
出來的。
金逐流聰明絕頂,日間和牟宗濤比武之時,牟宗濤所使的那些奇詭絕倫的招數,他雖然
未能全部領悟,但最精妙的十几招劍法,他已是牢牢地記在心中。
牟宗濤是用一把折扇當作判官筆和五行劍使的,折扇是份量极輕的東西,牟宗濤以扇代
劍之時,使出的劍招講究的是“神似”而非“形似”,唯其“神似”,因此就特別難以捉
摸。好在金逐流悟性极高,劍術上又有极深厚的基礎,比武過后,仔細琢磨,這才能夠心領
神會。但如今金逐流是用玄鐵重劍使出對方的招數,當然不可能与牟宗濤用折扇使出的招數
一模一樣,倘若“依樣畫葫蘆”的話,那就必定是弄巧成拙了,故此他必須加以變化,保存
對方劍法的神髓而自創新招。
金逐流用這樣一招古怪的劍法對付青袍怪客,也是有他的用意的,青袍怪客武功高明之
极,這一招劍法雖然奧妙,但要胜他,金逐流自己也知道這是妄想。不過,金逐流的用意倒
不是在于胜他,而是希望試探出對方的本門家數。
金逐流起初疑心這青袍怪客是牟宗濤,后來一看不像,但仍然疑心他是扶桑島的高手。
因為中原各派的武杯人物,委實找不到一個有青袍怪客這般本領的人,而扶桑島虯髯客這一
脈所傳的武功,据牟宗濤之言,后來演變成三個支派,牟宗濤所得的先祖所傳尚未到十分之
一,焉知沒有比牟宗濤更強的高手。
不論武學如何高明之士,突然遇到本門的精妙招數,十居八九,一定會用本門的招數化
解的,因為這是一种本能的反應。
金逐流這一招使出:青袍怪客好像有點惊异的樣子,微微“噫”了一聲。金逐流暗暗歡
喜,心里想道:“好,這一下子,看你還能不露原形么。”
哪知青袍怪客雖然詫异得“噫”了一聲,但在金逐流的劍招攻到之時,他仍然是用一招
平平無奇的“四平拳”就把金逐流這招別出心裁的劍法化解了。
金逐流大為失望,突然心念一動,在失望之中又找到了希望。
原來當金逐流以家傳武功与這青袍怪客對敵之時,青袍怪客以“四平拳”隨手化解,毫
不費刀。如今金逐流用這一招新創的劍法,雖然他也一樣的用“四平拳”隨手化解,并不費
力。但金逐流卻看得出來,他已是稍微多用了一點神。
金逐流連忙向師兄拋了一個眼色。隨即連續使出一半偷學,一半自創的新招,暴風驟雨
般向那青袍怪客攻去。
江海天心里暗暗好笑:“師弟忒也好胜,好在對方并無惡意,否則如此完全不顧防御的
進攻,碰上這樣高明的對手,不給對方傷了才怪!”但為了不讓師弟失望,同時也是為了恐
防自己所料不中,万一師弟受傷的話,這可不是當耍的。因此江海天雖然心里早已服輸,仍
然不得不与金逐流緊密配合,催緊掌力,盡其所能的与金逐流聯手。
金逐流一口气攻了十多招,眾人正在看得眼花繚亂,忽听得“當”的一聲,金逐流的玄
鐵寶劍脫手墜地,人也跌出了一丈開外!原來在他攻到第十三招之時,竟然不顧危險,直欺
到青袍怪客的身前,給青袍怪客在他虎口一彈,玄鐵寶劍登時脫手!
江海天大吃一惊,不知師弟傷得如何,正要跑過去想要扶他起來,不料金逐流已是自己
跳了起來,叫道:“爹爹,原來是你和孩儿開這玩笑!”
江海天放下了心上的石頭,大喜說道:“師父,果然是你!”連忙跪下磕頭。
青袍怪客哈哈笑道:“海天,你很不錯呀,功夫的确是長進了許多了。”一抹臉孔,除
下了人皮面具,露出廬山真相,果然是江海天的師父金世遺。金世遺年紀已經六十多歲,但
因內功深湛,駐顏有術,望之仍似四十多歲的儒生。老一輩見過金世遺的人全都認得。
仲長統大笑道:“我也是老糊涂了,早應該想到是你的。但想不到你這喜歡開玩笑的脾
气仍是和當年一模一樣,絲毫未改。怎么和徒弟、儿子也開起玩笑來了?”
金世遺笑道:“我不是這樣試一試他們,焉能知道他們背了我有沒有偷懶。哼,說起來
我還得怪你呢!”
仲長統道:“咦,你自己教訓徒弟,怎么怪起我來了?”
金世遺道:“你們做長輩的把他們捧成了天下第一,我若不挫折挫折他們,豈不是要助
長他們的驕气了?”
仲長統道:“哈,你有這樣的好徒弟,難道還不滿意么?”
金世遺道:“我對海天無話可說,他的功夫練得不錯還在其上,難得的是他這一份謙
虛。逐流,你比起師兄來可就差得遠,武功固然不及師兄沉穩,涵養更是不及帥兄。你應該
好好的向師兄學學。”
仲長統笑道:“金大俠,這可就有點不公平了。令郎的功力雖然不及師兄,但他自創的
新招,卻是精妙絕倫,人所難能!功夫不及師兄,這也是年紀還輕的緣故。”
江海天道:“不錯。師弟的聰明我是望塵莫及。若不是他叫出來,我還不知道是你老人
家呢。”其實江海天也早已怀疑青袍怪客乃是師父的了。不過首先識破金世遺的卻的确是金
逐流。
金世遺道:“可惜他的聰明卻不用在正道上,海天,你也給他騙過了。你以為他是從我
的武功識破我的么?哼,他是拿姬曉風教他的那套本領,在我的身上施展了。我罰他跌一
跤。還算便宜他呢。”
原來金逐流是在欺身進扑之際,在青袍怪客身上偷了一樣東西,這才知道是他的父親
的。
仲長統哈哈大笑,說道:“金大俠,原來你是輸了一招給儿子,心里不服气,這才教訓
他的。哈哈,依我看來,妙手空空的本事,只要用得其當,那也是好得很呀!”
公孫宏笑道:“金大俠,有你回來,這武功天下第一的名頭。令徒令郎應當是要讓給你
了。”眾人听了這話都笑起來。
金世遺忽地正色說道:“天下之大,何處沒有能人?我剛才說的話可不是亂說的。你們
以為我就是天下第一,錯了,錯了!”
仲長統以為他是又開玩笑,說道:“我以為你的脾气絲毫未改,原來也有一點變了。從
來你可沒有這樣謙虛的啊,這是跟你徒弟學的嗎?”
金世遺道:“從前我是不識天下之大,如今才知自己是井底之蛙,不瞞你說,昨天我和
人家斗劍,就栽了一個老大的筋斗!”
仲長統見他神情不似說笑,大為詫异,說道:“我不信天下還有誰能夠在劍法上贏得你
的一招。”
金世遺道:“你不信么?逐流,把你從我身上偷了去的寒玉戒指拿出來!”
金逐流滿面通紅地拿出了寒玉戒指,金世遺接了過來,指給仲長統看道:“你們仔細看
看,戒指上是不是有一條裂痕?”公孫宏是個劍術大行家,不由得大吃一惊,說道:“這可
是劍痕么。”正是:
海外异人履中土,千年絕學放光芒。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詫見劍痕留碧玉 為完心愿訪同門
金世遺道:“不錯。當時我用彈指神通的功夫彈開對方的劍,他的劍雖然脫手,可我這
枚寒玉戒指也留下了劍痕了。也幸虧我是戴著這枚戒指,否則性命雖可無优,一根指頭卻恐
怕是保不住了!”
眾人听了金世遺的話,無不駭然,尤其是知道“寒玉”來歷的几位老前輩,更是大惊失
色!
“寒玉”乃是一种可以防身的寶貝,金世遺所得的喬北溟“三寶”之中,有一副弓箭就
是“寒玉”所制,后來金世遺把那張玉弓打成一件玉甲,送給了江海天的妻子谷中蓮。三枝
弓箭則打成了三枚寒玉戒指,一枚給厲南星,一枚給金逐流,剩下的一枚留給自己,寒玉堅
硬無比,任何利器都不能損傷。如今居然會留下劍痕,可知那人使的不但是寶劍,而且功力
之深,即使比不上金世遺,也是差不多的了。
金世遺的“彈指神通”。功夫乃是獨步天下的絕技,他彈得對方的長劍脫手,倘若是正
式比武的話,當然是他贏了。但假如他沒有戴這枚戒指,真的給削了一根指頭的話,一個兵
器脫手,一個受了傷,那就只能算是平手了。但無論如何,金世遺說他自己在劍法上輸了一
招,這話是并沒有說錯的。
眾人大惊之下,當然免不了紛紛問道:“這人是誰?現在哪里?”連江海天也不禁惊疑
不定,問道:“師父因何和此人動手,他是咱們的敵人么。”
金世遺道:“這些人的來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們是沖著你來的。換言之也就是你的
敵人了。他們若知道你在這里,說不定還會找到這里來呢!”
金世遺說的是“這些人”,顯�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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詫!
金世遺話猶未了,忽听得外面喧鬧之聲:“什么人?”“你來這里做什么。”“我們都
不認識閣下,閣下就是要找江大俠,也得等待我們通報。”看來外面是有陌生人要闖進來,
而且正是“沖著”江海天來的。看守不讓他進來,故而吵起來了。但因為看守人多,只听得
喝問之聲,來人的話語卻听不見。
仲長統哼了一聲,怒道:“果然真的找上門來了,咱們都出去看看,看這小子長的是三
頭還是六臂。”
江海天也以為這人就是師父碰上的人,既是沖著自己而來,當然是應該親自去會會他
了。于是江海天搶在那人之前,先跑出去,剛到門口,和來人碰個正著,只見那人一招“童
子拜觀音”式,向江海天作了一個長揖。站在江海天旁邊的人,登時立足不穩,跌跌撞撞地
向兩邊分開!
公孫宏跟在后面,大吃一惊,說道:“老叫化,這是佛門正宗的般若掌力!”
仲長統笑道:“不錯,不錯!公孫老弟,你的眼力委實不差!”
江海天還了一揖,只見那人肩頭微微一聳,江海天穿的青布長衫,卻像被春風吹縐了的
湖水似的,蕩起了一圈圈的波紋。看來還是江海天的功力較高,但在這般若掌的較量上,卻
是技遜一籌了。
公孫宏不認得這人,心里正在有點奇怪:“江海天的敵人找上門來,這老叫化為什么還
有興趣說笑?絲毫也不擔心?般若掌力能傷奇經八脈,江大俠若受了傷,這可不是當耍的
啊!”
心念未已,忽見江海天和那人雙手緊緊相握,哈哈笑道:“葉大哥,你的大乘般若掌果
然是練得功德完滿了,小弟自愧不如。佩服,佩服!”那人說道:“二十年不見,你的功力
也比當年更高了啊。我無論怎樣練,總是胜不過你,這回我可真是輸得心服口服了!慕華
呢?听說你立了他做掌門弟子,我還未曾替他謝師呢?哈哈!”
公孫宏這才知道此人是友非敵,眾人也都松了口气。
原來這人乃是江海天的妻舅葉沖霄,江海天的掌門大弟子葉慕華就是他的儿子。葉沖霄
足跡罕至中原,而且在二十多歲就到海外去了,所以中原的武林人物,認識他的寥寥無几。
不過大家雖不認識他,如也知道江海天有這門親戚,一經介紹,大家也就一見如故了。
金世遺笑道:“如何,我說武功沒有天下第一,這不又是一個証明了嗎?各有各的專
長,豈能每一樣功夫都是登峰造极?比如般若掌海天就比不上沖霄,論劍法我也未必就胜得
過昨日所見的那几個后生小子。”
葉沖霄道:“世伯太夸贊我了,我和江兄相比還差得遠呢。不過,那几個人的劍掌和暗
器功夫,卻的确是世所罕見,昨日若不是世伯在旁,小侄這個虧只怕是要吃定的了。”
仲長統道:“你們說的昨日之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葉沖霄道:“我以為金大俠已經告訴你們了。”
金世遺道:“我剛剛說到輸了一招的事。”
回到原來的話題,每一個人都是好奇之心大起,想要知道贏了金世遺一招的人是誰。
金世遺忽地笑道:“她們來了,海天,還是讓你的妻子告訴你吧。”
話猶未了,只見好几個人興沖沖地跑進來報道:“這可是大喜事啊,邙山派兩代掌門人
都來了。”
江海天大喜道:“原來師母也一同回來了。”金世遺的妻子谷之華是邙山派的前任掌
門。因此江海天听得“邙山派兩代掌門駕臨”的稟報,便知是師母和妻子一同來到。
話猶未了,果然便看見谷之華与谷中蓮一同進來,而且和她們一起的還有葉沖霄的妻子
歐陽婉和邙山派四大弟子之首的甘文龍。
仲長統哈哈笑道:“這下子可真熱鬧了,你們几家人都團聚啦!”
江海天恍然大悟,說道:“師父,你遭遇的那些高手,敢情就是在我的家中碰上的
吧?”
金世遺道:“不錯,那些人正是清廷派遣的高手,來對付你們夫婦的。”
谷中蓮道:“昨天早上,甘師兄和三位同門從邙山匆匆赶來,說是听到風聲,清廷將有
所不利于我。果然晚上那些人就來了。好在我們早有防備,否則恐怕更是不堪設想。
“昨晚那些人也不知是從哪里鑽出來了,一共來了七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竟然是
個個武藝高強!慚愧得很,對方共有七人之多,任何一個人的來歷我們都不知道。
“一場惡戰,白師兄、路師兄、李師兄都受了重傷,我与甘師兄僥幸未傷,但亦已力竭
筋疲,不堪再戰,那些人把我和甘師兄團團圍住,要逼我們投降。當時我已打算自斷經脈,
宁死不受敵人之辱的了,想不到就在這危險的關頭,師父師母和大哥大嫂幸虧同時來到,我
們這才能反敗為胜的!”
眾人听了,無不駭然。要知邙山派的甘、路、白、李四大弟子,乃是“江南大俠”甘鳳
池、路民瞻、白泰官、李源的后人,每一個都有獨門武功,四個人加上了江海天的妻子谷中
蓮,竟然打不過對方,三個人還受了重傷,對方的厲害也就可想而知了。
金世遺道:“這也并非巧遇,我們是先到了邙山,得知消息的。”
原來金世遺在海外住了二十一年,事過境遷,心上的創痕早已平复,想起中原的一班朋
反,遂約了葉沖霄夫婦一同回國。葉沖霄本是馬薩儿園的大王子,因為要讓位給弟弟而避居
海外的。此時已經過了二十年,他從葉慕華托海客帶來的家信得知,弟弟都早已傳位給侄儿
了,回去自是無妨,因此兩家人遂聯同返國。
金世遺師徒兩代都曾受過呂四娘(邙山派第二代掌門)大恩,他的妻子谷之華又是呂四
娘撫養成人的,是以回到中原,第一件事便是到邙山祭掃呂四娘的墳墓。
金世遺先到邙山的另一個原因也是因為谷中蓮乃是邙山派掌門的緣故。一年之中,谷中
蓮總有半午是在邙山的。有時江海天陪著她來,有時是她自己來。但不論是否見得著江海
天,見著了谷中蓮,也就可以知道愛徒愛子的消息了。金世遺最記挂的兩個人,當然是他的
徒弟江海天与儿子金逐流。
其時邙山派上一輩的人物,尚有白英杰和路英豪二人。金世遺見了他們二人,方始得知
清廷將有所不利于江海天的消息,邙山派的四大弟子,昨日剛剛赴往江家赴援。
金世遺笑道:“幸虧我先到邙山,得到了這個消息,剛好及時赶上了。”
葉沖霄接著說道:“我們來到之時,听得 殺之聲,我尚不以為意,哪知一上去就吃
虧。”
原來葉沖霄在海外二十年,已經練成了大乘般若掌,回到中原,正想找個机會試試。他
來到江家之時,正是他的妹妹谷中蓮陷于苦斗之際。他雖然知道來人了得,但仍然不以為
意。以為清廷差遣得動的人,本領再高,也是有限。金世遺早已是打遍天下無敵的第一人,
葉沖霄以為“割雞焉用牛刀”,因此就請金世遺替他掠陣,獨自上前,准備把那些人打個落
花流水。
金世遺初時也是這樣想,看了几招,方知不對。連忙出手,業已遲了半步。
葉沖霄苦笑道:“對方七個人依北斗七星之勢,列成陣形,我只道一上去就可以把對方
打個落花流水,哪知道對方的陣腳絲毫不亂,只分出一個人來對付我,那個人是中年漢子,
年紀和我差不多,我和他照面三個連環急招,不但占不到便宜,反而吃了點虧。”
金逐流道:“葉大哥,你的般若掌用了沒有?”心里好生納罕:“葉沖霄的般若掌力,
尚在大師兄之上,即使是牟宗濤也擋不起他的一掌,何以反而會吃了虧。”
葉沖霄道:“當然用上了,我一出手就是般若掌。那人接了一掌,哼了一聲,身形連
晃,卻沒倒下。跟著兩招,竟是劍掌兼施,迅如暴風驟雨。我顧得應付他的劍,顧不了他的
掌指功夫,只覺脅下一麻,已經是著了他的道儿。幸虧你的爹爹迅速把我推開,我這才沒有
受到重傷。”
說罷揭開衣裳,只見脅下三個瘀黑的傷痕,葉沖霄苦笑道:“對方以指代劍,指法之精
奇,實足我平生從所未見!幸虧用的不是真劍,否則我的身上已經穿了三個窟窿了!”
眾人看了葉沖霄身上的傷痕,都是瞠目結舌,相顧失色。
金世遺笑道:“沖霄,你也不必過謙,和你對敵那人,乃是他們之中的第三名高手,他
接了你的一掌,其實已是相當嚴重的內傷,不過你看不出罷了。也幸虧他們之中有一個已經
受傷,否則我們夫婦要破他們這個七星陣,只怕還未必能夠呢!”
混戰的雙方都是一等一的高手,金世遺一眼就能夠看得出敵方各個人武功的高下,在場
的武學行家,都是不由得暗暗佩服,心中想道:“金大俠雖然稍微吃了點虧,但武功天下第
一的名頭,究竟還是非他莫屬。
仲長統忽地叫道:“可惜,可惜!”公孫宏道:“老叫化,你可惜什么。”仲長統道:
“這一戰定然精彩之极,可惜我沒有眼福見到。金大俠,你是怎么取胜的,快說給我們听听
吧。”
金世遺卻搖了搖頭,說道:“說來慚愧,我們夫婦雖然僥幸獲胜,可是對他們的武功來
歷,卻是全不知道。
這七個人使用不同的兵器,每個人有他的獨到之處,不過從他們的招數看來,卻似乎是
屬于同一門派的。他們的招數奇詭繁复,但其中亦有脈絡可尋,都是從劍法中變化出來的。
武功最強的也是兩個使劍的好手,我以指代劍,施展了大須彌劍式,竟也沒占到他們的便
宜。”
金世遺不愿夸耀自己的戰績,只是約略說了一個大概。听的人都不滿意,都要葉沖霄加
以補充。
葉沖霄道:“我的武學造詣和金大俠相比差得太遠,對他們雙方所使的上乘武功,當然
看得眼花繚亂,慚愧得很,其中的奧妙,我也是看不出來。”
不過葉沖霄還是眉飛色舞地講述了那一場百年罕調的惡斗,眾人方始知道起初金世遺以
一敵七,稍處下風,后來谷之華与他聯手,不過半個時辰,就把對方的七星陣完全擊潰了。
葉沖霄笑道:“金大俠自謙吃了點虧,其實對方人多不知大了多少。七個人中,除了兩
個使掌之外,他打五個人,有四個人的兵器給他奪出了手,只有一個使劍的,只愿吃他一
掌,不愿棄劍,終于給他們逃跑了。”說到這里,忽地問金世遺道:“金大俠,當時你已經
可以取他性命,就算你不愿傷他,也可以將他擒獲,盤問他的口供的。為何你不肯施展殺
手,輕易的就讓他逃了?”
金世遺道:“這人能夠在瞬息之間接我七招,方始落敗,也算得是當今之世的一個武學
高手了。我如何還能夠傷他?”葉沖霄才知道這是因為金世遺怜惜對方的武功修來不易的緣
故。
厲南星其此時方始有空上拜見金世遺,金世遺道:“原來你和逐流早已相識了。”金逐
流道:“我們還是結拜的兄弟呢。”金世遺哈哈笑道:“好,好,你們能夠相親相愛,也不
枉了我們兩代的交情。”
隨著史紅英和一班后輩上前的拜見,仲長統道:“史姑娘,你應該行大禮。”史紅英滿
臉通紅,說道:“仲幫主為老不尊,怎的拿侄女開起玩笑來了。”仲長統笑道:“我說的可
是正經話啊。你這個頭總是要磕的,老叫化等著喝你的喜酒呢。”
金世遺知道史紅英是他的媳婦,十分歡喜,笑道:“之華,一晃二十余年,孩子們都快
要成家立室了,光陰可過得真快啊!”谷之華把史紅英拉過一旁,向長問短,她早已從白英
杰口中知道史紅英的家世,知道她是一個出污泥而不染的好姑娘。谷之華的父親是大魔頭孟
神通,史紅英的哥哥是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都,婆媳二人的身世頗有相同之處,因此谷之華對
史紅英更是特別怜惜,越看越愛。
仲長統笑道:“今日是老少兩輩的英雄會,咱們可得重開筵席,好好的慶祝一番。”金
逐流笑道:“仲幫主,你還沒有喝夠嗎?”仲長統拍一拍肚皮,說道:“喝你爹爹的接風
酒,老叫化這大肚皮最少還可以裝下黃酒十斤。”
滿堂喜气洋洋,正在換過杯筷,重擺筵席。金世遺想起一事,忽道:“逐流,有一件事
我忘記問你,你剛才使的那几招劍法是從哪里學來的?”
金逐流心念一動,已知其中緣故,說道:“爹爹,我也正想問你,你說在師兄家中碰到
那七個人,不管使的是什么兵器,他們的招數都是從一套劍法中變化出來的,他們的劍和孩
儿剛才所使的那几招,大約是頗為相似吧。”
金世遺道:“是呀,所以我就要問你了,莫非你也曾和他們這一派的人交過的么。”
金逐流道:“不錯,我今日結識了一位新朋友,曾經和他印証武功。這劍法就是從他那
里偷學的。不過,這朋友卻似乎不是和你所碰見的那些人一路的,爹爹,他還正想找你
呢。”
金世遺詫道:“這人是誰?什么來歷?”
剛剛說到這里,忽听得門外有人笑道:“不速之客又來了!”
這笑聲鏗鏗鏘鏘,宛如金屬交擊。金世遺听進耳朵,不覺吃了一惊,心里想道:“這人
的內功非正非邪,雖然尚未登峰造极,也算得是另辟蹊蹺,高明得很了。但何似卻顯得似乎
有點中气不足呢?莫非他剛剛与強敵交過手來,以致一時之間,未能調勻气息么。”
金逐流說道:“剛說曹操,曹操就到。爹爹,來的這人正是我剛才所說的那位朋友。”
話猶未了,只見果然是牟宗濤走了進來。
金逐流迎上前去說道:“牟兄,你來得正好。家父已回來了。”
牟宗濤大喜道:“我還恐怕消息不确實呢,原來令尊果然是回來了。我正是特地來拜謁
令尊的。”
金逐流有點詫异,正想問他是從哪里听來的消息,金世遺已經站了起來,說道:“不
敢。我就是金世遺,請問閣下高姓大名,尊師是哪一位?”
牟宗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說道:“扶桑島末學后輩牟宗濤拜見金大俠。”
金世遺方始恍然大悟,原來他所碰上的那些人乃是扶桑島的人物,當下說道:“貴派的
開山祖師想必是唐代的虯髯客吧?”牟宗濤道:“正是。”金世遺又惊又喜,說道:“虯髯
客乃是百世罕見的武學宗師,想不到他一脈所傳的武功,如今重見中上,當真是可喜可
賀。”
牟宗濤道:“時隔千年,滄桑變換,先祖所傳的武學,只余斷簡殘篇,晚輩所得,恐怕
還不到十分之一。金大俠的謬贊,實不敢當。”
金逐流道,“這位牟兄正是要來中原尋訪問門的。”
牟宗濤道:“晚輩有個心愿,希望能夠在中土找得到本派失傳的武學,雖不敢望恢复本
來面目,但只要稍得一二,也可以告慰先師。”
金世遺道:“牟兄有此宏愿,定可為武林放一异彩。”
牟宗濤道:“尚盼金大俠鼎力幫忙。”
金世遺道:“你還沒有碰上同門么。”牟宗濤道:“沒有。”金世遺微感詫异,說道:
“如此說來,你剛才碰上的又是哪一位高手?”
牟宗濤大吃一惊,詫异更甚,說道:“金大俠如何得知?”
金世遺道:“我听牟兄說話的聲音,似乎是少陽經脈,曾受對方的內功所震,以至中气
微顯不足。不知我有沒有說錯?”
牟宗濤大惊之下,冷了半截,心里想道:“金世遺只是听音辨聲,對我剛才如何受傷的
經過就好像親眼看見一般。這樣神奇的武學造詣,當真是遠遠非我所及!我只道挾了扶桑島
的秘傳武學,就可以稱霸中原,如今看來,胜過我的人還多著呢,更不用說金世遺了!”
金批遺微微一笑,說道:“幸喜牟兄內功深厚,少陽經脈雖受對方內力所震,也不緊
要,只要養息几天,就可以好了。但不知牟兄碰上的強敵,又是什么人?”金世遺起初以為
他是碰上同門,彼此印証武功,不打不成相識,對方在認出是同門之后,故而手下留情,沒
有將他重傷。現在知道猜得不對,心里也是好生惊异,想道:“能夠胜得過牟宗濤的人,本
領至少不會弱于我在海天家里碰上的那些人,想不到我小隱二十年,武林中竟然出了這許多
高手!”
牟宗濤道:“是一對不知來歷的夫婦,慚愧得很,我看不出他們的宗派。”
原來牟宗濤在下山之后,因為第一次初會中原高手,与金逐流比武,雖然稍占上風,卻
也胜不了他手中的玄鐵寶劍,比江海天的內力,又更是自愧不如。是以心情甚為惆悵,自忖
只有早日找到同門,把本派的武學秘笈搜集齊全,發揚光大,這才有出人頭地之日。
正在胡思亂想,忽听得馬鈴聲響,有一對中年男女,騎著馬越過他的前頭。這對男女乃
是并轡疾馳,正在說著話的。就在他們從牟宗濤身旁馳過之時,牟宗濤剛好听得他們提起金
世遺的名字。
牟宗濤心念一動,跟上几步,只听得那男的說道:“金世遺夫妻和江海天的妻子從這條
路經過,看來來走是從江家出來,前往徂徠山的,不知扶桑七子可碰上他沒有?”
牟宗濤霍然一惊,心道:“他所說的扶桑七子,莫非就是我的同門?踏破鐵鞋無覓處,
想不到在這里竟會得知同門的消息,而竟有七人之多!”
金世遺的下落也正是牟宗濤所要打听的,如今在這人口中,一連透露出兩個重要的消
息,他如何還能放過?
牟宗濤的輕功甚為了得,數里之內的途程,不亞奔馬。當下連忙就追上去。
那女的說道:“不管他們是否碰上,咱們總得把金世遺業已回來的消息,告訴扶桑七
子。”
那男的道:“不錯,咦,什么人在后面跟著?”此時他已發現牟宗濤追來了。
牟宗濤捱了口气,叫道:“請兩位稍歇一歇!”嗖地飛身掠過,攔住下馬頭。”
那兩夫妻見了牟宗濤的身手也是好生詫异,當下雙雙下馬,同聲問道:“你是什么人?
我与你素昧平生出何途中攔阻?”
這對夫妻高鼻深目,眼珠微碧,看起來不大像漢人,但漢語卻說得很流利。牟宗濤惊疑
不定,說道:“小姓牟,賤名宗濤。不知兩位可曾听過在下的名字?”
那男的冷冷說道:“你是鼎鼎大名的人物么?對不住,我孤陋寡聞,可沒有听過閣下的
大名。”
牟宗濤賠笑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無名小卒而已。不過我卻是從扶桑島來的,
因此我以為你們的朋友可能知道我的名字。”
這對夫妻听得牟宗濤是從扶桑島來的,都是不禁吃了一惊。丈夫仔細地打量了牟宗濤一
番,說道:“你知道我有些什么朋友?”
牟宗濤道:“閣下剛才好像談及扶桑七子,不知我有沒有听錯?如果沒錯的話,我想請
問你說的扶桑七子是不是從扶桑島來的七個人?”
那男的道:“你真的是扶桑島牟家的后人么。”
牟宗濤微微道:“我干嘛要騙你!”
那女的道:“有點不大對吧?如果你說的是真話,何以他們并不知道有你這號人物?”
扶桑島這一派的武功,從數百年前就已分為三支,牟宗濤心里想道:“或者是別的支派
的同門,只因他們的武功源出扶桑,故而自稱扶桑七子。但只要我与他們印証武功,他們就
會相信我了。”于是說道:“是真是假,請兩位帶我去見一見他們,便會明白。”
那女的半信半疑,說道:“帶你去見他們倒也容易。但我們不知你的底細,又豈能輕易
地答允你呢?”心想:“倘若這人是對方的奸細的話,將來出了什么差錯,扶桑七子豈不要
怪責我們夫妻。”
牟宗濤要見了那七個人方能証實自己的身份,但現在這對夫妻要知道他的底細,卻又不
肯相信他的說話,這么一來,就變得纏夾不清了。
牟宗濤無法可想,只好說道:“你們要怎樣知道我的底細,好,請你們問吧!”
那男的若有所思,忽地問道:“你剛才是從哪里來的?”
牟宗濤道:“剛自徂徠山下來。”
那男的道,“哦,你已經到過徂徠山了,你有沒有碰上金世遺!”
牟宗濤道:“沒有碰上,不過,他的公子我倒是見著了。”那男的道:“你說的是金逐
流么。”
牟宗濤道:“不錯。我和歐陽堅同在一起,几乎給他誤會,后來我和他說明來意,幸虧
他還肯相信我的說話。”
那男的道:“你說明了什么來意?”
牟宗濤道:“我想拜托父親代為打听同門的消息。”
那男的道:“他說了什么?”
牟宗濤道:“他說他父親就要回來,所以我才拜托他的。對了,我正想請問兩位,你們
是不是已經見著了金大俠了。”
那女的听見牟宗濤稱金世遺為“金大俠”,柳眉一揚,就想發作,卻給他的丈夫用眼色
止住。
牟宗濤感到那女的神色似乎有點不對,正自詫异,只听得那男的已在冷冷說道:“這么
說來,你和金逐流倒是一見如故啊!”
牟宗濤道:“不錯,我們雖然是初次相識,但說來也有一段源源,他的父親是曾經到過
扶桑島,訪查敝派的近況的。是以我和他談得倒很是投机。”
那男的道:“你剛才說,他起初對你頗有誤會,那又是為了何事?”
牟宗濤道:“他們听得風聲,据說清廷將有所不利于他的師兄,而歐陽堅乃是清廷的鷹
犬,但我卻不知道。兩位剛才說起金大俠從東平縣來,不知可曾听到什么關于江家的消
息?”
那女的忽地冷笑道:“你要打听的也未免太多了!”
牟宗濤愕然道:“對不住,我不知道是不該打听的。那么別的不說,請兩位帶我去見一
見貴友,總可以吧?”此時他已隱隱知道有點儿不對了。
那男的淡淡說道:“帶你去也未嘗不可,不過你先要令我相信你的确是扶桑島的人
物。”
牟宗濤已是有點生气,忍不住就大聲說道:“要怎樣才能令閣下相信。”
那男的道:“容易得很,我想向閣下領教几招高招!”
扶桑島的武功自成一家,和任何門派都不相同,彼此印証武功,也的确是可以証明牟宗
濤的一個辦法。牟宗濤听了此言,一時猜不透對方是好意還是惡意,便道:“好,那么咱們
點到即止,胜敗不論。”
那男的道:“廢話少說。”話猶未了,已是先行發招。牟宗濤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看
來勢,便知是一招殺手,不由得气往上沖,心里想道:“我把你當作朋友,你倒把我當作敵
人了!”
牟宗濤气往上沖,心里想道:“不給你一點厲害瞧瞧,你只當我是好欺負的了。”當下
一飄一閃,揚起折扇,划了一道圓弧,似點似戳,扇頭對准了對方掌心的“勞宮穴”。
這一招飄忽不定,可以當作判官筆用,也可以當作五行劍使。當判官筆時,在一招之
內,能點對方的七處大穴;當五行劍時,也可以在一招之內,刺對方的三處要害。正是扶桑
島一招最上乘的劍法!
那男的微微一“噫”,心里明白牟宗濤的确是扶桑島虯髯客的一脈所傳,但因他亦已知
道牟宗濤并非“扶桑七子”一路,故此還是佯作不知,雙掌依然向前打去!
牟宗濤倒是吃了一惊,想道:“難道他有封閉自身穴道之能,不怕我的重手法點穴?”
他因不能斷定對方是友是敵,反而不無顧忌。
心念未已忽覺對方雙掌發出的力道互為牽引,儼似置身漩渦之中,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
盤旋,折扇點穴,登時失了准頭,几乎給那人夾手搶去。
原來這人練的是剛柔相濟的掌力,也是一門极奇特的武功。而牟宗濤因為有點顧忌,不
敢使到十成功力,故而一照面就吃虧了。
那男的冷笑道,“扶桑島的武功僅止于此么?”得理不饒人,竟然又是欺身進扑,雙掌
打出。
牟宗濤气得七竅生煙,想道:“我与你印証武功,你竟要取我的性命!”于是也冷笑
道:“你要見識扶桑島的武功,那也不難!暗運千斤墜的重身法,扇中挾掌,電光石火的還
了三招!
這一次那人的雙掌之力未能把牟宗濤推動,奮力拆了二招,只听得“嗤”的一聲響,衣
裳給牟宗濤撕去了一幅。可是牟宗濤在他掌力激蕩之下,也自覺得有點气喘心跳。
牟宗濤一掌擊退對方,冷冷說道:“扶桑島武功如何?”那人說道:“也沒有怎么
樣!”退而复上,雙掌虛抱,還了一招。牟宗濤只道他仍然是左掌陽剛,右掌陰柔,于是依
樣畫葫蘆的照剛才的方法在應付,不料突然間只覺對方的掌力大得出奇,原來這人雖然是一
剛一柔,但也可以左右互易,隨時變換,甚或雙掌齊剛、雙掌齊柔亦無不可。牟宗濤猝不及
防,几乎著了道儿,幸虧化解得快,接連退出了三步之后,已將對方的力道卸去了一半,但
胸中气血翻涌,亦已似受鐵錘所擊一般。
那女的贊了一個“好”字,說道:“你倒有几分挨打的本領,那就再試一試我的功大
吧!”正是:
遍訪同門無一遇,卻于無意遇高人。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海外歸來求秘笈 華山巧遇試奇招
這女子說的話似贊似諷,牟宗濤哼了一聲,說道:“你們兩口子就并肩子上吧!”話猶
未了,忽見彩虹耀目,獵獵生風,原來這女子已經解下了束腰的紅綢帶當作武器使用,倏地
就向牟宗濤卷來。
牟宗濤揮扇一撥,只听得“啪”一聲響,折扇撥開綢帶,竟似触著硬物一般,感覺得到
對方的勁力。牟宗濤吃了一惊,心里想道:“這女子的內功非正非邪,好生怪异,居然能夠
將一條綢帶貫以真力,委實是不可小覷了。”
牟宗濤剛才和那男子單打獨斗,稍微占點上風,待到他們夫婦聯手,攻守登時易勢,可
就感到應付為難了。
對方夫婦二人,一個与牟宗濤近身纏斗,雙掌盤旋飛舞,按拍擒拿,掌指劈戳之處,處
處不离牟宗濤的要害穴道。一個在二丈開外揮舞綢帶打來,卷刺走鑽,招數更是虛實莫測,
古怪之极。
那男子所發的掌力互為牽引,牟宗濤倘若与他單打獨斗,可以用千斤墜的重身法應付,
但如今有那女的從旁夾攻,那條綢帶輕靈翔動,矯若游龍,若然定著身形,難能應付,牟宗
濤只好隨机應變,倏進倏退,忽守忽攻,好不容易應付了三五十招,饒他內功深厚,不覺也
是滿頭大汗。
那男的冷冷說道:“我看閣下這扶桑島的武功也并非怎么了得呀。”那女的道:“什么
扶桑島的武功,我看他根本是假冒的。扶桑七子的本領哪一個都比他強,那才是真的。”那
男的道:“不錯,咱們將他擒下,可得好好地拷問一頓。問他為什么要冒名行騙。”這兩夫
婦分明已經知道牟宗濤是扶桑一派,卻故意一唱一和,想把牟宗濤激怒;同時也是想給自己
找個藉口,才好把牟宗濤當作敵人。
牟宗濤沉住了气,暗自思量:“這兩夫妻顯然是心怀惡意,要向我下毒手的了。我還和
他們客气作甚?打他們不過,也得拼個兩敗俱傷。”
那男的見牟宗濤突然奮不顧身地猛扑,倒也不禁吃了一惊,喝道:“你這小子不想活
啦!”牟宗濤大喝道:“教你見識扶桑島的武功!”折扇倏地一張一開,朝那里的面門一
撥,牽引對方的視線,扇頭一指,立即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點對方的三處穴道,兩處
麻穴,一處死穴。
那女的如何容得牟宗濤向她丈大施展殺手?綢帶矯若游龍,竟然使出了小花槍的招數,
向牟宗濤的雙眼刺來。牟宗濤張口一咬,折扇仍然向那男的點去。不料那女的綢帶使得實在
奇幻無比,牟宗濤一咬,竟是未能咬著。
不過那女子的綢帶也未能刺著牟宗濤的眼睛,而是触及他的鼻尖,人中是身体最敏感的
地方之一,牟宗濤打了一個噴嚏,真气泄了几分。
牟宗濤這一招是攻向那男子的三處穴道的,其中一處乃是死穴,那男子橫掌護著死穴,
另一處麻穴卻給牟宗濤用重手法點個正著。
可是牟宗濤由于真气泄了几分,給他掌力一震,少陽經脈亦已受了微傷,不堪再戰了。
那女的見丈夫疾退兩步之后,突然呆若木雞,大吃一惊,連忙上前將他扶穩,問道:
“你怎么啦?”牟宗濤趁此時机,早已逃之夭夭。
那男的自行解了穴道,說道:“沒什么,可惜給這小子跑了。”那女的道:“諒他跑得
未遠,咱們追吧!”此時牟宗濤已經跑過了山坳,這几句話隨風飄來,隱約可聞。牟宗濤也
是不禁暗暗吃惊:“我用重手法點了他的麻穴,他居然能夠馬上通解。倘若給他追上,我可
就要大大的糟糕了!”
其實那男的雖然能夠自行解穴,但還是不能夠馬上施展輕功的。而且此處距离徂徠山不
遠,他還得提防給邙山派前往徂徠山的高手撞上,是以他的妻子雖然還想去追,他卻是不能
不有所顧忌,必須勸止妻子了。
且說金世遺听了牟宗濤所說的遭遇,說道:“据我所知,三十年前,有個阿刺伯的武學
大師名喚提摩達多,曾与天山唐老掌門比賽攀登珠穆朗瑪峰,結果遇到雪崩而亡。此人練有
陰掌的功夫,听你所說,你所碰到的這對夫婦,那男的能夠發出剛柔兼濟的掌力,很可能就
是提摩達多在中士的傳人。”
說至此處,金世遺喟然嘆道:“這許多武學高手,聚集中原,卻給清廷网羅了去,只怕
武林從此更多事了。”
牟宗濤心中一動,想道:“倘若只是那夫婦二人,金大俠不會用上‘許多’。莫非金大
俠所揩的那許多武學高手,也包括‘扶桑七子’在內?”
牟宗濤正要動問,只听得金世遺已先說道:“牟先生,你可知道那兩夫婦為何要把你當
作敵人嗎?”
牟宗濤道:“晚輩正是想不通其中的緣故,請金大俠指教。”
金世遺道:“說出來你不要傷心,我已碰上你的同門了,他們就是那兩夫婦所說的扶桑
七子了!”
牟宗濤大吃一惊、已經猜到了几分,顫聲問道:“金大俠是在哪里碰上的?”金世遺
道:“就是在小徒家中!”
牟宗濤雖然早已料到几分,但認金世遺口中得到証實,仍是不禁駭然失色,說道:“原
來他們就是歐陽堅所說的那個什么薩總管請來的‘高手”竟然跑到江大俠家里去搗亂么?”
金世遺尚未知道歐陽堅的事情,仲長統和他說了,金世遺點了點頭,說道:“恐怕正是
這樣。不僅他們,連你碰見的那對夫婦,也是和他們一党的。”
當下金世遺把昨晚与那七人交手的經過,特地為牟宗濤再說一遍,并且把這件事情的來
龍去脈,也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牟宗濤听了,做聲不得。
要知牟宗濤乃是一心一意跑到中原來尋訪同門,希望能夠复興本派、重光門戶的。卻不
料他的同門竟然投靠了朝廷,還与他所景仰的金大俠為敵,這樣的事情,實在是他做夢也想
不到的。
金世遺安慰他道:“說不定他也是和你一樣,從海外初到中原,對中原的局勢太過隔
膜,一時尚未分得清是非黑白,以致受了薩福鼎的籠絡。如果你勸得他們及早回到正路來,
這倒是功德無量呢!
牟宗濤道:“但愿如此。我也是想找著他們再說。”
金世遺道:“如果他們執迷不悟,反顏相向,那時你豈不是自投羅网?此事還當三思而
行。”
牟宗濤道:“我們扶桑一派,先祖訂下的戒律,是決不許戲害同門的。我想他們縱然誤
入歧途,這同門之情,總該還有吧?”
仲長統搖了搖頭,說道:“老叫化見事見得多了,一個人如果利祿熏心,恐怕六親都不
認呢,不管你是什么同門不同門了。”
金世遺笑道:“仲幫主,你看人偏重于看他坏的一面,我少年之時也是如此的。其實坏
到底的人固然不是沒有,但更多的例子卻是也有好的一面的。比如我的師父毒龍尊者就是如
此。所以佛家說要普渡眾生,儒家說要与人為善,都是同一個意思在這點上,我們是同意
‘人之初,性本善’的說法的。”
仲長統還是搖了搖頭,說道:“老叫化沒有讀過什么書,但依我看來‘人之初,性本
善’的說法實是不能成立。人有各种各樣的人,叫化子的儿子和做大官的儿子就決不一樣,
什么‘性善,性惡’根本就是糊涂的說法了。”
金世遺听了,也覺有理,但卻笑道:“那人性難道就不會改嗎?例如呂四娘也是書香世
家,她也不是你們丐幫的好朋友嗎?這又該怎么說呢?”
仲長統道:“那是因為清廷抄了她的家,她不能夠安安靜靜的在家里讀書做才女了,這
才逼上梁山,和我們這一類人交朋友的。”
金世遺最尊敬呂四娘,听了心中還是不服。不過仲長統說的也是事實,金世遺一時無言
可對,只可說道:“即使沒有她爹爹這宗案件,我相信呂四娘也決不會在家里當小姐,終必
要成為一代女俠的。”
仲長統道:“或許如此,但總有它的原因。無論如何,我不相信一個人一生下來,就注
定了是有條一种人性。”
公孫宏笑道:“你們似乎說的都很有理由,我卻是越听越糊涂了。還是回到正題來
吧。”對這個問題,其實大家都沒有好好想過,也弄不清楚誰是誰非,因此只好勸他們暫停
爭論。不過,听了他們雙方的理由,對大家也都有點啟發。
金世遺一笑說道:“不錯,從牟先生的事情一扯扯到了什么性善性惡,又扯又扯到了呂
四娘身上,這真是离題万丈了。牟先生,咱們剛才說到哪里?”
牟宗濤道:“仲幫主擔心他們不顧同門之義,加害于我。”
金世遺道:“那你打算如何?”
牟宗濤道:“我還是打算去找他們,就只怕找他們不著。”
金世遺道:“他們若是上了薩福鼎的圈套,當了他門客的話,你到京中,一定可以打听
到他們的消息。”
金世遺想了一想,接著又道:“能夠動得他們回頭固然最好,但仲幫主的擔心也不是過
慮,應該有個防備才對,這樣吧,我和你一同上京。”
牟宗濤喜出望外,說道:“不敢勞煩金大俠。”
金世遺道:“我并不是單單為了你的事情,我二十年沒有回過中原,正想藉著上京之
便,探訪我的几位老朋友。到了京城,你可以用易容丹變化面貌去找他們,以免給那兩夫婦
認出,一有什么消息就告訴我,我自會見机而行。”
有金世遺相伴,等于是身邊多了一個,可以保得万無一失的保鏢,牟宗濤自是大喜過
望,當下与金世遺約好了在北京相會的日期地點,便即告辭。
牟宗濤走后,金世遺問起二十年來武林的變化和抗清的情況。金逐流道:“好教爹爹得
知,你的老朋友竺尚父已經做了西北義軍的首領了。”江海天道:“還有小金川方面的義軍
首領蕭志遠也是一位好漢,不過,他是師父离開中原之后才出道的,你老人家恐怕還未知道
吧?”
全世遺大為歡喜,說道:“二十年間,出了這許多武林新秀,當真是可喜可賀,更難得
的是老朋友們也都是寶刀未老,正在于著轟轟烈烈的事業。”
金逐流道:“竺老前輩雖然放棄了西昌,但己在大涼山中建立了抗清的基業,根基是扎
得更深了。慕華師侄正在那里做他的軍帥呢。”
葉沖霄笑道:“他年紀輕輕,懂得做什么軍帥?”
江海天道:“慕華很是不錯,講到行軍用兵之道,我這個做師父的還遠遠不如他呢!四
年前,他率領一支義軍,解小金川之圍,各路英雄,無不佩服。”
金世遺道,“沖霄,恭喜你有如此佳儿。逐流,你的輩份雖然是師叔,可還要好好的向
你這位師侄學學呢!我看你的功夫雖然有些增進,但卻還像頑皮的小儿,怎配做慕華的師
叔?”仲長統笑道:“金大俠,你少年的時候,恐怕比你的儿子還更頑皮吧。”金逐流扮了
個鬼臉,應了一個“是”字。
葉沖霄掩不住內心的歡喜,說道:“金大俠太過夸獎他了。這都是江師兄教導之功。”
江海天謙虛了几句,說道:“清廷把大涼山和小金川兩地的義軍當作眼中釘,現在正在
陰謀對付竺老前輩。”當下把剛才從封子超那里听來的消息告訴師父。
金世遺道:“既然如此,你們就該早日動身。”
金逐流道:“孩儿正想明白動身。”
秦元浩道:“我們也要回去复命,正好給你帶路。竺老前輩這支義軍已經轉移到密林深
處,外人是很難找到的。”他所說的“我們”,當然是包括封妙嫦在內。他們是早已在大涼
山成了婚的。封子超很是歡喜,說道:“嫦儿,但愿你們早日成功回來。我這一生走錯了
路,只有希望你們替我稍贖罪過了。”
史紅英早已和金逐流說好了一同去的,但在未來的公婆面前,卻是不好意思出口。
李敦知道她的心意,說道:“史幫主,你放心和金大俠同去,幫中之事,有我料理,還
有公孫舵主的照顧,想不至于出什么岔子的。”
厲南星和公孫燕也很想回到大涼山中和朋友們聚會,但因天魔教的余事未了,只好拜托
金逐流先去知會一聲。
金世遺想了一想,忽地笑道:“逐流,你和史姑娘名份未定,一路同行,恐有不便。不
如你們就先行訂了婚吧,待你從青海回來,我再到小金川主持你們的婚禮。”
眾人轟然叫好,史紅英滿怀歡悅,頰暈輕紅,低下了頭。
谷之華解下了“霜華劍”,說道:“這是我師父給我的傳家之寶,現在我給你當作聘
物,也當作我的見面禮吧。”
“霜華劍”是呂四娘當年所用的寶劍,雍正皇帝就是給這柄寶劍殺的,是一把非常出名
的寶劍。仲長統笑道:“到底是婆婆疼媳婦多些,這把寶劍,她連儿子都舍不得給的。”
江海天卻笑道:“師弟有了玄鐵寶劍,史弟妹也該有一把足以匹敵的寶劍才對。要不然
豈不是要給他欺負。”葉谷中蓮道:“師弟怎么會欺負史姑娘,你這話就先說得不對。”江
海天一向不肯言笑的,此時為了討師父師母的歡心,破例說起笑來,眾人無不跟著大笑。
金世遺給他們主持了簡單而又庄重的訂婚的儀式,當晚重開筵席,群雄鬧酒,一直鬧到
天光。
金逐流、史紅英与秦元浩、封妙嫦兩對小夫妻,天一亮也就与群雄告別,前往大涼山
了。
一對是已經成了親的夫婦,一對是剛剛訂了婚的情人,路上自是有不少的睛天風光,不
去細表。
這一日經過華山腳下,正是將近黃昏的時分。仰望高聳云霄的華山,只見那秀麗多彩的
群峰,擁著茫茫滾動的云海,披著燦爛跳蕩的流霞,在金色的夕陽中,赫巍巍擎天壓地,說
不盡的庄嚴气象,峭拔雄姿。秦元浩從未到過華山,不由得贊道:“古人說五岳名瓜首推西
岳,當真是名不虛傳。”
金逐流在名山腳下,也禁個住逸興遙飛。說道:“我倒是到過兩次華山,可惜都是匆匆
來去,無暇一游。今晚咱們反正是要找宿頭,不如就到清風觀住一晚吧。漱石道人不幸身
死,咱們也該去他的靈前上一灶香的。”
漱石道人是給陽浩假冒天魔教教主厲南星之名害死的,史紅笑英想起了這件事情,也是
很覺難過,說道:“不錯,咱們那日無暇送葬,今日理該吊唁,不過恐怕還是沒有時間去游
覽華山了。”
金逐流笑道:“‘召曉太華俯咸京,天外三峰削不成。太華峰頭玉井邁,花開十丈藕如
船。’這些古人描寫華山的詩句,能不令人心向往之!三過華山,不識華山真面目,那也是
一件憾事啊!咱們以后每天多走一程,明日痛痛快快游一天山吧。”
史紅英笑道:“你用古人的詩句,把我也說得心動了。不過,還是游半天吧,留一些未
盡的游興,以待他日,豈不更佳?”
金逐流嘆道:“你這話說得好,留未盡之情,回無窮之味,這正是人生最美的意境,半
天就半天吧。”
于是一行四眾,在晚霞夕照之中攀登華山,道旁怪石奇松,流泉山瀑,注目都是佳景。
泰元浩贊道:“未到華山高處已是如入山陰道上,令人目不暇接了。”金逐流笑道:“似你
這樣游覽,游個十天半月,恐怕都還不夠。快點走吧,要不然半夜敲門,又要害得小道士擔
惊了。
到了清風觀正是天黑時分。清風觀的所在地“莎羅坪”也是華山一處名胜,据說是因為
有一株西域种的莎羅樹而得名的,金逐流道:“我爹爹說,這株莎羅樹還是華山醫隱華天風
親手從馬薩儿國移植來的呢。莎羅樹的樹葉有股清香,是可以治病的。可惜漱石道人死后,
華山醫隱那著手成春的醫術在中上早已失傳了。”天色已晚,眾人只好留待明日觀賞,不便
去敲門。
清風觀的道士果然甚是吃惊,在門縫用偷瞧,待到看清楚是金逐流之后,方敢開門。
金逐流道:“那日的事情過后還有惡客來騷扰你們嗎?”
那道士苦笑道:“這倒沒有,不過,一次著蛇咬,十年見了草繩都害怕。說來慚愧,我
們只是得到家師醫術的一點皮毛。至于武功,卻是連皮毛都未學到的。”
金逐流道:“有個好消息可以告慰尊師,尊師之仇,已經有人給他報了。”
道士大喜道:“多謝金少俠。不知家師的仇人,是否就是那個什么天魔教的教主厲南
星。”他只道代他師父報仇的人是金逐流,金逐流自謙,所以不肯自己說出來。
金逐流笑道:“恰恰相反,給令師報仇的正是厲南星。但他可并不是大魔教的教主。”
道士大為詫异,問金逐流是怎么一回事。金逐流把陽浩假借厲南星名義,重開香堂,用
毒藥毒功要挾許多小幫會服從他,為了忌憚漱石道人能夠治病救人,故而先下手把漱石道人
害死。以及后來厲南星怎樣揭破他的陰謀,廢了他的武功等等事情,原原本本說了出來,清
風觀的道士這才明白。
道士嘆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若還未報,時辰未到。這話當真說得不錯。陽浩這
老賊雖然未死,但成了廢人,亦足以一解我們心頭之恨了。”
道士引領金、秦等人到靈堂上香之后,便給他們安排住所,兩男兩女正好分住兩間廂
房。金逐流与秦元浩抵足同眠,大家都不想睡覺。
兩人談古論今,說得十分高興,不知不覺,已是將近三更時分。金逐流抬頭一看,只見
月明如鏡,原來這一天正是陰歷十六。
金逐流忽發奇想,說道:“古人秉燭夜游,認為人生樂事。其實燭光如何能比月光?今
晚的月色這樣好,若登華山之巔,觀賞奇景,想必另有一番佳趣,是白天所不能領略的
呢。”
秦元浩笑道:“我倒是想陪你的,但咱們悄悄地溜出去,卻如何向她們交待?万一明早
不及回來,她們更要擔心了。”
金逐流道:“喚醒她們如何?”
秦元浩道:“你不想睡覺,人家不要睡嗎?走了大半天的山路,她們也該累了。對不
住,我可不能陪你發瘋!”
金逐流笑道:“武當派的秦少俠,一結了婚就怕老婆,這倒是出乎我的意外。明天我倒
想問一問封姑娘,問問她有什么御夫的本領,把你管得服服帖帖?”
秦元浩笑道:“待你結了婚你就知道了,這位史姑娘比妙嫦厲害得多呢!看你還能不能
夠像不羈的野馬?”
正說話間,金逐流忽地如有所覺,側耳細听,秦元浩道:“咦,這是虎嘯吧?”原來他
們隱隱听得似有一陣嘯聲。
金逐流道:“不像是虎嘯,倒是像人的嘯聲。”
秦元浩道:“三更半夜,有誰上華山發嘯?除非他也是像你這樣的瘋子。”
金逐流道:“你剛才不也是說想陪我游山么?難道你也是瘋子?若是當真有人在此月明
之夜,來此名山,呼喚山靈,恐怕還是世外高人呢!”
秦元浩忽然搖了搖手,說道:“別作聲!”他的內功不及金逐流,要靜听一會,方始听
得較為清楚。
金逐流見地面有詫色,說道:“怎么樣,听清楚了沒有?”
秦元浩道:“咦,的确像是武功高明之士所發的嘯聲。”此時嘯聲已止,但山谷間的回
聲仍是隱隱听聞。
金逐流道:“拼著受她們明天責怪,我可是非出去會一會這位高人不可了。你不敢陪
我,你就待在這里吧。”
秦元浩好奇心起,一拍胸口說道:“好,我陪你!也不管見不見得這個人,咱們在天亮
之前一定回來,好不好?”
金逐流大為高興,笑道:“我也不想累你做不成好丈夫,好,依你就是。”
他們是想瞞著史紅英和封妙嫦二人偷偷出去的,不料一打開房門,只見她們二人已經是
在院子里正朝著他們走來了。
金逐流又惊又喜,低聲說道,“你們也听見了?”史紅英點了點頭,說道:“你們是不
是准備出去看看?”金逐流道:“你有沒有這個興趣?”史紅英笑道:“如果沒有,我也不
來找你了。”金金逐流道:“好,那么咱們悄悄過去,別惊醒了觀中的道士。”
月夜下的華山果然是顯得异樣的清幽,別有一种朦朧之美。群峰宛似披上了一層薄霧輕
紗,白云繚繞,浮沉峰頭幽壑之間,构成了一幅美妙絕倫的圖畫,從莎羅坪出去,引領東
望,隱約可見直插云霄的“靈芝石”和“玉女石”,這是華山西座有名的石峰,“靈芝石”
上面廣大,下面削小,數瓣合抱,好像一朵碩大無比的靈芝。“玉女石”挺拔秀碧,腰間白
云圍繞,更像一個風姿綽約,翠帶飄搖的美人。
封妙嫦贊嘆道:“這玉女石真是好看,真像是巧手雕成的美人。”史紅英道:“靈芝石
也是奇觀。嗯,你們注意到了沒有,華山群峰,許多都是酷似花的形狀,縱目一覽,就像百
花盛開的樣子。‘花’‘華’二字是相通的,華山之名為華山,想必是与它的形狀似花有
關。”
金逐流笑道:“元浩還怕你們瞌睡,叫我不要惊醒你們呢。”封妙嫦道:“好在紅英姐
姐听到那個嘯聲,叫我起來,否則就要錯過這一生罕見的奇觀。”金逐流笑道:“那么咱們
即使碰不上那個人,亦不虛此行了。”
華山地形极為險峻,只有一條正路可以登山,這是在石壁間開鑿出的山路──天險“千
尺峰”。這條路長二里許,寬不過二尺,僅可容一人通過。沿途名胜頗多。有石階二百余
級,像一座大梯,重重疊疊扶搖直上,一直伸向云霧縹緲之中。向上看見一線藍天;左右看
見彌漫云气;向下看是幽暗不見底的深谷。封妙嫦、史紅英雖然是身有武功的巾幗英雄,走
在“千尺幢”之上,也不禁有點心惊肉跳。
金逐流道:“人稱‘華山自古一條路’今日身歷其景,果然是名下無虛,咱們若不是從
這條路走,只怕再好的輕功,也是攀不上去。”
封妙嫦道:“咦,這右壁上還刻有字呢!”金逐流仔細一看,見是“腳踏實地,步步留
神”八個大字,笑道:“這就是有名的‘回心石’了。有些人到此,就回心轉意,不敢再往
前去了。這個字想必是警告來游的人,經此險峽,須得特別小心的。”史紅英笑道:“這八
個字也正可作為立身處世的座右銘呢。”
談話間一陣山風吹過,金逐流隱隱听得似有笑聲。金逐流又惊又喜,說道:“不只是一
個人,好像有几個人在上面談笑。咱們赶快上去。”
史紅英道,“且慢歡喜,也還不知是什么人呢?”金逐流笑道:“懂得在月明之夜來游
華山的人,哪有是俗子凡夫的道理?一定是世外高人無疑!”
眾人怀著好奇心理,加快腳步,走過了“千尺幢”,只見南北兩峰,屹立天邊,兩旁乃
是斷崖絕谷,腳下云气彌漫,好像置身子無涯無際的太空,奇險已達极致。金逐流嘆道:
“古人描寫華山的名詩,我還記得几句是‘只有天在上,更無山与齊’;‘伸手摘星斗,吐
气接太虛。’如今身臨其境,果然是并不欺我!”史紅英笑道:“也不免有點夸大吧?你伸
手摘個星斗給我看看。”金逐流笑道:“讀古人的詩詞,哪有這樣執著的道理?要領略的不
過是他筆下的境界罷了。”
秦元浩道:“你們不必談詩論詞了,你看,那邊真的是有人呢!”
金逐流朝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前面是一條石梁,約有六七丈長,橫架于兩峰之
間,宛如一座云海飛橋,“橋”的那邊,有几棵參天的古松,松蔭之下,隱約可看到有兩個
人,似是一男一女。月色朦朧,云气彌漫,古松蒼郁,人影隱現。端的似是古人筆下的“空
山高士圖”。金逐流心里想道:“听剛才談笑的聲音,似乎不止是兩個人。且過去看看。”
史紅英見地勢奇險,說道:“逐流,小心二些!”金逐流道:“你們在這里等我,我去
看看是什么人。”他只道史紅英是怕他失足,恃著輕功高妙,心里還在暗笑史紅英膽小。卻
不知史紅英叫他小心提防的是人,在這絕險之地,如果對方不怀好意,突然襲擊的話,那可
不是當耍的。但史紅英也因為尚未知道對方是友是敵,卻是不便說出口來。万一對方當真乃
是前輩高人,可就不好意思了。
金逐流飛身一躍,跳上石梁,只見白云朵朵,從眼前飛來,又從腳下滑去,飄飄欲仙,
不由得縱聲笑道:“快哉,快哉!紅英,不用害怕,你也來吧!”笑聲未已,只見那兩個人
已經現出身形,也在向著石梁走過來了。男的三綹長須,女的鬢云高聳,大約都是四十開外
的年紀,裝束不類塵世中人,果然是山林隱逸。
金逐流朗聲說道:“晚輩金逐流仰慕高賢,特來拜訪。”
話猶未了,忽見那中年男子也是飛身一躍,跳上了石梁,筆直的向金逐流走來,說道:
“不敢,原來是金大俠的公子來了。如此多禮,可是叫我擔當不起。”
這條石梁,僅能容得一人通過的,那個人直走過來,竟無閃避之意。
金逐流大吃一惊,這才知道此人不怀好意,竟然是要把自己置于死地!
此時金逐流正走到石梁的正中,兩旁不能閃避,倘若回頭走的話,轉身之際,那人只要
輕輕一推,就可以把他推下石粱。而且那人是筆直地撞過來的,金逐流即使腦后長著眼睛,
不用轉身,便往后退,也是難逃這人的毒手!
金逐流怒從心中起,冷笑說道:“不敢有勞大駕親迎,我自己過去就是了!”不退反
進,也是筆直地撞過去,心里想道:“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領能夠把我擠下去!”
眼看兩人就要撞在一起,一撞之下,勢必是力強者胜,力弱者敗。胜者固然難免受傷,
敗者則更將性命不保!或者同歸于盡,亦有可能!
在這樣情形之下,史紅英、秦元浩等人想要援救亦是無計可施,禁不住失聲惊呼。
這人是吃過金世遺的大虧的,看見金逐流毫無懼色的向他撞來,也是不禁心頭一凜,暗
自想道:“他是金世遺的儿子,武功想必非同小可,我与他硬拼,只怕未必就拼得過他。”
這人心念一轉,立即便煞住身形,淡淡說道,“不敢當。”雙掌合什,向著金逐流迎頭
一揖。
這一揖,表面看來是向金逐流施禮,其實是一招极厲害的殺手,暗藏著“童子拜觀音”
的招式。“童于拜觀音”本是一招尋常的掌式,但在這人手中使出,卻變化得非常巧妙,變
成了一招使出意想不到的劍招,指尖代劍,指向了金逐流的丹田要害。而且在他合掌一揖之
時,那股掌力也像暗流洶涌一樣,向金逐流推壓過來。
金逐流冷笑道:“閣下大多禮了!”雙手虛抱。貌作答禮,化出了“拂云手”的招式,
一拉一循,登時化解了那人的掌力,那人抬尖刺到,金逐流的柔勁突然變成了金剛掌的剛猛
掌力,硬劈過去。那人連忙縮抬,“砰”的一聲,与金逐流對了一掌,金逐流借著他的掌
力,一個“鷂子翻身”,從他的頭頂凌空飛過,到達了石梁的彼方,心中暗暗叫了一聲“僥
幸!”
本來這人的招數掌力都是古怪之极,中土所無的,金逐流幸虧曾見過他這一門的家數,
所以才能夠從容應付,否則鹿死誰手,殊難逆料。
那人得以与金逐流同脫險境,也是暗暗叫了一聲“僥幸”,當下跟蹤過來,說道:“金
少俠,好功夫!”
金逐流道:“你想必是扶桑七子之一了?”那人不禁又是一惊,贊道:“金少俠,好眼
力!”心想:“他只接我一招,居然就看出了我的來歷,委實是不可小覷了!”
那人哈哈一笑,說道:“想必是令尊曾對公子言及。我們領教過令尊的絕世武功,今日
又得巧遇公子,真是何幸如之!”
金逐流冷冷說道:“那么你是有心和我較量的了?”
那人說道:“我是令尊的手下敗將,本來不敢在公子的面前獻丑,但公子若肯踢教,我
倒是很想多個机會見識見識公子家傳的絕世無雙的劍法。”
這人說話謙恭,口气卻甚狂傲,金逐流少年好胜,剛才又几乎給他擠下石梁,這口气如
何咽得下去?即使對方不向他挑戰,他也是要和對方較量的了。
金逐流拔出玄鐵寶劍,說道:“扶桑島的劍術,我也正想多點机會見識,請進招吧!”
這人看見玄鐵寶劍黑黝黝的毫不起眼,倒是不禁吃了一惊,心里想道:“此劍絲毫不露
鋒芒,必定有些古怪。”當下小心翼翼地使了一招“日出扶桑”,劍尖上指,輕輕抖動。
這是扶桑派劍術的“起手式”,也是一招試探對方虛實的劍術,极得輕靈翔動之致。金
逐流贊了一個“好”字,也不使用什么招式,提起玄鐵寶劍便劈下來!
這人看出玄鐵寶劍非同凡品,但卻想不到它竟是如此沉重,劍鋒尚未接触,已是感到一
股大力直壓下來。幸虧他用的是試探對方虛實的劍招,一覺不妙,劍尖立即輕輕一點,斜躍
三步。
金逐流這股大力給他卸去了一半,也是不禁吃了一惊,心里想道,“此人的內功与牟宗
濤不相上下,劍術的精妙只怕還在牟宗濤之上,幸虧我曾經和牟宗濤交過手,多少知道一點
他這一派劍術的訣竅,否則恐怕還當真不易應付呢!”
這人斜躍三步,橫劍反削,又是一招攻守俱妙的劍法,金逐流笑道:“我新創了几個招
式,和貴派的劍意,倒似頗有不謀而合之外,請閣下指教。”
說話之間,金逐流已是唰唰唰的連環三劍,都是從扶桑派最精妙的那几招之中變化出來
的新招,登時把那個人殺個措手不及,只好連連后退。
十數招一過,這人越發吃惊,暗自想道:“難道我派的劍譜業已落在他的手上。”要知
他所得的本門劍術不過十之三四,如今發覺金逐流使出來的還在他精研過的劍譜之上,自是
不免有此疑心。
這人的妻子看見丈夫堪堪就要落敗,這一惊也是非同小可,拔出劍來,便即喝道:“好
呀,你這小子偷了我派的劍譜,居然還敢在原主的面前賣弄,快快拿出來吧,否則你可休想
我們放過你了。”
金逐流哈哈笑道:“可笑呀,可笑!”那女人道:“有什么好笑?”金逐流道:“數百
年前,貴派是已分為三支,劍譜早已失傳,無人得窺全貌的了。你們根本就沒有一部完整的
劍譜,我又從何處偷來?”
那漢子吃了一惊,說道:“你怎么知道得這樣清楚?”那女人知道:“本派劍術精妙絕
倫,你得的縱然只是斷簡殘篇,也足以傲視武林,橫行中土的了。可惜你今日碰上我們,偷
來的東西總是要歸還原主的,我勸你還是不要花言巧語,多方辯解了吧。”
金逐流本來想把牟宗濤的事情告訴這兩夫婦的,但听得他這么一說,不覺心中有气,故
意昂首向天,哈哈哈又再大笑三聲。
那女人怒道:“你這小子又有什好笑的了?”
金逐流道:“我笑你們縱然不是井底之蛙,也是見識有限!”
做丈大的似乎比妻子有涵養得多,听了金逐流的話,倒是并不動怒,淡淡說道:“金公
子何所見而云然,我們是井底蛙,難以自知,倒要請高明指教了。”
金逐流道:“高明二字,愧不敢當,但据我所知,中土武術,源遠流長,即如貴派的始
祖虯髯客也是從中土去的。千百年來,中土各家各派能人輩出,縱未必胜于前賢,但推陳之
處亦屬不少。其博大精深之處,實非淺學者所能窺其涯岸。你們夸稱貴派的劍術精妙絕倫,
言下大有蔑視中土之意。依我看來,只怕是所見未廣吧?”
那漢子說道:“公子笑我們見識有限,那么請公子把中土的高明劍法,賜教几招,讓我
們開開眼界。當真胜得過在下,在下自然心悅誠服。”那女子也插口說道:“是呀,你既夸
道中土武學高明,那又何必用我們扶桑派的劍法?”
金逐流笑道:“實不相瞞,我剛才使的那几招劍法雖然是從貴派劍法中變化出來,但也
是我自創的新招,并非貴派原來所有。你們既不相信,我就用家傳的几招粗淺劍法,和你印
証印証,看看是否輸于貴派?”
那漢子就是曾經用劍划破了金世遺的寒玉戒指的那個人,當時金世遺并不使用兵器,只
憑彈指神通的功夫彈飛了他手中的長劍,是以他雖然敗在金世遺手上,但對自己的劍法卻還
頗有自信,并不如何心服,當下想道:“金世遺的劍法號稱天下無雙,但我未曾見過,不知
是真是假,以那日的情形而論,在劍法上我曾贏了他半招,不信他的儿子就能胜得過我?”
于是說道:“好,只要你是用你本門的劍法贏得了我,我就拱手臣服!”
金逐流哈哈笑道:“那也不必如此!”當下把玄鐵寶劍挽了一朵劍花,緩緩的向那人刺
去。正是:
劍術通玄臻化境,豈知中土胜扶桑。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柔枝代劍惊神技英 美目流波覓故人
上乘劍術講究輕靈翔動,那人從來沒有見過使劍使得這么慢的,倒是不覺一怔。那女人
冷笑道:“這是什么劍法?大哥,這小子看不起你,你還和他客气作甚?”原來他還以為金
逐流這樣慢吞吞的出劍,乃是故意對他們的輕蔑。
那男的慎重得多,一點也不敢輕敵,心里想道:“不管他用的是什么劍法。總是小心應
付為宜。”當下長劍一指,閃電般的便攻過去!一快一慢,恰好成了鮮明的對比,但這人出
劍雖快,也并非完全不顧防御的。這一招正是他們扶桑派劍法的精華所在,招里藏招,式中
套式,其中蘊藏著十分复雜的變化。
這人企圖以快制慢,不料劍尖剛伸入金逐流所划的劍圈,這才發覺四面八方都已給金逐
流的劍勢封住。
原來金逐流使的正是大須彌劍式中的一招“以靜制動”的絕妙劍招!要知任何高明的劍
法,也總是難以做到百分之百的攻守兼顧的,既然偏重于攻,就難免會有一定的“空門”,
大須彌劍式的決招就是在于以靜制動,找對方的弱點。
幸而這人的招數蘊藏有几個后著,一覺不妙,立刻變招,儼似蜻蜒點水,稍沾即逝,但
饒是如此,亦已稍稍吃了點虧,只听得“叮”的一聲,那人的長劍已是損了一個缺口。
金逐流搶了上風,心里卻也不禁暗暗佩服對方的劍法了得。要知剛才這一招,他在劍法
上雖然制了先机,但他之所以能夠把對方的長劍損了一個缺口,那還是仗著玄鐵寶劍的威力
。否則,倘若是換了一把普通的青鋼劍的話,那就僅能奪得先手,稍占上風而已。
原來扶桑派的劍術其實也不輸于金逐流所使的“大須彌劍式”的,但那人吃虧在從來沒
有見過“大須彌劍式”,而金逐流只見過他這一派的劍術。金逐流悟性极高,針對對方的弱
點,把大須彌劍式稍微變化,就變成了對方劍術的克星了。
那女子見丈夫一個照面,便即吃虧,大惊之下,冷笑說道:“你這小子仗著有一把寶劍
,也不見得有什么真實的本領!”金逐流道:“好,把你的劍換給我!”史紅英在石梁那面
叫道:“不要上她的當!”
玄鐵寶劍是稀世奇珍,金逐流也不放心与她換劍,可是他又甚為好胜,忍受不了那個女
子的奚落。說道:“紅英,你過來,我和你換劍。”那女子道:“不必如此費事,讓我也來
領教領教你的劍法好了,你有寶劍,我們多一個人,這也該說是公平的吧。”原來這女子故
意奚落金逐流,其實也只是想找個藉口而已。
金逐流笑道:“公平,公平得很!你們兩口子并肩子上吧。”心里想道:“爹爹只憑雙
掌,打敗了扶桑七子,我有玄鐵寶劍,料想也無妨。”又想道:“自從我在江湖闖道以來,
武功胜過我的雖然碰到不少,但在劍法上胜過我的,卻是從未見過。能夠与我打成平手的也
只有一個牟宗濤而已,難得如今碰到扶桑七子中兩個使劍的高手,我倒要試一試能否敵得住
他們的聯手攻擊了。”
金逐流出于好胜的心理,想要試試自己的實力,那女子卻只道他說的乃是反話,不由得
滿面通紅,心里想道:“好,現在讓你猖狂,等下就叫你知道我的厲害!”當下緊咬銀牙,
唰的一劍就刺過去。
兩人聯手,果然大大不同。那女子的長劍划了一個弧形,似守似攻,飄忽不定。金逐流
橫劍一磕,仍用大須彌劍式以靜制動的劍招。那男的長劍一挑,筆直如矢就攻進來。雙劍相
交,“當”的一聲,男子的長劍給玄鐵寶劍蕩開,女子的長劍立即便從缺口攻進,登時破了
金逐流的大須彌劍式,幸而金逐流家傳的“天羅步法”也是武林一絕,一個移形換位,在間
不容發之際,閃開了那女子的殺手劍招。饒是如此,衣角已是給劍尖划破了。
那女子給玄鐵寶劍一擊,雖未碰個正著,胸口已是如受重壓,亦是不禁吃了一惊。搶了
先手,不敢讓金逐流有反攻的机會,立即以快劍進攻,兩夫妻左右夾擊,展開了暴風驟雨般
的攻勢,逼得金逐流透不過气來。
金逐流心頭火起,想道:“好,我拼個兩敗俱傷,不信就不能殺退你們。”劍招一變,
也變成了一派進手的招數。使的是天山劍法中的追風劍式,追風劍式是以攻勢凌厲見長的劍
式,与大須彌劍式之以綿密防御見長,實有异曲同工之妙。
兩夫妻都是不覺心中一凜:“中原的劍法果然是不下于本派所傳!”兩夫妻打了一個眼
色,劍法也就跟著變化。
只見那女子持劍揮舞,好像自己練習招式似的,不与金逐流近身纏斗,卻在距离一丈之
外,左划一個圈圈,右划一個圈圈,斜划一個圈圈,正划一個圓圈,反手揮劍,又是划了一
個圈圈,圈里套圈,重重疊疊,好似一波接著一波的奔騰翻卷,套著金逐流的身形。雖然是
在一丈開外,但金逐流只要稍一不慎,身上任何一處的要害,都有中劍的可能。
倘若是單打獨斗,這女子的劍法雖然奇怪,金逐流也有辦法破她。但金逐流如今是以一
敵二,可就有點難于兼顧了。
女的划出一道道劍圈,套著金逐流的身形,男的便即運劍如風,著著進逼。每一劍都是
筆直的刺將出去,和那女的每一劍划成圓圈,恰好相反,但卻配合得妙到毫巔,教金逐流攻
也不得,守也為難。這兩人的招式看上簡單,其實內中都是藏著十分复雜的變化。
金逐流全神應付,細察他們劍法的變化,有些是曾經在牟宗濤的劍法中見過的,未見過
的也大致可以揣摩得到劍意,但雖然如此,由于對方是雙劍合壁,配合得天衣無縫,金逐流
縱然料得中對方的后著,也是無法破解。不過,也幸虧金逐流悟性极高,揣摩得到對方的
“劍意”,否則只怕更難應付。
金逐流倒吸一口涼气,暗自思量:“久戰下去,我必定吃虧無疑。要拼個兩敗俱傷,也
是不可能的了!”若然是在平地,金逐流還可以施展輕功逃跑,但在這華山絕險之處。后退
就是百丈深谷,這兩人如何能夠容得他安然從石梁走過?既然退無可退,也就唯有咬牙苦戰
了。
石梁那邊的史紅英、秦元浩、封妙媳三人,比金逐流還要著急。秦、封二人日忖本領相
差太遠,要插手也插不進去,封妙媳心捏著一把冷汗,說道:“金大哥恐怕有點不妙,他們
倚多為胜,我們一齊過去和他拼了吧!”秦元浩眉頭緊皺,默不作聲。他不是害怕強敵,而
是怕插不進手,而累得金逐流要照顧自己,那就是幫了倒忙了。
史紅英道:“讓我過去,若是不成出們再來。”封妙嫦道:“不,我和你一同過去。我
們若都不成,元浩,你回去給金大俠報信。”封妙嫦未嘗沒有自知之明,但她卻不愿意史紅
英獨自冒險,無可奈何之中,只好想出這個辦法,好保全秦元浩的一條性命。秦元浩大為感
動,史紅英也是深深感激她的意气,心里想道:“我若不是和她交了朋友,真不相信她會是
封子超的女儿!”
秦元浩牙根一咬,說道:“不,你回去向金大俠報信,我和紅英姐姐過去。”打算一過
去就施展武當派的連環奪命劍法,与對方拼個兩敗俱傷,決不要金逐流照顧自己。
話猶未了,忽听得一個人冷笑說道:“你們都是自身難保,吵些什么?你們要去自己送
死,不如讓我成全了你們吧!”
聲到人到,說到“成全”二字,那個人已是一抓向封妙嫦抓下。
幸而史紅英拔劍得快,就在那人一抓抓下之時,史紅英已是唰的一劍向他刺去。封妙媳
這才躲避得開。定睛一看,卻原來是歐陽堅。
原來歐陽堅家住華山北峰,和清風觀距离不遠。与金逐流交手的這對夫婦,乃是在他家
中作客的。
歐陽堅自徂徠山鎩羽而歸,不敢回京复命,躲在家中,再練武功。“扶桑七子”敗在金
世遺手下,也各自分散。其中一對夫婦來到華山,他們知道歐陽堅是薩福鼎的得力手下,是
故特地來找他。
無巧不巧,恰巧金逐流一行四眾,今日也上華山。給他們瞧見。這對夫婦在听得歐陽堅
說出了金逐流的身份之后,本來就想找金逐流比試,報复給他父親擊敗之仇的,歐陽堅尚未
深知這對夫婦的本領,卻恐怕他們万一不敵,因此給他們想出了一條誘敵之計。深夜發嘯,
把金逐流引到華山絕險之處,再施暗算。歐陽堅先躲起來,不讓金逐流看見。
結果在石梁上的暗算雖不成功,但金逐流在這對夫婦聯劍夾攻之下,亦是只有招架之功
,毫無還手之力了。
歐陽堅見他們夫婦已經大占上風,喜出望外,于是就按照原來的計划,從密林深處偷偷
地鑽出來,繞過石梁,來襲擊史紅英和秦無浩夫妻。
幸而史紅英及時發覺,拔劍得快,這才救了封妙嫦的性命。
封妙嫦看清楚了是歐陽堅,大怒罵道:“你這賊子害了我父親還不夠嗎,又來害我!”
歐陽堅冷笑道:“你這話應該顛倒過來說才是,你的父親本來和我鬧受薩大人的差遣的
,他卻中途變南,反而出賣了薩大人的机密,害得我也受了他的拖累,斷送了前程,我還要
找你的父親算帳呢!今晚你自投羅网、你們夫妻乖乖的隨我上京吧,只要你們說出了竺尚父
這支叛軍的路藏所在,或許我還對以饒你父親。”
封妙媳罵道:“放庇!”一劍刺將過去,歐陽堅哈哈大笑:“你這丫頭也配和我動手!
”伸手一彈,“錚”的一聲,把封妙嫦的青鋼劍彈開,秦元浩、史紅英雙劍開出,堵住了他
的追擊。
歐陽堅想拿封妙嫦來將功贖罪,是故并未使出看家本領。但對付史紅英可不同了,他知
道史紅英武功不弱,她和秦元浩聯手,自己倘若輕敵,只怕還會折在她的手中。
史紅英的劍法本來就不同凡俗,這個多月來,和金逐流日夕相處,更是越發精妙,一連
几次殺手招數,殺得歐陽堅步步后退。
但歐陽堅退出了几步之后,暗運玄功,亦已作好了准備,一聲冷笑,喝道:“你們三個
人都跑不了!”
歐陽堅一掌拍出,熱風呼呼,就像從打鐵匠的鼓風爐中吹出來似的,触体如焚!這是他
的家傳絕學“雷神掌”,用起來甚為耗損真力,是以非到緊娶關頭,決不輕易使用。
不過片刻,史紅英等三人已是人大汗淋漓,頭暈腦脹。史紅英功力較高,還好一些,封
妙媳功力最弱,更是熱得几乎透不過气來。
史紅英道:“嫦姐,你歇一歇。”抽出長鞭,左鞭右劍,挺身而上,正面抵擋歐陽堅的
攻擊。
歐陽堅冷笑道:“你這賤婢,幫外人逼死了哥哥,居然還敢在我的面前逞強,今日我正
好替史白都報仇了。”他以為少了一個對手,取胜自必更為容易,史紅英拼命向前,不過是
困獸之斗而已。
哪知史紅英鞭劍雙絕,鞭法上造詣比劍法還要高明。當日她与金逐流初會,就曾用一根
長鞭与金逐流斗過數十回合,金逐流也不過只能胜她少許而已。
長鞭揮舞矯若游龍,歐陽堅一個疏神,手背著了一鞭,雖非要害,也是痛得十分難受。
歐陽堅大怒,斜身攻上,史紅英短劍一翻,抖起三朵劍花,上刺咽喉,下刺丹田,中刺胸口
的璇璣要穴。劍尖所落之處,全是指向他的要害。歐陽堅見她使出兩敗俱傷的殺手,也是不
禁一惊,不敢欺身進逼,只好又向后。
說時遲,那時快,秦元浩亦已從側面上,他的本領雖然較弱,但他所使的武當派“連環
奪命劍法”卻是天下第一等狠辣的劍法,此時拼命向前,歐陽堅不能不有點儿顧忌,當下只
得不惜耗損真力,連續使出“雷神掌”的功夫,雙掌迂回拍出這才把秦元浩逼開。秦元浩熱
得通体如焚,咬牙忍受。
史紅處以長鞭攻敵,短劍防身,秦元浩從旁側襲,兩人聯手拒敵、反而比剛才三人的時
候情況還好一些,這也是因為秦元浩不必分心來為封妙嫦擔憂的緣故。
歐陽堅和他們斗了數十招,兀是不能取胜,不同得心中暗暗叫苦:“這一戰過后,縱然
能夠取胜,只怕我又要多耗三年功力了。”
原來歐陽堅在徂徠山与仲長統一場惡戰,給仲長統以“混元一气功”震傷,須得苦練三
年,才能恢發原來的功力。也正是因為他的“雷神掌”的威力已經打了折扣,所以史、秦二
人方能支持到此刻。
歐陽堅害怕又再多耗三年功力,暗暗叫苦;殊不知史、秦二人比他更為著急。他們的劍
法鞭法雖然精妙,但在熱風鼓蕩之下,吃力非常,勉強支持,已是將到筋疲力竭的田地了。
在石粱的那面,金逐流也是陷于苦斗之中,處境比史紅英還要惡劣。
那對夫婦越逼越緊,金逐流仗著玄鐵寶劍,勉強抵御,幸虧他的大須彌劍式,乃是最上
乘的防御劍法,綿密异常,無隙可擊。加上了玄鐵寶劍的威力,那對夫婦想在急切之間攻進
他的劍圈,卻也不能。
可是史紅英那面的高呼酣斗之聲,聲聲入耳,卻是不能不令他大大分心!尤其是歐陽堅
的“雷神掌”,每發一掌,都隱隱挾著風雷之聲,听進他的耳朵,更是不禁為史紅英擔憂了
。
高手比斗,哪容得絲毫分心?金逐流恨不得插翼飛過石梁,助史紅英一臂之力,可是他
此際自身難保,又焉能前去助人?
金逐流本就處于下風,心神一亂,更難抵敢。劍法的綿密大不如前,甚至在揮動玄鐵寶
劍使出复雜的劍招之時,也漸漸有了力不從心之感了。
那男子業已看出金逐流的玄鐵寶劍乃是寶物,哈哈笑道:“好小子,認輸了吧,你給我
磕三個響頭,把這柄劍放下來,我就讓你走。”
金逐流喝道:“放屁!”掄起寶劍,當作大刀來使,一招“力劈華山”,便斫下去,那
漢子吃了一惊,心里想道:“我只道他己是強弩之末,卻居然還能使出這樣剛猛的招數。”
倒也不敢太過猖狂,當下以一拍輕微的劍法,化解了金逐流這招,但仍是不禁退了一步。
原來金逐流乃是在一怒之下,強用真力的,這几招暴風驟雨般的攻擊,不過是程咬金的
三板斧而已。
那對夫婦雙劍合壁,接連化解了金逐流的几招攻勢,試出他的气力不加,那男子這才放
下了心上的石頭:“原來這小子果然已是強弩之末,我并沒有看差!”登時又得意起來,哈
哈笑道:“好小子,你也真夠頑強,佩服!佩服!也你總是逃不過我們的掌心的了,苦斗無
益,我勸你還是繳械了吧。那三個響頭么,看在你是一條漢子的份上,不磕也就算了。”
金逐流想起了父親“臨敵戒躁”的教訓,強抑怒火,冷冷說道:“有本領,把我這條命
拿去就是。想要這把寶劍嗎,有沒有那么容易。”
金逐流正想施展兩敗俱傷的殺手,明知對方武功高強,夫妻聯劍,這招殺手未必就能如
愿,但總胜于束手待斃。就在此時,忽听得有人輕輕的“噫”了一聲,似乎是個女子。那對
夫婦也听見了,臉上露出詫异的神色。
金逐流抬頭一看,只見從樹林中走出來的竟然是個少女,烏黑的頭發,明亮的眼睛,看
來最多不過二十歲左右。
一個少女,深夜在華山之巔出現,當然不會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了。金逐流剛一抬頭,發
現她的影子,轉眼之間,便見她來到了前面,身法端的是輕靈之极!金逐流吃了一惊,心里
想道:“這少女別的功夫不知,只這份輕功,已是与我不相上下。她的身法和中原各大門派
都不相同,恐怕多半是扶桑七子一路。”不過金逐流已是把生死置之于度外,也不在乎多一
個敵人了。
這少女輕輕“噫”了一聲,忽地從地上拾起几顆石子,把手一揚,就向金逐流他們打了
過來。
金逐流的玄鐵寶劍舞得潑水不入,一顆石子,撞著了他的寶劍,只听得“當”的一聲,
那顆石子化成粉碎!
但這少女飛出的石子,不僅是打金逐流,同時還有兩顆石子,打向那一對夫婦。那對夫
婦用的是普通的青鋼劍,“叮叮”兩聲,石子彈開,卻沒有粉碎。
金逐流和這對夫婦都感到虎口稍稍一麻,雖然并無妨礙,亦已大為惊詫,要知他們的武
功在武林中都足以擠進一流高手之列,一個少女發出的一枚小小的石子,竟然能夠令他們的
虎口酸麻,這份功夫,當然是出乎他們意料之外。
金逐流尤其感到惶惑,他本來以為這少女是“扶桑七子”一路的,但如今這少女的石子
卻是“一視同仁”,打了他也打了那對夫婦,她究竟是友是敵?金逐流可就煞費疑猜了。
那對夫婦吃了一惊,齊聲喝道:“你是什么人?乳臭未干的黃毛丫頭,也敢在這里多管
閑事么?”
那少女格格一笑,不答他們的話,卻先向金逐流說道:“你用的是玄鐵寶劍吧,那么,
你是金逐流、金少俠。”
金逐流見她似無惡意,說道:“不敢。我正是金逐流,姑娘有何指教?”
那少女回過頭來,這才對那兩夫婦說道:“你不認識我,我卻知道你們。你們是扶桑派
的不是?”
那婦人道:“是又怎樣?”
那少女道:“我听說扶桑七子之中,只有一對夫婦,丈夫名叫石衛,妻子名叫桑青,想
必是你們二人了。”
石衛惊疑不定,說道:“你年紀輕輕,怎的知道我們的來歷?”
桑青卻沒有她丈夫那樣客气,喝道:“你來刺探我們,有何用意?快說!”
那少女道:“牟宗濤是不是和你們一起?”
那婦人道:“牟宗濤是什么人?沒有听過!”
她的丈夫卻吃了一惊,說道:“你說的是不是扶桑島牟家的后人?”那少女道:“不錯
,他正是扶桑派第二代師祖牟滄浪一脈相傳的嫡系子孫。”那男的似乎頗感意外,說道:
“牟家也有人來了中原么?”
那少女道:“原來他不是和你們一起,這我就放心了。其實我也早就想到,他是不會和
你們一路的。我這一問倒是多余了。”
那婦人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那少女道:“扶桑島雖然孤身海外,但扶桑派的始祖虯髯客卻是從中原去的俠士,扶桑
派的弟子應該善体祖師的遺教,豈能与中原的俠義道為敵?”
那婦人“哼”了一聲,冷冷說道:“你這是教訓我們么。”
那少女道:“不敢。我只是這樣想:牟宗濤若然來到中原的話,他是應該記得祖先的遺
訓,不會和金大俠父子作對的。”
金逐流大喜道:“姑娘,你猜得一點不錯。牟宗濤的确不是和他們一路,你要知道他的
消息,我可以告訴你。”
那婦人气往上沖,說道:“我不管那姓牟的是什么人,但你分明是說我們不對,我倒要
請問你憑什么來教訓我?”
那少女道:“你們的所作所為,若是自問合乎祖師的遺教,那又何必怕別人說呢?”
那婦人怒道:“你開口祖師,閉口祖師,你是扶桑派的弟子嗎?哼,就算你是本門弟子
,憑你這黃毛丫頭,也不配用祖師的遺訓壓我。你抖露几手給我瞧瞧吧,真能胜得了我,那
時你再開口教訓我們,也還不遲!”
那少女淡淡說道:“也好,我就領教你的本門劍法。”她說出“本門劍法”四字,已經
是承認了是扶桑派的弟子了。
其實這婦人听她說得出扶桑派的來歷,亦已猜疑她是本門中人了,不過不甘受她奚落,
而且也還想試她一試而已。
那少女隨手折了一根樹枝,說道:“桑師姐,進招吧!”
那婦人道:“你要用這根樹枝和我較量?”
那少女道:“較量二字太重了,小妹只是想与桑師姐印証印証!”
那婦人冷笑道:“你倘若是果然使得出本門劍法,敵得了我的十招,那時你叫我師姐也
還不遲!”
那少女搖了搖頭,心里想道:“我還當真不希罕有你這樣的同門呢!”當下說道:“好
,但也不必限定十招。”舉起樹枝,輕輕一划,果然使的是扶桑派的起手式。
桑青冷笑道:“不必多禮!”唰的一劍刺去,那少女把樹枝輕輕一拂,桑青的長劍分明
已經碰著她的樹枝,不知怎的,明晃的利劍,竟然不能削斷一根樹枝,反而給她的樹枝引過
了一邊。
金逐流禁不住高聲喝彩,心里想道:“這女子的扶桑劍法,看來是比牟宗濤還更高明了
!我只道已經參透了他們這派的劍意,誰知還有精妙之處,我尚未能領會!怪不得爹爹常說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個少女,只怕我就未必能有把握胜她。”
桑青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當下不敢輕敵,將青鋼劍舞得潑水不進,自忖:“本派以柔
克剛的這方面劍法,是你胜我一籌,但諒你一根樹枝,也決不能打敗我手中的長劍。”
金逐流在旁數道:“第一招,第二招……第五招、第六招……哈哈第八招了!”交手之
前,桑青說過要在十招之內打敗這個女子,金逐流恐她反口,是以在旁替這少女數她的招數
。
剛說到第八招,忽見這少女倏地一個翻身,身似水蛇游走,樹劍突然伸進了桑青的劍光
圈內,只听得“當”的一聲,桑青長劍已經脫手。原來是給她的樹枝正好點著了脈門。
那少女冷笑道:“你的本門劍法似乎還未學得到家,我勸你還是不要恃技欺人吧!”
“那少女翻身進“劍”的時候,衣袂輕揚,衣角有紅線繡著的一條飛魚,站在旁邊的金
逐流和那男子都看見了。
那男子大吃一惊,失聲叫道:“姑娘,你是飛魚島林島主的什么人?”
那少女道:“正是家父。他早已不是飛魚島的島主了。你想見見他么。”
那男子道:“原來你是林師伯的千金,恕我們無禮了。”
桑青垂頭喪气,拾起劍來,說道:“走吧,難道你還當真要和她去參見林師伯么。”
那少女道:“金少俠,你剛才說有牟宗濤的消息告訴我。”
金逐流道:“不錯,但請你稍待一會。”
金逐流正要過去助史紅英一臂之力,忽見歐陽堅轉身就走,金逐流尚未走過石紫,他已
經跑了上山,背影也看不見了。原來歐陽堅接連使用“雷神掌”的功夫,本身元气大為損耗
,亦已到了強弩之末的田地。如今看見這對夫婦已經逃跑,他如何還敢戀戰。
那少女跟著過來,与史紅英等人相見,金逐流這才得有余暇向她道謝。
那少女道:“多謝什么,我還覺得慚愧呢,都是我的同門不好。”金逐流由衷贊道:
“姑娘,你的劍法真好,今日多虧得你相助,要不然只怕我已不能站在這里說話了,我還不
該多謝你么。”
那少女面上一紅,說道:“金少俠,取笑了。說到劍法,我才真是佩服你呢。我不過是
因為本門的劍法比他們懂得多些,才得胜了桑青的。金少俠,你沒有學過我們這一派的劍法
,所創的新招,卻非但暗合本派的劍意,甚至有几招比我們原有的劍法還更高明,這才是了
不起呢!”
金逐流道:“姑娘你真會客气,但不知你何以會來到此問,又是怎地知道我的來歷的?
”
那少女道:“我爹爹最佩服的人就是令尊,扶桑七子曾与令尊為難之事,我爹爹已經知
道了,但我們卻不知道牟宗濤是否在扶桑七子之內,我是特地來找他的,至于我之所以來到
華山尋找,乃是得自爹爹一位朋友的指點。”
史紅英、秦元浩、封妙嫦等人依次上來与這少女見面,各自報了姓名。金逐流道:“姑
娘你可以把你的姓名來歷告訴我們么。”
那少女道:“今尊是我爹爹最佩服的人,只恨無緣相見。我們的來厲說給你听是無妨。
我爹爹年邁,不愿惹事,但想隱居度過余年。希望你不要說給別個知道:“
金逐流道:“這個當然。”心里想道:“原來她的父親乃是隱姓埋名的高士,怪不得沒
人知道:“
那少女道:“我姓林,名叫無雙。我們本來是在扶桑島僑居的,已經有了好几代了。牟
宗濤是找的弟兄。”
史紅英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你要找他。你們是几時來到中原的,和牟宗濤一直沒通
音訊嗎?”
林無雙道:“我們來了已經差不多有十一年了。”接著說道:“小時候,我們和牟家是
住在一起的,我的母親就是牟宗濤的姑姑。我和他的劍法都是我的父親教的。但他的年紀比
我大了十歲,我們舉家遷回中原的時候,我才不過十一二歲,他已長大成人了。所以,他現
在若是見了我,恐怕他還在必認得我呢。”
金逐流道:“你們舉家遷回中原,牟宗濤知不知道?”
林無雙道:“是這樣的,起初我們本來和牟家住在同一個地方,后來我的爹爹看不慣倭
人的气焰,和一班漁民避到海外一個荒島。開墾荒地,种田打獵。日子倒是過得無拘無束。
爹爹給這個島起了一個名叫做飛魚島。可惜這樣的生活卻過不了几年。”
金逐流道:“為什么。”
林無雙說道:“就因為飛魚島已經變了樣啦。當它是一片荒蕪之時,沒人理會;但在它
開發之后,可就有人垂涎了。”
金逐流道:“是海盜么。”
林無雙道:“不是海盜,但也可以說是比海盜突猖獗的海盜。是倭人把飛魚島占領了。
”
金逐流憤然道:“他們倒很會撿現成!”
林無雙道:“可不是嗎!爹爹曾在這個島上流過許多血汗,卻終于給他們逼走了。開發
飛魚島的這幫漁民,公推爹爹做島主,在那几年中,曾以几次擊退了倭國的侵襲。后來倭國
的兵船開到,軍隊登了陸,占領了飛魚島,當然是沒有我爹爹立足余地了。”
林無雙嘆了口气,繼續說道:“我們在飛魚島不能立足,當然也就不能夠再回到倭人占
領的扶桑島去啦,當時牟宗濤正在海外各處小島找尋他的同門,根本就不知道他到了什么地
方。
“爹爹本來就想重歸故國的,既然大海外無地可以容身,我們就回到中原來了。算來已
經十年了。十年來我們一直在一個小漁村隱居,沒人知道我們的來厲,除了爹爹的几位朋友
之外。”
金逐流道:“那人是……”
林無雙道:“是爹爹回到中原后,所結交的唯一朋友。他的名子叫尉遲炯。”
金逐流道:“哦,原來是尉遲炯!找見過他的。他本來是關外的馬賊,后來投入了義軍
,現在已是小金川義軍的一位領袖人物了。”
林無雙道:“小心了,我們從海外回來,是經過朝鮮先到關外,后到中原的,當時尉遲
炯不是馬賊,在關外一面抗擊清兵,一面也和從朝鮮潛入關外的倭國浪人作戰,爹爹曾幫過
他的忙,我們和尉遲炯分手亦已將近十年,最近才重見了面的。”
金逐流恍然大悟,說道:“你剛才說的那位指點你到華山來找尋牟宗濤的人,敢情就足
謝遲炯了?”
林無雙點了點頭,說道:“正是。他雖然不認識牟宗濤,但他卻曾和扶桑七子中人物狠
狠打過一場,有關扶桑七子的消息,就是他帶來給找爹爹的。”
金逐流又惊又喜,說道:“尉遲炯也是我江師兄的好朋友,我也十分怀念他呢。他現在
怎么樣了?正是:
說起淵源都一路,關東豪杰久知名。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神鞭暗器稱雙絕 快馬揮刀會七雄
林無雙道:“今晚月色明朗,那天晚上,卻是無月無星。尉遲炯夫妻突然來到我們家里
,他們是跳牆進來的,給我發覺了,我還以為是瞎了眼睛的強盜,光顧到我們窮人家呢。我
剛剛練會了爹爹所教的暗器功夫,衣袋里有日間吃剩的蚕豆,于是就想拿他們來開開玩笑,
抓起六粒蚕豆,每人奉送三粒,打向他們的穴道。
“我以為他們一定會倒下去的,不料蚕豆打了出去,忽听得那男的說道,‘晤,味道不
錯!’那女的卻贊道:‘好俊的暗器功夫!’我大吃一惊,連忙拔出劍來,就在此時,忽听
得爹爹說道,‘雙儿,不許動手!來的可是尉遲兄嫂么?’那男的笑道:‘不錯,是老朋友
來看你了。林大哥真好眼力,一別十年,我還以為你認不得我們了呢。’爹爹亮起了燈,我
才認出是他們夫妻。”
金逐流笑道:“尉遲炯的妻子祈圣因,外號千手觀音,你以前不知道么?”
林無雙道:“我和他們在關外結識的時候,我年紀還小,那晚才是第一次見到祈圣因的
暗器功夫。”
接著笑道:“千手觀音的外號确實名不虛傳,燈光一亮,她攤開了手掌,我打她的三粒
蚕豆,都在她的手掌心之中。她說:‘想不到到無雙侄女長得那么高了,暗器功夫可著實不
錯啊。’爹爹笑我班門弄斧,我羞得臉都紅了。”
金逐流听得有趣,不覺笑道:‘祈圣因為人面冷心熱,她一定傳授了你几手暗器的功夫
了吧?尉遲炯可還是那股粗豪的脾气,怎的把你的蚕豆全部吃了。后來怎樣?”
林無雙噗嗤一笑,說道:“我只顧說閑話,可忘了正經的事了。”她在漁村長大,生活
單純,不懂世故,說到高興之處,活像一個天真爛漫的女孩。金逐流和史紅英都是不由得心
底里暗暗歡喜她,想道:“若不是親眼見到,真想不到這樣一個天真活潑的小姑娘會有這樣
高明的武功。”
林無雙繼續說道:“爹爹說,什么風把你們吹來的?尉遲炯笑道:“我找了十年,才知
道你們躲在這里,你以為是湊巧的嗎?林大哥,我這次固然是特地來拜訪你們,但也是順便
要向你打听几個人的。”
“爹爹起初莫名其妙,說道:‘你知道我在中原并無相識的朋友,十年來隱居漁村,更
是孤陋寡聞,你卻要向我打听什么人?”
“尉遲炯道:‘這几個人你縱然不認得,一定也會知道他們的來歷的。我先告訴你我們
兩夫妻的一樁遭遇。’”
跟著林無雙也就把尉遲炯所說的故事轉述給金逐流等人知道。
這是一個秋高气爽的佳日,尉遲炯夫妻在冀北道上并轡奔馳,他們是受了小金川義軍首
領蕭志遠的委托,到保定去和天理會聯絡的。
正行走間,忽听得蹄聲得得,鈴聲當當,回頭一看,只見塵頭大起,卻原來是來了一個
馬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總共七人之多。
尉遲炯本是關東馬賊出身,善于相馬,一見馬幫的來勢,不覺吃了一惊,說道:“這七
匹坐騎都是千金難買的駿馬,這些人想必也一定不是尋常的馬幫了。”
祈圣因開他玩笑道:“說不定是你的同行。想來光顧我們。”
尉遲炯哈哈笑道:“那我倒是歡迎之至,我還未曾見過這樣闊气的馬賊呢。倘若他們真
是馬賊,我倒想重新入伙了。”
說話之間,這隊人馬和他們的距离已是越來越近,尉遲炯只道他們是要赶過前頭,于是
遂閃過一邊,給他們讓路。
不料那些人卻不約而同的放慢了坐騎保持十來丈的距离,跟在他們夫妻的后面。
尉遲炯不覺疑心大起:“難道當真是沖著我來的?”和妻子打了一個眼色,故意忽快忽
慢的行走,那些人果然也是不疾不徐的跟著。
尉遲炯心里暗暗好笑:“如果他們真是馬賊,那就活該是他們倒楣了。我正好換過一匹
坐騎。”
尉遲炯巴不得他們動手,到了一處僻靜之處,便与妻子突然停止下來。看他們怎樣。只
見那些人兩列散開,對他們夫妻采取了包圍的態勢。
尉遲炯縱聲大笑道:“朋友,你們看走了眼了!”意思是嘲笑他們眼力不夠,來打劫一
個不值一劫的人;但也可以解釋為他們看錯了人,在太歲頭上動土。
為首的一個長須漢子怔了一怔,說道:“你不是尉遲炯么?”
尉遲炯大吃一惊,定睛看去,這才發現那七匹馬的身上,都有一個特殊的烙印,是大內
馬的烙印,尉遲炯曾劫過天牢,鬧過薩總督的壽堂,闖過御林軍的軍營,平生不知和多少大
內衛士及御休軍的軍官交過手,是以認得這种坐騎的烙印。
尉遲炯又再哈哈大笑,說道:“原來是我走了眼了,錯把你們當作了黑道上的朋友,卻
原來你們是韃子的鷹爪孫!”尉遲炯的刀下殺過無數清廷鷹犬,因此雖然知道他們不是尋常
馬賊,卻也還未曾將這七個人放在眼內。
其中一個少婦道:“衛哥,他說什么。”原來她不懂得尉遲炯說的“鷹爪孫“是什么意
思。
那個破她喚作“衛哥”的男子說道:“我也不知是什么意思,相信總不是好話吧!”另
一個男的答道:“哼,他說我們是朝廷的走狗。”
原來“扶桑七子”來到中原,和俠義道沒有交上,就給薩福鼎的手下知道。他們就這佯
糊里糊涂的受了薩福鼎的籠絡。
當然日子一久,他們也不會全無所知的。但其中領頭的兩個人利祿心熏,來到中原也想
有個好的靠山,以利于光大門戶,因此在知道了薩福鼎要利用他們來對付抗清的義士之后,
竟也甘心受他利用。另外几個人在海外過慣了閑云野鶴的生涯,來到中原,也并不關心時局
。領頭的大哥怎么說,他們就跟著做。這几個人才是真正糊里糊涂的受了蒙騙了。
不過有一樣心思卻是他們七個人共同的,他們自以為是以“高人”的身份受薩福鼎的
“禮遇”,并不認為自己是朝廷的鷹犬。
那少婦大怒道:“豈有此理,胡說八道!宗師叔,我們還等什么,教訓教訓他吧!”
尉遲炯縱聲大笑:“你們不是走狗是什么!嘿,嘿,我尉遲炯這一把刀專殺走狗,三五
七條,十條八條,來得越多越好,省得我多費精神!來呀,來呀,快來呀!”
唰唰連聲,白刃耀眼,扶桑七子之中已有好几個人拔出劍來,那長須漢子喝道:“我們
自有我們的身份,管他胡說些什么,找們也得沉住了气,不可胡來!”
方衛說道:“不錯,區區一個尉遲炯也值得大家搶著和他動手嗎?宗師叔縛起一條手臂
也足夠對付他了。”搶著上去的那几個人不禁都是面上一紅,同時退下。
這一下倒是頗出尉遲炯意料之外,暗自想道:“這班鷹爪孫和我曾經碰見過的卻是有點
不同!”
那長須漢子淡淡說道:“尉遲炯,你也忒小看人了。你敢和我打賭么。”
尉遲炯道:“打什么賭?”
長須漢子道:“我听說你自恃武藝高強,到處橫行霸道,今日特地來會一會你。咱們就
用刀劍來作賭具,賭個輸贏。”
尉遲炯傲然說道:“很好!不論你們群毆也好,單打獨斗也好,我尉遲炯一准奉陪!”
長須漢子道:“我讓你們夫妻齊上,只要你們贏得了我這柄手中長劍……”
尉遲炯大怒道:“放屁,你是什么東西,值得我們夫妻聯手對付?”
長須漢倒不動气,反而笑道:“如何,你也嘗到給人看輕的滋味了吧?那你為什么剛才
要說斗我們七個?”
尉遲炯平生走南闖北,几曾受過人如此頂撞?但因他豪气千云,倘若碰到气質与他有點
相似的硬漢,他也是會另眼相看的。是以他受了這長須漢子的奚落,倒也并不發怒,反而哈
哈一笑,說道:“听你所言,你倒是自負得很!好,你自信贏得了我,你就划出道儿來吧!
”
長須漢子道:“你們夫妻兩個,我們這邊七個人,也是有男有女。我們絕不倚多為胜,
男對男女對女,來個單打獨斗,看看是誰輸誰贏?”
尉遲炯道:“好,好得很!我領教閣下的高招。”祈圣因接著說道:“哪位出來指教小
妹了。”祈圣因在江湖上以出手狠辣著名,但說話卻是陰聲細气,基是溫柔。
兩個女的同時跨上一步,那姓宗的長須漢子道:“霞儿,讓給你的桑師姐上。”年紀輕
的那個女子道:“是。”還劍入鞘,退了下來。她的師姐就是剛才和尉遲炯吵嘴的那個少婦
,名喚桑青。
長須漢子道:“好,現在我們可以一對一來個賭賽了,你若輸了給我……”尉遲炯冷哭
道:“我立即橫刀自刎!”言下之意,當然是絕不會輸。
長須漢子笑道:“那也不必。你若輸了,跟我上京銷案便行。我可以擔保不要你的性命
。”
原來尉遲炯曾在京城干過几宗大劫案,受他“光顧”的有王公大臣,豪門巨室。甚至大
內寶庫,也曾給他潛入,偷了几件价值連城的寶物。薩福鼎之所以要捉拿他,主要的原因還
是在于破案,“追贓”,并非因為他是義軍的領袖。因為薩福鼎只知道他和義軍有來往,卻
尚未知道他是早已參加了義軍的。
尉遲炯大笑道:“鷹爪孫畢竟是鷹爪孫,尾巴露出來才好,你有本領贏得了找,我跟你
投案又有何難!你若輸了呢?”
長須漢子道:“我也任憑你的處置!”
尉遲炯道:“我也不要你的性命,只要你這匹坐騎!”
長須漢子道:“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我們這個賭賽就這樣說定了。誰也不許反悔
!”
祈圣因以商量的口吻淡淡說道:“俗話說夫唱婦隨,我和你的賭賽就依樣話葫蘆吧,你
舍不舍得你的坐騎?”
桑青大怒道:“隨你的便,反正我不會輸給你!來吧!”
祈圣因道:“那也不見得!”唰的一鞭便打過去。桑青疾削劍,劍勢如虹。一鞭換三劍
,雙方都沒有占到便宜。但以出手的迅捷而言,卻是祈圣因稍胜一籌了。
尉遲炯道:“她們的那邊是我的渾家先行出手,我們這邊,我可該讓你先上。”長須漢
子道:“好,承讓了!”但卻并不拔劍出鞘。
尉遲炯喝道:“還不亮劍,更待何時?”長須漢子笑道:“著急什么?”陡地一捏劍鞘
,輕輕一抖,路中的長劍便突然飛了出來!這是純憑內力的沖力,將劍“射”出來的,和一
般的“拔劍”迥然不同!
這一下頗出尉遲炯意料之外,陡然間只見白刃耀眼,倒也不覺大吃一惊。但他慣經大敵
,雖惊不亂,當下橫刀一磕,哈哈笑道:“你這 倒是有點鬼門頭,但這等花招,又有何用
?”
長須漢子淡淡說道:“是么。”那炳寶劍給尉遲炯磕得及時回來,長須漢子一抓抓到手
中,迅即便是一劍刺去,喝道:“就讓你見識見識我的花招!”
原來這長須漢子也知尉遲炯并非易与之輩,不是出奇,絕難制胜,故此一出手便是敲山
震虎的手法,扰亂他的心神。
尉遲炯想不到這長須漢子來得如此迅捷,果然因此心神微分,給他攻了個措手不及。這
長須漢子是其余六人的師叔,“扶桑七子”之中亦是以他的本領最好。一搶到了先手,劍苦
游龍,劍芒指向尉遲炯的要害!
尉遲炯兀立如山,寸步不讓,只听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轉眼之間,長須漢子已是
攻了三五十招,兀是找不到尉遲炯半點破綻。劍勢如虹,刀光胜雪,真是針鋒相對,旗鼓相
當!長須漢子的劍鋒所及之處,都好像有一堵刀牆擋住,他素來自負內力深厚,至此也不禁
暗暗佩服對方!
殊不知這長須漢子固然是暗暗吃惊,尉遲炯亦是詫异不已。他平生碰過的勁敵不知多少
,從來沒有一個好像長須漢子這樣的棘手的,饒是他已經使出了全副本領,刀法嚴密得潑水
不入,兀是感到劍芒刺眼,冷气侵肌,似乎有几十口長劍,四面八方向他攻來一樣。尉遲炯
倒吸了一口气,暗自想道:“這 的劍法与中原各大門派都不相同,也不知是從哪里鑽出來
的。他的劍法精妙如斯,我若然只顧防守,只怕終須敗在他的劍下。”
五十招過后,尉遲炯已把對方的攻勢逐漸化解,猛地一聲喝道:“教你也見識見識我的
快刀!”一刀劈出,刀鋒轉了一個圈,旁邊的人看來,他只是使了一招,其實這一招之中,
已是包含了十八個复雜的招式,只因他的刀法使得太快,旁邊的人就只看見刀光了。
一片斷金戛玉之聲,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長須漢子在他猛攻之下,不由自己的退了
几步。這一惊非同小可,暗自思量:“這 的快刀也還罷了,他的內功竟似源源不竭,無窮
無盡,久戰下去,只怕我是定要吃虧的了。”
另一邊,祈圣因和那少婦也是斗得難解難分。祈圣因號稱“千手觀音”,不但暗器功夫
乃是武林一絕,鞭法也是极為了得。她一上來便采攻勢,急三鞭回風掃柳,連環劍五女投梭
,長鞭揮舞,利劍翻飛,一口气攻了十六八招,攻得那少婦連連后退。
那少婦心高气傲,只道以自己的本領,來到中原,縱然不能縱橫天下,折服須眉,至少
在中原女子之中,是無人可以与他匹敵的了,料她碰上了“千手觀音”祈圣因,自己竟然討
不半點便宜,還給她殺得連連后退,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气,始知從前乃是坐井觀天,不知天
地之大。
祈圣因屢攻不下,也是暗暗吃惊,劇戰中那少婦驀地一聲長嘯,青鋼劍揚空一閃,一招
“流星追月”,抖出了三朵劍花,左刺“白海穴”石刺“乳突穴”,中刺“璇璣穴”,這一
招正是扶桑派劍法中一招极其精妙的殺手,論劍法還不及祈圣因的快捷,但一劍刺出,飄忽
莫測,似前似右似中,如是叫人難以捉摸。祈圣因從來沒有見過這路劍法,倉促間無暇細思
,倒是不敢冒險貪攻,不求胜,先防敗,側身一閃,改采守勢。
那少婦搶得了先手,好胜之心又起,暗自思量:“這婆娘本領高強,要打敗她恐怕是很
難的了,但只要在劍法上胜得几招,逼得她只有招架功,我也可以算是胜了。”當下催緊劍
招,連連搶攻。
扶桑劍法和中原各大門派都不相同,但因上乘武學到底還是相通的,故此也有許多招數
,和中原的劍法相似,不過相似之中,也有差异。祈圣因摸不著底細,有几招她以為是自己
熟悉的劍法。按照自己所別的破解。不料似是而非,又著了那少婦的道儿。錯了几招之后,
果然便給那少婦反客為主,殺得她只能招架了。
祈圣因抬眼一望,見丈夫和那長須漢子惡斗,雖然是占得上成攻勢,但也似乎討不了便
宜。祈圣因心里想道:“大哥是不會輸的,但我若輸了,這個賭賽他也就不能贏了。至多是
扳成平局,何況他也未必就能贏呢。我決不能累他損了一世英名,無論如何,也不能輸給這
臭婆娘!”
那少婦已感到有點气力不加,叫道:“我們又不是市井之徒打架,你明明不是我的對手
,還不服輸嗎?”
祈圣因冷笑道:“怎見得我不是你對手,你休夸口,我叫你三招之內,便要撤劍!”那
少婦怒道:“好,且看是誰撤劍?”唰的一劍刺去,祈圣因突然把手一揚,將左手的短劍,
向那少婦擲去!
這少婦只道祈圣因是給她的凌厲劍法逼得扔劍的,大喜叫道:“我只是一招就要你撤劍
,你還不認輸!”話猶未了,只見那柄短劍已是筆直的向她飛來!
這少婦也是個識貨的行家,一見短劍的來勢,就知是极厲害的暗器手法,對方是用短劍
當作暗器來使用的,雖然是筆直飛來,但劍尖抖動,已是罩著了她的身形,此時想要閃避亦
己難了。
這少婦和祈圣因交手了一百多招,知道對方的內力和自己不相上下,心想:“你妄圖敗
中取胜,我只要磕落你的劍,你不認輸也是不成!”
這少婦使出渾身气力一劍劈去,不料那短劍飛到她的身前忽地轉了個彎,少婦的長劍只
是劍尖微微触及短劍,短劍轉了個彎,反而飛得更高了。
雖然沒有磕落短劍,但也沒有給它傷著,少婦正自狂喜,叫道:“你還有什么可說的么
?哎喲,喲……”狂喜的叫聲突然變作了惊駭的喊聲,就在這剎那之間,突然覺得虎口一痛
,原來祈圣因在擲出短劍的同時,還射出了一根梅花針。輕重懸殊的兩种暗器,同時發出,
竟也同時飛到。這少婦哪想治到祈圣因的暗器手法如此高明,她全神對付擲來的短劍,根本
就沒有發覺那根梅花針,冷不防便著了道儿。
梅花針正好刺著她的虎口,少婦哎喲一聲,長劍當啷墜地。
祈圣因冷笑道:“是你撤劍還是我撤劍!”飛身一掠,把手一抄,剛好將落下來的短劍
接到手中。
祈圣因的短劍是自己擲出去的,而且并沒落地就回到她的手中;少婦的寶劍卻是給她的
暗器打落的,按照斗劍的術語來說,“撒劍”的當然是那少婦了。
長須漢子見識极高,他眼觀四面,耳听八方,在祈圣因擲劍之時,便知那少婦定要落敗
,立即以攻為守,一招“長河落日”逕刺尉遲炯的咽喉。希望可以擊敗尉遲炯,那么可以挽
回平局。
這一劍是長須漢子希望之所寄,使出的當然是他的殺手絕招。一劍刺來,尉遲炯的快刀
竟然封閉不住。
長須漢子業已算准了好几個复雜的后著,任憑尉遲炯如何應付,他都可以將尉遲炯刺傷
。不料尉遲炯陡地一聲大喝、在這電光石火之間,猛的一刀就劈下來,根本就不是什么招數
。而是要和對方拼個同歸于盡的打法!由于雙方都是快到极點,沒有回旋的余地,這樣一來
,胜敗就只能取決于本身的勇气了。
雙方動作都是快到极點,在這性命俄頃之間,已是沒有考慮的余地。長須漢子這一劍若
是用力刺過去,固然可以穿過尉遲炯的咽喉,但尉遲炯這一刀劈下來,也可以將他的頭顱劈
開兩片!長須漢子畢竟是較為怕死,陡然間見到刀光如雪劈將下來,心里一惊,本能的就往
后躲。同時回劍遮攔。
他這一劍本來是向前刺去的,現在改為回劍遮攔,雖然他的劍法可以收發隨心,但在這
一收一發之間,勁道自也不免稍減几分。尉遲炯只覺胸口一涼,不顧自己是否受傷,這一刀
仍是用盡全力的劈下,尉遲炯的气力本來就胜過那長須漢子,更加以此消彼長,一個是勇气
倍增,一個是匿縮退避,結果當然是尉遲炯獲胜了。刀劍相交之下,只听得“當”的一聲,
長須漢子的劍脫手飛上半天,幸虧他倒縱得快,一躍躍出三丈開外,這才沒有受傷。
尉遲炯哈哈笑道:“你還有什么好說的,對不住,我可要拿彩物啦!”飛身一掠,跨上
長須漢子那匹坐騎。
長須漢子叫道:“我的劍法可沒有輸給你,你自己應該明白!”尉遲炯喝道:“劍法沒
輸,人卻輸了!是好漢子就別要胡賴!”祈圣因道:“大哥,不要与他胡纏,咱們走吧!”
此時她也早已搶了那少婦的坐騎了。”
那少婦輸得更不服气,罵道:“暗器傷人,算得什么好漢!”祈圣因笑道:“誰說過不
許使用暗器的?算了吧,我和你都是女人,誰也不必冒充‘好漢’!輸了就是輸了!”笑聲
中唰的一鞭,催馬便跑。
尉遲炯本身馬賊出身,騎術更為超卓。長須漢子的三個師侄,騎著馬從三方向同時向他
沖來,有一匹馬還是從他對面來的,眼看就要被圍在核心,尉遲炯不慌不忙的一提馬繩,猛
地一聲大喝,跪下的坐騎躍起一丈多高,竟然從對面那人的頭頂躍了過去,嚇得那個人滾下
馬來。
長須漢子和那少婦騎了坐騎,其余五人不甘受挫,仍然騎馬來追,不過,嚇得滾下馬的
那個人重新上馬來道,卻是落后甚多了。
祈圣因冷笑道:“好,且叫你們再見識見識我的暗器功夫!”雙手在暗器囊中亂抓,飛
蝗石、鐵菩提,蝴蝶鏢,加上了袖箭,梅花針等等大大小小的暗器,便似流水般地發出來。
當真是不愧“千手觀音”的稱號!
這四個人知道她的暗器厲害,早有准備,當下一面運功保護馬匹,一向舞劍防身,只听
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那些份量較重的暗器給他們的長劍蕩開,滿空飛舞,份量輕的暗
器打著了他們,也給他們的護体神功震落。
石衛喝道:“區區暗器,能奈我何?”話猶未了,他胯下的坐騎忽地一聲嘶鳴,四膝屈
地,這匹馬是在疾跑之中突然倒下的,險些將他摔下馬來。不單是他的坐騎如此,轉眼之間
,另外一個人的坐騎也都是如此的突然倒下了。
原來祈圣因的暗器其實乃是射馬而非射人,她知道這些人的本領高強,暗器定然傷他們
不得,向他們亂發的暗器,用意不過是要他們騰出手來應付而已。他們保護得了自身,保護
不了坐騎。胯下的坐騎,都給祈圣因用梅花針射瞎了雙目,而且這梅花針還是見血封喉的毒
針。
尉遲炯最愛名馬,嘆道:“可惜,可惜!其實他們要追也追不上咱們,何必殺了這几騎
駿馬?”祈圣因笑道:“駿馬落在坏人手里,那就是如虎添翼了。咱們又要不了這么多,為
何不殺?也免得他們陰魂不散的胡纏啊!”談笑之間,夫妻二人并轡疾馳,已是去得遠了,
“扶桑七手”只剩下一匹坐騎,當然無法追赶。
且說尉遲炯夫妻見了林無雙的父親飛魚島主,講了那日和扶桑七子交手的經過之后,飛
魚島主又惊又喜,惊的是扶桑派的七名高手,竟然聯袂來到中原,喜者是老朋友幸虧得以安
然無事,當下嘆了口气,說道:“老朋友雄風如昔,可喜可賀。但想不到他們初到中原,竟
然就會投靠朝廷,你給他們一點挫折,也是好的。”
尉遲炯听了老友的稱贊,臉上卻是毫無得色,苦笑說道:“說老實話,若論劍法,我還
是輸給那長須漢子的。你看……”脫下外衣,只見襯衫上胸口之處,穿了三個小窟窿,每個
都有銅錢般大小。
尉遲炯說道:“這就是我那天穿的襯衫了,若不是他急于回劍招架,劍尖再進半分,我
的身上已是添了三個窟窿了。”此事祈圣因都未知道,一看之下,不禁駭然失色。
林無雙忽道:“這一招是三轉法輪,牟表哥最得意的就是這招,不知他是否也在七人之
內。”
林無雙的父親沉吟半晌,說道:“听謝遲大哥所說,其中的四個人,我已知道是誰了。
”林無雙道:“那長須漢子想必是東海團沙島的宗師叔?”
飛魚島主道:“不錯,此人曾經到過飛魚島,敘起師門譜系,和我乃是平輩。他名叫宗
神龍,那對夫妻乃是衛和桑青,在扶桑派中號稱夫妻雙俠。”
尉遲炯冷笑道:“他們如今己是清廷的鷹爪孫,還配稱什么雙俠?”
林無雙的父親道:“他們在海外之時,都是到處打抱不平,也曾參加過抗倭之戰的。說
不定,是因為他們初回中原,未明大局,只知道要擁護‘自己的’朝廷,糊里糊涂就上了薩
福鼎的當了。”
祈圣因笑道:“大哥,你看人只看一面。而且也常常犯了急躁的毛病。俗語說,路遙知
馬力,日久見人心……”
尉遲炯道:“好,那我就拭日以觀,但愿他們知錯能改。”
林無雙的父親接著說:“宗神龍在海外的聲譽卻不大好。也說不定是由于他的貪圖利祿
,以致累了其他的六個人跟他走上歪路。因為這六個人都是他的晚輩。”
林無雙道:“爹爹你說知道其中四人的來歷,那么還有一個人是誰?”
她的父親道:“就是尉遲大嫂說的那個曾和桑青爭著要与她交手的那個少女了,我怀疑
她就是你儿時的好友練彩虹。”
練彩虹是林無雙初到飛魚島之時交上的朋友,練彩虹是個漁家女,年紀比林無雙大兩歲
,跟林無雙的父親學了兩年功夫,后來飛魚島被倭人占領,她們這一家沒有跟隨林無雙父女
逃走。后來听說她被宗神龍的妻子收為弟子,也不如是真是假。
林無雙道:“如果當真是練姐姐那就好了,她和我最合得來,只要我見了她,她一定會
听我的話的。唉,如今就只不知牟表哥是否在那三人之內了。尉遲叔叔,那三個人是什么模
樣,你記得起來嗎?”
尉遲炯道:“除了宗神龍之外,其他四個中年男子都是黑黑實實的漢子,只有石衛似乎
比較白淨。這四個人身材也好像差不多。你叫我說出他們詳細的形貌,我可是說不出來了。
”祈圣因笑道:“你一向就是這樣粗心大意。不過我當時也是和你一樣,全副精神只是用來
對付他們,激斗中對他們的相貌可也沒有詳細留意了。”
林無雙的父親笑道:“你和牟表哥別离已有十年,只怕你們見了面,你也未必認得他呢
。”
林無雙道:“無論如何,咱們總得找著表哥才好。”原來林無雙的年紀雖然是比牟宗濤
年輕十年,分手之時,她還是個不懂人事的小姑娘,但因表哥是她自小就親近慣的,在她所
相識的男子中,也只有表哥可以算作是她的朋友。故此在她長大之后,一直對表哥念念不忘
。
尉遲炯道:“你要打听他們的消息,我倒有個主意。”
飛魚島主道:“請尉遲兄指點。”
尉遲炯道:“前兩天我碰到丐幫的弟子,獲知一個消息。原來扶桑七子不但奉了薩福鼎
之命來對付我,而且還曾經對付江大俠。”
飛魚島主道:“真是膽大妄為!”
尉遲炯笑道:“還不只此呢。他們到了江大俠家里,江大俠不在家,但卻恰巧碰了從海
外歸來的江大俠的師父。”
飛魚島主吃了一惊,說道:“你說得可是金世遺金大俠?”
尉遲炯笑道:“正是。他們和金大俠也動了手了。不過這次可就不是單打獨斗了,而是
以七敵一的群毆。”
飛魚島主嘆道:“本派的面子都給他們丟盡了。想必他們不會占得金大俠的便宜吧?”
尉遲炯哈哈笑道:“金大俠怎會折在他們的手里,听說若不是金大俠手下留情,他們一
個也跑不掉!”這當然是尉遲炯夸大其辭,其實金世遺雖然大獲全胜,在劍法上也曾輸了一
招的。
飛魚島主本來有點擔心金世遺和“扶桑七子”斗個兩敗俱傷的,听得這個結果,松了口
气,說道:“讓他們受個教訓也好,好叫他們知道夭外有天,人外有人。也不知他們現在已
逃往何方?”
尉遲炯道:“确實的消息還未知道,不過亦已有了一個線索。据丐幫所知,給‘扶桑七
子’和薩福鼎穿針引錢的乃是歐陽堅,歐陽堅如今已經到華山他的老家去了’。你們想要知
道确實的消息不妨去打探一下。”
林無雙講到這里,說道:“家父因為和宗神龍過去有點梁子,暫時不想露面,所以我只
好獨自來了。”眾人听了她所說的前因后果,方才知道她是這樣來到華山的。
金逐流問道:“那么尉遲炯夫妻呢,他們是還在你們家那儿還是已經回轉小金川了?”
林無雙道:“他們本來想陪我到華山的,但因為有更緊要的事情,第二天就動身到大涼
山去了。”
金逐流又惊又喜,說道:“他們也到大涼山去了?是不是去找竺尚父這支義軍的。”。
林元雙笑道:“正是。金少俠,你可知道他們去大涼山為了何事嗎?”
金逐流道:“大涼山与小金川這兩支義軍唇齒相依,想必他們是去聯絡的吧?”
林無雙道:“這個我倒不知。但听尉遲炯說,主要的原因是去找你的兩個師侄的。他們
一個叫林道軒,一個叫李光夏,這兩個名字我沒有記錯吧?”
金逐流有點詫异,說道:“沒錯,但不知尉遲炯又是為了何事去找他們?”
林無雙嘆了口气,說道:“說來慚愧,我這位宗師叔甘心受清廷利用,不是跑去你師兄
的家中搗亂,而且竟然率領同門,替清廷賣命,將天理會在保定的總舵挑了!”
金逐流吃了一惊,說道:“天理會的總舵竟也給他們挑了,這是什么時候的事情?”心
想:“天理會高手甚多,若不是碰上扶桑七子,決不會遭受如此慘重的損失。”
林無雙說道:“這是一個月以的的事了,他們是挑了天理會的總舵之后,才出京城斗劇
遲炯。”
史紅英嘆道:“可惜尉遲炯遲了一步,若是他們夫妻早到京中,扶桑七子就不會這樣容
易得手了。天理會的總舵主當時可在場么?”
林元雙道:“幸虧有張總舵主拼命抵擋,損失才不至于太大。內堂的香主和留守的弟子
大部份逃了出來,听說傷亡的不過十之一二。”
金逐流道:“張總舵主呢?”
林元雙道:“尉遲炯到了保定,剛好赴得上与他話別。他已不幸犧牲了。”天理會的總
舵主張士龍乃是前任舵主林清的結拜兄弟,金逐流和他雖不相識,但他卻是江海天的好朋友
,金逐流早就知道他的威名的。听了這個消息,十分難過。
林無雙接著說道:“張士龍臨終之際,拜托尉遲炯將前任体總舵主的儿子找回來,接他
的擔子,以免群龍無首。這就是劇遲炯為什么要急忙赶往西昌,找你那兩個師侄的原因了。
”
原來金逐流的三師侄林道軒正是前任大理會舵主林清的儿子,四師侄李光夏的父親李文
成生前也是天理會最重要的一位香主,地位僅次于林清的。(事詳拙著《風雷震九州》。)
此時已是東方大白的時候,林無雙忽地面上一紅,說道:“金少俠,我所知道的事情都
已告訴你了。我的表哥……”
金逐流霍然一省,笑道:“對啦,我也應該把牟宗濤的消息告訴你了。”
林無雙听說牟宗濤已經進京,心里又惊又喜,說道:“原來我的表哥果然是不在他們七
人之內。只是他若然不肯跟宗神龍走一條路,恐怕宗神龍不會輕易放過他了。金少俠,我也
該走啦,咱們再見了。”
林無雙走后,史紅英笑道:“看來這小姑娘是愛上了她的表哥了。說老實話,我對牟宗
濤殊無好感,總覺得這個人似乎有點虛偽。但對這小姑娘卻是十分歡喜。為了這小姑娘的緣
故,我也但愿他們有情人能成眷屬了。”
說話之間,只見清虛觀的道士已經出來找尋他們,這道士發現他們“失蹤”,只道是出
了什么意外。
金逐流笑道:“昨晚月色很好,我側不想辜負名山,故此特地出來觀賞華山夜景,倒叫
道長為我們擔惊了。”他是恐怕說出昨晚之事,清虛觀的道士更要吃惊,是以輕描淡寫的一
筆帶過。
道士說道:“金少俠難得到此,何不多住兩天,讓小道略盡地主之誼,陪少俠遍游華山
名胜?”
金逐流道:“我們還有點事情要赶往西昌,恐怕不能耽擱了,待我們回來之時,一定再
來打扰道長。”
金逐流等人回觀取了行李,便即下山。此時正是朝陽初出的時分,從山上下來,又是一
番奇景。放目遠眺,只見西南方的秦岭,群峰列障;東北方的黃河儼如天際而來,青水一線
,橫畏秦川平原。腳下白云繚繞,千仞万削的群山浮沉隱現在縹緲的云气之中。
金逐流嘆道:“如今我才知道什么叫做壯美。若把昨晚月夜下的華山比作褸著輕紗的美
人,今日陽光下的華山,那就是披襟迎風的豪士了!”
史紅英笑道:“你別要戀戀不舍了,竺老前輩他們在大涼山正等得心焦呢。”
金逐流道:“不錯,咱們赶快一些回去,說不定還可以碰上尉遲炯夫妻。”
一路無事,回到了大涼山的義軍基地,果然見著了尉遲炯夫妻。他們是和林道軒、李光
夏等人一同出來迎接的。
尉遲炯見了金逐流,十分高興,握著他的手哈哈笑道:“京華一別,不過兩年,你如今
已是名滿江湖,當真是可喜可賀。老弟,好在你今日來到,若是遲一天的話,就見不著我們
了。”
金逐流道:“你們兩夫妻大顯神威,擊敗了扶桑七子,寶刀未老,雄風猶在,這才是叫
我們做小輩的佩服呢。”
尉遲炯詫道:“你的消息倒是很靈通呀,誰告訴你的。”
金逐流笑道:“就是你的老朋友飛魚島主的女儿。”
祈圣因道:“哦,我們在華山碰上林無雙了。她可曾找著了她的表哥?”
金逐流道:“牟宗濤已經進京去了。我在徂徠山也曾和他交過手呢。”當下將前后碰見
牟宗濤和林無雙的事情,告訴尉遲炯夫妻。
祈圣因听得林無雙在華山絕頂比劍胜了桑青,甚為歡喜,笑道:“長江后浪推前浪,世
上新人換舊人。這話真是說得一點不錯,江湖上添了你們這一班少年豪杰,今后又有一番熱
鬧了。尉遲炯道:“你的師侄林道軒就要做天理會的總舵主了,你知道嗎?”
金逐流道:“曾听得林姑娘說過。”當下向林道軒道賀。林道軒滿面通紅,說道:“我
哪有膽量做天理會的總舵主,但張叔叔的臨終遺命又不能違背,我現在正在為難呢!”
金逐流笑道:“路是人走出未的,摔了跤爬起來再走好了。有什么可以害怕的?重擔子
倘若大家都不肯挑,那就什么事也做不成了。你爹爹是天理會的開山堂舵主,留下的擔子,
你不挑誰挑?”
尉遲炯哈哈笑道:“這話說得好!”
祈圣因也笑道:“你和光夏已經是成家立室的大人了,也該挑挑重擔子啦。說個笑話,
逐流,你做師叔的尚未成親,不覺得慚愧嗎?也該快點儿才好哩!”
尉遲炯道:“我們准備明天就陪他們兩對小夫妻回去,幸虧你今天赶到,我們還可以有
一天相聚。”
說話之間,進了內堂,竺尚父正在那里等候他們。
金逐流首先報告了厲南星和公孫燕業已脫險的事情,竺尚父听得他們安然無事,而且天
魔教亦已和紅纓會合并,給抗清的義軍又添了一股力量,當然是大為高興。
竺尚父笑道:“辛苦你了,這里几個月來都是風平浪靜,其實你也不用這樣著急回來的
,令尊剛從海外回來,又要你們父子分手,我倒是有點過意不去呢。”
金逐流道:“封子超有個緊急的消息托我帶回來給你。”
竺尚父詫道:“封子超?他不是曾經做過大內侍衛的嗎?”
金逐流道:“不錯,但他也是秦兄的泰山,現在已經背叛了清廷,是咱們的自己人了。
”當下將封子超告訴他的那個消息說了出來。
竺尚父吃了一惊,說道:“原來薩福鼎競有這樣的陰謀,想利用青海五個盟旗的王公來
掣肘咱們,這倒是不可不防了。”
金逐流道:“薩福鼎派去聯絡他們的人早已出京,咱們須得赶快也派人去才好。竺伯伯
若是不怕小侄誤會,我想請命前往。”
竺尚父沉吟半晌,說道:“青海的白教喇嘛,与令尊頗有交,你輕功又好,由你去的确
适宜,不過最好多一個人陪你。”說至此處,看了史紅英一眼,接著說道:“本來我應該讓
史姑娘和你一同去的,不過那些王公有個成見,看不起三截梳頭,兩截穿衣的女子。”祈圣
因憤然說道:“豈有此理!”
竺尚父道:“是沒有道理。不過他們的習俗如此,咱們有求于人,也只能遷就他們了。
”換句話說,義軍派道的使者,必須是男子,不能是女人。
尉遲炯忽道:“逐流,我和你去。”
金逐流道:“你不是要陪道軒、光夏他們回去么?”
尉遲炯笑道:“我一來愛趁熱鬧,二來沒有到過青海,也正想趁此机會一游,有你的嫂
子陪他們兩對夫妻回去,沿途又有天理會的人接應,料想不會出事。”
祈圣因笑道:“我知道你是閑不住的,好,你盡管放心吧。他們兩對小夫妻的本領早已
是今非昔比,就是碰上了扶桑七子,也足可以對付得了。”
竺尚父哈哈笑道:“誰敢招惹千手觀昔?青海這邊,有尉遲炯和逐流同行,也正是最好
不過。只是如此一來,卻是要拆散你們夫妻了。”
計議已定,竺尚父當下便寫了一封書信,交給尉遲炯。說道:“青海五個一盟旗,以伊
克昭盟為首,你們以義軍使者的身份,去見伊克昭盟的大王,不必理會他是否已受清廷籠絡
,先和他說清楚彼此的利害關系,看他如何應對?只須他能為咱們所用,其他四個盟旗,自
必馬首是瞻。”
尉遲炯卻把這紂信交給了金逐流,笑道:“我最怕和王公打交道,這使老一份,還是請
逐流老弟壯膽吧。我算作他的隨從好了。”
金逐流道:“這怎么可以?”尉遲炯道:“又不是爭著作官,有什么不可以?”金逐流
推辭不掉,只好把信收下。
金逐流道:“要是土王不肯和咱們聯盟,那又如何?”
尉遲炯道:“這些土王多半是貪財的,似乎應該送他們一點禮物。”
竺尚父笑道:“我早已准備好了。”當下拿出了一個碧玉西瓜,一支千年人參,說道:
“這是你們那年從薩福鼎那儿搶來的壽禮,如今正好借花獻佛。你們到了那儿,看土王態度
如何,再見机而為吧。”
第二天,尉遲炯夫妻便各自分道揚鑣,祈圣因与林、李兩對小夫妻回保定。
竺尚父給尉遲炯、金逐流二人送行,臨行前竺尚父想起一事,說道:“逐流,我忘記告
訴你,伊克昭盟是信白教的,那儿的大喇嘛名叫宗達完真,是白教法王的大弟子,白教法王
和令尊是老朋友,這宗達完真也曾見過令尊。憑著這點淵源,你到了伊克昭盟,不妨去求見
他,說不定可能得到他的幫助。”
從大涼山穿過原始森林到青海草原,沿途歷盡艱苦,好在一路無事,這一天終于到了伊
克昭盟。正是:
欲化干戈為玉帛,登山涉水不辭勞。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但愿有情成眷屬 卻嗟無處覓蕭郎
伊克昭盟的土王招待他們在客棧住下,當晚就接見他們。
金逐流呈上竺尚父的書信和禮物,土王見了這兩件价值連城的禮物,果然樂得口都合不
攏來。可是看了竺尚父的書信之后,卻又沉吟不語了。
金逐流道:“我們漢人有句成語,叫做‘唇亡齒寒’。我們這支義軍在大涼山等于是作
你們賂屏障,如果我們失敗了,清兵就可以長驅直入,來到你們這儿了。到了那時,滿清的
皇帝不會容許你自立為王的。至少也要用他們的所謂‘王法’來管你了。所以為王爺著想,
上策是和義軍聯盟。中策是兩邊不幫,和義軍也做買賣。下策則是給清廷利用,与義軍為難
,王爺是聰明人,這道理一定是早已明的了。”
土王緩緩說道:“這件事情,關系五個盟旗,不是我一人可以決定。容我仔細思量,再
召集各盟旗的王公,大家來商議吧。”
金逐流不敢操之過急,土王既然不肯表明態度,而且在說了那番說話之后,就顧左右而
言他,金逐流和尉遲炯也只好告退,回客棧去等候消息了。
第二天金逐流去拜訪白教大喇嘛宗達完真,宗達完真知道他是金世遺的儿子,對他倒是
十分熱情,一見如故。
宗達完真說道:“當年我們教中內亂,得令尊幫忙不少。令尊也是我最佩服的人,我一
直挂念著他的,難得你今日到來,見了你就似見到今尊一樣。你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我一
定盡力為你做到。”
金逐流道:“小侄正是有一件為難事。”當下將義軍的愿望以及自己和土王交涉的經過
告訴宗達完真。
宗達完真沉吟半響,說道:“這件事我會找机會向王爺進言的。不過其中有個障礙,你
想知道王爺為何不肯爽快答應你們的原因嗎?”
金逐流道:“正想請大師指教。”
宗達完真說道:“因為清廷的使者比你們早來了三天,現在正住在王爺宮中,作他的貴
賓呢,不過王爺不讓你們知道罷了。”
金逐流被招待住在客棧,清廷的使者則住在土王宮中,顯然土王的態度是更為親近清廷
的了。
宗達完真接著說道:“王爺并不是個眼光遠大的人,听說清廷的使者許他正式策立為王
,又答應了給他許多利益,至于金銀珠寶之類的禮物,那是更無須說了。我當然是會幫你勸
王爺的,他肯不肯听,那就難說得很了。”
金逐流大失所望,只好說道:“但求大師代為進言,成与不成,小侄都是一樣感激。”
宗達完真道:“有一件事,我還要提醒你們。”
金逐流道:“多謝大師關照。”
宗達完真說道:“清廷使者志在必成,他們住在宮中,對王爺的手下人等寵絡備至,你
須得提防他們暗中加害。”
金逐流謝過了宗達完真,臥到客棧,當晚果然就有一個宮中的內侍,捧了一壺酒四盒肉
脯餅食前來,說是奉了王爺之命,賜他們酒食。
金逐流起了疑心,悄悄地把一顆碧靈丹塞進尉遲炯手心,說道:“多謝王爺美酒,只怕
我們酒皇不胜。”尉遲炯乃是海量,听得金逐流這么一說,登時會意,把碧靈丹偷偷納入口
中。
那內侍說道:“這是我們王爺日常飲用的葡萄美酒,酒味香醇,但多飲也不會醉。王爺
因為昨晚有事,未得親自款待貴使者,是以叫我把酒食送來,略表敬意。請貴使者多飲几杯
。”
金逐流道:“好,尉遲大哥,多謝王爺的美意,那我們就一同飲吧。”
兩人各自飲了三杯,那內侍暗暗歡喜,正想叫道:“倒也,倒也!”忽听得尉遲炯哈哈
笑道:“好酒,好酒!”突然反手一掌,“乓”的一聲,把一張擅木桌子劈下一角,嚇得那
內侍跳了起來。
金逐流道:“尉遲大哥,你喝醉啦?”
尉遲炯手舞足蹈地叫道:“沒醉,沒醉。只是這酒實在太好,喝了之后,我的气力倍增
,禁不住要試一試增了多少了。”隨即又哈哈笑道:“如此美酒,不宜獨享,請貴官也來喝
個三杯吧!”
原來碧靈丹乃是用天山雪蓮炮制的,能解百毒,金逐流和尉遲炯內功深堪,其實沒有碧
靈丹,也無大礙。有了碧靈丹,當然是更不會中毒了。
這是一壺可以爛肚斷腸的毒酒,這內侍如何敢喝?連連搖手。尉遲炯怒道:“你說這酒
是不會醉的,為何不喝?”
尉遲炯佯作喝醉了酒的樣子,強迫這內侍喝酒,內侍嚇得魂不附体,喝道:“你,你這
兀是無禮!”想要發威,但聲音已是顫抖不堪。
尉遲炯雙眼一翻,猛地喝道:“明人眼前不說假話,你這壺酒是不是毒酒!”
內侍心怯膽寒,訥訥說道:“不,不是毒酒。”金逐流淡淡說道:“既然不是毒酒,貴
官喝也無妨。不過你一定不肯喝,我也不敢勉強……”內侍忙道:“對,對。喝酒也不能勉
強的。”金逐流不理他的插嘴,接下去說道:“不過為了查明真相,我們只好帶這壺酒去見
王爺了。你不喝,我們請他喝,你不是說過這是王爺日常飲用的美酒嗎?”
尉遲炯道:“不行,他不說實話,非要他先喝不可!”劈胸揪住這個內侍,作勢就要灌
他。
金逐流和尉遲炯二人,一個做好,一個做坏,嚇得這內侍魂不附体。要知道這毒酒并不
是土王叫他送來,即照金逐流的辦法,他雖然可以暫時不喝毒酒,但秘密揭穿,終也難逃一
死。
還有一層,他見金逐流和尉遲炯喝了毒酒,行若無事,心里也有些好生惊异。他是相信
神的,暗自想道:“貴人有百靈呵護,毒酒毒他們不死,真主一定在他們這一邊的了。”
這內侍又掠又畏,終于把實話說了出來:“不錯,這是毒酒。但這不關小人的事,是大
清國的使臣叫我們這樣的。”
“尉遲炯道:“好,看在你說實話的份上,饒你不死。清廷的使者住在什么地方,你把
地圖畫出來。”
這內侍不敢不依,說道:“他們住在王宮的花園里面。”畫好地圖,交給尉遲炯。
金逐流道:“尉遲大哥,你主意如何?”
尉遲炯點了這內侍的昏睡穴,說道:“我們去把清廷的使者揪出來,當眾宣布此事,一
刀將地殺了。”
金逐流道:“使不得吧。”
尉遲炯:“土王一定是袒護他們的,我們只有用這個快刀斬亂麻的辦法。”
金逐流道:“土王若是向清廷,殺了那個使者,只怕也無濟于事。”
尉遲炯道:“殺了使者,也是斷了土王投靠清廷的后路呀。”
兩人各執一見,金逐流想了一會,說道:“好,我們采取折衷的辦法,你把這內待送去
給宗達,讓他知道今晚之事,請他指點。我偷進土王官中,偵察清廷使者的行動,必要時我
會把他們揪出來的。”
尉遲炯道:“也好。知己知彼,百戰百胜。”當下解開了那內侍的穴道,說道:“你和
我到喇嘛廟走一趟。但出去之時,你只能說是帶我去謁見王爺的。否則,你就要仔細想想,
你的頭顱是否比這張檀木桌子更硬了。”
這內侍迷迷糊糊的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又醒過來,越發疑心他們是“神人”,而且他
又見過尉遲炯的厲害,哪敢不依?
這內侍剛才進來的時候,是吩咐過客棧的人不許進來的,是以剛才發生的這樁事情,客
棧中的執役都不知道,內侍帶領尉遲炯進宮答謝,說來也是順理成章之事,當然沒人起疑了
。
金逐流待到將近三更時,估計尉遲炯已經見到宗達完真,便即換上了夜行衣,悄悄出去
,神不知鬼不覺的到了土王宮中。按照那張地圖所示,很容易的就找到了清廷使者的住處,
只見那間房間,燈火尚未熄滅,紗窗現出兩個人影。
金逐流輕輕掠過一座假山,正想走近去偷听,忽听得那長須漢子喝道:“什么人在外面
?”啪的一聲響,這人已是站起身來,推開了窗子。
全逐流的輕功差不多到了踏雪無痕的境界,掠過假山,端的是有如一葉飄落,墜處無聲
。金逐流吃了一惊,心道:“這人好厲害!”
但金逐流也是十分机警,他早已看見假山旁邊一棵樹上有個鳥巢,當那人出聲的時候,
金逐流捏了一顆泥丸,使出了彈指神通的功夫,把泥丸向鳥巢彈去。迅即一個起伏,閃過室
角,繞到這間房子的后窗。
長須漢子推開前窗,只听得”嗚呀”一聲,一只大鳥恰恰從樹上飛起來,樹葉泥屑籟籟
落下,金逐流所發的那顆泥丸跟著落下,給掩蓋過了。那只大鳥受惊飛起,繞樹一匝,叫了
几聲,好像是知道沒有危險了,又回到樹上。
長須漢子“呸”了一聲,說道:“原來是只鳥儿,倒把我嚇了一跳。”那個官員說道:
“你忒也多疑了,怎會有人,有人也不過是王爺宮中的侍衛罷了。”
長須漢子道:“我好像听得是夜行人的聲息。別怪我多疑,因為對方實在是非同小可之
輩,咱們倘若害他們不成,只悄他們也會來暗算咱們呢,豈不可防!”
那官員道:“你說的可是那兩個大涼山的使者?”長須漢子道:“當然是了。除了他們
,還有誰是咱們的對頭?”
那官員道:“對啦,我正想問你,那兩個是什么人?宗爺,以你的武功,當世罕有,何
以你不去悄悄把他們殺掉,點了他們的死穴,別人也看不出痕跡的呀。這不比轉托內侍下毒
,更為干淨利落么?”
金逐流听得這官員叫這長須漢子做“宗爺”,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個漢子就是扶桑七子
的領袖,曾經和尉遲炯交過手的那個宗神龍。
金逐流屏息呼吸偷听,只听得宗神龍說道:“因為這兩個人只怕我也不是他們的對手!
”那滿州官員道:“究竟是誰,宗爺,請你別賣關子了,好嗎?”
宗神龍緩緩說道:“我已打听清楚,一個是金世遺的儿子余逐流,一個是你們緝捕了多
年,還未能夠將他緝拿歸案的關東大盜尉遲炯!”
那滿州官員啊呀一聲叫了起來,說道:“原來是他們,這就怪不得宗爺要分外小心了!
”接著說道:“不過咱們的計策万無一失,內侍是王爺自已的內侍,他們再聰明也想不到這
內侍是替咱們送毒酒的。酒中的毒藥是大內所藏的鶴頂紅!”
金逐漢暗暗叫了一聲“僥幸”,想道:“原來他早已知道是我,我卻還蒙在鼓里。幸虧
有宗達完真提醒,否則就要著了他的道儿了!”
心念未已,忽听得宗神龍又是一聲大喝:“什么人膽敢來此窺探?”
金逐流吃了一惊,只道又給他發現,忽听得衣襟帶風之聲,屋頂上出現了几條人影。那
滿州官員也听見了,“咦”了一聲道:“這回恐怕是真的了。”
話猶未了,只听得一個人已在喝道:“宗神龍出來!”
屋頂上跳下几個人來,為首的竟是牟宗濤。
和牟宗濤一向來的還有三個人,金逐流一看,三個人中他認得兩個,就是那晚在華山絕
險之處和他交過手的那對夫妻。金逐流已經知道他們的名字叫做石衛和桑青。另外一個則是
二十歲左右的少女。
金逐流心里想道:“這個少女想必就是林元雙說的她那個好朋友練彩虹了。”
宗神龍看見他的三個師侄和一個陌生人同來,這個陌生人對他甚是無禮,宗神龍不覺得
又是吃惊又是詫异,喝道:“這小子是誰?”
牟宗濤淡淡說道:“我是扶桑派嫡派掌門弟子牟宗濤,你的輩份雖高,也不能不听我的
命令!”
宗神龍橫眼向石衛、桑青等人看去,他們夫婦和那個少女都點了頭,表示牟宗濤說得不
錯。
宗神龍怒道:“扶桑派早已分為三支,各自為政。你這掌門弟子是自封的,要想管我,
万万不能!”
石衛說道:“宗師叔,古語有云: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扶桑派正是因為分崩离析,以
致不能重振雄風。如今是該到了由分而合的時候了。”
宗神龍“哼’了一聲,說道:“你們都愿意捧他做掌門了嗎?”
桑青說道:“他是牟宗師的嫡系子孫,當這掌門,原是名正言順。”
宗神龍冷笑道:“好,新掌門,你有什么吩咐?”
牟宗濤道:“第一,你貪圖利祿,實是不該,我不許你冒充清廷的使者,在此招搖撞騙
。”
宗神龍大怒道:“胡說八道,誰敢說我這使者是冒充的!我得朝廷重用,也正是為了重
光本派門戶,你這小子懂得什么?居然敢教訓我!”
牟宗濤不理睬他,徑自說下去道:“第二,本派的拳經劍譜,各人都不許私藏。你得的
那一份,必須交出來給我。”
宗神龍嘿、嘿、嘿冷笑三聲,說道:“圖窮匕見,原來你是想獨霸本門秘笈!”
練彩虹道:“師公,你可不能這樣說,這是對本門大有好處的事呀!”
宗神龍瞪了她一眼,似乎想要罵她,卻又忍住。
牟宗禱道:“宗神龍,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我也不管你說些什么,只問你
依是不依?”
宗神龍道:“不依又怎樣?”
牟宗濤道:“那我只好替祖師清理門戶了!”
金逐流大為歡喜,想道:“牟宗濤為扶桑派清理門戶,我倒是不必插手了。”于是仍然
藏在假山背后,暫不露面。
宗神龍气得七竅生煙,喝道:“你這小子欺我太甚,好呀,你要清理門戶,那就來吧!
石衛、桑青,你們夫婦怎樣?”
石、桑二人同聲答道:“我們是幫理不幫親,牟師兄說的是正理。”
原來對于依附清廷總管薩福鼎一事,扶桑七子之中,本來就有三派不同之意見。一派是
和他往來,得點便利,幫他一點小忙,也無所謂。但不可過于為他利用,以致失了“高人”
身份;一派是初起糊里糊涂,跟著宗神龍走。后來逐漸明白,因而對他不滿的,還有一派則
是死心塌地的跟著宗神龍走的。練彩虹是第二派。石衛、桑青犬歸是第一派。但他們在華山
鉞羽而歸之后,也漸漸有了悔意,覺得不應該這樣下去,自墜身份。
牟宗濤進京,先找著練彩虹,另外的三個人是要跟宗神龍走的,不肯听他的話。牟宗濤
帶了練彩虹立即离京,途中碰上桑青、石衛。桑、石二人听說宗神龍已正式出任薩福鼎的私
人使者,更為不滿,于是決意奉牟宗濤為掌門,隨他赶來青海。
宗神龍見桑、石二人已經給牟宗濤拉了過去,越發大怒,冷笑說道:“好,你們二人和
他并肩上吧!他要清理門戶,我可也要清理門戶了。”宗神龍是他們的師叔,是以口出此言
。
牟宗濤道:“石師兄,桑師姐,請你們替我把場,不許外人騷扰。接著冷笑道:“宗神
龍,我以掌門弟子的身份,前來清理門戶,定要你輸得口服心服!”
宗神龍說了一個“好”字,隨即把眼向練彩虹看去,冷冷說道:“彩虹,你又如何,你
也是幫理不幫親嗎?”練彩虹是他妻子的關門弟子,他的妻子已死,練彩虹也就等于是他的
徒弟一樣了。
練彩虹道:“我既是幫理,又是幫親。”
宗神龍道:“此話怎說?”
練彩虹道:“在家從父,出嫁從夫。你雖然是我的師公,總不能胜于我的生父。丈夫比
生父更親,何況于你?”
宗神龍吃了一惊,叫道:“什么,你們,你們……”
牟宗濤道:“我們早已訂婚了,練姑娘是我的未婚妻子。”
練彩虹道:“師公,我看在故世師娘的份上,只要你交出祖師的劍譜,我一定替你向牟
郎求情。”
金逐流听到這里,也是不由得大吃一惊,心里想道:“這真是始料之所不及,牟宗濤竟
然和這位練姑娘訂了婚,那位林姑娘可怎么辦呢?”金逐流想起了林無雙那一晚和他說起牟
宗濤的時候,那一副一往情深的神態,心中不禁暗暗為她嘆气。
一聲大喝把金逐流從迷茫之中惊醒,只見宗神龍已是拔劍出鞘,向牟宗濤刺去。
牟宗濤折扇一揮,只听得“嗤”的一聲輕響,宗神龍的長劍彈開,退下一步。牟宗濤的
折扇上卻給刺穿了一個小孔。
這一下兩人都是心中一凜,知道碰上了勁敵。論功力是宗神龍更深,論劍法是牟宗濤更
妙,他把折扇當作短劍使用,在那一招之間,已是遍襲了對方的七道大穴,這才把宗神龍逼
退的。
宗神龍長劍一挑,抖起三朵劍花,攻向對方三處要害。牟宗濤折扇一張一合,扇子滴溜
溜一轉,竟然把那柄長劍引得東搖西晃。原來牟宗濤使的是一招“三轉法輪”,正是克制宗
神龍這一招的。可是表面看來,牟宗濤雖然好像輕描淡寫的便化解了對方的招數,但仔細觀
察的話,卻可以看到他的額角已經沁出了几顆汗珠。
金逐流看得也不禁手心里捏了一把冷汗,想道:“一個功力深厚,一個劍法精奇,鹿死
誰手,實是難料。”
土王宮中的衛士此時己是給他們的劇斗惊動,紛紛起來。
石衛喝道:“我們扶桑派在此清理門戶,与旁人無關!”
那個滿州使者連忙叫道:“你們休要听他胡說,快快上來,捉拿刺客!”
牟宗濤叫道:“這人并非清廷使者,他不過是薩福鼎私人派來的。請你們暫時袖手旁觀
,待會儿我再向你們王爺分說。”
那些衛士不懂江湖規矩,更不敢相信牟宗濤的說話、因此仍是掄刀動槍,四面圍攏、眼
看一場混戰,難以避免,金逐流忽地大喝一聲從假山石后跳出來。
金逐流喝道:“我不管他是否清廷使者,他犯了謀殺案,我正要拿他去見王爺!你們誰
也不許多事!”大喝聲中,揮動玄鐵寶劍向假山劈下,轉眼之間,已把一座假山的山頭削平
。假山雖然不比真山,但堆疊在山頂的五六塊巨石也有磨盤般大,給玄鐵寶劍亂砍亂削,變
成了一大堆碎石了。
土王宮中的衛士几曾見過這樣厲害的本領,人人嚇得魂飛魄散,登時潮水般的退下,生
怕給寶劍的鋒芒殃及。
那滿州使者雖然懂得武功,但自忖決計不是金逐流的對手,此時也是嚇得慌了,三十六
計,走為上計,連忙混在衛士堆中,向土王的內宮拔足飛奔。
忽听得有人一聲大喝:“直 鳥,往哪里跑?”聲到人到,只是一個照面,就把這滿州
使者的右臂拗折,狠狠的揪著他。這人正是尉遲炯。在他后面跟著有兩人來到,這兩個人是
大喇嘛宗達完真和那個替滿州使者送毒酒的內侍。
金逐流喜道:“尉遲大哥,你來得正合時。”尉遲炯睜大眼睛看牟宗濤和宗神龍比劍,
說道:“這是怎么一回事?”
金逐流道:“這人就是牟宗濤了。他為扶桑扼清理門戶,咱們暫且不必插手。待會儿再
去見王爺吧。”
武林中一派清理門戶,按規矩外派是不能插手的,但金逐流用“暫且”二字,卻另有一
層意思,因為他不知鹿死誰手,如果結局是牟宗濤敗了的話,他當然還是要和宗神龍動手的
。
尉遲炯看了一眼,點點頭道:“不錯,是不必咱們插手了。”
金逐流怔了一怔,想道:“怎的尉遲大哥好像斷定了是牟宗濤業已穩操胜券?”凝神看
去,只見劍花錯落,人影翻飛,突然間牟宗濤一聲大喝,連進數招,果然又搶了上風,金逐
流暗暗佩服:“尉遲大哥的眼力果然是比我高明得多!”
金逐流再看一會,不覺又是好生詫异,原來牟宗濤似扇代劍,使出的劍招,竟有几招酷
似“大須彌劍式”。金逐流想了一想,恍然大悟:“原來我參悟了他的扶桑劍意,另創新招
,他也參悟了我的天山劍法,能夠變化出大須彌劍式了。呀,此人聰明,實是不在我之下!
”
大須彌劍式是与扶桑劍法异曲同工的最上乘劍法,宗神龍的扶桑劍法本來就略遜牟宗濤
一籌,更加以不識大須彌劍式,只憑功力較高,已是難于抵敵,不過數招,只听得牟宗濤喝
聲:“著!”扇柄一敲,正中宗神龍的琵琶骨,把他的琵琶骨打碎了。
牟宗濤搜了他的劍譜,冷冷說道:“看在你是彩虹師公的份上,饒你不死,去吧!”宗
神龍武功已廢,不敢作聲,只好走了。
宗達完真對眾衛士道:“此事由我和王爺去說,你們都回去吧。”他是大喇嘛身份,眾
衛士都是信奉喇嘛教的,自是唯命是從。于是宗達完真与尉遲炯等人,便押了那個內侍和滿
州使者去見土王。
土王見宗達完真和金逐流等人把滿州使者押進來,又是詫异,又是吃惊。原來他剛才在
宮內的露台早已看見金逐流劍劈假山的厲害,此時無一衛士在旁,金逐流和尉遲炯卻揪著這
滿州使者進來,他心中自是情知不妙。但詫异的卻是不知喇嘛何以也与此事有關。
宗達完真說道:“真主的吩咐對客人必須視同自己的兄弟,客人倘若給人加害,做主人
的不能不管。王爺你說是么?”宗達完真抬出教規質問,土王只好點頭稱是。
宗達完真道:“他們兩位都是使者的身份。但如今這位清廷使者卻加害大涼山來的那位
使者,我也不知該怎么辦了,請王爺處置。”
土王詫道:“有這樣的事?”宗達完真把那內侍推到土王面前,說道:“你把在真主面
前忏悔的說話對王爺再說一遍。”這內侍不敢不依,一五一十地供了出來。
那滿洲使者嚇得發抖,硬著頭皮發怒道:“我是朝廷的使者,豈能与土匪的使者相比?
”
宗達完真說道:“我們并未受清廷策封,只能把你當作客人看待。按照我們的教規,不
論是誰都不能在我們這儿害人。”
土王也是嚇得渾身發抖,按他的心意是要袒護滿州使者的,但金逐流和尉遲炯凶神惡煞
地站在他身邊,大喇嘛明顯又是幫助他們的,土王給嚇得六神無主,不敢說話。
牟宗濤忽地走了出來,說道:“此人不是清廷使者,他只是薩福鼎派來的人。”
滿洲使者冷笑道:“薩大人身為大內總管,還不能代表朝廷?”
牟宗濤也冷笑道:“薩福鼎早已給清廷治罪,你若回去,只怕自身也難免呢?”
土王道:“你是何人?這消息從何得來?”
牟宗濤道:“我是替王爺送一份‘邸抄’(古代的官報)來的。”
原來薩福鼎因為和一位親王勾結,把持權柄,貪污舞弊,給他們的政敵參劾,這政敵是
親王加上兩位手握重兵的將軍,勢力比他們更大,皇帝不能不准他們奏。那份‘邸抄’所刊
載的就是把薩福鼎免職下獄的“圣旨”。
事情至此,急轉直下,土王去了顧慮,同時也是權衡本身利害的結果,遂把那滿洲使者
赶了出去。
金逐流雖沒獲得上王答應和義軍簽訂盟約,但得土王答應兩不相助,也算得是完成使命
了。
全逐流、尉遲炯、牟宗濤三人告辭出宮,練彩虹等人正在外面等著和牟宗濤同走。
牟宗濤道:“彩虹,這位就是我和你常常說及的金少俠了,你過來見見。”
金逐流想起是林無雙,不禁有點為她難過,說道:“練姑娘,你是不是有一位好朋友叫
做林無雙?”練彩虹道:“不錯,她還是宗濤的表妹呢。”金逐流道:“一個月多前,我在
華山曾見過她。”練彩虹道:“是。我听得石師兄和桑師姐說了,只是未知她的地址。”金
逐流道:“她們父女住在閩南一個小漁村中,但林姑娘現在已經進京,听說她正是去找你們
呢。”
牟宗濤道:“我們也惦記她,好在現在已知她的住址,她找不著我們,我們去找她好了
。”牟宗濤獲知林無雙的消息,很是歡喜,但卻沒有激動的神情,原來他根本就不知道林無
雙暗戀著他。
金逐流心里嘆了口气,但想姻緣之事,亦是難得人人如意,不再說什么,也就只好告辭
了。
金逐流和尉遲炯回到大涼山,進入帳中,只見他的父親金世遺和厲南星、公孫燕二人也
都在座。金逐流喜出望外,叩見父親之后,便向竺尚父報告此行經過。
竺尚父大為高興,說道:“這件事辦得非常之好。我也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不過,這
應該由令尊說了。”
金世遺拈須笑道:“逐流,趁著目前暫時沒有戰事,我想替你辦了這件喜事,以了心愿
。不,還不只一件呢,厲賢侄和公孫姑娘的婚事,也將和你同日舉行。日期已走在下月十五
,到時公孫舵主和你的大師兄都會赶來的。”
大涼山雖然僻處西陲,但因金世遺相識滿天下,他的儿子成婚,仍是有不少賓客到來道
賀。公孫宏、江海天和妻子谷中蓮以及紅纓會、邙山派、丐幫等等領袖人物是早就來了的,
婚禮舉行那天,尉遲炯的妻子祈圣因也從保定赶回來了。
正在熱鬧之際,忽地有知客報道:“有個姓林的姑娘也來道賀,說是金少俠的朋友,我
們都不認識她。”金逐流又是歡喜,又是難過,連忙叫“請”。林無雙進來,說道:“我到
京中,找不著表哥。特來喝你的喜酒,順便向你打听消息。”金逐流道。“我已經見著他了
,他說他會去找你的。”他不愿引起林無雙的傷心,只能如此說了。
金逐流雖然有點難過,但整個气氛卻是十分熱鬧歡騰,尤其當祈圣因說到小金川、天理
會各方面的義軍都是好生興旺,人人更是高興。
丐幫幫主仲長統哈哈笑道:“這正是一代胜過一代,更難得的是這許多涌現的新人,人
人都是對反清事業一片丹心,何愁大事不成!”金逐流心上的一點陰霾,在這樣高興的气氛
中,也就像淡云遮不住燃燒的太陽,給燒化了。正是:
俠骨柔請諧好合,洞房紅燭映丹心。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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