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乘武學講究的是以巧降力,劍術尤其注重輕靈翔動,是以李思南雖然有點吃惊于淳于
周的功力惊人,卻也并不畏懼,心想他的大鐘擋得正面,我就給他來個側襲。一劍刺出,劍
尖下垂,指向淳于周腿彎的“風市穴”,孟明霞也是同一心思,立即与李思南配合,閃電出
招,一劍刺向他脅下的“愈气穴”。
哪知淳于周竟是舉重若輕,身手矯捷之极。只見他手托銅鐘,腳跟一個盤旋,“嗚呼”
兩聲,兩翼襲來的兩柄長劍,都給銅鐘蕩開!李思南還不覺得怎么,孟明霞卻是虎口一麻,
長劍險些掌握不牢。
說時遲,那時快,淳于周的銅鐘已是向李思南推來,李思南一飄一閃,施展輕靈迅捷的
劍術,劍尖上只用了兩三分力道,避免以力碰力,剛則易折。
淳于周身子滴溜溜一轉,只听叮叮鐺鐺之聲不絕于耳,宛如奏樂。李、孟二人意欲乘暇
抵隙,攻他空門,不料仍然都是刺在銅鐘之上。幸弓他們力道沒有用足。那銅鐘的反震之力
還可以經受得起。群雄暗暗吃惊,俱是想道:“如此打法,淳于周豈非已是立于不敗之
地?”
李、孟二人見刺他不著,劍招立變,每一招都是虛虛實實,意在劍先,不碰他的銅鐘,
只是留心尋覓他的破綻。淳于周雖能舉重若輕,但銅鐘畢竟是笨重之物,無論如何,也不能
使得一似刀劍的靈活。
是以淳于周用百多斤重的銅鐘作兵器,防御有余,攻擊卻是不足。李、孟二人不碰他的
銅鐘,气力損耗不大。但倘若他梢有破綻,李、孟二人的虛招立即就可變作實招,乘暇抵
隙,攻他一個措手不及。
這樣的打法的确是別開生面,激斗中淳于周欺負孟明霞力弱,銅鐘向她推去。哪知孟明
霞气力雖弱,輕功卻是甚為精妙。
只听得“呼”的一聲,孟明霞的纖足一點銅鐘的上方,身形已是翩如飛鳥般地從淳于周
頭頂越過。銅鐘的力道在于正面,急切之間,決不能把力道立即轉移方向推向上方,是以孟
明霞這招看來惊險,其實卻是履險如夷。
孟明霞飛過淳于周頭頂,腳未沾地,劍尖己是刺到了背心的“大椎穴”,淳于周的銅鐘
擋開了李思南前面刺來的劍招,反手一拿,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強奪孟明霞的長劍。背后
竟似長著眼睛一樣,擒拿手法使得凌厲非常,孟明霞一劍刺空,立即閃開,又施側擊。
淳于周的摘拿手法雖然不同凡響,但雙手分開,單臂托著銅鐘,力道自是大減。李、孟
二人前后夾攻,登時扭轉了劣勢,十數招一過,淳于周應付不暇,好几次險些給李思南刺
中。
淳于周暗暗叫了一聲:“不好!”心里想道:“他們用繞身游斗的法子,我的銅鐘笨
重,卻是發揮不了威力,久戰下去,只怕難免有一兩個破綻,給他們乘虛而進。”
心念一轉,戰術立改。李思南正自使用虛虛實實的劍法,從正面向他作試探性的進攻,
淳于周忽地大喝一聲,突然把銅鐘擲出,鐘口朝地,向李思南當頭罩下。
李思南大吃一惊,幸虧他跳躍得快,在間不容發之際一閃閃開。孟明霞一劍刺到淳于周
背后,淳于周跳上兩步,把那銅鐘一推,銅鐘未曾落地,給他推動,轉移了方向,又向孟明
霞飛來。
孟明霞使出超妙輕功,躍起一丈多高,恰恰從鐘頂掠過,但劍尖卻已給銅鐘擦了一下,
震得她虎口流血,落地之時,腳尖几乎站立不穩。
說時遲,那時快,淳于周一拳打出,擊在銅鐘之上,銅鐘又向李思南飛來。李思南倒縱
避開,淳于周飛快地赶上去,在銅鐘上輕輕地一推一撥,力道移轉,銅鐘第二次向孟明霞壓
下。
孟明霞剛剛站穩,喘息未定,銅鐘飛到,只好逃避。但她气力不加,這一躍未能及遠,
耳听得呼呼風響,那股大力似乎就要撞到她的背,孟明霞心里一涼,只道性命難保。忽覺身
子一輕,原來是李思南飛身掠來,輕輕將她一帶,兩人使出“比翼雙飛”的輕功,逃出了銅
鐘追擊的范圍之外。
李、孟二人,從生到死,從死到生走了一個循環。在這瞬間,惊呼之聲与喝彩之聲交
作,人人都是看得惊心動魄。剛剛在為李、孟二人擔憂而惊呼,跟著又為他們這招絕妙的輕
功而喝彩。
在惊呼与喝彩聲中,李思南隱隱听得一聲尖銳的惊叫,是一個女子的聲音,听來竟似頗
為熟悉。李思南心房跳了一跳,但在這性命俄頃之間,卻也無暇去思索這是誰的聲音了。
屠鳳渾身冷汗,心里想叫李思南和孟明霞不要再打,赶快回來。但如果他們認輸的話,
性命雖可保全,這盟主之位卻是淳于周坐定的了。比武的規矩,雖然可以打到最后一人,但
李、孟聯手,都已輸了,還有誰人敢去送命?
屠鳳正想不顧一切,叫他們回來,場中又已經過了几次惊險的場面。李、孟二人雖無還
擊之力,但卻也能夠避開了銅鐘的追擊。原來他們因為從未碰過這种打法,最初未免吃惊,
如今漸漸鎮定下來,兩人彼此相助,繞場疾走,使出“移步換形”的輕功身法,跑一步就轉
一個方位,淳于周的銅鐘必須用掌力推動,才能轉彎,急切之間,當然是不能碰著他們。
形勢雖然好些,但危險仍然未過,要知孟明霞已是气力不加,李思南亦將到了強弩之末
的田地,他們繞場疾走,倘有一步走得較慢,或者閃避得不适宜,馬上就有給鋼鐘壓成肉餅
的危險。
但淳于周這樣打法,一掌擊銅鐘,追逐敵人──也是頗耗气力。因此胜負的關鍵在于誰
的气力能夠持久。假如淳于周首先支持不住,無法以掌力推動銅鐘的話,他手拿銅鐘防御,
李、孟二人聯手反攻,就大有可以取胜之机。
當然這個机會是很小的,李思南已經打了兩場,孟明霞是個女子,气力更弱,而且她也
曾經打了一場,大家這樣的耗下去,一定是李、孟二人難以支持。不過淳于周,一來是老前
輩,二來是生力軍,即使可以擊敗李、孟二人,只要過了百招之外,他也是胜之不武了。
淳于周是個最要体面的人,想到了這層,心里不覺有點急躁。有一掌他的掌力發得太
猛,銅鐘飛出,去勢极速,他自己的腳步一時也追赶不上。李思南看出破綻,突然從銅鐘旁
邊繞過,閃電般的一個起伏,就到了淳于周跟前,舉劍便刺。
以掌力推動銅鐘擊敵,自己必須与銅鐘保持适當的距离,方能控制自如。此際,淳于周
因為未能緊跟銅鐘,給李思南殺到了面前,那就只有空手抵敵了。
銅鐘失了控制,向場外飛出,旁觀的人嚇得紛紛躲避,雖然躲避,但有几個人是跑得不
夠快的,眼看這几個人就要給銅鐘壓斃。就在惊叫聲中,忽見一條人影凌空下降,當真是兔
起鶻落,快到了极點,待到眾人看得清楚之時,只听得“鐺”的一聲巨響,銅鐘已經落下地
來。有一個人大馬金刀的坐在銅鐘之上。群雄又惊又喜,不約而同地叫道:“孟大俠!”
原來這個人正是孟明霞的父親孟少剛,他到場時,恰巧看見銅鐘飛出場外,他一躍三丈
多高,運用千斤墜的重身法,硬生生就把銅鐘壓下來了。
孟明霞正自持劍向淳于周奔去,看見父親來了,喜出望外,腳步不自覺停了一下,抬眼
望她父親。李恩南已是強弩之末,一個人抵敵不住淳于周的掌力,被他中指一彈,長劍脫手
飛出。
孟明霞猛地一省,連忙接下李思南的劍,奔上前去,擋了一招,反手把長劍遞給李思
南。李恩南說道:“不錯,這一場胜負未分,咱們和他打到底!”
孟少剛提起銅鐘,走進場來,哈哈笑道:“淳于周,你的兵器都已失了,還好意思再打
下去么?”
淳于周怒道:“難道這就算作是我輸了不成?”要知他此刻雖然是以一雙肉掌對付李、
孟二人的長劍,如還是他稍稍占了一點上風,比武的規矩并無規定一個人始終要用一件兵
器。
孟少剛道,“好,那就算他們輸了也成,下一場我來陪你玩玩。”孟明霞道:“爹,怎
能就算是我們輸了?”
淳于周大大吃惊,說道:“你也要下場。”孟少剛道:“你既然一定要欺負我的女儿,
我還豈能只是和你開開玩笑!”
淳于周連忙說道:“好,這一場就算是平手好了。孟大俠,你的气可消了吧?”
孟少剛道:“我既非和你斗气,亦非信口和你開開玩笑。你要贏他們也好,當作平手也
好,甚至認輸也好,總之,下一場我非和你較量不可,這是盟主之爭,我幫李思南這邊,按
規矩我可似和你打第二場吧?”后面這几句話,他是向公証人之一的吳睇〞滿C
吳琤u好秉公說道:“他若贏了這場,至少還要再打一場才能休息,孟大俠你當然有權
向他挑戰。不過他這一場若是輸了,你當然也就用不著和他再打啦。”
淳于周心里想道:“我雖然有把握可以胜得他們,但至少恐怕也要在百招之外。”其實
李、孟二人劍術精妙,目前淳于周雖然能以气力占优,但空手對付雙劍,總是比較吃力,久
戰下去,誰胜誰敗,實難預料。淳于周自以為有把握可胜,那只是自己安慰自己罷了。
他本以為以孟少剛這樣的身份,不會在他打了一場之后,向他挑戰的。故此他剛才打算
只傷李思南而不傷孟明霞,這樣贏了,對孟少剛也算是賣一個人情。但如今孟少剛既是無論
如何也要和他較量,他就不能不另作打算了。
打下去的話,他未必能夠穩操胜算,胜了,也得在百招之外,气力當然大為耗損,又如
何能夠對付這一位“神劍”馳名江湖的孟大俠孟少剛?
可是要他向李思南和孟明霞認輸,他當然又是不甘心的。這不僅僅是面子問題,而且是
盟主誰屬的問題,他一認輸,他這一邊根本就沒有可以出場的人了。
兩皆不妙,無可奈何,淳于周唯有說道:“好,這一場當作平手。孟大俠,你一定要伸
量我,下一場我只好舍命奉陪了。”他明知自己气力充沛也未必敵得過孟少剛,但總還存有
一點僥幸的念頭,是以宁愿此刻就算平手,好保留一點气力等下一場對付孟少剛。孟明霞在
形勢上占了上風,還不愿罷手,李思南笑道:“他到底是老前輩,就讓他一點,當作平手。
否則將他打敗,你爹爹的‘神劍’,我就沒有眼福看了。”
孟明霞這才笑道:“好吧,看在爹爹的份上,那咱們就不必難為他了。”兩人退下,和
屠鳳等人,站在場邊觀戰。
淳于周冷冷說道:“孟大俠神劍無敵,淳于周今日未帶雙鉤,敗在孟大俠的劍下,那也
值得。”
孟少剛笑道:“你不必擔惊害怕,更不必用言語激我。孟某是何等樣人,豈能占你的便
宜?好,我先問你,你用什么兵器?”
淳于周提起那口銅鐘,說道:“我還是用這個笨家伙。”要知淳于周即使有雙鉤在手,
也是決計抵擋不了孟少剛那神奇莫測的劍法的,倒不如用這個大銅鐘,或許還可以稍稍占一
點兵器上的便宜。因為他已經試過一場,用銅鐘對付孟明霞和李思南的雙劍,占了很大的上
風。
當然孟少剛不是孟明霞和李思南所能比擬,但至多也不過等于兩個李思南,而且一人單
劍,不能前后夾攻,也比較容易對付。是以淳于周自忖,用這口銅鐘抵擋他的“神劍”,縱
不能胜,也許尚可以避免吃虧。
在場的人連淳于周在內,都以為孟少剛必是用劍無疑,所以淳于周也沒問他用的什么兵
器,哪知孟少剛卻道:“好,你用銅鐘,我只憑一雙肉掌,在兵器上我讓你先占點便宜。你
該沒話說了吧。”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大為惊詫,心想銅鐘推壓之力,重逾千斤,豈是血肉之軀所能抵
敵?李思南道:“可惜,可惜,你爹爹不用劍,咱們可是少了眼福了。”孟明霞道:“諒這
老匹夫也值不得我爹爹用劍。”
淳于周忍住了气,心里想道:“我只求不敗!何必和你爭一時的体面。”于是說道:
“好,那就請孟大俠發招。”
孟少剛卻又笑道:“且慢,你是打了一場的!在气力上我也不能占你的便宜,這樣吧,
屠姑娘,請你把一支香插在地上,只能露出三分之一。”
屠鳳莫名其妙,依言把香插入泥中,只露出三分之一。孟少剛緩緩說道:“我空手与你
拼斗,地上的香火熄了,就算你贏!”“燒一支香的三分之一,所用的時間,若是用刀劍過
招的話,最多不過三十招。想來孟少剛是因為對方用銅鐘應戰,無法一招一招的計算招數,
故此提出這個限制的辦法,讓淳于周盡占便宜。
淳于周所怕的正是气力不能持久,听得孟少剛這么一說,不禁又喜又怒,心道:“你也
大小覷我了,我胜你不得,難道一支香的三分之一時刻,我也守不了嗎?”于是說道:
“好,這是你自己說的,你輸了可怨不得我!”孟少剛叫屠鳳點了香,說道:“不錯,香火
一熄,我就認輸!廢話少說,赶快動手!”
淳于周占了便宜,自是不好意思采用拖延戰術,心里想道:“我且攻他數招,攻他不
下,再守不遲。”主意打定,提起銅鐘,立即以泰山壓頂之勢,向孟少剛砸下。
孟少剛竟然不躲不閃,只見他身軀一矮,左掌一拍銅鐘,右拳跟著搗出。只听得“鐺”
的一聲巨響,震耳欲聾。孟少剛站在原地,寸步不移,反而是淳于周接連退出了七八步。
原來孟少剛這一拳一掌,用的乃是剛柔并濟的力道。左掌拍著銅鐘,輕輕一帶,已是把
對方推來的那股剛猛力道引過一邊,然后一拳搗出,拳力胜過了對方的力道,兩股力道加在
一起,全都反擊回去,這比借力打力還要厲害,淳于周如何經受得起?他只退數步,尚未跌
倒,已經很不錯了。
淳于周吃了個虧,立即采取守勢,銅鐘擋在胸前,不再推出。登時喝彩之聲与笑罵之聲
交作,有的說道:“好不要臉,想拖過去!”有的說道:“既來爭奪盟主,卻做縮頭烏龜,
羞也不羞!”淳于周對旁人的恥笑,只當是視而不見,听而不聞。
孟少剛笑道:“淳于老儿,這銅鐘保護不了你,你想做縮頭烏龜也是不成!”欺身直
進,“鐺”的一聲,拳頭又擊在銅鐘之上。
這一拳只是孟少剛本身的力道,隔著一口銅鐘,淳于周勉強還挨得起,但虎口亦已感到
酸麻了。
孟少剛一采攻勢,便似長江大河滾滾而上,或用拳擊,或用拿拍,轉瞬之間,已是在銅
鐘之上擊了七拳,拍了八掌!叮鐺之聲,連綿不斷,震耳如雷,旁觀諸人,人人都堵住耳
朵。但淳于周知是不能。淳于周是提著銅鐘的,在鐘聲大作之下,當然是十分難受,好像耳
膜部震破了。
不過片刻,淳于周只覺体內气血翻涌,孟少剛每一拳擊著銅鐘,他的胸口就如同受了大
鐵錘的一擊。淳于周暗暗叫聲“不好”,趁著气力尚未衰竭,登時改變戰術,用力把銅鐘擲
出。他剛才以掌力推動銅鐘,追擊李、孟二人,頗占上風,此時既不能守,只好重施故技。
如此打法,雖然更費气力,但那一支香露出地面的已只剩下短短一節,淳于周估量時間,只
須孟少剛躲避他三次的拋擲,香火就會熄滅。孟少剛有言在先,香火一滅,他就要作輸的。
如不知孟少剛正是要他如此,銅鐘拋來,孟少剛一聲長嘯,喝道:“來得好!”飛身躍
起迎著照面飛來的銅鐘,使出上乘武功中轉移力道的功夫,只是輕輕一掌,那口銅鐘登時悼
轉方向,反而向淳于周飛去。淳于周腳踏“之”字形,繞場疾走,雖然狼狽非常,卻也避開
了銅鐘的反擊。
董開山喝彩道:“好呀,這正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孟明霞笑道:“淳于周這
老儿以前輩自居,卻還要向咱們學師,不知他羞也不羞?”
原來淳于周避開銅鐘的身法步法,正是李、孟二人剛才所用的“移步換形”這套功夫。
其實這套功夫并非獨家所有,身具上乘武功的人十九會用,淳于周依樣畫葫蘆原也無妨。不
過他以老前輩自居,危急之時,不能別出心裁,卻要效法小輩,這就難免受人譏誚了。
李思南笑道:“可惜他的對手是你的爹爹,他要效法咱們,也是決計難逃一敗。”話雖
如此,李思南卻不禁有點擔心。要知問題的關鍵并不在于誰胜誰負,而是在于時間,一支香
的三分之一,很快就會燒完,此時已只剩下最后一點了。倘若香火一滅,孟少剛縱然打傷了
淳于周,也只能算是輸了。
心念未已,只听得“鐺”的一聲,孟少剛又已一掌擊出,淳于周危急之際,分外机靈,
全副精神,都用來注視孟少剛的動作,見孟少剛的掌鋒是向左方拍出,不待他碰著銅鐘,搶
先便向右方閃避。
本來高手比斗,貴在知机。淳于周窺伺方向,搶先閃避,正是深明此理,否則若待他銅
鐘飛來,就未必來得及閃躲了。
不料孟少剛的掌力奇妙莫測,他讓淳于周看見他的動作,正是要誘淳于周上當的。這一
掌看似向左方拍出,拍下之時,卻用了回旋的力道。只听得“鐺”的一聲響,淳于周剛向右
方一閃,銅鐘已是倏然轉了方向,飛到他的身前。淳于周嚇得魂飛魄散,此時他已來不及跳
躍閃開,只好伏在地上打滾,孟少剛身形一個起伏,追上銅鐘,雙手一按,銅鐘的鐘口正對
著淳于周的天靈蓋,喝道:“你服了么?”
此時孟少剛是抓著鐘頂的鐵鉤跟著他跑的,淳于周在地上打滾,無論如何也跑不過孟少
剛,孟少剛只要把銅鐘罩下,登時就可以要了淳于周的性命。
淳于周無可奈何,只好叫道:“孟、孟大俠手下留情,我、我認輸了。”孟少剛哈哈一
笑,提起銅鐘,問道:“屠姑娘,香火熄了沒有。”屠鳳笑道:“恰到好處,香火猶紅!”
淳于周爬起來一看,露出地面的那支香的三分之一,剛剛燒完,還有一點香頭未滅。淳
于周大嘆“晦气”,可惜就只差了這么一點時間。但他得以死里逃生,自己也覺得是“不幸
中之大幸”,此時他只怕孟少剛再有留難,盟主之位卻是想也不敢想了。
孟少剛放下銅鐘,說道:“念你修為不易,你既認輸,就讓你去吧。但愿你從此洗心革
面,不再胡作非為!”
与淳于周一同來的共有十五人,除了柳洞天、崔鎮山、周鎮海三人先已离開,還有一十
二家寨主,淳于周以為他們會跟自己走的,哪知這十二家寨主連向他表示同情的也沒一個。
大局一定,他們就爭先恐后的擁上前去,有的向李思南道賀,賀他做了綠林的新盟主;有的
向孟少剛恭維,對他的絕世神功佩服得五体投地;有的則向屠鳳表白,表白他們也有抗敵之
心,只因不知淳于周父子暗中与韃子往來,因此才會上他的當。這些人倒也不是跟紅頂白,
他們之中的絕大多數,的的确确是在這次事件之中,才擦亮了眼睛的。
淳于周面目無光,只好一個人灰溜溜的獨自下山。
南宋使者、宰相史彌遠的侄儿史公望也上前向新盟主道賀,說道:“現今風云動蕩,李
公子是將門之后,榮膺盟主,這正是李公子報國的時机。還望李公子能善体朝廷的意旨,聯
蒙古以伐金,中原故土,恢复可期。”
李思南淡淡說道:“我是做義軍的盟主,不是做朝廷的官。朝廷的決策我們自會鄭重商
討,但卻不能約束我們。”
董開山接著說道:“不錯。朝廷有朝廷的意旨,我們也有我們的意旨。我們是以老百姓
的意旨為意旨。老百姓要保家衛國,那我們就非得同韃子打到底不可。女真韃子要打,蒙古
韃子也要打。史大人,我是個粗人,說話不懂轉彎抹角,冒犯了你,你莫見怪。”史公望好
生沒趣,也只好下山了。
此時大局已定,眾人皆大歡喜。李思南上前与孟少剛重新見過了禮,孟少剛哈哈大笑,
說道:“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到底是我女儿的眼力比我高明得多,我誤會了你,還得請你
原諒呢!”
李思南道:“老前輩言重了,老前輩對我的鞭策,那也是為了我的好。晚輩豈敢有所不
滿?”他把孟少剛那日對他的留書“警告”說成是“鞭策”,說得十分得体。群雄不知內里
情由,心中俱是想道:“孟大俠大約是想要李盟主作女婿,看來李盟主也是十分愿意。他和
孟姑娘倘若結成夫婦,那倒真是再好也不過的美滿姻緣了!”
在眾人皆大歡喜、興高采烈之中,卻有一人滿怀愁緒,悄悄离開。
這個人正是楊婉,剛才李、孟二人聯手,惡斗淳于周之時,她己經來了,但因她已經改
容易貌,穿的又是普通嘍兵的眼飾,誰也沒有注意她。李思南遇險之時,曾經听到她的尖叫
之聲,但當時發聲惊叫的不止一個,李思南做夢也想不到是她。
楊婉見他与孟明霞聯手,終于脫險,心中又是歡喜,又是辛酸。此時見到孟少剛把李思
南和他的女儿拉在一起,親親熱熱地敘話,群雄都圍繞著他們,把他們三人當作中心,自己
卻只有在旁邊遠遠觀看的份儿,心里的傷感,那是更不用說了。
楊婉忍著眼淚,心里自己對自己說道:“我不能哭,我不能讓他知道,孟姑娘對他有情
有義,他和孟姑娘是比和我更适合的。就讓他當我是死了吧,何苦還要阻礙他的美滿姻
緣?”
楊婉含著眼淚悄悄离開,可怜李思南一點也不知道。俗語說人逢喜事精神爽,此際正是
他最高興的時候,雖然不至于就忘了楊婉,但心中的傷感卻已是拋之腦后了。此際他心中想
的,只是如何當一個稱職的盟主,好實現胸中抱負,洗雪家國之仇。
大家興高采烈之中,也還有一個人是心中頗感不安的,這個人是石璞。
石璞看出了孟少剛有把女儿許配与李思南之意,心里想道:“孟姑娘是屠鳳最要好的朋
友,屠鳳一定是希望她嫁給李思南的。李思南不知楊姑娘的遭遇,他對孟明霞恐怕亦是難免
有情。我倘若說出楊婉就在這儿,李思南不知會怎么樣?但對孟大俠父女而言,可是一個大
大的打擊了,屠鳳只怕也不高興我這么做的。但我若不說明真相,又如何對得住楊婉?唉,
我應該幫忙誰才好呢?”
石璞轉了几個念頭,終于立足主意,想道:“大丈夫應當仗義勇為,豈可只顧私人利
害。楊姑娘身世凄涼,她比孟明霞更需要一個親人,屠鳳若知真相,也未必會怪我多嘴。就
是怪我,我也應當把楊婉的事情告訴李思南。不過他喜歡誰,這是他的事情。我現在也不知
道他的心意。楊婉与我有約,只許我為她辯冤,不許我說出她的下落。我就照這樣辦好了。
待他知道了真相,知道楊婉還活在人間,那時且看他是故劍情深,還是貪新忘舊?”
不過石璞雖然立足了主意,此際卻還不是說話的机會,大家正在高高興興,說這种儿女
私情,不但是大殺風景,而且也不适宜。因此石璞只好等到了慶功宴過后,有机會再說。
李思南忽地想起一個人,在屠鳳叫人擺慶功宴之時,他游目四顧,不見這個人,連忙問
道:“今日打敗崔鎮山的那位褚英雄哪里去了?”
要知若是論功的話,孟少剛當然是功勞最大,李思南其次,但褚云峰也是功勞不小。他
不但打敗崔鎮山,而且以惊人的劍術和柳洞天打成平手。在慶功宴上,當然是不能少了這個
人的。正是:
神龍見首不見尾,卻從何處覓斯人?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揭開迷霧明真相 始識冰心屬敵人
屠鳳霍然一省,說道:“怎么,褚云峰沒有和你們一起進來么?我倒是一時忘了招呼他
了。快快請他進來。”
原來屠鳳本是早就想問褚云峰的來歷的,只因在褚云峰和柳洞天交手之后,褚云峰退了
下來,按著就是李思南和孟明霞相繼出場,李、孟二人和對方連場惡斗,屠鳳的注意力都放
在他二人身上,一直未有功夫与褚云峰說話。
待到淳于周敗走,大局已定之后,眾人都圍攏來向新盟主道賀,屠鳳也忙著招呼孟明霞
的父親,未曾留意褚云峰。她以為褚云峰走是在這一群人當中,直到李思南問起,這才發覺
褚云峰已經不見。
几個小頭目奉了屠鳳之命出去找尋褚云峰,過了一會,都回來報道,沒有找著!
此時慶功宴已經擺好,席位也都有了安排了。褚云峰的座位是安排在李思南旁邊,同孟
少剛父女以及屠鳳同一席的,不見他來,只好虛位以待。
李思南嘆道:“這位褚兄真是如神龍之見首不見尾,但慶功宴上沒有他,卻是美中不足
了。”屠鳳道:“料想他還不會下山吧?咱們明天慢慢地找。
孟少剛道:“你們說的這位褚云峰是誰?”孟明霞道:“爹,可惜你來遲了一步,沒有
看見。這姓褚的一連斗了兩場,第一場打敗了崔鎮山,第二場和柳洞天打成平手,只因他用
的是把寶劍,雙方兵刃都有缺口,他自認功力稍遜,這才自愿作負的。其實他若是沒有和崔
鎮山先拼了一場掌力的話,柳洞天恐怕也未必是他對手。”
孟少剛稍感詫异,說道:“真的嗎?崔鎮山的金剛掌和柳洞天的八仙劍在江湖上也都算
得是出類拔萃的了,這位姓褚的少年能夠打敗崔鎮山、打和柳洞天,后輩中竟有如此能人,
這可真是出乎我的意外!”心中可在暗暗奇怪:“后輩中有如此能人,怎的我卻不知道
呢?”要知孟少剛交游廣闊,對后輩中的杰出人物,尤其是一向注意的。
孟明霞道:“是呀,我們都在奇怪,屠姐姐的山寨中有這樣一個人物,我們竟然都不知
道他的來歷。以他的本領而論,山寨中人胜得過他的,只怕只有咱們的新寨主了,女儿也自
愧不如。”李思南謙虛道:“孟姑娘,你客气了。我也未必比得上他。”
孟少剛哈哈笑退:“霞儿,你一向不肯服人的,听你這么說,這位褚少俠的本領那是當
真不錯了。但你們不知他的來歷,難道從他的劍法中也看不出他的門派么?”
孟明霞道:“他的劍法与中原各大門派都不相同,看不出他是什么家數。”孟少剛道:
“哦,与中原各大門派都不相同?”神情如有所思。
李思南道:“孟大俠見多識了,可想得到這人的來歷?”孟少剛道:“這人約莫有多大
年紀?”
李思南道:“大約也不過二十來歲。”孟少剛搖了搖頭,說道:“這我就猜不著了。”
孟明霞問道:“他的來歷和年紀有何關系?”
孟少剛道:“他的劍法与各派都不相同,要達到這樣的造詣,必須融會各家各派武學的
精華才行。据我所知,先一輩的武林隱逸之中倒有一兩個這樣的人物,但他們的弟子也都是
中年以上的人了。而且這位褚英雄的年紀不過二十來歲,即使有名師指點,也似乎不應就有
如此造詣。”
屠鳳笑道:“他今天既然露了這么一手,想來不至于就躲起來不見我們的。既然猜不透
他的來歷,那就算了。反正將來會知道的。咱們還是先喝酒吧。”
慶功宴上喜气洋洋,各家寨主,相繼向新盟主道賀、敬酒,孟明霞笑靨如花,也是頻頻
向李思南勸酒。
李思南有了几分酒意,只覺眼的人影搖晃,向他勸酒的孟明霞好像突然變成了楊婉,李
思南吃了一惊,定睛看時,卻見孟明霞也似乎有點詫异,把手中的酒杯放了下來,說道:
“南哥,你在想什么?”李思南道:“沒什么,我大約是喝酒喝得多了。”心里卻在想道:
“我不能再想楊婉了。她已經另有所屬,我再想她,只是自尋煩惱。”
孟少剛道:“你今天也夠累了,那就少喝點酒,早些安歇吧。”
席散之后,石璞道:“思南兄,我送你回房。”李思南笑道:“你怕我當真喝醉了
么?”但見石璞一番好意,他當然也是不便拒絕。
此時已是二更時分,走出了大門,石璞道:“思南兄,你精神如何,想不想現在就
睡?”李思南道:“累是有點累的,但也不至于疲倦不堪。”
石璞道:“今晚月色很好,我倒是還不想睡。”李思南道:“好,那咱們就聯床夜話,
山寨中的事情,我新來乍到,也想向你請教。”
石璞微笑道:“日間我見后山的梅花已經盛開,咱們不如月夜賞梅如何?”李思南笑
道:“難得石兄有此雅興,小弟自當奉陪。”忽地心中一動,想道:“石璞何以無端邀我賞
梅?莫非他是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說,嫌在寨中說話不便?”
石璞在前帶路,到了梅林,正想停下來与李思南說話,忽見有兩騎馬跑上山來。
石璞覺得奇怪,心里想道:“這么晚了,怎的還有人騎馬上山?跑得這樣快,難道是山
下發生了什么緊急之事?”心有所疑,只好把要与李思南所說的話,暫且擱下,出去一看。
只見是一個在山下主持酒店的小頭目。這酒店是山寨開設的,一來用作山寨的耳目,二
來也擔負給山寨接引客人上山的任務。另一個粗豪漢子,石璞卻不認得。
那小頭目見到副寨主,連忙在馬背上施禮,說道:“這位大哥是從飛龍山赶來的,說是
有要事要見咱們的寨主。寨中的慶功宴不知可散了么?”
石璞起初以為是山下發現敵情,此時听說是友寨的人前來求見屠鳳,方始放下了心。這
人既然講明了飛龍山的“要事”是要向屠鳳當面陳述的,石璞自是不便多問。當下說道:
“慶功宴剛散,寨主也許就要睡了,你們快快去吧。”
這兩人走過之后,梅林中重歸寂靜。李思南笑道:“石大哥,你怎的忽然有此雅興?”
石璞笑道:“實不相瞞,我并不是為了賞梅來的。我只是一個粗漢,哪里懂得什么賞花
玩月?”
李思南心中一動,已知自己猜得不錯,于是說道:“那又是為了什么呢?”
石璞略一沉吟,說道:“李兄,記得咱們那次在蒙古相遇之時,你曾向我打听過楊姑娘
的消息。”
李思南面色一沉,說道:“現在我已不想知道她的消息。”
石璞道:“當時我不知道她的消息,但現在我卻知道。你當真不要听么?”
李思南心中陣陣酸痛,想說不要再听,但卻始終還是嘆了口气,說道:“你不用說我也
知道。唉,傷心之事,還提它干嘛?”
石璞道:“你知道什么?”
李思南道:“我知道她還活在人間,但我已不要再見她了。”
石璞道:“為什么?”
李思南道:“石大哥,你不要逼我說出來好不好?”心想:“佳人已屬沙 利,義士今
無古押衙。屠龍是搶了婉妹的‘沙 利’,你石璞卻不能做我的‘古押衙’。我說給你听,
又有何用?”
心念未已,只听得石璞已在笑道:“李兄,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是在想些什么。李
兄,你想得完全錯了!”
李思南不覺一怔,說道:“你怎知道我在想些什么?”
石璞道:“你是不是以為佳人已屬沙 利?錯了!錯了,大大的錯了!”
石璞此言一出,李思南不覺跳了起來,失聲嚷道:“石大哥,你、你知道了一些什
么?”
石璞道:“我知道你受了屠龍的騙,上了他的當了!”
李思南呆了一陣,說道:“你的意思是楊姑娘嫁給屠龍之事,乃是假的?”
石璞笑道:“屠龍雖然是我的大師哥,但我還是要說,他想要楊姑娘呀,那比癩蛤蟆想
吃天鵝肉還難!”
李思南惊疑不定,說道:“此話當真?”
石璞嘆了口气,不答李思南的話,李思南道:“石大哥,你怎么了?”
石璞道:“我是為楊婉嘆息。李兄,你与她相處已非一日,怎的這樣不相信她!我已經
說得清清楚楚,屠龍只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而已,你還不肯相信!若給楊姑娘知道,她一定
要嘆識錯你這個人了。”
李思南又惊又喜,說道:“但他們之事,我卻是親自見到的,并非只憑屠龍一面之
詞。”
石璞道:“你見到了他們同在一起?”李思南想起那日所見,不覺又是心痛如絞,低低
的“嗯”了一聲。
石璞道:“你當真在那小客店的房中見到了場姑娘?我看,恐怕你只是見到了屠龍
吧。”
李思南不覺又跳了起來,說道:“那日之事,怎的你也知道了么?”
石璞說道:“不錯。我才是不但見到了屠龍,而且也見到了楊婉。我是比你早一天到那
小鎮的,可惜咱們錯過了見面的机會。否則你對楊姑娘也不會起這樣深的誤會了!”
李思南喘過了一口气,連忙抓著石璞的手,說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石大哥,你
快說給我听!”
石璞哈哈笑道:“好,我剛才要說你卻不要听,現在你可是要听了吧?”李思南道:
“石大哥,求求你別賣關子了。我這廂向你賠禮啦!”
石璞不忍見李思南太過著急,這才慢條斯理地說了出來。從那晚怎樣揭破屠龍的奸謀,
怎么打碎他用來騙楊婉所飲的藥酒酒杯等等,一一的說了出來,跟著又把楊婉告訴他的,屠
龍如何冒充好人,哄騙楊婉与他同行,但楊婉始終沒有上他的當,等等事情,也都對李思南
說了。
李思南听了之后,不覺又是痛恨,又是羞慚。痛恨屠龍手段的卑鄙,慚愧自己的糊涂,
石璞笑道:“現在你明白了吧?”
李思南滿面通紅,說道:“石大哥,我這樣糊涂,我自己也不能饒恕自己。現在我只求
你告訴我,楊姑娘在哪儿?我要去向她負荊請罪,才得心安!”
石璞沉吟半晌,說道:“不錯,我是見到了楊姑娘,但她此際人在何處,我卻不知。何
況你現在新任盟主,又怎能拋開大事不理,前去找她?”
李思南道:“我并非要离開山寨,拋下這里的事情不管,只是要知道她的下落,才好設
法找她。她与我一樣有著國仇家恨,找了她來,不正是可以為義軍增加一份力量嗎?石大
哥,你一定知道她的下落的,為什么你不告訴我呢?”
石璞笑道:“你要向楊姑娘負荊請罪,也不必急在一時。只要你當真是心里有她,總有
一天她會明白你的心事,自己來找你的。”
李思南呆了一呆,說道:“這是不是楊婉的意思?”石璞道:“你不必管是不是她的意
思,你照我的話做,一定不會錯。”話中之意已是默認。
李思南還想再問,忽見一個小丫鬟向他們走來,說道:“石統領,原來你和盟主在這
儿,可找得我好苦。”這小丫鬟正是屠鳳的貼身侍女春蘭。
石璞道:“有什么事嗎?”春蘭道:“小姐請你去見一見她。”石璞猜想可能是与飛龍
山的來人有關,于是說道:“李兄,你也夠累了,今晚先拋開心事,好好睡一覺吧。明天一
早,我再來找你。”因為屠鳳并沒請李思南,石璞自是不便邀他同往。
李思南道:“你去吧,我在這里再待一會。你看這梅花開得多好!”他不想給這小丫鬟
窺破他的心事,是以用賞梅來作掩飾。春蘭“噗嗤”一笑,說道:“原來李盟主也是這樣歡
喜梅花。這几樹梅花,還是那年孟姑娘來的時候,親手栽的呢。”
石璞与那小丫鬟走后,李思南獨自徘徊,思如潮涌,驀地心中一動,想道:“婉妹不知
是否誤會我已移情別戀,所以她才不肯出來与我相見呢?”
跟著他又想起了屠龍日間和他所說的話,听屠龍的口气,似乎是疑心楊婉已在山寨之
中。是以出言試探,試探他是不是已經和楊婉見了面。
李思南心里想道:“屠龍這 說的話當然不能相信,但他何以無端端的會怀疑婉妹在這
山寨之中,想來或許不至于是空穴來風吧?”再想:“屠龍中了毒龍鏢,已敷上解藥,他如
賴在這里不肯走。山寨中的頭耳都是敵視他的,他何以甘愿忍受這份難堪?莫非這是一個籍
口,他要留在這里偵察婉妹?”
正在思疑不定,忽然花枝顫動,有個少女突然從花樹叢中鑽出,悄沒聲地就出現在他的
面前。
李思南心頭“卜通”一跳,抬頭看時,只見一個少女,笑盈盈的站在他的面前。李思南
大失所望,不覺“啊呀”一聲,說道:“明霞,原來是你!”
孟明霞有點詫异,笑道:“你以為是誰。”李思南面上一紅,說道:“我以為是石璞回
來了。”
孟明霞道:“他和屠鳳見了面,恐怕還有許多体己的話儿要說呢。”接著道:“我听得
石璞說你在這儿,不知你走了沒有,姑且過來看看,誰知你還在這儿。怎的你惡斗了一整
天,居然還有如此雅興?”
李思南道:“石璞不想早睡,我陪他出來聊聊,怎的你也還沒有睡?”
孟明霞道:“我也是陪爹爹說話。爹爹今天見了你十分高興,連連對我夸贊你呢。說你
不但武功好,人品也好。更難得的是少年老成,堪當重任。”
李思南笑道:“別給我臉上貼金了,要不是你爹爹恰好今日赶到,淳于周早已做了盟主
了,我想要擔當重任,亦是不能。對啦,屠鳳找石大哥,不知可是為了飛龍山之事?”他不
愿意孟明霞老是談他,是以說了几句,便即扭轉話題。
孟明霞道:“不錯,飛龍山的竇寨主竇安平是有緊要的事來向屠鳳求援。不過,屠鳳找
石璞商量,卻不僅僅是為了飛龍山之事,而是為了她的哥哥。對啦,我正想問你,屠龍是否
和你有仇?你今天和他交手之時,好像是非常恨他。當時我和屠鳳都有點提心吊膽呢。”這
個疑問,孟明霞是早已想問李思南的了。只因不便在人前提起,直到此刻,兩人相對,才有
机會發問。
李思南笑道:“不錯,我對他的确是十分痛恨的,但現在已沒有那么恨了。”
盂明霞詫道:“這又是為了什么?”本來她應接著說飛龍山之事的,但因好奇心起,卻
是非得打破這個悶葫蘆不可。
李思南道:“其實我与屠龍也沒什么深仇大恨,不過他為人不端,我和他交手之時,自
是難免對他僧惡。也許因此形之辭色,給你看出來了。但他現在愿意留在家里養傷,或許他
已有了一點悔過之心。所以我也就不那么痛恨他了。”
李思南并非是想瞞著楊婉的事情,不過孟明霞問他何以痛恨屠龍,他卻是不便說出他曾
怀疑屠龍勾搭上他的未婚妻,只好含含糊糊地答复她。
孟明霞卻以為李思南說的“行為不端”,乃是指屠龍勾結淳于周父子,意欲投靠蒙古這
些事情。于是說道:“不錯,屠龍交上匪人,走上邪路,的确是令人憎恨。但你以為他會悔
過,恐怕還是想得太好了。”
李思南怔了一怔,說道:“你的意思是說屠龍藉口在家養病,可能有什么圖謀?但山寨
里的大小頭目,都是屠鳳的人了,他即使不怀好意,恐怕也不能為所欲為吧?明霞,但你以
為他在圖謀什么呢?”
孟明霞道:“你說得不錯,要在這山寨里興風作浪,他大約是做不到的。不過,他詭計
多湍,若是要在暗中破坏什么,也未必不能做到,故此,屠鳳和我,雖然不知他是圖謀什
么,但總覺得是要提防的好。而且屠龍好歹是屠鳳的哥哥,他一定要賴在家里不走,也令屠
鳳十分難處。屠鳳就是因此,才要找石璞商量的。”
屠龍找個藉口,有所圖謀,這一層李思南早已想到。不過他想到的還不是屠龍破坏義軍
抗蒙之事,而是擔心他要留在山上偵察楊婉。听了孟明霞的話之后,李思南多了一層警惕。
李思南道:“飛龍山不知出了什么事情,可不可以讓我知道?”
孟明霞笑道:“你是盟主,這件事情本來是應該稟報你的。但屠鳳不知你還未睡,恐怕
妨礙了你的睡眠,所以不敢找你,你別多心。”
李思南笑道:“我的气量不會這樣狹窄的。我今天才做盟主,飛龍山的人,當然也還未
曾知道。”
孟明霞道:“飛龍山在什么地方,你知道了么?”
李思南道:“是不是在河南北部,与陝西交界的地方?”
孟明霞道:“不錯。這個地方,正是蒙古韃子進侵中原所必經的要道。”
李思南吃了一惊,連忙問道:“可是已經發現敵蹤?”
孟明霞點了點頭,說道:“不錯。這次屠鳳撒下綠林帖,邀請各家寨主到會,飛龍山沒
派人來,起初我們以為是路遠的關系,現在才知道,他們正是在全力准備抵御韃子的入
侵!”
李恩南算了一算路程,說道:“我离開西夏之時,蒙古的大軍還駐在龍沙堆,這樣快就
到了飛龍山么?”
孟明霞道:“這人离開飛龍山的時候,韃子尚未來到,不過,恐怕也快了。他們打听到
了确實的軍情,韃子的前鋒已經過了寶雞,正在沿著漢水東進。蒙古的騎兵行動迅捷,天下
知名,說不定現在已經踏進了飛龍山了。”
李思南道:“那么,飛龍山是來請救兵的了?他們的寨主是誰,他敢以一個山寨之力來
抗御韃子,也算得是個豪杰了。”
孟明霞道:“飛龍山的寒主名喚竇安平,以綿掌功夫馳譽綠林,听說還是屠百城生前,
有一次和他比試掌力,屠百城也用綿掌功夫,擊石如粉,這才將他收伏的。當時屠百城已是
做了多年的綠林盟主了,他仍然非得和盟主比過掌力,才肯服從,可見他是如何倔強,据說
他平素的行徑,乃是黑白兩道都不賣帳的。因此雖然不是胡作非為,卻也不是什么俠義之
士。不過,他這次甘冒以卵擊石之險,誓抗韃子,倒是頗出人意外,令人不能不佩服他
了。”
李思南道:“是呀,評价人物,應該從大處著眼,小節有些地方錯了,那也不必深究。
不過,飛龍山距此處甚遠,只怕咱們所發的救兵赶不及吧?”
孟明霞道:“竇寨主擔心的也正是恐怕大隊人馬行動難免比較遲緩,在路上又容易出
事,因此他一面請求咱們發兵,一面請求咱們先派几個得力的高手立即赶去幫忙他們,人選
最好是懂得兵法和在武林中有威望的。
“因為倘若有這樣的几個人到他們的山寨,不但可以幫忙他們策划軍事,而且可以號召
附近一些零星散股的義軍,這些義軍大都是綠林兄弟,占据了一些較小的山頭,再加入一部
分不甘棄家逃難的老百姓組成。因此飛龍山的竇寨主希望最好是屠鳳也能夠親自出馬,她是
前任綠林盟主的女儿,以她的身份當不難號召零星的義軍。”
李思南道:“屠鳳恐怕不便离開山寨吧?”
孟明霞道:“正是如此。屠鳳倒不是怕寨中無人主持,而是怕她走了之后,屠龍說不定
就會搗亂。而且還有一層,她這一去,山寨的弟兄當然也要抽調至少一半以上隨后去的。寨
中力量減弱了一半,淳于周倘若乘机前來并吞這個山寨,又有屠龍与他里應外合,這可也是
相當危險的啊!”
李思南笑道:“我既然僥幸當上了盟主,這件事我自是義不容辭。”
孟明霞笑道:“不瞞你說,我和屠鳳也是早已想到,倘若你去,那是最好不過。不過,
屠鳳卻怕委屈了你的盟主之尊,不便向你啟口。”
李思南道:“哎,這可是你們的不是了。咱們許身為國,哪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做盟
主又不是當皇帝,有什么不能動的?皇帝也有御駕親征的時候啊!好,我這就向屠鳳討令
去。”
孟明霞笑道:“你是盟主,你喜歡派誰去就是誰去,說什么討令呢?飛龍山不過還未知
道你是盟主,所以才向屠鳳請求的。說起來,我倒是要向你討令呢!”
李思南道:“討什么令?”孟明霞道:“到飛龍山去呀。”李思南怔了一怔道:“你也
要去?”孟明霞笑道:“怎么,你嫌我做不了你的助手么?”李思南道:“不是這個意思。
你別誤會,不過──”
孟明霞有點著惱,道:“不過什么?”李思南沉吟半晌,說道:“不過,我看你還是留
在山上協助屠鳳更好。我想我和宋鐵輪夫婦先行赶去,石璞率領援軍隨后而來,有這么多人
去,也就夠了。”
孟明霞柳眉微蹙,心里想道:“他好像是要避開我,莫非他是怕人閑話,要避男女之
嫌?其實江湖儿女根本就不會講究這套。他來的時候他不是和我一路同行的么,怎的現在忽
然又要避起嫌疑來了?”想至此處,孟明霞心里自是不免有點不大痛快。不過,她雖然是個
性格爽朗的中幗英雄,卻也不好意思向李思南盤根問底,當下只好說道:“我是怕你沒有得
力的幫手,宋鐵輪夫婦雖然不弱,但若碰到像淳于周那樣的強敵,他們恐怕就幫不上你的忙
了。這樣吧,我請爹爹和你一道去,你說好么?”
李思南道:“孟老前輩若去,自是最好不過。不過,留守山寨也很重要,有你爹爹在
此,淳于周就不敢妄動了。”又道:“可惜褚云峰未曾找著,要不然他做我的副手,倒是最
适合的人選。咱們還是找屠鳳商量商量吧。”孟明霞道:“好吧,那我們現在就回去找屠
鳳,她正在和石璞說話,此刻或許還未散呢。”
孟明霞猜得不錯,李思南不愿和她同去,的确是為了避嫌。不過,李思南并不是怕別人
的鬧話,而是怕給楊婉誤會。
但李思南卻不知道,楊婉此際,正是在這梅林之中。
原來楊婉的哨崗,就在附近。此時剛好不是她當值的時候。她看見李思南与石璞進入梅
林之時,想偷听石璞和他說什么,便也悄悄地進入梅林。但她只听到他們下半段的說話,屠
鳳那個丫鬟便來把石璞叫去。李思南向石璞吐露對她的相思之情,她可沒有听見。只知道李
思南已經怀疑她是在這山上,而石璞則守著信約,并沒有泄露她的行藏。
石璞走后,她躊躇再三,尚未拿定主意是否要出來与李思南相見,跟著孟明霞也就來
了。
楊婉從花樹叢中走出,看著李思南与孟明霞的背影雙雙而去,心中又是不禁一陣難過。
楊婉想道:“孟明霞与南哥今日朕手抗御強敵,如今又要和他同去飛龍山,她對南哥傾
心,看來已是毫無疑問了。听她的口气,孟大俠也似乎頗有看中南哥做女婿之意。可是南哥
為什么不應允与她同去呢?是不是為了我的緣故呢?”
想至此處,楊婉心中方始感到一絲甜意,臉上綻出一絲笑容。但這絲笑容卻像天邊的明
月一樣,忽地被一片烏云遮蓋,楊婉接著想道:“即使南哥尚未將我忘怀,但他心上畢竟也
是有了一個孟姑娘了,孟姑娘和他性情相投,比我和他适合多了。我是個怜丁孤苦的姑娘,
只能拖累南哥。孟姑娘的父親卻是當世大俠,南哥倘若和她結合,那就當真是有了泰山之靠
了。”楊婉自己覺得本身的條件樣樣不及人家,不禁為之黯然气餒。
楊婉又想起自己小時候的一件事情,她有一個心愛的玉杯,有一天失手掉在地上,缺了
一角,從此她就不再要這個玉杯。她哥哥說可以請巧手匠人鑲補,不是仔細瞧的話,決計看
不出裂痕的。她說縱然看不出也總是有了一道裂痕,有了裂痕的東西,即使是奇珍异寶,她
也宁可送給別人,自己決不會再要。
她的性格自幼就是習慣于追求“完美”的東西,此際,她的心境也正是這樣。
她知道只要自己露面,李思南一定不會負她,孟明霞再好,也是搶不過她的。可是她不
愿意這樣做,因為她覺得李思南和她的感情已是像那玉杯一樣,有了裂痕。
楊婉緩緩走出梅林,只見月亮已過中天,不禁又再想道:“此際南哥和屠鳳想必已是商
量好了,明天他就要到飛龍山去了,不管他和孟明霞去也好,和孟大俠去也好,他們的關系
總是又親近了一層,我又何必插足在他們之間呢?”
不過,她雖然是好像下了決心,心中仍是壓不下對李思南的牽挂,無論如何,也不能停
止自己去思想有關李思南的事情。她想起了李思南明日就要去飛龍山,一陣冷風吹來,她驀
地猛然一省,似乎覺得有什么事情不對,飛龍山是因為發現敵蹤已過寶雞,來向屠鳳求援
的。孟明霞把這個消息告訴李思南之時,李思南曾經怀疑過敵騎何以來得如此之快,但因蒙
古騎兵的行動迅速天下皆知,李思南雖然稍梢怀疑,隨即信為事實。
楊婉隱隱覺得不對就是這件事情。她霍然一惊之后,連忙約束自己紛亂的情緒,跟著這
條思路想下去,越想越發現了其中大有破綻。
成吉思汗在六盤山下病逝,拖雷受命‘監國’,蒙古大軍全部撤回和林。成吉思汗的四
個王子,和蒙古的重要將領,以及各盟的王公,將要在和林舉行“庫里爾泰大會”,推走繼
任的大汗。
這些事情,李思南還未知道,楊婉當時和明慧公主在一起,卻是知道得十分清楚的。
楊婉心里想道:“窩闊台与察合台都想繼承大汗之位,拖雷与鎮國王子則各助一方,他
們彼此勾心斗角,在大汗之位未曾确定之前,蒙古是決計不會出兵的。大汗須由庫里爾泰大
會推舉,庫里爾泰大會又必須各位部落的王公都來參加,明慧公主估計,這個大會開成至少
也得在半年之后,再加上往來和林的時間,蒙古再次發兵總得在八九個月之后了。我与明慧
公主分手至今不過三個多月,他們的庫里爾泰大會恐怕才發出通知,蒙占的騎兵如何能夠在
漢水之東出現?”
楊婉根据所知的事實和行軍的時間判斷,完全可以斷定飛龍山的竇寨主必是謊報軍清!
他為什么要謊報軍情呢?我雖然不知其故,但想必其中一定是有個大陰謀了!南哥到飛龍山
去,這豈不是自投羅网?”
楊婉發現了這個危險,暗自思忖:“俗語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既然識破了飛龍山
的陰謀,應該阻止南哥前往,但我又不想与南哥見面,怎么好呢?嗯,有了,我給他來個留
書示警,他未曾見過我的字跡,我把字寫得潦草些,讓他看不出是女子的書法,他就未必猜
得著是我所為了。”
楊婉在哨崗之所,有一間單獨的房間,于是楊婉回到自己的房間,匆匆地寫了一封信,
就悄悄的溜入內寨。李思南所住的地方,她是早就知道了的。
此時已是更過后,除了職司守夜的邏兵之外,大家在喝過慶功酒之后都睡去了。楊婉神
不知鬼不覺地摸到了李思南的住所,正想進去,忽見一條人影,突然在屋頂出現。
楊婉吃了一惊,連忙躲在一塊大石后面。月色朦朧之下,依稀認得這個人就是日間大出
風頭的褚云峰!
楊婉好生奇怪:“他不參加慶功宴,卻跑來南哥的房間干什么?”心念未已,驀地又見
一條黑影從一棵大樹之后竄出,前面那條黑影追來,這個人卻是屠龍。
楊婉見了屠龍,不由得心中大怒,想道:“原來他果然是假裝養傷,圖謀不軌!哼,不
問可知,他跑來南哥的房間,一定是想要暗算南哥的了!”
兩個守夜的邏兵好像听到什么聲息,連忙過來察看,一個說道:“是不是有人經過?”
另外一個說道:“恐怕是飛鳥經過吧?盟主還未回來,哪里會有人呢?”先頭那個道:“咱
們還是進去看看吧,也好放心一些。”
楊婉見這兩個邏兵已經進入李思南的房間,她當然是不便再去投書了。當下,她從大石
后面出來,只見屠龍的影子正在鑽進梅林。
楊婉暗自想道:“且看看他們有什么勾搭。”心念一動,便即施展輕功,跟他前往,從
另一面進入梅林。楊婉在暗,他們在明,楊婉有心躲開他們,果然沒有給他們發現。
只听得輕輕的三下掌聲,跟著又是三下掌擊,屠龍說道:“并吞六合”,褚云峰說道:
“縱橫九州”,兩個人同聲哈哈口笑,兩條黑影同時各自從一棵梅樹后面出來。
屠龍道:“原來褚兄果然是自己人,幸虧小弟沒有魯莽。”褚云峰笑道:“小弟更想不
到屠兄也是這條線上的朋友!”
楊婉躲在暗處,听了此言,心中震駭之极!她做夢也料想不到,日間立了大功的褚云
峰,竟然是屠龍的“自己人”。
“他既然是和屠龍一路的,日間何以又幫助南哥?若說他是為了取得南哥的信任,何以
后來又匿不露面,連慶功宴也不參加?”楊婉暗自思量,百思不得其解。
心念未已,只听得屠龍已把這兩個問題提了出來,說道:“褚兄深藏不露,小弟佩服之
至。但小弟卻有一事不明,褚兄是否預先知道孟少剛這老匹夫今日定然來到?”
褚云峰笑道:“小弟并無神算本領,焉能先知?”
屠龍道:“既然如此,那么按照當時的形勢,淳于老前輩取得盟主的希望极大,褚兄何
以反而出頭与我們作對?出頭之后,又何以避開,不与李思南這小子見面?”
褚云峰冷冷說道:“想必你還未知道我的來歷吧?”
屠龍道:“正要請教。”
褚云峰道:“紅花綠葉,雖然是同出一源,但道上同源,也還須各為其主。屠兄可明此
意。”
屠龍道:“如此說來,鍺兄的背后當家和淳于寨主一樣,都是應了蒙古大汗之聘的了,
卻不知這位當家的是誰。”
楊婉仔細一想,方始明白,心道:“原來褚云峰乃是怀有私心,他不愿意淳于周奪得盟
主,是為了他的當家打算。他不能讓淳于周在蒙古大汗跟前的地位高過他的當家。”
褚云峰道:“你當真想要知道?”
屠龍道:“既是道上同源,想來老兄說也無妨。”褚云峰道:“好,你既然想要知道,
我也可以說与你听。但只怕你知道之后,反而于你不便。”
屠龍大為惊愕,訥訥說道:“倘若不便,那、那就不說也罷。”
話猶未了,只見褚云峰單掌划了一道圓弧,輕輕地拍在一棵梅樹之上。轉眼之間,梅花
紛落如雨,只剩下光禿禿的枯枝。
楊婉曾見過他日間以掌力折服崔鎮山,此時雖然覺得他這一掌之力,隱隱挾著風雷之
聲,比日間所見,更其強勁,但這只是稍強稍弱之分而已,因此也并不怎么詫异。
但屠龍就不同了。盡管日間褚云峰以掌力折服崔鎮山之時,他也在場,此時卻仍是不禁
大惊失色,呆了半晌,這才說得出話來:“你、你可是陽天雷的弟子?”聲音也都禁不住顫
抖了。
褚云峰冷冷說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嘿,嘿,你的眼力倒是很不錯呀,看得出
我這一掌用的乃是天雷神功。”雖然尚未承認自己就是陽天雷的弟子,口風之中已是透出至
少也是与陽天雷大有淵源。
此時楊婉方始大大吃惊。原來陽天雷不是別人,正是殺害屠百城的凶手。當日屠鳳和她
的大師兄龍剛等人往蒙古訪查,已得确証。這事楊婉是知道的。
楊婉心里想道:“且看屠龍怎樣對付他的殺父仇人的弟子?”心念未已,只听得屠龍嘆
了口气,說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你說不方便讓我知道。”褚云峰冷冷說道:“你現在知
道也還不遲。你要与我翻臉也好,与我攜手也好,都由得你!”
屠龍又呆了半晌,說道:“我不管你是否陽天雷的弟子,但我的殺父仇人只是陽天雷而
不是你。今日咱們利害相同,自當彼此攜手。但我的殺父之仇還是要報的,你若是維護師
門,咱們就只有拼個死活了。但我決不先向你動手。”后面這一段話,分明只是想顧住体面
的說話了。
楊婉听了這話,心里暗自怒罵:“屠龍這 簡直是沒有半點血性。真想不到屠百城英雄
蓋世,竟然會有這樣一個儿子。”
褚云峰哈哈笑逼:“識時務者為俊杰,屠兄有此決斷,小弟十分佩服。好,你找不找陽
天雷報仇,那是你的事。在這山寨之中,我一定幫你的忙就是。”
楊婉心思极細,听見褚云峰直呼陽天雷之名,不覺有點詫异,心想:“褚云峰若是陽天
雷的弟子,似乎不該直呼師父之名。”
屠龍問道:“褚兄,你在今天出風頭之后,忽然匿不露面,是不是怕我妹妹識破你的來
歷?”
褚云峰道:“這倒不是。你妹妹雖然精明,見識尚不如你,我又未曾露出天雷神功,她
焉能知道我的來歷。”
屠龍道:“然則又是為何?”
褚云峰道:“因為我知道飛龍山有個人今日會來,他是知道我的來歷。”
屠龍笑道:“褚兄,這你就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褚云峰淡淡說道:“哦,那我倒要向屠兄請教了,我所不知道的這‘其二’又是什
么?”
屠龍笑道:“飛龍山也是咱們的人,竇寨主遣人謊報軍情,這是早就和我商議好的。”
褚云峰道:“何以要謊報軍情?”
屠龍道:“這是調虎离山之計呀,褚兄,你這樣聰明的人,難道還會不知道?”
褚云峰道:“哦,原來是你和竇安平合謀設下的陷附,誘你妹妹上當的。”
屠龍道:“是呀,屠鳳這丫頭帶領她的人馬一离開山寨,我在這里就可以為所欲為
了。”
褚云峰冷冷說道:“你倒下得辣手,不惜与外人串通謀害親妹子。佩服,佩服!”
屠龍笑道:“俗語說得好,無毒不丈夫,誰叫她搶了我的寨主之位,還不把我當作哥哥
看待。不過,我也不是謀害她,我倒是好心好意要替她找個好丈夫的。不瞞你說,淳于周的
儿子淳于臏就在飛龍山那邊等著她。”
楊婉听到這里,又惊又喜,心里想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飛龍山是他們的人,屠龍
這 設計把妹妹往火坑里推,真是該死!”
褚云峰道:“但据我所知,你的妹妹大約是不會到飛龍山去了,八成是李思南這小子自
己去。”
屠龍道:“那就更好了。搬走了這塊大石頭,咱們在這里就更方便行事了。褚兄,我准
備李思南一走就發難,你一定得幫我這個大忙。”
褚云峰道:“你不怕孟少剛?”
屠龍道:“孟少剛有意把女儿許配給李思南,難道你還看不出來?李思南若是前往飛龍
山,孟少剛父女一定會跟著他去。到時只要你幫忙我制服屠鳳和石璞二人,我就可以奪回這
座山寨。”
褚云峰道:“這個忙我當然是一定要幫你的。”
楊婉想要知道的秘密現已知道,心想:“不知他們還有什么秘密要說,但我知道了這么
多也已夠了。不如回去設法告訴石璞,也免得給他們發現。”
楊婉卻不知道,就在她動這念頭之際,屠龍已經發現了她。原來楊婉听到惊心動魄之
處,不知不覺忘記了要放輕呼吸,給屠龍听出了她的聲息。
屠龍听出了附近有人,神色仍是絲毫不露,突然間就朝著楊婉躲之處扑去,楊婉卻還在
躊躇未決是否要再听下去。正是:
秘密豈能傳六耳,奸謀一破殺机萌。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魚躍鳶飛尋故侶 龍潛豹隱有玄机
就在屠龍向楊婉偷襲的時候,褚云峰也忽地喝道:“什么人躲在這里,還不給我滾出
來!”
幸虧有褚云峰這么一喝,楊婉這才發覺屠龍扑來,連忙使個“風刮落花”的身法,恰好
及時的避開了屠龍的一招殺手。
屠龍心里好生著惱,想道:“褚云峰武功很是不錯,怎的人卻這樣糊涂,這不等于是提
醒了他嗎?”他要倚仗褚云峰,不便口出怨言,只好說道:“褚兄,快來結果這 ,不要管
他是誰了!”
原來楊婉在跟石璞上山之時,早已換了男裝,扮作一個普通的嘍兵,又用阿蓋給她配制
的藥粉,涂在臉上,變化了面貌,因此在黯淡的月光之下,屠龍一點也看不出這個相貌平凡
的嘍兵就是他要找尋的楊婉。
楊婉恨不得一劍殺了履龍,倘若只有屠龍一個人,她非和屠龍拼命不可。但現在她卻不
能不顧忌与屠龍在一起的褚云峰。褚云峰的本領遠遠在她之上,只要他一出手,她根本就沒
有和屠龍拼命的机會。楊婉心想:“小不忍則亂大謀,還是赶快逃出去,揭破他的奸謀要
緊!”
屠龍豈能容她逃走,一掌打空,后招立發。本來楊婉的輕功是較他高明的,但因給他制
了先机,急切之間,竟是化解不了他的攻勢,連拔劍抵擋也沒空暇。
楊婉的內力當然不及屠龍,此時無暇拔劍,只能施展騰、挪、閃、展的小巧功夫東躲西
閃,間中用精妙的點穴手法還擊,但在屠龍掌力籠罩之下,終是大大吃虧。還幸屠龍日間中
了一支毒龍鏢,雖然立即服了解藥,此際已是并無妨礙,但功力也不免打了兩分折扣,楊婉
這才能夠抵擋了十來招。
屠龍是以閃電般的小擒拿手法向楊婉扑擊的,十來招不過片到時間,但在這片到之間,
屠龍已是疑心大起:“怎的此人的身手似乎我曾相識?他一定不是個普通的嘍兵,普通的嘍
兵決沒有如此本領!”
褚云峰道:“待我來取這 性命!”人未到,掌先發。楊婉心里暗暗叫苦,只道自己難
逃一命。不料褚云峰的劈空掌力打來,楊婉只覺好似給人輕輕推了一下似的,反而是屠龍
“哎喲”的叫了起來,腳步一個踉蹌,竟然向一旁斜竄三步,方能穩住身形。楊婉藉著那股
劈空掌力的一推,一個“細閥巧翻云”倒縱出丈許開外,立即施展輕功飛跑。
褚云峰道:“對不住,屠兄,可是我的掌力誤傷了你?”上來扶住屠龍。屠龍一見楊婉
的輕功身法,這才驀然惊覺,知道這個嘍兵是誰了。屠龍本來就要去追的,此時褚云峰卻又
恰好上來扶他,抓著了他的手臂。
屠龍給他气得啼笑皆非,連忙叫道:“你抓著我干什么?赶快去抓那臭丫頭才是!她就
是楊婉呀!我沒受傷。”
褚云峰賠笑道:“對不住,我真是糊涂了。其實我應該想得到的,以你屠兄的功力,雖
然受我掌力波及,也是不會受傷的。好,好,咱們赶快去追!”
屠龍給他歪纏了片刻,此時楊婉早已跑出梅林了。
楊婉跑出梅林,松了口气,忽地心念一動,不覺又起了一個疑團,想道:“奇怪,以褚
云峰的本領,他若要用劈空掌力傷我,豈能誤傷了屠龍?他那股掌力倒好像幫忙我逃跑似
的。這是什么緣故?”
但此際她已是無暇推敲這個緣故了,她必須立即揚聲報警,叫大家來捉拿奸細。于是她
跑上高處,捏著嗓子,尖聲叫道:“褚云峰是奸細,屠龍也是奸細!快來捉拿他們,別讓他
們跑了!”
楊婉雖然有點怀疑褚云峰剛才的舉動可能是暗中助她。但因他親口說出他背后的“當家
人”是陽天雷,而且又和屠龍約好了要同惡相濟,因此她也只能把他當作奸細看待了。
楊婉在用“傳音入密”的內功報警之后,便即溜回她在哨所的房間,不再出頭。
只听得大寨里號角嗚嗚吹起,片刻之后,四處都是人聲腳步聲,有几個人還到她這座哨
所詢問,有沒有看見屠、褚二人經過。楊婉從他們的口中,知道屠鳳已經親自下令,務必要
拿獲這兩個人。
喧鬧了一個更次,才漸漸靜止下來,楊婉沒有离開哨所,卻不知他們是否拿獲褚云峰和
屠龍了。
第二天一早,楊婉剛接了班,一個人獨自在哨崗的時候,石璞悄悄地走來找她。
楊婉喜道:“我正想找你,你卻先來了。”
石璞道:“昨晚叫喊捉拿奸細的是不是你?”
楊婉道:“不錯。我在梅林听到了他們在偷偷商議。”
石璞道:“屠龍是奸細我們并不怀疑,但褚云峰也是奸細,這倒是大出我們意料之
外。”
楊婉道:“是呀,當時我也几乎不敢相信我自己的耳朵。還有一個也是來作奸細的
呢。”
話未說完,石璞忽地插口道:“是不是飛龍山派來的那個使者?他是奉了竇安平的命
令,前來謊報軍情的,是么?”
楊婉怔了一怔,說道:“咦,你怎么也知道了?”
石璞微微笑道,拿出了一封信來,說道:“這封信也是你寫的吧?”
楊婉詫道:“什么信?”石璞道:“在李思南房中發現的這封信,信中揭發了飛龍山的
奸謀,我以為是你寫的,怎的你不知道?那么倒是我猜錯了。”
楊婉更是奇怪,說道:“請你給我看看。”拆開信一看,信中的內容果然和她想寫的差
不多,筆跡甚為嫵媚,但柔中寓剛,看得出是男子假冒女子的筆。
楊婉笑道:“這可真是奇怪了,不瞞你說,我倒是的确寫了一封信,和這封信的內容差
不多的,但昨晚我卻未得机會投入李思南的房中,咦,你看,這封信還在這里呢。”
石璞看了楊婉所寫的信,再听了楊婉講述昨晚的所見,不覺也是大為詫异,說道:“你
看見褚云峰從李思南的房間里鑽出來,難道,難道那封信竟是褚云峰寫的不成?但你又說褚
云峰乃是奸細。”
楊婉道:“是呀,所以我覺得奇怪极了!褚云峰与屠龍用他們自己人的暗號聯絡,跟著
又密謀篡寨主的位子,這都是我親眼看見,親耳听到的。”又道:“當時我看見褚云峰從李
思南的房間里鑽出來,我還以為他是想謀刺南哥,但現在你給我看了這封信,我卻不能不有
點怀疑自己的想法了。”
石璞道:“或許是第三個人?”
楊婉道:“褚云峰拿著了沒有?”
石璞道:“沒有,他和屠龍都跑了。”
楊婉道:“如果他是暗中幫忙咱們的,他何不說明真相,卻要跑呢?”
石璞道:“是呀!我也是這么想。”
楊婉道:“此事終有水落石出之時,暫且不必管它。但這封信南哥和屠鳳他們都看過了
吧?”石璞道:“都看過了。”
楊婉道:“那么你們准備如何對付?”
石璞道:“還是按照原來的計划,由李思南与孟大俠前往飛龍山。”楊婉詫道:“為何
明知是個陷阱,要往陷阱里跑?”
石璞笑道:“計划雖是原來的計划,但也微有不同。雖然明知是個陷阱,但李盟主和孟
大快決定將計就計,仍和飛龍山偽使者一同回去。”
楊婉道:“飛龍山那個使者呢?”
石璞道:“那個使者還蒙在鼓里,以為我們已中了調虎离山計呢。”
楊婉恍然大悟,說道,“我明白了,南哥此去,為的是要查真相。”
石璞道:“不錯。你很聰明,一猜就著。思南兄新任盟主,飛龍山的人不會認識他的,
他以盟主的身份暗中前往,拿到了竇安平与蒙古私通的憑据,便可當机立斷。有孟老前輩助
他,要制服竇安平料也不難。”
楊婉道:“好,這樣我就可以放心了。”
石璞笑道:“我告訴你一件事情,你更可以放心。我和思南兄已經談過了,他對你實在
是情深一片,當他知道了你受了委屈之時,悔恨之情溢于辭色,他還說要對你負荊請罪
呢。”
楊婉面上一紅,說道:“你和他說的話我都听見了,但我現在還不想見他。”其實她昨
晚在梅林偷听,只是听見了一半。
石璞笑道:“那也好,讓他從飛龍山回來再說不遲。否則他知道你在這儿,恐怕是不愿
离開你了。”
楊婉道:“你出來久了,你先回去吧,有事情我再找你。”
話猶未了,只听得孟明霞的聲音叫道:“石大哥,石大哥!”
楊婉吃了一惊,驀地說道:“糟糕,想不到她來找你。你可得給我遮瞞點儿。”
石璞道:“我在這儿,有什么事么?”
孟明霞走了過來,說道:“思南就要動身了,那封信是誰寫的,你可查到了線索么?”
心里頗覺奇怪,想道:“他向屠鳳討了這封信,說是要拿去仔細琢磨,如怎的跑到這儿來和
一個哨兵閑聊。”
孟明霞起了疑心,不禁對楊婉看多了兩眼,石璞說道:“這位是新來的弟兄,我來查問
他昨晚有沒發現奸細從這儿逃過。”
孟明霞看了兩眼,心里想道:“奇怪,這人倒好似在哪儿見過的?”要知楊婉雖然改了
男裝,面貌也已改變,但身材体態是改不了的,尤其那對明如秋水的眼睛,孟明霞在那次和
她會面之后,曾留下深刻的印象,故此一見便有似曾相識之感。但孟明霞卻也想不到會是楊
婉。
孟明霞道:“你叫什么名字,是石頭領引荐你上山的嗎?”
楊婉胡亂捏造了一個名字,說道:“我是前几天投奔來的。”
孟明霞道:“這么說,你們并非早就相識?”
石璞道:“他來的時候,是我接見他,考問他的武功,似乎還過得去,故此我叫他在這
儿看守這座哨崗。”
孟明霞道:“石大哥賞識的人,本領想必是不錯的了。你練過些什么功夫?”言語之
中,竟有要試楊婉武功之意。
楊婉吃了一惊,說道:“我練的不過是鄉下人的把式,怎敢在孟女俠跟前獻丑?”
石璞心想:“可不能讓她起疑。”當下笑道:“你不是說思南兄就要動身了嗎?”
孟明霞知道李思南大約還有一個時辰才走,她本來想試了楊婉的武功才回去送行的,但
因她是跑來催石璞回去的,如今石璞反過來提醒她,她自是不便再在這里逗留了。
孟明霞心里想道:“不錯,事有緩急輕重之分,此人看守這座哨崗,我什么時候都可以
找他。思南動身在即,我可不能阻誤了石璞与他話別。”其實她自己也是怕沒有時間与李思
南話別,于是在听了石璞的話之后,便即對楊婉說道:“你散值之后,請到內寨找我,我和
屠寨主想看看你的功夫。你不必客气,山寨里正需要有本領的人,你若是有真實的功夫,屠
寨主是應該提拔你做頭目的。”
孟明霞走后,楊婉神思不定,暗自想道:“看孟明霞的神气,分明她己是對我起疑。我
在這山寨中恐怕是不能混下去了。”左思右想,終于想到了一個“走”字,“我何不也到飛
龍山去?我現在這個模樣,南哥見了我也未必認得。我暗中跟隨他,小心也就是了。我的本
領雖不及他,必要之時,也可以做他一個幫手。”
楊婉打定了主意,便即寫了一封告別的書信,在散值之時,交給接班的嘍兵,說道:
“石頭領若來找我,你把這封信給他。我有點小事,要下山行一行,告兩天假。”那嘍兵笑
道:“這點小事,何須稟告石副寨主,我找一位弟兄替你當值,也就行了。”
楊婉道:“我是石頭領差遣來這里看守的,恐怕他會問起。”那嘍兵道:“好吧,倘若
他到此巡邏問起了你,我就給他。”楊婉安排妥當,便即悄悄下山。
孟明霞与石璞回到大廳,只見眾人正在替李思南餞行,重要的頭目都已齊集,就只等他
們二人了。
屠鳳道:“石師哥,你到哪儿去了,大伙儿正在等你呢。”
孟明霞笑道:“他去找一個哨兵聊天,不是我去催他,恐怕他現在還未回來呢。”
屠鳳惱道:“我以為你有什么緊要的事情出去巡查,怎的卻跑去和一個哨兵閑聊?”
孟明霞道:“你不要說他,這個哨兵有點特別。”
屠鳳道:“怎么特別了?”孟明霞道:“听石璞說,他的武功很是不錯。我也曾留意了
他的眼神,的确似是練過上乘內功的會家。還有一層奇怪,這人似乎是我曾經見過的。我卻
想不起來。”
屠鳳道:“哦,山寨里有這樣的一個人?一個來歷不明的褚云峰已是鬧得滿天風雨,可
不能再有第二個褚云峰了。這人底細如何,非得查個明白不可!”
孟明霞望了石璞一眼,說道:“這人的來歷應是石大哥知道的,屠姐姐不必擔憂。”
屠鳳道:“他是什么人,本領怎樣?來了多久了?”心里有點奇怪:“石師哥何以一直
沒有告訴我呢?”
石璞說道:“我也沒有怎樣盤問過他,只知他是一個父母雙亡的苦人儿,并無親友可以
倚靠,放此投奔義軍。本領還過得去,但似乎也不見得是怎樣高明。不過,或許是我看差了
也說不定。好在孟女俠已約了他下午來見,你們若有疑心,到時可以仔細問他。”又道,
“他是前天來的,我見你這兩天事情太忙,所以我就替你作主,才錄用了他,沒有告訴你
了。”
石璞故意把楊婉的本領說得普普通通,那是為了不惹起孟明霞与屠鳳的疑心之故。“楊
碗倘若是想瞞著自己的身份,孟姑娘試她武功,她自是不會抖出來。倘若她愿意讓孟姑娘知
道,那就是她的事了。師妹知道其中原委,想來也不會怪我。”石璞心想。
屠鳳心想,既然孟明霞約了此人,要查問此人來歷,也就不必忙在一時。是以听了石璞
的解釋之后,雖然覺得他說得不夠清楚,卻也不再問下去了。
李思南問道:“昨晚那個首先發現奸細的人,可知道了是誰么?”
石璞道:“還未知道。”李思南道:“這倒是奇怪了。此人既然舉發奸細,何以過后又
不來向寨主稟報?”
屠鳳道:“盟主你放心前去飛龍山,這里的事,不必牽挂,我會查個水落石出的。”
李思南道:“我并非放心不下,只是覺得昨晚之事,接二連三都是令人百思莫解。那封
信是誰寫的,現在也還未知道。”
孟少剛忽道:“石璞,你把那封信交給我。”接過了信,仔細再看一遍,好像用心思索
的樣子,過了一會,才收起來。
屠鳳道:“孟伯伯可看出了什么破綻?”
孟少剛道:“這書法倒像是我一個老朋友的筆跡,不過此人已經隱居多年,決不會到這
里來的。這封信暫且由我保管,有机會見了此人,我再問他。”
屠鳳問道:“那人是誰?”孟少剛道:“是一個行事有點怪僻,不愿意人家知道他的姓
名的老前輩。”屠鳳听得孟少剛這么說,不便再問下去。
孟少剛沉吟半晌,忽地說道:“我看褚云峰也未必就是奸細。”
孟明霞道:“爹爹何以見得?”孟少剛道:“我是依常理推測。倘若他是奸細,他費了
這樣大的气力不惜与淳于周作對,好不容易才取得了咱們的信任,他怎肯輕易离開山寨?”
孟明霞道,“可惜那個最先喊叫捉奸細的人找不著。我想他一定是有所見而云然,說不
定就是見到了他和屠龍同在一起。要不然他不會把這兩個人的名字連在一起叫出來。”
孟少剛道:“即使如此,也未能解釋我所說的這個疑點。他明知道咱們會重用他的,他
何必冒險在第一夭的晚上就与屠龍相會?讓思南和我离開山寨之后,他也做了大頭目,那時
名正言順的与屠龍見面不可以嗎?屠龍在自己家里養傷,他們在山寨里碰上了談几句話,那
也是很普通的事情,誰也不會注意。”
屠鳳道,“孟伯伯說得有理,但何以他在昨日比武之后,就匿不露面?又何以他受了冤
枉,仍不出來辯白?如果他不是奸細的話。”
孟少剛道:“這兩樁事情我也猜想不透。我不敢說他一定不是奸細,我的意思是應該慎
重一些,不能只憑一個人說他是奸細,就判定他是奸細。”
屠鳳道:“這個當然。如果今后在山寨里發現了他,我們也不會那樣魯莽,不問清楚就
向他動手的。”
餞行酒喝過,已是近午時分,李思南便与孟少剛下山。石璞与孟明霞都沒有單獨和李思
南說話的机會。
孟明霞等到傍晚時分,仍然不見楊婉前來找她,不覺起了疑心,便到那座哨崗找尋楊
婉。
那個正在當值的老嘍兵說道:“孟女俠問的是那位新來的姓易的小伙子嗎!”孟明霞
道:“正是,他到哪里去了?”
那老嘍兵道:“他告假兩天,下山去了。”孟明霞道:“哦,他為了什么事情告假?”
那老嘍兵道:“我不知道,不過他有一封信托我交給石副寨主。我想信中一定會說明緣
故的。孟女俠,請你看這封信。”
楊婉雖然交代過這個嘍兵,這封信只能交給石璞,但這老嘍兵知道孟明霞是屠鳳最要好
的朋友,石璞又是屠鳳的師兄,心想這封信交給孟明霞也是一樣,于是就不理會楊婉的吩咐
了。
孟明霞接過了信,說道:“這封信是給石頭領的,我不便私自拆開,不過,我可以替你
轉交。”當下就拿了這封信去找石璞。
孟明霞雖然不便把信拆開來看,但信封上的几個字卻已映入她的眼帘,楊婉的字寫得十
分娟秀,一看就知是出自女子之手。
孟明霞本身是個女子,對女子的体態特點自是比較容易識別,她今晨初見楊婉之時,因
為根本沒有想到她是女子,沒有怎樣留心。此時從楊婉的字跡引起怀疑,仔細回想,這個
“小嘍兵”相貌雖然丑陋,但眼如秋水,眉似春山,十指尖尖,柳腰裊娜,膚色如玉。越想
越覺得這“小嘍兵”不似男儿,除了面貌之外,身材体態,分明是個美人胚子。
孟明霞心道:“怪不得石璞當時的神色似乎有點慌張,原來他瞞著屠鳳,私自收藏了一
個少女!哼,屠鳳對他這樣好,他竟敢如此,當真是豈有此理!”再又想道:“不對,不
對。石璞為人老實,与屠鳳又是青梅竹馬之交,豈能如此輕易就移情別戀?內中一定另有蹊
蹺!”
孟明霞滿腹疑團,拿著這封信去找石璞,恰好石璞也想來找楊婉,兩人在半路遇上。
孟明霞一見石璞就冷笑道:“石師哥,你做得好事!”
石璞怔了一怔,道:“霞姐,你說什么。”
孟明霞道:“你不必瞞我了,我已經知道啦。”
石璞莫名奇妙,道:“知道什么?”
孟明霞道:“那女子是誰?你為什么替她遮瞞?”
石璞這才知道她說的是楊婉,心里好生奇怪:“她是怎地看出來的?”
孟明霞把信一揚,說道:“這是她留給你的信,你拿去看吧。哼,這件事情,我勸你還
是從實招來的好,否則我告訴屠鳳,只怕……”
石璞接過了信,滿面通紅,說道:“孟女俠,你別誤會,唉,你一定要知道,我只好告
訴你了,她……”
孟明霞道,“她是誰?”
事已如斯,石璞只好實話實說,道:“她是楊婉!”
孟明霞吃了一惊,失聲叫道:“原來她還活著!”隨即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好像在哪
里見過,原來她是楊婉!”
石璞一面看信,一面苦笑道:“她有難言之隱,不愿意讓李思南和你知道,但我卻也想
不到她會突然离開山寨的。孟女俠,請你不要怪我,這、這……”
孟明霞道:“你不必說啦,我都明白了!”一個轉身,加快腳步,徑自去了。
石璞不覺有點替孟明霞難過,心里想道:“事難兩全,總是難免有一個人要傷心的,早
些知道,對孟明霞或者還會好些。”
盂明霞獨自回去,心中一片茫然。這件事太出乎她意料之外了,她須得好好地想一想。
邊走邊想,越想越是心亂,不由得十分難過。
但孟明霞的難過卻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楊婉。“楊姑娘為何出走,不問可知,顯然
是對我有很深的誤會了。事情既是由我而起,我應該找著她,向她表明心跡才對。”孟明霞
心想。
屠鳳見孟明霞跑來找她,神色有异,不覺怔了一怔,說道:“霞姐,你可是有什么心
事?那個小嘍兵是什么人,你知道了么?”屠鳳早已知道她是去找那小嘍兵的,見她愁眉不
展回來,只道此事与那小嘍兵有關。
孟明霞道:“那個小嘍兵就是楊婉。”
屠鳳也是大為惊愕,說道:“真的嗎?可真是意想不到!”
孟明霞說了事情的經過,說道:“所以現在我要向你辭行了。山寨里有石師哥和宋鐵輪
夫婦等輔助你,少我一個人料想也是無關緊要。”
屠鳳不覺又是一愕,說道:“你要去找楊婉?”孟明霞點了點頭,說道:“只有如此,
才能使得他們夫妻破鏡重圓。”
屠鳳道:“霞姐,你……唉,事情雖然是應該這樣做,但這可難為你了。”
孟明霞柳眉微蹙,忽地苦笑道:“你也像石璞一樣,以為我是愛上了李思南?”
屠鳳對她說道:“大家都以為楊婉已經死了,你就是愛上了李思南,那也不能怪你
的。”
孟明霞嘆了口气,說道:“你我相知多年,連你也對我有所誤會,那就當真是怪不得楊
婉了。”
屠鳳知道孟明霞從來不說謊話,不覺有點奇怪,說道:“對不住,我以為你和李思南性
情相投,你會喜歡他的。”
孟明霞道:“不錯,我也曾自己問過自己:我是不是喜歡李思南?我是喜歡他的。但這
個‘喜歡’卻和你喜歡石璞的那种‘喜歡’不同,我是把他當作一個好朋友看待的,你明白
嗎?”
孟明霞是個性格爽朗的女子,她所說的也的确是由衷之言。她對李思南很有好感,假如
沒有楊婉,說不定他們的感情會發展成為愛侶,但在目前,卻還只是停留在知己的階段。
屠鳳笑道:“好,那我就放心了。”又道:“這位場姑娘也是有點小心眼儿,何必躲著
咱們呢?其實只要她肯露面,即使有什么誤會,那也是很快就可以弄得清楚的。”
孟明霞笑道:“這可怪不得楊婉,她的出身和咱們不同,想法怎會一樣?她是名門閨
秀,自是難免有點矜持。像咱們這樣想說就說想做就做的草莽紅妝。只怕在楊婉眼中看來,
才當真是不像個女孩儿家呢!”
屠鳳笑道:“話說得不錯,可我就是討厭一般女孩儿家這股扭扭捏捏的味儿。”
孟明霞又道:“不過,楊婉也是實在可怜,她劫后余生,早已是無依無靠,唯一的親
人,就只有一個李思南了,這也難怪她患得患失,多疑善妒了。”
屠鳳道:“霞姐,我最佩服你的就是這一點,你處處都能夠為別人著想。好吧,山寨之
事你不必挂心,但愿你找到那位楊大小姐。”
第二日一早,孟明霞便即下山,她對楊婉的心思摸得很透,料想她無處可去,一定是暗
中跟蹤李思南。于是孟明霞徑自前往飛龍山,一路上打听有沒有那么一個相貌丑陋的“小嘍
兵”經過。
這一日,到了一個縣城,天色已晚,孟明霞就進城中投宿。
不料找了几家客店,都說沒有房間。孟明霞好生奇怪,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來往的客
商极少,這個縣城又不是個交通要道,哪有間間客店都是客滿的道理?孟明霞心想:“難道
因為我是個年輕女子,他們不敢收留我么?”可是北方金國治下的風俗和南方不同,北方的
女子和男子并無太大的分別,獨自出門的女子雖不如男子之多,卻也是司空見慣的。
孟明霞找到最后一間客店,明明看見店中冷冷清清,伙計都在閑著沒事情做,在帳房里
賭錢玩儿,但那掌柜的仍然是板著臉孔道:“沒房間!”
孟明霞不由得生气道:“你是怕我沒房錢給你呢,還是怕我來歷不明?你的店子分明沒
有客人,為什么不肯租給我住?我可以先交房錢給你,有什么麻煩,也由我獨自承擔就
是。”
那掌柜的說道:“多少房錢也不租,來歷清白也不租!”孟明霞忍著了气道:“為什
么?”那掌柜的道:“不為什么,是女的就不租!”
孟明霞几乎忍不住就要發作,但轉念一想:“何必和小人一般見識?”再想:“我一路
來,也曾投宿過几家客店,何以唯獨這個縣城的客店不肯收容女客,想必其中走有緣故。看
來他們乃是顧忌什么,不肯對我說。”
孟明霞好奇心起,离開了那家客店之后,暗自想道:“客店不肯收容,我且先吃飽了肚
子再說。酒店閑人眾多,說不定可以打听到其中緣故。”
不料上了一家酒樓,那掌柜的也道:“對不住,我們這儿不招待女客!”
正是:
遭人白眼緣何故,豈因生是女儿身?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人間煙煙知何限 心底波濤或更深
孟明霞不由得气上心頭,冷笑說道:“這是哪門子的規矩?我走過的地方也不算少,從
來沒听說過開飯店的不許女客進!”
掌柜的道:“別處沒有這樣的規矩,我們這儿就有!你不相信,盡可以到別家去!”
酒樓上的兩個客人做好做歹地勸道:“大姐,做買賣是兩相情愿的事,他不愿意賣東西
給你,那也是不能勉強他的。”
另一個說得更干脆:“你看這酒樓上哪有女客人,你別在這儿惹事了!”看這情形,她
如果不走的話,不待掌柜的開聲,這伙客人就要替掌柜的下逐客令了。
孟明霞不愿自討沒趣,只好走出這家酒家,越想越是奇怪:“惹事?他們怕我惹什么
事?難道他們知道我是在綠林中 混的女強盜不成?絕沒有這個道理!哼,我一定要打听個
清楚。”可是向誰打听呢,酒樓客店,對女客人都是避若蛇蝎,這真是孟明霞從所未有的
“奇遇”,孟明霞心里想道:“倒霉,莫不成今晚竟要餓著肚皮過一晚么?”
孟明霞正自低首思量今晚如何是好,忽听得有人低聲說道:“姑娘,你別气惱。你在城
中可有朋友么?”
孟明霞回頭一看,只見一個老漢走到她的身邊,神色似乎有點慌張,但說話的口吻,卻
是十分同情她的。孟明霞認得這老人是剛才在那酒樓上的一個客人。
孟明霞道:“我若是有親友在此,也用不著上酒樓吃飯了。”
那老漢道:“那么你何以單身一人到此?”
孟明霞道:“我是前往靈武投親,路經此地的。”靈武在飛龍山附近,孟明霞不慣說
慌,急切間想不到別的合适地名,信口就說了出來。
那老漢道:“唉,我勸你還是別往前走了。”孟明霞道:“為什么?”那老漢道:“這
里不方便說話,你今晚大約還沒有住處吧?”孟明霞道:“正是,客店都不肯收留我。”那
老漢道:“可怜,可怜!這么晚了,你也不便出城去找地方求宿了。不如就到老漢的家里去
吧。”
孟明霞道:“客店不肯收留我,定有原因。你不怕我連累你嗎?”那老漢道:“我只有
一個老伴儿,都是一大把年紀了。”言下之意,即使受到連累,他也不在乎。
孟明霞是爽直的脾气,說道:“好,你既然不怕,那我也就不客气打扰你了。”
當下那老漢在前領路,穿過几條彎彎曲曲的小巷,把孟明霞帶回他的家中。孟明霞心里
想道:“這老頭儿看似老態龍鐘,步履倒是甚為矯捷。”
那老漢關上大門,叫道:“老伴儿,有客人來啦。”一個老婆婆走了出來,見了孟明
霞,不覺好生惊异,說道:“這位姑娘是──”
那老漢道:“對啦,我還沒有請教姑娘貴姓芳名。”孟明霞報了姓名,那老漢道:“這
位孟姑娘是前往靈武投親的,路經此地,無處可以投宿。”那老婆婆道:“這兩日風聲正
緊,你把這樣標致的姑娘帶回家里,若是出了岔子,咱們可擔當不起。”巴
孟明霞道:“老丈一片好心,我是极為感激,但若連累了你們,我卻過意不去。我往別
處就是。”
那老婆婆忙道:“姑娘,你誤會了,我們不是不肯收留你,只是怕你出了事情,我們可
對你不起。”
孟明霞道:“若是這樣,那你倒不用替我擔心。但不知婆婆擔心的是什么事情?”
那老婆婆道:“此事說來話長……”那老漢道:“這位孟姑娘還沒有吃晚飯呢,你先給
她弄點東西吃吧。這樁事情,我和她說好了。”
那老婆婆道:“不怕孟姑娘見笑,家里只有几斤粗面,我給你打兩只雞蛋下碗面儿,你
可別嫌簡慢。”
孟明霞向這對老夫妻重新見過禮,說道:“婆婆不要客气,我在這城望有錢也買不到東
西吃,但求一飽,已是感恩不淺。”
那老漢道:“我姓賀,排行第九,沒儿沒女,姑娘,請你恕我倚老賣老,你到了我的家
里,我就把你當作孫女儿一樣看待,我不客气,你也不必客气了。”
那老婆婆進去之后,孟明霞道:“九公,客店酒樓,河以不肯招待女客?請你老人家明
白見告。”
賀九公道:“因為縣里出了個采花賊。”
此言一出倒是大出孟明霞意料之外,問道:“一個采花賊,怎的就鬧得如此猖狂,人人
都怕了他!連客店酒樓,都不敢做女客的生意了?”
賀九公道:“唉,孟姑娘你不知道,這采花賊可是心很手辣,凶得很呀!据說他在別處
已經做了許多案子,沒人能夠制服他,最近才鬧到我們這個縣里來的,姑娘,我只說我們縣
里的兩個案子給你听吧。”
賀九公喝了口茶,說道:“我們縣里有個姓孫的大戶,家財万貫,家中的護院就有八人
之多,听說都是從各地重金聘請來的名武師。
“孫大戶有個獨生的女儿,年方十八,已經許配人家,就要出嫁的了。鄰縣出現采花賊
的風聲,開始傳來,一般老百姓還未知道,孫大戶消息靈通,听得此事,當然是叫那些護院
嚴密戒備,不在話下。
“不料就在這位孫小姐出嫁的前三天晚上,那個采花賊來了,公然就在繡房中逼奸,聲
喧戶外。八個護院聞聲而至,那采花賊笑道:‘我本來不想搶人的,現在給你們敗了我興,
我卻偏要搶人了!’
“据說還不到一盞茶的時刻,和這個采花賊動手的護院,八個人中就死了六個,另外兩
個也受了重傷,一個斷了一條手臂,一個給斫掉一條大腿。
“這采花賊當時是抱著孫大戶的閨女,只用一只手就殺傷了那八個護院的,他傷人之
后,抱著孫小姐從屋頂逃出去,听說他在瓦面行走如飛,連一片瓦也沒踩碎。”
孟明霞心里想道:“大戶人家的護院,大多是相互標榜,彼此吹噓,騙取錢財的二三流
角色,未必有什么真實的本領。不過,這采花賊抱著一個人,在瓦面飛跑,沒有踏碎一片
瓦,如果是真的話,這份輕功,倒也是不容小覷。”
賀九公繼續說道:“第二件案子可就是前天晚上才發生的事情了。這次鬧得更凶,鬧到
了城里守備老爺的官衙里。
“守備老爺的媳婦不肯依從,大聲叫喊,給那采花賊活生生的扼死!官衙里的衛兵說多
不多,說少不少,他總有一百几十吧,都來圍攏了那間房子。采花賊手舞雙刀沖出去,亂箭
雨下,卻沒一支箭射得著他,反而是有十多個衛兵,傷在他拔回來的利箭之下。那么多人,
只好眼睜睜地看著他逃跑。”
孟明霞道:“這來花賊是怎么樣的一個人?既然有許多人和他對過相,想必你曾听人說
過吧?”
賀九公道:“听說大約是一個二十五六歲年紀的少年,身材高高的,眉心有顆黑痣。”
孟明霞自幼跟隨父親在江湖上行走,有點名气的黑白兩道人物,她沒見過也听說過,她
打听這個采花賊的年紀、相貌,就是希望可以找到一點線索。不料听了賀九公的描繪,卻不
由得她不大感意外。
原來賀九公說的這個采花賊,很像說的就是褚云峰!孟明霞心里想道:“身材年紀或者
還有相似,但眉心上的一顆黑痣,褚云峰也有。如果不是他,這就未免太巧合了。”
孟明霞想了一想,問道:“孫大戶家那件案子是哪一天的事情?”賀九公道:“是初五
那天晚上發生的。”孟明霞道:“這么說距今也不過只有五天。”賀九公道,“是呀,五天
之內,這采花賊就做了兩件案子,而且所搶的人家又是非富即貴,你說焉能不令得人心惶
惶!”
孟明霞暗自尋思:“假定褚云峰那晚已經逃下山去,他也不過只是比我先走兩天。守備
衙門那件案子,或有可能是他做的,但孫大戶家那件案子,就決不能是他所為的了。”
孟明霞疑團滿腹,又再問道:“兩宗案子的采花賊是否同一個人?”賀九公似乎有點詫
异,說道:“孟姑踉何以怀疑不是同一個人?”心里想道:“這位姑娘也真膽大,听了采花
賊的事情,居然毫不惊慌,還要查根問底。”
孟明霞道:“我不過問問而已。說不定那采花賊還有党羽呢?”
賀九公嘆口气道:“一個采花賊已經鬧得天翻地覆,再多一個,那還得了。”
孟明霞道:“這么說,是同一個人了?”
賀九公道:“前天晚上的案子,守備衙門的衛兵有數十人之多看見這個采花賊,對他的
相貌自然是說得比較清楚。孫大戶家卻只有八個護院和他朝過相,其他的家人,當時不是躲
起來,就是赶到現場之時,那采花賊已經走了。孫家的八個護院六死兩傷,重傷的那兩個想
來一定是說得不清楚的。所以你問我是不是同一個人,我也不知道。
“因為我只是在酒樓上听得有人談論守備衙門發現的那個采花賊,那些人和衙門的衛兵
非親即故,說起來繪影繪聲,是以听的人也可以講得出那采花賊的樣貌。孫家那兩個受了重
傷的護院,在我認識的人中誰也沒有和他們說過話,不過大家都沒有想過是否同一個人的問
題,我也只能當作是同一個人了。”
賀九公羅哩羅嗦地說了一大篇,還是不能解決孟明霞心中的疑問。孟明霞尋思:“倘若
是同一個人的話,那就一定是有人假冒褚云峰來陷害他了。但如果是兩個人的話,守備衙門
那件案子,卻有可能是他做的。”
賀九公道,“孟姑娘,你好像并不怎么害怕采花賊?”
孟明霞笑道:“貴縣那些酒樓客店的掌柜卻不但害怕采花賊,連我也都害怕。”
賀九公道,“采花賊鬧得這樣凶,誰敢不怕?尤其是開客店的,假如有個女客人被采花
賊逼奸不遂殺了,即使這采花賊沒有亂殺別人,客店里的人也都要受到連累了。最少官府就
要把當晚住在客店的人一個個拿來盤問,你想誰愿意惹這麻煩?”
孟明霞笑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他們見我上門,就好似碰上災星一樣。”
賀九公道:“孟姑娘,你若是相貌丑陋的話,我倒不用替你擔心。你又年輕,又貌美,
可是千万不能讓那采花賊碰上啊!怎的你倒好像并不如何憂慮?”
孟明霞道:“我正巴不得那采花賊前來找我!”
賀九公怔了一怔,隨即好像有點明白過來的神气,重新打量了孟明霞一眼,說道:“敢
情姑娘是一位懂得武功的女中英杰,小老几倒是失敬了!”
盂明霞忽道:“九公、我看你也是一位大有本領的人,我剛才倒是看走眼了。”口中說
著話,突然就是一掌向賀九公的琵琶骨抓下!
賀九公大吃一惊,本能地把手臂一抬,說時遲,那時快,已是給孟明霞抓著了他的手
腕。孟明霞是個武學的行家,一抓著了對方的手腕,就試出了賀九公武功的深淺,心里想
道:“這位老前輩果然是會武功,但卻不如我所料的高明。”
原來孟明霞因為剛才在街上的時候,賀九公走到她的身邊她才發現,又從賀九公的眼神
和矯健的腳步看出他懂武功,還只道他是一位前輩高手。是以心里不禁頗有怀疑:“何以他
要裝那樣怕事的樣子呢?”
賀九公給她一把抓著手腕,嚇得連忙叫道:“姑娘,別開玩笑,我這几根老骨頭可經不
起姑娘的一抓。”
孟明霞把手放開,賠了個罪,說道:“請九公莫怪,我若不是這么一試,只怕九公還是
真人不肯露相呢!”
賀九公苦笑道:“還說什么‘真人’不‘真人’呀,老了,不中用了。我倒是想不到姑
娘有這樣好的身手,減少了我几分的憂慮。”
孟明霞道:“老英雄過謙了。但不知九公可曾偵察過那采花賊的行蹤么,若是有甚線
索,我倒想去會一會他。”
賀九公道:“實不相瞞,小老儿少年之時,是曾學過几天功夫。如今一來是年紀老了,
二來那采花賊實在厲害,小老儿自問,即使是年輕三十年,也決不是他的對手,如何敢去惹
他?”
孟明霞試過他的功夫,并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高明,心里想道:“如果那采花賊當真有他
所說的那樣厲害,這位老人家倒也是有自知之明,怪不得他的膽小。”
心念未已,只听得賀九公又已說道:“孟姑娘,我有几句不中听的說話,請姑娘不要見
怪。”孟明霞道:“九公但說無妨。”
賀九公道:“不是我長他人志气,滅自己威風。姑娘本領雖然了得,可惜孤掌難鳴,單
獨去斗那采花賊,只怕未必能夠穩操胜算。老朽自恨本領不濟,恐怕幫不了姑娘的忙。”
孟明霞道:“說實在話,我雖然想斗一斗這個惡賊,但我有事在身,恐怕也不能在貴縣
逗留多久,能不能會上這采花賊還是未可知之數呢。不過,若是万一遇上,斗不過也是要斗
的。”
賀九公道:“我倒曾想過一條好主意,不過、不過其中還有為難之處,只怕行不通。”
孟明霞道:“先別理會行不行得通,九公既有主意,請說出大家參詳如何?”
賀九公道:“琅瑪山的屠寨主在日,最肯濟弱鋤強,威名遠震,附近縣份,官軍和黑道
上的強人都不敢作惡。但听說他已經死了,不知接任的寨主是否還是像他從前一樣?”
孟明霞道:“哦,九公是想求助于琅瑪山?”
賀九公道:“不錯,琅瑪山离此不過數日路程,倘若他們肯幫忙,何懼一個小小的采花
賊?但即使新寨主繼承屠寨主的遺風,我也認不得琅瑪山的人,卻找誰穿針引線?”
孟明霞心想這倒是個好主意,于是笑道:“這個忙我倒可以幫得上。”
賀九公喜道:“孟姑娘和琅瑪山的頭領有交情?”
孟明霞道:“實不相瞞,琅瑪山的新寨主屠鳳就是老寨主的女儿,她与我情如姐妹。這
樣吧,我打算在這里耽擱兩天,偵察那采花賊的動靜,若然得不到結果,我寫一封信給你帶
給屠鳳,她一定會伸手管這樁事的。”
賀九公大喜道:“這么說老朽可要為本縣的百姓拜謝姑娘的大德。”
孟明霞連忙將賀九公扶起,說道:“為民除害,這是我輩當為之事,何須言謝!”
那老婆婆捧了一碗熱騰騰的面出來,詫道:“咦,你們在鬧什人?”
賀九公道:“老伴儿,你想不到吧,這位孟姑娘原來是一位大有來頭的人物,她和琅瑪
山屠老寨主的女儿乃是金蘭姐妹,她已經答應幫忙咱們除掉那采花賊了。”
那老婆婆似乎有點半信半疑的神气,笑道:“這敢情好,但在琅瑪山的人未來之前,姑
娘今晚還是多加小心的好。”又道:“姑娘,這么樣說,你倒就是一位請也請不來的貴客
了。可惜我沒有好東西招待你,只有一碗粗面。”
孟明霞連忙接過那一碗面,說道:“婆婆,你太客气了。若不是多得你們,今晚我恐怕
只有餓肚子了呢。”
孟明霞把這碗面吃得干干淨淨,只覺有生以來,從沒吃過這樣好吃的東西,不禁暗暗好
笑:“俗語說飢不擇食,當真不錯。屠鳳若然見到我這副饞相,一定會笑破了肚皮了。”
吃過了面,那老婆婆道:“姑娘,你一路辛苦。早點歇吧。”領孟明霞進了客房,又再
低聲說:“姑娘,我知道你很累了,可也不要睡得太熟。倘若听得什么聲息,你馬上叫喊,
我們的房間就在斜對面。我那老伙伴雖然不濟事,也還會几手拳腳。”看來她并不相信孟明
霞真是個有本領的女俠,也不知道孟明霞已經試過了她的“老伴儿”的功夫。孟明霞道:
“多謝婆婆關心,你也早點歇吧。”
其實不用這老婆婆叮囑,孟明霞也是睡不著覺的。“那采花賊是不是褚云峰呢?爹爹沒
有見過他,何似敢相信他是好人?可惜那日沒有時間仔細問他。”孟明霞想起了褚云峰种种
古怪的行徑,想起了那日她父親說話的神气;雖役明言,卻分明是很情任他,不禁疑團滿
腹。當下和衣而睡,閉目養神。
也不知過了多久,孟明霞漸漸有了一點倦意,忽听得“卜”的一聲響,似乎有人在窗子
輕輕彈了一下。這輕輕的一彈,登時令孟明霞睡意全消,精神一振,心里想道:“莫非當真
是那賊儿來了。”
孟明霞拿起寶劍,正要假裝熟睡,待那采花賊進來,冷不防地給他一劍。
不料事情大出孟明霞意料之外。在那輕輕的一彈過后,賊人并沒有推開窗子,孟明霞卻
好似听得有人在她耳邊說道:“孟姑娘請別聲張,我是褚云峰,我有話和你說。請你出
來!”
聲音細若游絲,但卻听得清清楚楚,的确是褚云峰!他用的是上乘的“傳音入密”的內
功,把聲音凝成一絲,送入孟明霞的耳朵,即使孟明霞旁邊有人,那人的內功若是不如孟明
霞,也決不會听見。
孟明霞心里想道:“看這情形,他多半不是采花賊了。”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孟明霞從
窗口跳出去的時候,仍然是亮出了寶劍,把寶劍擋在身前的。
淡淡的月光之下,只見屋頂有條黑影。原來褚云峰早已防她會有疑心,先躲開的。孟明
霞面上一紅,跟著就跳上去。
小戶人家的房屋,屋檐离地不過是一丈多高,以孟明霞的輕功,按說跳上去乃是不費吹
灰之力,不料跳雖然是跳上去了,但當她提气之時,胸口忽似微有麻木之感,落腳稍重,几
乎踏碎了一片瓦。幸后褚云峰立即伸手扶她,幫她穩著身形,這才沒有弄出聲響。
褚云峰吃了一惊,悄聲問道:“你可有什么覺得不對么?”孟明霞知道他這一問乃是因
為自己几乎失足而發,她對自己的輕功突然失靈也是有點詫异,但卻以為這是因為心神不定
所至。要知心神不定,內息就難以調和,輕功也就不免受了影響。
孟明霞試一運气,覺得并無异狀,于是說道:“沒什么呀。”褚云峰道:“好,那我就
放心了。此地不宜久留,咱們快點走吧。”
孟明霞道:“你的意思是賀九公不是好人?”諸云峰道:“我還未拿得准,我只知道他
是黑道出身,以前的聲名,可是并不怎樣好的。”
孟明霞道:“但他們夫婦對我可是很好,我怎可不辭而行?”褚云峰道:“害人之心不
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我看還是走的好!”
但孟明霞還是不愿意走,她暗自尋思:“賀九公本領平庸,即使他想害我,也做不
到。”
孟明霞并不把賀九公放在心上,倒是覺得褚云峰的突如其來,甚為奇怪,于是問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這儿?”
褚云峰知道她對自己尚有疑心,不說明白,恐怕她是不肯跟自己走的,“你從那間酒樓
出來,我已經看見你了。”褚云峰說。
“那么有人冒充你做來花賊,想必你也是知道的了?”
“我正是為了此事而來。”
孟明霞不覺又是一怔,說道:“你到這里來找采花賊、難道你以為賀九公是那采花賊的
党羽?”
褚云峰道:“不錯,是有此怀疑,所以我才叫你快走。”孟明霞詫道:“這我就不懂
了,你不想拿那個冒充你的采花賊?如果當真如你所說,那采花賊會來此處,咱們兩人朕
手,不正是可以拿獲他嗎?”
褚云峰道:“我也料得不是很准,不過如果是真的話,咱們二人聯手,恐怕也還是要吃
虧的。你別忘記,他們是有二個人呀。”
孟明霞不覺失笑,心里想道:“賀九公本領平庸,他的妻子更是絲毫不懂武功,褚云峰
竟會怕了他們,真是笑話!”但也覺得有點奇怪,褚云峰那日斗崔鎮山与柳洞天之時,能把
生死置之度外,何以此時忽地又變得膽子這么小了?
盂明霞正想對他說明賀九公夫妻不足為懼,褚云峰忽道:“遲了,遲了,那 已經來
啦!”
孟明霞凝神看去,只見一條黑影奔來,捷如飛鳥。褚云峰將她一拉,伏在屋脊的瓦溝之
間,悄聲說道:“不可魯莽,且看他們有什么把戲。”
只听得“啪”的一聲,采花賊推開窗子,進了房間。孟明霞想道:“這采花賊忒也膽
大,竟敢不用迷香,若然我在房中,冷不防的給他一劍,只怕他不死也得重傷!”
心念未已,那采花賊已是“咦”的一聲叫了出來:“這女娃哪里去了?”
隨即听得賀九公的聲音喝道:“好膽大的淫賊,竟敢欺負到我老人家頭上來了!”那采
花賊冷笑道:“你這几根老骨頭不足擋我一擊,快快把那女娃子交出來,饒你一命!”
孟明霞听見下面已是乒乒乓乓地打了起來,按捺不住,就想下去。褚云峰抓著她的手,
悄聲說道:“再看一會。”
不過片刻,刀劍碰擊的聲音已經靜寂,屋子里卻透出燈光,原來那采花賊已是把賀九公
打倒,點起燈來。此刻他正在亮燈尋找花姑娘了。
那老婆婆顫顫巍巍地走出廳堂,哀哀求告:“大王,你饒了我的老伴儿吧。我家里委實
是沒有閨女。”
那采花賊罵道:“你這老虔婆還想騙我,你沒有閨女,可有別人的閨女在你家投宿,你
當我不知道嗎?她躲到哪里去了,快說!”
賀九公怒道:“老伴儿,咱們拼著夫妻一同斃命吧!哼,莫說我不知道,就是知道,我
也決不能告訴你。你把我一刀殺了吧。”
那采花賊冷笑道:“你不說,難道我就不會自己找么?不過,你這兩個老家伙如此嘴
硬,我卻非給你一點苦頭吃吃不可!”一面說話,一面把賀九公夫妻縛了起來。縛好之后,
拿了一條鞭子, 啪啪地就朝著這對老夫妻的身上亂打!
賀九公也真硬气,咬著了牙抵受,不吭一聲。可是那老婆婆卻經受不起,采花賊一鞭一
道血痕,打得她嘶聲嚎叫!
老婆婆的聲聲叫喊,听在孟明霞的心里,就似鞭子打在她身上一樣難受,禁不住猛地就
甩開了褚云峰按著她的手,說道:“你听,難道你還以為這兩位老人家是采花賊的党羽
嗎?”她甩開了褚云峰的手,口中說話,身子已是跳了下去!
采花賊見孟明霞闖了進來,哈哈笑道:“想不到還是一位會把戲的姑娘呢,這更好了,
你就正式嫁了我吧,咱們夫妻倆……”
孟明霞喝道:“住嘴!”唰的一劍刺去,燈光下只見這采花賊身材頎碩,面貌和褚云峰
果然有几分相似,眉心也有一顆黑痣。但孟明霞一看就知道這顆黑痣是人工點上的,他的相
貌也是經過化妝,看得出是有意扮得似褚云峰,好掩飾本來面目的。
采花賊假扮褚云峰本是在孟明霞意料之中,沒有什么值得奇怪。但奇怪的是,這采花賊
雖然掩飾了本來面目,給孟明霞的印象仍是似曾相識。但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見過的呢?急切
之間,孟明霞卻是想不起來了。
此時亦已不容孟明霞再想,這采花賊端的是十分厲害,雙手空空,居然就來硬搶孟明霞
的長劍。
孟明霞見他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甚為了得,不敢輕敵,連忙劍走偏鋒,青光一閃、劍尖直
刺那采花賊頸后脊骨的“天隙穴”,那采花賊一個“移形換位”,已是繞到孟明霞側面,喝
聲“撤劍!”反掌就切她脈門。
孟明霞的家傳劍法以變化奇詭見長,對方的擒拿手法雖然凌厲,她也傲然不懼。當下一
聲冷笑,說道:“不見得!”劍尖一顫,徑變成“海燕掠波”的招敵,斜點對方脊骨的“精
促穴”。
這一招“海燕掠波”,本是孟明霞的得意殺手招數,此際雙方距离甚近,孟明霞迅速刺
出,滿以為非中不可,不料就在她刺出之時,忽地感到胸口一麻,劍尖雖然沾著對方的衣
裳,卻已是軟而無力!這采花賊會“沾衣十八跌”的功夫,劍尖尚未刺穿他的衣裳,就滑開
了。
說時遲,那時快,只听得采花賊縱聲笑道:“美人儿,過來吧!”雙臂箕張,儼似兀鷹
扑兔,倏地就向盂明霞抓了下來!
孟明霞劍招使老,急切間哪能回劍防身,眼看就要給采花賊抓著,忽听得“砰”的一
聲,一條人影,疾如飛箭般的射來。原來是褚云峰踢開大門,及時赶到。
褚云峰的劈空掌力使得妙到毫巔,人還未到,掌力已到了孟明霞身上,輕輕把她推過一
邊,迅即就把虛招變實,向那采花賊疾扑過去。
雙掌相交,發出悶雷似的一聲巨響。采花賊身形一晃,斜退三步。褚云峰喝道:“原來
是你!”采花賊冷笑道:“是我又怎么樣?哼,你見了我,居然還敢無禮!”
褚云峰縱聲笑道:“你走眼了,你以為我是什么人?哼,你膽敢冒我之名為惡,我不但
無禮,我還要殺了你呢!”
那采花賊也冷笑道:“你錯了,我冒你的名字,正是因為早已知道你不是個好東西。可
笑你還洋洋得意,以為是我走眼了?”兩人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在說這几句話的時
間,已是迅即過了十余招。
孟明霞閃過一邊,只覺气喘心跳,不禁大吃一惊:“怎的我今晚气力如此不濟?”未及
仔細思量,那老婆婆又在“哎喲,哎喲”的叫起痛來。這几聲嘶叫,叫得孟明霞心煩意亂。
褚云峰与那采花賊越斗越緊,雙方均已改用兵刃。但見刀似游龍,劍如飛鳳,走的都是
狠辣之极的招數,誰人偶一不慎,便有血濺塵埃的危險,此時誰也不敢分神說話,但仍然是
褚云峰稍占一點上風。
孟明霞喘過口气,本來就想上去与褚云峰聯手的,听得那老婆婆“哎喲,哎喲”的連連
叫痛,霍然一省,心里想道:“我怎地如此糊涂,應該先救了這兩位老人家才是!”當下連
忙過去給那老婆婆解開束縛。
那老婆婆是給五花大綁縛在一張長椅的靠背上的,孟明霞小心翼翼地給她割斷繩子,那
老婆婆含淚說道:“孟姑娘,多謝你啦。”孟明霞十分難過,說道:“不,都是我連累了你
老人家。”
不料話猶未了,忽听得“唰”的一聲,只覺勁風颯然,有一條軟鞭之類的兵器,已經襲
到了她的背后。
孟明霞大吃一惊,幸而她是個武學頗有造詣的人,雖惊不亂,一覺不妙,立即斜身一
躍,這才沒有給軟鞭卷著。但饒是她躲閃得如此之快,背脊還是給軟鞭抽了一下,火辣辣的
作痛。
孟明霞反手一劍,削斷了那人的一截軟鞭,回過頭來,看清楚了那個向她偷襲的人。這
一下更是嚇得孟明霞口呆目瞪,如同做了一個惡夢!
你道這個向她偷襲的人是誰?原來就是那個同情她、收留她,而且也曾被來花賊“毒
打”一頓之后縛起來了的賀九公!
此時賀九公已是自己脫縛而出,他用來向孟明霞偷襲的兵器,原來不是軟鞭,而是本來
縛在他身上的一條長繩。
惡夢尚未結束,就在孟明霞惊詫已极,一個“你”字剛剛叫出來的時候,陡然間只覺肩
頭劇痛,孟明霞一個踉蹌,几乎跌倒,耳邊只听得那老婆婆獰笑道:“孟姑娘,你中計
了!”
孟明霞這才知道賀九公這一對夫妻,果然是那采花賊的同党。這老婆婆的衰邁神態完全
是裝出來的,她豈只懂得武功,而且是個頗為厲害的高手。至于賀九公的本領,遠遠在她估
計之上,那是更不用說了。
孟明霞又惊又怒,想不到人心險惡,竟至如斯!此時她的右肩著了那老婆婆的一抓,還
幸沒有抓碎琵琶骨,但一條臂膊已是麻木不靈。
孟明霞大怒之下,劍交左手,喝道:“你這個老賊當真是蒙著人皮的惡狼,好,只要你
們殺不了我,我就非殺了你們不可!”
賀九公哈哈笑道:“孟姑娘,你還想和我們拼命嗎?嘿嘿,只怕你是有心無力的了!不
信你就試試!”
孟明霞一劍刺出,果然是力不從心,這一招名為“龍門三疊浪”,一招三式,本來應該
連發三重勁道的,結果只發到第二重,第三重便使不出來。賀九公揮舞長繩,當作軟鞭來
使,只听得“ 啪”聲響,孟明霞已是著了兩鞭,賀九公哈哈笑道:“如何?”
原來在孟明霞食的那碗面中,賀九公已經下了一种藥物,這种藥物無色無味,卻有酥筋
軟骨的功效,當時不會察覺,要過一個時辰方始發作出來。
褚云峰叫道:“孟姑娘,沉住了气,不可動怒!”口里說話,手中已是唰的一劍刺出,
徑刺那采花賊的面上雙睛。這一招用得凶險之极,采花賊身形一側,還了一招“舉火撩
天”,劍尖上指,刺向褚云峰的小腹。
說時遲,那時快,褚云峰趁著對方避招之際,立即飛身躍起,身形后縱,只听得“嗤”
的一聲輕響,褚云峰的衣裳下擺,給那采花賊削去了一幅,但褚云峰卻已躍到孟明霞的身
旁。褚云峰腳步未穩,劍招已先攻出,他的背后就像長著眼睛一樣,反手一劍,登時抖起了
三朵劍花,指向那老婆婆的三處要脈穴道,老婆婆大吃一惊,只好變作了“滾地葫蘆”,伏
在地上,接連打了几個滾,方始避開了褚云峰劍勢的籠罩。
賀九公喝道:“好小子,還敢逞強?”褚云峰冷笑道:“為何不敢?諒你這老賊也留不
住我!”動作快如閃電,一招逼退了那老婆婆,已是連人帶劍,化作了一道銀光,攻進了賀
九公的長繩飛舞所圍成的圈子!
劍光索影之中,只見一段段黑忽忽的東西四方飛出,原來在這瞬息之間,賀九公那條一
丈多長的繩索,已是給褚云峰削成了十七八段,只剩下三尺不到了!賀九公本是把這條長繩
當作軟鞭使的,此時長繩變作了連縛東西也不夠用的短短一截,軟鞭的功用如何還能發揮?
再不縮手,只怕就要給褚云峰削到手指了。
賀九公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跳開。采花賊此時方始攻到,褚云峰橫劍護胸,左手拉著孟
明霞便跑。雙劍相交,“錚”的一聲響,褚云峰的長劍竟給蕩開,肩頭著了一劍。
原來褚云峰的本領不過比那采花賊稍胜一籌,此時因要分出一臂之力相助孟明霞逃跑,
故而在這一招就不能不吃了點虧。但雖然如此,那采花賊的脈門也險些給褚云峰划傷,采花
賊吃了一惊,未及換招勇攻,褚云峰已是帶著孟明霞闖出了大門。賀九公夫妻給他殺得怕
了,都是不敢攔阻。褚云峰闖出了大門,忽地身形一矮,反手攬著孟明霞的柳腰。
孟明霞給他突然一抱;不覺愕然。褚云峰身軀一矮,把孟明霞背了起來,急聲說道:
“抓緊我的肩頭!”孟明霞這才知道,褚云峰是要背著她跑。
孟明霞本來是個性情豪邁的女中豪杰,此際她自知已是不能施展輕功,也只好不避男女
之嫌了。但她有生以來,從未曾有過与一個男子如此親近,伏在褚云峰的背上,仍是不禁面
紅耳熱,一顆芳心卜卜亂跳。
褚云峰的左肩受了劍傷,幸虧只是傷著皮肉,并無大礙,不過亦是鮮血淋漓的了。孟明
霞不敢碰著他的傷口,只能抓緊他未受傷的右肩,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羞愧。感激的是褚云
峰不顧受傷,救她性命。羞愧的是自己剛才不相信他的說話,沒有听從他的規勸,從速离
開,以致自己受了賀九公的暗算,還連累他也受了傷。
那采花賊追了出來,褚云峰背著孟明霞剛剛跳上瓦背,采花賊喊道:“還想跑么,下來
吧!”呼的一掌劈出。
褚云峰冷笑道:“你的天雷功還差几分火候,回去再練兩年吧!”一個在屋頂,一個在
地上,又用劈空掌較量上了。掌力激蕩之下,屋頂開了一個天窗,碎裂了十几塊磚瓦。但褚
云峰卻沒有跌下,而是跳過了另一座民房。倒是那采花賊給他的掌力一震,不由自己地踉蹌
后退,胸口好像給巨錘一擊似的,几乎倒下。
采花賊大陸一惊,心里想道:“這 的天雷功果然是比我高明,雖然他已受傷,我孤身
跑去追他,只怕也未必能夠穩操胜算。”要知賀九公夫妻的本領雖然不弱,但輕功卻与褚云
峰相差甚遠。若在屋內搏斗,他們夫妻雖然斗不過褚云峰,還可以做這采花賊的幫手。一到
褚云峰闖了出去,他們可就幫不上這采花賊的忙了。這采花賊怯意一生,只好眼睜睜地看著
褚云峰背著孟明霞逃走。
孟明霞只敢抓著褚云峰未受傷的右肩,在褚云峰跳過另一間民房的時候,几乎給拋了下
去。褚云峰覺察,連忙說道:“孟姑娘,你不必顧忌,我的傷并不重。”孟明霞大為感動,
說道:“褚大哥,我真不該,我、我一直在疑心你,卻原來你是這樣的好人!”
褚云峰道:“現在不是講客气話的時候,快,快抓緊我的肩頭。”那采花賊雖然不敢追
來,但褚云峰卻不能不提防他來追赶。
孟明霞掏出金創藥,伏在他的背上,給他敷上傷口,這才敢小心翼翼地抓著他的雙肩,
避免碰著他的傷口。
褚云峰跑出縣城,見那采花賊沒有追來,這才放下了心。當下把孟明霞背到林中,找了
一個隱蔽的地方坐下,此時已是東方大白的清晨了。正是:
世故未深遭暗算,最難猜測是人心。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各自有情成眷屬 未知何處覓裙鉻
孟明霞見褚云峰滿頭大汗,好生過意不去,說道:“褚大哥,我不能跑路,累了你。”
褚云峰道:“那 假冒我的名字,做出下三濫的事情,即使沒有今晚之事,我也絕不會
放過他的。你我都是從琅瑪山下來的人,你再和我客气,那就是不把我當作自己人了。”
孟明霞道:“好,大恩不言謝,但我武功恢复不了,豈不是一直要拖累你,這可如何是
好?”
褚云峰道:“你試一試,可還能夠凝聚真气么?”孟明霞道:“試過了,真气倒是還能
運行,但卻感到骨軟筋酥,使不出力。”
褚云峰道:“真气能夠運行,那就更好了。我有一顆少林寺贈給家師的小還丹,雖然不
是解酥骨散的對症解藥,但功能驅邪去毒,固本培原。你服了此藥,我以本身真气助你推血
過宮,讓藥力可以充分發揮,我想大約用不了一個時辰,你就可以好了。”
“推血過宮”,對方的手掌是要和自己的身体接触的,但孟明霞剛才已經伏在他的背
上,讓他背著跑了這許多路,此時當然也不再顧忌這點男女之嫌。但雖然如此,當雙方的手
掌緊緊相握之時,也還是不免有些儿异樣的感覺。
褚云峰的武功,差不多已是一流高手的境界,孟明霞服了小還丹,得他推血過宮,果然
見效极快,結果尚未到一個時辰,孟明霞已是精神复振,試試拳腳,功力已經恢复了七八
分。
褚云峰贊道:“孟姑娘,你的內功如此純厚,真不愧是孟大俠的女儿。若是換了別人,
著了酥骨散的毒,哪里還能夠運行真气?”
孟明霞笑道:“我還沒有多謝你,你倒夸獎起我來了。好,現在咱們可以談談正事了,
我有几個疑團,想要向你請教。首先我想知道的是:那采花賊是誰?听你的口气,他和你似
乎很是捻熟。”
褚云峰笑道:“豈只捻熟,他還是我的同門師兄弟呢!他的父親是我的大師伯。”
孟明霞道:“你的大師伯是誰?”
褚云峰道:“就是目前身為金國國師的陽天雷。”
孟明霞吃了一惊,說道:“原來就是陽天雷呀!暗殺屠百城的凶手,屠鳳已經查明,也
就是他!此事你可知道?”
褚云峰道:“我還知道他一面做金國的國師,一面又私通蒙古呢。去年他曾把自己的侄
子派往蒙古,他這個侄子名叫陽堅白,就是你昨晚所見的那個采花賊了。”
孟明霞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是他,怪不得我覺得似曾相識。”
褚云峰詫道:“你曾經見過他的?”
孟明霞道:“陽堅白這 回來的時候,是不是還有個蒙古武士陪著他的?”
褚云峰道:“不錯,這蒙古武士名叫勿奢,乃是成吉思汗手下三十六名金帳武士之一,
我知道這個消息,曾經想去偵察他們的行蹤,跟得不緊,中途失了他們的去向。”
孟明霞道:“這就對了。”褚云峰道:“你在哪里碰上他們?”孟明霞道:“在李盟主
的家鄉。”褚云峰道:“哦,我明白了。李盟主逃出和林,他們想必是奉了成吉思汗之命,
前來暗算李思南的。”
孟明霞道:“据李盟主說,那蒙古武士是想到他家里偷一本兵書的,陽堅白這 的動机
如何則不得而知。那晚,蒙古武士偷入李家,陽堅白在外面把風,我恰好也在那天晚上去找
李盟主,黑夜里在樹林中和他動起手來,几乎為他所敗,幸虧李盟主在擊倒了那個蒙古武士
之后,及時赶到,這才把他殺退。但那個給李盟主點了穴道的蒙古武士,卻也乘机跑了。”
褚云峰听到這里,忽地插口問道:“李盟主是少林派谷大俠的嫡傳弟子,少林寺達摩祖
師所傳的點穴手法精妙無比,中土的別派高手,因与少林派常有接触的机會,或者還有所
知,但要解也不容易。在蒙古武士之中,則恐怕是無人知曉的了。勿奢既然給李盟主點了穴
道,何以他還能夠逃跑呢?”
孟明霞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按當時的情形而論,陽堅白是絕不能分出身來給他解穴
的。”
褚云峰頗為詫异,說道:“勿奢的本領,料他難以自解穴道。難道還有第三個人給他解
穴不成?”
孟明霞回想起那一晚的事情,不覺有點惆悵,心里想道:“楊婉對我誤會,多半是因那
晚我去接李思南上山之事而起。”不愿再談下去,說道:“現在該輪到我听你的故事了。陽
天雷是你的大師伯,為何你要來幫助我們?他的侄子為何又要假冒你的名字,干出這等武林
中人所痛恨的采花案子來陷害你呢?”
褚云峰嘆口气道:“此事說來話長,待我從頭說起吧。
“我師祖有四個徒弟,陽天雷居長,是我的大師伯。二師伯早已去世,沒有留下傳人。
四師叔十余年前失蹤,至今不知下落。我的師父排行第三,可說是陽天雷唯一的師弟了。
“陽天雷的父親是漢人,母親是金人,按說他姓父親之姓,應該算是漢人,但他貪圖富
貴,卻以金人自居,二十年能他投入前任的金國國師門下,為金虜效勞,仗著他的一身武
功,祿位年年高升,終于在三年之前,由他繼任做到了金國的國師。”
孟明霞心里想道:“想必是他們師徒不值陽天雷的所為,故此同門變成了仇敵。”
褚云峰繼續說道:“道不同不相為謀,自大師伯出仕金朝之后,家師即入山隱居,和他
很少往來了。但音訊則尚未斷絕。大師伯宦途得意,偶爾也派遣門人弟子,前來問訊,想請
家師出山,作他臂助,家師總是委婉拒絕。家師私底下曾對我說,他在初入師門的那兩年,
大師伯曾代師祖傳藝,教過他練功夫,武林中人,最重師們恩義,因此他不能与大師伯割席
絕交。不過,他又說這只是半個原因,另外半個原因,則是怕大師伯心狠手辣,倘若斷然的
与他翻面,只怕會引起大師伯的報复,那時就難保沒有滅門之禍了,是以他隱忍至今。”
孟明霞這才知道自己只猜到了一半。原來褚云峰的師父雖然不值陽天雷的所為,卻也還
是藕斷絲連的。有點不大高興,于是淡淡說道:“那么你這次公然和陽天雷的侄子動手,就
不怕禍及師門了么?”
褚云峰笑道:“你還沒有听完我的話呢,到了最近几年,情形又不同了。
“大師伯三年前做了金國的國師,對我師父的威迫利誘越來越緊,最后一次他親自出
馬,‘光臨’師父的草廬,扔下話來,說道:‘你不肯出山助我,究竟是何用心?’師父給
他逼得沒有辦法,只好使用緩兵之計,假意答允考慮,但有一些家事須得安排妥當,方能成
行。大師伯給了他一個限期,這才肯走。
“大師伯走后,家師對我吐出心腹的說話,他說:‘你和我都是漢人,你的大師伯如今
做了金國的國師,殘殺抗金義土,惡行越來越大,我豈能只顧私恩,忘了大義?老實說,我
是早就想和他一拼的了,但過去我因為一來力不能敵,二來你的功夫也未學成,我若与他拼
了,本門的武藝自我而斷,只留給為虎作悵的陽天雷恃以行凶,這我就對不起祖師了。所以
我一直隱忍至今。這几年來加緊傳授你的武功,暫時避免和陽天雷決裂,拖得一天就是一
天。我的苦心,希望你能明白。但現在已是拖不下去了,你逃到南方去吧。’
“我是個孤儿,多蒙師父撫養成人的,師門之恩,重于父母。我當然不肯讓師父赴難,
我說不如讓我去行刺陽天雷吧。我師父不肯答應。
“議論未定,限期就要滿了。忽然有師父的一位好朋友來,一席話解決了我們師徒的難
題,你猜這個人是誰?”
孟明霞怔了一怔,說道:“我怎么知道?”
褚云峰笑道:“就是你的父親──孟少剛孟大俠!”
孟明霞恍然大悟,說道:“原來爹爹和你的師父是好朋友,這就怪不得了。”褚云峰詫
道:“什么怪不得?”孟明霞道:“待會儿我再和你說,先說你的吧。”
褚云峰道:“那兩天我剛好不在家,令尊勸告家師的說話是師父后來告訴我的。
“令尊先問家師:‘你到大都見了陽天雷,是打算光明正大的向他挑戰呢,還是暗中行
刺?’家師說:‘我和陽天雷是同一輩分的師兄弟,他与我又有代師傳藝之恩,如今我雖然
是大義滅親,也不能采用暗殺的手段。’令尊說:‘那么你是打算直斥其非,光明正大的打
出清理師門的旗號,然后才与他動手的了?’家師說:‘不錯,我的打算正是這樣,’于是
令尊就問家師:‘你有沒有取胜的把握?’家師坦然說道:‘沒有。但我現在已給師兄逼得
無路可走,除了与他拼掉一命,還有什么辦法。’
“令尊搖了搖頭,說道:‘這不是個好辦法。老實說,即使你能拼掉陽天雷,我也不敢
贊同。’家師道:‘那么依你之見如何?’令尊道:依我之見,不如由令徒替代你,假意做
陽天雷的手下。’家師道:‘你的意思可是叫云峰去暗殺他?不錯,漢賊不兩立,按照江湖
規矩,晚一輩倒是可以用暗弟的手段,不致招人非議,不過,云峰的本領和陽天雷差得更
遠,暗殺決不會成功。’
“令尊又搖了搖頭,說道:‘殺了一個陽天雷,還會有第二個陽天雷。暗殺就算成功,
也沒有什么大用。我不是這個意思。’
“令尊這才詳細他說出了他的計划,他說:‘陽天雷最可惡之處,不僅是在于他背叛師
門,而是在于他助紂為虐,為金虜搜捕抗金的義士和對付義軍,是么?’家師道:‘不
錯。’令尊道:‘因此,我的意思是要令徒埋伏在敵人的心臟作為我方的耳目。這不是比只
殺掉一個陽天雷有用得多么?’
“家師道:‘主意不錯,但只怕陽天雷不肯讓峰儿替我。’令尊道:‘你并無子女,這
個徙弟你待他比儿子還親,陽天雷是知道的。他的武功也已得了你的真傳,陽天雷怎會不要
他呢?老實說,如果我是陽天雷的話,我就宁愿要你的徒弟,不愿要你。因為你是他的師
弟,脾气倔強,且又上了年紀,他自己也應知道要指揮你是不易得心應手的。但對一個晚一
輩的師侄,他就可以任意差遣了。比如說,他若有事要一個人為他效奔走之勞,當然是選年
輕力壯的令徒,難道好意思差遣一把年紀的你么?令徒在他掌握之中,他也不會怕你造反。
依我看來,這條計划多半是行得通的。再說,即使行不通,也可以作為緩兵之計,讓咱們可
以從容的再想別個辦法。’”
孟明霞笑道:“怪不得陽堅白那 罵你不是個好東西,想必你已是依計而行了。”
褚云峰道:“正是。我依令尊之計,到了大都見陽天雷,他果然把我留了下來,准我替
代師父,還送了我一個二等待衛的職銜呢。”
“我在他的總管府混了兩年多,倒也探听得不少消息,好几次他要緝捕抗金義士,都給
我事先通風報信放掉了。大都的丐幫分舵和我是有聯絡的,每一次我都把消息很巧妙的送出
去,自己從不露面。”
孟明霞道:“但這樣的事情一多,陽天雷豈能沒有怀疑?”
褚云峰道:“你料得不錯,這也就是我為什么要出走的原因了。但起初他還未曾怀疑是
我的,冤枉殺了他的兩個手下,漸漸就怀疑到我的身上了。我發覺不妙,在他下手之前的某
一天晚上,趁他入金宮值夜的机會,偽造出差的公文,連夜逃出大都。”
孟明霞道:“你逃出大都,就徑自投奔屠鳳的山寨么?你是不是知道我的爹爹會來
的?”
褚云峰道:“這倒不是。不過,淳于周和屠龍私通蒙古,我卻是知道的。”
孟明霞道:“這么說,你是要來告密的了,是么?”
褚云峰點了點頭,接下去說道:“但我因為不知屠鳳的真意,只恐她偏袒哥哥,故此我
不敢冒昧向她告密,打算看清楚了再說。
“我到了琅瑪山不過三天,就碰上了武林大會。此會一開,我才知道屠鳳是個深明大義
的女中豪杰,顧慮方始打消。但此時已是用不著我來告密,你和李盟主在會上已經揭發了他
們的私通蒙古韃子的勾當啦。”
孟明霞道:“何以你那一晚不參加慶功宴呢?”
褚云峰道:“我在陽天雷的總管府上,有一次曾見過飛龍山的二寨主前來拜會陽天雷。
陽天雷一面做金國的國師,一面和蒙古韃子勾搭,因此我怀疑飛龍山的竇寨主恐怕也是与他
們一路的人,但還沒有得到証實。
“那一晚飛龍山派遣使者來向屠鳳求援,我想如果我的怀疑屬實,屠龍一定是知道內情
的。我要從屠龍口中套出實話,又想知道他回琅瑪山還有什么別的目的,所以我必須找尋机
會,与屠龍私下見面。若是參加你們的慶功宴,我這計划就行不通了。”
孟明霞道:“給李思南那封揭發飛龍山詭計之信,想必也是你寫的了。”
褚云峰道:“不錯,但可惜我与屠龍私會之時,給楊姑娘撞破,當時的情形,個中曲
折,決不能容我自辯,故此我只好暫且躲避了。”
孟明霞笑道:“那一晚連我也以為你是奸細呢,真是委屈你了。倒是我的爹爹好像知道
是你似的,很為你說了一些好話,叫我們不要妄起疑心,在真相未曾大白之前,切不可冤枉
了好人!”
褚云峰詫道:“真的么,這可是有點奇怪了!”
孟明霞道:“你奇怪什么?”
褚云峰道:“那一天你爹爹并沒有見到我,而且就算他見到我,只怕他也不會認識我
的。”
孟明霞道:“為什么?”
褚云峰道:“令尊与家師雖是好友,但卻不是時常見面的。自我投入師門之后,据我所
知,令尊前后不過來過三次,第一次他來的時候,我還是個小孩子,只有八九歲大,名字也
不是現在的名字。第二第三次我恰巧都不在家,錯過了与令尊見面的机會。因此,即使他現
在見到我,他又怎么會知道我就是那個小孩子呢。”
孟明霞想了一想,說道:“令師尊姓大名?”
褚云峰說了師父的名字,孟明霞道:“哦,原來是華無虹華老前輩。家父曾和我說過令
師,据說令師傅學多才,琴棋詩書,醫術星相,無一不精。想必你也學到今師的許多本領
了!”
諸云峰笑道:“別人為此羡慕家師,家師卻是常常后悔,他說若不是當年所好的雜學太
多,他的武功也不至于赶不上陽天雷了。因此,他只是督促我勤練武功,不許我多務雜
學。”
孟明霞道:“讀書寫字,他總是要教你的吧?”
褚云峰笑道:“這個當然是要教,要不然我豈不是變成了開眼瞎子了。但我讀過的書也
不過是一部論語,几本拳經,什么詩詞歌賦,我是一概不懂的。”
孟明霞道:“你師父教你寫字,你的書法總是和他相似的了?”
褚云峰恍然大悟,說道:“想必是令尊看了我留給李盟主的那封信了?他從這封信的書
法,可能猜到了我的來歷。”接著又笑道:“但我的書法比起師父他老人家可也還差得遠
呢!”
孟明霞笑道:“我想也是。這樣所以爹爹不敢馬上斷定就是你。嗯,真想不到在這里會
見到你,他日我和你一同去見爹爹,他知道是你,一定十分歡喜的。你到了這里多久了?是
因為知道有采花賊冒你的名,才在這里遺留的么?”
褚云峰道:“不錯。其實在今晚之前,我已經猜到几分是誰冒充我了。”
褚云峰繼續道:“我猜陽堅白這 已經知道了我從大都私逃的消息,說不定就是他叔父
授意他如此做的。”
孟明霞道:“不錯,听他的口气,你背叛他的叔父,他是已經知道的了。他恨你這是必
然的,但我卻不明白,他為什么要用這樣下流的方法來陷害你?陽天雷身為金國國師,手下
能人諒必不少,他要殺你,大可以偵騎四出,搜捕你呀!用到這樣下流的手段,真是太令人
想象不到了!”
褚云峰笑道:“孟姑娘,你是個光明正直的女俠,當然想不到世間會有許多下流的伎
倆。這些人什么傷天害理的事情不敢做,要陷害別人,還顧得下流不下流么?
“据我猜想,第一,陽天雷現在是腳踏兩條船。他勾結蒙古韃子之事,不能讓不是心腹
的金國武士知道,這樣,他能夠派遣出來搜捕我的人就不會太多了,他自己要坐鎮大都,不
能擅离,最可靠的就只有他的侄子。
“第二,陽堅白冒我之名,作出采花案子,武林中的俠義之上,自必是對我痛恨非常,
這樣就可斷絕我投奔義軍的后路!第三,若是我不甘心受他陷害,我自必挺身而出,找這采
花賊算帳,這樣,他們豈不是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找到我么?陽堅白自視甚高,在今晚動
手之時,不問可知,他當然是以為一定可以胜得過我的,何況他還有賀九公這個老賊幫
忙。”
孟明霞听他分析得入情入理,大為佩服,說道:“那么,你現在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情的
真相了,你打算怎么辦呢?”
褚云峰道:“經過今晚之事,賀老賊當然是要搬家的了,而且,就算咱們能夠找到他,
咱們只有兩人,也未必是他們對手。暫時,我是想不出有什么好主意來了。”
孟明霞道:“不錯,你的劍傷未愈,我的武功恐怕也還要几天才能完全恢复,目前找他
們動手實是不宜。君子報仇,十年末晚,我看還是留待將來見了我的爹爹再說吧。”
褚云峰道:“孟姑娘,你又何必獨自下山?你本來是准備上哪儿的?”
孟明霞道:“我准備前往飛龍山會爹爹。”
褚云峰笑道:“李盟主与你爹爹同行,你還放心不下么?”孟明霞杏臉泛紅,芳心頗是
有點著惱,但轉念一想:“連屠鳳也以為我和李思南有甚私情,又怎能怪得他胡猜亂想。”
褚云峰話說出口,看見孟明霞面色不對,這才驀地省覺說錯了話,后悔已來不及,同時
自己也覺得有點奇怪:“我為什么會說這樣的話呢?我与她不過剛剛相識,難道我的內心竟
然是在妒忌李思南而不自覺么?”
孟明霞淡淡說道:“李思南武功卓絕,人又精明,用不著我替他擔心,我放心不下的是
另一個人。”褚云峰听了,更覺得不是味儿,喃喃說道:“孟姑娘休要誤會,李盟主是人中
龍鳳,我決沒有輕視他的意思,只因他身負義軍重責,我、我是難免有點過慮,但不知姑娘
放心不下的卻又是誰?”褚云峰的自辯故意扭轉話題,想要掩飾他原來的意思,卻不知這正
是欲蓋彌彰。
孟明霞心里暗暗好笑,當下說道:“我放心不下的是他的未婚妻子。”
褚云峰怔了一怔,詫道:“李盟主早已訂了親的么?他的未婚妻子現在哪儿,何以會令
你放心不下?”
孟明霞道:“那晚高叫捉奸細的那個小嘍兵,就是李恩南的未婚妻子了。”
褚云峰大為奇怪,說道:“她為何要扮作小嘍兵?”
孟明霞笑道:“人家夫妻間的事情,你就不必管這許多了。總之,他這未婚妻子如今也
正是朝著這條路走,和咱們一樣是要到飛龍山的。她的江湖閱歷可不能和盟主相比,是以我
不放心。”褚云峰道:“哦,所以你要在暗中保護她的。”孟明霞不愿把個中曲折說出來,
只好含糊說道:“也可以這樣說吧。”
褚云峰滿怀歡喜,暗自想道:“我只知道孟姑娘是傾心于李思南,卻原來完全不是這一
回事。嗯,只要不是這樣便好了,我又何必去探听人家的隱私。”當下說道:“既然如此,
那么咱們就赶快去飛龍山吧。”但求得与孟明霞同行,就不再問李思南和楊婉的事情了。
孟明霞把楊婉的身份告訴褚云峰之后,忽地心念一動,就像剛才褚云峰“說錯”了話之
后的想法一樣,自己也覺得有點奇怪:“我為什么要把這件事告訴他?難道我是怕他誤會
么?”他們二人,不約而同地都發現了自己心底的秘密了。
按下褚、孟二人不表。且說楊婉下山之后,悵悵惆惆地獨自前行,心情和褚、孟二人則
是大不相同了。
楊婉扮作一個相貌丑陋的小 ,別人不知道她本來是個美貌的女子,當然也就不會去注
意她。是以孟明霞所曾遭遇的尷尬事情,她是一件沒碰過。
采花賊的案子在這几縣鬧得沸沸揚揚,楊婉一路行來,也曾听得有人談論那個淫邪殘暴
的采花賊,但因自己有事在身,不能耽擱,雖然痛恨,對這采花賊也是無可奈何,只好當做
新聞來听,听過也就算了。
楊婉因為道路不熟,雖然是早半天下山,走得反而比孟明霞較慢。
這日,楊婉經過那座縣城,因為時間尚早,沒有進城投宿。
蒙古大軍南侵的消息已傳來更兼又有采花賊的出現,是以越往北走,路上行人越少。楊
婉急于赶到飛龍山去,不知不覺已是入黑時分,走到了荒山野地,錯了宿頭,找不著人家
了。
北方的气候比南方寒冷得多,此時已是早春二月,一到入黑,陽光消逝之后,便似回到
了寒冷的嚴冬、天上飄下鵝毛般的雪花。
楊婉情怀惘惘,本來是不愿意回憶的舊事,不由自己地涌上了心頭。
她想起了与李思南在回國途中的一個雪夜,兩人忍受著飢寒,卻在憧憬著家室之樂。楊
婉說她家里藏書甚富,李思南說人生的樂事之時,就是雪夜關門讀書,如果再有一壺酒,一
爐香,那就更其美妙了。楊婉笑說我可以給你暖酒,給你添香。說到此處,兩人不約而同地
都念出了古人“紅袖添香夜讀書”的詩句。
回憶突然變了一杯苦酒。楊婉嘆了口气,心里想道:“如今給你紅袖添香的已是另有其
人,不必我來服侍你了。”楊婉獨自踏雪前行,感覺一片冰冷。并非她的身体經受不起,而
是雪花飄在她的身軀,冷在她的心頭。
眼前是一片 殺的寒冷景象,回憶卻又回到了風和日麗的春天。那一天她躲在李思南那
條村子的山坡上,眼看著李思南和孟明霞雙雙走過小橋,李思南摘下几朵野花,拋入河中,
片片落花,隨波而逝。她听得李思南的一聲長嘆,她听得小河流的嗚咽。“傷心橋下春波
綠,曾見惊鴻掠影來。’那時南哥在想著什么心事呢?他是決計不會知道我就躲在他的身邊
的,他的傷心當然不是做給我看。唉,莫非他的确是還沒有忘記我,他在想起我們曾經做過
的往事?”心中微感暖意,但隨即又在自笑自怜:“這不過是我的痴心妄想罷了,南哥是有
了新人,還會記得舊人?”
回憶里的“春天”比嚴冬更冷,楊婉一聲長嘆:“我還在想這些干嘛!”猛一抬頭只見
白雪皚皚的山頭有一座古廟,自己不知不覺之間,已是走到古廟之前了。
楊婉禁不住又想起了那個雪夜和李思南躲在磨房烤火的事,就是那天晚上,她認識屠鳳
的。想不到只几個月功夫,一件件的事情變化得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如今她是悄悄地离開
了屠鳳山寨,只影孤身地走到這里來了。“反正我不到宿頭,就暫時在這破廟過一晚吧。”
楊婉心想。
楊婉走進廟門,只見地上有一堆火,柴都燒得差不多變成炭了,但還在吐著微弱的火
苗,尚未完全熄滅。
楊婉看見廟里并沒有人,心里想道:“想必是北方逃難的難民曾在這里歇過,已經走
了。說不定也可能是叫化子。但在這樣的寒夜,他們既然生了火,卻又為何不在廟里住一晚
呢?”楊婉猜想不透,隨手加了几塊干柴,把火重新燒旺起來,想道:“我現在穿的是小嘍
兵的破舊衣裳,滿身塵土,看來大約也像個難民了。就是有人回來,我也不必避忌。”
這晚的情景太像她与李思南在磨房烤火的那一夜了,除了一處是磨房,一處有古廟之
外,所不同的,只是此際她的身邊并沒有一個李思南。
楊婉正自浮想聯翩,忽听得有三下掌聲,兩長一短,這掌聲是對正廟門的方向傳來的。
授著東西兩面,也傳來這樣的三下掌聲。
楊婉多少有點江湖經驗,一听便知這些人是以掌聲作為暗號,不禁吃了一惊,心道:
“原來是黑道中人在這里聚會。”
若是普通的難民,楊婉不用躲避,但來的是黑道中人,楊婉就不能不暫且一躲了。須知
黑道中人,是最忌給外人知道他們的秘密的。
這座神廟破舊不堪,但神龕卻還相當完整。那尊坐著的神像,比楊婉站起來還高一個
頭,而且還有帳幌遮掩。楊婉找不到可以躲藏的地方,只好揭開帳幌,躲到神像后面。
剛剛躲好,腳步聲已經進了廟門。楊婉偷窺出去,只見來的是三個粗豪漢子,中間一個
面有刀疤的漢子“咦”了一聲,說道:“你們剛才已經來過了么?”為首的那人說道:“沒
有呀。熊大哥,你為何有此一問?”
那熊大哥道:“我好像記得出來之時,并未添上柴火,不該燒得這樣旺的。”左首的那
人說道:“或者是賀九公來過了。他和你都是這儿的地主。”那熊大哥點了點頭說道:“不
錯,一定是九公他老人家。”
右首的那人道:“九公找我們來,不知為了何事?”那熊大哥尚未回答,左首的那人已
在叫道:“九公來了!”
賀九公也是和兩個人同來,先來的那三個人向他行過了禮!其中兩人問道:“賀大娘
呢?”賀九公道:“昨晚我們搬了家,她留在家里。”那個姓熊的笑道:“九公家里來了貴
客,你們兩位尚未知道么?”
那兩人道:“不知是哪位貴客?”賀九公道:“待會儿再說。熊老大,你把今晚之事告
訴了他們沒有?”正是:
何處潛來神秘客,狐群狗党敢興波?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比翼凌空悲鎩羽 連枝大地感同怜
面有刀疤的那個漢子說道:“飲馬川的張寨主和野豬林的石幫主已經知道了,大熊庄的
熊庄主剛剛來到,尚未曾告訴他。”跟九公一同進來的那兩個漢子道:“我們也是剛剛赶到
了,不知九公飛函相召,為了何事,正要請教。”
賀九公道:“老朽受人之托,想請各位鼎力幫忙。”那三個未知原委的人齊聲說道:
“九公不必客气,我們都是靠你老撐腰的,有話只管吩咐好了。”
賀九公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請各位幫忙查探兩個人的去向。”
飲馬川的張寨主問道:“這兩個人可是貴友的仇家?”賀九公點了點頭,說道:“也是
我的仇人!”大熊庄的庄主哈哈笑道:“既然如此,我們一發現這兩個人的行蹤,干脆就把
他們擒下,交給九公發落就是。請九公告訴我們一點線索,我們馬上就去拿人。”
那石幫主卻是比較老成持重,心里想道:“賀九公雖說不是什么大事,但以他的本領,
尚要興師動眾,對付這兩個人。這兩個想必不是等閑之輩了。”于是小心翼翼地問道:“不
知這兩個是什么人?”
賀九公道:“這兩人一男一女,男的約莫有二十來歲,女的則似乎未滿二十。”
熊庄主哈哈笑道:“原來是兩個乳臭未干的小子、丫頭,那還不手到擒來?這兩個人叫
什么名字?”
賀九公道:“男的叫褚云峰,女的叫孟明霞。”
石幫主吃了一惊,說道:“孟明霞?她是不是江南大俠孟少剛的女儿?”賀九公道:
“不錯。”
熊庄主也是大吃一惊,登時笑不出來,說道:“听說褚云峰是金國國師陽天雷的得力手
下,不知可是此人?”賀九公又點了點頭,說道:“正是。他不僅是陽大雷的手下,還是陽
天雷的師侄呢!”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面面相覷,頗有難色。熊庄主說道:“听說褚云峰已盡得他師父華
天虹的真傳,孟明霞既是江南大俠孟少剛的女儿,本領想必也差不到哪里去。這兩個人我們
恐怕招惹不起!”
石幫主則說道:“江南大俠孟少剛的女儿,怎的會与金國國師陽天雷的師侄走在一路,
請九公恕我冒昧猜疑,我是覺得這事有點奇怪。”
躲在佛像后面的楊婉更是覺得奇怪,心里想道:“姓褚這 原來果然是奸細。但孟明霞
若是去追捕他的,見了面就該動手才對,何以還會与他一路同行呢?這姓賀的老頭儿為何又
要把他們二人一同拘捕?他到底是幫哪一邊的?”
心念未已,只听得賀九公已在哈哈笑道:“此事一點也不奇怪!”
飲馬川的張寨主道:“請賀九公明白見告。”賀九公淡淡說道:“你們只知其一,不知
其二。褚云峰身為金國武士,那是過去的事,現在他早已和陽天雷鬧翻!”
熊庄主怔了一怔,說道:“他竟然和他的師伯鬧翻了?那么咱們就不必害怕他背后的靠
山啦。”
賀九公道:“不錯,你們若是能夠活捉褚云峰,不但不用擔心陽天雷的責怪,他還會重
重有賞呢!”
面有刀疤的那個漢子說道:“諸位若有怀疑,我還可以告訴你們一件事情。九公剛才說
此事他是受人之托,你們猜那個人是誰?”此人名叫熊壯,乃是賀九公的副手。
熊庄主道:“熊兄,還是請你赶快把這謎底揭曉吧,我們怎么會知道呢?”
熊壯緩緩說道:“就是陽天雷的侄子,陽公子陽堅白。他也就是近來那個鬧得滿城風雨
的采花賊!”
眾人听了都是大為詫异,問道:“陽公子何以不在京中,卻跑出來做采花賊?”
賀九公道:“這就正是和褚云峰有關了。陽公子是冒充褚云峰干下采花案子的。”飲馬
川的張寨主道:“敢情是要引褚云峰出來?”賀九公笑道:“到底是張寨主聰明,一猜就
著。可惜引了褚云峰出來,卻又給他逃了。”
當下賀九公把昨晚他与陽堅白設計誘捕褚、孟二人的事情說了出來,眾人方知個中曲
折。
楊婉躲在佛像后面偷听,听到這里,不禁又是惊奇,又是慚愧,心里想道:“那晚我未
曾分清皂白,就把褚云峰當作奸細,真是太魯莽了。怪不得當時他好像有意放我逃走。但卻
不知他与屠龍暗中勾搭,又是怎么一回事情?”楊婉雖然尚未明白全部真相,但來龍去脈,
已是猜到几分。料想其中必是另有原因,褚云峰決非与屠龍一路,否則孟明霞怎會与他聯
手。
只听得飲馬川的那個張寨主又說道:“原來如此,那我們就不用顧忌了。只不過這二人
的本領都是十分了得──”
賀九公笑道:“所以我并不苛求各位將他們拿下,只須通風報訊就行。孟少剛那女儿服
了我的酥骨散,料想跑得未遠,各位若是發現他們蹤跡,請馬上到熊老大那儿報訊,我和陽
公子自會對付他們。”
石幫主道:“好,那么事不宜遲,咱們馬上回去,各自多派人手,四出搜查就是。”原
來賀九公今晚所召集的這几個人,乃是周圍三百里內各路黑道的首領。這個命令一下,就等
于是在方圓三百里內,布下天羅地网了。
楊婉雖是對孟明霞并無好感,但听得她已受傷,心里如是不禁為她擔憂,暗自思量:
“有什么辦法可以幫忙她呢。嗯,最簡單的辦法當然是莫過于把要搜捕她的人全都殺了。但
他們共有六人之多,武功深淺如何,我是一點都不知道,倘若殺不了他們,豈非弄巧成拙?
我賠了性命不打緊,卻連給她報訊的人都沒有了。”
正自躊躇未決,只听得那賀九公已在說道:“好,就這樣吧。咱們可以散了。”
楊婉驀地得了一個主意:“看來這個賀九公乃是他們的領袖,會散之后,我單獨跟蹤
他,先把他殺了。盂、褚二人的行蹤,依理推測,不出兩條路。一條是回屠鳳的山寨;一條
是前往飛龍山与孟大俠和南哥相會。若是前者,有山寨的人接應,大概可保無慮。若是后
者,反正我也是要往飛龍山的,路上多加留心,說不定可以找見他們。”
楊婉打定主意,倒是巴不得這些人赶快离開。但想不到就在這些人紛紛起立之時,賀九
公的副手熊壯忽地說道:“請各位稍待一會,有一件事我想弄個明白。”賀九公道:“何
事?”熊壯道:“剛才有誰來過沒有了?”那些人齊聲答道:“沒有呀,”賀九公道:“熊
兄何以有此一問?”熊壯道:“我出去迎接各位之時,一時忘記添上柴火,按說是應該早就
熄滅了的。但各位親眼見到,在咱們進來之際,這火不是燒得正旺么?九公,我還以為是你
老人家來過呢。”賀九公吃了一惊,說道:“如此說來,一定是有外人來過了。”石幫主也
道:“這是一定無疑的了,只不知這人走了沒有?”
熊壯最為魯莽,立即說道:“這人只怕還躲在廟中,咱們且搜他一搜!”
楊婉手按劍柄,心情似繃緊了的弓弦,只待他們一拉開帳幔,就立即先發制人,跳出去
和他們決一死戰。殺得一個就是一個,殺得一雙就是一雙。
眼看熊壯就要動手搜索,賀九公忽道:“不,依我看這人一定是已經走了。你想這廟里
能有多大地方,他哪會有這樣笨躲在廟中束手待擒?咱們還是赶快分頭去追,還可以及早將
他抓回來!”
楊婉緊張的心情松了下來,心里暗道:“笨賊,笨賊,快快走吧!”她躲在神像后面,
只能從帳幔的縫隙偷窺,看不清楚外面的情形,卻不知賀九公此時正在向各人暗使眼色,這
些人除了熊壯性情較為魯莽之外,個個都是江湖上的大行家,他們才不笨呢。
賀九公作勢欲走,忽地一個轉身,“呼”的一掌就向神龕劈去,喝道:“小賊,還不出
來!”這一記劈空掌的掌力,登時把神橡推倒,壓在楊婉身上!
這座破廟一覽無余,賀九公老奸巨猾,早已料到廟中若是有人的話,這人一定是藏在神
龕后面,故此佯作离開,卻出其不意地突施偷襲。
幸而楊婉輕功超卓,就在那神像向她壓下之時,左掌一推一按,只听得“轟隆”一聲、
神像倒下,楊婉卻已是騰身而起,右手亦已拔劍出鞘。
熊庄主哈哈大笑,叫道:“九公神机妙算,果然把這小賊揪出來了。好小子,跑不了
啦。快快從實招來,是誰主使──”話猶未了,只見寒光耀眼,冷气森森,楊婉人未著地,
已是唰的一劍,凌空刺下。
熊庄主在這班人中性情最為暴躁,武功卻是較差,他練的是大摔碑手的功夫,以气力見
長,碰上了楊婉輕靈迅捷的劍法,根本就沒有招架的机會。
只听得“ 嚓”一聲,熊庄主那蒲扇般的大手剛剛抬起,兩根手指,已經給劍鋒削斷。
熊庄主痛得“哇哇”大叫,忽覺身子一輕,好像皮球般給人拋了起來,跌出一丈開外。原來
是石幫主見勢不妙,在這間不容發之際,以极巧妙的手法將他拋出去的。
熊庄主跌了個四腳朝天,爬起來大怒說道:“石老三,怎么你也來欺負我了?”賀九公
冷冷說道了:“不是石老三,你的吃飯家伙早已沒啦。”熊庄主怔了一怔,方始恍然大悟是
石幫主救了他的性命。
這個姓石的幫主使的一對判官筆,本領比熊庄主高強得多,此時已經和楊婉展開惡斗。
楊婉利于速戰速決,當下劍走輕靈,以閃電般的劍法,一口气疾攻了數十招,殺得石幫
主連連后退。可是他的雙筆封閉得甚為嚴密,雖然失了先手,楊婉想要在急切之間將他刺傷
卻也不能。
熊庄主道,“咦,這小賊倒是有點難斗。石老三,不必著謊,我來幫你,好小子。他削
了我的兩根指頭,我非斬他兩條手臂不可!”拔出了厚背砍山刀,卻是遲遲不敢上前,原來
他給楊婉削了兩根指頭,心中已是頗有怯意,只因不愿當眾失了面子,故此大呼小叫,虛張
聲勢。
賀九公道:“老熊,你給我安靜點吧。你到外面看看,看這小賊還有沒有党羽。廟里的
事,你就不必管了。”熊庄主正是巴不得他如此說,連忙應道:“對!我給你老人家把風,
有你老人家在此,還愁這小子跑得了嗎?”
賀九公抖出軟鞭,叫道:“四面包圍,要擒活口!”長鞭舞得呼呼鳳響,在眾人未曾合
圍之前,先搶上去,為石幫主解困。
此時石幫主在楊婉急攻之下,已是無法閃避。只听得“鐺”的一聲,劍筆相交,火花四
濺,石幫主的判官筆損了一個缺口。
楊婉這一招“長河落日”尚未使足,劍勢一圈,迎上了賀九公的軟鞭,“ 嚓”一聲,
把軟鞭也削去了一截。原來楊婉用的這一把劍,乃是明慧公主所贈的寶劍,有斷金截鐵之
能,吹毛立斷之利。
賀九公吃了一惊,說道:“你是哪條線上的朋友,快說出來,免得自誤!”他見一個貌
不惊人的“小 ”有這樣一把价值連城的寶劍,劍法又是如此精奇,不由得惊疑不定,捉模
不透楊婉的來歷。
楊婉唰唰唰連環三劍,冷笑說道:“我是炎黃子孫,中華儿女,你等私通韃子之輩,休
要妄想与我結交。”
賀九公大怒道:“我不過看你年紀輕輕,本領還過得去,想饒你一命,你竟然不受抬
舉!哼,你以為我怕你不成!”賀九公鞭法也真了得,吃了一次虧之后,那條軟鞭使得竟是
矯若游龍!楊婉再想削斷他的軟鞭已是不能夠了。
賀九公的副手熊壯和飲馬川的張寨主等人四方齊上,合圍之勢已成。楊婉以一敵五,登
時險象環生!
幸虧賀九公對她的寶劍也還有點儿顧忌,否則他只須和石幫主聯手,已是可以穩操胜
算。楊婉一見形勢不妙,立即改變打法,展開了一套虛實莫測的劍術,指東打西,指南打
北,不求急攻,只是覓隙尋暇,設法使敵人各自為戰,削弱對方圍攻的威脅。
五人之中,以賀九公的本領最強,他對寶劍一有顧忌,便不能盡數發揮他的鞭法之長。
其他四人在楊婉攻守莫測的奇詭劍術騷扰之下,急切之間,也是不能收互相呼應之效,楊婉
這才能夠勉強支持。
但終究寡不敵眾,時間一長,楊婉气力不足,終于陷入了難以為繼的境地。激戰中只听
得“嗤”的一聲,楊婉一劍刺破了張寨主的衣襟,張寨主反而哈哈大笑;說道:“好小子,
你使不動劍啦,這把寶劍給了我吧!”原來楊婉這一劍刺破他的衣襟,卻已無力穿過,絲毫
沒有傷及他的皮肉。張寨主當然知道她已經是到了強弩之末了。
張寨主在大笑聲中欺身直進,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硬搶楊婉的室劍,賀九公的
軟鞭亦著地卷來,一個“枯藤繞一樹”,纏繞楊婉的雙足,眼看楊婉的寶劍就要給他們搶
去,人也難免要遭活擒。
就在這危机瞬息之間,忽听得在外把風的熊庄主大喝道:“什么人?不許進去。”隨即
听得扑通倒地之聲,熊庄主叫道:“好小子,你敢打我!”話猶未了,一個人已經進了廟
門!
熊庄主在同伙中雖然本領較差,在江湖上也總算是叫得響字號的人物,如今只不過一個
照面就給來人擊倒,賀九公等人都是不禁大吃一惊!只得得那人大叫道:“且慢動手!”聲
到人到,已是進了廟門!
賀九公這一伙人仗著人多勢眾,豈肯甘休?賀九公比較穩重,未出手,先動口,問道:
“閣下是哪條線上的朋友,請報個万儿!”飲馬川的張寨主卻已一揚手就發出了暗器,冷笑
說道:“好小子,我倒要看你有什么本領,膽敢來管閑事!”
張寨主發的暗器是一枚鐵盔蘸,在暗器中是屬于比較沉重的一類,不料他這枚鐵盔蘸射
到中途,只見金光一閃“鐺”的一聲,已是給那人發出的一支金鏢打落。那人淡淡說道:
“在下沒有什么本領,只憑這支金鏢,想請各位賞個面子。”
用黃金鑄道的暗器乃是极為罕見之物,賀九公見聞廣博,登時想起了一個人來,心頭一
震,連忙叫道:“住手,住手!不可魯莽!”
那支金鏢打落了鐵盔蘸,余勢未衰,“ 嚓”一聲,插入梁柱,兀自顫動不休。這一瞬
間,眾人都嗅到一般淡淡的腥味,這才知道這人的金鏢,不僅是罕見的金鏢,而且還是淬了
劇毒的毒鏢!
賀九公等人固然是大大吃惊,但最吃惊的還是楊婉。當這人未曾出現之時,她還以為來
的乃是救星,如今方始知道,來的非但不是救星,反而是禍星!這人是一個比賀九公他們更
陰險的敵人,也正是楊婉最痛恨的一個仇人!這剎那間,楊婉不由得又惊又怒,險些暈了過
去。
幸而賀九公等人已經住手,楊婉晃了兩晃,驀地一咬牙根,心里想道:“反正今日是必
死無疑的了,拼了性命,也得叫這賊子兩敗俱傷!”
那人一出手把賀九公等人震住,得意洋洋地說道:“各位都是見多識廣之人,毒龍鏢的
名字,各位大概會知道吧?”
賀九公道:“前任綠林盟主屠百城屠大俠是閣下的什么人?”那人哈哈笑道:“老前輩
果然好眼力,看出了在下的來歷了。實不相瞞,屠盟主正是家父。”
原來這個人不是別個,正是屠龍。
賀九公松了口气,立即也哈哈大笑道:“原來是屠公子,這真是大水沖倒了龍王廟,自
家人不認得自家人了!”
原來賀九公以前雖然沒有見過屠龍,但從陽堅白的口中,卻已知道屠龍也是投靠了蒙古
韃子的人物;不過他是和淳于周一伙,并非屬于陽天雷、陽堅白叔侄這一路而已,雖然不是
屬于一路,卻總是同惡相濟的自己人了。
熊庄主此時正在哼哼嘰嘰地走進來,听了賀九公的言語,不覺怔了一怔,說道:“九
公,這小子不是分明來攪局的嗎?怎的忽然又變成了咱們的自己人了?”
賀九公喝道:“熊兄弟休得無禮!這位屠公子和陽公子乃是一條線上的朋友,紅花綠
葉,同出一家,怎么不是自己人呢?”
屠龍早已猜到了他們的來歷,當下說道:“如此說來,各位大概是陽國師的手下了?”
賀九公道:“還沒有這個福分,不過陽國師的侄子已經應承了我們,只待我們立了功
勞,他就可以代他爹爹作主,收錄我們。實不相瞞,今晚我們正是奉了陽公子之命,在此聚
會,給他辦事的。這小子偷偷躲在這里,竊听我們的秘密,他也已經坦然直認是和我們作對
的了,不知屠公子何以要庇護他。”
屠龍哈哈笑道:“各位看走眼了,這人并非小子,實不相瞞,她是我的娘子!”
此言一出,群盜都是大為詫异。賀九公畢竟是個富有經驗的行家,仔細一看,果然發現
了楊婉的“异相’:最顯著的是沒有喉結、可以証明她确是女子無疑。
但賀九公還是覺得奇怪,心里想退:“以屠公子的相貌武功,竟會娶個丑女為妻,倒是
怪事。這且不說,這小丫頭口口聲聲痛罵我們勾結韃子,分明不是一條線上的人,卻又何以
會嫁給他呢?”
屠龍好似知道他們的心思,笑道:“我這娘子給奸人引誘,誤入歧途,改容易貌,背我
私逃,也怪不得各位与她為難,但我念在夫妻的情義,還是想請各位稍稍給我一點面子,讓
我自己了斷此事!”
賀九公料想其中定有曲折,不便多問,當下打了個哈哈,說道:“夫妻間鬧點別扭,亦
屬尋常。屠公子的家事,我們自是不敢過問。”接著對楊婉作了個揖,說道:“屠嫂子,請
恕我們有眼無珠,剛才多有得罪了。”率眾退了,站在四邊,看這場熱鬧。
楊婉一直沉住了气,默運玄功,積聚气力,恢复疲勞,對他們輕佻的舉止,侮辱的言
語,宛如視而不見,听而不聞。屠龍以為楊婉自知已是逃不出他的掌心,准備向他屈服的
了,禁不住心花怒放,上前說道:“楊姑娘,但求你回心轉意,我是既往不究,像以前一樣
的歡喜你。”
話猶未了,楊婉唰的一劍就刺過來,喝道:“放你的屁!今天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屠龍冷不及防,百忙中一個肘錘撞去。楊婉劍法精奇,吃虧在气力不足,雖然喘息已
定,疲勞也尚未恢复。給他一撞,長劍歪過一邊。“嗤”的一聲響,劍尖只是刺破了他的衣
袖。
屠龍看出楊婉用的乃是寶劍,暗自叫聲“好險!”他這一撞,肘端若非正好撞著無鋒的
劍脊的話,只怕他這一條手臂已給寶劍切下來了。
賀九公吃了一惊,叫道:“屠公子,你這位娘子正在气頭上,恐怕不會听你之勸,你不
傷她;也得提防她傷了你!”
屠龍為了保持体面,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哈哈笑道:“我的好娘子,夫妻反目,也用不
著這樣掄刀弄劍呀,你看朋友們都笑話了。不過,各位也不必擔心,我這娘子的脾气我是知
道的,她在气頭上自是難免裝得來勢洶洶,其實她的心里是不想傷我的。”
話猶未了,楊婉又已是唰唰唰的連環三劍,劍劍指向屠龍的要害!熊庄主是個渾人,失
聲叫道:“屠公子,我看不大對吧!你這娘子不僅是要傷你,恐怕還要取你的性命呢!”
屠龍已有准備,使一口朴刀把楊婉的攻勢解開,笑道:“這位朋友請放心,我們夫妻打
架已非一次了,她就是真的想要傷我,也是決計做不到的。何況并不是真的呢。不過,我的
好娘子,你這次也實在是有點過分了,為了不給朋友笑話,你若不肯放下兵刃,我也只好得
罪你了!”
屠龍本來是想把楊婉生擒的,但在楊婉拼著兩敗俱傷的狠辣劍法之下,只得拋開了怜香
惜玉之心,心里想道:“看來她是不肯順從我的了。但我得不到她,也絕不能讓她投入李思
南的怀抱!”想到難以兩全,不由得妒火攻心,殺机陡起。長刀舞得霍霍生風,竟然也是一
派進手的招數。
屠龍的本領本來就胜過楊婉一籌,此時又占了气力充沛的便宜。十數招一過,登時就占
了壓倒的优勢。楊婉用的雖是寶劍,但气力不足,卻是削不斷他的厚背朴刀。不過也幸虧她
用的是一柄寶劍,屠龍多少要有點顧忌。
楊婉拼著豁了性命,盡管處于劣勢,劍法仍是狠辣异常,屠龍不敢再說風涼話,殺得性
起,紅了雙眼,解招還招,每一刀也是砍向楊婉的要害。
賀九公這班人看得惊心動魄,熊庄主嘀咕道:“這哪里像是夫妻打架,分明是你死我活
的 拼呀!”賀九公暗地使了個服色,叫他不要多話。
一來因為屠龍有言在先,聲明不要外人相助;二來賀九公等人亦都已看得清楚,楊婉已
是強弩之末,必敗無疑。故此他們也就樂得袖手旁觀了。
屠龍越逼越緊,激斗中忽地一招刀中夾掌,喝道:“撤劍!”刀如雁翅,斜劈下來,楊
婉劍招業已使老,若不撤劍急退,這條手臂只怕就要給他的快刀切了下來。
就在這干鈞一發之時,忽听得一個清脆的聲音也在喝道:“住手。”
聲到人到,只見一個高鼻深目的武士大踏步搶入廟門。剛才那個人說話的聲音分明是個
女子,進來的卻是一個蒙古武士,賀九公等人都是不禁愕然!
熊庄主把守門口,首當其沖,看見是個蒙古武士,正自遲疑應不應攔阻,那武士已是猛
地喝道:“讓開!”長臂一伸,手法快到极點,熊庄主莫名其妙的就給他摔了一個筋斗,連
他是怎樣出手也未知道。
屠龍那一刀正要劈下,陡然听得那一聲清脆的喝聲,不由得心頭一震,猛地想起一個人
來,卻不敢相信這個人會突然在此地出現!
就在他遲遲疑疑,這一刀將劈未劈之際,那個蒙古武士已經把熊庄主摔倒,大怒喝道:
“你敢不听公主的話!”呼的一聲,一條長繩拋出,到了屠龍面前,倏地打成一個繩圈,以
屠龍的身手竟然閃躲不開,只听得“鐺”的一聲,繩圈剛好套著他的刀炳,把他的長刀奪出
了手,拋在地上。
在屠龍那一刀劈下之時,楊婉不甘撤劍,拼著給他削斷手臂,左掌一掌打去。不料變出
意外,屠龍的長刀給蒙古武士奪去,結果變成了屠龍大大吃虧,給楊婉重重地打了一記耳
光,雖說楊婉已是气力不加,這一掌仍然打得他面上開花!
賀九公、石幫主二人大惊之下,連忙搶上,保護屠龍。楊婉知道這二人本領了得,當下
也就不再進招,插劍歸鞘,喜出望外的上前与那蒙古武士相見說道:“阿蓋,你來了!”
原來這個蒙古武士不是別人,正是李思南和楊婉的好朋友阿蓋。楊婉曾經救過他的未婚
妻子的性命,后來楊婉得以混入蒙古軍營行刺仇人,也都是全憑阿蓋的幫忙。
阿蓋笑道:“不僅是我來了,公主和卡洛絲也來了呢!”
話猶未了,只見兩個少女,已是聯袂走了進來。前面那個少女披著狐裘,气度高華,果
然正是明慧公主,跟在她后面的那個少女衣裳淡雅,清麗絕俗,正是阿蓋的未婚妻卡洛絲。
熊庄主爬起身來,摸一摸額角摔腫的大瘤,敢怒而不敢言,躲在一角,獨自嘀咕:“剛
才來了一個自認是人家丈夫的什么屠公子,把我摔了一跌;如今不知是哪里鑽出來的公主,
又叫我變作了滾地葫蘆。罷了,罷了,總之是我倒霉罷了!”
賀九公等人給阿孟矯健的身手嚇住,此時又听說來的是什么公主,一時間不知是真是
假,不禁都是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作聲。
屠龍曾經在和林做過神翼營統領木華黎的客人,也曾參加過几次蒙古貴族舉行的狩獵,
是以認得明慧公主。他知道明慧公主是成吉思汗最寵愛的小女儿,新任監國的拖雷,和她又
是最要好的兄妹。
他做夢也想不到明慧公主會突然來到此間,一見之下,大惊失色,連忙向明慧公主跪
下,行了參拜的大禮,說道:“不知公主遠來,有失迎迎,請公主恕罪。”賀九公等人跟在
他的后面,也都矮了半截。
明慧公主冷冷說道:“你為什么欺侮這位楊姑娘?”
屠龍好生納罕,“怎的明慧公主一見就認得楊婉呢?”他當然不會知道,楊婉曾經做過
明慧公主名義上的侍女,暗地里且還是姐妹相稱的。在楊婉初見明慧公主之時,也正是目前
這副打扮。
屠龍在明慧公主面前,自是不敢亂說,當下訕訕說道:“公主既然知道這位楊姑娘,想
必也知道她是李思南的未婚妻了。李思南可正是貴國所要緝捕的欽犯呀!”
熊庄主是個渾人,忍不著又插口道:“咦,你不是說你是她的丈夫嗎?怎的她又有一個
姓李的未婚夫呢?”
明慧公主冷笑道:“原來你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貪圖美色,卻藉口是給我們效勞。”
屠龍嚇得連連磕頭,說道:“公主明鑒,小人效忠大汗,實無二心。”
明慧公主“哼”了一聲,說道:“大汗要把李思南遣回去,為的正是要重用他,你知不
知道?”
屠龍又磕了個頭,說道:“只怕李思南不會為貴國所用了,他如今已經做了漢人義軍的
盟主啦。”
明慧公主斥道:“我們如何處置欽犯,用不著你來多嘴,你們都給我滾開!”
屠龍心里想道:“听說明慧公主對李思南頗有意思,一定是她要親自折磨楊婉了。也
好,楊婉雖然不能歸我所有,但李思南總是得不到她了。”當下應道:“是,是。”和賀九
公等人連忙走開。
楊婉抹了一額冷汗,上前謝過明慧公主救命之恩,說道:“今晚真是好險,公主,你若
是來遲一步,只怕已是見不著我了。”
明慧公主笑道:“我也是事急行險,幸虧這賊子不知我的底細,給我一嚇就嚇跑了。”
楊婉莫名其妙,怔了一怔,問道:“公主,你何以不在和林,卻到了此地?那賊子不是
正因為知道你是公主,才不敢不听你的話嗎?何以你說他不知你的底細?”
明慧公主嘆了口气,說道:“我現在已經不是公主了。”
楊婉吃了一惊,說道:“公主為何這樣說。”
明慧公主道:“我是逃出和林的。”
楊婉道:“拖雷不是答應過保護你嗎?難道鎮國王子還敢將你難為?”楊婉料想定然是
為了鎮國王子向她逼婚,否則明慧公主何須逃走?
明慧公主說道:“楊姐姐,你不懂,身為公主,這實在是最不幸的事情。表面看來,享
盡榮華富貴,其實卻是樣樣事情都得听人擺布。兄弟之中,拖雷雖然和我感情最好,但臨到
利害關頭,他也是和我爹爹一樣,宁愿犧牲我的幸福,必須保持住權勢。
“我們蒙古的規例,大汗繼承,是由庫里爾泰大會推定的。在這個大會中,統兵的將
領,往往能夠左右局勢。
“爭奪大汗之位的,主要是二哥察合台和三哥窩闊台,拖雷擁護三哥,三哥答應事成之
后,讓他掌握兵權。但統兵的將領,大多數卻是擁護二哥。
“鎮國王子是四路元帥之一,三哥為了拉攏他,愿意答應他任何條件。這 提出的第一
個條件就是要我与他成親,第二個條件才是要做副兵馬大元帥。拖雷志在掌握兵權,鎮國王
子甘愿做他的副手,這樁交易他自是欣然同意了。可怜我竟給蒙在鼓里,拖雷口口聲聲說保
護我,暗地里已在布置讓鎮國王子搶親。
“幸虧阿蓋听得風聲,偷偷來告訴我,也是全靠他的策划,我才能逃出和林。”
阿蓋說道:“我這也是為了我和卡洛絲。楊姑娘,你記得嗎?你勸過我不要打這不義之
戰的。當時我為了武士的榮譽,我沒有答應你。
“到了戰場,我才明白過來,打這場仗的确是大大不對。我親眼看見,我們的武士奸淫
擄掠,無所不為,將軍們為非作歹,那就更不必說了。我最愛的是卡沼絲,我就曾經這樣想
過,假如別人要搶走我的卡治絲,我會怎么樣呢?”
卡沼絲苦笑道:“那次若不是多虧了李公子和楊姑娘,我早已經被人搶去了。還有一次
更危險,我到軍中探望你,沒見著你,卻撞上了鎮國這 ,把我縛架。幸虧大汗和公主恰巧
在那天來到,否則真是不堪設想!我老早就勸你不要打這勞什子的戰了,可惜你卻不肯听我
的話。”
阿蓋道:“都是我不好,累你受了這許多委屈。但現在明白,也還不算太遲。你說是
嗎。”
卡洛絲道:“是啊,但愿咱們能夠平安無事地做一對夫妻,白頭到老,不論日子過得怎
么苦,我都心滿意足了。”她是個在草原上長大的牧羊姑娘,從來沒有受過什么禮法的熏
陶,不像漢人的大家閨秀,心里明明喜歡了什么人,也要請多作態,她是想到什么就說什
么,說至此處,笑靨如花。
阿蓋接著說道:“我們逃到敵國來,本來是件危險的事情。好在我們這身打扮,別人猜
不透我們的來歷。我的相貌一看就知不是漢人,但和北方長大的金國人卻無多大分別。我會
講女真方言,碰上金國的官兵,他們還以為我們是什么貴人呢。黑道上的賊人倒是碰過几
次,不過都是一些本事平庸的小賊,三拳兩腳就打發了。
“我們雖然可以瞞得過官兵,但以公主的身份,置身敵國之中,總是小心為上。万一給
他們發覺我們的來歷,那就大大不好了,是以我們一路上已是習慣于夜行日宿。
“前几天我們在路上听說這里有采花賊出現,我就特別留神。剛才經過山下,看見廟里
有火光,又听得有女子叫喊的聲音,起初我還以為是采花賊又在這里欺凌婦女呢。再仔細一
听,這才听出是你的聲音。”
楊婉道:“你的本領可是大進了啊,剛才多虧你奪了那賊子的兵刃。”
阿蓋笑道:“什么本領,這不過是我平日練出來的謀生技能罷了,我是靠打獵為生的,
用蠅索活捉猛獸,這就是我的看家本領了。說老實話,若然真個較量,我絕不是那賊子的對
手。”
明慧公主笑道:“你也不必過謙,你的摔角功夫,在蒙古武士中也是少有的了。”
卡洛絲忽地“噗嗤”一笑,她道:“楊姑娘,今晚若不是公主和阿蓋与我一起,我恐怕
還不敢認你呢。你怎的變成這個樣子?”原來楊婉在經過一場激戰之后,大汗淋漓,臉上搽
的草藥被汗水沖洗,一塊青一塊綠,形狀甚為滑稽。
楊婉笑道:“這改容易貌的草藥,還是你的阿蓋給我找來的呢。我現在的樣子一定是很
難看了,是嗎?”卡浴絲道:“你洗一把臉吧,我這里有水。”原來蒙古人來往沙漠,慣常
是帶有水囊的,阿蓋等人此次雖是來到并不缺水的地方,仍然不改故鄉的習慣。
楊婉激戰之后,正自感到疲倦,說道:“也好。”洗過了臉,精神為之一爽。
卡洛絲道:“我們真是做夢也想不到會在這里碰見你。你猜公主為何不往別的地方避
難,卻跑到這里來?”
楊婉心中早已明白,但卻不便說穿。當下說道:“是呀,我正想請問公主准備往哪儿
去?可有投奔之所么?”
明慧公主嘆了口气道:“我現在是有家難歸,有國難投。漂流异地,無親無故,哪有什
么好的去處可以投奔?嗯,李、李公子呢?”明慧公主本來想等楊婉自己說的,楊婉卻一直
沒有提起李思南,明慧公主忍不住只好問她了。
卡洛絲心直計快,跟著便即說道,“楊姑娘,你不知道,公主在中國無親無故,相識的
唯有你們,她可是把你們當作親人一般呢。這次她正是要來找尋你們的。听說李公子的家鄉
在山東武城,我們就是准備到武城去的。想不到在這里遇上你,省得我們走許多路了。對
啦,楊姑娘,我也正想問你,為何你獨自一人行走,李公子卻到哪里去了?”
楊婉听她們說起了李思南,不覺黯然神傷,明慧公主誤會了她的意思,只道她心中仍有
芥蒂,妒意未消,不愿自己跑去投奔李思南。于是說道:“我是尋找你們,不過我也知道你
們是不便收留我的,所以我并不想打扰你們。你放心,我們蒙古人本來就是慣于流浪、居無
定處的民族,中國地方這么大,我正好趁這個机會到各處逛逛。有一天,走得厭倦了,我就
找個幽靜的地方住下來。我還有點珠寶可以變賣,大約足夠維持生計。”
楊婉十分感動,不覺沁出了淚珠,緊緊握住明慧公主的手,說道:“公主,你誤會了。
你待我這樣好,我就是粉身碎骨,亦無以為報。不過,李、李思南──”
明慧公主見她哭了出來,不覺吃了一惊,連忙問道:“李思南怎么樣了?”心想在這兵
荒馬亂的年頭,李思南間關万里,從和林逃回本國,難保在路上不遭意外。
楊婉抹干眼淚,忍著傷心說道:“他沒有死,不過他已經与我分手了。”明慧公主愕然
問道:“為什么?”正是:
万里遠來尋故侶,惊心情海又翻波。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公主逃婚情悵悵 蕭郎避面意茫茫
楊婉不愿向明慧公主細訴傷心之事,說道:“那日我們碰到了貴國的神箭手哲別,亂軍
殺之中,我与他失散了。”
明慧公主松了口气,笑道:“原來如此,我還只道是你們小兩口子吵翻了呢。楊姐姐,
我很慚愧,是我們的將軍使得你們夫妻离散,下令捉拿你們的又正是我的父親。不過你可以
放心,李公子若然被擒,甚或已遭不幸的話,哲別一定會報告我的四哥的。但我在和林可并
沒有听到這樣的消息。”
卡洛絲道:“你現在打听到他的消息沒有?”楊婉遲疑半晌,說道:“還沒有。”卡沼
絲道:“李公子本領高,我想他一定會平安無事的。”說著又笑道:“也難怪你心里憂愁,
我和阿蓋分离的那段日子,也是日里夜里想著他的。”
楊婉道:“我才不想他呢!”卡洛絲見她的態度好似甚為認真,怔了一怔,笑道:“是
呀,他心里只有一個你,遲早總會見面,不怕他飛到哪里去。原也用不著擔心。”她自以為
懂得楊婉的心意,不料正是触著楊婉的傷心之處。
楊婉淡淡說道:“亂世离合本屬尋常,雙方音訊斷絕,生死未知,他若見著了比我更好
的女子,誰又保得他不會日久情生?”
明慧公主道:“我敢擔保。別人不知道他對你的深情,我是知道的。莫說你是才貌雙
全,女子之中罕見,就算還有比你更美的天仙下凡,李公子也決不會變心!我都相信他,難
道你反而不敢相信他了?”
阿蓋与卡洛絲并不知道明慧公主曾經喜歡過李思南,只有楊婉心中明白。听了這一番
話,心中甚為感動,暗自想道:“是呀,他為了我不怕得罪成吉思汗,為了我不惜唾棄唾手
可得的富貴榮華。明慧公主并非一個普通的女子,她的美貌也是世間罕有的。南哥若然是個
容易變心的人,早就做了蒙古的駙馬了。”想至此處,對孟明霞的猜忌之心雖未全消,對李
思南卻已多了几分相信。
明慧公主說了這番說話,不由得也是追思往事,感怀身世,黯然神傷。卡洛絲莫名其
妙,說道:“咦,你們兩個是怎么樣的?楊姑娘,你是信口開開玩笑的吧,公主你卻認真的
勸起她了?”
明慧公主定了定神,微笑說道:“你知道我沒有什么朋友,你們二人和楊姑娘就是我最
要好的朋友了。楊姑娘過去和我一起的時候,樣樣關心我,所以我也關心她。我不愿意見到
她有半點憂愁。雖然我知道她是說笑,我也不知不覺地就當真勸起她了。”
楊婉為了替明慧公主掩飾,也為自己掩飾,當下笑道:“不錯,我是說著玩的,多謝公
主關心。現在咱們說正經的吧。你們在江湖流浪,這可不是辦法!”
楊婉接著說道:“我倒有個地方,就不知公主肯不肯屈駕前往?”
明慧公主苦笑道:“我是但求有個容身之地,還談得上什么屈不屈駕?”
楊婉道:“我有一位朋友,是一家山寨的寨主,公主到那里藏身最是安全不過。”
明慧公主好奇心起,暗自尋思:“寨主不就是強盜頭子嗎,我怎好到強盜巢里藏身?”
問道:“這位寨主是男的還是女的?”
楊婉猜想得到公主的心意,笑道:“是個女的。她雖然是位綠林首領,卻与別的強盜不
同。她手下的嘍兵恐怕比你們兵士的紀律還好吧。”
明慧公主頗有父鳳,有一副豪邁的性格,笑道:“既然有這樣一位巾幗英雄,我和她結
識也是無妨。”
楊婉道:“好教公主得知,我這位朋友名叫屠鳳,她是屠大俠屠百城的女儿。公主或許
曾經听過這位屠大俠的名字吧?”
明慧公主吃了一惊,說道:“据我所知,屠百城曾經在金國鬧得天翻地覆,后來逃到蒙
古,金國國師陽天雷親自來追捕他。當時我們和金國尚未交兵,陽天雷得到我們金帳武士的
幫忙,在撒哈拉大沙漠中將他擊斃。這位屠姑娘知道我是蒙古的公主,只怕會把我當作仇
人。”
楊婉道:“這位屠姑娘深明是非,自會分清敵友。殺她父親的是陽天雷和你們的武士,
這与公主毫無關系,我敢擔保她決不會遷怒到公主身上。公主無須顧慮。”
明慧公主道:“只恐她的手下未必能夠像她一樣明辨是非。”
楊婉想了一想,說道:“那就這樣吧,公主你暫且不必表露身份,我寫一封信給你帶
去,只說你們是我的朋友便行了。不過,有一件事,我也想向你們先說明白,他們乃是義
軍,貴國的軍隊若然打來,他們是一定會起而抵抗的。”
明慧公主甚是苦惱,半晌說道:“我明白。我們的士兵跑到你們的地方打仗,本來就是
我們的不對。真到其時,我避開便是。楊姐姐,請你也諒解我的苦衷。我是反對爹爹興兵來
占你們的地方的,但我也不能与本國為敵。”
楊婉點了點頭,說道:“這個我也明白。”廟中有留給客人簽香油的紙筆,楊婉在“香
油簿”下,撕下一張白紙,寫好了一封信,說道:“你們到琅瑪山去,先找一位名叫石璞的
副寨主,他就會帶你們去見屠姑娘了。”要知屠鳳的山寨中只有石璞深知楊婉,楊婉与屠鳳
卻還談不上是知交,是以楊婉委托石璞代為先稟。
明慧公主收了信,笑道:“從前你逃難逃到我們蒙古的軍營里來,如今我跑到你們漢人
的山寨去求庇護,這真是無獨有偶,先后輝映了。”
阿蓋抬頭一看,說道:“天己亮了,朝霞燦爛,今天一定是個好天气。”明慧公主道:
“楊姐姐,多謝你的幫助,天已亮了,咱們應該分手啦。”
卡洛絲道:“楊姐姐,但愿你与李公子早日相逢,此后永不分离,就像我和阿蓋一樣,
你是我們夫妻的大恩人,可惜我卻沒有本領幫助你。”
楊婉看見卡洛絲的那把東不拉(樂器)帶在身邊,想起往事,凄然笑道:“但愿如此,
但就只怕我沒有你這福气。卡洛絲!記得我是被你的歌聲吸引因而認識你的,你能夠為我彈
一次東不拉嗎?”
卡洛絲道:“好,我給你唱一首我們草原上的民歌,祝福你早日与情郎相會。”卡洛絲
天真無邪,她身心沉浸在幸福之中,就毫不掩飾地說了出來,也愿別人獲得与她同樣的幸
福。
卡洛絲拉一拉阿蓋,說道:“咱們合唱。”當下彈起了東不拉,唱道:
“大風卷起了黃沙,
天邊的兀鷹盤旋欲下。
哥呀,你就是這只英武的兀鷹,
但你雖然不怕風沙,
你也不要下來啦。”
阿蓋接下去唱道:
“大風卷起了黃沙,
草原上的羊群惊逃駭怕。
牧羊的姑娘迷茫失措,
恐怕回不了家。
妹呀,我不是不怕風沙,
我是怕你迷失路途,回不了家。
任風沙多大,
我也要來帶你回家!”
草原上這首民歌感情真摯,听得楊婉痴了。不覺暗自想道:“自從我与南哥分手之后,
我當真就像是一只迷途的羔羊,沒人給我帶路。我几乎給屠龍所騙,這一次我也不知是否又
做錯了事,錯怪了孟明霞?”
明慧公主贊道:“唱得真好。阿蓋,我還未知道,原來你也是咱們草原的歌手呢。”
楊婉如夢初醒,說道:“卡洛絲,多謝你了,你彈得真好。”
話猶未了,只听得有人說道:“彈唱得真好,草原之歌當真是名不虛傳。”又有人道:
“果然她們還在這里。”
只見有四個人走進廟來,為首的正是賀九公。第二人是個老婦。第三人是個蒙古武士,
也就是說話贊美卡洛絲之人。走在最后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少年,楊婉見了此人,不覺大吃
一惊。
原來這個少年不是別人,正是金國國師陽天雷的侄子陽堅白。
那天晚上,陽堅白和一個蒙古武士到李思南家里偷竊兵書,恰好孟明霞也來找尋李思
南,在李家屋后的松山碰上陽堅白,兩人斗劍,孟明霞几乎敗在他的手下。幸虧李思南在擊
倒了那個蒙古武士之后,及時赶到,兩人聯手,這才殺得陽堅白大敗而逃。
那天晚上,楊婉也正好來到,躲在松林之中,把經過的情形都看在眼內。
楊婉認出了陽堅白,跟著也認出了此際与賀九公、陽堅白一同來的這個武士,就是那天
晚上的那個蒙古武士。
來的這四個人,楊婉認得三個。只有賀九公的妻子她未見過。
楊婉大吃一惊,心里想道:“賀九公去而复來,定然不怀好意。陽堅白這 的本領和南
哥差不了多少,我決不是他的敵手。賀九公和那蒙古武士亦非庸手,再加上一個武功未知深
淺的老婆婆!只怕阿蓋也是難以對付的了。”
心念未已,只見那個蒙古武土已經站在明慧公主的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說
道:“窩闊台大汗和拖雷監國請公主回去。”
明慧公主道:“我到中原來散一散心,游興正濃,不想回去。”
那武士道:“請公主珍重万金之体,不宜在敵國久留。待咱們滅了金、宋兩國,統一中
原之后,公主再來游玩不遲。”
明慧公主怒道:“勿奢,你敢管我!”
那武土道:“小人不敢,不過這是大汗和監國的命令。”
原來此人名叫勿奢,乃是金帳武士中排名第十八的人物,武功雖然并不很強,但卻是拖
雷的親信,故此拖雷才會叫他陪陽堅白回國,負責監視陽堅白与他叔父,并為拖雷干几樁机
密之事的。
公主的出走在陽堅白回國之后,拖雷立即派人來通知勿奢,叫他借助金國國師陽天雷之
力,搜查公主的行蹤。恰恰是三天之前,勿奢接到了這個命令。
勿奢找到了陽堅白,陽堅白是住在賀九公的家里的,恰巧賀九公也回來報訊,說是在一
座破廟里碰見明慧公主和一個姓楊的女子。這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陽堅白与勿奢帶了賀九公夫婦,便馬上赶來了。
屠龍与陽堅白并非一路,他与陽堅白的叔父又有殺父之仇,雖說屠龍已是決意賣身投
靠,早已把父仇拋之腦后,但在面子上仍是不便与陽家父子一气。故而屠龍昨晚乃是獨自走
的。
陽堅白是個好色之徒,听說李思南的未婚妻楊婉也在那個廟子里發現,心里暗自歡喜,
想道:“久聞這位楊姑娘乃是名門閨秀,絕色美人,屠龍千方百計也得不到她,想不到如今
撞在我的手上,可不能將她放過了。”于是急急忙忙帶了賀九公夫婦作為助手,便与勿奢連
夜赶來。
至于熊庄主等人,一來因為勿奢不愿他們与聞此事;二來他們本領平庸,也幫不上什么
大忙,故此陽堅白還是按照原來的計划,叫他們各回原地,督促手下,偵察褚、孟二人的行
蹤。
陽堅白与勿奢一路擔心,恐怕會扑個空。赶到這座破廟,發覺公主和楊婉都未离開,自
是不胜之喜。
且說明慧公主拒絕回去,勿奢說出這是窩闊台大汗和拖雷監國的命令,公主怒道:“你
拿大汗和監國的命令恐嚇我嗎?你回去替我告訴他們,這個公主我不做了,從今之后,我不
沾他們的光,他們也別來管我!”
勿奢眨了眨眼睛,作了個為難的神態說道:“公主可以不接大汗的命令,奴才卻是不敢
不遵!”
明慧公主冷笑道:“你要怎樣?”勿奢跨上一步,說道:“請公主回去!”伸出手來,
想拉明慧公主。明慧公主喝道:“你敢無禮!”說時遲,那時快,只听得“蓬”的一聲,阿
蓋已是出手抓著了他,將他重重地摔了一個筋斗!
勿奢素知阿蓋乃是本國數一數二的摔角好手,本來已有防備。哪知仍躲不了。勿奢爬了
起來,大怒喝道:“都是你們二人唆擺公主,非把你們押回去不可!”一個轉身,突然便向
卡洛絲扑去。
阿蓋按照蒙古武土的摔角規矩,雙臂箕張,准備他爬起來向自己反扑,不料勿奢卻向卡
洛絲扑去,倒是頗出阿蓋意料之外。
楊婉展袖一拂,喝道:“無恥之徒,給我倒下!”袖中寵指,點中了勿奢脅下的麻穴。
哪知勿奢的本領雖不如她,但名列金帳武士之中,武功亦非泛泛。他練有一身鐵布衫的功
夫,皮粗肉厚,穴道雖給點中,卻只是一陣酸麻,身子并沒倒下。
阿蓋旋風般疾扑過去,大怒斥道:“枉你身為金帳武士,有膽的和我較量,為何欺負一
個不會武功的女子!”話猶未了,己与勿奢拆了几招。勿奢酸麻未過,雙拳無力,打了他兩
拳,阿蓋只當是抓痒,猛地足尖一勾,又把勿奢摔了一跤。
楊婉叫道:“小心!”阿蓋忽覺背后勁風颯然,知道有人偷襲。當下肩頭一矮,反手便
揪。這是摔角中的“肩背式”,阿蓋最得意的手法之一。不料他這一揪沒有揪著那人,卻反
而給那人扣著了手腕。
阿蓋沉肩拱背,借力使力,身軀一矮,呼的一聲,把陽堅白掀了起來,從他的頭頂翻了
過去。陽堅白抓住他的手腕不放,用力一拖,阿蓋半身酸麻,使不上勁,左拳疾出如風,一
個“沖天炮”打他下巴。
陽堅白翻到了阿蓋前面,使出“鐵板橋”功夫,這一舉恰恰從他面門打了過去。說時
遲,那時快,楊婉已是側的一劍刺來,陽堅白逼得放開阿蓋,斜躍三步,避開楊婉的劍招。
陽堅白笑道:“楊姑娘,好劍法!但可惜你气力不足,恐怕還是打不過我的。你這樣如
花似玉的美人儿,要是我一個不小心誤傷了你,倒是于心不忍了,不如……”楊婉斥道:
“油嘴滑舌,又有何用!看劍!”出劍如電,就在陽堅白說這几句話的當儿,她已是一口气
攻了十七八招,劍劍指向對方的要害穴道。
陽堅白擋到最后一招,只听得“鐺”的一聲,雙劍相交,陽堅白的長劍損了一個缺口。
須知楊婉用的乃是一把寶劍,气力雖然不足,但給她的劍碰個正著,尋常的兵刃出是難以抵
擋。
陽堅白吃了一惊,登時像給人封住了口,笑不出來,也顧不得再說風涼話了。楊婉乘胜
追擊,一劍刺他咽喉。陽堅白一招“橫云斷峰”,用上了九分力道,只听得又是“鐺”的一
聲,陽堅白的長劍又摜了一個缺口。可是這一次卻与上次不同了,楊婉給他這股猛力一震,
登時虎口酸麻,手中的寶劍几乎掌握不牢,大惊之下,也逼得疾退數步!
陽堅白胜算在握,又得意起來,哈哈笑道:“楊姑娘,你縱有寶劍,也是難奈我何,不
信你再試試。”
楊婉知道對方的功力遠胜于己,只憑寶劍之利,不能一下子削斷他的兵刃,硬拼硬打,
終于還是自己吃虧。當下緊咬銀牙,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把一口寶劍使得靈活無比。陽堅
白急切之間胜她不得,只好暫取守勢。
阿蓋低頭一看,只見手腕好像給鐵鉗鉗過一樣,現出兩指血痕。阿蓋大怒,解下圍腰的
長繩,揮了一道圓弧,呼呼風響,向陽堅白當頭套下。
賀九公以為阿蓋業已受傷,想撿現成的便宜,此時亦已取出軟鞭,霍地向阿蓋下三路卷
來。
勿奢也沒閑著,他用的是一對日月輪,雙輪高舉,替陽堅白擋著阿蓋的長繩。他這口對
輪子乃是罕見的外門兵器,輪軸有十二支尖銳的鋸齒,阿蓋的長繩若是給他鎖住,不斷也要
大大吃虧,好個阿蓋,繩子就像長著眼睛似的,半空中呼的轉了一圈,恰恰攔著了賀九公的
軟鞭。
繩鞭相互糾纏,繩長鞭短,繩子的一端有一段垂下,阿蓋用力一揮,那段繩子突然象蛇
頭昂起,只听得“啪”的一聲響,賀九公的腳骨給打個正著。
賀九公用止了千斤墜的重身法,本來想仗著深厚的內功把阿蓋拖倒的,不料反而著了阿
蓋的道儿。這一下打得他痛徹心肺,千斤墜的重身法登時破了。身不由己的便向前傾,反而
要給阿蓋拖了過去。
賀婆婆見丈夫不利,大吃一惊,龍頭拐杖急忙伸出,向著長繩的中部一挑,阿蓋的長繩
此時已是繃緊得好似弓弦,賀婆婆的龍頭拐杖挑了上去,竟然給它彈開,震得虎口發熱!但
也幸虧有她相助,轉移了阿孟的力道,賀九公的軟鞭方才能夠解開,躲過一邊,站穩了腳
步。
原來阿蓋雖然沒有練過內功,但卻是天生的神力。他在深山中以打獵為生,用繩子捕捉
猛獸正是他的拿手絕技,這條繩子是揉合了牛筋搓成的,等于軟鞭一樣。他自己悟出來的一
套使用長繩的功夫,其實也就是一套奇妙的鞭法,只有在賀九公的鞭法之上,決不在他之
下。
勿奢將日月雙輪盤旋飛舞,上前鎖拿阿蓋的長繩,勿奢深悉阿蓋的功夫,他的日月雙輪
正是可以克制長繩的兵器,阿蓋冷笑道:“枉你身為金帳武士,以多為胜,算得什么好
漢!”勿奢道:“我是捉拿叛逆,誰和你講究什么武士的規矩?”
阿蓋怒道:“好,你們就是倚多為胜,我亦何懼!”長繩揮動,矯若游龍,或圓或直,
打成圈之時,儼然是金鋼圈的用法,抖直之時,又可當作軟鞭纏掃,變幻無方,以一敵三,
兀是攻多守少!
長繩可以打到三丈開外,在阿蓋神力揮舞之下,圈子漸漸擴大,勿奢等人几乎給他逼得
在廟中立足不住。勿奢倒吸了一口涼气,心道:“怪不得鎮國王子對他也有几分顧忌,曾經
想要籠絡他,不敢搶他的卡洛絲。這 的武學無師自通,确實算得是個奇材异能之士。我只
道可以占得兵器的便宜,不料日月雙輪也克制他的長繩不住。”
陽堅白的本領遠在勿奢等人之上,他与楊婉斗劍,此時業已頗占上風。但給阿蓋的長繩
威脅,錯過了許多可以取胜的机會。
陽堅白哼了一聲,說道:“山溝里的把式也敢逞能。賀老不必惊慌,我給你打發這 ,
突然一躍而上,閃電般的一劍削去。阿蓋長繩一圈,卻是不如他快,劍光過處,繩子短了一
截。楊婉一招“玉女投梭”,攻敵之所必救,陽堅白轉過身來,剛好又接上了楊婉的劍招。
阿蓋天生神力,可惜沒有學過上乘的內功,對于運气使力的法門,自是不及陽堅白那么
高明,陽堅白在激斗中乘暇抵隙,一有机會,就躍出圈子削阿蓋的長繩。他用的只是一把普
通的青鋼劍,但由于內勁貫注劍尖,居然也能斷金截鐵。阿蓋的長繩給他一段段的削掉,不
到一注香的時刻,二丈多長的繩子剩下來的只有六七尺長了。
楊婉情知阿蓋若有不測,自己更是獨力難支,當下豁了性命,急急搶攻,阻止陽堅白再
削阿蓋的繩子。楊婉的劍法本以輕靈迅捷見長,可是由于連番惡斗,气力不加,此際已是將
近油盡燈枯的境地,出劍反而不及陽堅白之快了。
陽堅白又削斷了阿蓋的兩段繩子,胜算穩操,哈哈笑道:“楊姑娘,只要你順從我,我
不會為難你的。這個蠻子与你非親非故,你又何必理會他呢。嘿,嘿,九公,你和勿奢大約
不用我再幫忙了吧?”
勿奢厚著臉皮笑道:“這個野人如今已是釜底之魚,瓮中之鰲,我們自會手到擒來,不
用陽公子費神了。陽公子,你還是用點心机,把這如花似玉的美人儿擒到手吧。”
陽堅白要胜楊婉已是不難,為難的是怎樣才能不致令她受傷將她活捉。勿奢正說中了他
的心思。陽堅白大笑道:“你也多用點心机吧,打發了這個蠻子,你們草原上的第一美人,
也是屬于你了。咱們一人一個,豈不美哉!”
阿蓋平生最敬愛的人就是他的妻子卡洛絲,听了他們輕薄的言語,气得肺都几乎炸了。
可是他的長繩此時已是只剩下五六尺長,只能當作短鞭使用,原有的威力大大減弱,許多獨
創的精妙招數,憑著這么一條短短的繩子,亦已不能再使出來。但阿蓋還是咬緊牙根,拼死
惡斗。
賀九公的軟鞭恰似毒蛇吐信,忽伸忽縮,專門襲擊阿蓋的下盤;賀婆婆的龍頭拐杖則如
出海蛟龍,搗向阿蓋中路;勿奢也不示弱,一對日月輪化作了兩圈銀光,罩著阿蓋的上身。
這三人剛才給阿蓋打得狼狽不堪,此際得了陽堅白之助,胜利在望,大家都是爭著搶攻。
阿蓋不會使力,一上來就是猛攻猛打,繩子削斷之后,咬牙苦戰,用力更多。他雖是天
生神力,世禁不起太多消耗,在此消彼長的情形之下,阿蓋漸漸地便覺得力不從心,給對方
圍攻得只有招架的份儿。
楊婉情形更糟,連招架都感為難。幸而陽堅白想要把她活捉,對她豁了性命的打法,還
當真有點顧忌。
楊婉心想:“我絕不能落在此人手上!”正想回劍自盡,忽听得陽堅白喝道:“什么
人?”与此同時,勿奢卻“咦”的一聲叫了起來!
陽堅白似乎好生詫异,橫劍一封,把楊婉逼退几步,回過頭來,注視那人的動靜。
楊婉本來想要自刎的,此時看見有人進來,不如是友是敵,當然是要看清楚再說了。
只見那人面部蒙著黑巾,只露出一對黑漆光亮的眼珠,游目四顧,緩緩地向勿奢走去,
卻一句話也沒有說。
楊婉這一惊比陽堅白更甚,原來這個蒙面人她也是曾經見過的。
那晚楊婉躲在松林之中,看見李思南用重手法點了勿奢的穴道,把勿奢拋在草堆里,便
匆匆進去相助孟明霞了。
楊婉本來想偷愉跟去看的,就在此時,出現了一個蒙面人,嚇得楊婉不敢動彈。因為她
不愿意自己的行藏給人揭破。
這蒙面人把勿奢從草堆里拉出來,轉瞬之間便給他解了穴道。李思南的獨門點穴手法竟
然給他不假思索地便解開,使得楊婉惊奇不已。
更奇怪的是,蒙面人解開了勿奢的穴道之后,竟然不等勿奢向他道謝,突然像鬼影一般
的又消失了。
其后李思南与孟明霞聯手打敗了陽堅白,一同回來,發現勿奢已經逃去,兩人都是大為
詫异,不知勿奢是自行解穴,還是另外尚有武功极高的党羽。
這謎底只有楊婉知道。但也不是完全明白,因為她也捉摸不定這個蒙面人和勿奢究竟是
什么關系。如果是同党的話,他不該不發一言便即离開的。
但無論如何,他總是勿奢的救命恩人,即使不是同党,也必是同一條路上的人了。
而現在進來的這個蒙面人,也正是楊婉那晚所見的那個蒙面人。雖然在江湖上出現的夜
行人為了不愿讓人認出廬山真相,也常有蒙著面巾的,但同樣的裝束,同樣的身材,更加上
這一對具有特征的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楊婉一見便知道是同一個人無疑。
楊婉本來存著万一的希望,希望來的是俠義道,不料來的又是一個敵人。楊婉不由得大
失所望,涼透心,暗叫糟糕。
心念未已,只听得勿奢已在大喜說道:“你不是那晚給我解穴之人嗎?恩公,我正想找
你!”
那蒙面人澀聲說道:“你給我滾開!”
此言一出,兩邊的人都是大吃一惊。勿奢詫道:“你、你救了我的命,何以,何以如今
──”話猶未了,那人驀地把勿奢一把抓了起來,冷冷說道:“你不自己滾開,要我動手
嗎?”大喝一聲,就像拋擲皮球一樣,將勿奢拋出門外!這一招正是极厲害的大捧碑手功
夫。
這一突如其來的變化大出眾人意料之外,賀九公夫妻站在勿奢兩旁,雖然近在咫尺,亦
是不及出手相助。賀九公大吃一惊,喝道:“哪里來的小子,膽敢傷害貴人!”呼的一鞭橫
掃過去。
這一招“回風掃柳”連環三鞭本是賀九公生平得意的絕技,哪知蒙面人竟然不閃不躲,
鞭影卷地而來,只見他一個“游空揉爪”雙指一鉗,賽如利剪,“ 嚓”一聲,賀九公這條
軟鞭已是斷為兩截。
說時遲,那時快,賀婆婆的龍頭拐杖早已劈面打來,蒙面人冷笑道:“你們這對無恥的
賊夫妻,也都給我滾吧!”出手如電,賀婆婆連他用的是什么手法都未曾看得清楚,只覺虎
口一麻,龍頭拐杖已是給他劈手奪去!蒙面人一聲大喝,只見那根拐杖插進土里,沒至杖
梢,賀九公夫妻嚇得魂飛魄散,沒命飛奔。
阿蓋收起了半截繩索,贊道:“好漢子!”那蒙面人微微一笑,說道:“你能夠以一敵
三,也是一條好漢子啊!”
這蒙面人在片刻之間,摔人、斷鞭、奪杖,連敗三個好手,武功之強,令得陽堅白也不
禁有點吃惊。
但此時楊婉与阿蓋都已是強弩之未,陽堅白只要能夠打敗這個蒙面人,仍是可以操縱全
局,是以他雖然有一點吃惊,仍是欲圖一博。
蒙面人回過頭來,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盯著陽堅白冷冷說道:“你做下這等下三濫的勾
當,不怕玷辱師門嗎?”話中之意,顯然己是知道陽堅白做了采花賊的事情。
陽堅白心頭一震,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蒙面人緩緩說道:“禍福無門,唯人自召。你若怙惡不悛,我就是你的勾魂使者!”
陽堅白气往上沖,喝道:“好,閣下口出狂言,我倒要領教領教你的本事了。看一看到
底是你勾我魂,還是我奪你的命!”
聲猶未了,只見陽堅白騰身躍起,一招“鷹擊長空”,青鋼劍已是凌空刺下。蒙面人霍
的一個“鳳點頭”,拔劍出鞘,還了一招“魚翔淺底”,雙劍相交,“鐺”的一聲響,陽堅
白掠過一邊,蒙面人退后兩步。
這見面的第一招,雙方恰恰是打成平手,誰都沒有占到便宜。但蒙面人是在對方出招之
后才拔劍的,他拔劍、還招、移身、易位,几個動作,一气呵成,若論身手的矯捷,卻是比
陽堅白較胜一籌了。
陽堅白試了一招,惊疑不定,正是:
只為心虛神智亂,疑他陌路又相逢。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太息容顏非往日 只須心地胜從前
楊婉在旁觀戰,也是惊疑不定。
楊婉凝神默想,這人的劍法,似曾見過?驟然想了起來,可不正是那褚云峰所用的劍
法?
那日,李思南与淳于周爭奪盟主之位,褚云峰突如其來,替李思南出場,与對方的劍術
名家柳洞天比劍,結果打成平手,令群雄惊异不已!那一天楊婉躲在人叢之中觀戰,對他所
用的奇詭絕倫的劍法,印象甚深。
“難道這個蒙面人就是褚云峰?但聲音与身材卻又不大相象,倒叫人捉摸不透了。”楊
婉心想。
心念未已,只听得陽堅白大聲喝道:“褚云峰,你別裝神弄鬼啦!”要知聲音与身材雖
然不對,但聲音可以假裝,身材經過高明的化裝術也可以改變。陽堅白就是個中高手,故此
他認定了這個蒙面人必是褚云峰無疑。
楊婉正自想道:“果然是褚云峰!”不料這蒙面人卻似怔了一怔,說道:“誰是褚云
峰?”
陽堅白冷笑道:“你還不認!”冷笑聲中,猛扑過去,劍中夾掌,隱隱挾著風雷之聲!
那人以劍封劍,以掌敵掌,“蓬”的一聲,將陽堅白震退三步!
陽堅白喝道:“好,你還敢說你不是褚云峰?哼,你這小子是和我作對定啦!”
雙方所拼的那一掌,用的都是“天雷功”,“天雷功”正是陽堅白的師門絕學,只有他
的本門高手,才懂得這門功夫,据陽堅白所知,除了他的叔父与師叔華天虹之外,晚一輩的
就只有自己和褚云峰練成了這門功夫。這蒙面人當然不會是他師叔,那么不是褚云峰是誰?
蒙面人晃了兩晃,隨即穩往身形,說道:“哦,我明白了。褚云峰大約是華天虹的弟子
吧?想必他也是不恥你們所為的了,是么?”
陽堅白試了這掌,試出對方的“天雷功”与自己不相伯仲,比褚云峰似乎稍遜一籌,在
自己那招殺手之下,照理對方是不敢不用全力的。陽堅白不禁又是惊疑不定了。這蒙面人究
竟是不是褚云峰呢?
陽堅白喝道:“大丈夫何必藏頭露尾?你不是褚云峰又是誰?說!”
蒙面人冷笑道:“你要不要我揭穿你的行徑,你干下的那些肮臟案子,那才真是見不得
人的下流勾當呢!目前我不愿意你知道我是誰,那是因為我還不想殺你,以后你自會明白
的。現在我只是問你一句,你滾不滾?你不自己滾開,可就莫怪我手下無情了!”
陽堅白老羞成怒,喝道:“你若是本門弟子,你就該知道我的叔叔乃是掌門。你敢對我
如此無禮!”
蒙面人冷笑道:“虧你開口本門,閉口本門,本門祖師的戒律,開宗明義第一條說的是
什么?你說來給我听听!”
陽天雷這一門派的開山祖師,本是個俠義之上,生前門下十條戒律,第一條就是叛國求
榮者,本門弟子人人得而誅之。第二條才是欺師滅祖者死,蒙面人開口就問這一條,顯然他
确是陽堅白的同門無疑了。
陽堅白老羞成怒,喝道:“什么戒律,我叔叔是現任掌門,他說的話就是戒律。你敢拿
什么祖師的戒律來壓我么?”
蒙面人虎目放光,驀地斥道:“住口,你們叔侄賣國求榮,欺師滅祖,還配和我拉扯什
么同門關系?”
俗語說邪不胜正,陽堅白給他一喝,不覺有點吃惊,但他平素橫行慣了,怎甘示弱?當
下一聲怒吼,再度扑上。
掌風劍影之中,陽堅白驀地一招“云鎖蒼山”,向蒙面人琵琶骨抓去,陽堅白沉肩縮
時,橫掌擊出,“蓬”的一聲,雙方又硬對了一掌。這一次卻是陽堅白退多了一步了。
蒙面人一占上風,劍中夾掌,緊縱急上,逼得陽堅白應付不暇,無可奈何,只好与他拼
掌。
蒙面人掌若奔雷,劍如駭電,轉眼之間,已和陽堅白對了八掌,雙劍相交,叮叮鐺鐺之
聲,更是有如繁弦急奏,也不知碰擊了多少下了。
這八掌硬拼下未,陽堅白只覺胸口發悶,冷汗直流,气喘心跳。原來他們的功力本是在
伯仲之間的,但因陽堅白前晚与褚云峰硬拼“天雷功”,傷了元气,雖無大礙,卻也未能完
全恢复。是以和這蒙面人再拼“天雷功”,自是不免要吃虧了。
陽堅白本來是想速戰速決,此時戰這蒙面人不下,而楊婉与阿蓋又在一旁虎視眈眈,不
由得心里發慌,暗自想道:“若待這蠻子和楊婉也恢复了气力,那時,只怕我要逃走也難。
罷了,罷了,好漢不吃眼前虧,三十六著,還是走為上著!”當下虛晃一招,奪門而逃。蒙
面人冷笑一聲,說道:“禍福無門,唯人自招。今日暫且饒你一遭。你回去自己好好想
吧。”
陽堅白走后,楊婉与阿蓋上前道謝,蒙面人道:“武林同道,理該患難相助,些須小
事,何足挂齒。”
阿蓋豎起拇指贊道:“好漢子,好漢子!我們的官長常說漢人狡猾,原來這全是騙我們
的,現在我才知道,漢人才真是夠朋友呢!你我素不相識,這次多虧你救了我的性命了。”
楊婉恐他起疑,說道:“這位朋友雖然是蒙古人,但他卻是不甘替蒙古大汗賣命,逃出
來的。”
蒙面人道:“我知道。你們剛才和那兩個賊子說的話,我都听見了,蒙古人和咱們漢人
一樣,都是有好人也有坏人的。”
阿蓋喜不自胜,說道:“好漢子,你愿意和我交朋友?”蒙面人道:“當然愿意。”阿
蓋道:“我叫阿蓋,你叫什么名字?”蒙面人道:“名字不過是個符號,你叫我做蒙面人就
行。反正不論我叫做阿貓阿狗,你都是愿意和我交朋友的,是么?”
楊婉在江湖歷練了几年,頗知一些江湖忌諱,料想此人定是有難言之隱,是以不愿把姓
名示人。
阿蓋點了點頭,說道:“說得有理。我們蒙古貴人的名字都是起得十分好听的,但十個
至少有九個是坏人。”卡洛絲皺了皺眉,在阿蓋耳邊低聲說道:“楊姑娘正在和他說話,你
別打岔了。”
楊婉道:“原來你已經听見我們的說話,那就不用我多費唇舌了,我叫楊婉。”
蒙面人道:“楊姑娘,我向你打听一個人。”
楊婉道:“什么人?”
蒙面人道:“是和你年紀差不多的女子,名叫孟明霞,是江南大俠孟少剛的女儿。”接
著笑道:“初時我還以為你是孟姑娘呢,誰知跟蹤錯了。不過錯得也是正好。”
楊婉喜道:“原來你是孟明霞的朋友。”蒙面人道:“談不上是朋友,不過我和她父親
相識,与她卻只是見過一兩次面,你認識她?”
楊婉笑道:“何只認識?几天之前,我還和她同在一起呢。此際,她和她的父親已經往
飛龍山去了。你是不是要找他們父女?”
蒙面人道:“我并不想特地去找她。見了面請你替我向孟大俠問候一聲,說是曾經碰見
過這樣一個人,孟大俠就會知道的。”楊婉心里想道:“我可不愿在孟明霞眼前露面。不
過,我總是不能永遠瞞著南哥的,瞞不過南哥,當然也就瞞不過她了。”為了不愿讓這蒙面
人失望,于是也就答應下來。
楊婉想了一想,又再問道:“你剛才說跟蹤錯了,這是怎么一回事?”
蒙面人道:“孟姑娘昨晚曾在這個縣城露面,當晚縣城里就發生一宗采花案子,可惜我
沒碰上,不過,大致的情形我卻打听到了。這件案子是在賀九公家里發生的,賀九公是個隱
藏的江湖大盜,也是附近這几縣的黑道頭子,平生作惡多端,不問可知,這是他安排下的陷
阱了。不過,听說這次這采花賊和賀九公夫妻卻是吃了大虧。在他家寄宿的女客人不知怎的
得了一個少年俠士之助,不但逃出虎口,而且殺得那采花賊大敗而逃。賀九公行藏敗露,也
嚇得連夜逃走,另找地方躲藏,不敢再回家里。”
楊婉听了,不禁說道:“這可就有點奇怪了。”蒙面人道:“奇怪什么?”楊婉道:
“那女的想必是孟女俠了。但那男的──”蒙面人道:“听陽堅白剛才的口气,那里的似乎
是一個名叫褚云峰的人,否則這 不會將我誤認作他,而且在話語之中,透露出曾吃過那姓
褚的虧。”
楊婉點了點頭,說道:“我也是這樣想,因此才覺得奇怪。”
蒙面人詫道:“這卻為何?明霞和那姓褚的同在一起,有何不對?”
楊婉道:“据我所知,褚云峰与孟明霞恐怕不是一條路上的人。”
蒙面人道:“哦,那么這姓褚的是什么人,你是知道的了?”
楊婉道:“我對他的來歷毫無所知。不過前几天在琅瑪山上,曾發生過兩樁事情,与這
姓褚的有關。他的行徑十分古怪,大家疑心他可能是私通蒙古的奸細。”
蒙面人道:“私通蒙古的奸細?不會吧!那兩樁事情你可以說給我听么?”
楊婉道:“前几天琅瑪山上有個綠林大會,推舉盟主。”蒙面人插口道:“這件事我已
知道,听說一方是武林中后起之秀的少年俠士李思南,一方是綠林中早已成名的人物淳于
周。”
楊婉接下去說道:“斗到半場,褚云峰突然出現,大家都不知道他的來歷,他卻幫李思
南打敗了對方的一名高手,又和對方的劍術大名家柳洞天斗了一個和局。李思南奪得盟主,
得他助力不少。”
蒙面人道:“這么說,褚云峰不也是俠義道么?何以你又說他和孟女俠不是同一道?”
楊婉道:“但他當晚又与屠龍私會,屠龍這 已經証實了是蒙古的奸細,那晚我無意之
中偷听到他們的說話,他們還在合謀篡奪琅瑪山寨主之位呢。嗯,我忘記告訴你屠龍就是琅
瑪山女寨主屠鳳的哥哥,他們兄妹是各走各路,大不相同的。”
蒙面人道:“既然這樣,這就真是有點奇怪了。不過,說不定也許褚云峰是想套取屠龍
的秘密。如果他當真是奸細的話,昨晚他就不會和陽堅白作對了。又即使昨晚那個男的是另
一個人,但陽堅白那樣痛恨他,也可以証明他不是奸細了。”
楊婉說道:“這姓褚的行蹤詭秘,我也摸不清他的底細。你要不要到琅瑪山去訪查訪
查,探個水落石出。”
蒙面人說道:“我是想打探這個褚云峰的底細的,昨日我就是因為想要找尋他們,以致
跟蹤錯了。不過,目前我還不能到琅瑪山去。我想褚云峰也未必与孟明霞就回轉山寨去
的。”
楊婉說道:“既然閣下另有要事,我自是不便相強。不過,你若是找不著他們,不妨到
琅瑪山打听消息。”
蒙面人點了點頭,說道:“楊姑娘,多謝你告訴我這許多我想要知道的事情,時候不
早,我也應該走了,咱們后會有期。”
阿蓋忽地上來,說道:“我交了你這樣一位好朋友,心里很是歡喜,請你接受我一點敬
意。”阿蓋手里拿著一條白色的絲巾。蒙面人知道這是蒙古人的禮節,送手帕名為“獻哈
達”,是對朋友表示尊敬的。
蒙面人道:“你是我第一個蒙古朋友,我得有你這樣的好漢子做朋友,我也是很高興
的。但抱歉我可沒有什么禮物給你。”當下接過那條手帕,按照蒙古的禮節,与阿蓋擁抱。
忽听得蒙面人叫道:“你、你干什么?”忽地一掌推開阿蓋。原來阿蓋和他擁抱之際,
突然扯下他的蒙面巾,大家都沒想到阿蓋傻里傻气的,會突然來這么一下。
面巾揭開,卡洛絲和明慧公主不覺“啊呀”一聲,叫了出來。阿蓋也嚇得呆了。楊婉雖
然沒有失聲惊呼,但見了這人的真面目,也是有點不寒而栗。不過,因為她素有數養,才能
忍著。
這人的相貌奇丑,簡直出乎任何人的意料之外。只見他臉上几道傷痕,縱橫交錯,就如
十字路口的車軌一般。由于傷疤凹凸不平,臉上的肌肉也因而扭曲變形,令人一看就覺得恐
怖,不敢再多看一眼。
楊婉初時還有几分怀疑他是褚云峰的,此際見了他的“尊容”,當然知道不是了。同時
楊婉也才明白,他為什么要蒙面的緣故了。“他是恐怕嚇慌了別人,還不僅僅是因為不愿意
讓陽堅白知道吧?”楊婉心想。
阿蓋給他一掌推開,呆了一呆,訥訥說道:“對不住,我,我不知道……我們蒙古人交
朋友,是、是這樣的……”他拙于言語,不知如何才能表示心中的歉意。
原來阿蓋心地單純,在他的想法是:“我和他做了朋友,豈能連他的相貌是怎么樣都不
知道。對敵人或需遮瞞,對朋友應該可以剖心相見,何況面目呢?”草原上的牧民最重友
誼,朋友之間,是什么都可以坦白的。是以阿蓋一時高興忘形,根据自己的想法,不覺就把
他的面巾揭了下來。
“蒙面人”苦笑道:“我不怪你。其實我又何必自慚形穢呢?我這個模樣并非生來的,
但既然變成了這個樣子,給人看看,又有何妨?阿蓋,你害怕我嗎?”
阿蓋坦然說道:“你面貌丑陋,心地很好。我喜歡你還來不及呢,怎會怕你?”
“蒙面人”仰大大笑,朗聲吟道:“宋玉潘安何足道,人間難得熱心腸,你不嫌我丑
陋,我很高興!”
阿蓋不懂詩意,見他高興,心上的一塊石頭落了下來,也就跟著他傻里傻气地說道:
“你不怪我,我也是很高興啊!”
楊婉卻在心里想道:“這人的本來面目一定是個美少年,他這兩句詩雖然好似毫不在乎
容貌,其實卻是耿耿于怀的。他自慰自解,也正就是自嘲自傷啊!”
“蒙面人”接著嘆了口气,緩緩說道:“但世人多是以貌取人,像你們這樣不怕我相貌
奇丑的恐怕不多。我還是只好做蒙面人吧。”說罷又蒙上了黑面巾,長笑聲中,飄然而去。
明慧公主笑道:“我只道鎮國王子是天下第一丑漢,誰知道還有相貌比他更丑的。不
過,這人倒也真有意思。但他武功這樣高,卻不知怎的會給人傷成這個模樣?”
楊婉道:“這就叫做一山還有一山高了。”明慧公主道:“但傷他的人一定是個坏人,
坏人有這樣高的本領,可就不是好事了。”楊婉點了點頭,道:“公主說得不錯。”驀地想
起了李思南來,如今她已知道陽堅白是金國國師陽天雷的侄子,而陽堅白就是那晚去暗算李
思南的人。
楊婉禁不住想道:“要害南哥的坏人可真不少,有淳于周和屠龍,又有陽天雷叔侄,這
些人都是武功极為高強的。他此去飛龍山,又正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雖說有孟大俠
暗中保護他,怕也是凶多吉少。”
想至此處,楊婉恨不得插翼飛到飛龍山,縱然幫不了李思南的大忙,也可与他分擔禍
福。當下說道:“天已大亮,我也應該走了。你們先去琅瑪山,在屠鳳的山寨安頓下來,我
再回來看你們。”明慧公主道:“但愿你早日見著李公子,替我問候一聲。”兩人依依不舍
而別。
楊婉獨自赶路,越往北走,行人越少。楊婉心想:“听那蒙面人所說,昨晚孟明霞碰上
陽堅白這 ,而助她打敗陽堅白十九是褚云峰。此事若然是真,這可真是出人意外了。不知
他們會不會一路同行。褚云峰是友是敵,尚未分明。不過,我倒是希望如那蒙面人所說,褚
云峰是個好人,”原來在楊婉的內心深處,多少對孟明霞還是有點猜忌,因此她希望褚云峰
是個好人,希望他們一路同行,會生情意。
這日天气奇寒,下了一場大雪,楊婉獨自前行,但見一片白茫茫的雪景。雪地上連野獸
的足印也沒一個。楊婉心想:“他們恐怕不是到飛龍山的了,不過他們若是同行的話,我卻
是不怕碰見孟明霞了。”
楊婉哪里知道,孟明霞也正是在找尋她,孟明霞渴望与她相見的心情,比她更甚。
且說那晚孟明霞与褚云峰從賀九公家里逃出來,褚云峰給她治好了傷,不待天明,便即
赶路。
褚云峰是個精明干練的人,料想陽堅白和賀九公一定還有党羽,這次吃了虧,絕不會輕
易放過他們,孟明霞傷雖好了,武功尚未完全恢复,還是小心為上。因此,不走大路,選了
一條比較荒僻的山路行走,避免給敵方發現行蹤。
時節雖是春初,封山的冰雪尚未溶解,大路上都是行人稀少,何況山間僻道,更是沒有
行人了。
兩人性情相近,一路同行,不知不覺便似多年相識的朋友一般,毫無拘束了。
褚云峰見孟明霞不時地察看地上有無行人足跡,若有所思,不禁問道:“孟姑娘,你可
是有什么心事?”
孟明霞道:“我在找尋一位朋友,她就是那晚高呼捉奸細的那個‘小嘍羅兵’。”
褚云峰笑道:“對,你說過這個小嘍兵就是李思南的未婚妻子,是么?那晚我在林中套
取屠龍的秘密,給她誤會了。我也希望能夠見著她,向她解釋呢。”
孟明霞道:“她多半是到飛龍山找李思南去的,我擔心她單身一人,倘若碰上了陽堅白
這班人,可是很不妙啊!咱們現在走小路,恐怕難以与她相遇。”
褚云峰笑道:“陽堅白要的是像你一樣標致的花姑娘,那位楊姑娘若然還是小嘍兵的打
扮,保管沒有危險。”
孟明霞嗔道:“你不知我心里多么著急,你卻和我說笑,她孤身一人,縱然沒有危險,
我也是得見著她才能安心。”
褚云峰道:“既然她是到飛龍山的,遲早總會見著,現在急也沒用。你和那位楊姑娘是
很要好的朋友吧?”
這一問勾起了孟明霞的心事,暗自想道:“你只知她對你有所誤會,卻不知她對我誤會
更深。她為我而离開山寨,若果在路上有甚意外,叫我如何對得住李思南?”但因不便細說
其中原委,只好默默地點了點頭。
褚云峰贊道:“孟姑娘,你對朋友真是熱心!”孟明霞嫣然一笑,說道:“你不也是一
樣嗎?這歡若不是有你暗中相助,我此刻哪里還能夠和你同行,恐怕早已給陽堅白捉去
了。”
褚云峰心里甜絲絲的,笑道:“你又來和我客气了,嗯,又下雪啦,你冷不冷?”
孟明霞笑道:“你當我是嬌生慣養的小姐么,我在江南,難得看見這樣的雪景,就是再
冷,又有何妨?嗯,你看這山上到處是雪樹銀花,儼如琉璃世界,真是美极了,美极了,
咦,你怎么倒好像不大欣賞,莫非你也有什么心事么?”
褚云峰道:“我在北方長大,這樣的雪景從小就看慣了。我從未到過江南,對你們江南
的風景倒是心向往之呢!”接著搖頭晃腦地念道:“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
亂飛。”
孟明霞給他逗得越發忍俊不禁,“噗嗤”笑道:“瞧不出你倒是讀了滿肚子文章。”
褚云峰道:“我讀書不多,可是前人贊美江南風物的詩文卻太多了,只要隨便翻翻,都
可以找到。現在是二月中旬,再過半個月,就是暮春時節了,在這里看得見的只有梅花,鳥
儿么,更是連丑烏鴉都躲到巢里,莫說群鶯亂飛了。我讀到的前人描寫江南風景的文章,卻
不知几時才能夠親自到江南看看,看看那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的美景。”
孟明霞笑道:“這還不容易,你來我家里做客人吧,我可以給你作向導,帶你游遍江
南!”
褚云峰道:“真的么,那么我先謝謝你了,但盼這一天能夠早日來到。”孟明霞听出他
話中有話,不禁杏臉暈紅。
褚云峰笑道:“你又在想什么心事了么?”孟明霞道:“我只是記挂著揚姑娘,我的心
事已經對你說了,哪還有什么心事了。倒是你的心事還未對我說呢。”
褚云峰心弦顫動,几乎忍不住就要對她傾吐心事。但他們相識畢竟只有几天,孟明霞雖
說是落落大方,總也還有少女的矜持,孟明霞既然沒有表露心事,褚云峰自也不敢冒昧。當
下定了定神,笑道:“我是有一樁心事,就不知你能不能幫我的忙?”
孟明霞心頭鹿撞,說道:“你要我幫什么忙?”
褚云峰道:“我想請你們父女幫忙,打听一個人。”
孟明霞想不到他說的也是尋人之事,心頭方始平靜下來,可也有點失望,當下問道:
“你要打听的是什么人?”
褚云峰道:“我有一位師叔,失蹤差不多二十年了,听說是逃到江南去的,一直沒有消
息。師父在同門之中,与他最為要好,极為挂念。令尊是名滿天下的江南大俠,交游厂闊,
江南的武林人物,令尊一定极為熟悉,是以我想問你打听打听。”
孟明霞道:“你這位師叔叫什么名字?”
褚云峰道:“師父這一輩都是以‘天’字排行,四師叔姓耿,名天風。”
孟明霞沉吟半晌,說逼:“耿天風這名字我可沒有听過。”
褚云峰道:“或許他已用了化名。不過俗語說得好: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耿師叔
的本領是一拿一的高手,他到了江南,除非從未露過半點武功,否則總會有人知道。令尊是
江南的武林泰斗,江南的武林人士,若然發現有外來高手,想必也會告訴他吧。孟姑娘,你
從這方面回想一下,是否听過有這樣的人物?”
孟明霞道:“北方避難來的高手倒是有好几個,但他們的來歷,爹爹都是知道得很清楚
的,似乎和你說的這位帥叔都不符合。”當下說出那几個人的姓名、來歷、年歲、派別,果
然都不是耿天風。
孟明霞道:“而且我爹爹和你師叔相識,你這位師叔失蹤之事,想必他也曾得知。若是
得到什么風聲,或是碰上可疑的人物,他一定會親自去查個水落石出,可是他從來沒有和我
提過這件事情。”
褚云峰道:“耿師叔當年何故失蹤,家師也從未和我談過。我只知道他出道未久便失蹤
了。此事令尊不知亦有可能。不過,你也說得有理,令尊至少是見過我這一門派的功夫的,
倘若他發現江南有這樣一位外來高手,定會去查訪的,即使查訪不到,也會引以為奇告訴家
師的。既然令尊從未提過,想必這位耿師叔不是隱姓埋名,就是已經不在人間了。”
孟明霞若有所思,過了一會,忽地問道:“昨晚你与陽堅白這 交手,池和你對了一
掌,很是吃惊,當你好像嘲笑他的一种功夫練得尚未到家,你說的是三個字,其時我正受賀
九公的暗算,听得不大仔細,是不是叫做天、天雷功?”
褚云峰道:“不錯,你說得一個字都沒錯呀,是叫做天雷功。這是本門絕技之一,与少
林寺的大力金剛掌异曲同功,練得成功的人如是极少。”
孟明霞道:“名叫天雷功,是不是陽天雷創的?”
褚云峰道:“不是,這是本門始祖所創,本門號稱劍掌雙絕,但最重視的還是掌上的天
雷功。家師四個同門之中,以陽天雷練得最好,師祖認為他可以胜過前人,因此才立他為掌
門弟子的。恰好他那一輩以‘天’字排行,他的‘天雷功’最好,就索性賜他以‘大雷’為
名,這對他本是殊榮,但想不到祖師對他期望如是之殷,他卻非但不能光大門戶,反而做出
了欺師滅祖、賣國求榮之事,家師常說好在師祖死得早,不知陽無雷后來變得如此,否則他
在九泉之下,也難瞑目!”
孟明霞道:“多行不義必自斃,陽天雷武功再高,也未必就能如心所愿。你的師父不會
放過他,我的爹爹也不會放過他的。”
褚云峰道:“你說得不錯,陽天雷多行不義必自斃,總有一天,會自食其果的。不過家
師卻想親自清理門戶,是以必須找得四師叔聯手才行。”武林規矩,清理門戶,只能是本派
中人聯手,不能邀請外人幫忙的。
孟明霞道:“咱們暫且不談陽天雷之事,云峰,我倒是想再看一看你的天雷功。”
褚云峰道:“我的天雷功不過才有七成火候,昨晚對付陽堅白這 ,是不得已才使出來
的,何必還要我獻拙呢?”
孟明霞道:“你不必客气了,演給我看看吧,請你打這棵大樹試試。”
褚云峰笑道:“既然小姐有命,那我只好獻丑了。”當下揮掌划了一道圓弧,隱隱挾著
風雷之聲,一掌擊下。那棵大樹紋絲不動,但過了一會,只听得喀喇喀喇一片聲響,樹上的
數十枝樹枝盡都折斷。樹葉本來是早已落盡的,此時只剩一棵光禿禿的樹干!
褚云峰道:“若是家師用這天雷功,一掌可以劈倒大樹,我的功夫差得太遠了。”孟明
霞心想陽天雷的功夫還在他的師父之上,不禁駭然。
褚云峰覺得有點奇怪,問道:“明霞,何以你對天雷功這樣感到興趣?”
孟明霞若有所思,半晌說道:“不錯,不錯。招式和功夫都是一樣,确是天雷功無疑
了。”
褚云峰詫道:“你說什么?”
孟明霞道:“我曾經見過一個人會使天雷功。”
褚云峰連忙問道:“是什么人?”
孟明霞道:“這人是我在四年的碰上的,當時他不過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年,當然不是
你的四師叔。不過,他既然會使天雷功,說不定是你四師叔的門人。”
褚云峰大喜道:“真的么,你怎樣碰上他的,事情經過如何,快說給我听听!”
一幕往事,翻上心頭。四年前孟明霞年方十七,家傳武藝,剛剛練成。
這一年她父親孟少剛到北方會友,因為孟明霞本領尚淺,深入敵后,恐有意外,是以沒
有帶她同行。
孟少剛有個堂姊,遠嫁川西,丈夫是有名的川西大俠嚴聲濤,有個女儿,名喚嚴烷,拜
峨嵋派的無相神尼為師,年紀比孟明霞大兩歲,已經學成出師,待字閨中。
孟少剛恐女儿在家寂寞,就叫她到川西探親,也好見見這位從未見過面的表姊。正是:
探親有奇遇,姻緣一線牽。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嚴親不諒心茹苦 愛侶輕离意自傷
這一天孟明霞到了姑母家里,姑侄相見,自有一番歡喜,不必細表。
孟明霞卻有點奇怪,心里想道:“為何不見姑父和表姐呢?”正要動問,只嘆得姑母已
在吩咐一個丫鬟道:“你去請小姐出來。”孟明霞道:“姑父不在家么?”
姑母道:“剛才恰巧來了一位客人,這位客人和你的表姐也是相識的,她正在隨著她爹
陪客。”孟明霞道:“既然如此,待客人走了,我拜見表姐也還不遲。”姑母道:“那是一
位男客人,你表姐是個女孩儿家,不便久陪,和客人見上一見,也算盡了禮數。我本來就想
叫她出來的。”
孟明霞在父親跟前一向是放縱慣的,心里想道:“男女又有什么分別,爹爹的朋友來
了,從來沒有叫我回避的,想不到姑母竟是如此拘泥禮法。”
過了一會,她的表姐嚴烷來到,表姐妹聞名已久,卻還是初次見面。孟明霞其時尚未結
識屠鳳,并無年紀相若的朋友,見表姐長得又美又有本事,當然十分歡喜,拉著表姐問長問
短。嚴烷固然也很高興,但談話之時,目光流散,似乎有點心神不屬的樣子。
孟明霞那年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尚未很懂人事,但也猜想得到表姐是有心事。
只因初次見面,不便動問。
姑母笑道:“今天一早,我就听得喜鵲吱吱喳喳地叫,果然就來了兩位稀客。你表妹認
老遠的蘇州跑來,更是難得,你有表妹作伴,可以安安靜靜地在家中住下來啦。明霞,你不
知道你的表姐性子多野,她老是纏我,要我讓她在江湖行走。我說一個女孩儿家,學成武
藝,主要是用來防身。行俠仗義應該是男人的事情,女孩儿家,經常拋頭露面,總是不
宜。”
孟明霞不便駁她姑母,當下笑道:“我的性子也是很野的,爹爹自小就帶我到外面亂
闖,這次他到金虜的北方,不肯帶我去,我還和他吵了一架呢。”
姑母眉頭略皺,說道:“你年紀還小,拋頭露面,尚屬無妨。再過兩年,我看你的爹爹
也該約束約束你了。”
嚴烷道:“媽,表妹剛來呢,你就教訓起她來了。”
姑母笑道:“我知道你們小一輩就是嫌我們老一輩的羅嗦,可不知我正是為了疼你,才
不能不多說几句呢,霞儿,我和你爹雖然不是同胞姐弟,但我也只有你爹一個親人了,我對
你就如對親生女儿一樣,你該不會嫌你姑媽羅嗦吧。”
孟明霞听得很不舒服,但卻不能不說:“多謝姑媽的教訓。”
孟明霞的姑母本來還要再說下去,忽听得腳步聲響,原來是嚴聲濤正在送客出門。
孟明霞隔窗望去,只見這個客人乃是一個丰神俊秀的少年。此時她的表姐嚴烷也不知不
覺的挨近窗口,痴痴的向外張望。
嚴夫人咳了一聲,叫道:“烷儿,過來!”嚴烷面上一紅,离開窗口,說道:“媽有什
么吩咐?”
嚴夫人道:“沒什么,你給我倒一杯茶來。”其實嚴家有的是大小丫鬟,她叫女儿倒
茶,不過是要把女儿支開而已。
嚴聲濤送客回來,進入客廳与孟明霞相見。嚴夫人道:“客人走了?”嚴聲濤道:“是
呀,我沒留他,他坐得自覺沒趣,只好走了。”說罷,嘆了口气,接著說道:“說起來我倒
是欠了他一份人情呢,但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孟明霞听得莫名其妙,暗自想道:“姑父既然欠他人情,何以對他如此冷談?無可奈何
之事,不知又是什么?”
嚴烷端茶出來,說道:“爹,這人遠道而來;你也不留他住一兩天。”嚴聲濤淡淡說
道:“家中都是女眷,不便留客。”孟明霞心想原來姑父也是這樣古板,和姑母對正好是一
對。
嚴夫人道:“這個人就是你們在小金川結識的那個少年嗎?看他年紀輕輕,想不到竟有
那么大的本事?”
嚴聲濤道:“那次若不是多虧了他,我和烷儿雖然未必有性命之憂,但只怕也是要敗在
滇南七虎的手下了。”
孟明霞听了大感惊奇,要知她的姑父號稱川西大俠,武功之高,人所皆知。但听他所
說,那次的事情,似乎還是靠了這個少年拔刀相助,方能脫險。
嚴聲濤忽道:“明霞,你有了婆家沒有?”孟明霞滿面通紅,說道:“找年紀還小呢,
爹也從來沒有和我談過、談過這個。”嚴聲濤道:“如此說來,你爹是未曾將你許人了。”
嚴夫人笑道:“你是想給霞儿做媒么?”嚴聲濤正色說道:“不錯。眼前就有一個非常
合适的人,可惜少剛不知什么時候回來,我也恐怕沒有功夫抽身到江南去看他。”
孟明霞臉紅直透耳根,連連搖頭說道:“不要,不要。我要跟爹爹一輩子的。”嚴夫人
笑道:“這是小孩子的說話。不過霞儿确是年紀還小,這事慢慢再說也還不遲。”
嚴夫人回到原來的話題,問道:“那人來作什么,是否挾恩而來,欲有所求。”嚴聲濤
笑道:“你猜對了一半。”孟明霞忍不住好奇心,問道:“姑父,你剛才說的那個故事還未
說完呢。”
嚴聲濤道:“對,這件事情說給你听听也好,好讓你們小一輩的知道江湖險惡,天外有
天,人外有人。
“今年春初我和你的表姐到小金川謁見她的一位師伯,她的師父無相神尼是峨嵋派掌
門,這位師伯卻是隱居在小金川的青竹林。
“去時平安無事,歸途中經過地形險惡的青龍崗,卻碰上了滇南七虎。這七個人乃是滇
南著名的劇盜,結為异姓兄弟,號稱七虎。不知何故,都來到了小金川,恰巧和我碰上。
“我和滇南七虎的老大段點蒼曾有過節,這次陌路相逢,自是免不了一場惡斗。我傷了
七虎中的兩個人,卻中了段點蒼的一枚喂毒暗器,眾寡不敵,給他們包圍了。
“青龍崗地勢險惡,我要突圍,不是不能,但只怕也非得傷上加傷不可。而且受傷還不
打緊,敗在滇南七虎手下,我這一世英名可就保不住了。
“我正在無可奈何,拼著与他們兩敗俱傷之際,忽听得馬鈴聲中來了一位少年好漢,這
人名叫谷涵虛,就是剛才來的那位客人。”
孟明霞心里想道:“谷涵虛,這名字我可從未听過。怎的武林中有了如此一位后起之
秀,我的爹爹卻不知道。”
嚴聲濤繼續說道:“這姓谷的少年武功极為了得,劍掌兼施,又打傷了七虎中的另外兩
個。他們七個人已有過半受傷,剩下的三個人自知不敵,只好掩護傷者逃跑。唉,我縱橫半
世,想不到臨老之年,卻受了一位小輩的恩惠,實是思之有愧。”
孟明霞問道:“不知此人是何來歷?”
嚴聲濤道:“當時我中了喂毒暗器,無暇与他詳談。只能問了他的姓名,約他相見。他
今天就是應約而來的。”
嚴夫人道:“對啦,我也正想問你,他的來頭,你現在知道了沒有?他今日的來意又是
如何?是望你報答呢還是另有所圖?”
嚴聲濤道:“初時烷儿在旁,我恐他有所誤會,不便查詢他的家世。烷儿走后,卻又話
不投机,他不久就匆匆告辭,來不及問他了。”
孟明霞忍不住問道:“這人既然曾經幫過姑父這樣一個大忙,何以又會話不投机?”
嚴聲濤苦笑道:“我平生恩怨分明,決不是忘思負義之人。說老實話,我約他相見,就
是希望能夠探听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可以報答他的恩惠的。不料待我知道他的來意之
后,卻是令我大大為難了。無可奈何,我只好暗示給他知道,這件事情,我是沒法如他所愿
的了!”
嚴夫人道:“他求你什么?”嚴聲濤道:“他沒有親口求我,這樣的一樁事情,他當然
也是不便親自和我說的。”吞吞吐吐,好像有點不大愿意說出來的樣子。
嚴夫人道:“究竟是什么事情,在這里的都不是外人,你說好了。”
嚴聲濤道:“他攜來了青城派名宿玉峰道長的一封書信,信中吐露執柯之意。”嚴烷凝
看靜听,听父親說到了“執柯”二字,不禁滿面飛紅。
孟明霞忍不住說道:“哦,原來玉峰道長是為表姐做媒,那不是很好嗎!”心里想道:
“那姓谷的武功又高,人又英俊,而且又對姑父有恩,這豈不正是天作之合?”這些話她本
來要說出來的,突然發覺姑父姑母的面色好像不對,她怔了一怔,話到口邊,終于咽下。
嚴夫人白她一眼,似乎怪她多話,半晌,淡淡說道:“你表姐早已許了人了!”
孟明霞尷尬之极,只好連忙說道:“恭喜表姐,原來表姐早已有了婆家,我還不知道
呢。那人是誰?”
嚴夫人道:“是你姑父一位好友的儿子,武當派的弟子張元士。”
嚴聲濤連下去說道:“看了這封信,我沒說什么。和他閑聊了一會,這才告訴他道,明
年二月初八,是小女出閣的日子,屆時希望他和玉峰道長來喝一杯水酒。嘿,嘿,他一听這
個消息,面上一陣青一陣紅,隨即就告辭了。我好生過意不去,但只是,什么辦法呢?若是
別的事情,赴湯蹈火,我也會給他辦到,要做咱們的女婿,那就只有盼望咱們再生一個女儿
了。”當他說話之時,嚴夫人臉上像結了一層霜,嚴烷則低下了頭,不吭一聲。是以他故意
說個笑話,緩和這冰冷的气氛,可是一個人都沒有笑。
嚴夫人冷冷說道:“烷儿,你是快要出嫁的女儿了,可不能有半步行差踏錯!這人雖然
對你有恩,你見他一面,亦已盡了札數,以后可以不必和他來往了!”
嚴烷道:“媽,你信不過我,你就把我鎖起來吧!哼,我和他有什么來往,今天不是爹
爹叫我出去陪客,我還不如是誰來呢!”
嚴夫人道,“我不過是為了防范未然,提醒你几句,你就和我賭起气來了。”
嚴聲濤勸解道:“這件事情已成過去,大家都不必挂在心上,我料他今日一走之后,是
決不會再來的了。”
嚴夫人道:“我不挂在心上,只怕你會挂在心上,欠了人家的恩情,沒有報答,怎得心
安?”
嚴聲濤哈哈一笑,說道:“娘子不愧是我的知己,我這個人受不得人家的恩惠,尤其是
小輩的恩惠,受了非報答不可。可惜咱們沒有第二個女儿。”
嚴夫人看了孟明霞一眼,說道:“霞儿,你看這個人怎么樣?”孟明霞道:“我和他又
不相識,怎知他怎么樣?不過他既然能夠幫助姑父脫險,武功自必是很高的。”
嚴夫人道:“是呀,相貌也很不錯呢。唯一可慮之處就是還未知道他的來歷,不過這也
不打緊,玉峰道長是你爹爹的好朋友,日后見了玉峰道長,問一問他就知道了。”
孟明霞再笨也听得懂姑母的意思,何況她并不笨,只是年紀小,不把男女之事放在心上
而已,此時登時省悟,心道:“怪不得姑父一再問我有沒有婆家,原來是想叫我李代桃僵,
替他報答人家的恩情。哼,那個人喜歡的是表姐,怎能叫我替代。姑父姑母未免也太不尊重
我了。”她是個爽直無邪的少女,心里不高興,臉上就顯露出來。讓她姑母自言自語,一句
也不答腔。
嚴烷道:“媽,你沒有什么吩咐了吧,我想回房間了,表妹來到咱家作客,我也該盡點
主人之道才是。表妹,你來我的房間看看好不好,你匆匆來到,我臨時沒有准備,但你我的
身材也差不多,我想讓你試試我前兩年的衣裳,看看合不合身?將就穿几天,我再給你做新
的。還有你喜歡什么,也望你不客气告訴我。”
孟明霞巴不得离開姑母,說道:“表姐用不著這么客气,一切听表姐安排。姑父姑母,
那么我和表姐進去了。表姐一定會給我安排得妥當的,姑姑,你老人家就不必為我費神
啦。”
嚴夫人心里想道:“明霞還是個小姑娘,談及她的終身大事,她自是難免害羞。反正她
年紀小,這事等到她的爹爹回來,慢慢再說也還不遲。”于是說道:“好吧,你一路勞累,
也該歇歇了。”
表姐妹進了房間,嚴烷關上房門,“噗嗤”一笑,說道:“我媽這副脾气,委實叫人難
受。表妹,你給她羅嗦了一頓,一定頭痛了,是嗎。”
孟明霞笑道:“我爹爹的脾气倒是很隨和的。不過姑姑雖然是對你嚴厲一些,也還是出
于父母愛子女之心。”
嚴烷道:“我真羡慕你有個好爹爹,我媽這么樣的對我,是疼我也好,是管我也好,我
可是受不了呢。”接著又笑了起來,說道:“我媽也很疼你呢,你听懂了沒有,她剛才想給
你做媒呢。你的意思怎么樣?”
孟明霞笑,道:“那個人是向你求婚的,你的意思怎么樣,你還沒有和我說呢?”
嚴烷臉色一變,眼圈也紅了。孟明霞大為后悔,連忙說道:“表姐,我是信口和你開開
玩笑的。說話不知輕重,你別見怪。”
嚴烷道:“我當然不會怪你的,不過這樣的玩笑,以后還是少開為妙。免得給我媽听見
了,可又要教訓咱們一頓了。”
孟明霞道:“是呀,我一時忘記,你還有几個月就要做新娘子的了。表姐夫是名門正派
的弟子,武功人品必是上上之選,你們見過面沒有?”有一句話她險些問了出來:“表姐夫
比那個人怎樣?”好在猛然一省,這才沒有再次失言。
嚴烷低下了頭,說道:“是爹爹從小給我訂下的婚事,他來是來過的,我可沒有出去見
他。咱們不談這個了,好不好,對啦,你爹爹號稱神劍震江湖,我可想向你學几招劍法
呢。”
孟明霞心想:“看來她好像不大歡喜這門親事。”當下轉過話題,与表姐談論武功,兩
人性情相近,甚為相得。
孟明霞和表姐同睡一個房間,臨睡之前,嚴烷點起了一爐檀香,說道:“檀香有宁神的
功效,我習慣了焚香睡覺的。”孟明霞吸了一口香气,不覺打了個哈欠說道:“好舒服。我
也很喜歡聞這香味,的确是有宁神催眠之功,我可真是想睡覺了。”嚴烷笑道:“你一路勞
累,我就是想你安安逸逸睡上一覺呢。”
一宿無話。第二日孟明霞一覺醒來,只見已是紅日當窗的時分,而且還是嚴烷將她叫醒
的。孟明霞笑道:“這一覺睡得好長,我真變成了貪睡的懶姑娘了。”
嚴烷道:“你走了這么遠的路,其實我還應該讓你多睡一會的。不過我挂著想向你請教
劍法,只好催你起來了。”孟明霞只道瞌睡是疲勞所至,也不怎樣在意。
自此之后,每天都是一樣,表姐妹二人閑來無事,就到園中練武。嚴聲濤夫婦見她們甚
為相得,也很歡喜。孟明霞每天向姑父姑母請兩次安,剩下的時間都是和表姐在一起。孟明
霞知道表姐不大滿意姑父給她訂下的婚事,嚴夫人也因那天的事情鬧得不大愉快,因此一家
人在一起時候,誰都避免再提起“那個人”來。
孟明霞在姑母家中作客,除了有時討厭姑母的羅嗦之外,日子倒是過得很快活。不過,
過了几天之后,有一件事情,倒是令她覺得有點奇怪,這就是每一天都像初來的第二天一
樣,非得表姐將她叫醒,她就不會起床。
每晚臨睡之前,嚴烷照例必定點上一爐檀香。過了几天,孟明霞不覺起了疑心,暗自想
道:“初來那晚,我可能是因為旅途勞頓,以致貪睡,但何以過了這么多天,現在還是如此
呢?雖說擅香有宁神安眠的功效,似乎也不至于不會醒呀!”
孟明霞的父親是江湖的大行家,行走江湖的人,囊中一定有几种必需的藥品,例如治刀
傷的金創藥和解迷香的藥物就是。孟少剛自制的瓊花玉露丸,尤其是擅解迷香的靈藥。這次
孟明霞獨自出門,她的父親特地為她准備了藥囊,瓊花玉露丸自然也在其內。她的父親還一
再告誡她說:“江湖險惡,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切不可自恃本領,就粗心大
意。這几樣藥品,你必須時刻帶在身邊,宁可備而不用。”
孟明霞當然不會怀疑嚴烷有害她之心,但因為覺得有點奇怪,心里想道:“表姐難道是
用上了迷香,否則我何以老是沉睡不知醒覺?瓊花玉露丸能解迷香,兼有提神之效,管她焚
的是不是迷香,我拼著今晚不睡,且服一顆瓊花玉露丸試試。”
這晚孟明霞服了藥丸,暗地留神,到了三更時分,只听得悉悉索索的聲響,原來是嚴烷
偷偷起床,更換衣裳。從窗戶中透進來的月光!隱約可以看出嚴烷換的是一身黑色的夜行
衣。
孟明霞恍然大悟:“原來表姐每天晚上都是瞞著我偷偷出去。她到哪里去呢?”她畢竟
是個年紀才不過十七歲的天真無邪的小姑娘,根本沒有想到這件事情表姐既然要瞞著她,她
也就應該知所避忌。一時好奇心起,就悄悄地跟在表姐后面。
孟明霞的輕功比嚴烷高明得多,而且嚴烷試了几晚,見她都是熟睡如泥,做夢也想不到
今晚會有例外,是以絲毫沒加防備。
這晚月色朦朧,孟明霞跟蹤進入嚴家屋后的松林之中,忽听得表姐輕輕拍了三下手掌,
跟著松林中也有人拍了三下手掌相應,孟明霞知道表姐是約人相會,后悔不迭,想道:“早
知如此,我實是不該來偷窺她的秘密!”
但不來也已來了,孟明霞只好跳上一棵大樹,藉著繁枝密葉,遮掩身形,免得給那人發
現。
剛躲藏好,只見一條黑影倏地竄了出來,輕輕叫了一聲:“烷妹。”孟明霞聚攏目光從
樹上望下去,認得這個人正是那天來的那個姓谷的美少年。
孟明霞吃了一惊,心里想道:“原來這個人還沒有走,卻躲在這里每晚和表姐幽會。
“呀,表姐忒也大膽,若是給姑父姑母知道,這可如何是好?”
只听得谷涵虛說道:“烷妹,今晚恐怕是咱們最后一次相會了,我是來向你告別的
了。”
嚴烷吃了一惊,問道:“什么,你、你要走了么?”
谷涵虛道:“不錯,我想明天就回去了。咱們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你每晚出來,我都
為你心惊膽顫,俗語說上得山多遇老虎,總有一天會給你父母發覺的。你的父母又是那樣嚴
厲,只怕不能容你敗坏門風。”
嚴烷笑道:“這個你放心,我的父母決不會發覺。”谷涵虛道:“為什么?”嚴烷道:
“因為我家來了一位客人。”谷涵虛道:“對啦,那天丫鬟把你叫出去,說是來了遠客,我
還沒有問你,這位客人是誰呢?但這兩件事情,又有什么關連?”
嚴烷道:“你一定听過她的父親的名字,她是江南大俠孟少剛的女儿,也是我的表
妹。”
谷涵虛道:“哦,原來江南大俠孟少剛是你的舅父,我是久仰他的大名了。不過,你的
表妹來了,你不是更多一層顧忌么?卻又何以反而可以叫我放心呢?”
嚴烷道:“我若是單獨一人,媽或者會把我看管得更嚴。我表妹來了,她和我同一間臥
房,媽決想不到我會在半夜里偷偷出去。”
谷涵虛道:“你把咱們的事情告訴了表妹,和她串通好了的么?”
嚴烷道:“這倒不是。我每晚在檀香爐中加上一种特別香料,名為哭酣香,有迷香的功
效,卻無迷香的害處。她吸了這种香气,一覺就要睡到大天光。”
谷涵虛搖了搖頭,說道:“這只能瞞過一時,總不是長久之計。而且如此對你的表妹,
也不大好。”
嚴烷道:“咱們只能見一步走一步了,我本來要和你私奔的,你又不肯。你說,你有什
么長久之計?”
谷涵虛嘆了口气,說道:“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來春就要做新娘子了,這是你爹
爹告訴我的。我可不能敗坏你的名節。”
嚴烷道:“哦,你是認為難以挽回,所以就想一走了之么?”
谷涵虛訥訥說道:“不,不,我不是這樣的人,你別誤會。唉,我不知如何說才好,我
還沒有想出辦法,不過,不過……”
嚴烷忽地格格一笑,說适:“我倒是有個主意。”谷涵虛道:“什么主意?”嚴烷道:
“我這表妹,人品武功相貌都是上上之選,就可惜年紀小一點。”孟明霞躲在樹上偷听,听
到這里,不覺暗罵表姐豈有此理。”
谷涵虛正容說道:“烷妹,不要亂開玩笑!我心里只有你,難道你還不知道嗎?我倆之
事,即使我無法可以換回,今生我也決不另娶!”
嚴烷道:“是呀,你是這樣,難道我就不是這樣嗎?說什么怕毀了我的名節,我倆不能
結成夫婦,我又豈能另嫁他人?”
谷涵虛道:“我并非丟下不管,我想回去和玉峰道長商量商量,看看他還有什么辦法可
以幫忙?你這邊也還可以盡力設法。”
嚴烷道:“我還有什么法子好想?除了私奔之外!”
谷涵虛道:“我想女儿在母親面前說話容易一些。你不要怕難為情,和你母親說吧。坦
白地告訴她,你喜歡的是我,求她成全我們,說不定伯母會答應的。”
嚴烷搖了搖頭,嘆口气道:“我坦白告訴你吧,這是做夢!媽比爹更難說話!爹還記著
你的恩情,說是要報答你。媽卻禁止我以后和你再見面了呢。她天天都在教訓我,要我謹遵
禮法,恨不得我腳步不出閨門,乖乖地等著上花轎,這才是她的好女儿,你叫我如何向她說
情?”
谷涵虛道:“那么令尊面前,是否還有挽回余地?”
嚴烷又嘆了口气,說道:“張家是爹爹的好朋友,他決不會許我退婚的。爹爹的脾气雖
然沒有媽的固執,也是個极愛面子的人。他認為是有辱門風的事情,怎樣說也沒有用。”
嚴烷停了片刻,接著又道:“你這次在小金川幫了我爹爹這樣的大忙,我本以為事情可
有轉机的,誰知還是一樣。嗯,說起來我倒想問一問你,那次怎會有這樣恰巧好讓你碰上
了?”
谷涵虛笑道:“不是巧遇,是我有心跟蹤你們的。你不是說過你們將有小金川之行嗎,
我在那條路上等候了差不多一個月呢,滇南七虎還是隨后來的。”
孟明霞听到這里,方始明白:“原來他們是早就相識的,并非表姐一見鐘情。”
嚴烷道:“可惜卻辜負你的苦心了。”
谷涵虛道:“滇南七虎要害你的爹爹,即使你我并不相識,這件事情給我知道了,我也
是不能不管的。我倒是佩服你的苦心,你那次裝作与我并不相識,裝得真像。幸虧如此,否
則讓你爹爹知道,那就恐怕更糟了。”
嚴烷道:“苦心也沒有用,現在已經是糟透了。依我看來,你回去求玉峰道長設法也沒
有用。玉峰道長雖然是我爹爹尊敬的人,但總比不上他的面子要緊。他不會容許有個悔婚的
女儿!”
谷涵虛道:“這樣說來,咱們竟是沒有法子可想了么?”
嚴烷嘆了口气,說道:“我的法子,你又不肯依從。”
谷涵虛道:“私奔?”嚴烷道:“不錯,除了私奔,哪還有別的路可走!”谷涵虛道:
“那豈不是更要气坏你的爹娘?我、我也怕你受不住人家閑話,將來在人前抬不起頭來,會
后悔的。”
嚴烷道:“我想過了,咱們這么一走,爹娘當然是要大大生气,一定不會認我這個女儿
的。但過了三年五載,爹娘老了,他們會想念我的,那時咱們再去求情,我想他們多半會收
回成命。
“至于說到別人的閑話,我根本就不放在心上。這是咱們兩人的事情,只要你我覺得幸
福,管它別人說些什么!”
孟明霞躲在樹上偷听,听到這里,心中暗暗贊嘆:“表姐真不愧是敢作敢為的巾幗須
眉。谷涵虛身為男子,倒似不如她呢。”本來孟明霞起初也是不大贊同表姐私奔的,此時不
知不覺受了表姐的影響,反而恐怕谷涵虛不敢答應了。
一陣風吹過,茅草嗦嗦作響,孟明霞听得出神,根本沒有留意這聲音有點异樣。
谷涵虛牙根一咬,毅然說道:“好,既然你都不怕,我還怕些什么!你要不要回去收拾
東西?”
嚴烷笑靨如花,說道:“我只要你,別的什么都不要啦!”
谷涵虛道:“好,那么咱們現在就走!”
話猶未了,忽听得一個冷峭的聲音說道:“走?走得這么容易!”
茅草叢中,突然竄出四五人來,說話的人是個二十來歲的少年,手中拿著一柄明晃晃的
利劍,指著谷涵虛,臉上好像刮得下一層霜。
谷涵虛大吃一惊,失聲叫道:“你、你、你是……”一個“誰”字在舌尖打轉,心中已
然明白了几分,不敢問下去了。
那人冷笑道:“姓谷的,你不認得我,這小賤人應該認得我!”
跟在他身邊的一個瘦長漢子冷冷說道:“我說你的婆娘偷人,你不相信,現在你親眼見
到了吧?捉賊捉贓,捉奸捉雙,奸情确鑿,你還和他們多說廢話干嗎?”
這個少年正是嚴烷的未婚夫張元吉。他曾經來過嚴家几次,嚴烷雖沒有出來見他,也曾
隔帘偷窺,認得他。
另外三個人嚴烷也認得是張元吉的師兄伯,只有那個瘦長漢子,嚴烷卻不知道是什么
人。
嚴烷冷冷說道:“你既然親眼見到,我也不必瞞你,我喜歡的是他,我不愿嫁你。這門
親事是我爹爹和你定下的,你找我爹爹退婚去吧!”
此言一出,當真是有如石破天惊!要知宋代最講究禮法,男婚女嫁,必定是由父母之
命、媒灼之言,這已經是被當作天經地義的了。嚴烷的未婚夫做夢也想不到她會說出這番話
來,登時气得手足冰冷!
張元吉的大師兄喬元壯大怒斥道:“不要臉的小賤人,竟敢說出這等話來!張師弟,你
下不了手,我可要替你下手了。”
喬元壯一出手就是大擒拿手法,五指如鉤,“卜”的向嚴烷肩頭插下,這一下若給他插
個正著,琵琶肯定將碎裂無疑,谷涵虛焉能讓他傷害嚴烷,見他來勢凶猛,當下一招“如封
似閉”的“雙巷手”,把喬元壯蕩開。
喬元壯的那股猛勁給對方一封,反震回來,不由自己的倒退三步,越發大怒,喝道:
“季師弟、梁師弟,你們把這賤人拿下!張師弟,你對這小賤人容或有情,不忍下手。這小
子偷了你的老婆,難道你也咽得下這一口气,眼睜睜做個活烏龜嗎?”原來喬元壯雖然是大
師兄,但在武當派第二代弟子之中,武功最強的卻是他的三師弟張元吉,他自恃不是谷涵虛
的對手,不能不叫他的師弟上來幫忙。
張元吉呆了一呆,好像是從惡夢中醒來一樣,但“奸夫”“淫婦”卻在面前,這分明是
事實而不是幻夢!張元吉听了大師兄的話,登時殺机陡起,怒發如狂,拔劍出鞘,便向谷涵
虛扑去,喝道:“好小子,我与你拼了!”
另一邊,張元吉的二師兄季元倫和四師弟梁元獻亦已拔劍出鞘,左右齊上,對嚴烷夾
攻。嚴烷怒道:“含血噴人,自污其口!本來我看在爹爹份上,不愿和你們計較,你們既然
定要動手,我嚴烷可是不能受人欺侮的!”說話之間,青鋼劍揚空一閃,左一招“万里飛
霜”,右一招“千山落木”,把季、梁二人的攻勢,盡都化解,接著叫道:“谷大哥,別人
要你的性命,你還和他們客气做什么?”
張元吉不愧是武當第二代弟子中的第一高手,雖然是在盛怒之中,劍法卻是絲毫不亂,
出手凌厲之极!
只見青光一閃,張元吉的劍尖已指到了谷涵虛的咽喉。与此同時,喬元壯亦已是雙掌齊
出,左掌插向他的胸脯,右掌向他的天靈蓋拍下!
師兄弟同時攻到,雙掌一劍,都是制人死命的絕招!這一下,谷涵虛的涵養再好,也不
由得心頭火起了。
谷涵虛心里想道:“即使你恨我奪了你的未婚妻,也不該就要把我置于死地呀!”怒气
一生,當下也就顧不得這許多了。
掌風劍影之中,只見谷涵虛陡地飛身躍起,三條人影,倏地分開,金鐵交鳴之聲,震得
眾人耳朵嗡嗡作響。
原來就在這剎那之間,谷涵虛亦已是拔劍出鞘,以劍對劍,以掌對掌,把喬、張二人先
后擊退,張元吉本領較高,在這剎那之間,連進八招,是以雙劍交擊,叮鳴之聲,不絕于
耳!到了第九招,谷涵虛唰的一劍刺穿他的衣衫,劍峰几乎是貼著他的肋骨削過,這才嚇得
他連忙躲避。喬元壯本領較差,谷涵虛單掌与他對敵!喬元壯只接了三掌,便覺胸中气血翻
涌,不能不退下去喘一口气了。
谷涵虛拔劍、避招、還招、退敵、几個動作,一气呵成,身手矯捷,無以复加,登時把
這兩個武當派的少年高手,嚇得心頭一震,一時間竟是不敢再攻。
谷涵虛冷笑道:“你們若要講理,我愿意表示歉意,但我与嚴姑娘的事情,卻不容你們
干涉!若你們恃多為胜,姓谷的只有一條性命,你們如有本領,拿去就是!”
喬元壯有點心怯,不敢向前。就在此時,忽听得嗤嗤聲響。原來是那瘦長的漢子在旁向
谷涵虛偷襲,三枚透骨針分成上中下三點,上打咽喉,中打丹田,下打“會陰穴”,這三處
都是人身要害,只須有一枚透骨釘打中,谷涵虛不死也得重傷。
谷涵虛聞得腥風扑鼻,知道是喂了毒的暗器,不敢輕敵,當下一招“玉帶圍腰”,劍光
橫掠,儼如一道銀虹,叮叮兩聲,把打向丹田和會陰穴的兩枚透骨釘反撣回去,霍的一個
“鳳點頭”,把打向咽喉的一枚透骨釘也避過了。
谷涵虛正想發話,那人已在冷笑道:“捉拿奸夫淫婦,何須講什么江湖規矩?”。聲到
人到,一招刀中夾掌,已是驀地劈來!
張元吉本來就是怒气填胸,此時見那瘦長漢子已經動手,心里想道:“旁人尚且為我打
抱不平,我豈能甘心受辱!打不過這小子,最多与他拼了這條性命就是!反正我的妻子被
奪,此仇不報,哪有面目立于天地之間?”一怒之下,立即挺劍攻上,喝道:“好小子,你
居然還有道理可講呀!我卻怕污了耳朵,我只要你的性命!”
谷涵虛道:“很好,我早就說過,我這條性命,你有本領拿去就是!”
喬元壯深知這瘦長漢子之能,得他助陣,膽气為之一壯,喝道:“好,這小子要拼命,
咱們成全他就是!”
喬元壯、張元吉和那瘦長漢子從面扑來,谷涵虛身形疾掠,倏的從兩棵主松之間竄出,
意欲与嚴烷會合,不料那瘦長漢子身法也是快到极點,竟然搶先一步截在他的前頭,冷笑說
道:“你不是要拼命么,怎么跑了?”
瘦長漢子刀中夾掌,左手刀自上而下地斜劈下來,使的是“云封巫峽”,右掌卻划了一
道圓弧,自左而右地向前推出,使的是“霧鎖蒼山”。一刀一掌,攻守兼備,配合得妙到毫
顛,谷涵虛也不禁心頭一凜:“這漢子的本領委實不弱,倒是不可小覷了!”
令谷涵虛吃惊的還不只此,朦朧的月色之下,只見他使的那柄月牙彎刀蕩起一圈藍撒澈
的光華,耀眼生輝,同時有一股腥風扑面而來!谷涵虛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登時省覺:“這
人的刀是毒刀,掌是毒掌!”
谷涵虛無暇思量,“喇”的便是一劍刺去,這一劍以攻為守,凌厲無比,徑刺那漢子的
咽喉,登時把他那一招“云封巫峽”解了。
但毒刀可以硬擋,毒掌卻是不能硬接。那人的毒掌向前推壓,業已推到谷涵虛腦前,眼
看得谷涵虛無可閃避,非硬接不可,心里暗暗得意,想道:“我拼著受點內傷,你這小子中
了我的劇毒,卻非斃命不可!”
那人正自得意,忽見谷涵虛中指一伸,指尖正對准了他掌心的“勞宮穴”,冷風如箭,
尚未接触,掌心已是有了感覺,那人大吃一惊,慌忙縮手!”
原來練邪派毒功的人,最忌的就是給人家用重手法點著了掌心的“勞宮穴”,此穴道若
給戳穿,所練的毒功就將付之流水,必須從頭練起了。
那人不怕身受內傷,但這一掌卻是他費了十年的寒暑之功練成的,怎肯毀于一旦?要知
他是仗著毒掌稱雄的,毒功倘被毀去,縱然取了谷涵虛的性命,也是得不償失的了。
谷涵虔一指嚇退那人,掌心也不禁淌出冷汗,心想:“我若給他的毒掌打著,死是不會
死的。但受了毒傷,只怕仍是逃不脫他們的掌心!”
谷涵虛与這漢子一合即分,在這剎那之間,雙方都是遭受平生從所未遇的惊險。說時
遲,那時快,張元吉与喬元壯已是相繼扑來,谷涵虛剛剛逼退了那瘦長漢子,心神未走,腳
步也還未穩,應招稍緩,只听得“嗤”的一聲輕響,張元吉劍尖划過,在谷涵虛的左肩划開
了一道三寸多長的傷口,喬元壯大喜道:“這小子受傷了!”
嚴烷大吃一惊,急忙叫道:“谷大哥你快走吧,不必顧我!”她深知谷涵虛的本領遠在
這些人之上,單打獨斗,這些人決計不是他的對手,只要沖得出去,這些人不可能同時追得
上他,只有那個瘦長漢子輕功較好,但他單獨一人料想也是不敢窮追的了。
喬元壯冷笑道:“跑不了啦!”張元吉見他的未婚妻一心向著“野漢子”,更是又气又
恨,當下咬緊牙根、一聲不響,把武當派的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使得凌厲無比,那瘦長漢
子對谷涵虛的狠辣劍法与神妙的點穴功夫雖然有些顧忌,但一來恃著有毒刀毒掌,二來有喬
元壯師兄弟從旁牽制,他自忖胜券在握,也就放臉再上。三人聯手,果然把谷涵虛圍在核
心。
夾攻嚴烷的那兩個武當派弟子罵道:“好個不要臉的小賤人!”雙劍齊出,交叉穿插,
劍鋒所指,盡是要害穴道。其實他們顧忌著嚴烷是川西大俠的女儿,取嚴烷的性命他們是不
敢的,不過是想嚇嚇嚴烷,要她束手受擒而已。
嚴烷卻怎咽得下這口气,忽地唰唰兩劍,反攻過去,斥道:“嘴里放干淨些,否則就休
怪我劍下無情!”嚴烷的劍法已盡得父親真傳,她正在青年,气力雖然差些,身手的靈活尚
在父親之上,那兩人料不到她突然反攻,只見劍光一閃,季元倫頭上戴的帽子已是給她挑
落。
武當少林乃是并駕齊名的兩大門派,季元倫也是個心高气傲的少年,給嚴烷挑落他的帽
子,非但不感激嚴烷劍下留情,反而勃然大怒,喝道:“好呀,我不過看在你爹爹面上,對
你客气几分,你當我當真怕了你么!”
這一來雙方動了真气,出手各不留情。武當派的連環奪命劍法也是以狠辣見長的,師兄
弟兩人合使這套劍法,一攻一守,更見威力,雙方認真 殺起來,畢竟是武當派這兩個弟子
占了上風,不過一會,嚴烷給他們殺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谷涵虛眼觀四面,耳听八方,見嚴烷勢危,忽地哼了一聲,冷笑說道:“你們請我走我
都不走呢!”驀地身形一起,青鋼劍揚空一閃,筆直的向張元吉沖去。張無吉識得他的厲
害,慌忙劍一封,谷涵虛身形向著張元吉,突然反手一掌打背后的喬元壯,只听得“卜”的
一聲,接著“啪’的一響,原來喬元壯也正乘机偷襲,谷涵虛的背脊著了喬元壯的一拳,喬
元壯也給他打了一記耳光。
谷涵虛內功深厚,背脊受了一拳,算不了什么,喬元壯給他打的這記耳光可就慘了。谷
涵虛恨他污言穢語,有意將他折辱,這一記耳光打得又狠又重,喬元壯的臉上登時開了花!
張元吉大惊之下,生怕谷涵虛對師兄會下殺手,連忙挺劍刺他背心。這一劍勢捷勁足,
刺向要害穴道,本來是攻敵之所必救的一招絕招,哪知他快谷涵虛比他更快,張元吉一劍刺
空,只覺微風颯然,谷涵虛已是從他身邊掠過。
張元吉也真不愧是名家弟子,在這絕險之際,倏地身軀一矮,橫劍護頭,還了一招“舉
火燎天”。只听得“鐺”的一聲,雙劍相交,張元吉虎口隱隱作痛,長劍几乎掌握不牢。谷
涵虛一聲冷笑,已是到了他前面數丈之地,与那瘦長漢子交上手了。
張元吉不由得滿面通紅,暗暗叫了一聲“慚愧!”要知谷涵虛功力在他之上,剛才這一
招谷涵虛業已取得了攻他措手不及的有利時机,倘若真個使出殺手的話,張元吉焉能還有命
在?張元吉雖是把谷涵虛恨之入骨,但也還有自知之明,心里不禁想道:“他明明知道我要
殺他,何以他竟對我手下留情?”
那瘦長漢子喝道:“小子休得逞凶,還有我呢!”擋在他的前面,橫劈一刀,直劈一
刀,刀中又夾了兩掌。刀是毒刀,掌是毒掌,谷涵虛的本領雖然在他之上,但要在急切之
間,破他這刀中夾掌的招數也是不能。何況谷涵虛對他的毒刀毒掌多少也還有些顧忌。
喬元壯身為武當派第二代的大弟子,平日行走江湖,到處受人尊敬,几曾受過如此恥
辱?給谷涵虛狠狠地打了一記耳光之后,羞愧難當,殺机陡起,喝道:“好小子,今晚有你
無我!”血流滿面,就像發了瘋的野獸一般,惡狠狠地扑向谷涵虛!
張元吉呆了一呆,跟著也就挺劍攻了上去。剛才那一招,張元吉雖然知道是對方手下留
情,但一來奪妻之辱不能不報;二來師兄正在為他拼命,他又豈能袖手旁觀?是以這一場惡
戰,他仍是非得与谷涵虛狠狠 殺不行,不過,他心里卻在想道:“這小子的性命我可以不
要,這口惡气我卻是非出不可!”不似他的師兄那樣大起殺机了。
谷涵虛以一敵三,傲然不俱,掌似奔雷,劍如駭電,兀是攻多守少。不過,因為他的左
肩受了劍傷,斗到了三五十招之后,招數卻是漸漸有點運用不靈。
嚴烷那邊的形勢比他更險,她在季元倫、梁元獻聯劍夾攻之下,起初還可以招架,十招
之中,還攻三四招,漸漸就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到了最后,連招架都似乎有點為
難了。
這一場惡戰,把躲在樹上偷看的孟明霞看得惊心動魄,几乎透不過气來。孟明霞心里躊
躇不定:要不要卷入這個漩渦呢?正是:
惊心情海風波惡,何處能求魯仲連?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妒火攻心揮利劍 情場失意走他鄉
心念未已,只見嚴烷接連又遇上兩次險招,孟明霞正要不顧一切跳下去幫助表姐,忽听
得谷涵虛猛地一聲大喝,就似乎地起了一個焦雷。
張元吉心頭一震,不知不覺退了几步,喬元壯給他一掌逼退,谷涵虛沖了出去,喝道:
“且慢動手,听我一言!”
那瘦長漢子冷笑道:“你做出了這等好事,還有什么好說?”
谷涵虛指著瘦長漢子道:“我道是誰,原來閣下乃是插翅虎段點蒼的師弟!”嚴烷失聲
叫道:“他是飛豹子嗎?”谷虛涵道:“不錯,插翅虎的帥弟就是飛豹子褚青山!”
原來“插翅虎”段點蒼乃是“滇南七虎”的首領,那次嚴烷在小金川遭遇“滇南七
虎”,所受的傷就是段點蒼給他的。“飛豹子”褚青山不在“滇南七虎”之內,但本領卻非
但高過其他“六虎”,而且還在他的師兄“插翅虎”之上。
嚴聲濤和“滇南七虎”結了梁子,恐防褚青山會來助他師兄報仇,曾与女儿說過此人,
并且提醒女儿,即使是在出嫁之后,与丈夫同走江湖,遇上此人,也必須小心在意。想不到
父親要她提防的這個“飛豹子”,今晚卻和她的未婚夫一起來了。
嚴烷吃了一惊之后,心里也就登時明白:“原來是這褚青山通風報訊,把張元吉帶來
‘捉奸’的。想必是滇南七虎在那次大敗之后,恨极了谷大哥,不知怎樣給他們打听到了我
們二人早有交情,告訴他的師弟,叫他師弟暗中偵察我們的。”
褚青山怔了一怔,但隨即就若無其事地哈哈笑道:“閣下真好眼力,居然看出了我的家
數,不錯,我就是飛豹子褚青山,是又怎樣?”
谷涵虛朗聲說道:“你們是武當派的名門弟子,和這樣一個黑道上惡名昭昭的人物混在
一起,不害羞嗎?你們知不知道滇南七虎正是川西大俠嚴老前輩的仇人?”
張元吉冷笑道:“茄子不是長在桃子樹上,姓谷的,你不要把兩件不相干的事情扯在一
起!你、你、你玷污了我的未婚妻,說什么我也不能放你過去!
谷涵虛道:“我卻替你可惜,只怕你上了奸人的當!”張元吉怒道:“不用你這樣好
心!我也不听你花言巧語!”
喬元壯也冷笑說:“你自己就是一個邪惡之极的奸徒,還有臉指責別人?老實告訴你
吧,我們不但知道褚大哥的來歷,而且還要和褚大哥一同去見嚴老前輩的。明人不做暗事,
我們并不怕嚴老前輩知道,哈哈,我們倒是怕你沒有臉再見嚴老前輩呢。”
褚青山冷笑道:“何必与他多說廢話!”喬元壯道:“不錯!”和身扑上,一招“跨虎
登山”,橫掌向谷涵虛門面擊去。他以武當派第二代弟子的身份,給谷涵虛打得他面上開
花,如今眼看胜利在望,當然是要誓報這一記耳光之辱了。
張元吉一見師兄出手,不假思索,唰的也是一劍刺去。他們師兄弟慣于聯手對敵,一掌
一劍,配合得妙到毫巔,張元吉的劍勢尤為凌厲。褚青山喘息已定,在冷笑聲中,亦已縱身
扑上。
谷涵虛的傷雖然不重,但已不耐久戰,他知道倘若再讓這三人再次合圍,自己想再脫身
就沒有那么容易了,當下突起怪招,以掌擋劍,以劍刺掌。喬元壯練的是綿掌功夫,功力甚
高,差不多已練成了入石如粉的本領。但無論如何也還是不敢以血肉之軀,來擋谷涵虛挾著
勁風刺來的這一把明晃晃的利劍。
喬元壯縮手不迭,說時遲,那時快,谷涵虛的左掌已是劈到了張元吉的胸前,張元吉一
劍刺出,陡然間只覺虎口一麻,那柄長劍已是給谷涵虛劈手奪去!本來以張元吉的本領,絕
不會這樣輕易便給他奪了手中的兵刃,但因谷涵虛“聲東擊西”的戰術使得恰到好處,拆散
了他們師兄弟的防御;同時張元吉也想不到對方竟敢如此大膽,只憑肉掌,就敢來奪他利
劍,是以冷不及防,給谷涵虛施展“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只是一個照面,長劍登時易手。
谷涵虛喝道:“原物奉還!”把奪來的長劍飛出,但卻向著褚青山飛去。褚青山可沒有
接劍的功夫,慌忙閃開,喬元壯見谷涵虛擲劍這招,正是武當派“蒼龍掉尾”的招數,心里
又是吃惊,又是詫异,當下便硬著頭皮飛身躍起,把手一抄,用本門的“接劍式”,把師弟
的長劍接下來。他的劍術不及師弟,掌上的功夫卻比師弟強得多,接下長劍,居然沒有受
傷,稍稍保存了一點顏面。
此時谷涵虛已經突圍而出,跑到前面七八丈的密林之中。但卻不知怎的,突然停下腳
步,嚴烷大喜叫道:“谷大哥,快跑!不必為我擔心,諒他們不敢對我怎樣?”
季元倫、梁元獻左右夾攻,殺得嚴烷只有招袈之功,毫無還手之力,嚴烷分心說話,給
對方可乘之机,只听得“鐺”的一聲,頭上的一根玉簪給梁元獻一劍削斷。
季元倫冷笑道:“不錯,我們看在你爹爹的份上,是不敢對你怎樣。但我們可要把你送
到你爹爹的面前,倒要看看你爹爹以川西大俠的身份把你如何處置?”
喬元壯接下長劍,交還師弟,面色鐵青,冷冷說道:“師弟還記得師尊授劍之時的吩咐
嗎?本門榮辱,如今就在你我肩上了!”
原來武當派以劍術、內功馳名天下,每個弟子學成出師之日,都有一個授劍的儀式,由
師父當著一群同門,把劍鄭重的授給徒弟,并交代兩句說話,這兩句說話乃是:“劍在人
在,劍亡人亡!”故此凡是武當弟子,都是把自己所用的這一把劍看得比命根子還重的。
如今張元吉的劍給谷涵虛奪了去,雖有師兄接了回來,但對張元吉而言,這已經是奇恥
大辱,比師兄給打了一記耳光的恥辱,更大得多!如果他的劍尖不能飲仇人之血,他就沒有
面目再見同門。喬元壯向他提起“師尊授劍之時的吩咐”,這也就是逼他要為師門榮辱拼死
報仇的意思。
張元吉接過長劍,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咬牙說道:“死生事小,師門榮辱事大,不勞師
兄提醒,小弟也知道是應該怎樣做了!”當下喬、張二人,一個要報掌摑之仇,一個要雪奪
劍之恥,雙雙挺劍而上。
谷涵虛本來可以跑得出去的,但他只不過跑出七八丈之地,就忽然停下腳步,不再跑
了,嚴烷大為著急,連聲催他快跑。
眼看喬、張二人即將追到,褚青山亦已從另一面攻來,就要截斷他的后路,谷涵虛驀地
喝道,“且叫你們見識見識我的手段!”喝聲中一掌向身邊的一棵大樹劈下,登時好像晴天
起了個霹靂,他這一掌打出,竟是隱隱挾著風雷之聲!
只听得一片樹枝斷折的“力勒”之聲滿空落葉飛舞,那棵數人合抱的大樹,也震得似乎
就要倒下的樣子!
枝零葉落,樹頂上突然現出一個人影,這個人翩如飛鳥似地突然跳下來了!
原來孟明霞剛好是躲在這棵樹上。谷涵虛以“天雷功”力撼大樹,孟明霞也給他震得藏
身不住。險些一個“倒栽蔥”跌了下來,幸而她輕功极好,落下之時,腳尖輕輕一點,借著
大樹震蕩之勢,“飛”出數丈開外,恰好又落在嚴烷的附近。
谷涵虛剛才力敵喬元壯、張元吉、褚青山三人,一來因為未知褚青山的來歷,二來看在
武當派的份上,三來自己搶了張元吉的未婚妻子,心中也不元多少歉意。是以始終未曾使出
殺手。此際給他們逼得無可退讓,他不能舍了嚴烷而逃,只好把師父傳的“天雷功”炫露出
來。但這一掌把孟明霞也“打”了下來,卻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這剎那間,武當派的四個弟子和褚青山也都是大吃一惊,不覺呆了!
谷涵虛朗聲說道:“好,你們誰要取我性命,那就請上吧!但我必須告訴你們,我是禮
尚往來的。你們既然要取我的性命,那也就休怪我下得辣手了!”
褚青山見他露了這一手惊世駭俗的“天雷功”,不由得暗暗吃惊,心里想道:“怪不得
段師兄折在他的手里,這小子的功夫果然有點邪門,剛才并未盡展所長的。他若當真拼命的
話,我們縱然能夠聯手將他殺掉,只怕也是難免有所傷亡的!”既然難免有所傷亡,傷亡者
也難保不是自己。褚青山想至此處,不覺打了一個寒噤。
喬元壯与張元吉听了谷涵虛這番說話,面面相覷,做聲不得。
谷涵虛只是一掌,就把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打得只剩光禿禿的樹干,喬元壯平素以掌力
自負,此時見了他這“天雷功”的威力,也是自愧不如。張元吉本來是滿腔怒火,誓要与他
拼命的,此時也是不禁有點躊躇莫決了。
但他們二人都是認為自己受了奇恥大辱的,要他們就此罷手,他們又豈能甘心?喬元壯
心念一動,忽地叫道:“快把那小賤人拿下!”
且說孟明霞從樹上跳下來,剛好落在嚴烷身邊,嚴烷又是吃惊,又是詫异,失聲叫道:
“表妹,是你!是我媽叫你來的么?”
季元倫、梁元獻二人也是呆了一呆,但听了喬元壯的聲音,馬上就醒覺過來,不約而同
地雙劍并出,向嚴烷攻去。嚴烷本來就不是他們的敵手,此際心神未定,冷不及防,陡然間
只見白刃耀眼,粱元獻的劍尖已指到了她的咽喉。嚴烷百忙中用了一招“星橫斗轉”,橫劍
一封,季元倫的長劍亦已刺到,這一劍徑刺嚴烷的脈門,嚴烷若不扔劍的話,就非受傷不
可。但若扔劍那就是束手就擒了。
谷涵虛料想他們不敢傷害嚴烷的性命,但這只是“料想”而已,并不能斷定他們絕對不
敢,此際見他們突施殺手,大惊之下,忙扑過去,喝道:“誰敢傷她,我就把誰斃了!”
張元吉、喬元壯早料他有此一著,搶先一步,擋在他与嚴烷的中間,喬元壯冷笑道:
“你要斃我,那也不難,但你的嚴姑娘的性命也保不住啦!我看你還是束手就擒吧,好歹也
可以做一對同命鴛鴦。”
谷涵虛与嚴烷之間尚有數丈距离,而張、喬二人又非庸手,谷涵虛要想打發他們,決非
十招之內所能辦到,何況還有一個本領更強的褚青山跟著就來,是以谷涵虛明知他們是用嚴
烷的性命來恐嚇自己,也只得受他們的威脅,不敢魯莽從事。
可是喬元壯的算盤雖然打得如意,卻也有一著失算之處。他只知道提防谷涵虛,以為堵
截了谷涵虛就可以把嚴烷手到擒來,卻不知近在嚴烷身旁的孟明霞也是一個勁敵。
孟明霞听得嚴烷那樣問她,心里十分難過,想道:“我誤打誤撞,撞上了這樣尷尬的場
面,倒教表姐起了疑心,疑心我是做了姑姑的耳目,特地來此窺伺她的隱私來了。”孟明霞
本來就想助表姐一臂之力,幫她解困的,此時為了要表明心跡!更是決意要出手了。
且說季元倫一劍刺向嚴烷的脈門,眼看嚴烷不是扔劍就擒,就非得受傷不可,忽听得一
聲叱 ,一個清脆的聲音喝道:“撒劍!”一道銀光辜然飛起,但兵刃脫手的卻不是嚴烷而
是季元倫。
原來季、梁二人雖然看見孟明霞落在嚴烷的身旁,也听得嚴烷叫她表妹,但因孟明霞不
過是個十七歲的小姑娘,這二人哪里將她放在眼內?
不料孟明霞年紀雖小,本領卻是比她的表姐還要高強,季元倫一心想逼嚴烷扔劍,眼看
即將得手,正自得意,冷不及防,給孟明霞欺到身前,一招“去劍式”的精奇手法,就把他
的青鋼劍奪出了手。
孟明霞暗地跟蹤表姐,并沒攜帶兵器,她也不知武當派有“劍在人在,劍亡人亡”的師
訓,一招“去劍式”迫使季元倫扔劍之后,孩子气發作,便即笑道:“這把劍正合我用,你
不會使,給了我吧!”把手一抄,輕輕巧巧地將那柄長劍接了下來。
孟明霞奪得長劍,唰的跟著便向梁元獻刺去,笑道:“你師兄的劍已經給我奪了,不奪
你的,就不公平了。”
孟家劍法奇詭莫測,梁元獻即使与她單打獨斗,也決計不是她的對手,何況此時他還正
在對付嚴烷?待他驀地一惊之際,只覺虎口一麻,已是給孟明霞的劍尖點著了脈門,長劍鐺
的墜地!孟明霞得意非常,格格笑道:“我這叫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誰叫你們逼我
表姐撤劍?”
季、粱二人年輕气盛,一個照面就給一個小姑娘把他們的劍奪了去,莫說有“劍在人
在,劍亡人亡”的師訓,就是沒有,他們也非得和孟明霞拼命不可。
那邊谷涵虛也和喬元壯、張元吉、褚青山人再度交起手來。谷涵虛一見嚴烷脫險,剛才
憋了一肚皮的气不由自己地都要發作出來,喬元壯首當其沖,雙掌一交,只听得“蓬”的一
聲,喬元壯像气球一般的給拋出了三丈開外。
谷涵虛使的這一招乃是“連環相撞掌”,右掌震翻了喬元壯,左掌立即奔雷駭電的向張
元吉打去,張元吉雙眼火紅,喝道:“我与你拼啦!”掌風劍影之中,張元吉一劍刺空,驀
覺身子一輕,已是給谷涵虛依樣畫葫蘆地拋了起來!
張元吉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落下地來,只覺胸中气血翻涌,十分難受,但所受的
傷,卻并不如他預料的那樣嚴重。胸中雖然好似壓了一塊大石,但試一運气,疼痛便減,可
知并沒受到內傷,他所受的傷,不過是斷了一條肋骨的外傷而已,斷骨之傷雖然不輕,但比
起他的師兄喬無壯給打得吐血的內傷,可又算不得什么了。
原來谷涵虛在痛下殺手之際,忽地想起自己已經搶了他的未婚妻,若再把他打得重傷,
于心何忍?因此在那一掌打到張元吉身上之時,他及時收回了七分掌力。
張元吉的劍法在同門中號稱第一,功力則不及師兄,如今師兄受了重傷,而他的傷卻輕
得出乎意料之外,情知是谷涵虛又一次饒了他的性命。他呆了一呆,走過去扶起師兄,一時
間竟是不知該當如何才好。
褚青山刀中夾掌,已是与谷涵虛拼了三招,谷涵虛以劍敵刀,以掌對掌。到了第三招
時,真气已經重聚,使出了“天雷功”,呼的一掌劈將過去。
雙掌一交,發出了郁雷般的聲響,褚青山立足不穩,蹌蹌踉踉地退出了六七步,但卻是
喜形于色,腳步一穩,便立即哈哈笑道:“這小子不行啦,快并肩子上。”
谷涵虛身形紋絲不動,可是胸口已是隱隱作痛,掌心也有了麻痒痒的感覺。原來他的
“天雷功”尚未練到收發隨心的境界,剛才他為了不忍把張元吉打得重傷,倉卒之間,收回
掌力,弄得反震自身,真气浮散,雖未受傷,功力已是大打折扣,褚青山是個武學行家,看
出了他這弱點,才敢和他打對掌的。
褚青山練有毒掌功夫,谷涵虛的功力已經打了折扣,給他的毒掌打著,雖然是贏了一
招,但卻中了毒了。此時他必須運气抗毒,倘若張、喬二人聯手再上,与褚青山夾攻的話,
時間一久,他必有性命之憂!
好在喬元壯傷得甚重,有心無力。而張元吉因為得對方饒了兩次,也是不禁有點難為
情,不好意思乘人之危。
褚青山一個人不敢獨自進攻,谷涵虛圓睜雙眼,喝道:“褚青山,你上來吧!我豁出了
這條性命,和你拼了!”
褚青山回過頭來,盯著喬、張二人冷冷說道:“你們兩位怎么啦?這小子本來是你們的
大仇人,与我無關的。你們若是忍得下失妻奪劍之辱,我姓褚的拔腿就走,省得自討沒
趣!”
喬元壯血瀉的臉上一片鐵青,甩開了張元吉扶他的手,悄聲說道:“師弟,武當派的弟
子決不能讓人看小,你不上去,唯有我上去!”他受傷甚重,腳步一邁,搖搖欲墜。
張元吉咬牙說道:“好,我与這小子拼了這條性命便是!”把師兄替下,摔劍再上,但
心中卻是一片茫然。
谷涵虛受了毒傷,情知再戰下去,必定凶多吉少,把心一橫,想道:“你們如此苦苦相
逼,我也唯有大開殺戒了!”當下吸一口气,默運玄功,護住心房,橫掌當前,准備決一死
戰。
眼看一場你死我活的惡戰又要展開,忽听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喝道:“誰人這樣大膽,敢
在我的家門鬧事,都給我住手!”
聲音遠遠傳來,人影卻尚未見。顯然是說話這人用了“傳音入密”的內功。附近人家,
誰人能有這樣深厚的內功?是以大家雖然未見到人,也都知道是嚴烷之父、川西大俠嚴聲濤
到了。
果然話未猶了,嚴聲濤已經現出身形,而且不僅是他一人,是他們夫婦一同來了!張元
吉停下腳步,叫道:“岳父大人,你來得正好!”
嚴聲濤看見谷涵虛和自己的女儿都在場中,又听得張元吉如此說話,這一惊非同小可,
澀聲說道:“這是怎么回事?”聲音都顫抖了。
嚴夫人气得手足冰冷,顫聲喝道:“你這死丫頭气死我了!明霞,想不到你也和你表姐
串通瞞我!你們還不給我住手!”此時季、梁二人因為要奪回佩劍,兀是未肯罷休。
孟明霞腳尖一挑,把地上的一柄長劍挑起來,筆直的向梁元獻飛去,隨即把手中的那把
長劍倒持劍柄,反手一送,送到季元倫面前,說道:“收回你的劍吧!”季元倫不知所措,
本能的將劍接了下來,接了下來,方才驀地省覺這是大失体面之事,恨恨說道:“這筆帳我
記下了。今日看在嚴大俠夫婦的份上,暫且不和你算。”此時梁元獻亦已把劍接到手中,手
按劍柄,向孟明霞怒目而視。
嚴夫人是知道武當派的規矩,當下更是气上加惊,頓足說道:“你、你這兩個丫頭給我
惹下這場大禍,是不是要把我气死了才痛快?”
孟明霞道:“這不關表姐的事,他們的劍是我奪的!誰叫他們欺負表姐?姑姑,你別擔
心,有甚大禍,由我擔當就是。你們听著,我叫孟明霞,我爹爹是孟少剛,你們要和我算
帳,盡可到蘇州找我。”
嚴夫人給她弄得啼笑皆非,但此際最令她擔惊、生气的還是她女儿的“丑事”,是以她
就只好暫且不理會孟明霞了。
張元吉待雙方都已停手之后,方始緩緩說道:“岳父大人,這是什么一回事情,你已經
親眼看到了。小婿恐怕說出來會污了口,你欲知其詳,還是請問你自己的女儿吧!”
嚴烷道:“爹爹,你也親眼見到了,那人是插翅虎段點蒼的師弟飛豹子褚青山,他伙同
了武當派的弟子前來,分明是有心找你鬧事的!”
褚青山神色自如地向嚴聲濤施了一禮,說道:“不錯,我的師兄和嚴大俠是結一點梁
子,但与今晚之事卻不相干,嚴大俠,不瞞你說,我的師兄折在你的手下,對你老倒是佩服
得很,他不服气的只是這個小子從中混水摸魚,把你老也欺騙了。嘿,嘿,這話我本不當說
的,但如今你老已經親眼見到了,我也不妨說了。這小子和令媛不但早就相識,而且瞞著你
私自往來,我們師兄伯雖然和你老過去有點嫌隙,也替你老不值!川西大俠一世英名,豈能
讓這小子玷辱?我今晚來此,實不相瞞,就想替你老效勞,私下了結此事,免得傳揚出去,
對你老的面子,那、那就恐怕太難堪了!”
嚴聲濤一生最愛面子,如今他的女儿被女婿帶了外人前來“捉奸”,累得他當眾出丑,
當真是比要了他的性命還更難受!淡淡的月光之下,只見他悶聲不響,臉上好像鋪了一層寒
霜似的,冷得駭人。
他雖然沒有立即發作,但誰都看得出來,這是暴風雨之前的寂靜!沒人敢再說話,沉重
的气氛壓得人透不過气。連張元吉在內,每一顆心都在砰砰跳動,不知嚴聲濤要如何來處置
他的女儿?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听得嚴聲濤冷冷說道:“你過來!”雙眼火紅,指著嚴烷。那神气
就好像可以把女儿一口吃掉似的!
嚴烷鼓起勇气,說道:“爹,女儿不孝,但請爹爹听我──”話猶未了,嚴聲濤驀地喝
道:“住嘴!你這賤人做得好事,你還有臉叫我爹爹嗎?”一邁步,到了嚴烷面前,呼的一
掌就劈下去!
嚴烷情知不妙,但卻想不到父親竟是不由分說,就要取她性命!這剎那間,嚴烷嚇得呆
了,竟然不知逃命!
幸而孟明霞早有防備,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閃電般地扑上去,一掌推開,孟明霞道:
“表姐快逃!”
嚴聲濤見孟明霞攔在面前,只好把掌收回。
嚴烷給孟明霞用的那股巧勁輕輕一推,在死亡的邊緣上逃出生天,這才如夢初醒,省悟
自己是不能容于父母,必須在丈夫和父母之間作一抉擇了。
這是一個關系終生的抉擇,要作這樣的抉擇极是為難!“倘若事情沒有當眾鬧開,我悄
悄出走,或者將來還可以求得爹娘原諒。如今在這樣的情形之下決裂,爹爹非把我置之死地
不可;我還焉能得求他的寬恕呢?爹娘只有我這一個女儿,難道我就忍心今生不再見他們,
讓他們傷心終老?”但隨即又想:“我是決不能再嫁給張元吉的了,爹爹剛才气得要想殺
我,我還有臉做他的女儿嗎?爹娘都是最要面子的人,我留在家中,也只是對他們的恥辱而
已。”
這剎那間,嚴烷反复地轉了几次念頭,終于咬一咬牙,下了決心,鼓起勇气,向谷涵虛
跑去。
谷涵虛又喜又惊,張開雙臂,迎接嚴烷。嚴烷緊緊地抓住他的雙手,低聲說道:“谷大
哥,如今我唯有依靠你了,你、你帶我走吧!”
孟明霞看見表姐已經跑到谷涵虛身邊,這才稍稍放心,心里想道:“谷涵虛對姑父曾有
過救命之恩,姑父總不能太過絕情,對他也下殺手吧?只要姑父不下殺手,以谷涵虛的武
功,和表姐聯手,這些人諒也阻止不了他們。”孟明霞這次挺身而出,掩護表姐,其實也是
极為危險,事先未經考慮的。假如不是嚴聲濤的綿掌功夫已到收發隨心之境,那一掌早已把
她擊斃了。
孟明震惊魂未定,說道:“姑丈請息雷霆之怒,有事慢慢商量。”
就在此時,張元召的大師兄喬元壯渾身血污走了出來,冷冷說道:“張師弟的父母師長
都不在這儿,我只好越趄代庖,替他作主,這門親事,我們是不敢高攀的了。這小子現在要
帶令媛遠走高飛,允不允許他們,這就是你嚴大俠的事了!”褚青山跟著冷笑道:“這姓谷
的小子也不錯呀,嚴大俠,恭喜你,又得佳婿了!”
嚴夫人又羞又气,遷怒到孟明霞身上,一把將她拉開,斥道:“這里還輪不到你說話,
不許你多事!”孟明霞給她突然拉過一邊,几乎跌倒。
嚴聲濤面色鐵青,陡地喝道:“谷涵虛,放開我的女儿!”
嚴烷眼中滿是淚水,說道:“爹爹你只當我已經死了吧。請恕女儿不孝,女儿決意跟他
走了!”嚴夫人大怒道:“賤丫頭,你還要臉不要?我決不許你跟他走,除非是我死了!”
嚴聲濤卻不理會女儿,徑自對谷涵虛說道:“谷少俠,你于我曾有拔刀相助之恩,嚴某
決不會忘記。但是你要把我女儿帶走,令我家門受辱,那卻是万万不能!
“嚴某一生恩怨分明,你如果一定要這樣做的話,我就只好有恩報恩,有怨報怨,和你
在此‘了斷’了!”
“了斷”二字的意思,乃是比“決斗”還更嚴重的江湖術語,武林中人決不會輕易說出
這兩個字來。孟明霞听了,不禁大吃一惊。“想不到姑父真的寡情絕義,一至于斯!”武當
派張元吉的几個師兄弟听了,卻是暗暗歡喜。褚青山則是喜怒參半,因為嚴聲濤承認曾受過
谷涵虛的“拔刀相助之恩”,那即是說,他仍然是把褚青山的師兄當作仇人,拒絕了褚青山
替他師兄調解的要求了。
嚴聲濤兩跟一瞪,接下去說道:“谷少俠武功高明,嚴某死在你的手里,沒話可說。万
一僥幸不死,失手傷了你的性命的話,嚴某也當自刎,以報你的大恩!”
眾人方才明白嚴聲濤所說的“有恩報恩,有怨報怨”乃是這個意思,無不駭然,殺人報
怨,自殺報恩,這話當真是說到決絕之极了!
谷涵虛道:“晚輩決不敢与嚴大俠動手。”
嚴聲濤道:“好,那你就獨自离開,十年之內,不許踏進川西一步!你若有事需我相
助,托人捎個信來,嚴某定當披星戴月,赶到你所指定的所在!”
逐客令已下,谷涵虛若然不走的話,那就非和嚴聲濤動手不可了。一和嚴聲濤動手,嚴
聲濤是不論胜敗都要死的,谷涵虛又豈能帶走女儿,逼死父親。
這剎那間谷涵虛肝腸寸斷,轉了好几個念頭,終于神色慘然地說道:“烷妹,咱們注定
今世無緣,請你不复以我為念!”
事情如此了結,倒是頗出眾人意料之外。張元吉妒恨交半,心里想道:“失貞之婦我當
然是不能再要了,但這小子和我一樣得不到手,我這一口气也可以出了。”
眾人只道谷涵虛一走,事情就可如此了結,不料嚴烷忽地叫道:“谷郎且慢!”谷涵虛
回過頭來,慘然說道:“事已如斯,咱們只有分手,還有什么可說?”
嚴烷道:“禍因由我而起,只好由我自行了斷,以息紛爭。爹爹,請你不要怪責谷郎,
我去之后,你就把他當作你的儿子吧!”嚴聲濤大惊道:“你說什么?”話猶未了,只見嚴
烷已是突然拔出劍來,向著自己的胸口插下。与此同時,谷涵虛也是一聲慘叫!
淡淡的月光之下,只見谷涵虛血流滿面,衣裳上點點鮮紅,本來是羊脂白玉般的臉上,
橫一道直一道的交叉著“十”字形的血痕!緊接著只听得“鐺”的一聲,嚴烷的劍脫手墜
地。
原來谷涵虛是給張元吉刺傷的,嚴烷手中的劍,則是給她母親打落。
張元吉眼看著自己的未婚妻投入別人的怀抱,誓与對方共死同生,不禁妒火中燒,再也
按捺不住,拔劍就向谷涵虛刺去。他明知谷涵虛的武功比他不知高明多少,但在怒火上頭,
亦已根本不加考慮了。
不過張元吉畢竟是名門正派的弟子,雖然在盛怒之下,也還沒有忘記對方曾經對他有過
兩次手下留情,對本身的性命他可以不加考慮,但若用偷襲的手段傷了對方的性命,他就不
能不感到心中有愧了。是以他這一劍只是刺向谷涵虛的面門,并非立心傷他性命,原來谷涵
虛是個風度翩翩的美少年,張元吉站在他的面前,不禁自慚形穢,出劍之際,心中只有一個
念頭,我拼了這條性命,也要把這小白臉毀了。
谷涵虛情知和嚴烷的姻緣無望,此際正是傷心之极,哪里還顧得到張元吉向他愉襲。張
元吉出手如電,劍法又快又准,待到谷涵虛驀地覺得一片沁涼,突然一陣劇痛之時,臉上已
經給張元吉划了一個“十”字。
張元吉向谷涵虛偷襲之際,也正是嚴烷拔劍自殺之時。
嚴烷听得谷涵虛一聲尖叫,大吃一惊,手中的短劍堪堪就要触著胸膛之際,不自覺地住
下手來。嚴夫人趁此時机,雙指一彈,一枚指環向她彈去。待到嚴烷發覺谷涵虛受傷之時,
她手中的短劍也正好給那枚指環打落了。
谷涵虛掩著面孔,一腳把張元吉踢翻,只要再加一腳,就可以取了張元吉的性命,心念
忽地一動:“反正我和烷妹已是不能結成夫婦了,我又何必殺他。”當下掩著面孔,飛奔而
去。
張元吉明知谷涵虛的武功比他高明得多,做夢也想不到偷襲竟會如此順利,本來他就是
准備拼了一條性命的,如今性命也并沒失掉而又傷了仇人,挨了這一腳當然是极之值得了。
但說也奇怪,他爬起來時,心中卻毫無快意,反而是感到一片茫然。
嚴烷呆了一呆,好像是從夢中醒轉過來。忙向谷涵虛追去,可是她剛剛邁步,只不過跑
出數丈之地,忽覺手腕一緊,她的母親已是把她拖了回來。
且說孟明霞和褚云峰在雪地上慢慢地走,雪已止了,她的故事還沒說完。說到這里,忽
然打了一個寒噤,深深地嘆了口气。
褚云峰恐怕她的傷尚未痊愈,問道:“你冷不冷?”孟明霞道:“身上倒不冷。但我想
起那天的情景,仍是不禁覺得似乎有股寒意直透心頭!”
褚去峰道:“對啦,你的故事還沒有說完呢,后來怎樣?”
孟明霞道:“這是一個還未知道結局的故事。我知道的只是谷涵虛身受重傷,而心上的
傷可能比身上的傷更重!表姐給姑母拖了回家,硬生生地把他們二人拆敬了!唉,你沒有見
過谷涵虛,他本來是個十分英俊的美少年,給張元吉的利劍在臉上划過,傷痕交錯,那個樣
子,那個樣子,我、我都不忍心再說下去了!”孟明霞閉上眼睛,就好似看見谷涵虛那張可
怖的臉孔!不由自己地又打了個寒噤。
褚云峰心里也是十分替谷涵虛難過,過了半晌,說道:“那就說說你的表姐吧。以你表
姐的性格,她一定是不會嫁給張元吉的了,是吧?她后來怎樣?難道她就甘心給關在家里一
輩子嗎?”
孟明霞道:“當然她是不會嫁給張元吉的了。張元吉已經由他的大師兄作主,向我的姑
父講明了退婚,姑姑拖了表姐回去,他們武當派的這几個人和那個飛豹子褚青山都走了。或
許是他不好意思再見我的表姐,張吉元當晚不發一言就走,后來也沒有再上過我姑父的
門。”
褚云峰道:“那么你呢?”
孟明霞道:“依我的性子,本來也是不愿在姑母家中住下去了,但為了惦記表姐,我還
是跟著她們一同回家。
“姑母把表姐另外關在一間柴房壁,起初不許我去看她,后來表姐絕食,一連几天,粒
米都沒有沾牙,我在姑母的默許之下,送飯給她。我勸她說,谷涵虛并沒有死,她若是絕食
而死,叫谷涵虛知道,谷涵虛非為她殉情不可,那豈不是連累谷涵虛了?俗語說得好:留得
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何況保留一條性命,將來說不定還有重逢之日。
“表姐在我苦勸之下,這才答應進食。但她求我答應她一件事情,幫她逃走。我知道姑
父姑母的厲害,但為了表姐,我大膽的答應了。
“事情出乎意外的順利,當晚我打開柴房,把表姐放了出來,便跟著她一同逃走。姑父
姑母竟然毫未發覺。不,也許是他們已經發覺,但卻故意裝作不知,有心放女儿逃走的。”
褚云峰點了點頭,說道:“天下沒有不愛子女的父母,我想在那晚的事情過后,嚴聲濤
夫婦恐怕也是不免會有后悔的了。”
孟明霞繼續說道:“我与表姐分手之后,一直沒有得到她的消息,也不知她找到了谷涵
虛沒有。”
褚云峰道:“你可曾把這件事告訴你爹爹?”
孟明霞道:“我還未曾回到家中,爹爹早已知道了。武當派与爹爹的交情不淺,幸虧如
此,喬元壯師兄弟才不敢向我爹爹興問罪之師。但卻也累我受了爹爹一頓責備。爹爹還親自
上武當山向喬元壯、張元吉的師長賠罪,這事方算了結。”
褚云峰笑道:“你奪了武當弟子的劍,闖了如此大禍,只受一頓責備,這已是便宜你
了,你還不服气么?”
孟明霞道:“爹爹听我說了此事的經過,倒是頗為同情谷涵虛的。可惜他回家不久,又
有第二次的北方之行,是以只能抽出一點時間,到武當山賠罪,卻沒有時間遠赴川西,向青
城派的名宿玉蜂道長查問這谷涵虛的來歷了。”
褚云峰沉吟半晌,說道:“听你所說的情形,谷涵虛那晚以掌力震撼大樹的功夫的确是
天雷功,依此看來,他很可能就是四師叔在江南所傳的弟子。”
孟明霞道:“這么說來,他也就足你的師兄弟了。可惜我不識得他的天雷功,爹爹听了
我的敘述,道這是一位新出道的少年高手,卻不知道他是你這一派的弟子。否則以我爹爹与
令師的交情,他就是不能親自訪查,也會托人訪查的。”
褚云峰道:“多謝你告訴我這件事情。家師一直惦記著四師叔,几十年來,毫無他的音
訊。如今總算是得到一點消息了。家師最大的心愿就是找到四師叔,与四師叔合力清理門
戶,把那個背叛師門、甘心為虎作悵的陽天雷除掉。我想家師知道了這個消息,一定會親自
到江南一趟,去訪查他們的下落。”
孟明霞道:“但愿令師能夠找到他們,我也很想知道谷涵虛和表姐的結果呢。但愿這個
故事,有個美滿的結局。”
孟明霞哪里知道,谷涵虛此際正是在找尋她,而且他也非常希望能夠和褚云峰見面。孟
明霞不知道他在何方,他卻是知道孟明霞和褚云峰在這條路上的。
原來谷涵虛就是楊婉与明慧公主她們在那方廟所見的那個蒙面人。正是:
東風難与花為主,兩處鴛鴦各自涼。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鴛侶分飛悲喪志 恩師訓誨醒痴迷
谷涵虛走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心情也是一片茫然。
雪月交輝,大地儼如纖塵不染的明鏡,他的心上卻在滴著血,許許多多酸甜苦辣、悲歡
离合的回憶,一起涌上心頭!
經過四年的養息,時間是最好的醫生,醫治了他身心的創傷。臉上的傷痕早已复合,心
上的傷痕也給他用冷漠的感情遮掩起來,就像用冰雪覆蓋本來具有生命力的野草似的,不是
故意去触動它,就好像不覺得它的存在了。
可是今晚他卻給楊婉和阿蓋触及了心上的創傷,傷口又裂開了,因為楊婉提起了孟明霞
的名字,而阿蓋則揭開了他的蒙面布,叫他記得自己是個丑陋的男子。
他不知道嚴烷在找尋他,但他卻是有意把自己隱藏起來,躲避嚴烷的。四年來他沒有打
听過嚴烷的下落,也听不到關于嚴烷的任何消息。
想不到“安安靜靜”地過了四年,今晚卻給楊婉在他“平靜”的心湖投下了一塊石子。
楊婉告訴他,孟明霞就在這條路上!這個消息正就是震撼他心靈的“石子”啊!
孟明霞就在這條路上,嚴烷又在何方?
孟明霞是嚴烷的表妹,見著了孟明霞,總該知道了嚴烷的消息吧?他想,他當然不會知
道,孟明霞幫忙她的表姐逃走后,她們表姐妹音訊斷絕亦已經有四年了。
四年來他雖然是有意地在躲避嚴烷,可是他又是何等的在渴望知道嚴烷的消息啊!去不
去找尋孟明霞,試一試向孟明霞打听呢?
心在跳動,臉上的傷痕也好像在發燒,燒得他火辣辣作痛。他不知不覺地拉下了他的蒙
面布,雪地上現出一個丑陋的臉形。他不覺苦笑道:“我這副尊容還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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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蓋一樣,不介意我的丑陋,我又何忍再挑起她的傷心?既然我不想再見她,那又何必要她
知道我還活在這個世上?”想到此處,他几乎就想放棄去找尋孟明霞,向孟明霞打听的念
頭。
可是在這條路上,還有一個人,也是他非常希望能夠見面的。這個人就是与孟明霞結伴
同行的褚云峰。
他听了陽堅白那晚的說話,已經可以确定這個褚云峰一定是和他同門的師兄弟,而且這
個褚云峰也是和陽天雷、陽堅白作對的人。
谷涵虛想起了另外一樁令他非常感動的往事。
他被迫与嚴烷分手之后,身心受創,万念俱灰,回山靜養了三年多,身上的傷痕早已好
了,心上的傷痕卻是難望痊愈,一個生龍活虎的少年竟然變得精神頹喪,暮气沉沉。
有一大晚上,他的師父耿天風突然問他道:“你知道師父并非江南人氏,但你可知道師
父為什么离鄉背井,獨自來到無親無故的江南么?”
谷涵虛從未听過師父說及自己的來歷,師父不說,他不便問,如今師父自己提起,他當
然是要問其中緣故了。
耿天風雙眸炯炯緩緩說道:“你要問其中緣故么,這很簡單,只因為我沒有忘記我是漢
人,我不能忍受异族的統治。
“你的師祖是一位隱姓埋名的大俠,畢生以驅除金虜,恢复中原為職志。可惜在他的弟
子之中,卻出了一個叛徒。這個叛徒而且是武功最強,盡得他衣缽真傳的大弟子!”
谷涵虛問道:“師祖是否有欠精明,何以會立他做掌門弟子?”
耿天風道:“這人作偽的功夫极是到家,在師門之時,反骨絲毫不露。師祖并非有欠精
明,而是愛才心切。他入門最早、習藝最勤,人又聰明,對本門的‘天雷功’又最有心得,
師祖給他騙過,不立他還能立誰?
“師祖去世之后,他方始公然投敵。說是‘投敵’,恐怕也只說對了一半。因為他的父
親是漢人,母親是金人。師祖死后,他就以金人自居了。說不定他本來就是女真韃子派他來
偷學師祖的武功的,亦即是說他本來就是我們的敵人,不過在他反跡未露之前,我們不知罷
了。”
谷涵虛道:“這人的武功既然极是高強,投靠了金虜,想必會受重用,他是誰呢?”
耿天風道:“就是現任金國國師的陽天雷。”
陽天雷是金國的第一高手,臭名昭彰,谷涵虛也曾听過他的名字,卻想不到他竟然是自
己的大師伯。谷涵虛听了師父的話,不覺憤然說道:“這真是本門之恥!師父,你莫非就是
給這叛徒逼走的么?”
耿天風道:“不錯,這當然是原因之一。但是逼得我不能在家鄉立足的,主要還是韃子
朝廷。今晚我要把全部的事實告訴你,我還要你替我做一件大事,了結我這一生所未能完成
的心愿。你要牢牢記著我今徑
亡。
“當時我惊得呆了,忘記了我的未婚妻還在身旁,忽听得她說道:‘你忘記了娘的吩咐
么?你還呆在這里做什么?’我驀然一省,跳起來道:‘你呢?’表妹說道:‘婆婆求仁得
仁,做媳婦的豈能苟且偷生?’突然從樓上跳下去,我一把沒有拉著,她撞在假山石上,發
出一聲裂人心肺的呼喊。我跳下去,恰好赶得上听她最后几句話:‘大哥,請原諒我不能伴
你了,因為,因為我不想拖累你!’
“我本來是要赶回家完婚的,不料一夕之間,母親死了,妻子也死了。但表妹說得對,
她們乃是求仁得仁,她們是雖死猶生的!我不必為她們傷心,我只應該替她們報仇!”
谷涵虛听得手心捏了一把冷汗,緊張得几乎透不過气來,心里想,“我只道我的遭遇已
經不幸,誰知師父的遭遇比我不幸得多!當時他的處境,只怕也要比我那晚的處境更為凶
險!”
耿天風繼續說道:“當時的處境也沒有空暇容許我傷心了,陽天雷的人在樓下看守,我
一跳下來,他們便即一擁而上。
“當時我也不知哪里來的神勇,一場惡戰,給我擊斃了金虜的七名高手,連陽天雷也給
我拼了個兩敗俱傷!”
谷涵虛抹了一額冷汗,方始松了口气,說道:“痛快,痛快!師父,你這一戰也足以大
寒敵膽了!你的傷傷得重嗎?”
耿天風道:“那一晚真可以說得是死里逃生!我的武功本來是不及陽天雷的,連接接了
三次他的天雷掌,其實我已是受了很重的內傷,但他在我拼命反擊之下,也中了我的兩劍,
他這才不敢追我。”
“我躲到深山里自行醫治,醫了一年,身体方才复原。可是所受的內傷,迄今仍是未能
痊愈。”
谷涵虛吃惊道:“已經過了二十年了,現在都還未好嗎?”
耿天風道:“你不必擔心,對身体已是沒有什么大礙的了。只不過師祖所傳的上乘內
功,我只能教給你,本身卻是不能練了。這也是為什么我到了江南之后,從來不敢在人前顯
露過武技的原因。”
耿天風又喝了一碗酒,繼續說道:“我不能再練上乘內功,這還不打緊,更遺憾的是,
在我養好了身体之后,北方的局面更為惡化,我和義軍也失掉聯絡了。
“我已經列入金虜的‘欽犯’名單,陽天雷受的傷比我輕,早已好了。他正在親自率領
征騎,到處搜查我的下落,我在北方已是沒有容身之地。
“沒奈何,我只好逃往江南。當時我年紀還輕,武功雖然受損,胸中尚有一腔熱血。我
以為朝廷總是要謀恢复中原的,我對朝廷抱有很大的希望。
“誰知我到臨安,才知道我想得太天真了,朝廷上下,只求苟安,主張抗敵的將領,不
是遭受貶抑,就是給奸臣害死。我心灰意冷之余,只好隱姓埋名,流浪江湖。
“可是我身負國仇家恨,我還是不能甘心就此埋沒一生的。我這一生恐怕是不能親自手
刃仇人的了,因此我就到處物色佳徒,希望我的徒弟能夠替我了此心愿。我找了十年,才找
到你做我的徒弟。從此,我就把我畢生的心血,都放在你的身了。”
谷涵虛大為感動,說道:“弟子實在慚愧,你老人家對我的一片苦心,我、我一點也不
知道。”
耿天風繼續說道:“你的先祖本來也是北方人氏,你的祖父跟隨宋室南遷,來到湘西落
籍的。你的父親在逃難途中,上要侍奉老父,下要照顧幼儿,顛沛流离,一路上也不知受了
多少苦楚,因此伏下病根。逃到江南之后,不到一年,你的祖父去世,再過兩年,你的父親
也因病体慮弱,支撐不住,棄你而去了。所以,說起你的家世,也是与金虜有不共戴無之仇
的,你知道么。”
谷涵虛雙目流淚,說道:“虛儿曾听玉峰道長說過,徒儿不敢忘記。”原來谷涵虛在
祖、父雙亡之后,成了孤儿,幸得附近的一個道觀收留,那個道觀的主持是青城派名宿玉峰
道長的師侄。谷涵虛在道觀做了几個月小 ,玉峰道長來到,見他資質甚佳,又可怜他的身
世,這才收了他做徒弟,帶了他到青城山。
玉峰道長与耿天風相識,深知耿天風的武學造詣遠在自己之上,又知道耿天風正在物色
佳徒,因此把這個徒弟讓了給他。
耿天風點了點頭,說道:“沒有忘記就好。”接著說道,“江湖武林人物之中,只有玉
峰道長知道我的來歷。他認為你是可造之材,因此把你推荐給我,要我做你的師父,這固然
是想把你培養成材,另一方面,也是玉峰道長要助我完成心愿。
“玉峰道長法眼無差,你的确是天生的學武材料,資質遠遠在我之上。我教你的,你一
經指點,便能領悟。不是我夸贊你,以你現在的本領,已經是胜過我尚未受傷的當年了。
“但是,你的資質雖佳,卻是令我好生失望!少年人情場失意,難免傷心。但我想不到
你為了一個女子,竟會頹喪如斯!事情過去都將近三年了,你竟然還是委靡不振,唉,真是
令我太失望了!”
谷涵虛听得汗流浹背,低下頭來,說道:“徒弟實在該死,辜負了師尊對我的期望。”
耿天風這才展顏一笑,說道:“我只是想你振作起來,如今醒悟,為時未晚!你的性
命,留去与韃子拼吧。”
谷涵虛道:“師父有甚差遣,弟子万死不辭。”
耿天風道:“好,你現在已經好了。那么明天你就動身,到北方去。我要你替我清理門
戶!”
谷涵虛又是興奮,又是擔憂,說道:“多蒙思師寬宥,還把這樣的大事付托給我,弟子
縱然粉身碎骨,亦當盡力去做。但只怕擔當不起,負了恩師的期許。”
耿天風道:“你的武功在后輩之中已算得是出類拔萃的了,但要你去對付陽天雷,你當
然還是有所不及的。不過,你也不必擔心,因為本門還有長輩,清理門戶這樣的大事,他決
不會讓你獨自擔當。”
谷涵虛道:“師父說的可是三師伯華天虹么?”
耿天風道:“不錯,他雖然稍嫌懦弱,卻也是俠義中人。他當年為了怕陽天雷,不知跑
到什么地方躲了起來。但我料想陽天雷絕不會放過他的。這二十年來,他一定也受到陽天雷
的許多迫害的了,我深知他的為人,在難操胜券之前,或許他會与陽天雷虛与委蛇,到了忍
無可忍之時,他也非奮然而起不可。
“你到了北方,必須設法打听華師伯的下落。事情雖屬渺茫,但亦并非毫無希望。依我
推想,他對清理門戶之事,一定也是像我一樣,時刻不能忘怀,我要找他,當然他也一定想
要找我。你在北方闖道,不妨露出本門武功,讓消息傳到他的耳朵,你不找他,他也會來找
你了。”當下,親筆寫了一封書信,交給了徒弟。
谷涵虛接受了師父的重托,渡過長江,不知不覺已是一年。在這一年之中,他首先遇到
的本門中人,乃是陽無雷的侄子陽堅白。起初他不知道陽堅白的來歷,還曾在暗中幫過他一
點忙,后來知道幫錯了人,又是懊惱,又是失望,直到今晚他在古寺中擊敗了陽堅白,方始
出了口气。
在擊敗陽堅白的同時,他無意中又得到了第二個同門的消息。
他蒙著面与陽堅白交手之時,陽堅白把他錯當作褚云峰,口口聲聲說要報一掌之仇,顯
然這個褚云峰乃是和陽天雷父子作對的了。
“這姓褚的一定是華師伯的弟子,找到了他,就可以得知三師伯的下落。為什么我還要
躊躇?”
褚云峰是和嚴烷的表妹孟明霞同行的。谷涵虛為了不愿触動心底的創傷,不愿讓嚴烷知
道他還活在世上,是以他才有躊躇的。
此際,他想起了帥父交托給他的重任,心里想道:“師父教訓我不要為了儿女私情誤了
大事,可是如今我若為了逃避嚴烷,不去找褚云峰的話,這卻正是矯枉過正,反而誤了大事
啊。”思念及此,心意立決,于是加快腳步,在通往飛龍山的那條路上,道赶褚云峰。
風雪已經止了,此時已是三更時分,午夜荒山,万籟俱寂,谷涵虛走在白茫茫的雪地
上,心中的煩惱全都淨化,靈台一片空明。
忽听得冰雪碎裂的“歷歷”聲響,聲音只是隱約可聞,若不是在這万籟俱寂的時分,當
真不易覺察。
谷涵虛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吃了一惊,心里想道:“這兩個夜行人的輕功可是高明得很
啊!”此時他正走到樹林中一處隱蔽的所在,有兩塊相向峙立的環形岩石,中間正好藏身,
谷涵虛因為不知道來人的身份,不想給他們發現,只好暫且躲避。
剛剛將身藏好,只見兩條黑影已經出現眼前,后面的那個人說道:“魯兄,你這踏雪無
痕的功夫當真是名不虛傳,小弟服了你啦,不用比了。歇一歇吧。”
前面那人笑道:“周兄,你的內功小弟也是佩服得很。論輕功我或者胜你一籌,論到內
力的悠長,小弟可就甘拜下風了。倘若走到五十里開外,小弟一定跟不上你。不過,我倒不
是有意和你比試的,咱們是要在限期之內,赶到飛龍山啊!”
姓周那人說道:“以咱們的腳程,后天一定可以到達飛龍山,絕不至于誤了大事的。這
樣日夜赶路,小弟可是有點吃不消呢。”
姓魯的那人道:“好吧,那咱們就在這里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覺,輪流看守。”
姓周的笑道:“你是在冰天雪地過慣了的,我可沒有你的能耐,可以在雪地上睡得著
覺,你不要較量我了,咱們還是聊聊天吧。這次的事情,真是有點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想
不到飛龍山的竇寨主,竟然是我們的人。”
姓魯的說道:“竇安平外貌粗魯,其實卻是极富心計的一個人。你別以為他和那些亡命
俠義道的人物往來,就是他們一路。他這樣做,其實還是咱們的國師暗中授意的呢。”
谷涵虛吃了一惊,心里想道:“原來這兩個人乃是陽天雷的手下。卻不知道他們要到飛
龍山作何勾當,好,且听听他們說什么。”
姓魯的繼續說道:“事情往往有出人意料之外的,比如這一次找不著陽公子,可不是一
件怪事嗎?”
姓周的說道:“是呀,本來說好了是在賀九公家里等我們的。如今,連賀九公竟也不知
去向,恰恰在咱們到來的前一天就搬了家,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情?”
那姓周的漢子道:“魯大哥,你的輕功在咱們這班人里面是數一數二的了,但不知比陽
公子如何?”
姓魯的道:“不是我奉承陽公子,我自問是有所不如。我號稱踏雪無痕,其實還差得
遠。有一次我和陽公子在雪山打獵,看他追捕雪雞的身手,那才是真正的踏雪無痕呢。你老
哥的內功,恐怕也還不如陽公子吧?”
姓周的道:“一點不錯。有一天我与他印証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他在綿掌中用上了天
雷功,一掌擊碎十二塊堅實的青磚,我只能擊碎六塊。”
姓魯的嘆道:“咱們的國師號稱金國第一高手,當真是名不虛傳。咱們的本領在江湖上
也總算是過得去的了,卻連他的侄子都比不上。”
姓周的道,“是呀!所以我說你其實用不著擔心.即使有什么意外,以陽公子這樣的本
領,料想也不會出事的。”
姓魯的道:“我不是怕陽公子出事,我是怕誤了飛龍山的大事。”
姓周的道:“我正想問你,國師要咱們會同他的侄子,赶往飛龍山去,究竟是為了什么
事情?”
姓魯的道:“你听過李思南這個名字么?”
姓周的道:“李思南?這名字好熟!待我想想。啊,對了,前几天我听得黑道上的朋友
說起,綠林新任的盟主,這盟主的名字好似就叫做李思南。”
姓魯的道:“不錯,國師就是要咱們去幫忙竇寨主,對付李思南這小子的。”
姓周的道:“這小子和咱們的國師有何仇怨?”
姓魯的道:“我們的國師与他是往日無仇,近日無冤。”
姓周的道:“那卻為何非要千方百計將他除去不可?”
姓魯的道:“這是一個絕大的机密,說給你听不打緊,你可不許泄漏出去!”
姓周的道:“魯大哥,你是國師的心腹,我跟隨國師也有多年,難道你還信我不過。”
姓魯的道:“國師就是因為知道你對他的忠心,所以才叫我把你找來,一同去辦這樁事
的。”原來飛龍山的竇寨主請求陽天雷派人幫忙之時,這姓周的正在外地出差,他是奉了陽
天雷的手令臨時調派的。給陽天雷傳令的人,就是這姓魯的漢子。
姓魯的繼續說道:“咱們的國師和李思南雖然沒有冤仇,但這小子卻是蒙古窩闊台大汗
所要的人。這可明白了吧?”
姓周的道:“原來如此。國師的深謀遠慮,當真是令人佩服。”
姓魯的道:“可不是嗎,他一面是金國的國師,另一面又和蒙古大汗挂上了鉤,將來不
論哪一方得胜,他的地位都是不會動搖的了。”
姓周的道:“蒙古鐵騎,無敵天下。看來不出數年,中原就要易主。”
姓魯的哈哈笑道:“所以我說,咱們國師爺這著棋是走得對。”
姓周的跟著笑道:“這么說,李思南就是咱們國師所要釣的大魚。但我有一事不明,李
思南既然是新任的綠林盟主,想來不致太過糊涂,何以他會上鉤?”
姓魯的道:“這條大魚是無意中上鉤的。飛龍山的竇寨主起初本是要釣琅瑪山屠百城的
女儿屠鳳的。恰好李思南這小子新任了綠林盟主,他大約是想把竇安平收為己用,所以就替
屠鳳來了。他雖然并不糊涂,但卻怎知竇安平早已是咱們國師的人呢?”
姓周的道:“听說屠鳳頗有美名,竇安平安排陷阱,設計擒她,莫非是看上她么?但現
在釣上了李思南,竇安平豈不是又要失望了?”
姓魯的笑道,“周兄,你生平好色,也怪不得你想到夾縫里去。但你這么說,才真是糊
涂了!”
姓周的道:“哦,原來其中另有原因?”
姓魯的道:“你知不知道,屠鳳的行徑和她的哥哥屠龍全不一樣!屠龍与咱們的國師雖
然是有殺父之仇,但他們走的卻是同一條路,他也是和蒙古人早已挂上鉤的。屠鳳就不同,
她不但要報殺父之仇,而且她還是義軍的首領。竇安平若能將她擒獲,一方面可以討好屠
龍,一方面又是替蒙古的大軍清除障礙,一舉兩得,豈不美哉?
“但現在釣上了李思南,這又更胜于屠鳳了。他歡喜還來不及呢,哪里還會失望?”
谷涵虛躲在岩石后面,周、魯二人就在前面不遠之處說話,谷涵虛听到這里,不覺怒火
中燒,心里想道,“好個毒辣的陰謀!這件事比找褚師兄更緊要,我与李思南雖然素不相
識,但他既是義軍的盟主,我就不能讓他落入奸人的陷阱!這兩人的武功看來不弱,我不知
能不能胜過他們?但就是殺了他們,也不是最好的辦法!”
姓魯的繼續說道:“竇寨主已經准備了一种無色無味的蒙汗藥,只待李思南來到,就用
在接風酒上來對付他。嘿嘿,只要他酒一沾唇,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將他擒了。”
姓周的道:“既然如此,還何必興師動眾,要咱們老遠的赶去幫忙?”
姓魯的道:“李思南是蒙古大汗所要的人,關系非同小可。所以算盤雖然是這樣打,但
也得預防万一給他識破,不肯喝酒,那就要動武了。”
姓周的道:“李思南這小子本領如何。”
姓魯的道:“他能夠做綠林的盟主,想來一定不弱。所以陽國師還恐怕咱們對付不了,
要他的侄子也親自出馬呢。”
姓周的道:“听說他年紀不過二十來歲,我不相信他的本領能在陽公子之上。”
姓魯的道:“可是現在找不著陽公子,只能由咱們對付了。”姓周的道:“論本領咱們
雖然比不上陽公子,但若是咱們二人聯手,卻也未必就不如他了。”
姓魯的道:“不錯,咱們二人聯手,大約是要比陽公子強些。”
姓周的道:“那么還怕對付不了李思南這小子嗎?何況竇安平也是綠林中一等一的好手
呢。國師也未免小覷了咱們了!”
姓魯的道:“料敵不妨從寬,須知這樣的大事是絕不可有失的。何況李思南也未必是單
刀赴會。”
姓周的道:“自屠百城去世之后,綠林中的高手,除了淳于周父子和屠龍外,最多再加
上一個八仙劍柳洞天,這四個人是咱們比不上的,其他的人,不是我夸口,我還不曾將他們
放在眼內呢。”
姓魯的笑道:“周大哥,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說出一個人來,恐怕你就不能不
另眼相覷了。”
姓周的道:“哦,那是誰人,倒要請教。”
姓魯的道:“這人并非綠林人物,但卻是屠百城生前的好友,和琅瑪山有极其深厚的交
情。”
姓周的大吃一惊,低聲說道:“你說的可是號稱江南大俠的孟少剛么?他也來了?”
姓魯的道:“不錯,他也來了。”
姓周的苦著臉道:“假如是他陪同李思南去飛龍山,咱們二人加上了陽公子,恐怕也未
必是他們的對手了。”
姓魯的笑道:“你也用不著就這樣害怕,盂少剛這老儿另外還有人對付,無須咱們操
心,竇安平只是要咱們去對付李思南。”
姓周的道:“淳于周么?”
姓魯的笑道:“周大哥,你的消息太不夠靈通了,淳于周在這次綠林大會之中,就是因
為敗在孟少剛手下,做不成盟主的。如何還能用淳于周去對付他?”
姓周的道:“那么還有誰能夠對付得了孟少剛?”
姓魯的道:“不能力敵,難道不會智取嗎?”
姓周的道:“你又說要預防万一。孟少剛是老江湖,想必比李思南更要精明,如果他識
破了竇寨主的蒙汗藥……”
姓魯的笑道:“我說的智取,不僅是指蒙汗藥一項啊。不過,當然也還是要預防万一
的,否則國師何必要咱們會同了他的侄子一道去呢!”
姓周的道:“魯大哥,你快點揭開謎底吧!閑話請不必多說了。”
姓魯的慢條斯理地說道:“瞧你急成這個樣儿,我倒是不便賣關子了。你可知道有個號
稱川西大俠的嚴聲濤嗚?”
姓周的更是吃惊,說道:“听說嚴聲濤在江南的武林中也是有數的人物,不過他足跡從
來不到長江以北,難道他也來了?”
姓魯的道:“嚴聲濤沒有來,他的女儿來了。”
姓周的道:“嚴聲濤的女儿和咱們這件事情又何干?”
姓魯的笑道:“你不知道嚴聲濤是孟少剛的姐夫嗎?嘿,嘿,要對付孟少剛,可就用得
著這女娃儿了!”
谷涵虛听到這里,不禁大吃一惊,四年來他一直躲避著嚴烷,想不到如今嚴烷也到北方
來。“她的父母怎會讓她獨自一人深入敵區?難道是她嫁了人了?不,不,一定不會的!經
過了那晚的事情,她怎能夠還嫁給張元吉呢?又難道是她听到了我的消息,從家中私逃出來
找我的么?”
谷涵虛心亂如麻,不覺呼吸緊促,發出輕微的喘聲。姓魯的忽地喝道:“什么人?”
谷涵虛吃了一惊,以為這兩人發現了自己,正要挺身而出。忽听得有人冷笑道:“你們
兩位認不得了我么?”
谷涵虛從石隙望出去,只見雪地上出現了一男一女,那女的正是孟明霞。谷涵虛心里想
道:“這男的想必就是褚云峰了。想不到我正要找他,卻在這里遇上了。”
心念未已,果然便听得魯、周二人開聲喝道:“原來是你這個反賊!哼,哼!你的膽子
倒是不小呀!”正是:
豈有英雄甘作賊,相逢陌路破奸謀。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陌路相逢挑惡斗 同門會合振雄風
原來褚云峰本是走在前面的,但因孟明霞身上受傷,雖無大礙,于輕功卻是不免稍有影
響,故此反而落在后頭了。
褚云峰在雪地上發現周、魯二人的足印,一路追來,恰好在這里碰上。他是陽天雷恨之
入骨、嚴令所要緝拿的人,是以周、魯二人雖然知道他的武功厲害,恃著有二人聯手,也就
大著膽子要和他一拼了。
褚云峰冷笑道:“請問你們是漢人還是金人?”
姓周的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褚云峰“哼”了一聲道:“你說我是反賊,我反的是欺凌漢人的金虜;你們穿戴漢族衣
冠,如反而認賊作父,欺壓同胞,你們才是不折不扣的反賊!”
周、魯二人老羞成怒,齊聲喝道:“我不与你逞口舌之利,咱們掌底判個雌雄!”
褚云峰冷笑道:“好,你們既是至死不悟,那就不是胜負之爭了,于脆拼個強存弱亡
吧!”
褚云峰擺出了決一死戰的姿態,周、魯二人倒是不禁心中一凜。姓魯的硬著頭皮道:
“拼就拼吧!難道我們怕你不成!”
孟明霞唰的拔劍出來,褚云峰連忙說道:“孟姑娘,你給我掠陣,防他們還有党羽。我
若是不成,你再上吧。”
要知道這兩人乃是陽天雷手下數一數二的人物,武功實是非同小可。褚云峰倘若單打獨
斗,自忖可以胜得他們中的任何一個,若是以一敵二,那就沒有把握了。孟明霞元气受損,
未曾恢复,故此褚云峰不放心讓她与強手對敵。
孟明霞听他說得有理,于是按劍在旁監視,說時遲,那時快,那兩人已是左右夾攻,同
時來到。
褚云峰大喝一聲,單掌划了一道圓弧,掌風擊蕩,隱隱挾著風雷之聲、向左面那姓周的
打去。
谷涵虛看出了褚云峰使的是“天雷功”,心里又惊又喜,想道:“他果然是三師伯的弟
子,我先別忙,且看看他學的本門功夫是否与我相同。”
心念未已,只听得“蓬”的一聲,那姓周的身形一晃,連退三步。但褚云峰右手的長
劍,本來是同時刺向右面那個姓魯的,卻刺了個空。那姓魯使的是一對鋼抓,給他一個盤龍
繞步,反而繞到褚云峰的背后,褚云峰反手一劍,“嗤”的一聲響過,鋼抓斷了一齒,褚云
峰的衣裳卻也給撕下了一幅。
原來周、魯二人乃是各用所長,姓周的長于內功,雖然比不上天雷功的厲害,卻也可以
勉強抵敵。
姓魯的長于輕功,便從側面采取奇襲的打法,令褚云峰處處受敵,窮于應付。
褚云峰的“天雷功”不能一掌震傷姓周這個雙子,立即又要分出精神應付這姓魯的奇
襲,如此打法,當然是不免大大吃虧。
打了一會,褚云峰的衣裳已是被那姓魯的鋼抓撕破了三處,幸而還沒傷著皮肉。孟明霞
見褚云峰迭遇險招,按捺不住,拔劍出鞘,加入戰團。
褚云峰叫道:“孟姑娘,你快走吧!”孟明霞道:“生死与共,患難同當!”她因為褚
云峰曾經救過她的性命,豈能讓褚云峰一人對付強敵?是以表示決心,無論如何要和褚云峰
并肩作戰。但她說話之際,卻是未曾詳加考慮的,一下子沖口而出,說出了“生死与共,患
難同當”這八個字來,這才驀地省覺,這不應該是普通朋友所說的話,不禁面上一紅。
姓魯的冷笑道:“這女娃子對你倒是情意綿綿啊,可惜呀,可惜!”姓周的故意問道:
“可惜什么?”
姓魯的道:“可惜褚云峰這小子已是無福消受了!除非他改變主意,知道悔悟,跟咱們
回京向國師請罪,否則他性命都保不住!如何還能消受美人的恩寵?”孟明霞大怒道:“放
屁!”唰的一劍,就向他刺去。
褚云峰听了孟明霞說的這八個字,心中卻是感到一股甜意,精神大振,一連几記進手的
招數,又把劣勢扭轉過來。
可惜孟明霞畢竟因為元气受傷,未曾恢复,輕功打了折扣,劍術雖然精妙,終是力不從
心,姓魯的看出她的弱點,著著向她進逼。
這么一來,褚云峰又必須分出心神來照顧孟明霞,剛剛扭轉劣勢,不久又陷下風。但孟
明霞多少也幫了他一點忙,分擔了敵人的攻勢,讓他不至于剛才那樣吃力。所以孟明霞上來
和他聯手,可以說是有一利必有一弊。
谷涵虛躲在石后偷看,心里想道:“一晃數年,原來孟明霞這小姑娘也有了意中人。不
知嚴烷知不知道?”又再想道:“孟家的神劍的确名不虛傳,孟明霞的本領也比几年前好得
多了。不過,她卻似乎有點力不從心,莫非是受了傷么?”
谷涵虛正想出去,忽听得褚云峰一聲大喝,把身体遮著孟明霞,雙掌連環進擊,擊退了
那個姓魯的漢子。原來孟明霞正在遇到險招,青鋼劍已給那姓魯的鋼抓抓著。
褚云峰替孟明霞解了險招,气力耗損太甚,亦已累得滿頭大汗。
褚云峰道:“霞妹,你歇一歇,待會儿再來替我。”他与孟明霞相處數日,這還是第一
次叫她做“霞妹”,孟明霞听他忽然改了稱呼,也是不禁面上一紅,心中卻感到一股甜意。
孟明霞起初是抱著患難同當的心理与褚云峰聯手的,不料經過了一場惡斗之后,才知道
自己的确是元气未曾恢复,以致力不從心,非但幫不了褚云峰什么大忙,反而几乎累得褚云
峰為自己受傷。此時她亦是筋疲力竭,不堪再戰了。听了褚云峰的話,暗自思量:“不錯,
我是不能硬拼的了。与其和褚大哥同歸于盡,不如換個方法試試,說不定可以死里逃生。”
原來孟家的暗器功夫也是武林一絕,只因孟明霞性情直爽,覺得暗器傷人,不夠光明磊
落,是以一向不喜使用。此際她無力再戰,才動了用暗器的念頭。孟家暗器不拘一格,講究
的是巧妙手法,信手拈來,便可當作暗器使用。
姓魯那個漢子,正面受了天雷功的震撼,胸口如受鐵錘所擊,只覺五臟六腑都好似換了
位置似的,一時間也是不敢運用真力,因此褚云峰雖然是強弩之末,以一敵二,形勢卻是比
剛才還好一些。
孟明霞退下一旁,撿起地上的石子,用“天女散花”的手法打出。石子上就像長著眼睛
似的,每一顆都是打向周、魯二人的要害穴道,并不怕誤傷了褚云峰。
姓周那個漢子內功深厚,雙掌使開,勁風呼呼,石子未曾打到他的身上,便已掉了下
來。姓魯那個漢子長于輕功,卻只能躲閃。他有“听風辨向”的本領,石子從什么方位打
來,他一听風聲,便即知道。
不料孟明霞的暗器手法十分古怪,与眾不同。他躲過了几顆石子,正自得意,想要說几
句話奚落孟明霞,話未出口,听得石子破空之聲,是朝他的左脅愈气穴打來。他往右邊一
閃,誰知孟明霞同時發出的兩顆石子,將近他的身前之際,才突然在空中一碰,方向登時改
變,姓周的冷不及防,“肩阱穴”給一顆石子打個正著。
可惜孟明霞气力不加,雖然打中了他的“肩阱穴”,卻只是令他感到一陣酸麻而已,勁
力未到,也就收不到打穴的功效。
但這姓周的自覺在同伴面前失了面子,卻是不由得怒從心起,冷笑說道:“好,你有暗
器,我就沒有嗎?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接我的試試。”姓魯的叫道:“周兄,留這女娃儿
一命,用沒有喂毒的暗青子!”
姓周的漢子哈哈笑道:“魯兄,原來你也懂得惜玉怜香。”
姓魯的笑道:“惜玉怜香的另有其人,可不是我。你忘記了咱們的陽公子嗎?”
姓周的霍然一省,說道:“不錯,把這美人儿獻給陽公子,倒是一件大功。多謝你的指
點了!”當下一抖手發出了三顆無毒的鐵菩提。
此人的暗器功夫也是頗為了得,三顆鐵菩提分打孟明霞上中下三處穴道。可是在孟明霞
眼中看來,卻只是雕虫小技而已。
孟明霞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一粒小石子輕嗖彈出,和當中那顆鐵菩提一
碰,左右齊飛,恰好又和從兩邊打來的菩提碰個正著,一粒小石子,三顆鐵菩提同時打落在
地上。
褚云峰忽地叫道:“霞妹,留神!有人──”孟明霞起初只道褚云峰是叫她留神暗器,
心里還在好笑:“這人的暗器功夫有什么了不起,何用大惊小怪?”待听得“有人”二字,
方始吃惊,抬頭一看,只見一個蒙面人正自一塊大石頭后面跳出。
這蒙面人來得好快,褚云峰話聲未了,他已倏然來到了孟明霞的面前。孟明霞這一惊非
同小可,想道:“他們果然還有党羽,這倒是我的疏忽了。無論如何我也要阻他一阻,決不
能讓他上去幫手。斗不過他,就把這條性命与他拼了。”要知褚云峰獨斗周、魯二人,已是
极為吃力,這蒙面人別的功夫未知,只看輕功,已是尚在那姓周的之上,孟明霞如何敢放他
過去?
孟明霞緊咬銀牙,強振精神,唰的一劍就向那蒙面人刺去。姓周那漢子第一次發出的三
顆鐵菩提給孟明霞打落,跟著又發三顆,恰好也在此時打到。
蒙面人是站在孟明霞的面前的,暗器從他背后打來,面前又有孟明霞一柄明晃晃的利
劍,變成了背腹受敵的形勢。
蒙面人不理背后的暗器,伸出中指,輕輕一彈,把孟明霞的劍彈開,只听得“卜、卜、
卜”三聲,那三顆鐵菩提都打在他的身上,而且都是正中穴道,但他卻似毫無知覺似的,連
身形也未一晃。
蒙面人低聲說道:“盂姑娘!是我!你還記得我嗎?我是四年前到過你姑母家中的那個
人!”
孟明霞呆了一呆,失聲叫道:“你、你是谷涵虛!”她做夢也想不到,竟會在這里碰見
了谷涵虛。
谷涵虛已經從孟明霞面前跑了過去,叫道:“褚師兄,雷電交轟!”
“雷電交轟”是天雷掌中一招极厲害的殺手,一掌如雷,一掌如電,沉雄迅猛,兼而有
之。但因這一招的威力發揮得淋滴盡致,功力稍弱的,就需要兩人合使了。否則勉強施為,
于自身反有妨害。當今之世,能夠單獨使用這一招“雷電交轟”的只有陽天雷和褚云峰的師
父華天虹。褚云峰自己卻還差三年功力,未能使用這招。
褚云峰突然听得這蒙面人叫他做“褚師兄”,隨即又听得他說出“雷電交轟”的招名,
不禁又是吃惊,又是詫异。此時谷涵虛已經出掌,只見他左掌划弧,緩緩推出;右掌捏著劍
訣,三指筆直刺出,動作比左掌卻快得多。這正是“雷電交轟”的手法。
褚云峰此時己料到几分,當下不假思索地跟著出招,配合得雖然稍有參差,未能曲盡其
妙,但這周、魯二人已是禁受不起,只听得“篷”“蓬”兩聲,兩人同時倒地。姓周那個漢
子,因為是正面接招,傷得更重,癱在地上,七竅流血,好像變成了一堆爛泥,眼見是不能
活了。姓魯那個漢子還能夠掙扎,在地上接連打滾,但卻也爬不起來。
褚云峰再也沒有怀疑,即便收掌問道:“你可是我耿師叔的弟子谷師兄么?”那蒙面人
道:“不錯,小弟正是谷涵虛。”褚云峰大喜道:“我正要找你。”谷涵虛笑道:“我也正
要找你。”
姓魯那個漢子恰巧滾到了孟明霞身邊,孟明霞恨他剛才口齒輕薄,拔劍就要殺他,忽听
得谷涵虛叫道:“孟姑娘且慢動手!”
谷涵虛道:“褚師兄,等會咱們再敘,有件緊要的事情我要問問這 。”當下將那姓魯
的漢子扶了起來,說道:“嚴聲濤的女儿現在哪儿,你們把她怎樣了,快說!”
此言一出,孟明霞吃惊不已,連忙問道:“什么,表姐也來了么?她落在敵人手上?”
谷涵虛道:“我偷听他們剛才的話,他們要用嚴烷來控制你爹爹,恐怕是落在他們的手上
了!”
姓魯的呻吟叫道:“是,我反正是要死的了,我為什么要告訴你。”
谷涵虛道:“你說了我就饒你。而且我還有藥醫你。”
姓魯的道:“此話當真?”
谷涵虛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姓谷的說出話來,從來沒有不算數的。”
姓魯的道:“好,那么我就說、說,她、她在黑石──”
姓魯的漢子上气不接下气的說了几個字就停一停,說到了“黑石”二字,兩眼翻白,又
停下來了。谷涵虛用指甲輕輕挑了一下他的人中,說道:“黑石什么?”孟明霞也連忙問
道:“她落在什么人的手?”
姓魯的嘴唇開合,正要說話,谷涵虛亦已把耳朵揍到他的嘴邊,准備用心听他說話。就
在此時,忽听得他一聲慘叫,底下的話未能說出,已是气絕!
姓周的漢子獰笑道:“看你還敢泄漏秘密!”谷涵虛陡地跳了起來,喝道:“豈有此
理,你殺了他,我非斃你不可。”可是姓周那漢子不待谷涵虛動手殺他,他獰笑過后,嘴角
流出血來,先自死了。
原來姓周這人暗器功夫雖然還算不得怎么高明,可是他卻有一种淬過劇毒的梅花針,能
夠令人見血封喉的。他雖然傷得嚴重,但彈指發出梅花針的力道還有。他知道谷涵虛与褚云
峰的內功均极深厚,不是他小小的一支梅花針所能傷害,孟明霞的功夫比他高明得多,恐怕
也未必暗算得了她。
但姓魯這漢子亦已是受了重傷的,要暗算他那可是易如反掌。他自知性命決計難保,不
忍同伴能夠逃生,是以盡了最后一點气力,驟下毒手。眾人都在留意听這姓魯的說話,沒有
防備。
谷涵虛頓足嘆道,“這兩個人作惡多端,自相殘殺,死不足惜。可惜我剛剛找到一條線
索,卻給這個該死的打斷了。如今叫我如何去找嚴烷呢?”
孟明霞道:“谷大哥,你別著急。他們既要用表姐來挾制我的爹爹,我們到了飛龍山,
想必會知道她的下落。”
谷涵虛道:“你表姐的脾气你是應該知道的,她若落在坏人手上,豈甘屈服?只怕未到
飛龍山,她已死了。”
褚云峰在一旁若有所思,并不搭話。
谷涵虛嘆了口气,想起了師父以國事為重的教訓,說道:“不錯,事已如斯,著急也沒
有用。吃們還有更大的事情要料理呢。孟姑娘,你和褚師兄可是要到飛龍山去的嗎?”
孟明霞點了點頭,說道:“正是。”谷涵虛道:“何以你不与令尊一道?我好似听得他
們說令尊已經和另一位新任綠林盟主的李姓英雄前往飛龍山。”孟明霞道:“此事一言難
盡。爹爹本來是不需要我去的,我是為了找尋另一個人。不過,還是說你的吧,你是怎么知
道我在這儿,又怎的會知道褚云峰是你的師兄呢?”
谷涵虛道,“昨晚我也碰上一個人,是這個人告訴我的。”
孟明霞詫道:“這人是誰?”
谷涵虛道:“是一位姓楊的姑娘。”
孟明霞又惊又喜,說道:“你碰見楊婉了?我正要找她。她知道了么?”
谷涵虛道:“她昨晚在一座古廟里遭受陽堅白、賀九公等人圍攻,恰好我經過那里,給
她解了圍,她是從賀九公口中知道你前晚遇險之事。后來我与陽堅白交手之時,陽堅白把我
錯當作褚師兄,因此我們料想前晚在賀九公家里助你脫險之人,一定是褚師兄了。她是不是
知道你在找她,這我就不知了。”
孟明霞道:“楊姑娘還和你說了些什么?”
谷涵虛道:“她說她認識你,但她卻奇怪褚師兄何以會和你一道。”
孟明霞笑道:“這也怪不得她覺得奇怪,我也是前天晚上,才清楚褚云峰的身份呢。楊
姑娘大約還在疑心他是金虜的奸細吧。”當下把那一晚在琅瑪山所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
訴谷涵虛。谷涵虛方始弄明白來龍去脈。
孟明霞再又問道:“她是不是也要往飛龍山的?”
谷涵虛道:“她要上哪儿沒有告訴我,不過,她卻是和几個蒙古人在一起的。其中一個
武上名叫阿蓋的,和我交了朋友呢。另外兩個則是少女,看起來倒像是主仆的樣子。那位蒙
古小姐,气度高華,似乎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
谷涵虛并不知道這位“蒙古小姐”竟是成吉思汗的女儿,孟明霞卻听得李思南說過明慧
公主的故事,猜想十九是她。當下想道:“她和明慧公主在一起,這倒是意想不到之事,不
知明慧公主何以會拋頭露面,來到中原?但楊婉既是和她同在一起,想必是不會到飛龍山去
了?”這一次孟明霞只猜中了一半,明慧公主當然是不會到飛龍山,但楊婉卻仍是要去的。
谷涵虛道:“原來你是為了找那位楊姑娘才到飛龍山去的嗎?我還以為你是為了那位李
盟主的事情呢。”
孟明霞面上一紅,心里想道:“難道楊婉竟然把我們三人之間的事情告訴了他?她与谷
涵虛不過是剛剛相識,縱然她對我如何誤會,如何不滿,總不至于向一個剛剛相識的朋友說
吧?”當下說道:“何以你會這樣認為?”
谷涵虛道:“我剛才听得這兩個人說出一件秘密,他們說飛龍山的竇寨主是陽天雷的
人,這次是特地安排了陷阱,想誘捕那位李盟主的。我以為你和褚師兄也听到了風聲,是以
要赶往飛龍山去揭破敵人的陰謀的。”
孟明霞道:“哦,原來你說的是這個秘密。不錯,這個秘密我們是早已知道的了,還是
你的褚師兄告訴我們的呢。”
褚云峰道:“家師因為天雷功尚未練得大成,不能和陽天雷硬拼。陽天雷逼他出山,是
以家師叫小弟假意順從,替他出山,名義上是在陽天雷手下辦事,其實卻是為義軍打探消
息。數月前小弟行藏不慎,引起他的疑心,這才從大都逃跑出來,公開反叛他的。如今他正
在偵騎四出,搜捕我呢。”
谷涵虛道:“原來如此,怪不得陽堅白這 一見了我,就罵我吃里扒外。他是把我當作
了褚師兄了。”
褚云峰苦笑道:“你給陽堅白誤會,我也曾因此給那位楊姑娘誤會了呢。”
谷涵虛道:“這么說,令尊既然知道了對方的奸謀,依然前往。這乃是明知山有虎,偏
向虎山行了。”
孟明霞道:“不錯。但這卻是那位李盟主的意思。他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正好將計
就計,揭破對方奸謀,把飛龍山竇安平的部下收服過來。竇安平罪不容誅,他的部下仍是可
用的。”
谷涵虛說道:“這位李盟主見識過人,不枉你們推舉他充當盟主。”
孟明霞道:“他名叫李思南,曾在蒙古做過許多震惊韃子之事。他也正是那位楊姑娘的
未婚夫。谷師兄,你到飛龍山就可以見著他了。這個人倒是值得你交結呢。”
谷涵虛沉吟半晌,說道:“令尊和李盟主都是我想要拜見的人,不過他們如今已有備而
往,我倒是用不著急的往飛龍山了。唉,只可惜如今線索中斷,不知到何處找尋你的表
姐?”
褚云峰忽道:“谷師兄,你可以到這個地方試一試。”
谷涵虛忙問道:“什么地方?”
褚云峰道:“姓魯的那 說出了‘黑石’二字,据小弟所知,与‘黑石’有關的,有兩
個地方和一個人,冀北薊縣有個黑石崗,飛龍山南面三百里之處有個黑石庄。另外還有個獨
腳大盜是個道士,道號叫做黑石,但道人行蹤不定的,依小弟之見,對方既然是要嚴小姐來
威脅孟大俠,想必她的所在之處和飛龍山距离不會太遠,因此谷師兄不妨先到黑石庄打听打
听。”
谷涵虛道:“多謝褚師兄指教。但不知黑石庄可有什么可疑的武林人物?”
褚云峰道:“黑石庄有個大財主,外號活閻羅,但他會不會武功,我就不知道了。”
谷涵虛道:“好,既然有這一條線索,我總得去找她一找才能安心。”
孟明霞忽道:“谷大哥,你是不是怕見我的表姐?”
谷涵虛道:“你怎么知道?”
孟明霞道:“我知道她是在找尋你,但如今過了四年,你們還沒見著面,想必是一直在
躲避她了。”
谷涵虛給她說中心病,只好低頭默認。過了半晌,才嘆口气,說道:“我本來是不應該
再見她了,但如今她有了危險,我又怎能置之不理?”
孟明霞正容說道:“你說不該見她,你這么說,倒是你大大的不該了。你知不知道她是
如何的想要見你?為了要見你,她不惜和家庭決裂,你倒說不該見她!”當下把那天晚上,
她与嚴烷回家之后所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谷涵虛。谷涵虛听說嚴烷為他絕食,迫使父
母不能不讓孟明霞放她出來,不由得大為感動,眼淚濕透了蒙面的黑巾。
谷涵虛道:“明霞,我知道她是會為了我不惜任何犧牲的,但你卻不知道……”
話猶未了,孟明霞已在說道:“我知道你不敢見她,不過是因為你的創傷未愈罷了。那
天晚上,張元吉刺了你一劍,這一劍不是刺在你的面上,而是刺在你的心上!”
谷涵虛再次給她說中心病,忍不住說道:“不錯,也許是我心上的劍傷未愈。但如果你
見著了我的面貌,只怕你也會吃一惊的。”
孟明霞亢聲說道:“她喜歡的是你這個人,豈會斤斤計較你的容貌?你為她受了傷,她
只有更加的喜歡你。但你卻為此而躲避她,這反而是小看她了!”
心病還須心藥醫,孟明霞這几句話好像當頭棒喝,谷涵虛听進心中,登時心情開朗,揭
下了蒙面巾,說道:“不錯,大丈夫何懼以真面示人!”
孟明霞乍睹他這丑陋的容顏,心中其實也有點害怕,她卻縱聲笑道:“谷大哥,你在我
的眼中還是和從前一樣呀!”谷涵虛道:“當真一樣?”孟明霞道:“你從前不過是喜歡打
抱不平的俠士,如今卻是個不惜深入虎穴,誓抗強虜的英雄。真正說來,現在的你比從前的
你,那是更令人佩服了!”
谷涵虛哈哈笑道:“多謝你解開了我心頭的結,但愿我配得上你所說的話。”當下与褚
云峰約好了將來在飛龍山見面,便即在晨光曦微之中,大踏步而去。正是:
臉上劫痕依舊在,心如白玉洁無瑕。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破帽遮顏尋舊侶 華堂結彩鬧新娘
褚云峰笑道:“想不到谷師兄如此英雄,對無關輕重的容貌竟然會看不開。”
孟明霞道:“他以前本是個十分英俊的少年的。咳,每一個人都可能或多或少的有點什
么心病,只是自己不知而已。”
孟明霞乃是有感而發。褚云峰听了,忽地恍然如有所悟,說道:“原來那位楊姑娘是李
思南的未婚妻子,若不是你剛才說了出來,我還不知道呢。”
孟明霞笑道:“這也是無關重要的別人之事,你知不知道又有什么關系?”
褚云峰道:“沒什么。我只是有一事未明,何以她在山寨之中,要女扮男裝,不讓別人
知道她的身份?如今又要私自下山,累得你去找她?”
孟明霞笑了一笑,說道:“我不信你現在還不明白,你這是明知故問吧?”
原來孟明霞本是不想給褚云峰知道她和楊婉之間的誤會,但因相處數日之后,兩人情意
相投,孟明霞覺得已是無須瞞住他了。她剛才對谷涵虛說出這件事情,其實也是說給褚云峰
听的。
褚云峰的确是早已猜到几分,心里想道:“明霞是個爽朗的姑娘,我又何必把話悶在心
里?”于是也跟著笑了一笑說道:“是不是那位楊姑娘也怀有什么心病?”孟明霞雙頰微
紅,點了點頭。
褚云峰笑道:“谷師兄的心病給你醫好,楊姑娘的心病,恐怕也是要你給她醫治才能得
好。明霞,想不到你倒是個善于醫治別人心病的名醫呢!”
孟明霞佯嗔說道:“云峰,我可不許你笑我!”
褚云峰道:“不,我感謝你還來不及呢,哪里是在笑你?”
孟明霞詫道:“你感謝我什么?”
褚云峰道:“感謝你也給我醫好了心病。”
孟明霞一時間未能領悟,說道:“這是什么意思?”
褚云峰退:“實不相瞞,起初我也是怀著和楊姑娘同樣的心病,以為,以為你是……”
底下的話,無須褚云峰自己說出來,孟明霞已是知道。褚云峰是因為誤會她与李思南相
愛,所以才不敢把心事對她說出來的。
盂明霞雙頰暈紅,說道:“那么,現在你都明白了?”
褚云峰道:“都明白了。明霞,現在我可真是放心啦!”孟明霞“噗嗤”一笑,說道:
“你這個傻子!”兩人心底的陰霉,盡都在這一笑之中掃除干淨了。
褚云峰低聲說道:“但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谷師兄此去,能夠和你的表姐一同回
來。”
且說谷涵虛与褚、孟二人分手之后,便即獨自東行,准備到飛龍山東南三百里外的黑石
庄去找嚴烷。他在一個小市鎮上買了一個藥箱和几樣常用的藥材,背上藥箱,扮作一個走江
湖的郎中,他的長劍就藏在藥箱之中。
三百里路程,谷涵虛不過走了一大,第二天上午,便已到了黑石庄了。
一路行來,谷涵虛好几次碰見快馬馳過,騎馬的人部帶有兵器,一看就知是江湖上的人
物。最后一次,是在距离黑石庄約十里之處碰上的,但騎馬的卻是兩個軍官。
谷涵虛暗自起疑,心里想道:“那日這些人都是去找那個黑石庄的成庄主的?這個成庄
主既然是一方的惡霸,想必也是多少會點武功的了。”
庄口的路旁有個茶館,谷涵虛希望能夠打听到一些關于黑石庄的消息,便進去喝茶。
茶館的主人看見一個面上有刀疤的“惡漢”走進來,不禁吃了一惊,慌忙戰戰兢兢地捧
上茶來。谷涵虛喝過之后,伸手掏錢,茶館主人連忙說道:“這,這是我孝敬你老的。一碗
粗茶,不成敬意,你老還要吃些什么,盡管吩咐。”
谷涵虛笑道:“你這是小本生意,哪有喝了你的茶不付錢的道理。”當下掏出了二錢銀
子,納入他的怀中,逼他收下。
一碗茶不過是賣一文銅錢,二錢銀子,大可以吃一只肥雞了。店主人苦著臉道:“小店
只有鹵牛肉,臨時恐怕買不到雞鴨奉客。你老要喝酒嗎?一斤紹酒,一斤鹵牛肉怎么樣?”
谷涵虛笑道:“我并不肚餓,只是口喝,不用你費神張羅了。茶已喝過,我就要走
的。”
店主人怔了一怔,說道:“你老給的是二錢銀子……”
谷涵虛道:“對不住,我身上沒帶零錢。這二錢銀子是給你的,你不用找給了。”
店主人吃了一惊,說道:“小老儿不敢受客官厚賜。”
谷涵虛笑道:“你賣茶,我賣藥,咱們就交個朋友吧。你再推辭,那就是看不起我
了。”
店主人見谷涵虛和顏悅色,不像開他玩笑,這才放心收下,心里想道:“我還只道他是
黑道中人呢,卻原來他的相貌雖然凶惡,卻是一個大大的好人。”
茶館主人連連道謝身形
一拱,背著的藥罐從頭頂甩過,“祝氏三雄”的三條杆棒,一齊打在藥箱之上,登時把藥箱
打碎!
姓白這少年一抓抓去,眼看就要抓著了谷涵虛背心的“大椎穴”,谷涵虛的身形突然這
么一拱,只差半寸沒有抓著,說時遲,那時快,谷涵虛已是反手一掌,反拿對方手腕,登時
把這姓白少年也逼開了。
谷涵虛那柄長劍是藏在藥箱中的,藥箱打碎,長劍掉下,谷涵虛腳尖一挑,長劍到手,
劍未出鞘,已是一招“倒卷珠帘”,將三條杆棒格住。
姓白這少年拔出了一口厚背朴刀,說道:“好,我再領教閣下的劍法!”他剛才与谷涵
虛拼了一掌,几乎受了內傷,對谷涵虛的掌力自然极為忌憚,他練成的一套“游身八卦刀
法”,出道以來,罕逢敵手,所以希望在兵器上可以圖個僥幸。
谷涵虛因為要留下祝老二盤問口供,恐防自己的“天雷功”威力太大,把他打死,故此
也宁愿使用兵器,當下哈哈一笑,說道:“隨你的便!”唰的拔劍出鞘,一招“八方風
雨”,劍光霍霍,四面展開,祝家三兄弟和姓白的少年都覺得刀光耀眼,好像谷涵虛這柄長
劍是只為對付自己而刺來的,四人不約而同地退了一步。
姓白這少年倒吸一口涼气,心道:“想不到這 的劍法竟然也是如此了得!”連忙施展
閃、展、騰、挪的小巧身法,身似水蛇游走,乘暇抵隙,有机可乘,才劈一刀,避免和谷涵
虛硬拼。
這少年的“游身八卦刀法”,造詣确也不凡,谷涵虛的劍法本來是以奇詭見長,接連几
招,竟然給他避過。
谷涵虛心里想道:“我且收拾了祝家三兄弟,回頭再對付他。”當下一聲長嘯,劍招一
變,暴風驟雨般的向“祝氏三雄”攻去,根本就不去理會姓白這個少年。可是因為他力貫劍
尖,業已使出了几分“天雷功”的威力,長劍揮舞之際,隱隱挾著風雷之聲,姓白這少年的
朴刀,一到了他的劍光籠罩之下,就給蕩開,休想斫得到他的身上。
谷涵虛加強內力,劍招由快而慢,劍尖就像墜了重物似的,東一指,西一划,論劍勢的
凌厲似乎大不如前,但只要給他的劍尖輕輕碰著,就不由得虎口發熱,心頭一震!
“祝氏三雄”的三環三棒,首尾相聯,互相呼應,防御得十分嚴密,但卻禁不起谷涵虛
內力的沖擊。不消片刻,三兄弟都是大汗淋漓,气喘如牛。
谷涵虛見時机已到,猛地喝道:“著!”一劍刺進祝老二的環中,正中他的虎口,鐺啷
一聲,金環墜地,老大老三大惊之下,雙環雙棒左右扑來,但業已缺了一環,如何還能阻擋
得住谷涵虛的攻勢?只听得“ 嚓”連聲,谷涵虛一劍橫披,把兩根棒同時削斷。谷涵虛出
指如風,迅即點了三人的穴道。
姓白那少年溜滑之极,一見“祝氏三雄”形勢不妙,立即沖出大門,出了大門,這才揚
聲說道:“閣下劍法高明,佩服,佩服!請閣下賜個万儿。”
這是江湖上的術語,留個“万儿”即是報個姓名的意思,要對方報出姓名,乃是准備以
后尋仇的。當然這也只是失敗一方要挽回几分面子的門面話了。
姓白這少年只道谷涵虛忙于收拾“祝氏三雄”,無暇分身來追自己,是以樂得說几句漂
亮的門面話。哪知谷涵虛點穴的手法快到极點,點倒了祝氏三雄,姓白這少年剛剛跑出大
門,他也跟著追出來了。
谷涵虛冷笑道:“軟的硬的,我全不吃,你要我報個万儿以待日后尋仇是不是?不必這
樣費事了,現在就來吧!”
姓白那少年本來是奔向馬廄去找自己的坐騎,看見谷涵虛追來,顧不得跑進馬廄去找自
己的坐騎,連忙搶了一匹馬,即落荒而逃,成家因為賓客眾多,馬廄容納不下許多坐騎,是
以往地上立了系馬的木樁,有些馬匹乃是系在外面的空地上的!
谷涵虛見他胡亂騎上一匹劣馬而逃,這才哈哈一笑,止步不追,說道:“你要我留下万
儿,我可要留万儿的馬儿了。”原來他是看中了姓白少年那匹千里馬,故意追出來嚇嚇他
的。此時他急于回去盤問祝老二的口供,當然是不想去追這姓白的少年了。
谷涵虛回到了大廳,“祝氏三雄”還在哼哼卿卿,想要運气沖關,自解穴道,可谷涵虛
用的是重手法點穴,他們功刀不夠,穴道解不開,反而弄得痛苦難當。一運力渾身如釘刺。
祝老大勉強可以出聲,呻吟說道:“好漢,咱們說過個不是拼個死活的,你手下留情
吧。”
谷涵虛道:“我說話當然算數。但你們說話也得算數。我問一句,你答一句,若有不盡
不實之處,我一發現,立即就取你們性命!”
祝老大道:“好漢盡管問話,我們決不敢有半句虛言。”
谷涵虛替他們三兄弟解了穴道,問道:“祝老二,你剛才說的無獨有偶,這是什么意
思?”
祝老二吃了一惊,心里想道:“我和快馬韓躲在角落里小聲談話,當時他也還沒有進
來,怎的卻給他听見了?”這件事情本來是不敢泄露給外人知道,但在谷涵虛威脅之下,性
命要緊,也不能不說了。
祝老二定了定神,喘過口气,說道:“因為冀北道上也發生了同樣的一樁事情。”祝老
大補充道:“一位黑道上的朋友在冀北道上搶了一個女子。
谷涵虛道:“那人是誰?”
祝老二道:“是一個道士,但也是在線上開扒做獨腳生意的黑道朋友。”“線上開扒”
就是在江湖上走動,并無固定山寨的強盜。“獨腳生意”是并無伙伴,獨自行動的意思,亦
即是說那是個獨腳大盜。
谷涵虛道:“是不是黑石道人?”這個人是他听得褚云峰說過的。
祝老三道:“不錯,正是黑石道長。閣下是和他相識的吧?”他以為谷涵虛和黑人道人
有交情,暗暗歡喜。
谷涵虛哼了一聲,說道:“不錯,我是知道他的,我正要去找他呢!”
祝老大見谷涵虛臉色不對,已知不妙,連忙說道:“這個牛鼻子臭道上胡作非為,我們
都是不齒地的所為的。這次他強搶了人家的黃花閨女,我也看不過眼。”
祝老三年紀較輕,有點傻气,尚未省覺,倒有點為黑石道人不平,說道:“黑石道人雖
是強橫霸道,但卻并非貪花好色之徒。我听說他搶的這個女子,并不是留給自己用的,他是
拿去送人的,要這女子的人也并不是要玷污她的清白。”
祝老大瞪了弟弟一眼,說道:“一個出家的道人要干出此等事來,總是不該。”
谷涵虛道:“你們只要把知道的都說出來,不必管黑石道人為人怎樣。祝老三,你說,
他要拿這女子送給何人?”
祝老三道:“听說是要送給飛龍山的竇寨主。”
谷涵虛暗暗吃惊,大聲說道:“那個女子是不是姓嚴的?”
祝老三道:“原來你亦已知道了。”
谷涵虛道:“我要你們說得仔細一些,和我知道的對証對証,看看你們有否隱瞞。”
祝老三道:“正是,那個女子据說還是江南鼎鼎有名的武林人物,號稱川西大俠嚴聲濤
的女儿呢!”
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惊悉陰謀尋舊侶 究明真相悔前非
谷涵虛听到一半的時候,早已料到這個女子定是嚴烷,但如今從祝老三口中得到了証
實,仍是不禁大吃一惊,失聲說道:“她怎么會落到這惡道的手里?”
祝老三道:“是呀,初時黑石道人還几乎吃了她的虧呢。后來他用了迷香暗器,這才把
嚴姑娘擒了的。”
祝老大善于觀顏察色,看了谷涵虛這副又惊又急的神情,已知谷涵虛与這女子交情非
淺,為了討好谷涵虛,連忙說道:“我們是前天在蘇州城外三十里的野豬林碰見他的,他說
他要把這女子送到飛龍山去給竇寨主,從這里到飛龍山和從野豬林到飛龍山的路程是一樣
的,一般的坐騎,總得跑個四五天,若是有快馬去追還可以在他未到飛龍山之前追赶得上。
這牛鼻子雖然是我們的朋友,但我想不到他會干出這种為武林朋友所不齒的事情,只恨我的
本領与他相差甚遠,否則我也要教訓教訓他了。”
谷涵虛咬牙道:“他就是走到天邊,我也要找著他!””
祝老大道:“對呀,不畏強橫,打抱不平,這才是大英雄的本色。不過,他若到了飛龍
山,人多勢眾,大俠你雖然還是可以穩操胜券,究竟要費許多功夫了。不如在途中截住他可
以省點气力。成庄主,你赶快挑選一匹好馬送給這位大俠吧。”說出話來,好像是完全為谷
涵虛著想,連自己是來為惡霸搶親而作賀客的身份都忘記了。
那傻里傻气的祝老三卻忽地叫了起來:“哥哥,你怎能說出這种話!黑石道人是搶了那
位嚴姑娘,但這卻是飛龍山的竇寨主請他做的,竇安平才是主使的人。這位大俠,我求你一
件事情。”
谷涵虛雖然痛恨黑石道人,卻也有點喜歡祝老三這個心直口快的傻小子,說道:“你不
用開口了,我知道你是求我饒了這臭道士是不是?我不能答應!”
祝老三道:“你不答應,我也要說。我告訴你,我們碰見他的時候,他非常難為情,怕
我們以為他是淫賊,這才告訴我們是因何搶這女子的。但竇安平為何要他搶這女子,這他就
不知道了。你們罵他行為不當,我不為他爭辯,但他卻絕對不是貪花好色之徒,這件事情,
他也只是幫凶而已。老實說,講起在黑道中的行為,他還算得是個響當當的漢子呢。最少要
比我們三兄弟強多了。”說到此處,瞪了他哥哥一眼,顯然是不服气哥哥剛才所說的話。
祝老大喝道:“這樣的惡道你還替他求情!俠士,我的弟弟有點糊涂,請你原諒。”
谷涵虛“哼”了一聲,說道:“你的弟弟或許糊涂,卻沒有你這樣令人討厭!好,祝老
三,看在你的份上,我不殺他也就是了。但我可不能答應你就饒了他,至少也得廢掉他的武
功。”
成庄主看見谷涵虛要走,戰戰兢兢地說道:“好漢,我已叫人給你老挑選坐騎。馬上就
可牽來。”嘴巴向管家一呶,管家連忙捧上一盤銀子,說道:“這是敝主人送給你老的一點
盤纏,不成敬意。”成庄主巴不得谷涵虛早走,只怕他一不如意,又要和自己為難。
谷涵虛雙眼一翻,想把銀子摔掉,忽地轉念一想,隨手抓起了十几錠碎銀,說道:“也
好,反正你這是不義之財!但你可不要以為有了錢就什么都行了。你若是不依從我的吩咐,
我一定回來和你算帳。
成庄主見他收了銀子,松了口气,說道:“是,是。三天之內,我一定把你老吩咐的事
情辦妥。”他以為谷涵虛收了他的銀子,已是多少給了他一點情面。卻不知谷涵虛乃是另有
用途,后來成家父子因為并沒有遵照谷涵虛的吩咐,將三年來所收的田租折成銀子老老實實
地退還佃戶,結果給谷涵虛率領的一支義軍抄了家,這是后話,按下不表。
成家的家丁牽來了坐騎,谷涵虛道:“我自己會挑,不要你的。”驀地想起一事,回頭
問祝老三道:“姓白的那 是什么人?住在哪里?”
祝老三道:“他名叫白干胜,他爹爹白万雄乃是一位已經金盆洗手的綠林大豪,和綠林
中鼎鼎大名的淳于寨主乃是結拜兄弟。家住滄州白槐庄。淳于寨主單名一個周字。他是─
─”祝老三因為覺得谷涵虛好像比較看得起他,心里很是高興,因此不厭其詳地要一五一十
把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訴谷涵虛。
谷涵虛卻不耐煩再听下去,說道:“夠了,夠了。我知道了他的所在住所,自會去找他
的。”當下跑進馬廄,取了白干胜的那匹坐騎,跨上馬背,絕塵而去。
谷涵虛走了之后,祝氏兄弟這才爭吵起來。祝老大罵他弟弟道:“你倒會向這丑漢討
好。”祝老三反唇相譏:“你才是向他討好。我問你,你不是一向都在人前自稱黑石道人是
你的好朋友嗎,為什么你卻向那丑漢子夸張了他的罪過,好像恨不得這丑漢子去殺了他。”
祝老大冷笑道:“你懂得什么?我這是唆使兩虎相斗的妙計。對我們有大大的好處。”
祝老三道:“此話怎說?”祝老二說道:“三弟,大哥的意思你還不懂?”祝老三雙眼
一瞪,傻虎虎地說道:“不懂!”
祝老二道:“黑石道人在黑道上搶了我們不少的買賣,這丑漢子找著了他,兩虎相斗,
必有一傷。若果是傷了丑漢子,等于是黑石道人替我們報了仇。傷了黑石道人呢,對我們也
不是沒有好處!嘿嘿,哈哈!這你可懂了吧?”
祝老三睜大了眼睛,半晌說道:“懂了,懂了!你們這是借刀殺人之計,但這樣的用心
不是太惡毒了嗎?”
祝老大哈哈笑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干我們這一行的,難道還想做正人君
子?”
原來黑石道人的潑風刀法乃是武林一絕,祝老大猜准了谷涵虛為了要救嚴烷,必定是馬
不停蹄的日夜起路,谷涵虛的体力消耗之后,和黑石道人相斗,鹿死誰手,就難以預料了。
祝老大盼望的最好是兩敗俱傷,所以他才把黑石道人的行蹤告訴谷涵虛的。
谷涵虛果然不出他的所料,騎了白千胜那匹駿馬,馬不停蹄的一路追蹤。除了吃飯和向
途人打听之外,一天兩晚,連瞌睡都沒打過,更莫說躺下來歇息了。
谷涵虛身上有几十兩從成庄主那里拿來的碎銀子,是以他的相貌雖然凶惡,但因出手豪
闊,一路上向人打听,卻是人人都樂意把所知的消息告訴他。
第三天早上,他已到了距离飛龍山只有五六十里的一個地方。路旁茶館的主人告訴他,
說是看見一輛騾車經過,駕車的正是一個道士。至于車上有沒有女子,他就不知道了。
谷涵虛得到了确實的消息,精神陡振,按照茶館主人指點的方向去追。這天早上,剛剛
下過一場雨,路上的蹄痕軌跡,十分清晰,等于是給他引路。
谷涵虛跟著騾車軌跡,到了一座林邊,不見車跡,頗為詫异,心里想道:“怎的這個惡
道把騾車駕到林中去了,難道他竟敢心怀不軌,意圖非禮么?”
祝老三雖然一再和他說過黑石道人并不是采花賊,但谷涵虛卻怎敢完全相信了他的說
話?
谷涵虛策馬入林,心頭卜卜亂跳。就可以見著嚴烷了,這次該會見她了吧?哼、哼!那
惡道若敢動她一根毫發,我非將他碎石万段不可。
不錯,騾車中的那個女子的确是嚴烷,但事情的變化卻大大出乎谷涵虛的意料之外。
按下谷涵虛暫且不表,且說嚴烷的遭遇。
嚴烷离家之后,到處打听谷涵虛的下落,不覺過了三年,踏遍江南,仍是得不到谷涵虛
的消息。
嚴烷忽地想起谷涵虛曾經對她說過自己的身世,是從北方逃來的難民。“或許他已經回
老家去了。”嚴烷在江南找不著谷涵虛,于是便渡過長江,到北方來繼續找尋。
不料這一天在冀北道上遇上了黑石道人,給黑石道人用會噴迷香的暗器擒了。醒來之
時,發現自己已在一輛騾車之中。
黑石道人所用的那种迷香有酥筋軟骨之能,嚴烷醒了過來,手足雖然能夠動彈,气力卻
使不出,不過身体并無异狀,嚴烷這才稍微放心。
嚴烷又惊又气,醒了過來,對黑石道人破口大罵,心里想道:“我宁愿給他一刀殺了,
決不能受他折辱!”
不料黑石道人卻不動气,揭開了車帘,說道:“你醒來了么?”嚴烷罵道:“臭道士,
你要怎樣?”
黑石道人笑道:“沒什么,請你吃兩個饅頭。你已經睡了一天,沒有吃過東西,現在醒
來,想必亦已餓了。”
果然黑石道人拋進兩個饅頭,連手指都沒有碰她一下。
嚴烷怔了一怔,罵道:“賊道,你為什么不把我殺了!我告訴你,我是川西大俠嚴聲濤
的女儿,決不會平白讓人欺負的。你不殺我,終有一日,我會殺你報仇!”
黑石道人道:“也沒有辦法,誰叫我受了人家的恩惠呢!”
嚴烷听他這么說,忍不住好奇心問道:“怎么,你是拿我去報答人家恩惠的嗎?”
黑石道人道:“小姐真是聰明,猜得一點不錯。”
嚴烷道:“那人是誰?”
黑石道人道:“這個我可不能告訴你。不過我可以向你擔保,那人決不會污辱你的,你
可以放心。”
嚴烷罵道:“我不信你們這些臭道士潑皮賊會安有什么好心腸!”
黑石道人冷冷說道:“信不信由你。但我也要告訴你,你若再罵,我可就要對你不客气
了,你罵一句,我就打你一記耳光!”
嚴烷想要自殺,但她的佩劍早已被黑石道人繳去,又使不出气力,想要自殺也難。黑石
道人倘若打她耳光,她是絲毫也沒辦法抵抗的。
產烷無可奈何,心里想道:“他對我也還不算太過無禮,我就暫時忍受吧。待我恢复了
气力,再与他算帳。”于是住口不罵,拿起了黑石道人拋進車廂的饅頭。
嚴烷本來要摔掉他的饅頭,但實在是餓得難受,心里想道:“如果饅頭里有毒藥,我死
了也好。如果沒有毒藥,吃飽了再跟他拼命。”
嚴烷吃了兩個大饅頭,气力倒是恢复了一些,可是試著運气,胸口便隱隱作痛。黑石道
人所用的酥骨散,藥力是能夠維持七天之久的。嚴烷自知在未能得到解藥之前,決計不是黑
石道人的對手,也只好暫且忍耐了。
如此一來,雙方倒是可以暫時相安無事。黑石道人每天把糧食用水拿到車廂來給嚴烷,
對她頗有禮貌。每天三次歇息和晚上睡覺之時,他也總是遠遠的离開嚴烷,讓嚴烷可以有一
些女儿家不便為外人所見的事情。
這一天到了飛龍山東面約一百里之處,已經可以隱隱看見高聳入云的飛龍山了。黑石道
人吁了口气,自言自語道:“我這一生從來沒有做過服侍妞儿的事,好,還有一天,我就可
以不干這苦差事了。”
嚴烷忍不住問道:“你是要把我送到飛龍山嗎?”
黑石道人道:“不錯,現在不妨告訴你了。不是我要捉你,是飛龍山的竇寨主,要我將
你‘請’到他那儿去的!”
嚴烷詫道:“飛龍山的竇寨主是什么人,我又不認識他!”
黑石道人道:“為什么他要‘請’你,我也并不知道。但据我所知,竇寨主也是綠林中
一位響當當的漢子,我想,他不會對你無禮的。”
經過這几天的相處,嚴烷雖然仍是痛恨黑石道人,但對他的能以禮相待,卻也有一絲好
感,心里想道:“落在他的手里還好一些,落在那個什么竇寨主的手里,那就不知如何
了。”盡管她對黑石道人有一絲好感,總還是不能相信他的說話。
嚴烷本來是個個性十分倔強的女子,就是在父母的壓力之下,她也是不肯低頭的,想不
到如今竟然要受人擺布,禁不住心中凄苦,想起谷涵虛來。
“那次我和爹爹碰上了滇南七虎,幸虧得谷大哥赶來相救,唉,如今卻不知他在何方
了?谷大哥,谷大哥,你可知道我現在正在受人欺侮嗎?”
心念未已,忽听得蹄聲得得,有一騎馬迎面而來。嚴烷心頭“卜通”一跳:“難道當真
是天從人愿,谷大哥來了?”
躡聲Q然而止,那人似乎是又惊又喜地叫道:“黑石道長,想不到你已經來了!我正想
去找你呢!”
并不是谷涵虛的聲音。
嚴炕心又一沉,她的幻想破滅了。
嚴烷摘開車帘角,只見來的是個瘦臉孔小眼睛的漢子,令人一見,就不由得心里生厭。
黑石道人走上上看,說道:“嗯,你不是竇旺么?”原來竇旺乃是飛龍山寨主竇安平的
遠房侄儿,也是他所寵信的一個心腹頭目。
竇旺听得黑石道人說得出他的名字,大為歡喜,說道:“難為道長還記得我,我正是竇
旺。家叔特地叫我來迎接你老人家的。”
黑石道人笑道:“你的叔叔又不是諸葛孔明,怎會有未卜先知的本領,知道我今天一定
會來到此處?”
竇旺說道:“嚴家那小妞儿一直不見有人將她送來,家叔這兩天正在等得十分著急。我
說,別人恐怕也沒有那么大的本領活擒嚴聲濤的女儿,能夠辦妥這件事的除非是黑石道長。
家叔說,不錯,不錯,那你赶快去找黑石道長探听消息吧。”我說不用跑那么遠去打探,黑
石道長准保已是手到擒來,此刻只怕已在途中了。家叔說,很好,那你就去迎接黑石道長便
是,看看你料得中還是不中。哈哈,果然我今天一早下山,天還未黑就碰見道長了。”
原來竇安平乃是遍托江湖友好,請他們捉拿嚴烷的,不僅是請了黑石道人一個而已。竇
旺奉了他的命令,也是要到各處去打听消息的。适逢其會,一下山就碰上了黑石道人,他說
的這番話,當然就完全是為了拍黑石道人的馬屁了。
愛戴高帽的人十居其九,黑石道人也不例外,听了哈哈大笑:“竇旺,你這小子倒是看
得很准。嚴聲濤的女儿現在正是在這騾車之上。不過你可得放尊重些,不許你惊嚇了她。人
家的父親好歹也是有大俠之稱的成名人物呢!”竇旺本來已經伸出手來,想要揭開車帘,瞧
一瞧嚴烷的相貌,給黑石道人這么一說,不由得滿面通紅,連忙縮手。
黑石道人受了他的高帽,也不想令他太過難堪,于是找話來和他說,笑問他道:“令叔
叫我把這妞儿送來,我已遵命辦到了。但我還不知道令叔為什么花這樣大的气力,把這小妞
儿請來呢。你可以告訴我么?”
原來黑石道人因為某次遭受仇家圍攻,得到竇安平出面,替他解圍,黑石道人是個恩怨
分明的人,受了竇安平的恩惠,竇安平又低首下心的与他結納,兩人遂成了八拜之交。黑石
道人答應可以為竇安平做任何事情,是以這次他接到了竇安平的綠林箭,雖然不知道原因,
也照辦了。
好奇之心,人人皆有。是以黑石道人雖然知道見到了竇安平之后,竇安平一定會告訴他
的,但還是禁不住要先向竇旺探問因由。
竇旺說道:“原來道長還不知道,實不相瞞,家叔要這個女娃儿,乃是為了要來對付孟
少剛的。”
黑石道人怔了一怔,說道:“是不是人稱江南大俠的孟少剛?”
竇旺道:“不錯。這孟少剛又有神劍之稱,家叔恐怕打不過他,只好出此下策。”
黑石道人道:“為什么用這個女娃儿就可以對付得了孟少剛?”
竇旺道:“嚴聲濤是孟少剛的姐夫,只有這一個寶貝女儿。她落在咱們手中,孟少剛就
不能不投鼠忌器了!”
黑石道人眉頭一皺,心里想道:“竇大哥本來是黑道上一位響當當的漢子。但這樣的作
為,卻是未免有點卑鄙了。”但因他受過竇安平的恩惠,不便在竇旺面前直斥其非,心里想
道:“且待我見了安平,再好好的規勸他,宁愿我替他出馬,与孟少剛劇斗一場,死在他的
劍下,也胜于做出這等事來,給天下英雄恥笑。”
竇旺說道:“我們已經得到了确實的消息,孟少剛這兩天就會來到飛龍山,所以家叔很
急。”
竇旺正要說出他的要求,黑石道人已先問道:“我有一事未明,不知老兄是否可以為我
一破疑團?”
竇旺連忙說道:“道長這樣客气,折煞小侄了。不知道長欲知何事?”
黑石道人:“令叔何時与孟少剛結的仇,為何我從來沒听他說過。”
竇旺道:“家叔与這孟老頭子往日無冤,近日無仇!”
黑石道人詫道:“那又為何要費盡心机來對付他?”
竇旺一來因為黑石道人給了他的面子,二來他只道黑石道人和他叔叔乃是八拜之交,說
也無妨,為了炫耀自己是竇安平的心腹,便道:“這個秘密除了家叔只有我知道,家叔本來
是不許向外人說的,道長是自己人,當然可以說得。不過希望道長千万守口如瓶。”
黑石道人心里很不高興,但仍是忍著不發,說道:“你若信不過我,那就不說好了。”
竇旺惶然說道:“道長千万不要誤會,找怎會不相信道長?此事實在牽連太大,所以我
多說了兩句,請道長見諒。”
黑石道人道:“別賣關子了,爽爽快快說吧!”
竇旺湊到黑石道人耳邊,小聲說道:“實不相瞞,最急于要對付孟少剛的,還不是家叔
呢!”
黑石道人道:“那人是誰。”竇旺說道:“是陽天雷。”黑石道人說道:“陽天雷不是
金國的國師么?”竇旺笑道:“一點不錯。道長想不到吧?”
黑石道人暗暗吃惊,一時間心煩意亂,不知如何是好。
竇旺接著說道:“道長這該明白了吧,屠百城与孟少剛乃是陽天雷的兩大對頭,屠百城
去年在蒙古給陽天雷与成吉思汗的金帳武土聯手殺掉,如今就剩下一個孟少剛了。但若然他
不殺掉孟少剛,也還是不能安枕無憂的。”
黑石道人強攝心神,暗自想道:“茲事体大,我須得套他出實話才行。”當下作出稍微
惊詫也卻不太過分的神色說道:“确實是有點意想不到,令叔是几時和陽天雷搭上的交
情?”
竇旺說道:“家叔与陽天雷本來沒有交情,但因如今已是一條路上的人,自然也就必須
同仇敵愾了。”
黑石道人道:“這么說來,令叔是已經暗中投順了金國么?”
竇旺道:“這倒不是。金國目前衰亡在即,連陽天雷都要另投明主呢,家叔豈能不識時
務,在這個時候投順金廷?”
黑石道人恍然大悟,說道:“敢情令叔是和蒙古人已經挂上了鉤?”
竇旺笑道:“道長這一猜可猜對了。我還可以告訴道長一個秘密,陽天雷如今雖然是身
為金國國師,其實也是看風使舵,和蒙古的使者經常暗通消息的。”
黑石道人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他們二人要合力對付孟少剛了。但何以孟少剛又會到
飛龍山來呢?難道他也知道了這個秘密,特地跑來找令叔的晦气么?”
竇旺笑道:“孟老頭儿再神通了大,也不會知道這個秘密的,這次他是自投羅网。”當
下便把竇安平設計騙新任的綠林盟主李思南來飛龍山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黑石道人,跟
著說道:“孟少剛是作李思南的保鏢來的。不過听說這姓李的小子也极了得,所以家叔雖然
請來陽天雷的侄子和白万雄白老爺子這兩位強手,也還是恐怕難操胜券,故此宁可備而不
用,多找一個辦法來對付孟少剛,這就是家叔為什么要麻煩道長將這個女娃儿請來的原
因。”竇旺哪里知道,他以為孟少剛和李思南是“自投羅网”,其實他們二人是將計就計,
來找他們的晦气的,黑石道人倒是無意中說中了。
黑石道人這一惊非同小可,這樣的事情實在是太過出他意料之外了。但因竇旺不是他可
以說真心話的對手,他只好隱忍不發,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一個哈哈,說道:“想不到今叔倒
是個識時務的俊杰呢。”
竇旺裂開嘴巴笑道:“難得道長也是一樣心思,這正是英雄所見略同了。說老實話,咱
們做山大王雖也不愁吃喝,但總不能一輩子在刀口上討生活啊,蒙古人眼看就可以得天下
了,找個官儿做做,下半世倒是可以安享榮華。”
黑石道人心里暗道:“鬼才和你一樣心思!想不到竇安平竟會如此,這飛龍山去呢還是
不去?”
竇旺只道黑石道人是自己人,哪知黑石道人听了他這一番說話后,心中已是頗有悔意。
竇旺說道:“家叔如今正在急著等這女娃儿,不如道長將她交給我,讓我快馬送她回去如
何。”
黑石道人心里想到:“若不是打狗要看主人面,你這小子我早就一刀將你殺了。但竇安
平畢竟是于我有恩,這飛龍山恐怕還是要去一趟的。只是這女娃儿卻如何處置,難道我就當
真將她交給了竇安平,讓竇安平拿去討好蒙古韃子嗎?孟少剛縱然不殺我,天下英雄也要恥
笑我啊!”
黑石道人內心交戰了好一會,終于立下了決心,說道:“竇旺,我沒有見過你的本領,
你斫我一刀試試。”
竇旺莫名其妙,吃了一惊說道:“道長是什么意思?”
黑石道人淡淡說道:“待會儿再告訴你,你不用害怕,盡管斫來就是。”
竇旺道:“小人不敢。”
黑石道人道:“這是我叫你的,諒你也不能夠傷得了我,就算你傷了我,我也不會怪
你。”
竇旺知道黑石道人的脾气是不容別人違拗他的,心里雖然有點害怕,也只好拿起了刀,
說道:“那就請道長恕我放肆了。”虛張聲勢,揮了一刀,可還不敢當真朝著黑石道人的身
子斫下。黑石道人眉頭一皺,道:“我叫你斫就斫,你竟敢小看我么?”竇旺道:“是,
是。”小人斫了!”閉起眼睛,一刀斬下。
黑石道人待刀鋒堪堪劈到之際,雙指一伸,鉗著了刀背,輕輕一推,竇旺跌了個四腳朝
天,額頭碰得腫起了一大塊。”
竇旺爬了起來,又羞又惱,說道:“小人本領不濟,教道長見笑了,但不知道長為何要
試我的功夫?”
黑石道人冷冷說道:“你也自知本領不濟了嗎?老實告訴你吧,這女娃儿的本領和我不
相上下,她的父親在北五省也有許多朋友,你要將她押解回山,不怕出事么?哼,你現在只
不過跌了一跤,若然出事,那就只怕連你的吃飯家伙也保不住了。”
竇旺面上一陣青一陣紅,訥訥說道:“原來道長乃是一番好意,小的卻吃不消了。既然
如此,小的就先赶回去給道長報信如何?”
黑石道人道:“對啦,這樣就沒你的事了,你快去吧。”竇旺心中暗暗咒罵:“你這牛
鼻子臭道長縱然是出于好意,也不該如此作弄我。且等你到了山寨,我再慢慢的擺布你。叔
叔雖然和你是八拜之交,諒他總還是听我的話。”
且說嚴烷在騾車上听到了竇旺所說的那番說話,心中又喜又惊。喜的是听到了舅舅江南
大俠孟少剛的消息,惊的是知道了他們要拿自己來要挾舅舅的這個陰謀。
嚴烷心亂如麻,暗自思道:“舅舅來了,不知明霞表妹來了沒有?一別四年,不知明霞
可曾見過了谷涵虛?”又想:“舅舅武功絕世,他見了我,一定會救我的。不過,只怕我在
他們挾持之下,舅舅不敢動手,那就反而累了他。這是關系義軍抗敵的大事,倘若因我而誤
了大事,我就更是罪孽深重了!”
想到此處,嚴烷不禁大罵起來:“你這牛鼻子臭道士自夸是黑道上響當當的漢子,卻原
來是賣國求榮的奸徒!哼,這比殺人放火、擄掠奸淫的匪徒還更可恥可恨!”
黑石道人叫道:“小姐,你先別胡罵好不好?”嚴烷道:“最多你殺了我,我偏要
罵!”黑石道人道:“我的心里也正在煩著呢,求求你別罵好不好?讓我想一想!好,你若
再罵,我只好把你拋在這荒野喂狼了!”
嚴烷听得他說得懇切,倒是不禁一怔,想道:“難道他和那個什么飛龍山的竇寨主并不
是一條心?但他為什么又要听那寨主之命來捉拿我?”嚴烷一來起了疑心,二來也确實有點
害怕他將自己拋在荒野,“無論如何,這臭道土雖然可惡,也還是比較正派,我若落在飛龍
山的人手中,就只怕要更難堪了。”于是住口不罵,冷冷說道:“好,那你就好好想吧。我
是個女子,也知賣國求榮的可恥,你是個男子漢,倒是該好好的想一想,該不該做出辱沒祖
宗的事情了。”
黑石道人給她這么一說,不禁暗暗覺得慚愧。原來他雖然和俠義道一向沒有往來,但國
家民族的觀念卻還是有的,心里想道:“這女娃儿倒是說得不錯,我倘若幫竇安平干出這种
事來,只怕不但是受天下英雄的恥笑,也的确是對不住自己的祖宗了。給人罵是賣國求榮的
奸徒,我還有何面目立于人世?”但另一方面他又曾受過竇安平的大恩,自己曾經親口答應
過竇安平,說是可以為他做任何事情,以報他的大恩。
車輪滾滾向前,黑石道人的心也在隨著車輪轉動,一步一步的接近飛龍山了,“去呢還
是不去?”
“為了顧全我和竇大哥的交情,飛龍山恐怕還是應該去一趟的。但若果竇大哥不听我的
規勸,那又如何?”黑石道人并不是一個莽夫,他雖然念及八拜之交,想去勸告竇安平,希
望他能夠改弦易轍,但他也不能不考慮到,塞安平是經過周密的安排,長期的准備,才會干
出這樁事情的。他有可能只是听了自己的一席話而就改變主意嗎?
“竇安平私通韃子的秘密,決不能讓外人知道,他若是不听我的規勸,又豈肯放過我
呢?縱然我和他有八拜之交,只怕他也是非殺我不可的了!如今在他的山寨里,已經有陽天
雷的侄子和白万雄等人,在准備著幫他對付孟少剛。到了其時,這些人也當然會來對付我
了。陽天雷的侄子本領如何,我不知道。但只以白万雄而論,我就決計不是他的對手!”跟
著又想:“我死不足惜,以一死來報答竇支平的恩惠,也算得是一筆勾銷。但這位嚴姑娘卻
是我將她送入了虎口了!”
黑石道人轉了好几次念頭,終于篤馭騾車,离開了通往飛龍山的那一條路。
騾車在樹林中停下,嚴烷的心也跟著一沉,不知黑石道人帶她進入荒林,有何用意?
黑石道人揭開車帘,說道:“嚴姑娘,這是解藥。葫蘆里還有半葫蘆的水,你用水送服
吧。”說罷,掌心一攤,將兩顆藥丸放在嚴烷的跟前。
嚴烷怔了一怔,說道:“你給我解藥?”
黑石道人說道:“你不相信,那就當作是毒藥好了。我并不強迫你吞。”
嚴烷冷冷說道:“我的性命本來就在你的手中,我又何須害怕這是毒藥。”一張口便吞
下了那兩顆藥丸。
黑石道人道:“好,難得你相信我。這把劍也還給你吧。”嚴烷的劍,是在被擒之時給
他繳去的。
嚴洗吞了藥丸,只覺一般熱气從丹田升起,過了一會,只覺得气血暢通,气力也漸漸恢
复了。
嚴烷唰地拔出劍來,一劍向黑石道人刺去。黑石道人叫道:“好,你要報仇,那也隨
你。”他正在為著不知如何處理他和竇安平之間的恩怨而苦惱,是以嚴烷一劍刺來,他即不
躲避,也不拔刀招架。
只听得“ 嚓”一聲,黑石道人身邊的一棵松樹,給嚴烷一劍斬斷了一株粗如手臂的樹
枝。原來嚴烷乃是試試她是否已經恢复了武功的。正是:
娥眉見識超凡俗,死里逃生豈偶然?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道人贈藥求寬恕 俠士揮刀忍忏情
黑石道人并不怕死,但當著嚴烷的劍鋒几乎是貼著他的頸背削過之時,也不禁給她嚇出
了一身冷汗。
嚴烷冷冷說道:“我生平從未受過人如此欺負,按說我本該殺了你方能解我心頭之恨,
如今看在你似乎尚有向善之心,這一劍權且寄下,但愿你好好做人。”
黑石道人苦笑道:“多謝你手下留情,你快快走吧。”
嚴烷道:“你呢?你放了我,你怎么辦?”她對黑石道人的恨意雖未全消,卻也有了几
分好感,是以在出了一口气之后,就忍不住好奇要問他了。
黑石道人淡淡說道:“這是我的事情,你就不必管了。”
嚴烷碰了個釘子,“哼”了一聲,納劍入鞘,說道:“我才沒功夫理你的閑事呢,你好
自為之吧。”
黑石道人看見嚴烷朝著飛龍山的方向走路,不覺怔了一怔,叫道:“嚴姑娘,你走錯方
向了,應該從那一面下山的。”
嚴烷頭也不回,說道:“我偏要走這個方向!”
黑石道人道:“嚴姑娘,你到底要往哪儿?”
嚴烷道:“我往哪儿,你管得著么?”
原來嚴烷是想去會她的舅舅孟少剛。她暗自思量:“現在我的武功已經恢复,還怕什
么?听剛才那賊漢子所說,舅舅明天就可能到飛龍山了,我何不也到飛龍山去与他相會?”
黑石道人猜到了她的心思,說道:“嚴姑娘,不是我要管你,飛龍山你去不得!”
嚴烷冷笑道:“我喜歡上哪儿便上哪儿,用不著你替我擔心!”
黑石道人頗有几分气惱,要想不理,但轉念一想:“我何必和黃毛丫頭一般見識?本來
是我對她不住,也怪不得她惱我。”當下急忙赶上,叫道:“嚴姑娘且慢,請你听我一
言。”嚴烷嘿嘿冷笑,徑自前行。她的輕功本來是不在黑石道人之下,但因功力初复,不多
一會,卻給黑石道人追上了。
且說谷涵虛跟著騾車軌跡,一路追蹤,到了林邊隱隱听見嚴烷喝罵的聲音,又喜又惊,
大雨過后,山路怪石峋磷,青苔濕滑,馬也難行,谷涵虛迫不及待,飛身下馬,立即施展輕
功,朝著聲音的來處跑去。
嚴烷眼看就要給黑石道人追上,斥道:“你干什么?”黑石道人正要向她勸疏,忽見一
個奇丑無比的漢子突然出現!
谷涵虛本來是個面如冠玉的美少年,當他和嚴烷分手之時,臉上剛剛給張元吉的利劍划
傷,當時雖然是血流滿面,但因瘡疤未結,仍是本來面目。是以在嚴烷的記憶之中,她的意
中人始終都是那個英俊的谷涵虛,決想不到谷涵虛如今己是變成了這個模樣。
一個奇丑無比的漢子突然在她面前出現,嚴烷不禁吃了一惊,叫道:“你是誰?”蒼苔
路滑,嚴烷跑得正急,驟然吃惊,几乎滑倒。谷涵虛心痛如絞:“烷妹果然是認不得我了。
也罷,我給她把這臭道士殺了便走,也不必和她說我是誰了。”
谷涵虛扶起嚴烷,嚴烷更是吃惊,說道:“你干什么?”說時遲那時快,黑石道人已然
赶到,大怒喝道:“竇安平也得給我几分面子,你是什么東西,不得我的點頭,就敢動手搶
我送來的嚴姑娘?”原來他以為谷涵虛是竇安平派來的人,竇安平信不過他,叫這個人來接
收嚴烷的。
嚴烷掙脫了谷涵虛的掌握,覺得這人對她似乎并無惡意,而且還似乎是一個她似曾相識
的人,不由得一陣迷茫,站在一旁,呆了!要知他們究竟是一對心心相印的戀人,谷涵虛的
面貌雖然變了,但他的眼底柔情,眉間愛意,和他的一些習慣性的動作,還是可以令嚴烷感
到熟悉的啊!
谷涵虛輕輕推開了嚴烷,驀地雙眼一瞪,捏著嗓子喝道:“我是勾魂使者,催命無常!
臭道土,領死吧!”
掌似奔雷,刀如駭電。雙方都是在大怒之下,同時出手。黑石道人的快刀本是黑道一
絕,但谷涵虛的天雷掌力何等厲害,快刀未曾斫到他的身上,他的掌力已是狂濤般地涌來,
掌風刀影之中,只听得“砰”的一聲,黑石道人給他的掌力震得連退几步,剛好撞著了一棵
松樹。
黑石道人也非泛泛之輩,撞著松樹,登時就似皮球般的彈起來,揮刀又向谷涵虛斫去。
原來谷涵虛連日奔馳,果然是不出祝老大的所料,体力頗受影響,因而天雷功的威力也
就相應打了折扣。也幸虧如此,黑石道人才沒有受傷。
黑石道人吃了一次虧,不敢正面再接谷涵虛的掌力,當下身形游走,指東打西,指南打
北,以閃電般的快刀,猛襲對方,要令谷涵虛騰不出手來。
谷涵虛心道:“這臭道士果然是有兩下子,怪不得烷妹受他所擒。”刀光掌影之中,忽
听得聲如裂帛,谷涵虛的衣袖給快刀削去了一截。嚴烷嚇得尖叫起來,正要上前,卻見黑石
道人又在連連后退,谷涵虛手中多了一把長劍。
原來谷涵虛乃是用上乘柔功揮袖拂刀,這才好趁勢騰出手來拔劍的。這一拂柔中寓剛,
實已蘊藏著几分天雷功的威力。倘若換了一個武功稍弱的人,手中的兵器早已給他的衣袖卷
去了。
黑石道人的快刀居然能削掉他一截衣袖,谷涵虛自是不敢輕敵,劍一出鞘,立即搶攻,
比黑石道人的快刀使得更快,黑石道人遮攔不住,只好連連后退。在嚴烷失聲惊呼之際,雙
方的刀劍已經是交換了十數招了。
嚴烷這一聲惊呼已是把她關切谷涵虛的心情表露無遺,谷涵虛听進耳朵,心頭禁不住
“卜通”一跳,“烷妹敢情是已經認出我了,原來她還是關心我的。”登時精神陡振。
黑石道人本來就不是谷涵虛的對手,谷涵虛精神大振,劍招使得越發凌厲無比,黑石道
人抵敵不住!
嚴烷定了定神,只見谷涵虛已是把黑石道人逼到一處懸崖,谷涵虛唰唰唰連環三劍,眼
看黑石道人若不是給他擠下懸岩身上就非中劍不可。
嚴烷一躍而出,叫道:“谷大哥劍下留情!”谷涵虛的劍尖業已指到黑石道人的咽喉,
听見嚴烷替黑石道人求情,不禁怔了一怔,但他也并沒有問什么緣故,隨即把劍鋒一轉,改
刺為點,劍尖輕輕點著黑石道人的手腕,鐺啷一聲,黑石道人的快刀墜地。
嚴烷跑上前來,說道:“谷大哥,果然是你!你讓我仔細瞧瞧。”
谷涵虛苦笑道:“我已經變成了丑八怪啦,我只道你認不得我了。”
嚴烷柳眉一揚,說道:“大哥,我不管你是俊是丑,我總是一樣的喜歡你!大哥,你不
問我為什么要你饒這道人嗎?因為這人還不算太坏。”
谷涵虛道:“烷妹,我知道你一定有你的理由的。我几時曾試過不听你的話呢?又何須
再問!”
嚴烷道:“大哥,原來你也還是像從前一樣的相信我,喜歡我!”喜极而泣,投入谷涵
虛的怀中,兩人緊緊相擁。谷涵虛的眼中只有一個嚴烷,嚴烷的眼中也只有一個谷涵虛,對
周圍的一切,已是視而不見,听而不聞,根本就忘記了還有一個黑石道人在他們的身邊。
這一變化大大出乎黑石道人意料之外。黑石道人拾起長刀,尷尬之极,這才知道原來這
丑漢子乃是嚴烷的情人。當下一聲苦笑,說道:“嚴姑娘,多謝你心胸寬大,不記我的仇
恨。你已經碰上親人,用不著我替你擔心了,我走啦。”
谷涵虛方始察覺黑石道人尚在身旁,當下哈哈一笑,說道:“不打不成相識,何必這樣
匆忙就走?我剛才沒有問個清楚就和你動手,想必是其中定有誤會了。我倒應該先向你貽個
不是呢。”他因為听得嚴烷說黑石道人并非坏人,所以才會這樣說的。
黑石道人滿面通紅,說道:“你一點也沒有錯,錯的是我。我不該欺負你的嚴姑娘,
我、我實在是死有余辜!”
嚴烷說道:“不錯,他用迷香捉了我,是想把我獻給飛龍山的竇寨主。但如今業已后悔
了。你來的時候,他正在把解藥給我,放我走呢。”
谷涵虛怔了一怔,心道:“原來祝老三倒也沒有騙我。”怔了一怔,隨即哈哈笑道:
“人誰無過,知過能改,善莫大焉。這點梁子,就此揭開。道長若不嫌棄咱們還是可以交個
朋友。”
黑石道人見谷涵虛如此豪爽,心中也是不由得不暗暗佩服。嘆了口气,說道:“多謝俠
士看得起我,但我卻是不能原諒自己呢。恨只恨我當初不該受了竇安平的恩惠,以致今日不
能不受他的擺布。”當下將竇安平如何給他排難解紛之事,以及后來竇安平又如何要捉拿嚴
烷之事,一五一十,都對谷涵虛說了。
接著黑石道人說道:“我本來不知道其中原委的,剛才碰到竇安平派來接我的一個人,
方才知道竇安平是要用嚴姑娘來對付她的舅父江南大俠孟少剛,而這件事情又牽涉到、牽涉
到──”說至此處,忽地想起竇安平畢竟是自己八拜之交,似乎不該向一個初相識的朋友泄
漏他的秘密。
谷涵虛說道:“不錯,這件事情牽涉到竇安平的通番賣國,确是非同小可!”
黑石道人吃了一惊,說道:“原來你都早已知道了?”
谷涵虛點了點頭,問道:“你現在還在念著竇安平給你的恩惠么?”
黑石道人十分苦惱,抓抓頭皮,說道:“我現在正是不知怎么才好。”
谷涵虛說道:“大丈夫立身處世,固然應當恩怨分明,但更應該明辨是非,擇善棄惡!
通番賣國之輩,禽獸不如,豈可為了小恩小惠,連人也不做了!”這几句話說得斬釘截鐵,
黑石道人听了,悚然動容,當下向谷涵虛深深一揖,說道:“多謝你的金玉良言,貧道實在
慚愧!”
谷涵虛道:“一個人只要能夠迷途知返,就是好人。道長,我是個心直口快的人,我要
和你說的話都己說了。如今我倒想向道長請教了。”
黑石道人道:“不知俠士欲知何事?”谷涵虛道:“俠士二字愧不敢當。我名叫谷涵
虛,若蒙道長不棄,咱們就以平輩論交如何?”黑石道人道:“好,谷兄請問。”
谷涵虛道:“剛才你說為嚴姑娘擔心,不知是擔心何事?”黑石道人哈哈笑道:“這件
事么,如今已是用不著我擔心了。”
嚴烷恍然大悟,說道:“我明白了,你剛才是不是要攔阻我去飛龍山?”
黑石道人道:“谷兄本領胜我十倍,有他陪你前往,這飛龍山自是可以去得的了。不
過,我還是希望你們多加一些小心,比較好些。”
谷涵虛道:“不知飛龍山上有些什么人?”
黑石道人道:“竇安平邀來的幫手很是不少。据我所知,其中有兩個人恐怕是比較難以
對付的。”
谷涵虛道:“哪兩個人?”
黑石道人說道:“一個是陽天雷的侄子陽堅白。這人的本領我雖然沒有見過,但陽天雷
號稱金國第一高手,他侄子的本領想必不錯。”
谷涵虛笑道:“原來陽堅白也到了飛龍山么?我倒曾和他交過手,深知他的本領。料想
胜不了他,也不至于敗在他的手下。”
黑石道人接著說道:“還有一個人名叫白万雄,乃是二十年前与淳于周齊名,在黑道上
稱雄道霸的人物。后來因為敗在屠百城的手下,逼得金盆洗手,閉門封刀。去年听說屠百城
命喪蒙古,他才東山复出的。”
谷涵虛道:“他是不是有個儿子名叫白千胜?”
黑石道人道:“正是。原來谷兄也已知道了他們的來歷。”
谷涵虛道,“我在黑石庄曾經和白千胜打過一架。白万雄的來歷則是祝老三告訴我的,
不過沒有道長說的詳細。”
黑石道人這才知道這次之所以碰上谷涵虛并非偶然的事。谷涵虛又笑道:“祝氏三兄
弟,祝老大最可惡,祝老三倒是一個爽直的漢子。他對你很是佩服,稱你是黑道上一位響當
當的漢子呢。說老實話,最初我是不相信他的話的,如今見了道長,方知名下無虛。”
黑石道人羞得滿面通紅,說道:“祝老三給我面上貼金了。我哪里配得上好漢二字?這
次若不是多得嚴姑娘与谷兄善言開導,我只怕已是身敗名裂,為天下英雄所不齒了呢。”
谷涵虛忽地心念一動,說道:“道長,你若是已經想通了,我倒有一事相求。”
黑石道人道:“谷兄有什么需要貧道效勞之處,請吩咐就是。”
谷涵虛道,“請你仍然用這輛騾車,把嚴姑娘押解到飛龍山去。我充當你的車夫。”
黑石道人怔了一怔,見谷涵虛的神色不似在開玩笑,隨即恍然大悟,說道:“敢情谷兄
是要用這法子混入飛龍山么?”
嚴烷拍掌笑道:“好一條妙計,竇安平決計料想布到,黑石道長,現在就看你愿不愿意
幫我們的忙了。”
谷涵虛說道:“我們并非不敢硬闖,但我們卻不愿多傷竇安平手下的無辜嘍兵。道長,
我這也是為你著想,你若不愿給竇安平拖你落水,要保持自己清白的話,恐怕也必須有所作
為,才能讓天下英雄相信。”
黑石道人一來是愛惜自己的聲譽,這次他糊里糊涂地上了竇安平的當,的确是必須洗
刷;二來他听了谷涵虛曉以大義的說話,經過了內心的交戰,終于也醒悟了不應該讓個人的
恩怨左右大是大非的抉擇。
黑石道人想了一想,毅然說道:“我不敢說是已經想得十分通透,但竇安平這樣的胡作
妄為,的确是武林同道所不能容的。我自是不能為虎作悵,好,谷兄,我听你的吩咐!不
過,我也有個請求,請谷兄在處置竇安平之前,讓我先勸他一動,略盡我的心事。勸他不
听,那就只好任由谷兄處置了。”
谷涵虛知道他尚顧念著与竇安平的結拜之情,心里想道:“江湖漢子大多講究義气,其
實也應該看是哪种義气才對,不過,他雖然還是有點糊涂,也算是難得的了。”于是點了點
頭出道:“好,我依你就是。”
黑石道人道:“我曾碰上竇安平的侄儿,他知道我是沒雇有車夫的。谷兄可以冒充是和
我相識的黑道朋友,前來投奔飛龍山的,剛好在這儿遇上。”
谷涵虛笑道:“我只求能夠混進竇安平的山寨就行,扮作什么人都無所謂。”
嚴烷大為喜歡,說道:“谷大哥,想不到今天能夠見著了你。至遲明天,又可以見著我
的舅舅。可惜還有明霞表妹,未知消息。”
谷涵虛笑道:“我正要告訴你呢,我已經見著她了。你到了飛龍山,就可以和她相
會。”
嚴烷又惊又喜,說道:“真的嗎?她也到飛龍山去?卻為何不和她父親一道?”
谷涵虛道:“另外有個一人陪著她呢!”
嚴烷詫道:“什么人?”
谷涵虛笑道:“你別忘記明霞只比你小兩歲,如今她也是一位大姑娘了。她有了意中人
啦!”
嚴烷喜道:“原來這小妮子已有了意中人了,這人是誰?”
谷涵虛笑道:“這人名褚云峰。說來也巧,這褚云峰正是我的同門師兄。”當下將巧遇
褚云峰与孟明霞的經過告訴嚴烷。
嚴烷笑道:“那次我离家出走,多虧明霞的幫忙,還未曾向她道謝呢。當時正是我最傷
心的時候,前路茫茫,也不知能不能与你重逢。想不到如今連明霞也是成雙成對了。但愿她
与你的那位褚師兄結成連理,那就是最好不過了。”
谷涵虛在她耳邊悄聲笑道:“你有一句話未說出來,我替你說好不好?”嚴烷道:“你
怎知道我心里的說話?”谷涵虛道:“我怎能不知道?為什么這是最好不過呢?因為這就正
是叫做親上加親呀!嘿,嘿,你心里想說的是不是這一句話?”嚴烷羞得滿面通紅,但也只
好低下頭默認了。
騾車滿載著蜜意柔情,向飛龍山馳去。另一條通往飛龍山的路上,褚云峰与孟明霞也是
同樣的滿怀歡悅,并轡而行。
嚴烷惦記著孟明霞,孟明霞也在挂念著嚴烷。將到飛龍山之時,心情甚為興奮,可又有
點擔憂,忍不住和褚云峰說道:“不知你的那位谷師兄可曾找著我的表姐。但愿飛龍山上能
夠見著他們,這才真是皆大歡喜呢!”
褚云峰笑道:“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屬。這個愿望是一定能夠實現的。你想他們受了這
許多折磨,老天爺還好意思再折磨他們嗎?當然是要成全他們的了。”
孟明霞道:“油嘴滑舌。嗯,我現在倒想問你一句正經事呢。”
褚云峰道:“我說的可都是正經話呀,好,你問吧。”
孟明霞道:“咱們怎樣進飛龍山?是硬闖呢?還是晚上偷去?”
褚云峰道:“不必硬闖,也無須偷偷地去!”
孟明霞道:“那又如何?別賣關子了,快說吧。”
褚云峰笑道:“你忘記了我是陽天雷師侄的身份嗎?我雖然叛了他,但此事外人是不會
知道的。我還留著以前在陽天雷手下當差的時候他給我的令符呢。我用來騙騙竇安平,料想
可以混得過去。”
孟明霞道:“竇安平和陽天雷不是有往來的嗎?”
褚云峰道:“不錯。但陽天雷是不會把這种令他丟面子的事情告訴竇安平的。何況他和
陽天雷又不是直接來往,他的手下人即使知道這個秘密!也不敢胡亂對人說的。只須騙得過
一時就行了。”
孟明霞道:“咱們反正是要去的,能夠不動干戈,混得進去,固然最好,混不進去,再
作打算,也還不遲。大不了拼著硬闖罷了。不過我卻有點為楊婉擔心呢。”原來孟明霞這次
下山,本來是為著追蹤楊婉的,但如今已是將到飛龍山了,卻還沒有見著楊婉。
孟明霞嘆了口气,續道:“唉,你不知道,楊姑娘這次下山是因我而起的。”
褚云峰笑道:“我知道。你是要使他們夫妻和好,也是為了要求自己的心之所安。”
孟明霞面上一紅,說道:“你知道就好。你想想,楊姑娘父兄都己死了,在這世上,只
有李思南是唯一的親人。身世何等可怜!若是有什么意外,叫我如何對得住她。”
褚云峰道:“恐怕她未必是來飛龍山吧。”
孟明霞道:“她對李思南雖有誤會,但我料想她是決不能舍棄李思南的,不去飛龍山又
去哪里?我現在擔心的就是她混不進去,反而給竇安平捉住,那時就令李思南為難了。”
褚云峰只好安慰她道:“吉人自有天相,楊姑娘也不是尋常的女子,你不必預先為她擔
憂。”
孟明霞和褚云峰都料得不錯,楊婉果然是來了飛龍山,而且碰上了一個意外的“机
遇”,如今她早已是混進竇安平的山寨了。
暫且按下諸、孟二人不表,先說楊婉的遭遇。
楊婉与明慧公主、阿蓋夫妻分手之后,繼續前行。因為孟明霞在途中曾碰上了陽堅白
“采花”之事,耽擱了一些時候,是以楊婉又得以赴在她的前頭了。
這一天楊婉踏進了飛龍山的山口,只須再走多十几里山路就是竇安平的山寨所在了,山
口有間酒店,乃是竇安平手下的頭目開的,不過楊婉卻不知道。
楊婉女扮男裝,臉上涂了阿蓋給他的草藥,本來是一張吹彈得破的粉臉變得鐵青,帶著
几分粗豪气味,很像黑道上的人物。
楊婉一路奔馳,此時正自感到腹飢口渴,看見路旁有間酒店,心里想道:“管它是什么
人開的,我且進去吃點東西,順便也可以打听打听消息。”
酒店里先已有了三個客人,三個人都是帶有兵器,相貌粗豪的漢子。其中一人喝得似乎
有了七八分醉意,楊婉進來的時候,剛好听得他卷著舌頭,大聲說道:“他媽的,到了這
儿,咱們還不放心喝酒嗎?你們不必勸我,我一定要喝個痛快!他的手再長,也伸不到這
里。待咱們見了竇寨主,哼、哼,我還要他馬老大的好看呢!”
三人之中,這漢子已經喝醉,另外一人也已有了七八分酒意,只有一人比較清醒。這個
比較清醒的人說道:“五哥,你要喝酒就喝好了,可別胡言亂語。我看你的酒也喝夠了,咱
們還是走吧!”
那個叫做“五哥”的人大聲說道:“到了這里我還怕什么?這里是飛龍山,不是回龍
岭,就算馬老大在這儿,他也管不到咱們,我告訴他,我就是要投奔飛龍山,他又敢怎么
樣。哼、哼,我怕的只是竇寨主不肯收容咱們。”
另一個有了七八分酒意的人跟著哈哈笑道:“咱們把回龍岭的家當獻給竇寨主,這份禮
也不算太薄,竇寨主還能不收容我們?”
那個比較清醒的人皺了皺眉頭說道:“說話總是謹慎一些的好,又何必嚷得通天下的人
都知道!”
喝得大醉的漢子說道:“哦,原來你是怕隔牆有耳。哼,我敢說敢做,就不怕有人偷
听。我酒還未喝夠呢,拿酒來!”
楊婉听到這里,心里已然明白。原來楊婉在琅瑪山充當嘍兵的時候,和一個老頭目輪班
看守一個崗哨,也常听得這個老頭目談及綠林的一些事情。
回龍岭有一個小山寨,寨主名馬錦常,身材矮小,武功卻很不弱,人稱三寸釘,他手下
有七個頭目,其中三個坐第五第六第七三把交椅的頭目本來是另外一伙的,本領也都不錯,
只因他們是后來才加入的,而又不肯低頭服小,因此和回龍岭原來的頭目處得不好,馬錦常
也不大信任他們。這三個人曾經偷偷和琅瑪山接洽,想改投琅瑪山。屠鳳為了怕失綠林和
气,婉言推辭了他們。
飛龍山竇安平的山寨則是一個勢力雄厚的大山寨,近年來他把周圍數百里內的小山寨,
一個一個給他吞并了,但回龍岭卻尚未向他屈服。
楊婉听了他們的談話,心里想道:“想必是他們已經和馬錦常鬧翻,如今是來投奔飛龍
山來了。”
楊婉听得分外留神,那個比較清醒的人狠狠盯了她一眼。
那個喝醉了的漢子倏地一拍案子,站了起來,沖著楊婉喝道:“你這小子是什么人,膽
敢偷听我們的說話,吃我一拳!”
那個比較清醒的人勸道:“五哥,不可魯莽!你在這里大聲說話,怎能說是別人偷
听?”
那喝醉的漢子一掌將他推開,一邊步到了楊婉面前,喝道:“你為什么歪著眼睛看我,
我有什么好看?管你是不是有心偷听,這一拳你是吃定的了!”揪著楊婉,兜心就是一拳。
楊婉焉能讓他打著,當下籠手袖中,揮袖一卷,笑道:“王寨主,幸會,幸會!相請不
如偶遇,請五爺坐下,容小可敬一杯。”那漢子連楊婉的指頭也沒碰著,便給她的衣袖卷著
了手腕,就像給人緊緊抓著一般,動彈不得,身不由己地坐了下來。
王五雖然喝醉,但酒醉之中也還有兩分清醒,吃了一惊,醉意又消了几分,訥訥說道:
“你是誰,你怎的認得我?”此時他已知道楊婉的本領遠遠在他之上。但在惊慌之中也有几
分高興,因為楊婉的話對他很是恭敬。他本來是一個小山寨的第五號頭目,楊婉卻稱他為
“寨主”。
楊婉胡亂捏了一個名說了,笑道:“五爺的大名,誰人不知?小可曾見過五爺,不過我
是個無名小卒,五爺當然是不會記得的了。”
王五詫道:“你在什么時候見過我的?”
楊婉說道:“五爺去年是不是曾經上過一次琅瑪山?”
王五道:“不錯。你怎么知道?”
楊婉道:“實不相瞞,小可乃是單線開扒做點沒本錢的小生意,沒資格在琅瑪山入伙。
但卻多承山上一位頭目的照顧。這位頭目姓馮,單名一個信字。在琅瑪山的職位不高,但卻
是混了几十年的老頭目,想必五爺知道?”
馮信就是把回龍岭的事情告訴楊婉的那個老頭目,那一次王五來琅瑪山秘密接洽,就是
由他招待的。
王五點了點頭,說道:“知道,知道,原來他是你的靠山,這么說來,倒是自己人了。
楊兄,你有這樣好的本領,琅瑪山卻不肯收容你,那真是他們走眼了。不過話說回來,琅瑪
山的女寨主雖是不知好歹,這位照顧你的馮老爺子卻是很夠朋友。”王五因為屠鳳不肯接納
他,思之猶有余憤。
楊婉繼續說道:“那天五爺上山之時,小可剛好見過了馮老爺子,承他客气,送我下
山,在途中見到五爺。五爺記得么?”
那次馮信接待他上山,是帶有几個人的。王五連忙說道:“不錯,不錯。記起來了,是
有你老弟在內,來,來,來,六弟,七弟,你們都來見過這位楊兄。”
楊婉說道:“張六爺和李七爺小可也是久仰的了!”
張六就是那個比較清醒的漢子,說道:“楊兄,我們說的話你都已听見了。請你可別對
外人泄露。”
楊婉說道:“這個六爺無須顧慮。實不相瞞,小弟也是想來投奔飛龍山竇寨主的呢!”
張六道:“哦,你也是來投奔飛尤山的?”正是:
無意相逢生急智,瞞天過海闖龍潭。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巧計喬裝探虎穴 神功顯露懾魑魅
楊婉說道:“我有一句說話,有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
王五道:“楊兄但說無妨。”
楊婉道:“不是深山難藏猛虎,不是大海難養蛟龍。”
張六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楊婉道:“江湖上誰不知道回龍岭是靠你們三位撐的門面,那三寸釘馬錦常縱有几分本
領,怎比得上你們?偏偏他又不知自量,竟然妒才忌能,倘若換了是我,我也不會在他底下
受這窩囊气的。飛龍山近年日益興旺,聲威已是逐漸蓋過了琅瑪山。回龍岭固然是水淺難養
蛟龍,琅瑪山也算不得是大海。与其投奔琅瑪山,那就不如投奔飛龍山了。”楊婉本來是大
家閨秀,不慣和江湖人物打交道的。但因在江湖上歷練了几年,學會了一套江湖切口,這次
第一次用這种江湖口吻說話,說來居然中規中矩。
楊婉的說話不但同情他們,而且還給他們戴上了高帽,這三個人听了,當然是十分受
用。
王五哈哈,笑道:“楊兄,以你的身手,實在也不該埋沒,對啦!琅瑪山不肯收容你,
你就和我們一同上飛龍山,這正是最好不過。”
楊婉說道:“只怕我雖有此心,無人引荐,也是難以進身。”
王五一拍巴掌,說道:“楊兄不用擔心,這點小事我若不能幫忙,還要朋友何用?你和
我們同走,竇寨主總會給我几分薄面。”
張六淡淡說道:“五哥,飛龍山雖說是招賢納士,但不知來歷的人恐怕也不會輕易錄用
的。咱們也拿不准一定能蒙收容呢!”
王五嘖道:“咱們的來歷竇寨主還能不知道嗎?這位楊兄是我的朋友,也不能說是沒有
來歷!”
王五是三人之中的“大哥”,張六實是不想多管閑事的,但王五這么一說,他也只好不
作聲了。
酒店老板溫了一壺熱酒出來,王五受了張六的頂撞,正自有點生气,拍案罵道:“為什
么這個時候才來!”
店老板哈哈一笑,說道:“五爺不用生气,小的給你們准備了一樣東西。來得慢了,你
別見怪。”說罷,掏出了四面銅牌,放在桌上。
王五一看,雖然醉眼昏花,也還看得清楚,這四面銅牌上面,都雕刻有一條張牙舞爪的
飛龍,正是飛龍山的標記。
王五吃了一惊,訥訥說道:“你、你是……”店老板笑道:“小的是竇寨主手下一個不
足道的人。這間酒店就是奉了竇寨主之命開的。”
王五怔了一怔,隨即哈哈大笑,抱拳一揖,說道:“原來是大水沖倒了龍王廟,自家人
認不得自家人了。王某有眼無珠,請老兄多多恕罪。”
店老板賠笑道:“哪里,哪里。得你們几位來敝寨幫忙,我也餾光不少。不過敝寨目前
正是有事,恐怕嘍兵不知你們的來歷,或許會有羅嗦。這几面銅牌,是自己人的標記,他們
見了銅牌,自然對你們优禮有加,帶你們進去。”
原來飛龍山的規矩,對投奔山寨的人,必須經過酒店一關,由這酒店的老板,先查明來
人的身份。倘若來人不知道這個規矩徑自上山,或許雖然進了酒店,但卻沒有得到銅牌的
話,那就凶多吉少。楊婉誤打誤撞,恰好撞個正著。這酒店老板見她本領高強,王五又承認
是見過她的朋友,這老板樂得成人之美。
楊婉得了銅牌,跟回龍岭這三個頭目一起,果然很順利的未受盤問就混進了飛龍山。接
待他們的是竇安平的副寨主羅俊。
羅俊抱拳說道:“這兩日我們寨內有點事情,各方朋友來的不少,竇寨主現在正在見
客,恐怕要待這件事情過了,才能和你們几位詳談,請你們多多原諒。”
王五道:“不知貴寨忙的何事,可用得著我們效勞?”
羅俊道:“明天將有新任的綠林盟主李思南來到,是以我們忙于准備接待。”羅俊因為
他們初到,不便詳言。但楊婉卻是明白的。
王五稍稍有點詫异,心里想道:“听說這位新盟主是由琅瑪山擁立的,如今竇安平對新
盟主如此敬重,恐怕對琅瑪山也是不敢得罪的了。我們曾被琅瑪山所拒,竇安平若知此事,
不知會不會接納我們。”他哪里知道,竇安平聚集“各方好友”,接待盟主,為的可并不是
對盟主敬重,而是要對付他。
當下王五說明了來意,羅俊大為歡喜,說道:“回龍岭馬錦常不大肯賣我們飛龍山的
帳,我們的寨主正想收拾他呢。五哥放心,事成之后,我們也不敢委屈你在敝寨充當頭目,
就由五哥接替馬錦常做回龍岭的寨主好了。”
王五更是喜出望外,連忙拜謝,說邊:“得兩位寨主如此栽培,王某倘能當上回龍岭的
寨主,定必年年進貢,歲歲來朝。”
此時,忽
有一個小頭目棒了一個拜匣進來。
那小頭目捧著拜匣,气喘吁吁,可知他是一路跑來的。但他見有外人在場,一時間卻又
不敢說話。
羅俊說道:“這几位朋友是自己人,你不用避忌。”這小頭目才放心說道:“有兩個人
前來拜山,求見寨主。二寨主請你定奪,讓不讓他們進來?”
羅俊眉頭一皺,說道:“是什么樣的人物,非見寨主不可?”要知在飛龍山上,他是第
二號當家,一般客人,都是由他接見的。
那小頭目道:“是郝頭目帶他們上山的,据郝頭目說,這兩個人只怕有些來歷。請二寨
主打開他的拜匣便知。”
羅俊打開拜匣,只見除了拜帖之外,還有一面赤金令符,羅俊吃了一惊,先拿了令符,
仔細地看了又看,這才拿起了拜帖,念道:“褚云峰!”
楊婉也不禁吃了一惊,心道:“這姓褚的也來了,他到底是好人呢,還是坏人?”
羅俊吁了口气,連忙說道:“這兩人現在哪儿?拜帖上只有一人的名字,還有一個是
誰?”
那小頭目道:“郝頭目陪他們在聚賢享等候召見。另外一人是個姓孟的少年男子,他好
像是姓褚的隨從,所以沒有另備拜帖。”
楊婉又惊又喜,暗自想道:“一定是孟明霞改裝而來了。孟明霞既然肯陪他來,這褚云
峰我倒是錯疑他了。”
羅俊道:“你叫郝頭目好好招待他們,我這就去稟告寨主。”小頭目見羅俊不敢作主,
也是好生惊异,當下奉命而去。
王五說:“褚云峰這名字好熟,他好像是、是……”
羅俊說道:“你猜得不錯,在這儿說出來亦是無妨。這褚云峰正是陽國師的一個得力手
下。听說他的本領不在陽公子之下。”
張六說道:“只不知會不會是假冒的?”
羅俊說道:“我識得這面令符,确是國師府發出來的憑照。不過陽公子就在這儿,他可
沒有說過褚云峰會來。按說褚云峰是陽國師手下第二號人物,國師若然派遣他來,陽公子不
會不知。”沉吟半晌,繼續說道:“反正這個人竇寨主是一定要見的了,趁著陽公子和寨主
就在里面,我正好進去稟報。不過,可又得請你們稍待一會了。”
王五說道:“羅寨主請便,不必客气。”
羅俊道:“好,那就請你們在我房中歇歇,我去去就來。”
羅俊走了之后,楊婉心里可是怔忡不定了。
楊婉暗自思量:“褚云峰定然是不知道陽堅白在此,才敢這樣大膽,仍然冒充陽天雷的
手下。陽堅白一見他的拜帖,這騙局當然是就要被拆穿了。可有什么辦法去救他們呢?”
楊婉左思右想,兀是想不出一個好主意,羅俊已經回來了。
王五問道:“來的這個自稱褚云峰的人是真是假?”
羅俊笑道:“說真也真,說假也假。”
王五詫道:“此話怎說?”
羅俊道:“褚云峰倒是不假,但他的身份已經變了。他以前是陽國師的師侄,如今是叛
徒,和陽國師作對了。陽公子這次出京,正是要捉拿他的呢。”
王五哈哈笑道:“那他可是自投羅网了。但不知可有用得著我們效勞之處么?”
羅俊沉吟半晌,說道:“陽公子的意思是不想和他斗力,而是和他們斗智。要不費吹灰
之力將他捉拿下來,不過是否能如所愿,卻未可料……”
王五說道:“不錯,有備方可無患。若是文的不行,我們愿充打手。”王五因為新來投
奔,急欲立功,心想褚云峰縱然厲害,但有陽堅白、竇安平、白万雄等人在場,莫說一個褚
云峰,再多一個褚云峰也可以收拾得了,自己幫忙打架,料想沒有什么風險,但卻可以表白
自己對竇安平的忠心,何樂不為?
羅俊說道:“五哥的好意我很感激,但卻有個顧慮。”
王五道:“什么顧慮?”
羅俊說道:“實不相瞞,我們也是准備文的不成就來武的。我們想安排几名好手,冒充
仆役,在旁伺候,倘若褚云峰不中計,就大伙儿一擁而上,將他生擒。但這几名好手必須是
平日极少在江湖露面之人,否則只怕會給褚云峰看破。”
王五、張六、李七三人是不認識褚云峰的,但卻不知褚云峰是否認識他們,因為他們在
江湖上早已是成名人物。而褚云峰過去几年在陽天雷手下做的工作,就正是專門留心江湖人
物的行動的,是以未必不會認識他們。
楊婉乘机說道:“我是一個無名小卒,這差使正好由我擔當。”
王五說道:“是啊,楊兄的本領很是不錯,我們不方便去,由楊兄去也是一樣。”
王五在那酒店中見識過楊婉的本領,很想籠絡他,故此极力推荐。楊婉是他帶來的人,
倘若立了功勞,他的面上也有光彩。
羅俊看了楊婉一眼,說道:“五哥推荐楊兄,一定不會錯。”當下伸出手來与楊婉相
握。
楊婉知道羅俊是存心試探她的功夫,假如不愿与他握手,當下合掌一揖,說道:“多承
寨主折節下交,小可卻是不敢高攀。”她合掌作揖,十指指尖向前伸出,羅俊的手掌碰著她
的指尖,只覺渾身一麻,不由自己地退了兩步。原來已是給楊婉的指尖點了他掌心的“勞宮
穴”。幸而楊婉用的不是重手法點穴,否則羅俊己是要當場摔倒。
羅俊是練有鐵砂掌功夫的,皮粗肉厚,想不到給楊婉的小指輕輕一碰,就著了道儿,不
禁吃了一惊,隨即哈哈笑道:“楊兄好功夫,不必客气,不必客气,楊兄是去得的了!”當
下叫楊婉換過嘍兵的衣服,便即帶她前往。
羅俊帶領楊婉到“聚義廳”前,只見已有几個冒充仆役的好手在那里等候。就在此時,
只听得有人叫道:“貴客到!”剛才給羅俊報訊的那個頭目,已是陪著褚、孟二人來了。
羅俊把手一擺,說道:“你們在階下伺候。”吩咐了這一句話,便徑自上前迎接‘貴
賓’,不再理會楊婉了!
原來羅俊雖然知道楊婉本領了得,卻因為她畢竟是新來乍到,羅俊還不敢倚為心腹,是
以叫她和另外几個人在階下“伺候”,准備在必要之時才動用他們,在廳內“伺候”的“仆
役”,才是竇安平和他的親信。楊婉頗感不安,不過在階下也可以看見“聚義廳”中的動
靜,只好讓他這樣安排了。
且說褚云峰遞進拜匣,果然得到竇安平的接納,以隆重的禮節招待,心中甚為高興,以
為是已然瞞得過去,于是歡歡喜喜的和孟明霞進來拜見竇安平。走到了“聚義廳”前,忽見
階前排列的嘍兵之中,有一個人似曾相識。
褚云峰在琅瑪山的那一晚是曾經和楊婉交過手的,當時楊婉也是這樣嘍兵打扮,臉上也
是搽了阿蓋所給的草藥,改了容的。因此褚云峰仔細一看,使認出了她。
褚云峰吃了一惊,輕輕地碰了孟明霞一下,孟明霞也注意到了。階下的嘍兵站過兩邊,
楊婉還特地彎腰,說了一個“請”字。
孟明霞在琅瑪山的時候,也曾見過一次楊婉,當時沒有認出是她,此際听到她的聲音,
又給褚云峰輕輕一碰,登時恍然大悟,知道定是楊婉無疑。
孟明霞真是又惊又喜,想不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一上飛龍山,未曾見
著竇安平,就先見著了楊碗。
褚、孟二人都是精明能干的,看見楊婉目光有异,而且那個“請”字,也不應該由一個
“嘍兵”說出來。她那樣大膽,做出与“身份”不相稱的舉動,定然是有用意的了。
羅俊也是稍梢起了一點疑心,不過一來因為楊婉是王五极力保荐的“朋友”,他信得過
王五的忠誠,縱然怀疑,也想不到楊婉和褚、孟二人是早已相識的;二來楊婉也只是說了一
個“請”字,并沒有其他异樣的動作。羅俊以為她是一時忘了自己的“身份”,在這种場
合,想“表現”一下自己而已。因此心中雖然稍感不滿,也沒有特別放在心上。
褚云峰,孟明霞在羅俊的陪同之下,踏進“聚義廳”,只見已有兩人在堂中相候。一個
是魁梧的漢子,一個是白眉鷹鼻的老者。
那魁梧的漢子站了起來,哈哈笑道:“竇某不才,得褚兄、孟兄光臨敝寨,幸何如之。
招待不用,尚祈恕罪。”
褚云峰知道此人便是飛龍山的竇安平,便也哈哈笑道:“都是自己人,竇寨主客气什
么?”
竇安平笑道:“不錯,褚兄想必知道我与令師伯的關系。咱們就好比一家人一樣,以后
還得多多仰仗褚兄的提攜呢。”
褚云峰道:“竇寨主這么說可是見外了。既然是一家人,還說得到什么提攜不提攜
的?”
竇安平哈哈笑道:“褚兄說得不錯,竇某失言了。這位孟兄弟是──”
褚云峰道:“這位孟兄弟是新來的人,敝師伯叫我帶他在江湖歷練,是以這次与他同
來,好讓他趁此机會,多結識結識各方的朋友。”
竇安平道:“如此說來,都是自己人了,不必客气,請坐,請坐。”
竇安平与他們寒暄過后,這才介紹那位白眉鷹暴的老者与褚、孟二人相識,說道:“這
位是二十年前名震江湖的白万雄白老前輩,褚兄、孟兄想必知道?”
褚云峰暗暗吃了一惊,想道:“听說白万雄當年是与淳于周齊名的黑道人物,只因敗在
屠百城手下,這才金盆洗手的。有此人在此,倒是要多加一點小心。”當下說道:“久仰白
老英雄美名,想不到在這里相會,請恕失禮。”
白万雄淡淡說道:“老了,不中用了。褚兄,說句老實話,這里的事,還得請你多幫忙
呢。”
竇安平笑道:“都是自己人,大家不必過分客气了。請坐下來說話吧。”
坐定之后,一個嘍兵端著托盤,捧了几杯茶出來,依次放在褚云峰、孟明霞、竇安平、
羅俊和白万雄的面前。看他小心翼翼的樣子,好像生怕濺出了一點茶水似的。原來給褚、二
孟二人的那兩杯茶,乃是放了“酥骨散”的毒茶。這個“嘍兵”也是竇安平的心腹偽裝的。
他這樣小心翼翼,并非是怕潑瀉,而是怕放錯了茶杯。
竇安平端起茶杯,說了一個“請”字,白万雄、羅俊相繼端起了茶杯,孟明霞把眼向褚
云峰望去,只見褚云峰若無其事地也拿起了茶杯。
褚云峰把茶杯湊到嘴邊,嗅了一嗅,笑道:“這茶好香!”孟明霞心中一動,也學他的
樣子,把茶杯拿在手中,并不就喝。
竇安平道:“這是飛龍山特產的云霧茶,最宜趁熱喝了的好。兩位喝過了茶,咱們再來
喝酒。”
且說楊婉在階下偷窺,不見陽堅白在場,已知他們定是要用陰謀來對付褚云峰,此時看
見褚云峰和孟明霞就要喝茶,不由得心里一惊,想道:“他們這兩杯茶里定有古怪,我可得
提醒他們才好!”心中著急,根本沒有想到自身危險,便輕輕地咳了一聲。這一聲咳嗽,用
的乃是“傳音入密”的功夫,階下一聲咳,堂上諸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雖然听得清清楚楚,但因他們的注意力都是集中在褚云峰和孟明霞的身上,卻沒有發現
咳嗽的是誰。
其實無須楊婉給他們提醒,褚、孟二人已是對這杯茶起了疑心。此時听得楊婉咳聲,孟
明霞裝作突然吃了一惊的樣子,失手打落了茶杯。
就在茶杯將要触地之際,褚云峰摔袖一卷,恰好把茶杯兜住。茶杯沒有打爛,可是杯中
的熱茶已潑洒了。潑出來的熱茶,在他袖風激蕩之下,就像雨點一般,從半空中洒下來,恰
好也是酒在各人的茶杯里。不用說這是褚云峰有意顯露的一手上乘功夫了。
孟明霞作出十分惶恐的模樣,搓手訥訥說道:“真是對不住了,糟蹋了竇寨主的香茶。
失儀之罪,請寨主莫怪。”褚云峰也佯作發怒道:“你這人真是個初出道的雛儿,見不得大
場面。”
竇安平知道已給他們看破,冷笑說道:“恐怕你們是不放心喝我的茶吧。”
褚云峰端起了茶杯,說道:“寨主多疑了,咱們都是自己人啊,有什么不放心的?但寨
主既然這么說,咱們就大家都喝了吧。請,請,請呀!”
本來是竇安平向他們敬茶的,如今褚云峰突然反客為主,請主方的三人一同喝茶,這么
一來,登時令得竇安平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要知他們的茶杯里此時亦已有了毒藥,如
何敢喝?
陽堅白在里面布置一切,剛才看見褚、孟二人端起茶杯的時候,心中十分得意,不料出
了這個結果,眼看竇安平難以下場,陽堅白只好挺身而出,准備按照原來的計划,文的不
成,就來武的。
陽堅白走出大堂,冷冷說道:“褚云峰,我很佩服你有這膽量來到這里。咱們就打開天
窗說亮話吧。”
竇安平說道:“對,對。你們師兄弟是一家人,把話說開了,大家都好。”
褚云峰道:“你要我說什么?”
陽堅白冷笑道:“你來這里做什么?”
褚云峰道:“你又來這里做什么?”
陽堅白道:“褚云峰,你別裝蒜了。咱們打開來說吧,你如今已是落在我們手上,倘若
你愿意放棄搗亂的企圖,站過我們這一邊來,那么你我還是師兄榮。”
陽堅白一來是顧忌褚云峰与孟明霞的本領,只怕動起手來,縱然能夠倚仗人多擒獲他
們,自己也難免受傷;二來還有更重要的敵人,孟少剛与李思南,隨時可能來到,大敵當
前,小不忍則亂大謀。是以他要先試探一下,試探是否可以招降褚云峰。若不成功,那時就
只好動手了。
褚云峰打了一個哈哈,說道:“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你先說說你和竇寨主究竟是干些
什么,要把我拉過你們那一邊去。”褚云峰也不想即時動手,希望能夠拖得一時就一時。
竇安平把羅俊悄悄拉過一邊,說道:“剛才那聲咳嗽很是可疑,你出去查個明白,看看
是哪一個?”
陽堅白也是個机警的人,見褚云峰故意說得纏夾不清,登時省悟,心中想道:“莫非他
恃著強援在后,用的是緩兵之計?”當下一聲冷笑,說道:“褚云峰,你別在我的面前耍花
槍了,你要免死的話,把這杯茶喝下去,這杯茶只是令你暫時失掉武功,并非取你性命。待
飛龍山的事情了結,我送你去見爹爹。只要你把和我爹爹作對的人一一招供出來,我走然為
你求情,從輕發落。”
褚去峰笑道:“好,我本來就是請你們喝茶的,大家喝呀!”
眼看雙方劍拔弩張,就要動手,而羅俊亦已走到了楊婉等人面前,就要進行盤問了。就
在此時,忽听得車聲轔轔,蹄聲得得,一輛騾車,直駛進來,到了聚義廳前面的演武場方始
停下。陪同進來的几個頭目大聲報道:“黑石道長到!”
原來騎馬回山報信的那個竇旺,因為摔得很重,尻骨破裂,騎上馬韃,痛不可當,只好
下馬步行。結果給黑石道人這輛騾車后來居上,先到山寨。
黑石道人是竇安平的結義兄長,飛龍山上下人等都認得他,也知道他是送嚴聲濤的女儿
來的,因此當然不會阻攔他了。
羅俊又惊又喜,連忙上前迎接,顧不得再盤問楊婉了。
黑石道人揭開車帘,裝模作裝地喝道:“小姐,請下來吧。道爺服侍你也服待得夠
了。”羅俊笑道:“別嚇坏了她。”
嚴烷裝作矯軀乏力的模樣,又惊又怒地走下騾車,悄聲說道:“不許你們碰我,誰敢碰
我一下,我就和他拼了。”
羅俊本來是個武學行家,可是因為他知道嚴烷是中了酥骨散的毒的,卻并不知道黑石道
人后來把解藥給了她,而且嚴烷又裝得很像,羅俊一點也沒疑心。
羅俊笑道:“嚴小姐,你放心,我們絕不會對你無禮的,請進來吧。”酥骨散的藥力能
令人筋疲骨軟,多好武功也使不出來,但走几步路還是能夠的。羅俊為了表示尊重她,果然
走得离她遠遠的,連手指也沒碰她一下。
谷涵虛跟著下車,羅俊問道:“這位是──”黑石道人道:“這位谷兄是我新交的朋
友,雖屬新交,卻是一見如故。我知道你們正需要有本領的人,所以我和他來了。”
羅俊說道:“谷兄光臨,敝寨深感榮幸,請谷兄稍歇一會,竇寨主再与谷兄深談。”要
知竇安平在“聚義廳”中正有著大事處理,黑石道人進去無妨,谷涵虔的底細羅俊尚未知
道,而且黑石道人也說他只是新交,羅俊自然是不敢放他進去。
黑石道人眉頭一皺,想要說話,谷涵虛卻道:“不用客气,我在這里等候竇寨主召見就
是了。”心想:“已然混進來了,不必急在這時。”黑石道人听他這么一說,也怕引起羅俊
的疑心,破坏了原定的計划,便也不再說了。羅俊道:“你們好好招呼這位谷爺。”當下便
与黑石道人一前一后的將嚴烷夾在中間,走進大廳。
那几個頭目過來招呼谷涵虛進客房歇息,谷涵虔雙眼一翻,說道:“不用,我就在這里
歇歇。”
谷涵虛相貌奇丑,翻起一雙怪眼冷冰冰地說話,把那几個頭目嚇了一跳。有一個頭目大
著膽子說道:“二寨主吩咐,請谷爺還是進客房歇歇的好,否則恐怕我們會受怪責。”
谷涵虛道:“這匹騾子是我心愛的坐騎,它的腿受了傷,我要給它療治。”那頭目道:
“這點小事交給我們辦好了。”谷涵虛又是一瞪眼睛說道:“你沒听說它是我心愛的坐騎
嗎,我絕不放心你們,我要親手給它敷上金創藥。二寨主要怪責就怪我好了。”正是:
巧護佳人探虎穴,裝神弄鬼斥嘍兵。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不听良言施辣手 喜逢好友斗群凶
這几個頭目都是暗暗嘀咕,心里想道:“這個丑漢子怎的如此不通情理?”但因谷涵虛
是黑石道人帶來的朋友,長相又是這樣凶惡,誰也不敢惹他。
谷涵虛慢條斯理地替騾子敷上了金創藥,倚著騾車,冷眼偷看“聚義廳”內的動靜。竇
安平埋伏在階下的好手,有几個心細的人,發覺他的行動太過去怪,暗暗注視著他。另外几
個覺得楊婉剛才那聲咳嗽很是可疑,也在暗中監視著楊婉。
楊婉曾在那古廟中見過谷涵虛的真面目,此時業已認出是他,又是吃惊,又是歡喜。
且說黑石道人把嚴烷押進大堂,抱拳一揖,朗聲說道:“竇大哥,小弟幸不辱命,把這
女娃儿給你送來了。”孟明霞看不見外面的谷涵虛,只看見表姐給羅俊和一個道士押著進
來,這一惊自是非同小可。
竇安平喜出望外,連忙上前迎接,哈哈笑道:“黑石大哥,真有你的,辛苦你了!”嚴
烷故作惊惶急怒的模樣,斥道:“你是什么人?我与你們素不相識,你們為什么要把我捉
來?”
竇安平笑道:“嚴姑娘不必害怕,我是特地請你來的,只要你肯听我的話,我決不會難
為你的。”
此時白万雄已經站起身來,腳步不七不八地站在褚云峰身旁,暗藏著大擒拿手的招式,
只要褚云峰一有异動,他就要出手擒拿,陽堅白亦已拔劍出鞘,站在一旁監視。
羅俊看見己方戒備森嚴,料想褚云峰本領再好,也是孤掌難鳴,放下了心,說道:“寨
主,這里大約用不著我了吧。”竇安平揮了一揮手,說道:“好,你去查問清楚,把剛才咳
嗽的那個人給我找出來。”
竇安平交代過后,便即上前對嚴烷笑道:“黑石道長還沒有告訴你是什么人嗎?你要走
是插翼難飛的了,在我這儿安心住下吧。人來,把她帶進去歇息。”
嚴烷冷冷說道:“你不說個清楚,我宁死決不受辱!”
黑石道人說道:“竇大哥,我有話要和你說,不知你現在有沒有空?”說話之際,站在
嚴烷背后,向竇安平打了個眼色,指指嚴烷。
竇安平知道黑石的脾气,笑道:“黑大哥,這件事我是應該和你說個明白。嚴姑娘,你
也來吧!”
嚴烷佯怒道:“大不了是一個死,我決不能任由你們擺布。”
黑石道人道:“你沒有听得竇寨主剛才說的話嗎?現在就是要向你解釋明白的,你進去
吧!”
嚴烷好似有點躊躇不決的神气,欲行又止。黑石道人也裝模作樣地勸解她道:“年紀輕
輕的姑娘,動不動尋死覓活,何苦來由?你既然不相信他們,也無妨听一听竇寨主的解釋
呀!听過之后,要是你仍然覺得為難的話,那時你再作決定也還不遲。”
嚴烷似乎已有几分給他說動了,不再吵鬧,黑石道人乘勢輕輕一推,將她推向前行。
孟明霞又是著急,又是有點詫异,心里想道:“我雖然改了男裝,但烷表姐是應該認得
出我的,為何她眼角也沒有向我瞧瞧,竟似不知道有我這個人在這儿似的?更奇怪的是她性
子一向极為倔強,何以現在竟會受人哄騙?”
孟明霞哪里知道,這正是黑石道人和嚴烷預定的計划,進入密室,他們二人立即聯手把
竇安平制伏,然后由黑石道人勸他改邪歸正,以全黑石道人結拜之情。若是竇安平不肯依
從,再由嚴烷處置。
孟明霞只知道竇安平是要用嚴烷來挾制她的父親,只怕嚴烷上了他們的當,進去之后,
不知要使出什么陰險狠毒的手段來對付她,著急之下,無暇思索,倏地拔劍出鞘便向黑石道
人刺去。白万雄等人只當她是褚云峰的助手,對她的防備遠不如對褚云峰之嚴。
這一招劍法乃是孟家的不傳之秘,當真是又快又准,饒是黑石道人本領高強,也是非給
她刺中不可。
眼看孟明霞的劍尖就要刺著黑石道人的虎口,嚴烷忽側身一閃,反手扣著孟明霞的手
腕。她們二人的本領本是不相上下的,只因孟明霞做夢也想不到表姐反而會出手攻她,而嚴
烷又熟悉她的劍法,故此孟明霞冷不防地就著了道儿。
孟明霞大惊之下,失聲叫道:“表姐,是我呀!”話猶未了,忽覺背后金刀劈風之聲,
陽堅白已是唰的一劍指到了孟明霞的后心要穴。
嚴烷是恐怕孟明霞傷了黑石道人,說話已來不及,只好先行出手,制此了孟明霞。一時
間也設想到敵人環伺在旁,定然會有人來向孟明霞襲擊。這時嚴烷剛剛扣住孟明霞的手腕,
孟明霞無法動彈,形勢之險,比黑石道人剛才受她襲擊更甚!
只听得“鐺”的一聲,刀光劍影之中,陽堅白退了一步,破口大罵:“豈有此理,原來
你這臭道士竟是奸細!”
黑石道人以快刀擋了陽堅白的一招,冷笑說道:“陽堅白,這里可不是國師府,你要發
公子脾气,回去再發。在這里我可不能容你地作非為!”
陽堅白大怒道:“你吃里扒外,還說我是胡作非為?我問你,我好心救你,你為何反而
拿刀斫我?”
黑石道人冷笑道:“你好心救我?你是要把竇寨主扣我們這些人都推進火炕,叫我們身
敗名裂,這可比拿刀殺人更為狠辣!”
陽堅白喝道:“竇寨主,你听听你這結拜兄弟說的是什么話?”兩人口中對罵,手上的
刀劍又已交鋒。
此時,那班冒充仆役的好手已是紛紛擁上,把孟明霞和嚴烷圍在當中了。
另一邊,監視著褚云峰的白万雄亦已出手。褚云峰早有准備,一招“怒雷擊頂”,橫掌
迎擊,使出了威猛無倫的“天雷功”。掌勢如刀,橫削對方手腕,五指如鈞,暗藏后著,只
要對方應付不善,立即便可擊襲他的腦門!
白万雄“哼”了一聲,冷冷說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雙掌相交,”蓬”的一
聲,發出郁雷也似的聲響,褚云峰那剛猛异常的掌力,競似給一團棉絮裹住,發不出來,說
時遲,那時快,白万雄的左手已是向褚云峰的琵琶骨抓來。
褚云峰一個“脫袍解甲”,只听得聲如裂帛。褚云峰的上衣給他抓破,但褚云峰亦已脫
出對方掌握,退開兩步,拔出了寶劍了。
褚云峰一個照面,便几乎吃了大虧,這一惊,非同小可,心里想道:“這老賊果然厲
害,怪不得二十年前,他就已經是和淳于周齊名的了。孟大俠与李思南不知什么時候才來,
今日之事,只怕是凶多吉少了。”但褚云峰雖然明知不是白万雄的對手,卻仍然毫不畏懼,
奮力迎戰。
白万雄亦是心中微凜,想道:“我閉門封刀,苦練十年,竟然擊不倒這小子!”當下也
就不敢輕敵,拿出了全副本領來對付褚云峰。褚云峰的一口長劍在他雙掌盤旋飛舞之下,竟
是只有招架的份儿。
堂上諸人最吃惊的還是竇安平,他怎也料想不到黑石道人竟然与陽堅白交起手來,而且
還說出了這樣的一番說話。
但竇安平也是個老奸巨滑之輩,惊魂稍定,立即明白黑石道人是已經背叛他了。
竇安平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佯作不解,大聲說道:“且慢動手!黑石大哥,這是怎么
回事?你說把嚴姑娘擒來給我,但嚴姑娘好像并沒有服下你的酥骨散呀!”
黑石道人道:“竇大哥,剛才竇旺都已對我說了,我以為咱們好歹也算得是綠林的一號
人物,豈能用這等下三濫手段把一個小姑娘拿來作擋箭碑!”
竇安平道:“哦,這么說來,你是不贊同我的行事了?”
黑石道人道:“不錯,我非但不贊同你對付嚴姑娘的這件事情,我要說你這一次是全盤
錯了。”
竇安平道:“請大哥指教。”
黑石道人道:“咱們什么都可以做,就是不能做韃子的爪牙!竇大哥,你本來是綠林中
響當當的角色,又何須為虎作悵呢?請你三思而行!”
竇安平道:“茲事体大,咱們慢慢商議。請你們二人暫且罷手,看在我的份上吧!”
陽堅白本來是怒火升起了的,但他也是聰明的人,看見竇安平偷偷對他使了一個眼色,
心念一動,隨即想道:“這事竇安平不干也已干了,他有許多把柄在我爹爹手里,諒他不敢
反叛。而且有白万雄在這儿,他想造反也是不成。且看他如何處置這臭道士吧。”
陽堅白佯作“悻悻然見于辭色”的模樣,托地跳出圍子,冷笑說道:“好呀,竇寨主,
你既然要听你拜把兄弟的說話,我是疏不間親,告辭了!”
竇安平道:“咱們進去談談。”走到黑石道人身邊,伸出手來。黑石道人只道他是要拉
自己入密室傾談,不料竇安平突然反手一拿,抓著了他的琵琶骨。
竇安平的“龍爪手”也是武林一絕,論真實的本領,若然彼此用刀劍交鋒,他不是黑石
道人的對手。但給他龍爪手抓著了,黑石道人的本領再高一倍,也是難以脫身。
竇安平一抓抓著了黑石道人,破口大罵:“在我和你是八拜之交,又曾救過你的性命,
你竟然胳膊向外,反助外人,你說,你對得住我么?你赶快向陽公子賠罪,當著眾人,答應
乖乖地跟著我走,或許我還可以饒你,否則可休怪我手下無情!”
竇安平明知黑石道人是一副倔強的脾气!十九是不會這樣做的,他這番話其實不過是說
給陽堅白听的而已。万一黑石道人肯這樣做的話,他也不怕黑石道人詐降,因為黑石道人如
果被逼屈辱,以后縱然反悔,也是無面目再見天下英雄的了。
黑石道人又气又悔,心道:“悔不該不听嚴姑娘的話,原來他果然是絲毫也沒結義之
義,竟然用了這卑鄙的手段來暗算我!”
黑石道人气往上沖,亢聲說道:“我宁可對不住你,決不能對不住自己的祖宗。你下手
吧!”
竇平安冷笑道:“你想死得這么容易,哼,且先讓你吃點苦頭!”手上加了几分勁力,
捏得黑石道人的琵琶骨格格作響。又冷笑道:“你自負快刀無敵,我捏碎你的琵琶骨,看你
還能使刀?”
陽堅白一見竇安平抓著了黑石道人,便即哈哈大笑,翹起拇指贊道:“好,干得好!你
擒了這臭道士,我可要去捉花姑娘了。”大笑聲中,到了孟明霞的身邊。
此時孟明霞正在力敵四個好手,陽堅白喝道:“退下,讓我來對付這個雌儿!”獨自上
前,呲牙笑道:“孟姑娘,你雖然喬裝打扮,豈能瞞過我的眼睛?”
孟明霞气得柳眉倒豎,斥道:“不要臉的下流胚子。”唰的一招“玉女投梭”,劍掄如
練,指向陽堅白胸口的“魂門穴”。
陽堅白道:“好狠的劍法!唉,你對我居然下得這樣辣手,真是令我灰心!”信手挽了
一朵劍花,輕描淡寫地就把孟明霞這一招得意的“玉女投梭”解了,又再嘻皮笑臉地說道:
“原來你也還認得我這個采花賊。嘿,嘿,可惜你的護花人可不能騰出手來保護你啦!”
孟明霞的劍法其實并不輸給陽堅白,功力雖然稍有不如,至少也可以拼斗五七十招的。
只因給他气得七竅生煙,一交手就頻遇險招,几乎為他所算。孟明霞一覺不妙,連忙鎮攝心
神,凝神對敵。但亦已是處于下風了。
嚴烷獨自一人,受十几個高手的包圍,形勢更為惡劣。
褚云峰、孟明霞、嚴烷都是自顧不暇,當然也就騰不出手來給黑石道人解困了。
黑石道人的琵琶骨給竇安平捏得格格作響,咬緊牙根,不哼一聲。心里好生悔恨,知道
這次定然要死在“八拜之交”的竇安平之手了。
聚義廳中展開惡斗,外面楊婉的行藏亦已敗霹,此時也和羅俊等人動起手了。
且說羅俊再次出來,先把一個心腹拉過一邊,悄悄問道:“剛才咳嗽的那人是誰?”問
清楚了是楊婉之后,不動聲色地走到楊婉面前,裝作很信任她的樣子,低聲說道:“里面已
經動手了,那几個敵人頗為了得,你進去幫幫忙吧。”
楊婉早有戒備,不過她也是正想進去的,當下說了個“好”字,便与羅俊步上台階。走
到一半,突然一個反手擒拿,想要扣著羅俊的手腕。
豈知台階上埋伏的好手亦是早有准備,本來他們是想等待羅俊將她誘到聚義廳,讓她的
注意力為廳中的惡斗吸引而分散的時候,才冷不及防地襲擊,此時楊婉一出手,這些人當然
也就提前動手。
幸虧楊婉先行出手,采取了主動,這才免遭暗算。
羅俊霍地一個“鳳點頭”,避過了楊婉的擒拿,虎口卻是給她的指尖點著,火辣辣的作
疼,還幸沒有點正穴道。說時遲,那時快,一刀一劍,已是從楊婉背后刺來。羅俊也立即回
身,飛腳向楊婉踢去,大喝道:“原來你是奸細!”
羅俊的本領雖然不及楊婉,但他身為飛龍山的副寨主,當然也有他的獨到絕技,這“齊
眉腿”就是他的得意絕招。
楊婉在三面夾攻之下,避得開左面的刀,避不開右面的劍,倘若跳上一級石階,又非給
羅俊的“齊眉腿”踢中不可。眼看已是難以避免受傷,忽听得“鐺鐺”兩聲,一刀一劍同時
飛上了半空。原來是谷涵虛發出的兩枚石子,將那兩人的刀劍打落了。
羅俊居高臨下,一腳踢到楊婉的面門,楊婉霍地一個“鳳點頭”,揮袖一卷,兜著鞋
底,使出借力的功夫,羅俊身子懸空,頭下腳上地沖了下去。谷涵虛一把抓著他的后心,當
作臨時盾牌來使,大喝道:“擋著我死,避著我生!”嚇得羅俊魂飛魄散,叫道:“訣,快
給這位好漢讓開條路!”那些人一來是恐防傷了羅俊,二來看見谷涵虛這副凶神惡煞的模
樣,也是嚇得慌了,連忙一窩蜂地退入了“聚義廳”中。
谷涵虛哈哈大笑,喝道:“你這 不值得我來殺你!”一個旋風急舞,把羅俊拋下石
階。
谷、楊二人沖入大堂,谷涵虛抬頭一看,見黑石道人給竇安平抓著了琵琶骨,最為危
險,嚴烷身陷重圍,一時之間,卻還沒有性命之憂。
竇安平知道來了強敵,正要加上把勁,把黑石道人的琵琶骨捏碎,谷涵虛喝道:“撒
手!”人未到掌先發,竇安平給他的劈空掌力一震,身子不由得向前傾斜,手上的勁力登時
松了,黑石道人一個沉肩縮時,脫出了竇安平的掌握。
黑石道人喝道:“竇安平,我這條性命是死里逃生的,你救過我一次,如今你等于是殺
我一次,兩相扯直,我欠你的債已經還了。從今之后,咱們是恩斷義絕!”
竇安平暗暗后悔沒有及早殺掉黑石道人,但恃著人多,卻也不懼,拿起了一對護手鉤,
冷笑說道:“你這吃里扒外的牛鼻子臭道士,我与你還有什么情義可言?你以為你來了救
兵,就可以逃得出去么?哼,哼,你的性命還是在我的掌握之中!”
黑石道人道:“如今你要取我性命,恐怕難了。”刀光一閃,格開竇安平的雙鉤。他的
快刀乃是武林一絕,轉眼之間,閃電般地劈出了六六三十六刀。只听礙“嗤”的一聲,竇安
平的衣領給他划破,刀鋒直指到了咽喉!黑石道人喝道:“我再饒你一次,你還不悔悟
么?”
竇安平趁此時机,一個“抽撤連環”,護手鉤往前一送,反而鉤傷了黑石道人的小腹。
黑石道人忍著痛,嘆了口气,說道:“你真是至死不悟,我只好与你拼了這條性命了!”
竇安平冷笑道:“你現在已是釜底游魂,還想与我拼命!”雙鉤飛舞,左一招“玄烏划
砂”,右一招“登山跨虎”,鉤光閃閃,恰似雙龍出海,裹住了黑石道人的一柄單刀。
黑石道人快刀疾劈,叮叮鐺鐺之聲不絕于耳。可是卻始終擺脫不了雙鉤的封鎖,刀鋒一
到了對方的三尺之內,便無法攻得進去。激戰中黑石道人只覺一條右臂一陣陣的酸痛,快刀
劈出,已是力不從心,漸漸有點使喚不靈了。
這并不是黑石道人技不如人,也并非竇安平已想出了破他快刀之法。而是因為黑石道人
右肩的琵琶骨給捏傷了一塊骨頭,斗到了數十招之后,無法支持下去。
竇安平步步緊逼,黑石道人一咬牙根,刀交左手,依然頑強作戰。竇安平冷笑道:“困
獸之斗,又有何用?”
黑石道人一來是因為左手使刀不如右手的純熟;二來是小腹的鉤傷血還未止,激斗之
下,傷口擴大,鮮血更是汩汩流出;二來右肩的琵琶骨痛得有如火燒,雖然左手使刀,亦是
受到影響。是以最初的十多二十招,勉強還可以支持,二十招過后、又給竇安平的雙鉤裹
住,只有招架之功了。黑石道人暗暗后悔,后悔剛才不該手下留情,以致縱虎貽患。
谷涵虛給黑石道人解困之后,因為嚴烷的形勢也是十分危急,他是和黑石道人交過手,
知道他的功夫,只道黑石道人解困之后,獨自對付竇安平,料想不會吃虧,于是便不再去理
會他這一邊,先救嚴烷。
嚴烷看見谷涵虛來到,精神陡振。只听得谷涵虛霹靂似的一聲大喝,閃電股地扑入了重
圍,雙掌連環劈出,登時有兩個人倒了下去。
谷涵虛使開了剛猛無倫的“天雷功”,擋者辟易,不消片刻,已是有四五人傷在他的掌
下,嚴烷也刺傷了兩三個人,其余的人都嚇得慌了,誰也不敢逼近他們。
嚴烷殺出重圍,說道:“我去幫明霞表妹,你助你的褚師兄一臂之力。”谷涵虛進來之
時,早已注意到褚云峰和白万雄交手的情形,知道白万雄是飛龍山上最強的一個敵手,褚云
峰久戰下去定必吃虧。此時抬頭一看,只見褚云峰果然是已經給白万雄逼得連連后退。
谷涵虛叫道:“褚師兄,雷電交轟!”白万雄冷笑道:“什么雷電交轟!你這丑八怪嚇
嚇別人猶可,想嚇我么?”話猶未了,陡然間只覺得一股巨力推來,褚云峰与谷涵虛同時使
出了“天雷功”。饒是自万雄內功深厚,給這兩股掌力會合一霞,胸口登時也似受到鐵錘一
擊,胸中气血翻涌,五贓六腑都好像要翻轉過來。
谷、褚二人合力使出了一招“雷電交轟”,立即雙劍齊出,疾刺過去。白万雄立足未
穩,喘息未定,只听得嗤嗤響響,在精芒電射之中,他的兩條衣袖,化成一片片蝴蝶。谷、
褚二人見他居然能夠用衣袖化解劍招,也是當真不敢輕敵。
白万雄也真不愧是一派武學大師,接連退了八步,每退一步,就消解了對方的一分功
勢,退到了第八步,陣腳穩定下來,解開了束腰的皮帶,當作軟鞭,盤旋飛舞,擋住了谷、
褚二人的長劍。
用“天雷功”頗為耗損真力,谷、褚二人面臨強敵,不敢多用,斗了數十招,待白万雄
將要反客為主之時,方始再來一招“雷電交轟”、重奪先手,壓下他的凶焰。但如此一來,
谷褚二人雖然是始終占得上風,要想在急切之間打敗白万雄卻也是勢所不能了。
嚴烷殺出重圍,和孟明霞會合。孟明霞精神陡振,一招“大漠孤煙”,劍直如矢,向陽
堅白徑刺過去。嚴烷划了一道圓弧,劍勢如環,罩住了陽堅白的上三路。她使的這招有個名
堂,叫做“長河落日”,恰好和孟明霞那招“大漠孤煙”配合得天衣無縫。
陽堅白哈哈笑道:“又來了一個美人儿,我這艷福可真不淺啊!”笑聲未已,“哎喲”
地叫了一聲,肩頭已是給孟明霞的利劍划破了一道三寸多長的傷口。幸而沒有傷及骨頭。
原來嚴烷和孟明霞的劍法雖然不是同出,但因她們曾經在一起彼此切磋,故此各自用家
傳的劍法,也能夠配合得十分嚴密,有如一個人使開雙劍一般,無懈可擊。陽堅白的本領只
不過略胜孟明霞一籌,加上了一個嚴烷,當然就不是敵手了。
飛龍山上的頭目紛紛赶到,“聚義廳”雖然甚大,卻也容納不下。竇安平此時已是大占
上風,喝道:“用不著慌亂,丁堂主、劉寨主、鹿老前輩、鄧七哥,你們挑選七八個人進
來,其他的各回原位。”
丁堂主和劉堂主是飛龍山本領最高的兩位大頭目,“鹿老前輩”是冀北的名武師鹿南
漳,“鄧七哥”是金駝寨的寨主,這兩人和竇安平都是數十年的交情。這次竇安平特地請他
們來助拳的。
丁、劉、鹿、鄧等人進去以后,丁、劉二人便要上前擒拿黑石道人,竇安平自恃胜券在
手,要在手下面前顯顯威風,喝道:“你們不長眼睛嗎,快去助陽公子。鹿老前輩,鄧七
哥,請你們幫幫白老英雄,把那兩個奸細拿下。”
鹿南漳和鄧七武功都很不弱,兩人一上,褚云峰和谷涵虛成了以二敵三,攻勢登時就給
對方奪了過去。
另一邊,飛龍山的兩個大頭目劉万和丁兆亦已上前,向孟明霞、嚴烷展開了攻擊。這兩
個人雖然不是一流高手,武功亦非泛泛。劉万使的是大砍刀,刀重力沉,一刀劈下,孟明霞
橫劍一封,只听得“鐺”的一聲,火花飛濺,暗暗吃了一惊:“這人气力倒是不小!”
說時遲,那時快,丁兆的七節鞭一個“回風掃柳”,也向嚴烷掃了過來。嚴烷使出移形
換位的輕功身法,劍如飛鳳,反手削去。這一招用得十分巧妙,丁兆的長鞭掃了個空,眼看
嚴烷的反手劍削來,若不扔鞭,手指就非給她的利劍削斷不可,忽听得“唰”的一聲,陽堅
白一劍刺來,笑道:“嚴姑娘休得逞能,還有我呢!”陽堅白的本領遠在丁兆之上,這一劍
正是攻敵之所必救,嚴烷听得背后金刃劈風之聲,只好回劍遮攔。
孟明霞試出了劉万气力不弱,立即改用以巧降力的打法,劍尖輕輕一挑,翩若惊鴻的一
掠即過,待礙對方的招數用老,立即便是一招“妙解連環”,化解了對方的力道,把劉万的
大刀撥過一邊。只要再來一個欺身進劍,就可以刺穿劉万的咽喉。陽堅白倏的轉身,撇開了
嚴烷,又是一招攻敵之所必救的劍法,使得孟明霞無暇對劉万施展殺手,只好先應付他。
陽堅白占了上風,得意之极,哈哈笑道:“你們兩位漂亮的小姐送上門來,陽某豈能沒
有怜香惜玉之倉,不加接納?你們不必害怕,我是舍不得傷害美人儿的。不過你們也得知趣
一點,乖乖的將武器放下來吧,否則刀劍無情,一有失手,毀了你們的容貌,我也是非常遺
憾的啊!”
嚴烷道:“狗嘴里不長象牙,不值得為它生气!”孟明霞驀然一醒道:“不錯,對付惡
狗,只有宰之,難道還要和它吵嘴么?”壓下心中怒火,与陽堅白著著搶攻。可是陽堅白得
了劉、丁二人之助。已是穩占上風了。
楊婉闖進了“聚義廳”、竇安平的手下只道她是無足輕重的人,不大注意她。剛才在階
下和她交過手的人叫道:“這 是奸細!”方始有三四個人上前,將她欄截。
這几個人不過是二三流腳色,焉能敵得住楊婉精妙的劍招,不消片刻,楊婉身隨劍走,
只听得“哎喲,哎喲”之聲此起彼落,那几個人都給她刺著了穴道,倒下去了。
楊婉雖是對孟明霞并無好感,但見她形勢危急,自是不能袖手觀,當下便向她這邊殺過
來。劉万橫刀招架,不過數招,給她傷了右臂,大刀鐺嘟墜地。孟明霞叫道:“婉姐,不必
顧我,擒賊擒王!”
楊婉霍然一省,心里想道:“不錯,敵眾我寡,久戰下去,定必吃虧。除非是把飛龍山
的寨主竇安平擒了,方能脫險。”
此時聚義廳中分成了三處 殺,一處是谷涵虛与褚云峰聯手,和白万雄、鹿南漳、鄧七
三人惡斗,雙方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白万雄更是黑道上頂尖儿的人物,谷、褚二人幸有“雷
電交轟”的天雷功絕技,每到危急之時,便即使用,方始能夠支持。但亦已是甚處下風了。
一處是黑石道人和竇安平的惡斗,黑石道人負傷力戰,形勢更為惡劣。
比較起來,倒是孟明霞和嚴烷這一處形勢稍佳。她們得了楊婉之助,殺傷了陽堅白得力
的助手劉万,形勢業已轉危為安。
飛龍山的頭目和竇安平邀來的好手,除了受傷的業已退下外,在這聚義廳中的大約還有
十多個人,這十多個人有一半站在竇安平的附近,注視著黑石道人,因為竇安平是一寨之主
的身份,實際他雖然大占上風,他的手下也不能不預防万一。還有三個則替代了受傷的劉
万,上前幫陽堅白圍攻孟、嚴二女。剩下來的要堵截楊婉的不過四五個人。
楊婉不知黑石道人是誰,但已知道竇安平是飛龍山的寨主,當下便即揮劍如風,向他這
邊殺去。
以楊婉的本領而論,對付這四五個人并不困難、但要擊敗他們,卻也殊非易事。好在她
擅長輕功,有一套名叫“穿花繞樹”的功法,左面一兜,右面一繞,更配合了她精妙的劍法
沖刺,邊戰邊走,終于給她沖出了重圍。竇安平的手下立即分出几人來堵截。
眼看楊婉就可以殺到竇安平的身邊,竇安平忽地一聲大喝,雙鉤齊下,左手鉤勾著了黑
石道人的肩頭,右手鉤就要向他咽喉鉤下。
黑石道人厲聲叫道:“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刀光閃處,只听得“ 嚓”一聲,
把竇安平左手五指齊根削下。竇安平痛徹心肺,發出一聲慘叫,騰地飛起一腳,把黑石道人
踢了一個筋斗。
黑石道人的肩頭上插了一柄利鉤,倒在地上,血流如注,尚能掙扎起來,說時遲,那時
快,已有四五個人一齊向他扑了過去。
楊婉雖然在江湖上歷練了几年,不像初出道時看見流血就害怕了,但也未曾見過這等慘
烈的惡斗,這剎那間,她給嚇得心中慌亂,不知應不應該再去對付這個受傷了的竇安平。
但正在她躇躇未決之際,竇安平的那班手下卻已跑過去要生擒受傷了的黑石道人,而且
也來攻擊她了。正是:
血雨腥風大 殺,刀光劍影闖重圍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良言有效醫心病 暗箭無功破賊巢
這剎那間楊婉的惊慌登時化作了一團怒火,去救黑石道人已來不及,楊婉身形一起,翩
如飛鳥的從前面那人的頭頂掠過,立即便向距离較近的竇安平扑去。
黑石道人在地上打了兩個大翻,喝道:“反正我只有一條性命,殺一個夠本,殺兩個有
賺!”喝聲中刀光疾閃,雙足尚未能直立,手中的快刀已是向四方亂劈!只听得“ 嚓”連
聲,轉眼間已是有三條手臂給他的快刀砍斷!
可是因為黑石道人受傷太重,他是以肘支地,騰身躍起的一輪快刀劈過,气力亦已用
盡,“卜通”的又倒下去了。
向他攻擊的五個人三人斷臂,另外兩個人嚇得魂飛魄散,哪里還敢再去惹他?只恨爹娘
生少了兩條腿,連忙遠遠地躲開!
就在黑石道人以快刀拼命之時,楊婉亦已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子”,唰的一劍,便向
竇安平刺下。
竇安平也委實凶頑無比,右手五指已斷,只剩下一柄單鉤,看見楊婉長劍刺下,居然還
敢迎敵,一招“舉火撩天”,左手的護手鉤竟然把楊婉的長劍鎖住。
說時遲,那時快,后面的几個人已赶到,月牙刀、齊眉棍、青銅銅,小花槍,四般兵
器,一齊向楊婉的身上所刺!
就在此時,忽听得有人叫道:“孟大俠、李盟主駕到!”
這一聲叫喊登時把聚義廳中的群盜嚇住了,他們本來是准奮孟少剛和李思南明天到的,
想不到他們卻提早了一日,在這緊要的關頭,突如其來!
原來竇安平派遣往琅瑪山的那個使者陪伴孟、李二人回山,按照原定的計划,本來是應
該明天到的。但孟少剛催他早行夜宿,不許他在路上拖延,故而提早了一天到了。
到了飛龍山之時,正是聚義廳中開始惡斗的時候,在寨口迎接他們的是一個地位較低,
自己作不得主的小頭目。
這小頭目也知不妙,期期艾艾地說道:“里、里面有事,孟大俠和李盟主是否稍待片
時。容、容小的進去稟報?”
孟少剛側耳細听,隱隱听得似有 殺之聲,故意問道:“是韃子殺來了么?”那小頭目
道:“是、是……不,不是。”孟少剛道:“那又是什么人?”小頭目道:“不,不知
道。”神色慌張,語無倫次。
孟少剛本來還不敢斷定寨中是練武的吆喝還是真正的 殺的聲音的,此時見這小頭目張
惶失措,已經可以斷走是有自己這邊的人正在寨中被困了。于是當机立斷,出指如電,倏的
便點了那小頭目的穴道。
那個使者大吃一惊,失聲叫道:“孟大俠,你、這這是干嘛?”話未猶了,已是給李思
南扣著虎口。
李思南沉聲喝道:“竇安平設下陷阱來誘我,你當我不知么?老實告訴你吧,我是明知
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現在已然來到,我是非進去不可的了!你為虎作悵,本應取你性命,
但我缺少一個帶路的人,你乖乖地帶我進去,我就饒你。”
那使者的性命捏在李思南的手里,自是不敢不依。他奉命前往琅瑪山誘騙李思南之事,
只有竇安平和几個大頭目知道,山寨里的嘍兵也只是認識他而不認識孟、李二人。見他帶了
兩個陌生人進來,雖然覺得詫异,也是不敢多問。“聚義廳”中正在混戰,一般嘍兵還只道
他是請了高手及時赶來助戰的。
直至到了“聚義廳”前,方始有認得孟、李二人,大聲叫了出來。
圍攻楊婉那個人听說江南大俠孟少剛來到,都是不由得大吃一惊,楊婉一招“夜叉探
海”,青鋼劍往前一送,擺脫了竇安平的護手鉤,立即便是一招“掃蕩八方”,把那四個人
的兵器都蕩開了。
孟少剛大喝道:“住手!”這一聲大喝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連白万雄也是不禁心頭
一凜,不敢不從。
可是就在眾人按住兵器相繼罷斗之時,卻有一個人突然向楊婉扑去,這是陽堅白。
陽堅白的身份不比他人,他知道山寨中的頭目或許可邀幸功,李思南和褚云峰等人卻是
決計不會放過他的,他不甘束手就擒,是以想把楊婉擒為人質。他和楊婉交過手,又知道楊
婉是李思南的未婚妻子,自忖可以有几分把握在攻其不備的情形之下把楊婉手到擒來,只要
拿著了楊婉,就不怕李思南難為他了。
楊婉看見李思南來到,心里又惊又喜,果然沒有提防,待听得背后金刃劈風之聲,回過
身時,已是來不及了。陽堅白平劍一拍,壓著了楊婉手中的青鋼劍,迅即就使出近身纏斗的
小擒拿手法,扭著楊婉的手腕。
不料螳螂捕蟬,尚有黃雀在后。李思南听得孟明霞的叫聲,立即飛身掠去,赶在孟明霞
的前面,到了楊婉身邊。此時陽堅白剛剛扭著楊婉的手臂,李思南并指便點他的肩井穴。
饒是陽堅白本領高強,這一指也是躲閃不開,“肩井穴”給李思南的指尖戳個正著,气
力登時使不出來,楊婉掙脫了他的掌握,唰的一劍便刺過去,陽堅白不敢招架,轉身就跑。
李思南喝道:“往哪里跑?”正要去追,楊婉恰好在此時轉過身來,李思南的目光和她
相触,登時呆了。
孟明霞叫道:“爹,這小賊是陽天雷的侄子!”孟少剛道:“我知道!”話猶未了,一
個箭步掠身而前,已是堵住了陽堅白的去路。
陽堅白唰的一劍刺去,孟少剛冷笑道:“居然還敢和我動手!”使出“彈指神通”的功
夫,“鋒”的一聲,剛好彈著無鋒的劍脊。陽堅白虎口一震,長劍脫手,飛上半空。
孟少剛哼了一聲,冷冷說道:“諒你也逃不出我的掌心,乖乖的束手就擒吧!”左掌一
圈,右掌一揉,使出了“龍爪手”的大擒拿招式,正要抓他,忽覺腦后風生,有兩個人同時
襲到。
孟少剛眼觀四面,耳听八方,焉能受人暗算?可是這兩人出手狠辣之极,正是攻敵之所
必救,孟少剛的內功雖然差不多到了爐火純青之境,也是不敢讓他們打中,只好放松了陽堅
白,先行對付這兩個人。
兩方面動作都是快到极點,孟少剛反手一拿,右邊的那個人雙掌一合,“拍”的一聲就
夾著了他的手腕。左邊的那個人一拳搗出,沖擊孟少剛的面門。
孟少剛近十年來身經百戰,從來沒有吃過這樣的虧,心頭一凜,想道:“想不到這里居
然還有兩個一流好手!”當下使出絕頂神功,霍地身形一矮,把那個拿著他手腕的人像皮球
般地拋了起來,和一拳打來的那個人撞個正著,那個人也給撞跌了,孟少剛出手如電,一手
一個登時抓著了這兩個人的琵琶骨。可是陽堅白卻已溜走了。
孟少剛抓起了這兩個人,說道:“你們是什么人,看你們身手不凡,何以甘心作金虜的
爪牙?”
且說李思南碰著了楊婉的目光,登時呆了。楊婉也是一片茫然,不知說些什么才好。過
了半晌,李思南才好像從夢中掠醒過來,說道:“婉妹,當真是你么?”
楊婉低下了頭,說道:“你居然還認得我?”她是女扮男裝!而且是改容易貌了的,見
李思南認得是她,心頭不由得甜絲絲的甚是歡喜。
李思南道:“咱們是接著一條繩子上的螞蚱,我怎會不認識你呢。婉妹,我見了石璞,
才知道你還活在人間,我找得你好苦啊!”
“咱們是拴在一條繩子上的螞蚱”這一句話,正是他們在訂婚之后,逃亡途中,李思南
因為楊婉怀疑他對她不是真情,曾經和楊婉說過的一句話。此際,楊婉重新從他的口中听到
了這一句,對他滿腔的怨恨都好像冰雪給春風融解了。
孟明霞把褚云峰拉了過來,笑嘻嘻他說道:“南哥、婉姐,恭喜你們今日團圓了。”李
思南面上一紅,這才醒起了自己是在眾目瞪瞪之下,以自己義軍盟主的身份,怎可獨自躲在
一旁,和楊婉偷說情話?
褚云峰笑道,“我卻要向兩位道歉了。李盟主,那天我沒有參加慶功宴而私因逃下山,
你一定會有疑心的了?楊姑娘,那天晚上,我迫不得已和你動手,也請你不要怪責。”
孟明霞跟著笑道:“云峰為什么要這樣做,現在大約也用不著解釋了吧?”
楊婉看見孟、褚二人如此親熱,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歡喜,想道:“原來他們是一對情
侶,我真糊涂,還以為她是和南哥相戀呢。”當下連忙說道:“褚大哥,那天晚上,多虧你
暗中幫忙,我才得以免遭屠龍的毒手,我還沒有多謝你呢。”
李思南道:“你爹爹攜了兩個人,咱們過去看看。”此時孟少剛正在盤問那兩個人的來
歷,那兩個人都是裝聾作啞,閉口不言。
李思南、褚云峰這兩對走過去的時候,嚴烷早已在他們之前和姨父見了面,孟少剛想不
到在這里見著了自己的甥女,心里十分歡喜,還未得有空暇問她,忽見女儿和褚云峰又走了
過來,更是喜出望外,笑道:“云峰,我听得霞儿說起你那日在琅瑪山上之事,我就猜到是
你了,果然不錯,你們兩人怎么會在一起的?”孟明霞笑道:“說來話長,待會儿我再慢慢
告訴爹爹。”
李思南定眼向那個人一望,忽地喝道:“你這兩個韃子好大的膽,居然敢偷到中原,勾
結武林敗類,興風作浪!”孟少剛詫道:“思南,你認得他們?”李思南道:“這兩個人是
蒙古的金帳武士,名字我可記不得了。但他們身上一定藏有成吉思汗生前所賜的金牌的,決
不會錯!”
孟少剛動手一搜,果然在他們的身上各自搜出了一面金牌,金脾上刻有一只兀鷹,振翅
騰空,神態生動。這是“金帳武士”的標記,金牌由成吉思汗所賜,得了金脾的武士引為殊
榮,當然是隨身攜帶的了。成吉思汗曾經想封李思南做“金帳武士”,李思南推辭不就,是
以知道有這個規矩。
孟少剛搜出了金牌,大怒喝道:“竇安平,你不但勾結金虜,而且私通蒙占,該當何
罪,你自己說吧!”
此時飛龍山的大少頭目都已跑來,几乎擠滿了聚義廳,震于江南大使孟少剛的聲威,誰
都不敢魯莽動手。
谷涵虛扶起了黑石道人,只見黑石道人面如金紙,已是咽咽一息。”
谷涵虛給黑石道人敷上了金創藥,悄聲說道:“竇安平,我不想殺一個已經受傷的人,
你自行了斷吧!”竇安平左手的五根指頭剛才在激斗中業已給黑石道人的快刀削掉,是以谷
涵虛口出此言。“自行了斷”就是要他自殺的意思。
竇安平看見孟、李二人來到,自己布下的陷阱完全失效!心中當然是恐懼的。但俗語有
云:“困獸猶斗”。他手下還有這許多人,如何肯甘心自盡?當下圓睜雙目,冷笑說道:
“好個狂妄的小子,膽敢在我的寨中逼我自行了斷?眾位弟兄,你們說話,憑著我們飛龍山
在綠林中闖出來的万儿,豈能受人如此侮辱,竇某縱然受傷,也誓必与你這小子一拼!”
竇安平的這一番說話用意是在激發手下頭目与他同仇敵愾,果然有几個糊涂的人給他說
得气憤填膺,圍攏在他的周圍,向谷涵虛怒目而視,准備保衛他們的首領。
嚴烷也不知不覺地走到了谷涵虛的身旁,准備与他并肩作戰。
孟少剛道:“這人是誰?”褚云峰道:“這位谷師兄是我耿師叔的高徒。”孟少剛曾經
听過女儿說過谷涵虛与嚴烷之事,說道:“哦,原來他就是谷涵虛。”
谷涵虛低聲說道:“烷妹,你給黑石道長包裹傷口,我來替他報仇!”唰地拔出劍來,
喝道:“誰要替竇安平作陪葬的,我就成全他吧!”
孟少剛忽地喝道:“且慢!”那几個頭目本來已是准備上前一拼的,孟少剛一喝,不覺
都止住了腳步。
孟少剛朗聲說道:“飛龍山闖出的万儿是給竇安平玷污了的,与你們無關。你們看看,
這兩個人就是蒙古的金帳武士,剛才跑掉的那個人又是金國國師陽天雷的侄子,竇安平不惜
勾結余虜、私通蒙古,難道你們也甘心跟著他做兩姓家奴、异族鷹爪?”
飛龍山的頭目和竇安平邀來的好手,一來是怯懼于孟少剛的“神劍”威名,二來在竇安
平的私通韃子的秘密已經給揭破之后,也是暗暗悔意,不敢公然助他了。那几個糊涂的頭目
平日是給竇安平用小恩小惠籠絡的,但此時見眾人噤若寒蟬,又見竇安平對自己的把兄弟也
能下得辣手,仔細一想,也覺得給竇安平陪葬實是不值,于是一個個的在他跟前溜走。
竇安平面如士色,顫聲說道:“白老英雄,舍己如斯,我也不敢說什么有福同享,有禍
同當的話了。我死不足惜,但若是任憑他們得逞,只怕江湖上的朋友會笑話白老英雄是怕了
孟少剛!”
白万雄明知他是出言挑撥,想利用自己來替他抵擋強敵,可是也不能不硬著頭皮站了出
來。
原來白万雄与竇安平乃是一丘之貉,彼此都是走了陽天雷的門路,准備見風使舵,賣國
求榮的。竇安平說的那几句話隱隱含有威脅之意,其實就是向白万雄暗示:“我們說好了有
福同享,有禍同當,你若想置身事外,我就只好和盤托出了。”白万雄有把柄捏在竇安平的
手里,是以明知他的用意,也只好硬著頭皮,挺身而出。
不過白万雄也是老奸巨滑之輩,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即說道:“孟大俠是當今第一
劍術高手,白某頗有自知之明,即使白某气力充沛,也決計不是孟大俠的對手。不過竇寨主
既然這么說了,我若不向孟大俠請教,懦夫之誚,更是難堪。好在敗在孟大俠手里也是雖敗
猶榮,孟大俠你就划出道儿來吧。”
這番說話說得十分得体,一面是表示不敢与孟少剛為敵,一面也暗示了自己是已經惡斗
了一場,气力不加的。試想以孟少剛的身份,如何還能与他比拼?
不出所料,孟少剛果然說道:“白万雄,我已經說得十分清楚,你竟然還是不分黑白,
給竇安平作陪葬么?”
白万雄道:“江湖上以義气為先,我不管你說的是什么道理,我只知為朋友不惜兩肋插
刀,即使是三刀六洞,決不皺眉。”
孟少剛道:“你既然定要和我比試,我卻要贏得你心服口服才行。你今日既然气力不
加,我可以許你改期再比。”
孟少剛這話已有放過白万雄之意,可是白万雄在竇安平威脅之下,卻不能舍棄了他,獨
自脫身,只好再冒個險,說道:“我和竇寨主是休戚与共,決不自求幸免的,你要改期再比
也行,但今日你們也不能和竇寨主動手了。”
孟少剛疑心頓起,心里想道:“白万雄似乎不是個很重義气的人,為何他卻誓死要為竇
安平賣命?”不過因為沒有确切的証据,卻還不敢斷定他就是和竇安平一樣的賣國求榮,因
此一時之間也就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和他動手了。
孟少剛正自躊躇,李思南已是忍不住說道:“割雞焉用牛刀,孟大俠不愿占你便宜,我
來和你比試!”
白万雄道:“我本來不愿和小輩比試,不過你是綠林盟主,和你比試,也不算辱沒我的
身份。但不知孟大俠之意如何?”
孟少剛深知李思南的本領,心里想道:“白万雄已經斗了一場,思南料不至于敗在他的
手里,不過只怕也沒有把握胜他。”孟少剛沉吟未語,李思南已先說道:“笑話,你問這話
是什么意思?難道以孟大俠的身份,他還會暗算你不成?”孟少剛听李思南的口气,倒似乎
是頗有把握。
李思南既然這樣說了,孟少剛只好說道:“有李盟主來發落你,我當然是不屑再管你
了。”
白万雄正是巴不得孟少剛有這句說話,心里自思:“只要他袖手旁觀,難道我還打不過
一個后生小子?”當下大喜說道:“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我若輸了,任憑你們處置。
但李盟主,倘若是你輸了,那又如何?”李思南冷笑逼:“隨便你划出道儿,我輸了,決不
反悔!”
白万雄道:“好,倘若是你輸了,這飛龍山的事情,就不許你來插手了。請你們馬上离
開!”
李思南道:“好,只要你在一百招之內,胜得了我,我立即下山,竇安平我也饒他就
是!”
白万雄喜出望外,說道:“你是綠林盟主,說的話可得算數。我但求你們不再干預飛龍
山之事,至于胜敗的限定,卻也無須就是百招!”他一再強調李思南綠林盟主的身份,其實
是說給孟少剛、褚云峰等人听的。他自以為是穩操胜券,把話預先說好,就不怕胜負已分之
后,孟、褚等人再來難為竇安平了。
孟少剛皺了皺眉,心里想道:“李思南忒也太好胜了。”但為了尊重李思南綠林盟主的
身份,也只能說道:“不錯,胜敗之數,原是不必限定百招!”李思南答應的條件,他卻是
不便更改了。
李思南道:“他是打過了一場的,我豈能占他的便宜,必須這樣,才能令他沒有閑話好
說,孟大俠,就請你作個証人吧。”
孟少剛听他說得好像极有把握,心里想道:“思南性格穩重,決非狂妄之徒;他若是沒
有几分把握,料也不敢這樣說話。”可是仍然不禁有點為李思南擔心。
白万雄心花怒放,立即說道:“既然如此,請李盟主亮劍進招!”
楊婉走上前來,低聲說道:“南哥,你用我的寶劍。”她是見過白万雄的本事,“褚云
峰和谷涵虛兩人聯手斗他,也只不過打個平手,李思南的本領可能比褚云峰稍胜一籌,但要
說單打獨斗就可以胜得了白万雄,這是連楊婉也不敢相信的。楊婉現在所用的這一把劍乃是
明慧公主所贈的寶物,有斷金削玉之能,吹毛立斷之利,故而楊婉要借給他用,希望他有了
寶劍,或者還有几分机會,可以在百招之內克制強敵。
不料李思南非但不用她的寶劍,而且連自己的佩劍也解了下來!說道:“我不能占他半
點便宜,他既然不用兵器,我就与他掌底判雌雄吧!”
白万難練有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剛柔兼濟的掌力足以號稱武林一絕,李思南要和他比
掌,這對他來說,正是求之不的事。當下樂得哈哈大笑,說道,“李少陝當真不槐是少年英
雄,只憑這份豪气,就足以令人折服!怪不得綠林同道,推戴你做盟主了。好!這就請盟主
賜招吧!”
楊婉卻是不禁手心里捏著一把冷汗,暗暗吃惊,想道:“以褚云峰和谷涵虛兩人合使的
天雷掌力,尚且胜不了這個老賊,南哥也未免太過托大了。”可是此時雙方已是把話說滿,
如箭在弦,即將交手,楊婉雖然著急,亦是無可如何。
李思南淡淡說道:“幼不僭長,你先出招。”白万雄更合心意,立即說道:“好,李盟
主既然如此謙讓,老朽是恭敬不如從命了。”話聲一收,馬上跨步進招,呼的一掌,向李思
南打去。
李思南喝道:“來得好!”一偏身左腕虛勾右拳疾吐,一避實就虛,反擊白万雄的左
“肩井穴”。這一招兩式,拳掌兼施,正是攻敵所必救的殺手絕招,白万雄這才不由得驟吃
一惊!想道:“這小子果然了得,怪不得他年紀輕輕,居然能令群豪懾服,做到了綠林盟
主!”剛才他雖然口頭上恭維了李思南,但卻是言不由衷的,如今見了李思南真實的本領,
這才是真正的佩服了。
但白万雄挾著數十年功力,雖覺對方本領出乎他意料之外,仍是認為可操胜券。當下立
即避招還招,唰地一竄,雙臂箕張,向外一展,左掌擊李想南的額門,右掌伸出,插向李思
南的胸膛。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雙龍出海”。
對方攻得猛,李思南也守得妙,眨眼間已是身移步換,伏身揉進,步走連環,雙掌握
抱,倏地一分,一記輕描淡寫的“推窗見月”就把對方的攻勢化解了。
兩人此來彼往,越斗越猛,白万雄手腳起處,全帶勁風,周圍數丈之內,旁觀的人都感
到他的掌風刮面,隱隱作痛,不由得步步后退。
但李思南也絲毫不見吃虧,只見他腳踏五行八卦方位,掌隨身轉,指東打西,忽縱忽
橫,忽拳忽掌,變化繁复,招數奇妙,果然是与眾不同!斗到緊處,只見兩條人影忽合忽
分,已分不出誰是白万雄誰是李思南了。
孟少剛這才放下心來、想道,“少林寺真傳的達摩掌法果然是非同凡響!”原來李思南
使的一套伏虎拳、一套羅雙掌,乃是少林寺始祖達摩祖師的衣缽真傳,合起來就是全套的達
摩掌法。達摩掌法精深博大,若是練到了爐火純青之境,足以破解任何一派的拳掌功夫。
李思南雖然尚未練到爐火純青之境,但在他進來之時,看見白万雄以綿掌抵擋褚、谷二
人的“天雷功”,額角已是沁出黃豆般大小的汗珠,知道他的內力定然難以為繼,只要在內
力上不輸給他,在掌法上李思南自是有取胜的把握。因此李思南才敢夸下海口,聲言要在百
招之內擊敗他的。
果然過了五十招之后,白万雄猛攻不下,气力漸漸不加,此消彼長,登時就給李思南搶
了攻勢。
旁人一時間尚未看得出來,白万雄自己已是心中明白,暗自想道:“再戰下去,只怕當
真要在一百招之內折在這小子的手里了,但我倘若在此時罷手求和,失了面子尚在其次,竇
安平如何肯放過我?以他的為人,我有把柄捏在他的手里,他即使是明知跑不掉了,也一定
不肯讓我獨自逃生,非得拉著我陪著他同歸于盡不可!”把眼偷瞧,只見竇安平正在緊張万
狀的給他吶喊助威。
激戰中白万雄冒險進招,一記“羚羊挂角”,左拳沖擊下巴,右掌斜飛,切削小臂,這
一招兩式,正是他綿掌掌法中的一招兩敗俱傷的殺手。
李思南如何能讓他達成兩敗俱傷的目的,當下一個“盤龍繞步”,在間不容發之際避免
還招,只見人影翻騰,“嗤”的一聲響,李思南的上衣給他撕去了一幅,白万雄卻給他以借
力打力的功夫,一招“亂云飛渡”,輕輕托出了三步開外。
竇安平叫道:“可惜!可惜!”李思南也道:“可惜!可惜!”褚云峰此時已看出李思
南穩操胜券,笑道:“李盟主,你又替他可惜什么?”李思南道:“可惜他几十年的修為,
得來不易,如今竟因一念之差,替一個通番賣國的奸人陪葬。”
李思南哪里知道白万雄与竇安平乃是一丘之貉,同樣是通番賣國的好人,他還想給他一
個當頭棒喝,‘點醒’他呢。白万雄听了此言,驀地心頭一動,暗自想道:“有了,有
了!”
再度交鋒,白万雄作出拼命的模樣,向前猛扑,李思南以為他是困獸猶斗,亦是不敢輕
敵。竇安平大為歡喜,心里想道:“想不到這老頭儿居然還夠朋友。”不料心念未已,白万
雄突然一個轉身,倏的就到了竇安平的面前,呼的一掌就向他當頭擊下!
這一個突如其來的變化,莫說竇安平是做夢也想不到,李思南亦是大感意外。因為他正
在步步為營的防守,白万雄突然間轉移攻擊的目標,他自是無暇追擊的了。
白万雄的綿掌有碎石如粉之能,竇安平給他當頭一擊,如何還能活命,當然是馬上嗚呼
哀哉的了。
片刻之前,白万雄還是口口聲聲,說什么“為朋友不惜兩肋插刀”,舍了性命,也要維
護竇安平的。但如今他毫發無傷,倒是竇安平的性命給他親手結束了。褚云峰冷笑道:“白
老先生,怎的你忽然又不講江湖義气了?”
白万雄擊斃了竇安平,回過頭來,對李思南抱拳一拱,說道:“多謝李盟主金玉良言,
白某不胜慚愧!”李思南淡淡說道:“你醒悟得這樣快,倒是有點慧根呀!”口气顯然是對
白万雄有所怀疑,不敢相信。
谷涵虛笑道:“什么慧根,分明他是打不過你,逼得出此下策,望你饒他。”谷涵虛這
樣推測,自以為是看穿了白万雄的心腸,卻怎知還是失之忠厚,白万雄殺人的動机比他所推
測的尚要惡毒得多!不過場中也并非沒有明眼之人,老于世故的孟少剛就已隱隱起了猜疑,
暗自道:“即使白万雄真的醒悟,他也用不著親手去殺竇安平呀。”當下冷眼旁觀,看白万
雄如何分辯。
白万雄滿面通紅,說道:“不過白某其實也并非真的想為這 賣命,這只是假戲真做而
已。”李思南道:“何謂假戲真做,請道其詳。”
白万雄含笑說道:“說出來盟主請你可別見怪,我是想試試盟主的武功。”李思南詫
道:“哦,原來你只是想試試我的武功嗎?”心想:“他剛才分明乃是性命相扑,哪像他現
在說的這樣輕松?”
白万雄裝出激昂慷慨之狀說道:“白某雖然年老糊涂,尚不至于不明大義。竇安平私通
韃子,甘作爪牙,白某豈能和這樣的人講甚江湖道義,剛才我本想一走了之的,但后來忽然
想到趁這個机會,領教領教盟主的武功也好。我知道孟大俠定然不屑親自下場,多半是盟主
賜教于我的,實不相瞞,我見盟主年紀輕輕,就得到了綠林同道的擁戴、我委實是有點儿不
服气呢。是以我裝出為這 賣命才能逼出盟主的超卓武功,一試之下,才知盟主果然是名不
虛傳,白某如今是心服口服了!”
白万雄的話實是難以自圓其說,不過李思南以忠厚待人。因此是這樣想道,“不管他說
的是真是假,是為勢所逼還是及時悔悟,他既然現在不是為虎作悵,我又何妨网開一面,讓
他自新。”于是說道:“那么白老英雄是愿意留在這儿助我們同抗韃子,還是要回去呢?”
白万雄道:“盟主手下人材濟濟,白某老朽無能,早已金盆洗手,不想重走江湖了。請
盟主許我還家養老,歸隱林泉。盟主若然需要用人,小儿干胜,倒最可以為盟主執鞭隨鐙,
待白某回家之后,自當叫他前來效力。”
李思南蓓:“好吧,你要回去便回去吧。令郎之事,待他來了再說。我這里固然需要
人,但也絕不勉強別人的。”
黑石道人在敷上金創藥之后,流血已止,精神好了一些,此時看見李思南放走白万雄,
忍不著叫道:“竇安平固然是罪該万死,但你這老匹夫卻不配殺他。李盟主,這老家伙口蜜
腹劍,絕不是一個好人,你怎的將他放了?”
白万雄道:“你有何証据說我口蜜腹劍?哼,哼,欲加以罪,何患無辭了?恐怕你是恨
我殺你結拜兄弟,這才含血噴人吧?”
黑石道人大怒道:“你這才是含血噴人,竇安平我也要殺他,這是有目共睹的!你倒打
一把,是何居心?”但他責罵白万雄,卻也說不出他和竇安平是一丘之貉的証据。
李思南勸解道:“只要一個人有向善之心,我們又何妨從輕發落?白老先生,我与你素
味平生,也不知道你的為人,黑石道長說的話,但愿你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好,你去
吧。”
李思南是盟主的身份,他既然如此說了,黑石道人雖然余怒未息,也只好讓他走了。
孟少剛本來也是不愿意放走白万雄的,但一來為了尊重李思南,二來他也另有打算,暗
自思量:“白万雄這次突然殺了竇安平,內中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絕不止于只是想保命
贖罪這樣簡單,放他回去也好,讓他不加戒備,我們才好偵察他的動靜,說不定收獲更
大。”
白万雄走了之后,李思南朗聲說道:“你們的寨主通敵有据,如今已是罪有應得自取滅
亡了。你們或者受他蒙騙,或者是受他威脅,不敢反他,但首惡已死,也就不必一一追究
了。現在我只想問問你們,愿不愿意与我們結盟,同抗韃子?”
飛龍山的大小頭目正自提心吊膽,不知李思南如何發落他們,听得李思南這么一說,自
是歡聲雷動。三寨主江心石站了出來,說道:“飛龍山合寨弟兄,多蒙盟主不棄,愿听盟主
號令!”原來二寨主羅俊給谷涵虛摔下石階,業已傷重死了!故此三寨主江心石順理成章地
做了飛龍山的寨主,代表一眾弟兄說話,
大事已定,江心石去籌辦慶功宴,谷涵虛、褚云峰、嚴烷等人這才有空暇來和孟少剛与
李思南敘話,各有各的遭遇要說,也就不必一一細表了。正是:
虎穴蕩平擒虎子,布新除舊盡歡顏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慷慨釋俘多義重 凄愴歷劫倍情堅
此時楊婉已經抹去了臉上的化裝,恢复本來面目。孟少剛早已知道她是李思南的未婚
妻,又見自己的女儿和褚云峰手拉著手的站在一起,十分親熱,孟少剛不由得暗笑自己的糊
涂。要知道他是以為楊婉已死,才屬意李思南做他女婿的,如今楊婉還活在人間,他當然是
不會再作此想了。
孟少剛暗自想道:“李思南固然是不可多得的少年英雄,褚云峰也是后一輩中的俊杰,
他又是我老朋友的弟子,霞儿得以配他,我也該心滿意足了。”
孟明霞笑道:“爹爹,嚴表姐的事情可還要你給他幫忙呢。”孟少剛見嚴烷和谷涵虛也
是成雙成對,更是心花怒放,說道:“你們放心,我替你們做媒便是。”嚴烷的母親是孟少
剛的姐姐,得他答允玉成,婚事自是不愁再有阻礙了。當下滿面通紅的低了頭,輕聲說道:
“多謝舅舅。”
孟少剛哈哈大笑,說道:“但愿你們有情人皆成眷屬,我也替你們歡喜。如今我們該談
一談正事了,思南,那兩個蒙古武士你還未曾發落呢?”
李思南道:“這兩個人現在已經變成了我們的俘虜,我們也該好好待他。”當下請江心
石拔出一間靜室安置這兩個武士,并且拿出了上好的金創藥,給他們敷傷。
江心石把兩個武士帶走之后,楊婉柳眉微皺,忍不住說道:“南哥,你不殺他們猶自罷
了,為何如此优待他們?我們在蒙古之時,受的苦受得還未夠么。”
李思南笑道:“正是因為我吃夠了韃子的苦頭,所以才不愿意在他們的身上報复。”楊
婉道:“為什么?”李思南道:“你是讀書明理的人,當然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這
句話。”楊婉道:“可是他們乃是我們的敵人啊!”
李思南道:“放下了武器,款是俘虜而不是敵人了。俘虜和正在拿著刀槍殺我們的敵人
是有區別的,是么?何況在蒙古之時害得我們家破人亡的元凶禍首亦是另有其人,這筆帳不
該算在他們身上。”楊婉气平了些,笑道:“話是這樣說,我的心里總還是有气。”
李思南道:“我們以誠待人,說不定還可以化敵為友呢,即使不成,也總是有好處沒有
坏處。”楊婉道:“有什么好處?”李思南道:“知己知彼,百戰百胜,我們也應該知道一
點敵情啊。倘若將他凌辱,他還會和我們說真話么?”
楊婉霍然一省,說道:“不錯,從他們的口中或許可以探听我們仇人的消息。”李思南
道:“不過這可并非使用權術,即使他們什么都不說,我們也還是要這樣對待俘虜的。”群
豪初時也是像楊婉一樣不大心服,待到听李思南說清楚了道理,這才暗自心折,覺得李思南
見識過人,不愧作他們的盟主。
慶功宴過后,李思南獨自進入靜室探望那兩個蒙古武士。
那兩個武士敷上金創藥血已止了,慶功宴的酒菜李思南地特地加人給他們送了一份,這
兩個武士体魄本來健壯,吃飽了肚子,精神体力都已漸漸恢复,心里正在納悶李思南為什么
這樣待他們?
可是他們從小受的就是一套蒙古武士的嚴格訓練,忠于大汗這一觀念對他們來說不啻是
天經地義。是以盡管他們心里不無對李思南感激之意,但一見李思南進來,仍然是板起了面
孔,作出一副不肯低頭的神气。
李思南道:“你們好了些嗎,可以走動了吧?”
一個武士冷冷說道:“你問這個干嘛?”心里想道:“我走得動又怎么樣,難道你還會
將我放了?”
另一個武大更是出言不遜,傲然說道:“李思南你耍什么花招?我們蒙左武士都是鐵
漢,落在你的手里,你要殺便殺,剝皮拆骨,我們決不皺眉!你要我們向你屈服,卻是休
想!”
李思南笑道:“我与你們無免無仇,為何要殺你們?我是人,你們也是人,雖然怎樣做
人你我并不一樣,但大家也都是一樣平等的人啊,好端端的我為什么又要你們屈辱?”
這兩個武上几曾听過這樣的道理,心里兀是半信半疑,說道:“可是我們來到飛龍山,
正是為了對付你的啊,難道你不知道?”
李思南道:“我當然知道。但這件事已經過去了,現在你們可并沒有‘對付’我啊。”
那兩個武士道:“好,就算你不計仇恨,但卻又何必這樣款待我們?”心里還在怀疑李
恩南別有用心,方知要如何折磨他們。
李思南道:“因為你們現在已經不是我的敵人,我是將你們當作朋友款待的。”接著說
道:“何況我們還是朋友呢。我們曾經在肯特山上同打過獵的,是么?”那兩個武土道:
“你的記性倒真不錯,但我們可是不敢高攀了。”
李思南道:“不,我的記性很坏,你們兩位的名字我就想不出來。”
那兩個武士道:“當時你是公主的好朋友,相識的不是王子就是大臣,也沒有誰將我們
的名字告訴過你,也難怪你不知道。”
李思南和他們閑談舊事,敵意不知不覺又消了几分,這兩個武來士也把名字告訴他了,
一個叫做粘不罕,一個叫做速不台。
粘不罕就是那個最為傲慢的人,忽地霍然一省,說道:“閑話少說,李思南你這次來到
底是何用意?”
李思南笑道:“你問我的來意,我不是一來就已經和你們說了么?第一是探望老朋友,
第二也是想來看看你們是否已能行動如常?”
粘不罕道:“我們能夠行動又怎么樣?”
李思南道:“請兩位大哥別怪我說話坦率。”粘不罕心想:“來了,來了!”大聲說
道:“我就是想听你的真心話!”
李思南道:“在我來說,我是希望你們多留几天,住下來不走更好。但我們這里的規矩
是要留則留,要去則去,決不勉強。我剛才听兩位的口气,大約還是想回去的吧?”
速不台道:“哦,你是想放我們回去?”粘不罕則張大了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
朵。
李思南道:“不錯,兩位若是思家心切,馬上就走也行。”
粘不罕道:“你要我替你做什么事情?”
李思南道:“回去之后,請你替我問候往日的一班朋友。”
粘不罕道:“咦,如此說來,你是毫無條件的就肯將我們放走了。為什么?”
李思南道:“誰無父母,誰無妻子。任何人都是盼望和家人團聚的,我豈能拆散你們夫
妻父母,令你們死別生离?”
粘不罕道:“可是我、我們對你……”
李思南道:“想必你也知道一點我的家事了。實不相瞞我的父親就是在二十多年前給你
們俘虜了去,不許還家,終于埋骨异鄉,死不瞑目的。我也正是為了尋找父親,才跑到你們
蒙古去的。將心比心,我們父子受過的苦楚,我又怎忍要你們遭受?”
二人給李思南說得大為感動,剛剛還是神態傲慢的粘不罕亦已禁不住熱淚盈眶。
速不台道:“可是我們回去之后,說不走將來還會在沙場与你相見的啊!”
李思南道:“當然我是希望你們不會這樣的,但你們是金帳武士,除非你們不干,否則
是恐怕很難避免要給大汗重新驅上沙場的。所以倘若是有那一天,我也不會怪你。不過,我
也要把話說明,到了沙場相見的時候,彼此 殺,我是不會留情的。但倘若你又為我所擒,
我還是可以放你回去。”
速不台道:“李盟主,你能夠做到這樣,我們已經是感激不盡了。說句老實話,假如你
是給我們所擒,我們想放你也不敢呢。唉,恨只恨我們兩國交鋒,我們是不能不辜負你的友
誼了。”
李思南道:“不,不能只籠統歸咎于兩國交鋒,這是你們的大汗、王公、將軍、權貴造
成的罪過!我們漢人可沒有跑到你們的地方去打仗。”
粘不罕与速不台無言可辯,心里自己也覺得慚愧,不覺都是低下了頭。
李思南繼續說道:“你們為大汗王公將軍權貴賣命,所得的又是什么?不錯,你們是受
封為金帳武士,比普通的武士是高出一頭的了,但你們的性命卻是朝夕不保,你們的鮮血只
是保住了他們的富貴榮華,這又值得么?你們再仔細想想,你們拼命打仗,替你們的大汗滅
了無數國家,看起來你們蒙古的百姓又得到了什么好處?掠奪來的玉帛決不會分給他們,他
們只有出糧出力的份儿,多少人又因為連年征戰而弄到家散人亡,挨飢受苦?受你們侵略的
國家,又有多少人無辜被害,輾轉流离?”
粘、速二人自有生以來,所受的都是“怎樣才是一個好武士”的教育,從沒有人敢向他
們說過這樣的一番話,仔細想想,不禁都是內疚神明,覺得李思南的說話說得一點不錯。但
也只是初步的醒悟而已,若要他們立即反抗大汗,他們還是連想也不敢想的。當然李思南也
沒有立即便要他們這樣。
粘不罕嘆了口气,說道:“李公子,多謝你的這番教導,從今之后,我也不想貪圖什么
富貴了,回去之后,我和家人跑到深山里躲起來,從此打獵為生,但愿平平安安的過個下半
世,也就心滿意足了。”
李思南心里想道:“只怕你要想躲避也是躲避不了。”不過,其中的道理一時也難以說
得他們明白,心想:“他們能夠這樣也已經是很不錯了。”當下說道:“好,但愿我們從今
之后不會再是敵人。你們几時回去?”
速不台道:“多蒙盟主放我們回去,我們想現在就走,可以嗎?”
李思南道:“當然可以,我送你們下山。”
送到山腳,李思南和他們揮手道別,粘不罕忽道:“李公子,有一件事情我要和你
說。”
李思南道:“什么事情?”
粘不罕道:“這是一件只有我們兩人知道的秘密,我在大汗面前發過誓,決不能泄漏
的。”
李思南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必說了。”
粘不罕道:“不,李公子,我雖然是發過誓,但你對我們太好了,我不說就對你不
住!”
李思南道:“哦,是和我有關的么?”
粘不罕道:“正是。唉,李公子,你待人也太厚道了,白万雄這老儿,你實在是不應該
放走他的!”
李思南道:“為什么?”
粘不罕道:“你的大仇人正在他的家中。”
李思南又惊又喜,連忙問道:“你說的是余一中嗎?”
粘不罕道:“李公子,令尊遭受余一中這 的慘害,我們是早已知道的了。明慧公主曾
求過四王子和大汗殺他,可惜不能如愿,大汗非但沒有殺他,反而更重用他了。老實說,我
們也是气他不過。”
原來成吉思汗逝世之后,明慧公主又曾先后在拖雷監國和繼任的大汗窩闊台之前,公開
控告過余一中,粘、速二人身為金帳武士,當時也是在場的。
李思南有點詫异,問道:“這么說,余一中這 和你們一道來的了?他不是在做著鎮國
王子的副元帥的嗎,怎的大汗卻派給他這個差事?”要知余一中雖然也懂武藝,但卻甚是平
庸,依理來說,是不該把他當作一般的武士來使用的。
速不台說道:“是這樣的,大汗希望能夠拉攏一些漢人,最好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或綠
林好漢,地方上有勢力的紳士也在被拉攏之列。這樣,將來我們進兵中原之時,得到這些人
的助力,就可以方便多了。這個任務,當然是余一中最為适合,我們連漢話都說不流利,要
做也做不來的。”
李思南冷笑道:“原來如此,他本來是漢人中的敗類,怪不得你們的大汗要利用他來進
行這种敗類的勾當。假我敢斷言,像余一中這种敗類,你們在漢人中決不會找到多的,縱
有,也只是一小撮而已。”
速不台繼續說道:“余一中起初想藏在陽天雷家里,但恐怕給金國与陽天雷敵對的一派
知道,而且住在金國的京城也不方便,后來才想到了去找白万雄。白万雄和陽天雷是早就有
了來往的,余一中和他也是舊相識,他拿了陽天雷的密信去找他,兩人見面之后,果然臭味
相投,一拍即合。”
粘不罕說道:“大汗派我們二人做余一中的幫手,交給我們三個任務,一是偵查明慧公
主的下落;二是設法害你,倘能將你攜回蒙古那就更好;三要我們監視余一中。最后一個任
務當然不會讓余一中知道,但其他兩個余一中則是知道的。這人詭計多端,李公子你要多點
當心他的暗算才好!”
李思南多謝了這兩個人,說道:“那么現在你們是准備回家呢?還是回到白万雄那儿跟
余一中?”
粘不罕憤然說道:“哼!現在我都不想幫忙大汗打仗了,誰還愿意去跟這個卑鄙小
人!”
速不台心思比較靈敏,暗自想道:“李公子何以有此一問?”仔細一想,忽地恍然大
悟,笑道:“咱們回去,反正也要路經博望,白万雄的家鄉,何妨就去找那余一中消遣消
遣。”粘不罕蹙眉道:“我見了這 就想作嘔,有什么好消遣的?咱們又不是閑著沒事
做!”
速不台笑道:“大哥你怎么糊涂起來了?我說的消遣,可并不是只為了找他開開心
啊。”粘不罕道:“你的意思是……”速不台道:“不將他除掉,咱們焉能沒事。”
粘不罕登時也恍然大悟,說道:“不錯,咱們在飛龍山事敗遭擒的事情,白万雄一定會
說給他知道的。假若讓他生還蒙古,确實是對咱們不利。”
速不台道:“是呀,倘若能夠將他除掉,大汗不見我們回去,也不見他回去,就會以為
咱們和他一樣,不知道是給中原哪位英雄殺了。否則咱們縱然躲進深山,風聲難保沒有泄
漏,一旦泄漏,余一中當然能夠想得到,咱們最給漢人放回來的了。那時大汗定然怀疑咱們
是回來做奸細的,還能放過咱們嗎?”
粘不罕道:“余一中武藝平庸,咱們殺他不難,可是他卻是躲在白万雄家中的啊!除非
咱們打算用兩條性命換他一條,否則殺了他也是逃跑不了。”須知粘不罕雖然僧恨余一中,
但究竟沒有深仇大恨,若然要用性命相搏,他還是不愿意的。
速不台笑道:“咱們不是白万雄的對手,可是白万雄不是李公子的對手啊。几天之后,
咱們或者還會和李公子在白万雄家中見面的,不知我猜得對不對?”
李思南微微一笑,說道:“報仇之事,我不敢勞煩兩位。但兩位若能在白万雄家中作我
內應,我且是感激不盡。”
粘不罕一拍大腿,說道:“著呀,我真是又糊涂了。李公子的血海深仇,當然是要自己
來報。他殺了余一中,白万雄諒也逃跑不了,咱們還用得著害怕他么?”
李思南道:“我想請兩位先赶回去,穩住余一中,讓他仍然留在白万雄的家里,那就是
幫了我的忙了。”
粘不罕道:“這點小事,我若不能辦到,那還算得什么朋友?”說罷突然拔出刀來,一
刀向自己的大腿斫下。
李思南吃了一惊,連忙搶他的刀,說道:“你干什么?”李思南雖快,可是粘不罕卻已
在自己的大腿划開了一道三寸多長的傷口了。
粘不罕笑道:“不挂點彩,如何能夠使余一中相信我們是殺了看守,逃回來的?”
李思南大為感動,說道:“兩位如此重義輕生,請受小可一拜。”
粘、速二人雙雙跪倒,按照蒙古人的大禮,各自抱著李思南的一條大腿,吻他的腳。粘
不罕說道:“盟主大仁大義,我都不知道怎樣才能報答。盟主若再多禮,那就更是折煞我
了。”速不台說道:“盟主要殺余一中報仇,我們也要將他除掉才能免禍,如今盟主要報
仇,我們不過從旁協助而已,盟主為何反而多謝我?”
李思南將他們二人扶起,說道:“好,咱們是禍福与共,肝膽相照的朋友么,客气話大
家都不必說了。請兩位多多保重,遲則十天,少則五日,咱們在白家庄相見。”
李思南送別了粘、速二人,回轉山寨,孟少剛父女和楊婉等人早已在聚義廳等候,孟少
剛問道:“可有從這兩個人的口中探听到什么消息?”楊婉跟著笑道:“听說這兩個韃子倔
強得很!不知你這位先生說法,能不能令他們頑石點頭?”
李思南笑道:“不僅是頑石點頭,我還得到他們肝膽相照的友誼呢!有一個非常重要的
消息,說出來也好讓你高興。”
楊婉道:“是什么消息?”
李思南道:“咱們的仇人余一中的下落,我已經知道了!”
楊婉又惊又喜,連忙問道:“在哪里?”
李思南道:“在白万雄的家中!”
孟少剛擊案說道:“不出我之所料,白万雄這老賊果然是和竇安平一條路的。余一中躲
在他的家里,想必是定有陰謀的了。”
李思南說道:“一點不錯。”當下將粘、速二人告訴他的那些事情轉述給眾人知道。
孟少剛怒道:“這 為虎作悵,還要拉人落水,這樣的人決計容他不得!”
李思南道:“當然容他不得。不過,他是我的殺父仇人,我想親自報仇!”
楊婉道:“他也是殺害我兄長的仇人呀!”
李思南道:“你當然是應該和我一同去的,但其他的人,我卻不想麻煩了。”
孟明霞道:“白万雄雖然是你手下敗將,但到了他的家望,只怕你們就是寡不敵眾了。
余一中、白万雄不僅是你們的仇人,也是武林公敵,咱們大伙儿去鏟平白家庄,不更好
么?”
李思南道:“不,大伙儿都去,那反而打草惊蛇了。粘不罕和速不台已經答應了在白家
庄做內應,我們出其不意的去夜襲白家庄,料應可以報得了這個大仇。”
孟少剛沉吟半晌,說道:“不錯,人一多風聲就容易泄漏,給他們知道,逃跑了反而不
妙。既然你有把握,那就只是你們兩人去吧。”
孟明霞听得父親這樣說,想想也有道理。雖然仍是為李思南擔心,也就不便再持异議
了。
李思南接著說道:“蒙古那邊的情形,我也約略知道了一些。成吉思汗逝世之后,他的
儿子爭奪大汗之位。如今庫里爾泰大會雖然業已召開,選出了窩闊台繼承汗位,但根基未
固,窩闊台還是未能免除內顧之憂。根据已知道的消息判斷,最少在一年半載之內,蒙古大
約不會再次出兵侵犯中原。當然咱們的義軍還是要戒備的,但我暫時离開,則是不大緊要
了。孟大俠,請你先回琅瑪山代我主持大局,好么?”
孟少剛笑道:“我這閑云野鶴之身,只怕做不來盟主呢。”
李思南道:“孟大俠若怕麻煩,那么請屠鳳暫攝盟主也行。不過仍是請孟大俠幫幫她的
忙。褚兄、谷兄,我知道你們有清理師門的大事要辦,但若是可以稍緩些時,能夠和孟大俠
一去琅瑪山幫幫屠鳳的忙,等我回來,那就更好。”
褚云峰、谷涵虛齊聲答允。孟少剛也道:“好,你放心去吧,我會替你安排妥當的。義
軍目前沒有大仗要打,屠鳳暫攝盟主之位,我想她也是可以愉快胜任的。”
李思南謝過了孟少剛,即日便与楊婉下山。
李、楊二人走后,孟明霞道:“爹爹,雖說是人多去恐防打草惊蛇,但也應該去多三兩
個呀,為什么你只是讓他們兩個人去?”
孟少剛笑道:“他們是為父兄報仇,咱們明里去助他反而不好。不過,你也不用擔心,
我已決定暗地里去幫忙他了。”
孟明霞喜道:“原來如此,這我可是怪錯爹爹了。”
孟少剛道:“我暗地里到白家庄,倘若他們已是足以對付得了白家庄那一班人,我就根
本不露面了,事后你也不要和他們說。”
孟明霞笑道:“這個當然,難道還要思南和楊婉領咱們一個人情么?”
孟明霞性情爽朗,她把李思南當作最好的朋友看待,對好朋友的關心,在她認為是理所
當然的事,因此在褚云峰的面前絲毫不加掩飾,褚云峰初時不免有點醋意,但在看出她只是
對一位好朋友的真摯關怀之后,卻不由得對她更為敬佩了。
楊婉對李思南也是一樣,兩人劫后相逢,誤會都已消除,兩顆心是比以前更為接近了。
路上楊婉就和李思南談起了明慧公主來。
楊婉道:“你可思念她么?”李思南怔了一怔,說道:“我的心上只有你,難道你現在
還有怀疑?”楊婉噗嗤一笑,說道:“你自己先犯了疑心病,卻顛倒過來說我。”
李思南道:“什么?”楊婉道:“怀念朋友,人之常情。你以為我說你什么?”李思南
道:“哦,原來你說的是朋友之情。對不住,倒是我誤會了。”
楊婉望著李思南的眼睛,緩緩說道:“說老實話,在蒙古的時候,我是對她有點妒忌
的,現在我反而覺得她可怜了。可惜這世界上只有一個你,又不能把你分開兩半,否則我倒
是愿意把你讓給她呢。不過,我雖然不能把你讓給她,卻也希望你能夠給她安慰。”
李思南不知其中原委,倒是有點詫异,心里想道:“婉妹經過了這場劫難,倒是變得胸
襟開闊了。但卻不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只怕楊婉是用說話試探他,一時間竟不敢搭話。
楊婉好似猜到了李思南的心意,鄭重說道:“我說的是真心話。南哥,明慧公主固然對
你好,但和我也是好朋友呢。我曾經做過她的侍女,你想不到吧?”當下把离散之后的經過
以及如何碰上阿蓋,如何混入蒙古軍營,如何巧遇明慧公主,得到她的庇護,又如何行刺余
一中不成,逃了出來等等事情,一一告訴了李思南。
李思南又是詫异,又是歡喜,說道:“如此說來,明慧公主倒是咱們的恩人了。”當下
也把從粘不罕和速不台那儿听來的消息告訴楊婉。
楊婉笑道:“我還沒有說完呢。你這個消息我早已知道了。但你可知明慧公主因何逃出
蒙古么?”李思南搖了搖頭,說道:“粘不罕沒有說,我也未曾問他。”其實他已是猜到了
几分的。
楊婉笑道:“她是因為不愿下嫁鎮國王子,所以才特地逃到中原的。逃到中原,為的卻
正是找你。”
李思南道:“你又來和我說笑了。”但心里卻是明白,楊婉并非說笑。
楊婉說道:“南哥,經過了這場劫難,我已知道你是真心對我了。你也不必怀疑我還是
像從前一樣的气量狹窄啦。”兩人齊轡而行,說到此處,不知不覺地伸出手相握,大家都覺
得甜絲絲的,兩顆心好像合成了一顆了。
楊婉繼續說道:“前几天我曾碰上明慧公主,所以我不但知道她要找你,而且我還可以
向你擔保,只要咱們從白家庄回來,你就可以見著她了。”李思南奇道:“真的嗎?她現在
哪儿?”揚婉道:“就在屠鳳那儿,是我介紹她去的。”李思南知道這個消息,倒是不覺一
惊。正是:
但愿良朋欣有托,故人情重近何如?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浪子回頭原是假 金枝亥國悔情痴
楊婉察覺李思南面色有异,詫道:“南哥,你在想些什么?”李思南道:“你把明慧公
主請到屠鳳那儿,只怕有些不妙。”楊婉道:“為什么?”李思南道:“你忘記了屠鳳的哥
哥么?那日他和我比武受了傷,賴在家里不肯走,倘若給他知道明慧公主的來歷,只怕又要
生出事來。”
楊婉道:“你怕屠龍加害于她?”李思南道:“這 心狠手辣,詭計多端,實是不可不
防!”楊婉道:“說起來我倒要怪你呢,那天你為何不將他一劍殺了?”李思南道:“我這
是看在屠鳳的份上。”楊婉道:“依你看屠鳳這人怎樣,若然拿她和明霞相比,又是如
何?”
李思南道:“兩人都是一般爽直的脾气,但屠鳳處事則似乎更有決斷,也比孟明霞更不
講情面,不過,我宁可讓她自己大義滅親,卻不便當著她的面殺了她的哥哥。”楊婉點了點
頭,說道:“不錯,倘若不是因為屠夫人溺愛儿子,屠龍焉能還有命在?屠鳳即使不會親手
殺他,也決不會容他留在家中養傷的了。”
李思南微微一笑,說道:“婉妹,你從前似乎對屠鳳并無好感,現在卻是和我的看法相
同,甚至比我更多的稱贊她了。”
楊婉說道:“我并非對她抱有惡感,不過是我們的性情不大相同罷了。以前我尚未深知
其人,只覺她好似對我抱有成見,處處幫助孟明霞。其實我何嘗不也是對她抱有成見?直到
綠林大會那天,我才發覺她是個深明大義,敢作敢為的女中杰,很是慚愧,為什么以前沒有
看到她這么多長處。”接著又道:“仔細想來,其實我還不僅是對屠鳳如此,對孟姑娘和明
慧公主也是一樣,都是漸漸才發現她們的好處的。”
李思南笑道:“一般人總是容易看到別人的短處,不容易看到別人的長處的,你現在懂
得留心注意別人的長處,實在是難能可貴!不過,你何以從明慧公主的事情談到了屠鳳的為
人,其中是否尚有因由?”
楊婉說道:“你不是擔心屠龍加害明慧公主嗎?我告訴你兩件事情吧。第一件事情,屠
龍如今已經不在琅瑪山,据我推測,恐怕就是給他妹妹驅逐的。第二件,屠龍早已知道明慧
公主的身份,只是不知道她逃婚這個秘密而已。”
李思南大為奇怪,問道:“你怎么知道得這樣清楚?”
楊婉道:“我和明慧公主曾經在一座古廟碰上屠龍,他是和賀九公等人一伙的,我們先
碰上他,其后才碰上陽堅白。”
李思南道:“他見著了明慧公主之后怎樣?”
楊婉笑道:“一臉孔誠惶誠恐的神气,口口聲聲向明慧公主請罪,只差沒有跪下磕
頭。”
李思南“呸”了一聲,說道:“真不要臉,想不到屠百城一世英雄,生下了這樣一個儿
子。”
楊婉說道:“可是正因為他要巴結明慧公主,咱們可就用不著擔心了。他這次多半是給
屠鳳赶出來的,琅瑪山上的大小頭目沒有一個不鄙棄他,諒他也不敢再回去。又即使他有那
樣的臉皮膽敢回去,見著了明慧公主,他也只有討好的份儿。”
李思南道:“但愿如你所料。”顯然還是有點不大放心,楊婉笑道:“你放心不下,咱
們可以先回到琅瑪山,然后才去找余一中算帳。”李思南道:“一來一回,少說也得十天半
月,余一中豈能在白家庄坐待咱們?兩事比較,還是報仇要緊。”
楊婉本來是和李思南說笑的,見他這樣認真,不便再開他的玩笑,當下也作出一副鄭重
的神气,說道:“不錯,余一中不僅是咱們的仇人,也是漢人的公敵,當然是先去除他要
緊,快點儿赶路吧。”
楊婉可沒想到屠龍的陰險狠毒尚在她估計之上。她本以為明慧公主投奔了屠鳳,就可以
安然無事的。卻不料事情的結果,竟是大出她意料之外。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李、楊二人前往白家庄報仇之事,暫且擱下不表,先表明慧公主
的遭遇。
且說明慧公主帶了阿蓋、卡洛絲二人前往琅瑪山投奔屠鳳,他們三人雖然改了漢人裝
束,但阿蓋的相貌卻是不像漢人,他們的漢話也說得不很流利,山寨上的頭目起了疑心,對
他仍再三盤問,阿蓋當然不肯吐露公主的身份,和山寨的頭目几乎沖突起來。
幸好屠鳳恰巧出巡,碰上此事,那頭目稟告她道:“這三個人說是有一位姓楊的姑娘叫
他們來見你的。可是我們從沒听過那位姑娘的名字,看他們的樣子又不像是漢人,所以我們
不敢放他們進去。”
屠鳳吃了一惊,連忙問道:“那位楊姑娘叫什么名字?”
那頭目道:“叫做楊婉。”
屠鳳忙向明慧公主施禮,說道:“對不住,這位楊姑娘正是我想要見的一位朋友,可是
他們并不知道,請你別怪他們失禮,你是哪里人氏?”
明慧公主道:“我們和楊姑娘是在蒙古相識的。這里有她的一封信,請你過目。”她如
此說法,雖然沒有明白說出自己是蒙古人,卻也等于把籍貫說出來了。
楊婉的信也并沒有說明明慧公主的身份,只說來的三人是自己和李思南的好朋友,求屠
鳳收留,信中順帶提及她不辭而別之事,請屠鳳原諒。因此屠鳳雖未見過楊婉筆跡,亦知此
信是真非假。
屠鳳也覺得奇怪,心里想道:“楊婉和這几個人的交情一定非比尋常,否則不會叫他們
到這里來。但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候,他們為什么要從蒙古跑出來呢?”當下便將他們請進內
堂說話。
屠鳳既覺得奇怪,那些頭目當然是更覺得奇怪了。要知他們是准備和蒙古“韃子”打仗
的,如今卻忽然來了三個蒙古人,其中兩個還是絕色女子,他們怎禁得不起猜疑?因此盡管
屠鳳吩咐他們不可亂講,屠鳳走后,他們仍是忍不住竊竊私議猜測多端。
內堂坐走,屠鳳自是免不了要問明慧公主是什么人,如何与李思南、楊婉結識?明慧公
主不愿吐露身份,只好編一套假話,說自己是牧羊姑娘,稱阿蓋夫婦是同一部落的,為了不
想受戰爭的干扰,故而逃至中原。楊婉在蒙古的時候,住的地方与他們相距不遠,故而相
識。
明慧公主是成吉思汗寵愛的女儿,自幼給人奉承慣了,自然而然就有一股高貴的气派。
此際雖然換了荊欽布裙的漢人貧女服裝,仍是掩飾不住。哪里有半點像牧羊姑娘?
屠鳳暗暗皺眉,心里想道:“這位姑娘分明是說謊話。”但看在楊婉份上,屠鳳也并不
說破,仍然以禮相待。
可是屠鳳因為是一寨之主,既然起了疑心,自然也不能不稍加防備。見面說話,也只是
保持著表面的客气,卻缺乏了朋友間一种彼此互信的熱誠,談話過后,屠鳳撥了一棟在后寨
的獨立房屋給他們三人居住,內外之間有一道經常加鎖的大門隔開。
屠鳳的這個態度,明慧公主過不了几天也覺察了。她是給人奉承慣了的,當然不大高
興。其實這并不能怪責屠鳳,屠鳳本來是個熱情爽郎的姑娘,只因她身負山寨重責,而又知
道明慧公主說了謊話,叫她如何還能与明慧公主推心置腹?
屠鳳的母親因為丈夫是在蒙古給害死的,她不比女儿明理,平日是一提起蒙古人就不覺
心里有气的。這次屠鳳收留明慧公主等人,事后稟告母親,母女還因此吵了一場,好不容易
屠鳳才將她說服。
明慧公主哪里知道這些事情,她來了三天,才見到屠鳳的母親。屠鳳的母親對她极為冷
淡,她回去之后,自是不免又有一場气悶。她不知屠鳳的母親對她已是出乎女儿意料之外的
好了,她見到明慧公主美貌溫柔,完全不是她所想象的“潑辣番婆”,這才對明慧公主有了
几分好感的。要不然恐怕她就不僅是冷言冷語,而是要當場發作了。
明慧公主几曾受過人家如此冷淡,不由得心中郁郁不歡,隱隱便有离山之意。一日,明
慧公主悶坐房中,卡洛絲進來報道:“屠寨主剛才差遣一個丫頭過來,說是想替咱們縫制新
衣,問你喜歡什么款式。又說倘若你有空的話,請到屠老太太那里一趟,她收藏有許多上好
的綾羅綢緞,請你自己去挑選。”
明慧公主哼了一聲,說道:“何必麻煩人家,沒惹人討厭!”
卡洛絲怔了一怔,說道:“我看她們這次倒似頗有誠意的。屠老太太那日雖然對你冷
淡,但今日卻是她自動提出,要請你過去挑選衣料的呀。”接著又悄聲說道,“我看她們好
像是察覺了你的身份,即使不知你是公主,也知你是出身高貴的了。那丫頭跑來,只是找我
傳話,也似乎知道了我是你的侍女。”
明慧公主吃了一惊,說道:“她們可有向你打听什么?”卡洛絲道:“這倒沒有。”明
慧公主道:“那老太太倘若是因為知道我的身份才對我前倔后恭,我更不高興去了。”
卡洛絲道:“我看屠老太太也不像個勢利之人,也許是因為她察覺了你不是如你自己所
說的那樣一個尋常的牧羊姑娘,而又對你有了好感,所以才想到要替你縫制适合你身份的衣
裳,這也是她們對待客人的禮貌呀。”
明慧公主道:“我不管她們知道了一些什么,反正我是不打算在這儿住下去的了。”
卡洛絲道:“為什么?”
明慧公主道:“你沒有感覺到嗎,屠寨主對咱們似乎頗有猜疑,處處要提防著咱們的
呢。比如說,大門經常加上鐵鎖,好像是怕咱們出去亂走,就會探听她們山寨的秘密。咱們
在后院散步,也常常有丫頭跟著,分明是監視咱們。”
卡洛絲笑道:“你不是不想給人家知道身份的嗎?現在咱們得以深藏內院,這正是求之
不得的呀。”
明慧公主說道:“不錯,我是不愿跑到外面和那些嘍兵 混,但人家把咱們當作囚徒看
待,我卻很不喜歡。”
卡洛絲道:“但這也怪不得她們,在她們的眼中,咱們總還是來歷不明的蒙古人。待楊
姑娘回來,就好辦了。”
明慧公主嘆道:“寄人篱下,度日如年。這滋味儿可并不好受呢。”
卡洛絲勸道:“公主你就忍耐些吧。如果咱們現在就走,豈不是更惹人猜疑?說不定還
會惹出意外的麻煩呢!”
明慧公主默然不語,心里想道:“不錯,楊姑娘未回來,無人能給我擔保。我若然不辭
而行,是很可能給她們當作奸細的。又焉能走得脫呢?”
卡洛絲道:“咱們還是暫且住下來,等到楊姑娘回來之后再說吧。”
明慧公主嘆口气道:“也只好如此了。”
卡洛絲道:“那么屠老太太請你去挑選衣料,你去呢還是不去?”
明慧公主道:“我最討厭見這個臉上好像刮得下一層霜的老太婆了,不去,不去!”
卡洛絲勸道:“別人給咱們面子,咱們不去,恐怕不好意思吧。”
明慧公主發起公主脾气,說道:“說不去就是不去,我不要她給我面子,我也不想去討
好她,你覺得不好意思,你自己去好了。”
卡洛絲無可奈何,想了一想,說道:“也好。我去把衣料拿回來,就說是不敢麻煩她
們,由我們自己縫制好了。”
卡洛絲得到了公主的允許,便即獨自一人去找屠鳳的母親。她暗自留心,這次卻沒有發
現有丫頭跟蹤,心里想道:“不知是公主的多疑,還是她們已經察覺我們不是坏人,因而放
松了戒備了?”但她穿過回廊,踏入深院,連一向服侍屠夫人的那個心腹丫頭也沒有見著,
卻也覺得有點奇怪。
卡洛絲踏入了院子,正要通名求見,忽听得一個男子的聲音說道:“妹妹,你不要瞞
我、那三個人都是從蒙古來的,是么?”
跟著屠鳳的聲音說道:“是又怎樣。”
那男子冷笑道:“你不是責備我不該和蒙古人來往的么?其實我并沒有作出那樣的事
情,都是李思南誣蔑我的。但你宁可相信外人,不相信自己的哥哥,那也算了。你自己為何
也与蒙古人私自來往呢?”
屠鳳說道:“這几個蒙古人和你所結交的那些蒙古人可不一樣。”
那男子道:“是什么來歷的蒙古人?怎的你說是不一樣呢?”
屠鳳道:“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反正我知道就行,不用你管。”
跟著一個蒼老的婦人說道:“唉,你們兄妹一見面就吵架,讓我清淨一點好不好?龍
儿,你听我說,那兩個蒙古姑娘我是見過的,她們又美麗,又溫柔,我也覺得她們很不錯
呢。”
卡洛絲一听到這男子的聲音,就不由得嚇了一跳,這聲音好熟!分明是在哪儿听見過
的。疑心響起,因此就不敢出聲,悄悄地繞到后窗偷看。
一看之下,不由得大吃一惊。原來這個男子就是她們曾經在那座古廟碰見過的那個屠
龍。
卡洛絲大惊之下,心里想到:“原來這個人竟是屠寨主的哥哥,怎么好呢?”
原來屠龍去而复回,正是為了要偵查明慧公主的秘密。
那日在綠林大會之中,他給李思南所傷,傷得其實不重。他躲在家里養傷,正如李思南
之所料,乃是有所圖謀的。
他是想在李思南、孟少剛等人离山之后,奪回寨主的權柄。
可是在家里住了几天,他發覺寨中的大小頭目,差不多都是擁護他的妹妹,鄙棄他的。
縱然他也有几個心腹頭目,也濟不了事。要搞“內亂”是不成的了,他只有借助外力,是以
住了几天,就裝作創傷已愈,要求下山。屠鳳巴不得他早走,當然不加攔阻。倒是她的母親
舍不得儿子,為此還哭了一場,埋怨女儿不該對親哥哥如此無情。
本來他是去找淳于周父子幫忙的,但淳于周那日敗在孟少剛的手上,几乎喪了性命,嚇
得心膽俱寒,不敢回轉自己的山寨,父子二人都逃往金京大都去了。屠龍找不著淳于周父
子,想起了另一個人,這個人是白万雄。
屠龍和白万雄并不相識,但卻知道他私通蒙古的秘密。想來白万雄也應該知道他是自己
人。既然除了淳于周之外,只有一個白万雄可以幫他的忙,他便改變行程,徑自投奔白家
庄。
途中經過那座古廟,出乎屠龍意料之外,遇上了明慧公主。
屠龍和賀九公這班人給明慧公主斥退之后,賀九公邀屠龍到他家里,等待陽天雷的侄子
陽堅白。
屠龍因為陽天雷是自己殺父仇人,雖說他現在是和陽天雷走在一條路上,但他和蒙古人
的關系、卻是由于淳于周的穿針引線,并非通過陽天雷,他雖然不敢找陽天雷報仇,但為了
面子,也不愿公開向仇人屈服。是以也就不愿意去見陽堅白。
不過,他雖然沒有跟賀九公等人回去,卻也沒有馬上去白家庄,因為他對明慧公主起了
疑心。
要知道屠龍是一個极為精靈的人,當時雖然給明慧公主嚇退,過后卻是難免起了思疑:
“以明慧公主金枝玉葉的身份,為何只帶一個侍女,一個隨從,跑到和蒙古交戰的金國統治
之地?”
屠龍想要探查明慧公主的秘密,在古廟附近躲蔽起來。不久賀九公和陽堅白等人去而复
來,敗在谷涵虛之手,又不久,谷涵虛也獨自走了,屠龍始終沒有露面。
屠龍沒有露面,但已偷听了明慧公主和楊婉所說的話。楊婉給明慧公主寫信,叫她交給
自己的妹妹,他也都偷偷的看在眼中了。
屠龍偷听了明慧公主的秘密,不禁喜出望外。他是個攻于心計的人,暗自想道:“我在
蒙古之時,听說她嫌棄鎮國王子而愛慕過李思南,當時我還不敢相信,現在看來,果然是真
的了。鎮國王子丑陋不堪,也怪不得她會喜歡上李思南這小白臉。但李思南這小子已經有了
楊婉,明慧公主亦已知道,無論如何,她是嫁不成李思南的了。”又再想道:“一個女子在
失意之中,是最容易給男子俘虜的。我的才貌不輸給李思南,知情識趣則更在李思南之上。
她住在我的家中,我不如回去想法和她接近,近水樓台,憑著我的手段,何愁不獲得她的芳
心?哈哈,倘若我做了明慧公主的附馬,這可真是天大的富貴了。又即使万一不能成功,我
也可以向拖雷出賣這個秘密,總之是有說不完的好處了。”
屠龍滿肚密圈,于是放棄了去找白万雄的計划,又再回家。他為了不想明慧公主識破他
的心,故意遲几天才回山寨。
回到山寨,果然听得心腹的頭目說出山寨是來了兩個蒙古姑娘和一個蒙古武士,屠龍遂
滿怀喜悅的去見母親。
見了母親,屠龍的嘴就像涂了蜜糖似的,哄得母親十分歡喜。他裝作是浪子回頭,說在
關外是如何受苦,想來想去,還是回家的好。屠夫人只道儿子當真是痛悔前非,自亦喜之不
盡。母子問話家常,說來說去,終于把話題拉到了明慧公主身上。
屠龍佯作不知明慧公主的來歷,一開口就先責備妹妹不該收容她們,屠夫人給明慧公主
辯護,屠龍這才裝作相信母親的神气,說道:“真的嗎?你說這兩個蒙古女子又美貌,又溫
柔,難道她們還賽得過妹妹?我可有點不敢相信呢。”
屠鳳嘖道:“我不要你給我戴高帽,我只勸你可別打她們的主意。”
屠夫人卻笑道:“說真的,我也想不到蒙古的妞儿竟然比咱們漢人的姑娘還美呢。不是
我偏袒外人,風儿也算長得好看了,比這她們,卻好像還差一截呢。論溫柔那更是比不上她
們了。鳳儿你也不必那樣說,你已經有了石璞,你的哥哥也該有個嫂子了。如果他歡喜上哪
一個蒙古姑娘的話,我倒是不想攔阻他的。”
屠龍故意笑道:“我不過是好奇心起,問問罷了。哪里就談得到婚嫁之事?”
屠夫人道:“龍儿,我倒是想起了。你到過蒙古,懂得她們的話,和她們傾談傾談,她
們一定會倍感親切的,即使不是談婚論嫁你也可以打听打听她們的身世,弄清楚她們的來歷
呀。我已經叫丫頭請她們來挑選衣料了,等會儿你就可以見著她們。”
卡洛絲在后窗偷听,听到這里,大吃一惊,心里想道:“事不宜遲,可得赶快回去稟告
公主。”
她來的時候沒有碰見人,出去的時候,走過了回廊,這才碰見服侍屠夫人的那個丫頭春
蘭,春蘭見她神色匆匆,有點覺得奇怪,便攔著她問道:“你是從我們老夫人那儿回來的
嗎?”卡洛絲道:“不錯,老夫人叫我去挑選衣料的。”春蘭道:“那你何以雙手空空?還
有你那位朋友呢,為什么她不和你一起來?”
幸虧卡洛絲有點急才,眉頭一皺,謊話已經編好,說道:“我來得不巧,原來你們的公
子也正是今天回家。我闖了進去,可有點不好意思呢。”
春蘭道:“那有什么關系?我們漢人讀書人家的小姐才講究什么男女授受不親這套禮
法,听說你們蒙古,男子女子都是一同打獵的,難道也講究這一套么?”
卡治絲道:“不是這個意思。老夫人正在和公子說話,我怎好意思麻煩她開箱啟柜,把
衣料一匹匹地搬出來讓我挑選?你又不在那儿。”
春蘭笑道:“原來你是因為這樣才匆匆來,匆匆而去的,對不住,我剛才奉了老夫人之
命,給公子炖一盅參湯,現在方才炖好,你和我回去好嗎,我可以幫你的忙了。”
卡洛絲道:“你們的公子剛剛回來,我看這個時候還是不宜于打扰老夫人吧?慧姐身子
有點不大舒服,我也得回去看一看她。”
春蘭道:“她得什么病。”
卡洛絲道:“只是一點傷風頭痛的小毛病,沒什么要緊的,今晚我再和她一同來問候老
夫人吧。”
春蘭听她說得有憑有据、合情合理,對她已是沒有怀疑,便道:“那也好,那么今晚咱
們再見。”
卡洛絲正要舉步,春蘭忽地又回過頭來,將她喚住。卡洛絲只道自己的謊言編得不好,
給她听出了破綻,暗暗吃惊,問道:“還有什么事嗎?”
春蘭說道:“傷風雖是小病,也得好好調理才行。待我見過了老夫人,便去找一位大夫
給你那位朋友看看。”
卡洛絲道:“用不著麻煩你們山寨的大夫了,我們在草原上牧羊,身子部是熬煉慣的,
這點點小病,實在算不得什么。”
春蘭道:“還是找大夫看一看的好。”
卡洛絲裝作十分感激的樣子,說道:“姐姐,你待我們這樣好,我真不知如何報答呢,
你也快去見老夫人和公子吧,恐怕參湯冷了。”謝過了春蘭,連忙三步并作兩步,赶回住
所,春蘭捧著那盅參湯,卻只能一步一步地走。
卡洛絲回到住所,忙把阿蓋叫來,一同去見明慧公主。
明慧公主道:“咦,你怎么這樣快就回來了,衣料呢?”
卜洛絲道:“我哪有功夫去拿衣料?公主,我本來不贊成你离開此地的,但現在咱們卻
是非得馬上离開不可了。”
明慧公主吃惊道:“為什么?”
卡洛絲道:“原來咱們在破廟碰見的那個屠龍,就是寨主的哥哥。”
屠龍私通蒙古,這是明慧公主早已知道的了,聞言之下,不由得面色大變,說道:“我
早說此地不是安身之所,現在你可相信了吧?快走,快走!”她不知屠鳳和哥哥完全兩樣,
甚至對屠鳳也起了怀疑。
阿蓋扭開外面那道大門的鐵鎖,三人直奔下山。寨中的頭目識得他們是寨主的客人,雖
然覺得奇怪,卻也不敢攔阻。不過在他們下山的時候,把守寨門的頭目職責攸關,卻是要向
他們盤問了。阿蓋無暇多說,猛的使出蒙古武士的摔角絕技,摔了那頭目一跤,又打翻了几
個嘍兵,搶了三匹馬騎著就跑。
且說春蘭把參湯捧了進去,給了屠龍之后,便与屠夫人說起遇見卡洛絲之事,屠夫人大
為惊詫,說道:“這真是奇怪了!她并沒有1來過這儿呀!為何她要騙你?”
屠鳳正要派人去查,巡山的頭目已是跑來稟報:“那三位客人都逃走了,打傷了咱們好
几個人!”
屠鳳惊疑不定,心里想道:“他們是楊婉介紹來的,照理不該是蒙古的密探,但卻何以
要逃跑呢?”
屠龍一躍而起,說道:“待我去把他們拿回來!”
屠鳳道:“不必你多管閑事,我自己去追!”
屠龍道:“你是山寨之主,不可輕易离山,這點我來辦好把!”屠鳳攔阻不了,只好讓
他去追。
屠夫人嘆道:“非我族類,其心必异。這句話當真說得不錯。”
屠鳳越想越覺奇怪,說道:“不對。”屠夫人道:“什么不對?”屠鳳說道:“她們之
走,其中定有因由。我可不能讓哥哥難為她們。”屠夫人道:“唉,你總是相信不過哥哥,
樣樣都要和他作對。”
屠鳳一來是不愿母親生气,二來她雖然相信明慧公主不是坏人,但也不能不提防万一。
誠如屠龍所說,她是一寨之主,确是不便輕离。于是便把令箭交給石璞,叫石璞馬上帶人去
追。石璞說道:“大師哥已經帶領几個頭目下山去了。”
屠鳳說道:“我就恐怕哥哥胡作非為,所以要你火速赶去制止他。”石璞道:“大師兄
怎肯听我的話?”屠鳳道:“他不服你也該服這支令箭,除非他以后不再回來!”
原來屠鳳最擔心的還只是恐怕屠龍犯了好色的毛病,說不定會侮辱那兩個蒙古姑娘,卻
想不到屠龍另有比這個更卑鄙得多的企圖。是以她以寨主的身份發出令箭,以為屠龍自會權
衡輕重,不至于因為兩個女子的緣故,自絕家門。
阿蓋夫妻和明慧公主雖然精于騎術,可惜他們搶來的馬匹不過是普通嘍兵的坐騎,屠龍
帶領几個心腹頭目騎了快馬去追,不消多久,就追上他們了。
明慧公主怒道:“屠龍,你敢對我無禮!”屠龍笑嘻嘻地道:“不敢,我正是因為未曾
盡地主之誼,所以才赶來請你回去的。你放心,你的身份我是決不會泄漏的。”明慧公主斥
道:“我不受你的款待,你給我滾回去!”屠龍涎著臉笑道:“我這是一番好意,你又何必
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几個頭目不知明慧公主的身份,想要討好屠龍,說道:“好呀,我們的少寨主給你面
子你不要,那就只好讓你吃罰酒了。”
明慧公主這邊,阿蓋亦已勃然大怒,喝道:“放你的屁,哪有這樣邀請客人之理!好
呀,叫你們滾回去你們不听,那就來吧。”一個頭目正自拍馬起來,和明慧公主的距离已是
不到三丈,忽听得“呼”的一聲,阿蓋手中揮出長繩,登時將他套住,小雞一般地提了起
來。
明慧公主說道:“看在楊姑娘份上,不可得罪她的朋友。放了這人!”阿蓋振臂一抖長
繩,將這人拋出十几丈之外。其他几個頭目見了阿蓋的繩圈絕技都惊得呆了。
屠龍仍是笑嘻嘻地說道:“明慧公主,不是我敢對你冒犯!無耐你這手下太過無禮,我
只好給他一點教訓了。”
阿蓋喝道:“你這小子最是無恥,我還不屑教訓你呢!”只見他長繩一抖,呼呼風響,
當作軟鞭來使,向屠龍掃去。屠龍識得厲害,不敢与他馬上交鋒,當下一個“黃韻沖霄”,
飛身上起,落下地來,避過繩鞭的掃打。
明慧公主道:“這小子雖然可惡,也不必理會他了,走吧!”她只道屠龍已經落馬,自
是不敢再追。
哪知阿蓋剛剛拔轉馬頭,屠龍便冷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讓你也嘗嘗我的暗器滋
味。”一抖手,發出了三支毒龍鏢。阿蓋听得背后風聲,反手接鏢。正是:
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辣手重施欺弱質 大仇未報斗群魔
哪知毒龍鏢乃是淬過劇毒的暗器,阿蓋接著飛鏢,雖然沒給刺傷,掌心沾了毒藥,登時
便有了一股麻痒痒的感覺。阿蓋又惊又怒,罵道:“你這小子,敢用毒鏢暗算老子!”
說時遲,那時快,第二支第三支毒龍鏢已是分頭向明慧公主和卡洛絲打去,但卻是射馬
而非射人,毒龍鏢見血封喉,她們的坐騎給毒龍鏢打中,不消片刻,已是口吐白沐,倒在地
上。坐騎倒下,明慧公主和卡洛絲當然也是給摔下來的了。
卡洛絲不會武藝,明慧公主卻是精通騎射,很有几分本領的,當下立即拔出寶劍,保護
卡洛絲。
屠龍叫道:“你們不可對她無禮,給我先圍著她,別讓她跑就行了。”那几個頭目應聲
而上,几匹馬圍繞著明慧公主打轉,卻不与她交鋒。明慧公主若在馬上,未必會輸給那几個
頭目,但在馬下,卻是無法施展所長,而且她還要保護卡洛絲,只好仗劍嚴防,寄望于阿蓋
取胜了。
明慧公主与卡洛絲坐騎被射,人受包圍,阿蓋自是不能獨自騎馬逃跑,只好也跳下馬
來,跑過去援救她們。屠龍哈哈笑道:“你是泥菩薩自身難保,還要救人!嘿,嘿,你不用
擔心她們,我是不會傷她們一根毫毛的,但對你嘛,我可是不能客气了。你擔心她們,不如
擔心自己吧!”
屠龍的輕功是經過苦練的,阿蓋在深山打獵,時常追逐野獸,身手也是矯捷不凡,但卻
比不過屠龍苦練的輕功。屠龍几個起伏,便已搶在阿蓋前頭,攔住了他的去路。
阿蓋大怒喝道:“好小子,我与你拼了!”
屠龍冷笑道:“你以為我當真打不過你嗎,好,且叫你知道我的厲害了。”
阿蓋掌心中毒,幸而皮膚沒有破損,仗著皮粗肉厚,毒气一時間未能侵入他的身体,還
可抵敵。不過交手几招之后,右手已是漸漸使喚不靈。
阿蓋換過左手執繩,繼續和屠龍惡斗。但他左手揮舞長繩,卻是不及右手的靈活。
屠龍見他如此頑強,也是有點吃惊,心里想道:“若不是他接了我的毒龍鏢,要降伏他
只怕還當真不易呢。”
數十招過后,阿蓋那一股麻痒痒的感覺已從右臂向上蔓延,气力又減了几分。他的長繩
招數是從捕捉野獸之中自己創出來的,可說是自成一家,但因未經過名師指點,究竟不及屠
龍所使的劍法精巧。再加上气力不濟,時間一長,當然就不是屠龍的對手了。屠龍一看時机
已到,連使几招進手的招數,劍光閃爍之中,阿蓋的長繩一段段給他削斷,變成了三尺不到
的短繩了。
眼看阿蓋就要抵敵不住,忽听得馬鈴聲響,原來是石璞赶到了。
石璞叫道:“大師哥住手!”屠龍道:“為什么?”石璞道:“塞主吩咐,不可得罪客
人,找是來請她們回去的!”
明慧公主道:“你們硬來也好,軟來也好,說什么我也是不回去的了。”
石璞翻身下馬,說道:“兩位姑娘請別誤會,我們決無坏意,兩位若是不肯在小寨留
下,我們也不會勉強。不過想請兩位去對我們的寨主說一聲。”
屠龍忽地疾進一招,將阿蓋逼到了石璞面前,石璞叫道:“大師哥,這是寨主的吩咐,
請住手吧!”
屠龍冷笑道:“好,你叫我住手,這蠻子交給你了!”話猶未了,一個轉身,突然就向
明慧公主扑去。
明慧公主打定主意,拼著与他兩敗俱傷,若是傷他不得,便即回劍自刎。哪知屠龍出手
快极,明慧公主的短劍剛剛刺出,只覺虎口一麻,已是給他點著了穴道。屠龍奪了她的短
劍,將她挾在脅下。
阿蓋大怒道:“好呀,你們都不是好人!”此時他正好与石璞碰上,大怒之下,不分皂
白,朝著石璞,劈面便是一拳。
石璞急于攔阻師兄,但給阿蓋纏住,無可奈何,只好使出擒拿手的功夫反扣他的手腕。
阿蓋本領實是不弱,他若有長繩在手,石璞未必胜得了他。但此際他一來是因為失了慣
用的兵器,拳腳功力比不過石璞;二來他和屠龍惡斗了半個時辰,已是斗得筋疲力竭。數招
之后,給石璞覷個正著,一把扭著了他的手碗,說聲“得罪”順手也點了他的穴道。
石璞赶忙跑過去叫道:“大師哥,這是寨主的令箭,請你看看!”
屠龍仍然挾著明慧公主,左手一伸,把那令箭拿了過來,折為兩段,冷笑說道:“琅瑪
山本來是我的,鳳丫頭擅自做了寨主,但看在兄妹份上,才不与她計較,她還敢要我听她命
令?”
石璞又惊又怒,說道:“寨主是寨中上下推選出來的,我只知服從寨主。大師兄你有話
說請回去和寨主說。現在我只要你放人。”
屠龍喝道:“給我滾開!你是什么東西,居然也敢在我面前指手划腳!”唰的便是一
劍。
石璞只好持劍抵擋,他的武功本來不及屠龍,又怕誤傷明慧公主,不過數招,便給屠龍
殺得連連后退。
屠龍逼退了石璞,立即挾著明慧公主,飛身一躍,搶了一個頭目的坐騎,這個頭目本來
是他的人,見他扑來,先自跳下馬去了。
屠龍笑道:“公主你別害怕,我送你回去。”明慧公主斥道:“你這無恥之徒,想要把
我怎樣?”
屠龍道:“我這是為你的好呀,其實你也真傻,放著富貴榮華不享,卻跑來寄人篱下,
何苦來由?不過成許你是有什么心事吧?有什么心事也不妨和我說的。你放心,我決不敢對
你無禮,而且一定幫你的忙!”
他一面哄騙明慧公主,一面放馬疾馳,徑奔白家庄而去。原來余一中潛入中原躲在白万
雄家里這件事情,他早已知道,他本來就是要去找白万雄幫忙的,如今獲得了明慧公主,又
知道有個蒙友當過副元帥的余一中在那儿,當然是急著要去謁見余一中,好請余一中代他稟
明大汗的了。
石璞解開了阿蓋的穴道,向他賠禮說道:“出了這樣的事情,找也是料想不到的。實不
相瞞,剛才和你交手的那個人,雖然是我們寨主的哥哥,但寨主也是素來不值他為人的。現
在只好請你們先回山寨,寨主定會設法替你們找回朋友的。”
阿蓋是個爽直的漢子,他親眼看見石璞為了要奪回明慧公主,不惜与師兄動手中且險些
給屠龍所傷,當然也就相信他了,后悔剛才自己太魯莽。
阿蓋夫妻跟石璞回轉山寨,暫且按下不講。先講李思南和楊婉二人,到白家庄報仇朝遭
遇。
李思南算准日期,在粘不罕、速不台二人回到白家庄的第二天晚上,他和楊婉也到了白
家庄。
三更時分,李、楊二人施展輕功,從白家的后園進去。白万雄是一方士霸,他的家有几
十間房子,李思南不知道余一中躲在哪一間房,正自打算去抓一個仆人盤問,又怕打草惊
蛇,楊婉說道:“不如你我分頭,每間房窺探。”
李思南道:“恐怕功夫大不妥當,搜得來已是天亮了。而且白万雄的武功非同小可,咱
們兩個人在一起當然不怕他,只是你一個人我就有點不大放心了。”楊婉道:“但你又怕打
草惊蛇,也總得想個法子才行呀。”
正自躊躇未決,忽見有三條人影從一間屋子出來。李思南躲在假山石后,定眼一看,走
在前面的那個人是打著燈籠的,李思南看清楚了,不禁義惊又喜,原來前面的那個人是白家
的仆人,后面那兩個正是粘不罕和速不台。
只听得粘不罕說道:“不知貴庄主深夜相召,為了何事?”
那仆人道:“敝上正在和余大人說話,是余大人吩咐下來,請兩位過大相會的。”
速不台咕噥道:“奇怪,這么晚了,余一中卻有什么事情要咱們商量?”
那仆人道:“這個小人可不知道了。”
速不台頗感惶惑,心里想道:“莫非是有什么破綻給余一中這 識穿了?”心知不妙,
但也只好跟著那仆人過去。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粘、速二人惊惶疑慮,李思南卻是大喜過望!心
想:“這可真是夭賜給我的報仇机會了,難得白万雄和余一中正在一起,省卻我分頭尋
找。”當下便与楊婉借物障形,悄悄跟在后面,園子里有的是假山樹木,他們的輕功又极超
妙,跟在這三人后面,絲毫也沒有露出聲跡。白家那老仆本領平庸,如何能夠察覺?
走了一會,那老仆帶領粘、速二人進入一個院子,李思南在楊婉耳邊小聲說道:“等會
儿我對付白万雄,你出手制伏余一中。”
院子當中的一間房間有燈光透出,李思南一個“黃鵲沖霄”的身法,平地拔起數丈,恰
如一葉飄墜,落處無聲。那三個人尚未進入房間,他已伏在屋頂上了。楊婉緊跟著他,但卻
匿在窗下。
李思南雙足倒挂屋檐,斜眼偷窺,只見房子里有三個人,除了白万雄和余一中之外,還
有一個大約二十多歲的少年。李思南想道:“這人想必是白万雄的儿子白千胜了。”李思南
沒有會過白千胜,只道老子也打不過他,何況儿子,自不把白千胜放在眼內。卻不知白千胜
雖然不能強爹旺祖,武功也很不弱,并不在楊婉之下。
余一中道:“白庄主,若不是得你法眼看破,我几乎給這兩人騙過了。”
白万雄道:“我只是起疑而已,不敢說他們就是一定奸細。余大人待會儿別露聲色,待
我先試一試他們。”
余一中點了點頭,說道:“不錯,他們是金帳武士,咱們是不敢冒昧從事。”
白万雄“噓”了一聲,說道:“他們來了。”李思南好奇心起,想道:“且看他們如何
試粘、速二人?”他本來是和粘、速二人說好,請他們作內應的。當下便暫時忍住,不先出
手,等待粘、速二人進來。
粘、速二人進來与余一中見過了禮,問道:“余大人何事召見?”余一中道:“沒什么
事情,粘不罕,你的傷好了沒有?你這次因公受傷,我心里很是不安。”粘不罕道:“多謝
大人記挂。”心中卻在暗罵:“你記挂我的傷勢,為何不過來看我?”
粘不罕心中咒罵,口頭卻不能不敷衍余一中道:“多謝大人挂心。我的傷勢已經好得多
了。”余一中道:“真的嗎?那就好了。我正愁著不知你能不能夠跟我回去呢。”
粘不罕吃了一惊,說道:“什么,大人,你要回國?”
余一中微笑道:“不錯,如果你的傷勢不礙事的話,明天我打算和你們回去了。”
粘不罕道:“余大人何必這樣匆忙回去,昨日你不是和我說還可以逞留一些時候的
嗎?”
余一中道:“我本來還有兩處地方要去聯絡的,恰巧今天這兩處地方都派有人來,不用
我再去了。”
粘不罕道:“請大人還是多留几天吧。”一面說話一面思索要編造什么話方能令得余一
中留下。
余一中道:“為什么?”
到底是速不台心思比較靈敏,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說道:“我們出來的時候,大汗曾
經吩咐過我們,要我們見過了陽天雷,方好回去。”
他以為抬出了大汗作擋箭脾,余一中一定不敢多問,不料此言一出,卻正好給余一中听
出了破綻,他心中暗暗好笑,臉上裝出詫异的神情,說道:“哦,大汗曾經有過這個吩咐
么?我卻不知道呢!”
速不台道:“我們怎敢欺騙大人。這是我們臨走的時候,大汗吩咐我們的。或許大汗認
為已經交代了我們,就無須向大人再說了。”言下之言,不啻是向余一中示威:“你算什么
東西,我們金帳武士,比起你來,和大汗可要親近得多呢。”
若在平時,余一中听了這樣的話,定然噤若寒蟬,心里十分惶恐的。但此際他已經明知
這兩人說的乃是假話,心里想道:“你會說謊,難道我就不會,且待我再試你們一試。”當
下又是微微一笑,淡淡說:“可是我今天也接到了命令,要我們立即回國呢。”
粘不罕不知是真是假,他答應過李思南,一定要把余一中“穩”在白家庄的,情急之
下,只好仍然藉口傷勢未愈,說道:“我的傷雖然好了一些,但只怕還是不能跋涉長途。”
白万雄忽地說道:“我有上好的金創藥,請你讓我看看你的傷口,我給你敷。”
粘不罕道:“不敢有勞庄主,我已經敷上了自制的金創藥,要過几個時辰,方能換藥。
不過庄主的好意我也不敢推辭。那么就請庄主把金創藥給我。待我到了可以換藥的時候,自
己敷吧。”
白万雄說道:“老朽略懂醫術,而且我這金創藥和任何一种金創藥都是沒有忌克的,還
是讓我看一看吧。”
原來白万雄對粘、速二人能夠私逃回來,已起了疑心,故此特地以贈金創藥為名,制造
藉口,查看他的傷勢。說到“看看”二字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撕開了他裹傷的繃帶。
粘不罕腿上那道傷口有三寸來長,四五分深,傷勢驟眼看去倒是不輕。但這是他自己刺
傷自己的,和受別人刺傷自己的到底是有不同,自己刺傷的必然避免傷及筋骨,白万雄是個
武學的大行家,豈能瞞得過他的雙眼?
粘木罕給他識破,自亦不甘束手受擒,他身為金帳武士,本領雖然不及白万雄,也很不
弱,繃帶撕開,登時發作,一個“脫袍讓位”,雙手一扳,反扣白万雄的虎口。這一招是從
摔角手法中變化出來的招數,往往能夠敗中取胜,反制敵人。
白万雄不懂摔角,但卻是精通大擒拿手的名家,當下一個肘底穿掌,揩尖戳向粘不罕的
肩井穴。
粘不罕沉肩退步,左腳一勾,雙拳齊出,白万雄一抓抓住了他的拳頭,但卻給他勾著腳
跟,腳步一個踉蹌,逼得松手。
粘不罕的拳頭給他抓破,鮮血淋漓,大怒喝道:“你敢對我無禮!”白万雄冷笑道:
“你以前是我的客人,我自然不敢對你無禮,但你現在已經不是我的客人而是奸細了,我還
能放過么?”
就在白万雄与粘不罕開始動手的時候,速不台也突然發難,向余一中扑去。白千胜早有
准備,立即將身体遮住余一中,拔劍截斬速不台的手掌。
速不台喝道:“撤劍!”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強奪白千胜的長劍,白千胜一劍刺
空,手腕已給他指鋒鉗著,火辣辣的作痛。白千胜應變也真了得,左掌橫掌如刀,一掌劈
下,速不台識得厲害,不敢給他劈中,當下側身一閃,橫肱將他撞開。白千胜的長劍雖然沒
有給他奪去,但這一招如是大大的吃了他的虧了。
速不台撞開了白千胜,立即又向余一中外去。他知道粘不罕絕不是白万雄的對手,只有
把余一中擒為人質,才有脫身之望。
余一中冷笑道:“原來你真是奸細!哼,你死到臨頭,還敢動手。”
伏在屋頂上的李思南叫道:“婉妹!動手!”楊婉一把梅花針從窗口打進來,李思南跟
著穿窗而進,喝道:“余一中,你還認得我嗎?”
就在此時,忽听得咕咚一聲,速不台突然倒在地上。楊婉那一把梅花針本來是要打白千
胜,也不知怎的還沒有一根釘沾著他的衣裳,就紛墜如雨了。
這兩個突如其來的變化,都是大出李思南的意料之外!要知速不台是蒙古著名的武士,
余一中雖有武藝,卻是平庸,如今速不台竟然給他打倒,豈非不可思議之事?
楊婉那一把梅花針連白千胜的衣裳都未沾上,這也是令得李思南大為惊詫的事情!這是
一种极為高明的內功,李思南是曾經見過白千胜的父親白万雄的本領的,心里想道:“難道
儿子的武功比父親還更厲害不成?”
心念未已,忽听得有人哈哈笑道:“你就是李思南嗎?哈哈,這回你可是自投羅网
了。”笑聲鏗鏗鏘鏘,宛如金屬交擊,刺耳异常。
笑聲中一股勁風扑面而來,李思南心頭大駭:“想不到這里竟有一個武功遠胜于白万雄
的高手!”
李思南給那人的掌風一震,胸口隱隱作痛,情知對方功力胜過自己不止一籌,當下只好
暫避其鋒,腳步未曾站穩,立即又從窗口倒縱出去。就在此時,速不台剛好從地上爬了起
來,和那人打了一個照面失聲叫道:“陽天雷!”陽天雷冷笑道:“你不是要和我會面嗎?
如今遂了你的心愿了。”騰的飛起一腳,又踢擲了速不台,跟著就追了出來。
原來陽大雷是來約會余一中的,當他們對粘、速二人起疑之后,早已准備李思南會來報
仇的了。
李思南想不到在這里會碰上陽天雷,明知凶多吉少,卻也毫不畏縮,听得背后勁風襲
來,立即側身避開正面,反手便是一劍。
這一劍是少林寺達摩劍法的真傳,劍尖刺穴,劍鋒削肋,雖在黑夜之中,竟是不差毫
厘。陽天雷識得厲害,不敢小覷,當下把天雷掌的功夫化為指勁,對准劍脊一彈。天雷掌是
一等一的剛猛掌力,把這股力道從指頭上彈出來,比少林寺佛門正宗的“彈指神通”更為霸
道,只听道“鋒”的一聲,李思南虎口發熱,寶劍几乎掌握不牢,身形連晃,退倒了七八步
之外。
殊不知李思南固然是大為震惊,陽天雷彈不落他的長劍,也是不能不心頭微凜,想道:
“怪不得堅儿不是他的對手,這小子年紀輕輕,做到了綠林盟主,果然是有几分真實的本
領。”
楊婉見李思南不敵,連忙上前夾攻。陽天雷縱聲笑道:“你們有多少党羽,一齊來
吧。”雙掌左右開弓,把李、楊二人一齊逼退。
此時白万雄早已把粘不罕制服,走了出來。他的儿子白千胜則留在屋子里保護余一中,
讓余一中好從容的審問粘、速二人。
揚婉的哥哥是峨嵋派裴大俠的弟子,楊婉的劍法得其傳授,自也不弱。可惜吃虧在气力
不如,和陽天雷剛猛絕倫的掌力比較起來,實在是相差太遠。陽天雷雙掌連環拍出,只听得
呼呼轟轟,就似狂風卷起巨浪一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浪接著一浪的向他們打來!
楊婉仗著超卓的輕功,騰挪閃展,儼如輕舟在波濤洶涌、急流激湍之中起伏回旋,飄搖
晃動,雖尚不至于即遭滅頂之禍,亦是有點把持不定了。
李思南咬緊牙根,拼著豁出性命,把達摩劍法使得凌厲無前,冒死猛攻,颯颯連聲,渾
身上下竟似閃起千百道冷電精芒。饒是陽天雷本領高強,也覺得眼花撩亂,逼得稍稍放松楊
婉,用大部分的精神來對付李思南。
不過,他們二人雖然勉強可以支持,陽天雷的功力畢竟是遠在他們之上,二三十招數過
后,李思南的胸口已是隱隱感到疼痛。楊婉好在得李思南擋住正面,她只是從側面配合攻
擊,所受對方的力道較小,因此雖然功力稍差,反而不似李思南這樣的感到難受,但亦是香
汗淋漓了。
白万雄一來是因為吃過李思南的虧,自是不敢在陽天雷的面前獻丑;二來陽天雷已是穩
操胜算,也是無需他的幫忙,故此白万雄當然就樂得袖手旁觀了。
陽天雷掌力催緊,激戰中只听得“鐺”的一聲,楊婉的寶劍給他彈得脫手飛去。陽天雷
哈哈笑道:“你們兩人還不束手就擒,當真是不要性命了么?”
白万雄也在一旁搖旗吶喊,喝道:“陽國師武功蓋世,我勸你們還是赶快認輸的好!”
話猶未了,忽听得暗器破空之聲,刺耳异常,陽天雷喝道:“是誰偷施暗算,有膽的站
出來吧!”
不料那枚石子卻并非向他打來,而是向楊婉那柄寶劍撞擊的。楊婉那柄劍剛剛脫手飛上
半空,尚未落下,給那枚石于碰個正著,倒飛回來。這柄倒飛回來的寶劍才是對准了陽大雷
的胸口的。
陽天雷大吃一惊,心想:“當今之世,是誰竟然有此功力?”饒是他的天雷功早已到了
爐火純青的境界,但是這柄劍的來勢,亦是不敢空手硬接,只好迅速离開,李思南待那柄劍
從陽天雷的頭頂飛過之后,使出一招“舉火撩天”,青鋼劍輕輕一撥,此時那柄劍勁道已
衰,給他用個“卸”字訣輕輕一撥,便即落了下來,楊婉立即接到手中。
陽天雷穩住身形,抬頭一望,只見一個年約五旬的青袍漢子已是站在他的面前,冷冷說
道:“我的石子可并不是打你的,說得上什么暗算?哼,我現在就站出來了,你待怎樣?”
白万雄与李思南見了此人,一個是大吃一惊,一個是大喜過望。原來這青衣漢子不是別
人,正是江南大俠孟少剛。
李思南叫道:“孟大俠,這 就是金國的國師陽天雷。”孟少剛淡淡說道:“我知道,
不是沖著他,我還不會來呢!”轉過頭來,“哼”了一聲,又盯著白万雄道:“白万雄,你
在飛龍山上是怎樣對我說的?”白万雄曾經對他說過,說是從今之后,決意“息影”家園,
金盆洗手,決不敢再出江湖,為非作歹的。
白万雄嚇得面色如土,顫聲說道:“我并沒有違背諾言,我回家之后,未曾离過家門一
步。”李思南冷笑道:“不錯,你确是未曾离過家門一步。可是在你的家中卻藏有一個漢
賊,身為金國副元帥的余一中。”
孟少剛喝道:“白万雄,你不必花言巧語了。你把余一中乖乖的交出來,或許我還可以
減輕你的責罰,否則你休想我放過了你!”
陽天雷大怒喝道:“白庄主,有我在此,怕什么?哼,原來你就是號稱天下第一神劍的
孟少剛嗎,我倒要見識見識你的本領!”要知陽天雷的天雷功也是號稱天下無雙的,故此,
雖然有點震懾于神劍孟少剛的威名,卻也還不肯低頭服輸。
孟少剛冷笑道:“我也正是要見識見識你這一位被白万雄捧為武功蓋世的金國國師!”
陽天雷道:“咱們是一個對一個,可不許別人插手!”孟少剛哈哈笑道:“這個還需你
說!來吧!”
陽天雷道:“孟少剛,你還不亮劍,更待何時?”話猶未了,呼的一掌,就向孟少剛打
了過來。這一掌已是使出了第九重的天雷功。
本來以陽天雷的身份,他這樣說了,就應該等待孟少剛拔劍出鞘之后方能動手的。如今
他搶先動手,雖然也算不得是偷襲,但已經是失身份,而且示人以弱了。旁觀者都可以看得
出來,他是分明有點害恰孟少剛的“神劍”,所以才要先發制人的。
孟少剛沒有拔劍,其實也正是想試一試陽天雷的掌力,雙掌相交,只听得“蓬”的一
聲,陽天雷的身形晃了一晃,孟少剛卻是接連退了兩步。
孟少剛心里想道:“這 的天雷功果然名不虛傳,若不用劍,只怕我是未必胜得過他
了。”
殊不知孟少剛固然是有點吃惊,但陽天雷則更是心頭大駭。要知道武功之道,各有擅
長,孟少剛乃是劍術著名,并非以掌力稱雄的。但他硬接陽天雷的掌力,雖然好似略遜,卻
是面不改色,在他不擅長的這一方面尚旦如此了得,則他所擅長的劍術,更是可想而知了!
李思南叫道:“孟大俠,對付奸人,何必客气?”楊婉則在罵道:“哼,什么金國國
師,好不要臉。”
陽天雷面上一紅,單掌划了一道圓弧,暗藏先手攻勢,卻不擊下,說道:“孟少剛,我
業已叫你亮劍的了,你敢看不起我?再不亮劍,我可不和你客气了。”
孟少剛哈哈一笑,說道:“一點不錯,我的确是看不起你,看不起你是助紂為虐的奸
賊!不過我孟少剛三十年未逢敵手,卻是難得遇上有你這樣一身武功的人,好讓我可以試一
試我新近練成的劍術了。”言下之意,對他的武功倒是看得起的。
陽天雷是一副厚面皮,給他罵奸賊,并不動怒,反而得意,哈哈笑道:“你既然識得我
的厲害,還不赶快拔劍出招!”
孟少剛“呸”了一聲,說道:“你以為你的天雷功就可以橫行天下嗎?嘿,嘿,我還沒
有稱贊你呢,你就自己給自己臉上貼金。哼,你要見識我的劍術,那就讓你見識吧。”
孟少剛倒握劍柄,喝道:“看劍!”呼的一股勁風,便刺過來,陽天雷橫掌擊出,只听
得嗡嗡之聲不絕于耳。原來是孟少剛的劍尖給他的掌風震蕩發出的聲音。一個是“神劍”,
一個是鐵掌無敵,交手數招,誰也占不了對方的便宜。
李思南道:“婉妹,你去報仇,我來對付這個老賊。”
白万雄見陽天雷敵得住孟少剛,膽子登時又大起來,冷笑說道:“李思南,你以為我當
真是怕你不成?”李思南“唰”的便是一劍刺去,喝道:“管你怕不怕,今日我是決不放過
你的。”
掌風劍影之中,只听得“嗤”的一聲,白万雄的衣袖給李思南的寶劍削去了一幅,但李
恩南卻并不乘胜追擊,反而倒縱出一丈開外。原來白万雄使的是十分狠辣的分筋錯骨手法,
分筋錯骨手法利于近身纏斗,李思南恐防著他所算,是以一沾即退,引他來追。
可是李思南一退,白万雄也就立即停了腳步,仍然站在原地,動也不動。原來白万雄那
日敗給李思南之后,回家仔細琢磨,覺得自己輸得實在不值。論功力他是胜過李思南的,但
吃虧在不懂得如何應付李思南那一套變化莫測的劍法。
白万雄畢竟是一個經驗十分丰富的武學行家,琢磨了几天,終于給他想出了一种戰術,
這就是用自己之長,攻敵之短。他的功力胜于李思南,且擅長于大小擒拿手法和分筋錯骨的
功夫,只要近身搏斗,就決不會吃虧。
李思南見對方不為所動,只好繼續采取攻勢,白万雄雙掌盤旋飛舞,守得十分嚴密。正
是:
千里追凶探虎穴,且看劍掌決雌雄。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寶劍明珠欣有托 金枝玉葉嘆飄零
李思南亦是知己知彼,白万雄想誘他近身搏斗,他當然也不會上這個當的。兩人一攻一
守,各有擅長,李思南縱橫刺擊,始終保持八尺左右的距离,企圖在進攻中找尋對方的破
綻,但由于不敢太過逼近,急切之間,倒是攻不破對方的雙掌交錯的防御。
陽天雷和白万雄自顧不暇,剩下來可以保護余一中的人就只有一個白千胜。楊婉眼看大
仇得報,滿怀歡喜的向那間屋子殺去,喝道:“姓余的奸賊,你跑不了啦!”
余一中嚇得面青唇白,顫聲說道:“白公子,你救我一救,我保舉你做蒙古的大官。”
白千胜道:“大人不必擔心,我給你把這潑丫頭拿來便是。”
楊婉的外貌像是個弱不禁風的女子,白千胜心里想道:“這丫頭縱有几分本事,諒也不
是我的對手。”哪知楊婉長得清秀文弱,劍法卻是十分凌厲。交手不過數招,白干胜已是感
到難以應付。
此時陽天雷和孟少剛這一對也漸漸分出了高下。陽天雷已經把“天雷功”發揮得淋漓盡
致,只听得呼呼轟轟,沙飛石走,園子里的樹木都給震得樹枝動搖,樹葉籟籟而落!但孟少
剛如穩如盤石似的,兀立在惊濤駭浪之中,絲毫不為所動。
激戰中孟少剛猛地喝道:“原來你的天雷功亦不過如此,領教了!”劍法一變,登時反
守為攻,颯颯連聲,渾身上下,竟似閃起了千百道冷電精芒,逼得陽天雷眼花撩亂,不由自
主地退了几步。
高下漸分,但孟少剛要想取胜,也還不易。
陽天雷畢竟也算是個頂儿尖儿的高手,以功力而論,并不在孟少剛之下,他退了几步,
接連拍了几掌,居然還有守有攻。
陽天雷心里想道:“久戰下去,只怕我是定要吃虧的了。”百忙中抽眼向白万雄那邊望
去,只見白万雄也是像他一樣,只有招架之功,陽天雷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气。原來他是希望
白万雄可以胜得李思南,那時只要白万雄与他聯手,他就有把握可以打敗孟少剛了。
希望斷絕,陽天雷戰意消沉,孟少剛卻是運劍如風,如鷹翔隼刺,越戰越顯精神!心里
想道:“看來是用不到百招開外了。”
陽天雷和白万雄尚有招架之功,白千胜的形勢可還要比他們危險得多。楊婉急于報仇,
每一劍都是進手的招數。峨嵋派的劍法本來是以奇詭見長,白千胜并非以劍術見長,焉能抵
擋得住?楊婉左一劍右一劍,劍光交叉穿插,劍劍指向白千胜的要害。白千胜不由得冷汗直
淌,到了最后,竟是擋一招退一步,不知不覺已給楊婉逼上台階。眼看就要退無可退,只有
躲進那間房子了。
房子里的余一中嚇得冷汗直流,想沖出去,卻又不敢。本來他是在這間房子里審問粘、
速二人,此時當然是停止審問了。
叮叮鐺鐺之聲不絕于耳,這是楊婉和白千胜斗劍的聲音,白千胜每擋一招就退一步,余
一中每听得叮鐺一聲就禁不住心頭抽搐一下。心跳的聲音好像擂鼓一般,似乎比外面斗劍的
聲音更密!他用顫抖的手關上了房門,雖然他自己知道這是毫無意義的動作,因為楊婉手中
拿的乃是明慧公主所贈的寶劍,這柄寶劍有斷玉削鐵之能,兩扇房門如何能夠攔得住她!但
只盼能把這令人心悸的斗劍聲關在外邊,關不住,聲音小些也是好的。
可是楊婉把他最后的一絲幻想也打破了,雙劍交擊的叮叮鐺鐺之聲不但繼續在“沖擊”
著他,而且越來越是清楚、響亮!一片連珠密般響得他的耳鼓隱隱作疼!楊婉已經把白千胜
逼上台階,逼他退到房門口了。
粘不罕哈哈笑道:“余大人,你也知道害怕了么。”
余一中火紅了眼,拔出了佩刀喝道:“你們可別得意,我現在還可以殺了你們!”
速不台喝道:“你敢!”粘不罕卻冷笑道:“好,你要殺我么?好,很好!那就斫來
呀,朝著我斫來呀!哈,哈,你沒有膽量,連這點膽量都沒有嗎?”
粘、速二人是給陽天雷用重手法點了膝蓋的麻穴,下半身癱瘓,站不起來,但還可以說
話,手也還會動,不過气力卻是使不出來了。
余一中武功平庸,見他雙手會動,心里不能不害怕几分。要知粘、速二人都是蒙古一等
一的摔角高手,只怕一刀斫不著他們,就會給他們反奪了去。那時雖然站不起來,有刀在
手,亦是可以取自己的命。
余一中拔刀在手,不敢斫下,更加慌了!他害怕粘、速二人那兩雙惡狠狠瞪著的眼睛,
不由得一步步的后退,退到了屋龜,躲在屋角里哆哆嗦嗦!
楊婉把白千胜逼到了房門口,冷笑說道:“你要給余一中賣命。那就成全你吧!”房門
已經關上,白千胜退無可退,而且即使能夠退入房中又怎么樣,余一中是幫不了他的,結果
還不是給楊婉瓮中捉鱉,手到擒來!
白千胜叫道:“女俠,饒──”一個“命”字尚未出口,楊婉已是唰的一劍刺著他的手
腕,白千胜長劍墜地,嚇得魂飛魄散,慌忙伏地一滾,從台階上直滾下去。
楊婉報仇要緊,無心取他性命,當下便舉起寶劍,劈那兩扇房門!
那兩扇房門雖然是堅厚的木頭做的,卻怎禁得起寶劍的劈刺?只听得“ 嚓”一聲,裂
開了一道縫,“ 嚓”一聲,又裂開了一道縫!躲在屋角顫抖的余一中,已經看得見從門縫
中插進來的那一把明晃晃的寶劍了!
余一中驀地想起十多年前把李思南的父親李希浩活埋的情景。那時李希浩雖然病得很
重,但還沒有斷气,他把泥土鏟起來,一鏟一鏟的泥士蓋在李希浩的身上,淹沒了他的手,
淹沒了他的腳,最后淹沒了他的頭。他現在閉起眼睛,還好像看得見李希浩被活埋的慘狀。
當然那個時候他是一點也不覺得有什么悲慘的,恰恰相反,那時候他的心中是充滿快意
的,“沙”的一鏟,“沙”的又是一鏟,讓李希浩慢慢抵受死神的磨折,他卻在一旁欣賞,
這是多么痛快啊!
但現在他体會得到李希浩當時的感覺了!“ 嚓”一聲,門上裂開了一道縫!“ 嚓”
一聲,又裂開了一道縫!楊婉寶劍劈刺房門的聲響,不正是和他當時鏟士活埋李希浩的音響
相似么?他的眼睛沒瞎,但已感到眼前是一片黑暗了。
“李希浩后來還得以僥幸逃生,我恐怕是沒有這個幸運了。唉,活報應!活報應!”
余一中正在死神的陰影之下顫抖,忽听得一個好似熟悉的聲音叫道:“白庄主,白庄
主!余大人還在這里嗎?”隨即听得李思南的聲音叫道:“咦,這不正是明慧公主?屠龍,
你好大膽,快把公主放下!”
房門已經開了一個窟窿,眼看楊婉就可以破門而入,但寶劍劈刺的聲音卻突然停止了。
原來正是屠龍把明慧公主押到了白家庄。
白家的仆人不是一般尋常的仆役,他們都是知道江南大伙孟少剛的威名的,孟少剛一動
手,他們就知道主人走然難逃公道,早已逃跑一空。因此屠龍是未經通報了徑自進來的。
屠龍本來就覺得奇怪的了,一路進來,一路叫喊“白庄主”,進了后園,驀然發現孟少
剛和李思南正在与陽天雷、白万雄交手,他這一惊當真是非同小可!
李思南這一惊也是非同小可,他是早已擔心明慧公主遭受屠龍的暗算,現在果然是給他
不幸而料中!
李思南那么一喊之后,屠龍倒是減少了几分害怕了,心里想道:“對呀,有這個最好的
人質,為何不加利用?”
老奸巨猾的余一中心思轉得更快,他吃了一惊之后,登時想到了主意,從窗口伸出頭
來,叫道:“李思南,咱們來談一樁交易,怎么樣?”
明慧公主叫道:“李公子,別听他的花言巧語!”
余一中笑道:“公主,你莫猜疑,我這次可是為了你好呢!我知道你不愿意嫁給鎮國王
子,是不是?說句公道話,他那副尊容,也的确是配不起你!”
李思南喝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別耍貧嘴!”
余一中道:“李公子,公主對你有情有義,我看你也舍不得她回和林的吧?”
李思南道:“你有正經話沒有?你再胡說八道,可休怪我不客气了!”
楊婉搖了搖手,說道:“南哥,咱們何必与他一般見識。好,余一中,你划出道几來
吧,我們是想把公主留下!”余一中道:“好,那么這樁交易就可以做成功了。公主留給你
們,但你們也得讓我回和林去!還有,陽國師和白庄主,你們也不許將他們為難!”
孟少剛冷冷說道:“屠龍,陽天雷是你的殺父仇人,你就甘讓余一中擺布,反而幫忙你
的殺父仇人么?”
余一中叫道:“屠公子,你保我平安回轉和林,我也保你終生富貴不盡!”
李思南朗聲說道:“屠龍,一誤不能再誤!只要你把公主留下,從今之后,悔改前非,
重回正路,我也擔保俠義道會把你當作自己人看待。”
余一中冷笑道:“屠龍,你是聰明人,你可要仔細想想。公主如今是在你的手中,他們
當然是什么都可以答應你!”
李思南大怒道:“你這反复小人,無恥奸賊,你當別人也是像你一樣么?閉上你的烏鴉
嘴!”
余一中道:“好,我不說,讓屠龍自己說!”
屠龍听了兩方的話,心中善惡交戰,但畢竟還是余一中的話說到了他的心坎上。他暗自
思量:“李思南恨我侮辱他的未婚妻子,在琅瑪山之時,就曾想殺我了。他難道當真肯饒我
么?他肯饒我,楊婉又肯饒我么?我做出了這件事情,又有什么面子再回琅瑪山?何況回到
山寨里也還不是寄人篱下?”
孟少剛喝道:“屠龍,這是你最后的机會了,你怎么說?”
屠龍心意已決,說道:“与蒙古和好,這是朝廷的意旨,小侄謹遵朝廷意旨,愿听余大
人的吩咐!”
孟少剛喝道:“殺父之仇你就不報了嗎?你還是人嗎?”
屠龍老羞成怒,說道:“這是兩件事情,不必扯在一起。小侄如今只知識時務者為俊
杰,至于報仇不報仇,那是小侄以后的事情,老伯大可不必多管了。”
孟少剛气得七竅生煙,罵道:“屠百城一世英名,想不到竟養了你這樣一個不肖之子!
看在你爹爹傷上,今日我不殺你,但多行不義必自斃,終有一日你會遭到報應的。你回去仔
細想我這句話吧。”
余一中道:“閑話少說,如今已是言明,這樁交易,你們是做也不做?”
明慧公主叫道:“李公子,你不必顧我,只管殺這奸賊!”
李思南心亂如麻,躊躇未決。他的父親受盡余一中的折磨,死在异國,這殺父之仇,豈
能不報?但他也知道明慧公主若給送回和林,以她的性格,倘若兄長逼她嫁給鎮國王子,她
非自盡不可。而鎮國王子手握兵權,窩闊台和拖雷又是勢必要逼她下嫁,李思南暗自思量:
“我受過明慧公主的大恩,此恩又豈能不報?”
楊婉也是一樣心思,低聲說道:“南哥,我不敢勸你應承余一中的條件,我的哥哥也是
死在這奸賊的手上的。不過我曾受過明慧公主救命之恩,她回去即使不死,這一生也是毫無
樂趣的了,只怕不死比死還要難受!我又怎忍見她如此,這怎么好呢?”
李思南咬了咬牙,心里想道:“我今日放了余一中,以后還可以報仇,明慧公主給送回
去,以后可是沒有机會再出牢籠了。”思念及此,心意立決,大聲說道:“好,今日我和你
做這樁交易。日后你碰在我的手上,我可就不能饒你了!”
余一中哈哈笑道:“咱們只說現在的事,以后的事以后再說。老實說,他日你若是碰在
我的手上,我也是同樣的不能饒你的。”
李思南喝道:“屠龍,快把公主放下!”
屠龍道:“你讓余大人先過來!”
李思南怒道:“豈有此理,我李某說一是一,說二是二,豈像你們這樣的奸詐小人?”
屠龍冷冷說道:“你不相信我,又叫我如何相信你?”
余一中道:“你們別吵,我有一個辦法,雙方到院外換人。如今我暫時留在你們這邊做
人質,待到屠公子放公主的時候,你們同時放我,這樣你們該可以放心了吧!”
李思南道:“好,就這么辦!”
陽天雷道:“白庄主,咱們一同走吧,請你備馬。”
孟少剛哼了一聲,說道:“今日便宜了你們這兩個老賊了。”
白万雄笑道:“我這白家庄平白送給你們,說起來這樁交易還是你們占了便宜呢。”當
下叫儿子到馬廄挑選四匹好馬,余一中這才放下了心,從房間走出來。
李思南扣著他的手腕,喝道:“不許亂動!”余一中笑道:“反正你是要放我的,我又
何必忙在一時?”李思南恨得牙痒痒的,卻是無奈奈何。
當下雙方走出庄外,停在路上。一邊是白万雄父子和陽天雷。屠龍四人執著公主作為人
質,一邊是孟少剛、李思南、楊婉三人執著余一中作為人質,兩陣對圓,屠龍叫道:“雙方
各自退后百步!”
李思南道:“干什么?”
屠龍說道:“我怕你們暗算,你們也未必不怕我們暗算。雙方各退百步之后,我數到一
個‘三’字,大家同時放人。”
要知腕力再強,暗器也難打到百步開外,屠龍心想明慧公主是個女子,縱然精于騎射,
跑起路來,未必快得過余一中。開始放人之時,在百步距离之內,倘有一方暗算,對方也會
發暗器的,彼此有所顧忌,當然是不敢的了。待到交換的人質跑過中間的界線,那時已是在
百步之外了。”
李思南冷笑道:“你這小子真是滿腹机心,也罷,依你就是!”
當下雙方退后百步。屠龍解開了明慧公主的束縛,李思南也把余一中放松,屠龍笑嘻嘻
地說道:“可惜我沒福气伺候公主,便宜了李思南這小子了。”跟著緩緩數道:“一、二、
三!”數到一個“三”字,雙方同時把人質推出,明慧公主向李思南這邊跑來,余一中更是
使盡吃奶的气力,拼命飛奔!
雙方都在急速的跑,可是卻又都在轉著心思。
余一中心里想道:“這次出來,我只不過替大汗收買了一個白万雄,卻反了粘不罕和速
不台,大汗一定怪我辦事不力,倘若給他知道我也曾落在敵人手中,是用明慧公主把我換回
來的,那時只怕我更是要吃不了兜著走。要想免罪,除非我能夠把公主捉了回去。”
想是這樣想,可是他一來怕未必打得過明慧公主,二來万一時間稍為拖長,孟少剛、李
思南一出,那時可就弄巧反絀了。不過,如果能夠迅速擒住公主的話,屠龍那邊有現成的馬
匹,立即上馬飛逃,就大有机會可以跑得掉了。
明慧公主也在想道:“李思南費盡心力,方能找到這個報仇的机會,為了我的緣故,放
了仇人,他縱然毫無怨言,我卻焉得心安?”
雙方各抱心思,越跑距离越近,大家的速度都差不多,剛好在中間界線碰頭。
余一中在蒙古的時候,每逢見到明慧公主,總是少不免行參拜之禮的,此時雖說各在一
邊,但習慣已成自然,碰頭之際,他見明慧公主的兩道銳利的目光盯著他,不知不覺的就拱
手請了個安,說道:“公主,你好!”
明慧公主心念一動,低聲說了几句蒙古話。兩方面的人都在百步開外,明慧公主壓低了
聲音說的這几句話,除了余一中之外,誰都沒有听見。但余一中听了,卻真是如奉綸音惊喜
非常。
她說的這几句話:“余大人,請你把我拿回去。其實我已經是后悔這次出走,想回和林
的了,不過,我不愿意受屠龍這小子挾持。這功勞就送給你吧!”
俗語說利令智昏,余一中本來就想把明慧公主擒回去的,只因顧忌她的武功,方始躊躇
未決。此時听得她自愿回去,放心束手就擒,把這功勞送与他,余一中自是喜出望外,無暇
細想了。
机會稍縱即逝,明慧公主此時即將与他擦肩而過,余一中無暇細想,立即一抓向她抓
下。
其實像他這樣一個詭計多端的人,倘若是有充分的時間讓他仔細想想,他是不應該上明
慧公主這個當的。
原來明慧公主是要引他先出手,才好將他拿下,幫忙李思南挽回敗局的。要知武林中人
最重諾言,李思南已經答應了讓余一中回去,故此必須引他先行出手,破坏交換的協定,然
后將他拿下,這樣,理虧的才不是李思南這邊,而是余一中咎由自取了。
余一中不知是計,一抓抓下,明慧公主早有准備,立即雙臂一分,反扣余一中的手腕,
咕咚一聲,將余一中摔了一個筋斗!
余一中大惊叫道:“公主你,你不是說──”明慧公主豈能容他辯論,一足便踏下去,
踏著他的胸口,喝道:“你這賊子敢欺侮我!”摔角是蒙古人擅長的武技,明慧公主雖然不
是個中高手,也曾練過。她出其不意的用來對付余一中,余一中焉能抵御?
可惜明慧公主也粗心一點,她制服余一中太過容易,卻忘記了余一中也是懂得武功,并
非沒有反擊之力的。在這緊要關頭,她還好整以暇的指責余一中的罪狀,就給了余一中一個
反擊的机會了。
余一中胸口一挺,忍著疼痛,反拿明慧公主的足跟,明慧公主一腳踢去,余一中著了一
腳,但已經是跳起來了。
明慧公主的摔角技術不過相當于第三流的蒙古武士,余一中有了准備,明慧公主就不那
么容易制服他了。明慧公主一個“圈手”壓他雙臂,余一中以穿掌插入,反劈明慧公主的肘
彎關節。
余一中突然和明慧公主動手,大出雙方意料之外。白堅陽和屠龍剛剛撥轉馬頭,想來搶
人,這一邊孟少剛和李思南已是一同躍出。
孟少剛人未到,暗器先發。他的“暗器”不過是隨手從地上拾起的一顆石子,但經他用
“彈指神通”的功夫打出,卻不亞于一支籮箭,陽天雷連忙使出“天雷功”,呼的一掌拍
去,那枚石子轉了一個方向,“卜”的一聲,正中屠龍的坐騎,那匹駿馬登時倒下。
孟少剛喝道:“好呀,陽天雷,你是不是要和我重決雌雄,分個胜負!”
陽天雷見孟少剛已經躍出,哪里還敢戀戰,忙再撥轉馬頭,一溜煙地跑了。屠龍更是嚇
得魂飛魄散,幸而他們早就准備了一匹坐騎,跟著陽天雷逃走。
李思南喝道:“余一中,這是你自尋死路,怨不得我。”唰地拔劍出鞘,便要來取他性
命。
余一中還想捉住明慧公主作為人質,可是他見了李思南明晃晃的劍尖,心膽已寒。明慧
公主反手一推,扳著他的身子,香肩一聳,使出摔角中的“肩車式”,把余一中摔出一丈開
外。
他們是在一條倚山建筑的小路上交手的,余一中摔倒之處正是斜坡,一摔倒骨碌碌的就
滾下去了。
恰好前兩天下過几場雨,山泥松散,余一中從斜坡上滾下去,立即引起山泥的倒塌!泥
土像洪水般倒瀉下來,把余一中推下,轉瞬間就淹沒了他的全身。
可是余一中又不能即時斷气,他還在掙扎,越掙扎越是難受,好不容易伸出頭來,眼耳
口鼻全部塞滿了泥沙,掙扎了几下,又像一個不會游泳的人被溺似的,沉下去。
余一中的眼睛已經睜不開來,用盡了最后一點气力揮動雙手,叫道:“李思南,我求求
你赶快殺了我吧!”剛才楊婉劈門的時候他還只是“感覺”到被活埋的恐懼,如今則是真正
嘗到了被活埋的滋味了。
李思南嘆道:“自作孽,不可活。好,我就成全你吧!”割下余一中的首級,向天稟
告:“爹爹,孩儿今日替你報了仇!”
楊婉把明慧公主扶住,只見明慧公主吹彈得破的臉上給余一中抓傷了几處。楊婉替她敷
上了金創藥,緊緊抱著她道:“公主,你為我受苦了。”
明慧公主卻是露出笑容說道:“婉姐,我不是答應過你要幫忙你報仇的嗎?我的爹爹不
肯殺他,如今總算是完成我的心愿了。”
李思南得報大仇,自是免不了也要來向明慧公主道謝,但因怕楊婉見疑,表現出來的態
度,反而不如楊婉和她那樣的親熱了。
明慧公主看見他們雙雙來到自己跟前道謝,心中卻是一片茫然,十分傷感,暗自想道:
“我幫忙他們殺了余一中,總算是了卻一件心愿。但如今我已是有家難歸有國難投之人了,
今后我將何去何從?難道就跟他們過一輩子嗎?楊婉縱然不討厭我,我自己也要避嫌啊!何
況他們小夫妻恩恩愛愛,我一個外人,插在他們中間,也實在沒有意思。”
不過明慧公主雖然是這樣想,但一來因為無處可以安身,二來阿蓋和卡洛絲也還在琅瑪
山上,她當然只好和李思南、楊婉等人一同回去了。
這日回到琅瑪山,上山之時,明慧公主看見叢林中隱隱現出一座廟宇,心中一動,問楊
婉道:“這是什么寺觀?住的是尼姑還是和尚?”
楊婉笑道:“不是你說,我都沒有留意呢,但你問這個干嗎?”
孟少剛道:“你不問我,我倒知道。本來是和尚廟的,現在已變成尼姑庵了。里面住的
這位老尼姑,還是一個大有來歷的人呢。”
楊婉好奇心起,說道:“哦,這老尼姑是什么人,何以她占了和尚廟?”
孟少剛道:“這一座藥王廟,本來是一位老和尚主持的。后來這老和尚死了,他沒有傳
下徒弟,屠百城又在這里開辟了山寨,外間的和尚也不敢來這里做佛事,于是這座廟就變成
了無人主持的荒廟。大約過了十年,方才來了一個尼姑,這尼姑法名了緣,年輕時本來是江
湖上一個頗有名气的俠女,后來不知什么緣故,看破紅塵,做了尼姑。她是屠夫人的好朋
友,她來之后,屠夫人請她留下來,于是這座本來是和尚主持的藥土廟就變成了尼姑庵
了。”
別人當作是听故事,听過也就算了。只有明慧公主記在心上。
回到山寨,阿蓋夫妻得見明慧公主,喜出望外,孟明霞和屠鳳看見楊婉和李思南一同回
來,也是有說不出的歡喜。這一番熱鬧也就不必細表了。但明慧公主卻似藏有心事,在一片
歡騰的气氛中,只有她未露笑臉。
第二天明慧公主忽然削了頭發,來見屠夫人,請屠夫人代求了緣師太收她為弟子。
屠夫人大為惊詫,楊婉、屠鳳等人更是大感意外,眾人勸了又勸,但明慧公主執意要做
尼姑,屠夫人也只好成全她的心愿。卡洛絲与她情如姐妹,雖然沒有跟她削發,也搬到藥王
廟去陪她。至于阿蓋則仍留在山寨,等待回國的机會。
孟少剛回來之后,少不了要和眾人談起他在白家庄碰上陽天雷的事情。褚云峰、谷涵虛
二人是負有清理師門的責任的,听得特別用心。
孟少剛講了他和陽天雷交手經過之后,對褚云峰道:“云峰,你不是要和你的谷師兄一
同去見令師的嗎?”
褚云峰道:“正是想請示盟主,我們可不可以暫時离開山寨?”
李思南道:“現在我們已經知道了确實的消息,蒙古的新大汗忙于整頓內部,今年之內
是不會來侵犯中原的了。你們但去無妨。”
褚云峰道:“既然如此,我們准備明天就動身了。”
孟少剛笑道:“你們多留一天好嗎?”
谷涵虛心念一動,說道:“孟大俠可是看出了陽天雷武功的破綻?請你老人家不吝指
教。”
孟少剛道:“指教不敢,說老實話,陽天雷的‘天雷功’的确是厲害得很,我也沒有辦
法破他。不過听說‘天雷功’中有一招叫做‘雷電交轟’,兩人合使,威力极大,你們會
么?”
褚云峰道:“我和谷師兄會面之后,曾經試過這一招,打敗了白万雄。但卻不知能否抵
敵陽天雷?”
孟少剛道:“你們試給我看看,不必顧忌,盡管向我打來。”
褚、谷二人同時發掌,果然是隱隱帶有風雷之聲,旁觀的李思南等人都覺得有點立足不
穩。
但孟少剛只是晃了一晃,褚云峰与谷涵虛各自退了三步。
李思南是曾經見過孟少剛和陽天雷交手的,不禁暗暗為他們擔心,因為陽天雷与孟少剛
交手之例,數十招之內,仍是勢均力敵的。
孟少剛哈哈笑道:“好!我無法破得他的天雷功,你們卻是有辦法可以破的。”
褚云峰半信半疑,說道:“這一招雷電交轟雖說是兩人合使,威力會大得多,但陽天雷
抉數十年的功力,恐怕還是要胜過我們兩人吧?”
孟少剛道:“不錯,論功力你們當然是比不上他,但只要善于使用內力,還是有克制他
的辦法。陽天雷的掌力雖猛,卻有一個破綻,剛柔不能兼濟,不免難以為繼,假如碰上一個
懂得他這一門內功心法的人,縱然功力稍差,只要守得住,數十招之后,便有擊敗他的希望
了。”
谷涵虛道:“就只怕我們的功力和他相差太遠。”正是:
強弱懸殊何足畏,拼將熱血報師門。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密室定謀奸計露 華堂闖席殺机蔭
孟少剛道:“雷電交轟這一招的秘奧,我如今雖不敢說是已經滲透,也已懂得一些了。
兩人合使,省力得多。假如你們再懂得剛柔兼濟的運功方法,那就更可以持久了。
“因為這一招是你們的師祖特地創出來給二人合使的,因此你們二人聯手用這一招來應
付陽天雷以其他招數發出的天雷功,威力也就不至于相差太遠。
“我要你們多留一天,就是想要你們在一天之內,學會一門運功的方法。”
褚、谷二人大喜過望,當下就跟孟少剛學這一門剛柔兼濟的運功方法。這門方法雖然奧
妙,口訣卻甚簡單,他們二人有上乘的內功基礎,果然在第二天就學會了。
因為他們是要回去拜見本門尊長,商量如何清理門戶的,因此自是不便攜帶孟明霞和嚴
烷同行。嚴烷數載相思,好不容易才見著了谷涵虛,相處不到一月,又要分手,難免有依依
惜別之情。但好在這只是小別,后會有期,縱有惜別之情,也不至于像從前那樣難過。
師兄弟聯袂同行,一個來自江南,一個久居北地,兩人交談南北兩地的武林情況,一路
上倒是不感寂寞。
這一日到了符离集,這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市鎮。但他們踏進了這個市集之后,卻發現有
許多佩戴著武器的粗豪漢子在買東西,這些人一看就知是江湖人物。
本來他們在路上的時候,已經碰見過好几個這樣的人物了,但卻沒有像符离集之多得令
人注目。他們二人都是江湖上的大行家,可以猜想得到,這許多江湖人物突然在一個小市鎮
出現,一定是有很不尋常的原因。
其時天色已晚;谷涵虛說道:“咱們与這些人井水不犯河水,用不著避開他們。”于是
兩人便去找客店投宿。在找客店的時候,褚云峰暗自留心,只見那些人從店子里出來,手上
都捧著一個拜匣。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間客店,客店里也有几個這樣的住客,他們看見褚、谷二人沒有攜帶
拜匣,都好像有點詫异的神气,但也沒有向他們動問。
晚飯之后,褚云峰走出大堂,有兩個人正在找掌柜的給他們寫拜帖。
一個說道:“石大哥,你預備了什么賀禮?”
那人笑道:“小意思,不過是夜明珠兩顆,你呢?”
前面那人說道:“我的是一頭玉獅子,沒有你的禮物寶貴,不過張羅這件禮物卻也花了
我一點心思。”
另一個人說道:“史老英雄決不會在乎咱們的禮物的,只要咱們禮數到了,他老人家就
會歡喜。”
他的朋友說道:“你這話說得當然不錯,不過咱們也該略表一點敬意。”授著又道,
“可惜我認不得字,掌柜的,你給我寫得恭敬一些。”
掌柜的笑道:“小人理會得。我們這個小地方有史老英雄這樣一位人物,我們也都是引
以為榮呢!”
褚云峰听得“史老英雄”四個字,心中一動,待那兩個人拿了寫好的拜帖回房之后,便
走上前和那掌柜說道:“這位史老英雄的大名可是‘用威’二字?”
掌柜的望了他一眼,好像有點詫异,說道:“不錯,客官你是不是給他老人家賀春來
的?”心想:“這人也真糊涂,連壽星的名字都要向人打听。”
褚云峰道:“哦,原來史老英雄做大壽呀,我們倒是恰巧碰上了。實不相瞞,史老英雄
的大名我們是久仰的了,卻一直無緣識荊,剛才你們說起史老英雄,我猜想准是他老人家,
是以一問。”
掌柜的道:“原來如此。史老英雄人稱賽孟嘗,每年慕名去見他老人家的不知多少。明
天是他六十歲壽辰,你們碰上了正是一個好机會呢!”他見褚云峰說話之中頗有想去拜見史
用威之意,故此出言指點。
褚云峰道:“有這机會讓我們可以拜見他老人家,這正是求之不得的事,但可惜我們沒
有准備拜帖。”
掌柜的道:“我這里有現成的。”褚云峰喜道:“那就請你給我們寫兩份吧。這錠銀子
聊作代筆之資,請你收下。”
這個掌柜是非常尊敬史用威的,別人若是和他一樣尊敬他心目中的英雄,他就好像面上
貼了金似的,覺得十分光彩。是以他才會慫恿褚云峰前去拜壽,如今褚云峰不但如他所料,
還給他一錠銀子作筆酬,他當然是應承不迭了。
褚云峰報了他和谷涵虛的名字之后,說道:“待會儿我到你這儿拿拜帖。”交代清楚,
便即回房。
谷涵虛道:“褚兄,你打听到了些什么?”
褚云峰笑道:“這里有位武林前輩明天做六十大壽,我已經給你預備了一份拜帖,明天
咱們一同去。”
谷涵虛道:“是什么的大人物?咱們有大事在身,何必湊這熱鬧?我看雇人把拜帖送去
也行了吧?”
褚云峰笑道:“這也是一件緊要的事呢。本來我可以不作這應酬的,但既然遇上了,倒
是想順便料理料理這件事了。”
谷涵虛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
褚云峰道:“這位史老英雄的身份表面上是個頗有家業的武師,時常替人排難解紛,和
官府也有來往,但暗地里卻是和抗金的義士密通消息,也幫過義軍的忙。
“史用威行事极為謹慎,但日子久了,也難免泄露一點風聲。不過因為他在地方上甚有
威望,金虜在未曾拿到确切的証据之前,卻是不敢魯莽。
“你知道我是曾奉了帥父之命,假裝順從師伯,在他手下做過几年事的。陽天雷對我并
不十分信任,不過,一些他認為不是太重要的机密,有時也會讓我知道。
“一天,有一個我不知道是什么來歷的人來見陽天雷,他們說話之際,恰巧我有事要向
陽天雷‘請示’,闖了進去,听到了他們后半段的談話。
“他們談的正是關于史用威的事情。
“那個陌生人提議派一個人到史家臥底,陽天雷說史用威一生謹慎,豈能容得奸細混入
他的家中。而且派去的這個人倘若不能和他接近,只是做些仆役之類的事情的話,亦是派不
上用場,無濟于事。
“那人說他有辦法使得史用威收這個人做徒弟,而且擔保史用威會信任這個人。
“陽天雷大贊妙計,我進去的時候,正好听得他說道:‘真有這樣一個人可以到史家臥
底,那么就算找到了史用威叛逆朝廷的証据,也不必急于抓他了!咱們要放長線,釣大
魚!’
“可惜我只是听得他們的一小段說話,卻不知那個人的名字。我向陽天雷‘請示’之
后,不敢久留,也不知那個陌生人后來有沒有說,以及如何安排。甚至史用威家住何處,我
亦不知。”
谷涵虛道:“這條計策果然是狠辣無比,真的給他們成功的話,不但史用威要給害得身
敗名裂,只怕許多抗金義土也要給金虜一网打盡了。但你后來出了金京,就應去通知史用
威,至少也該打听打听史用威有沒有新收的徒弟了。”
褚云峰道:“我逃出大都不過數月,這几個月來有許多更緊要的事情待辦,是以一直未
得机會去通知史用威。至于他有沒有新收徒弟之事,我倒是打听過的。誰知他去年一年之內
就收了六個徒弟,那個奸細是誰,還是無法判斷。”
褚云峰接著說道:“我之所以沒有立即去通知他,是因為我想這個奸細既然是要長期埋
伏史家,那么我遲一些時候再去查究,料他也是還在史家的。史用威与義軍暗中往來,但畢
竟也還不是義軍中的重要人物,是以稍緩亦是無妨。但現在既然來到此地,又恰巧碰上了史
用威的壽辰,這件事就應該順便料理了。”
谷涵虛道:“奸細早一日清除早一日安心,既然有這樣一樁事情,咱們就是在此地多耽
擱几天,亦是值得。”
史家在符离集之西約五十里,第二天一早褚、谷二人帶了拜帖,前去拜壽,昨晚叫掌柜
寫拜帖的那兩個人和他們同行。互通姓名,高的那個叫做章維,矮的那個叫做錢寶。
章維笑道:“昨晚我見你們沒備有拜帖,很覺奇怪,原來你們也是像我一樣,不識字
的,原來褚云峰求掌柜代寫拜帖之事,隨后他就知道了,是以頗有“引為知己”之感。
褚云峰心中暗笑,說道:“你老哥咋晚說得好,史老英雄只要咱們禮數到了,就會喜
歡,拜帖是不是自己寫的,有何關系。”
雙方說話投机,褚云峰便問他道:“听說史老英雄徒弟很多,卻不知共有几位?”
彥維說道:“据我所知,好像一共有十二個弟子。大弟子張逛,今年都差不多有五十歲
了。最小的一個弟子,听說才二十歲了。”
錢寶笑道:“章大哥,你的消息不夠靈通,一共是十八個徒弟啦。去年一年之內,史老
英雄就收了六個徒弟。”
谷涵虛道:“史老英雄為何這樣喜歡收徒弟?不怕良莠不齊?”
錢寶說道:“史老英雄交游了闊,他老人家有個毛病,卻不過好朋友的情面,收了一個
世侄做徒弟,第二個就跟著來。他不想給人家說他厚此薄彼,也就只好來者不拒了。”
章維說道:“夠得上做史老英雄的好朋友的自是名門正派的人物,他們的子弟當然也要
比普通人家的子弟更有根基,容易調教,谷兄倒是不用替史老英雄擔心徒弟的品流复雜,良
莠不齊。”
褚云峰道:“去年收的六個徒弟,錢兄可知道是什么人么?”
錢寶說道:“我只知其中三個人父兄的來歷。”說了那三個人的名字,都是江湖上人所
共知的俠義道,褚云峰也曾見過的,當然不是他在陽天雷家里所見的那個陌生人了。
錢寶又道:“另外三人則听說是帶藝投師的。”褚云峰暗自思忖:“這奸細想必是這三
個人中的一個。”
他們腳程迅速,談談說說,不知不覺已是到了史家庄。史用威果然不愧有“賽孟嘗”之
稱,褚、谷二人遞上拜帖,史家知客絲毫不加盤問就請他們進去了。
史家賓客如云,大廳中黑壓壓地擠滿了人,褚云峰根本就沒有机會接近史用威。圍繞著
史用威的不是至親就是好友,否則就是武林中大有來頭的人物,等閑之輩,哪能擠到他的身
邊?
幸而史用威有十八個徒弟,十八名弟子代表師父分頭招呼賓客,倒也勉強可以應付,不
致冷落了客人。
錢寶、章維二人甚為活躍,在人叢中穿來插去,逢人點頭,攀交情,結朋友。不過他們
也自知夠不上身份去和史用威寒喧,只能和他的弟子攀交。褚云峰跟著他,默不作聲,暗中
留意史用威的弟子。
錢寶有意向新朋友夸耀自己識得人多,對褚云峰說道:“剛才我和你說過,史門十八弟
子,我只有三人不識,這三人乃是帶藝投師的,現在我已知道他們是誰,你要不要跟我去和
他們結識?”
褚云峰正是怀疑奸細是這三個人中的一個,錢寶愿意給他介紹,他自是求之不得。當下
便和錢寶一同過去。不料錢寶還未介紹,忽有一人一把將他拉著,說道:“褚兄,你怎的也
會來到這儿給家師賀壽?”這人正是那三個徒弟中的一個。
錢寶甚覺尷尬,說道:“原來你們早已相識的。”褚云峰忙向那人打了一個眼色,說
道:“劉兄,我已經不在大都干鏢局生意了,正想找你幫幫忙呢。”那人登時會意,便与褚
云峰走進園子里敘話。
原來這個人名叫劉大為,是一支義軍的頭目。褚云峰在陽天雷手下之時,表面替金廷辦
事,暗地里卻常把消息送給義軍,但因這是一种十分危險的事情,褚云峰必須十分秘密的進
行,是以即使義軍中人,知道他的真正身份的亦是寥寥無几,這個劉大為就是有限的几個人
中之一,曾經和他有過聯絡的。
褚云峰把有奸細混作他的同門之事情告訴了他,劉大為大吃一惊,說道:“當真有這樣
的事,這就奇了!去年和我一同拜師的五位師兄。我都是知道他們的來歷的,似乎無一可
疑。”
褚云峰細問其詳,原來另外兩個帶藝投師的人也是義軍中的頭目,而且都是和他一樣,
奉命投入史門的。至于另外那三個人則确是如錢寶所說,他們的父兄都是俠義道中的人物。
褚云峰道:“但這事是我親耳听到的,決不會假。”劉大為道:“或許那個人后來知難
而退,沒有拜師。”褚云峰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劉大為道:“你說得不錯,
有備無患,總是好些。今晚請你在這里留宿,我給你找個机會和家師見面。”
褚云峰正在思疑不足,忽見人叢里有個人似曾相識。
這人是在哪里見過的呢?褚云峰霍然一省,驀地想了起來。原來就是那個他在陽天雷的
密室之中見過的陌生人!
可是當他記起來的時候,那個人已在人叢之中消失了。
劉大為看見褚云峰一副定了眼神的樣子,不覺詫道:“褚兄,你在找誰?”
褚云峰道:“劉兄,我想立刻拜見令師,希望沒有外人在旁,你能夠替我辦到嗎?”
劉大為道:“為何如此著急?”
褚云峰道:“我剛剛發現了那個人!”劉大為一時尚未領悟,問道:“那個人是誰?”
褚云峰道:“我若知道他是誰,這就好辦了!”劉大為恍然大悟,說道:“哦,敢情就是你
剛才說的和陽天雷密室定謀的那個人?”褚云峰道:“正是。我怕過了今天,他會跑了。”
劉大為頗感為難,說道:“我是個新入門的弟子,家師正在和親友敘話,我若跑去請他
進入內堂,他一定要向我問個明白。在大庭廣眾之中,這個秘密怎能說出來呢?一說出來,
那人只怕就溜了。”
褚云峰道:“可是這是唯一可以查究奸細的線索,不容輕易放過!”
劉大為道:“當然不能放過他!待我想想。嗯,有了,有了。”褚云峰道:“什么有
了?”劉大為道:“我倒有了一個主意,你看可不可行,你和我去找那個人,小心一些,不
要讓他發現,你指給我看,看我認不認識,倘若沒有机會稟告家師,咱們就先把他拿下再
說。”褚云峰心想:“這雖然不是最好的辦法,但也只好如此了。”當下點頭表示贊同,兩
人便即回到壽堂尋找。
劉大為和褚云峰走進壽堂的時候,正好碰見他的大師兄張逛匆匆忙忙地走進來。但雖然
走得匆忙,卻是滿臉喜气洋洋的神色!
張逛走到師父跟前,呈上一張拜帖,史用威登時眉開眼笑地站了起來,在他周圍的朋
友,也像煮沸了一鍋水似的,人人聳然動容,嘩啦嘩啦地爭著說話。眾賓客一時間也弄不清
楚他們在鬧些什么。
張逛朗聲說道:“各位師弟快來,隨師父迎接貴客!”此言一出,滿堂賓客都是惊詫無
比,人人心中都是想道:“是什么樣的大人物,值得史老英雄如此尊敬?親自出迎不算,還
要率領弟子出迎?”
這個謎底很快就揭開了,因為史家親友七嘴八舌地議論聲音,賓客們用心來听,已是听
得清楚了,只听得有人說道:“武當四大弟子同來賀壽,這真是你老人家天大的面子!”有
人卻道:“不知他們是否特地為了賀壽而來?”議論聲中,這几個武當弟子已是進了二門,
史用威亦已率領弟子,站在壽堂門口准備迎賓了。
褚、劉二人園中敘話之時,谷涵虛是一直留在壽堂的。此時他听說來者乃是“武當四大
弟子”,不禁大吃一惊,抬頭看時,只見那四個人已是魚貫而入,為首的可不正是武當派的
掌門大弟子喬元壯!以下依次是二弟子季元倫,三弟子張元吉,四弟子粱元獻。其中的三弟
子張元吉,正是嚴烷的未婚夫!
慘痛的往事,本來以為已成過去。給時間沖淡了的往事,卻隨著武當四大弟子的來到,
驀地里又在谷涵虛的腦海中重現了!
那一晚惊心動魄的一幕如在目前:他和嚴烷正在林中幽會,情話綿綿,蜜愛輕怜,渾忘
一切之際,包括有嚴烷的未婚夫在內的這四個人突然出現,不分皂白,便要“捉奸”!
酸風醋浪終于變成了血雨腥風,谷涵虛、嚴烷逼得和武當四大弟子動手。谷涵虛打傷了
喬元壯、張元吉,可是張元吉的利劍也在他的臉上划出了几道縱橫支錯的傷痕,把本來足以
稱為美男子的谷涵虔變成了一個“丑八怪”!跟著嚴烷的父母來到,把嚴烷捉回家去,武當
四大弟子負气而走,谷涵虛在嚴烷父母的盛怒之下,也惟有与情人分手,遠走他方。以為縱
非死別,亦是生离了。
幸虧嚴烷是個非常有勇气的女子,逃出來找他,經過長長的四年,終于給她找著了。經
過四年的磨折,大家的心都沒有變,他們的愛情也比以前更堅固了。
谷涵虛本以為從此是雨過天晴,苦盡甘來,可以擺脫惱人的往事了,哪知卻在史用威的
家里,又碰上了嚴烷的未婚夫。
張元吉當時負气出走,是曾經聲明不要嚴烷了的、不過卻未正式解除婚約,在名義上他
還是嚴烷的未婚夫!
“我要不要避開他呢?”谷涵虛暗自思量:“喬元壯和張元吉都是气量狹窄的人,給他
們發現了我,只怕又要掀起一場風浪!但我是和褚師兄來偵查奸細的,這是一件緊要的事
情,又豈可為了私人的仇怨而把大事拋開?”
心念未已,只見史用威已將喬元壯等人迎入壽堂,肅請上坐。喬元壯縱目四顧,說道:
“今天可說得是胜友如云,高朋滿座。我們能夠湊上這個熱鬧真是幸何如之!”
史用威哈哈笑道:“老朽賤辰,得武當四俠光臨,更是不胜之喜。不知四俠是路過還是
特到?”
要知武當派乃是和少林派齊名的兩大宗派,在武林中端的是可以稱為泰山北斗的。故此
喬元壯等人雖屬小輩,但四人聯袂而來,對史用威來說,卻是個“天大的面子”了。史用威
雖是個早已成名的人物,也不禁有受寵若惊之感。
喬元壯道:“我們是特地來給老英雄拜壽的,不過……”
史用威道:“喬兄有話,但說無妨。”喬元壯繼續說道:“不過也有一件私事,想請史
老英雄幫忙。我這位張師弟想找一位朋友,老英雄交游了闊,或許會知道此人行蹤。”
史用威轉過頭來問張元吉道:“不知貴友高姓大名?”張元吉道:“此人名叫谷涵虛,
相貌很是特別,臉上有几道傷痕的。”史用威道:“好,我替你留意便是。”
史用威与喬張等人談話,外面圍有三重多人,第一重是他的至親好友,第二重是他的門
人弟子,第三重才是像錢寶那樣的想拍馬屁的人。大廳上人頭擠擠,外圍的賓客根本就听不
見他們在談些什么。
谷涵虛練過“听風辨器”的功夫,他凝神靜听之下,在嘈嘈雜雜的聲音之中,卻是把張
元吉說的每一個字都听進耳朵了。谷涵虛又惊又怒,心里想道:“這 果然是找我來的,
哼,我不想找他報仇。他倒想向我尋仇!”
要知谷涵虛本是個美男子,容貌毀在張元吉的劍下,他何嘗不也含恨于心?只因听了師
父的勸告,同時自己又獲得了嚴烷,這才不想和張元吉計較的。現在听了張元吉的話,知道
張元吉未忘宿怨,他的舊恨也就不禁給張元吉的話挑起來了。
“我要不要挺身而出呢?”谷涵虛按捺不住怒火,几乎就想排眾而出,和張元吉算算舊
帳了。正在此際,忽見褚云峰向他走來。谷涵虛盟然一省,這才沒有輕繼妄動。
褚云峰悄聲說道:“谷師弟,我找著那個人了。”谷涵虛道:“什么人?”褚云峰道:
“就是和陽天雷密室定謀的那個人。你瞧,他現在正走過去和那個武當派的掌門弟子說
話。”
谷涵虛定睛一看,只見一個三紹長須的漢子剛剛走進那個圈子。史用威說道:“喬兄,
我給你介紹一位朋友,這位盧三哥,在北五省人面很熟,你要找听什么人,不妨請他幫
忙。”
且說錢寶擠在史門弟子之中,听了喬元壯描述谷涵虛的相貌,不禁吃了一惊,心里想
道:“這不正是和我同來的那個姓谷的漢子嗎?”
史用威的大弟子張逛驀地想了起來,說道:“谷涵虛?這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見過?對
啦,正是剛才收到的一張拜帖上的名字。他是和誰同來的呢?”
錢寶忍不住便哼了出來:“喬大俠,張大俠,我馬上請他過來和你們相見。”錢寶哪里
知道谷涵虛是張元吉的仇人,只道當真是他的朋友。因此十分得意,心里想道:“武當四俠
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這回我可真是大大的‘露面’,有面子之极了!”
褚云峰發現了那個人,立即拉谷涵虛過去。
褚云峰低聲說道:“看這情形,這個姓盧的奸賊和史用威的交情非同泛泛,史老英雄一
定不會相信咱們的活。為了避免投鼠忌器,咱們只有先發制人,把他拿下再說!”
谷涵虛無暇和師兄說明他与武當四大弟子有仇之事,心里想道:“反正今天是躲不開的
了,張元吉要找我算帳,那就任由他吧!”
錢寶眼利,一眼看見谷涵虛和褚云峰走來,大喜叫道:“谷兄,你的好朋友武當張三俠
正在找你呢!快來!快來!”
圍繞在史用威旁邊的親朋好友門人弟子兩邊分開,張元吉与那姓盧的漢子則是不約而同
地驀地站了起來!
張元吉的眼中好像要噴出火焰,冷笑說道:“谷涵虛,你想不到今日又是陌路相逢吧?
咱們這筆帳應該如何算法,你說。”
几乎在同一個時候,褚云峰也在向那姓盧的漢子冷笑道:“你想不到在這里碰上我
吧?”話聲一頓,驀地喝道:“出手!”
兩邊都在爭著說話,褚云峰本來是叫師弟出手制伏那姓盧的漢子,張元吉卻以為是對付
他了。
谷涵虛呼地一掌向姓盧的漢子拍去,說時遲,那時快,張元吉亦是唰地一劍向他刺來,
張元吉一出手,他的三個師兄給當然也是立即跟著出手了。
褚、谷二人聯手使出了“天雷功”,本來是可以制伏那姓盧的漢子有余,可是武當四俠
亦是聯同出手,四柄長劍使出了連環奪命劍法,分別向褚、谷二人身上刺來,劍勢亦是凌厲
之极,谷涵虛一個沉肩縮肘,肘尖一撞,撞退了張元吉,手臂已給劍尖划破一道傷口,幸而
傷得极淺。但那姓盧的漢子已是退出三四步了。
“天雷功”威力端的非同小可。只听得“波”的一聲響,喬元壯、季元倫、梁元獻的三
柄長劍同時給他們的掌力蕩開,余波所及,那姓盧的漢子雖是已經退了三步,仍然立足不
穩,一跤摔倒,跌了個四腳朝天。
史用威大怒,登時离座而起,用自已的身体掩護那姓盧的漢子,雙掌一立,喝道:“你
們兩人是來給我拜壽的還是給我搗亂的?好,你們眼中沒有我史用威,那就划出道儿來吧!
武當四俠,請你們也站過一邊,老朽若是不成,你們替我報仇便是!”這話即是他要把事情
一股儿攬到自己身上。
諸、谷二人見史用威出頭,“天雷功”只好收回不發。褚云峰朗聲說道:“史老英雄請
別誤會,請听我們把話說明。”
史用威道:“好,老朽也是正想知道真相,但不能只憑你們的說話。張三俠,這位姓谷
的朋友究竟是什么路道?”張元吉請史用威幫忙他打听谷涵虛的行蹤之時,用的是“朋友”
二字,現在卻和谷涵虔動手起來,是以史用威也覺得有點蹊蹺了。
張元吉恨恨說道:“實不相瞞,這姓谷的与我有奪妻之仇,折劍之恨,他不但是我的仇
人,也是我們武當派的公敵。”
谷涵虛道:“張元吉,咱們的帳慢一步再算!史老英雄,實不相瞞,我們來此,并非為
了他們四人,而是沖著這位‘盧三爺’來的!”
史用威大吃二惊,心里想道:“原來他是武當派的仇人。但武當派是武林中的泰山北
斗,武當派的仇人自該讓他們武當四俠對付,我若插手,那就反而不合武林規矩了。但這件
事我可以袖手旁觀,盧三哥的事我可不能不管!”
此時那姓盧的漢子業已爬起身來,說道:“史大哥,別听他們胡說八道。”
褚云峰冷笑道:“我還未曾說話呢,你怎么知道我是胡說八道?”
史用威道:“好,你要說什么,說吧!”
褚云峰道:“請問這位‘盧三爺’是什么人?”
史用威道,“是老夫的八拜之交,怎么樣?”
褚云峰道:“請問他是不是在去年曾給史老英雄推荐一位高徒?”
史用威道:“是又怎樣?”
褚云峰道:“請那位高徒出來!”
姓盧那漢子哈哈一笑,說道:“原來你們是要認識我的世侄劉大為嗎?大為出來,問問
他們找你何事?”此言一出,褚云峰這一惊當真是非同小可,心里想道:“難道劉大為竟是
奸細?但這是絕不可能的事呀!”因為劉大為本來就是義軍中的一個重要人物,他若然當真
是和金虜私通,留在義軍之中豈不更好?何須混進只不過是義軍外圍人物的史用威家中?
劉大為比褚云峰吃惊更甚,失聲叫道:“褚兄,不對吧!”他已經猜想得到,褚云峰所
要找的“那個人”就是姓盧這人了,心里想道:“盧三爺怎會是奸細呢?”
史用威詫道:“咦,你們是早就相識的嗎?”
姓盧的那漢子又是哈哈大笑,說道:“你們早就相識,那就更好辦了。大為,告訴他們
我是什么人吧,省得他們到處找人打听。”
劉大為道:“這位盧三爺是家師的八拜之交,也是和小弟有通家之好的世叔。北五省的
俠義道多半和他相識,深知他的為人。”最后這兩句話不啻是向褚云峰暗示:這位“盧大
爺”決不可能就是他所要找的那個奸人。
褚云峰仔細再望了那個“盧三爺”一眼,一點不錯,确實就是那日在陽天雷的密室里曾
見過的那個人。
褚云峰思疑不定,想了一想,說道:“這位盧三爺除了引荐劉兄之外,是否還有別
人?”劉大為眉頭一皺,說道:“据我所知,似乎并無別位同門是盧三爺引荐的了!”正
是:
難猜覆雨翻云手,不覺疑云暗暗生。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難消宿怨排凶陣 為釋疑團表寸心
史用威听了這話,卻是不禁心頭一動。原來在他去年所收的六個弟子之中,除了劉大為
之外,的确還有一人是由于這位“盧三爺”的關系才能列入他的門牆,不過名義上的介紹人
不是“盧三爺”而已。
這位“盧三爺”名叫盧香亭,和史用威乃是八拜之交,他在北五省的交游廣闊,也不在
史用威之下。盧香亭有個師弟,名叫丁紹,兩人并非一師所授,只是同出一門的師兄弟。盧
香亭的師叔伯很多,史用威也弄不清楚丁紹是哪一位師伯或師叔的弟子。史用威尚且弄不清
楚,旁的人知道他們是師兄弟的就更是寥寥無几了。
丁紹在武林中的聲名遠不及盧香亭之大,和史用威的交情也遠不及盧香亭之深,他有個
侄儿名叫丁進,想拜在史用威門下,恐怕自己交情不夠,請盧香亭代為說項。
這個丁進就是盧香亭与陽天雷密室定謀所要扼道的那個到史家“臥底”的奸細了,當然
史用威是并不知道,甚至連做夢也想不到的。
盧香亭也當真是狡猾無比,他是以偽裝的“俠義道”在武林中活動的,和義軍的領袖也
頗有交情。他知道義軍要派一個人充當史用威的弟子,作兩者之間的聯絡,而他又与劉大為
有通家之好,算是劉大力的“世叔”,于是便慨然以劉大為的介紹人自任,將劉大為荐給史
用威作弟子。至于丁進,雖然是經他說項方能列入史家門牆,但名義上的介紹卻不是他,而
是丁進的叔叔丁紹。因此丁進入史家的原委,只有史用威自己明白,劉大為是并不知道的。
不過史用威听了褚云峰的說話,雖然是不禁心中一動,但因他和盧香亭有數十年的交情,根
本就不會想到他這位拜弟是金虜的奸細,更不會怀疑他把丁進介紹進來是對自己有甚陰謀。
而褚云峰乃是一個“來歷不明”的外人,他當然是不會把這件事情對褚云峰說出來了。
且說盧香亭在得到劉大為說明了他的身份之后,得意洋洋地便即冷笑說道:“你要打听
我是什么人,現在你已經知道了,該輪到我問你啦?請問你為什么要到處找人查問我的根
底?”
褚云峰思疑不定,心想:“難道是我認錯了人?”但他看了又看,這位“盧三爺”的确
是他曾經在陽天雷密室中見過的那個人,決不會錯!
褚云峰把心一橫,暗自思忖:“事已如斯,也只有和盤托出了。”當下也就跟著冷笑說
道:“盧三爺,咱們是曾經見過面的,你不記得了么?”
盧香亭胜算在操,不慌不忙地淡淡說道:“我見過的人不知多少,确實是記不得了。請
問你是在哪里見過我的?”
褚云峰朗聲說道:“金國國師陽天雷的密室之中!”
此言一出,滿堂賓客皆是大吃一惊,片刻之后,罵聲四起,但罵的卻不是盧香亭而是褚
云峰。因為沒人相信他的說話。“胡說八道,胡說八道!盧三爺焉能与陽天雷有甚交往?”
“這小子含血噴人,一定不是好東西!”
褚云峰不理那些人的喝罵,提高了聲音繼續說道:“不但如此,我還曾听得他們密室商
議,要派一個奸細來史家臥底!這個奸細是史老英雄去年所收的六個弟子之中的一個!”他
用上了“傳音入密”的內功,在賓客們的紛紛喝罵聲中,仍是每一個字都听得十分清楚。
但他話猶未了,只听得一片鏗鏗鏘鏘的刀劍出鞘之聲,史用威的十八個弟子,除了劉大
為一人之外,都拿出了兵器,將褚、谷二人圍在當中了。
史用威喝道:“且慢,待我問個清楚!”隨即指著褚云峰冷冷說:“你說在陽天雷的密
室之中見過他們,那你又是什么人?”
褚云峰尚未回答,盧香亭卻已在說道:“這還用問,他能夠在陽天雷的密室之中進出,
當然是金虜的鷹爪無疑,哼,憑他剛才顯露的那手功未,我就可以知道他的來歷!……”
史用威霍然一省,插口問道:“他用的可是天雷功?”
盧香亭道:“一點不錯。听說陽天雷手下有個師侄,名叫諸云峰,想必就是他了。”
史用威道:“大為,你認識他,他是不是叫褚云峰?”
劉大為道:“不錯,但,不過……”史用威道:“不過什么?”
褚云峰亢聲說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不錯,我就是褚云峰,但我是義軍的
朋友,并非金虜的鷹犬!金虜的鷹犬正是這位‘盧三爺’!”
丁進混在人叢之中喝道:“不能讓這小子含血噴人,誣蔑咱們師父八拜之交的盧三叔!
大伙儿把他宰了!”
劉大為連忙叫道:“且慢,且慢!”
史用威道:“好,大為你說,這姓褚的話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幸虧劉大為在義軍
的身份是一眾同門都知道的,而他又是盧香亭所荐的人,史用威和一眾弟子方才對他沒有怀
疑,肯听他的說話。
劉大為訥訥說道:“這位褚兄是說得不褚,他的确是表面替陽天雷做事,暗中卻幫助義
軍的好朋友。但他說盧三爺和陽天雷勾結,這卻恐怕、恐怕是他看錯人了!”
丁進冷笑道:“他誣蔑盧三爺的話當然是假的!否則你劉大為豈非也是奸細了?”
盧香亭冷冷說道:“大為說的倒也沒錯,這個褚云峰的确是曾經和義軍有過來往的,不
過,他卻并不是義軍的朋友。大為,你們都上了他的當了!”
劉大為大惊道:“那么他是什么人?”要知他雖然對褚云峰的底細知道得十分清楚,但
他對盧香亭也是不敢有所怀疑,因此在他听了他的說話之后,就不由得大為惶惑!
史用威卻是大喜道:“對啦,三哥,你的消息一向靈通,想必是已經查清楚了他的來
歷?”
盧香亭緩緩說道:“不錯,去年我在大都,已經摸清楚了他的底細。他用的是苦肉計,
假裝背叛陽天雷令得義軍相信他的,其實他始終都是金虜的鷹犬!”
盧香亭的确不愧是個老奸巨猾之輩,反咬一口把褚云峰說成了一個兩面三刀之人,這樣
一來,就是劉大為要替褚云峰辯護,別人也不會相信,只當劉大為是受了瞞騙的了。
當然盧香亭的說話之中還是有許多破綻的,但在群情洶涌之下,誰也不會那樣細心的推
敲,當下人人喝罵,登時就把諸云峰和谷涵虛包圍起來,只等史用威一聲令下。
褚云峰大聲說道:“是什么人和你說的?你既然知道我怀有陰謀,為何又不早去通知義
軍?”這兩個問題正是擊中了盧香亭的要害,但可惜眾人都受了盧香亭“先入為主”的說話
影響,怒罵如雷,把他的聲音都掩蓋過了,根本就不想听他的說話。
丁進叫道:“師父的壽堂豈能容得這兩個奸細混入,把他們亂刀宰了!”
史用威道:“好,先把他們拿下再說!”史用威是個比較細心的人,雖然他對盧香亭也
是不敢有所怀疑,但卻隱隱感到事情有點蹊蹺,是以想把褚、谷二人擒下之后,再找人証對
質。
一聲令下,史用威的十六名弟子,除了劉大為之外都亮出了兵刀,一擁而上。武當四大
弟子也都拔劍出鞘,堵塞了他們的退路,防備他們突圍而出。
是束手受擒還是奮起一戰?束手受擒固然可以避免和史用威沖突,但只怕他們雖然不加
抵御,史門弟子之中仍是有人把他們置之死地的,丁進那明晃晃的利刀就已經堪堪要斫到褚
云峰的身上了。
褚云峰驀地心頭一動:“這 為何特別凶惡?”心頭一動,登時出手,一招大擒拿手迅
如閃電,抓著了丁進的手腕,把他舉了起來。
只听得一片叮叮鐺鐺的聲響,原來史門的那几十個弟子來不及收手,兵刃都已朝著他們
斫來了。史用威和武當四大弟子恐怕傷了丁進,連忙出劍格住,反而不用褚、谷二人出手
了。
史用威喝道:“把我徒儿放下!”褚云峰道:“史老英雄有命,豈敢不從?但你這個徒
弟的來歷如何,和這位盧三爺有否關連?我們很想知道,尚盼老英雄不吝見告!”
史用威心中一動:“他們似乎知道丁進是三哥引荐的,這事确是有點蹊蹺。”但以他的
身份,又豈能受人挾持,當下怒道:“史某人收徒之事,与你們無關!你們捉了他才向我
問,更屬無禮!”
褚云峰笑道:“我這一著乃是出于無可奈何。老英雄既然不肯見告,我們只好將令徒帶
走了。”
史門大弟子張逛喝道:“你們把我一個新入門、學藝未精的師弟拿為人質,算得什么好
漢?”
谷涵虛冷笑道:“你們以眾凌寡,這又算得什么好漢?”
史用威面紅耳赤,喝道:“好,你們先退下去,待我和這兩位好漢單打獨斗。只要你們
哪一位贏得我的這口大刀,我打開大門,任憑你們出去。我們師徒,決不阻攔!”本來,他
說了打開大門,任憑你們出去,這已經是含有“決不阻攔”的意思了。他之所以不嫌累贅,
重复一句話中,實是另有意思。因為他只提“我們師徒”四字,“我們師徒”當然是不包括
賓客在內。
武當派掌門大弟子喬元壯立即說道:“割雞焉用牛刀,我們武當派四人和這個姓谷的有
仇,愿為史老英雄了卻此事!”
谷涵虛道:“好,那你就划出道儿來吧!”
喬元壯道:“我們四人是師兄弟,你們兩人也是師兄弟,今日正好一較高下!”
谷涵虛冷冷笑道:“原來你們四位要和我們二人決一胜負。不錯,這也是很公平呀!”
喬元壯面上一紅,說道:“你是我們武當派的公敵,我可不能和你講什么江湖規矩!如
果你認為我們是恃多為胜的話,那也可以把姓褚的撇開,你那姓褚的師兄由史老英雄發落。
我和張師弟只与你姓谷的決一死生。”
原來喬元壯深知谷涵虛“天雷功”的厲害,自忖單打獨斗,決計不是谷涵虛的對手。但
他拉張元吉作他的幫手,卻也不能說他無理。因為張元吉与谷涵虛有奪妻之辱,折劍之仇,
用江湖術語來說,乃是“正主儿”,他雖然是在“報仇”這一件事上做文章,當然不能少了
“正主儿”張元吉。至于他自己則因是武當派的掌門弟子,既是為師門榮辱作戰,他必須親
自出馬,這也是理所當然。
谷涵虛哈哈一笑,說道:“我沒有說你們不公平呀,何須曉曉置辯?你划出的道儿,我
們一律照辦。但有一句話,我們必須問個清楚!”
喬元壯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谷涵虛笑道:“喬元壯,你嘴里干淨一些好不好?咱們是手底見輸贏,可不是和你斗嘴
的呢。我只是要問你:你們武當派的替史老英雄出頭,是否也能替史老英雄作主?比如說,
我們若敗了,當然是任憑你們發落;但倘若是我們僥幸胜了,那又如何?是否要我們和史老
英雄師徒再斗一場?”
史用威冷笑道:“你們有多大本領,胜得了武當四俠?如今武當四俠要和你們算帳,老
夫當然要讓四俠作主,何須再問?”
谷涵虛道:“這么說,你是不再出手的了?”
史用威怒道:“你也忒小覷老夫了,難道老夫還能用車輪戰來對付你們?只要你們能夠
在武當四俠的劍下逃出性命,老夫打開大門,恭送你們出去!”
原來史用威見識了他們的天雷功,自忖也是沒有取胜的把握,是以樂得讓武當四俠把事
情招攬過去。在他的想法,以武當四俠的劍法,四人聯手,當然必胜無疑。
褚云峰道:“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就這樣!”
“這里可不是比武的好場所。”
喬元壯道:“好,咱們到外面去,免得破坏了史老英雄的壽鑾。”張元吉發出嘿嘿的冷
笑:“請呀,請呀,哼,今日是你們自投羅网,我也不怕你們逃!”他的眼睛好像要噴出火
來,但在憤怒之中,卻也含有几分快意,似乎极有把握就可以手刃仇人一樣。谷涵虛心中一
動,想道:“他是我手下敗將,何以如此驕狂,莫非他新近練成了什么厲害的本領?”
當下便由史用威在先帶路,把雙方帶到了后園的練武場中。
武當派的劍術馳名天下,但這次武當四俠卻要聯手對付兩個來歷不明的少年,眾賓客都
是惊詫不已,人人怀著好奇之心,當然是不愿放過這個難得的机會,爭先己恐后地跟著去看
他們比武了。
武當四俠四方站定,把褚、谷二人圍在當中。喬元壯道:“你們兩人還不出招,更待何
時?”他自以為穩操限券,因此樂得故示大方,讓褚、谷二人先行出招。
褚云峰向谷涵虛打了一眼色,谷涵虛眉頭略皺,但隨即就點了點頭,表示明白,愿意依
認。喬元壯冷冷笑道:“你們裝神弄鬼,也是無濟于事。出招吧!”
谷涵虛冷笑道:“我的師兄是慈悲為怀,叫我不要取你性命,你既然胡亂猜疑,我就索
性和你明白說了!好!接招!”兩人唰地拔出劍來,劍中挾掌,雙劍雙掌,同時并發。只見
劍光如練,掌風呼呼,方圓數丈之內,沙飛石走。靠近場邊的賓客,都有點立足不穩的感
覺。
喬元壯冷笑道:“天雷功能奈我何。”話雖如此,他向谷涵虛平胸刺來的那一劍,在
褚、谷二人的掌力震蕩之下,劍尖已是歪過一邊!
谷涵虛深知喬元壯心腸狹窄,難以理喻,想道:“擒賊先擒王,且把這 拿下再說。他
是武當派的掌門弟子,拿下了他,這劍陣自必瓦解。”
他的算盤打得如意,卻沒想到,喬元壯敢于率領師弟向他尋仇,當然也是有備而來,豈
能讓他如此輕易取胜?
喬元壯一劍刺空,立即身移步換,接著上來的是季元倫。谷涵虛一掌打去,只覺腦后風
生,張元吉、粱元獻雙劍同時攻到。張元吉的劍尖指向他脅下的“愈气穴”,梁元獻則是用
“切斜耦”的招式,劍鋒斜飛,削向他的膝蓋。
這兩招來勢凌厲,正是“攻敵之所必救”的狠辣劍法。谷涵虛季掌划了一道圓弧,反劈
梁元獻的小臂,以攻為守,化解了他的劍招,同時橫劍一截,“鳴”的一聲,格開了張元吉
的長劍。在這時間,季元倫和退而复上的喬元壯,兩柄長劍亦已同時向褚云峰展開攻擊了。
只听得一片叮叮鐺鐺之聲,不絕于耳!武當四大弟子,四柄長劍,交叉穿抽,好像組成
了一張“劍网”,瞬息之間,喬、季、張、梁四人都攻出了六六三十六招。
原來他們四人在那次吃了谷涵虛的大虧之后,深知單打獨斗,絕不是谷涵虔的對手,于
是回山向師父師叔請教,苦練四年,練成了一個四人配合的劍陣,按乾、坤、艮、龔、坎、
离、震、兌的八卦方位,每個弟子一進一退,都是有條不紊。
例如喬元壯迸“乾”方退“坤”位,季元倫就進“艮”方退“龔”位,張元吉進“坎”
方退“离”位,粱元獻則進“震”方退“兌”位。旁人眼中,只見他們穿梭來往,但給他們
困在劍陣之中的敵人,卻好似給鐵壁銅牆圍住,無隙可鑽。要想突圍,那更是難上加難的
了。
劍陣展開,霎時間只見滿場都是劍光,忽東忽西,忽聚忽散,宛如水銀瀉地,花网繽
紛!六個人在場中 殺,竟似千軍追逐一般!看得眾賓客都是目瞪口呆,手心捏著一把冷
汗!
褚云峰道:“谷師弟,先守后攻!”兩人背貼著背,運劍如風,只听得一片金鐵交鳴之
聲,如雷震耳。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兩人霍地一聲大喝,同時出掌,劍中挾掌,發出了“天
雷功”!
掌風劍影之中,武當四大弟子倏地一齊退下,但轉眼之間,又從四方攻上。喬元壯喝
道:“快劍急攻,不讓他們騰出手來!”
本來褚、谷二人若是一上場就使出“天雷功”中威力最強的那一招“雷電交轟”,其時
劍陣尚未合圍。此招一發,對方功力較弱的梁元獻和季元倫必定受傷,褚、谷二人也就可以
穩操胜券了。
但正因為這一招威力太大,諸、谷二人卻是不能不有顧忌,只怕重傷了或打死了武當的
弟子之后,与武當派的冤仇那就更是難以化解了。
如今對方的劍陣已經展開,褚、谷二人使出了“天雷功”只能暫緩對方的攻勢,卻設法
突破劍陣。而且他們也還是不敢使“雷電交轟”那一招。
喬元壯卻是“得理不饒人”,占了优勢,喝令師弟“決劍急攻”,劍陣更是越轉越快,
越縮越緊了。
四柄長劍交叉穿插,卻又宛如一体,等于是一個人使出一套非常繁复的劍法,但四面八
方,卻又都是武當弟子的身影!
谷、褚二人果然給他們攻得透不過气來,但喬元壯要令他們使不出“天雷功”也還未能
達到目的。不過他們必須在抵敵數十招之后,方能緩一口气,覓個机會施展,而每次施展,
也只不過可以暫時緩和一下對方的攻勢而已。是以喬元壯雖然未能完全達到目的,這個戰法
也是大大的有效了。
眾賓客看得目眩神搖,窈竊私議,有人說道:“畢竟是武當派的連環奪命劍法名不虛
傳;似這等厲害的劍陣,只怕就是金國的國師陽天雷親自出馬,亦是無法破陣突圍,這兩個
小子要想逃脫,那是体想的了!”有人卻道:“這兩個小子能夠抵敵這許多時候,也算是十
分難得的了!”
史用威則是憂心忡仲,暗自想道:“看來這兩人的天雷功似乎尚未盡全力,當然武當派
這個劍陣也是十分厲害的。俗若這兩人全力使出了天雷功的話,縱然不能破得劍陣,只怕也
會兩敗俱傷。”
史用威尚未知道褚、谷二人的來歷,褚、谷受傷,對他來說,無關緊要。但武當弟子若
是在他家中受了重傷,他就非但是愧對武當派,在武林中他也是大失面子了。
史用威自恃無力化解,唯有空自著急。
激戰中忽听得一聲裂帛,谷涵虛的半截衣袖給張無吉一劊削掉,碎布飛揚,化成了片片
瑚蝶!原來他這一招名為“三轉法輪”,看是一招,其實已是包含三招二十六式!削下的袖
子在他的快劍輪轉之中,絞得片片碎了!
張元吉這一劍滿以為至少可以削掉谷涵虛的一條臂膊的,未能如愿,心里暗暗叫了一聲
“可惜!”雙眼火紅,攻得更加瘋狂了。
谷涵虛忍不住心頭怒火,陡地一聲喝道:“師兄,雷電交轟!”
暴喝聲中,谷、褚二人掌挾風雷,雙掌齊出!此時喬元壯和季元倫剛好從正面攻來,陡
覺勁風扑面,胸口如受錘擊。喬、季二人大吃一惊,連忙揮劍急攻,拼著与對方同歸于盡。
說時遲,那時快,張元吉、梁元獻亦已從兩翼扑上,張元吉的長劍指向谷涵虛后心的命門要
穴。梁元獻的長劍則向褚云峰右肩的琵琶骨刺去!
眼看雙方就要兩敗俱傷,甚或同歸于盡,史用威嚇得失聲叫道:“不好!”可是自忖無
力化解,若然上去,只是白送一條性命!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人叢中忽地飛起兩條人影,閃屯般地落在場心,一個站在喬元壯
這邊,雙掌齊出,助他抵御“天雷功”的掌力,一個卻是站在谷涵虛這邊,運劍如風,助他
化解張元吉的劍招。
這兩人突如其來,眾人還未看得清楚,只听得“蓬”的一聲,褚、谷二人身形都是晃了
一晃,喬元壯和季元倫則各自退了三步,季元倫打了兩個盤旋,方始穩住了身形。
另一邊張元吉的長劍給那人快劍一擊,劍鋒登時倒卷回去,幸而張元吉收劍得快,才不
至于傷了自己。那人用的招數非常精妙,一劍破了張元吉的攻勢,信手一轉劍鋒,又把梁元
獻的青鋼劍撥開了!”
喬元壯說道:“多謝英雄援手!”張元吉卻是大怒喝道:“你是何人,膽敢和我們武當
弟子作對?”
這時史用威惊魂未定,看清楚了,“咦”了一聲,叫道:“兩位不是柳舵主和崔舵主
嗎?你們几時來的。”
那兩人一個納劍人鞘,一個止步收掌。使劍的那人笑道:“張三俠請莫動怒,我們只是
來做魯仲連而已,并非敢和武當弟子作對。小可柳洞天,這位是我的師弟崔鎮山。”
原來柳、崔二人進來的時候,正是場中惡斗方酣之際,是以誰都沒有留意他們。
柳洞天和崔鎮山都是在那次琅瑪山上開的綠林大會之中,和褚云峰交過手的。當時崔鎮
山以大力金剛掌和褚云峰比試,敗了一招,柳洞天以三十六手連環奪命劍法与褚云峰比劍,
則贏了一招。
這兩人都是綠林中響鐺鐺的好漢,當時只因卻不過淳于周的情面,而又不知淳于周暗通
韃子,這才接受了他的邀請,為他助陣的。事情過后,兩人都是十分后悔,對褚云峰也頗感
歉意,故此這次恰巧碰上了褚云峰受武當弟子的圍攻,兩人就以魯仲連自任,出來為他們作
調停了。
柳洞大是劍術大名家,輕易地就化解了張元吉的劍招;崔鎮山的大力金剛掌也不過僅遜
褚云峰,故此他一出手,和喬元壯、季元倫合力,也就勉強可以敵得住褚、谷二人的“雷電
交轟”了。
他們二人,一個幫忙喬元壯抵御了“天雷功”,一個幫忙谷涵虛化解了張元吉的殺著劍
招,确實可以說得是并無偏袒,証明了他們的确是來做魯仲連的。因此張元吉雖然心怀憤
恨,卻也無可奈何。
柳洞天道:“不知武當四俠何故与褚、谷二兄起了誤會?”
喬元壯以掌門弟子的身份說道:“谷涵虛行為不端,奪了我師弟的未婚妻,又曾恃強毆
辱了我的另外兩個師弟。武當弟子豈能忍受奇恥大辱?兩位來作調人,盛情可感,但這件事
情,還是請兩位不必插手的好。”
柳洞天道:“張三俠的未婚妻可是川西嚴大俠的女公子么?”
張元吉躊躇未答,喬元壯說道:“是。兩位既然知道其中原委,那就應該知道理虧的不
是我們了。”
柳洞天道:“听說張三俠曾向嚴大俠聲言退婚,不知是否屬實?”
張元吉剛才之所以躊躇不答,就正是為了這個緣故。當下憤然說道:“不錯,他們一對
狗男女鬧出了那樣不要臉的事情,我還能要這個賤人嗎?”
谷涵虛怒道:“張元吉,你嘴里放干淨些!”
柳洞天連忙說道:“兩位請別吵嘴。如此說來,那位嚴小姐是甘心情愿跟這位谷兄的
了,大丈夫何患無妻,嚴小姐既然心向別人,張兄又何必放在心上?”
張元吉怒道:“那賤人我可以不要,這口气卻是非出不可。”
喬元壯接著說道:“武當弟子同仇敵愾,不雪此辱,愧對師門。”
柳洞天笑道:“如今大敵當前,私人恩怨是否可以暫擱一邊?請武當四俠考慮考慮。”
崔鎮山是個心直口快的漢子,忍不住脾气,說道:“各位若然一定不肯听從我們的勸
解,那就重新再打吧,不過,依我看來,你們雙方只怕都是取胜不易,只有兩敗俱傷而
已。”
崔鎮山是幫忙喬元壯抵御了“天雷功”的人,倘若剛才沒有他出掌相助,喬元壯恐怕不
死也要重傷了。喬元壯不能不賣他几分面子。而且崔鎮山說的,的确也是事實。喬元壯是可
以接任掌門的大弟子,想到了“錦繡前程”,自也不愿舍了性命,和對方同歸于盡了。
喬元壯思念及此,只好自下台階,說道:“看在柳舵主和崔舵主的面上,這過節我們今
日可以暫時擱下,以后如伺,待我們回山稟告師尊之后再說。”
柳洞天拱手說道:“如此也好,多謝喬大俠肯給我們這個面子了。”
這場架既然不能再打下去,喬元壯自覺無顏,便向史用威告辭,帶領三個師弟灰溜溜地
走了。
柳洞天笑道:“如今雨過天晴,咱們該給史老英雄拜壽了。諸兄、谷兄請過來与主人相
見吧。”
柳洞天以為“雨過天睛”,怎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史用威面挾寒霜,淡淡說
道:“且慢!”
柳洞天怔了一怔,說道:“史老英雄有何見教?”
史用威道:“私仇可了,大節如何?”
柳洞天道:“什么大節?請史老英雄明白見示。”
史用威道:“褚云峰是金國國師陽天雷的師侄,听說他在陽天雷門下助紂為虐已經有好
几年了,柳舵主竟毫無所知么?”
柳洞天哈哈笑道:“原來你們還有這個誤會!這件事我早已知道,但有一些事情恐怕史
老英雄還不知道吧?”
史用威道:“哪些事情?”
柳洞天道:“褚云峰如今是義軍盟主李思南的左右手,以前他在陽天雷手下,乃是奉師
命而為,假意助金,其實則是和義軍暗通消息的。而且据我所知,他早已叛出大都,目前正
在准備干一件大事呢!這件大事若能成功,對義軍的幫助更是不小!”
張逛道:“什么大事?”
柳洞天道:“時机未到,請恕我不便代他當眾說出來了。”
柳洞天說褚云峰在陽天雷手下乃是假意助金,這說法和劉大為的說法相符,史用威不覺
吃了一惊,暗自想道:“難道盧三哥說的竟是謊話,有意陷害這個姓褚的不成。”
但更令眾賓客吃惊的是柳洞天帶來的新消息:褚云峰竟然是義軍盟主李思南的左右手。
史用威道:“請恕老朽多慮,你這位褚朋友即使如今是在義軍之中,焉知他又不是作
偽?有誰是真正知道他的來歷,能夠給他這樣擔保的嗎?那些消息,柳舵主你又是從哪里听
來的。”
柳洞天道:“不是听來的,而是我也曾在場的。而且最近我還曾到過琅瑪山,所以史老
英雄問誰敢擔保他,我就敢擔保他!或許我人微言輕,老英雄不敢相信,那么我可以說出一
個人。”
史用威道:“誰?”
柳洞天道:“江南大俠孟少剛!褚云峰的來歷和他將要進行的大事,這一些都是孟大俠
親口告訴我的!各位大約信得過,我決不敢亂造孟大俠的謠言吧!”正是:
真金不怕洪爐火,真假分明早与遲。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喜有賢徒傳劍法 要誅逆賊護師門
谷涵虛暗自想道:“原來他們是剛從琅瑪山來的,怪不得他們知道我和嚴烷的事情。”
柳洞天以劍術稱雄武林,他本人在江湖上已是甚有聲望,再加上江南大俠孟少剛的名
頭,不由得眾人不信他的說話。
史用威道:“如此說來,只怕當真是有誤會了。咦,盧三爺呢?”
史用威是想找盧香亭出來,好教雙方說個明白的,哪知竟是遍尋不見。
不但盧香亭不見,經他引荐混入史門的那個弟子丁進也不見。原來他們看見柳、崔二人
來到,情知不妙,早已溜了。
劉大為這才大吃一惊,和他說道:“師父,我本來不敢怀疑盧三叔的,但照此情形看
來,只怕、只怕……”
史用威畢竟是個洞明世故、通達人情的老英雄,心里暗暗叫了一聲“慚愧。”說道:
“事情已是水落石出,不用說這兩個人都是吃里扒外的奸細了。怪只怪我太糊涂,几乎誤信
讒言,害了好人。”說罷,即向褚、谷二人賠禮。
褚云峰道:“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鬼賊伎倆,原是難防,晚輩但求水落
石出,受點委屈,又有何妨?”
史用威道:“但我可要多謝你的大德呢,若不是你來揭發此事,我一直被蒙在鼓里,恐
怕就要給他們累得身敗名裂了!”
盧、丁二人一走,真相大白,雨過天晴,眾人回到壽堂給史用威拜壽,自有一番熱鬧,
不必細說。
壽筵散后,柳洞天對褚云峰道:“想不到在這里碰見了你,有一件事情,我正想和你商
量。”
褚云峰道:“什么事情?”
柳洞天悄聲道:“是和陽天雷有關的事情。你們兩位要為貴派清理師門,這件事情孟大
俠已經告訴我了。”
褚云峰喜出望外,當下便向史用威借了一間密室,褚、谷、崔、柳四人,同進這間密室
會商。
柳洞天道:“這件事情,我起初也是料想不到的。你猜是什么事情?原來陽天雷這 ,
竟然鬼迷心竅,以為我和崔兄也是像他那樣貪圖利祿的人,居然看中了我們,找上門來
了!””
褚云峰怔了一怔,恍然大悟,笑道:“對了,他大約是因為知道你們曾給淳于周助拳,
故此還以為你們也是可以利用的了。”
柳洞天道:“我們之所以給淳于周去助拳,那是因為卻不過情面的緣故。當時我們也還
未知道他私通韃子的。”
褚云峰道:“我明白。柳兄,你無需解釋了。請你告訴我,陽天雷是怎樣來找你的?他
來找你,又要你做些什么?”
柳洞天道:“他派了一個密使來和我們聯絡,封官許愿,要我們暗中助他。”
崔鎮山笑道:“說得更明白點,就是要我們仍然以本來的面目,和江湖同道 混,暗地
里給他做奸細。”
褚云峰道:“那你們如何應付?”
崔鎮山道:“當時我本來就想把那個使者一刀兩段,但柳兄不許我這樣做。”
柳洞天道:“我是想到不妨將計就計。因此我就不動聲色,好好地招待那個使者。我說
茲事体大,需得從長計議,不是我信不過你,但最好能夠請得陽國師前來小寨,和我面
談。”
褚云峰笑道:“這正是飛龍山以前那個寨主竇安平用過的一個計策,竇安平和陽天雷暗
中勾通,騙李盟主到他的山寨去圖謀加害。這件事想必你們已經知道了?”
崔鎮山道:“我們是到了琅瑪山,會見了李盟主之后才知道的。”
褚云峰繼續說道:“這是他們用過的計策,恐怕陽天雷這老賊不會上當吧。”
柳洞天道:“李盟主也是這么說。不過也不妨試試,看他如何回复。”
崔鎮山道:“當時我們和那個使者相約,三個月內,等候他們那邊的回复。那個使者一
走,我們就馬上赶往琅瑪山向李盟主稟告此事。”
柳洞天道:“李盟主已經答應我們,到時派几個高手前來相助。就只怕陽天雷不上鈞。
李盟主又說,可惜你們不在這儿,否則倒是一個机會。想不到天隨人愿,在這里碰上了你
們。”
褚云峰笑道,“倘若陽天雷上鉤的話,我們在貴寨埋伏,以逸待勞,倒是省事得多。”
谷涵虛道:“就是他不上鉤,也必會有回复的。看他的回复如何,我們還可以將計就
計。”
柳洞天道:“不錯,這老賊縱然多疑,但至少他還拿不准我們是助曹助漢。”
褚云峰道:“現在距离三月之前,還有多久?”
柳洞天道:“如今未過一月,還有兩個月有多呢。”
褚云峰道:“好,那么時間足夠用了。待我們回山見過了家師,再到貴寨等候消息。”
柳洞天驀地想起一事,說道:“不好!”
崔鎮山道:“何事不好?”
柳洞天道:“咱們忘記盧香亭和丁進這兩個人了,今日我們在此處給褚兄辯冤,這兩個
奸細還能不赶回去向陽天雷通風報信么?”
崔鎮山道:“史老英雄絕不會輕易放過這兩個人的。他門下有十六弟子,客人中更有的
是各路英雄,諒這兩個奸細也逃不掉。”
柳洞天道:“但万一給他們漏网,跑到大都,可就糟了。”
崔鎮山沉吟半晌,說道:“我還有一個主意。你先回山寨,我快馬赶往大部,大都丐幫
分舵的舵主与我相識,我請他代為留心,那兩個奸細倘若逃到大都,丐幫消息靈通,一定會
打听出來的。那時咱們再作打算。”
柳洞天道:“這只是補救之計,但也只好如此了。”
計議已定,他們四人便出來向史用威辭行,史用威告訴他們,果然是已派了十二名弟子
去追蹤那兩個奸細了,賓客之中也果然有許多自告奮勇地幫忙去追捕奸細。
劉大為道:“褚見、谷兄,我送你們一程。”史用威派出的十二名弟子并無劉大為在
內,可能是因為要他避嫌的緣故。
劉大為送到路口,說道:“褚兄,令師可是在北芒山隱居?”褚云峰道:“不錯,你怎
么知道的?”他記得他可沒有和劉大為說過師父的事情。
劉大力笑道:“我也是去年回家才知道的,我和家父說起陽天雷有個師侄暗助義軍,家
父就猜到你是華大俠的弟子了。原來家父和令師也是相識的,不過許多年沒有見面罷了。前
年他到過北芒山拜訪令師,沒有遇上。”
褚云峰道:“原來如此。家師前年曾到開封訪友,當時我還在大都,也是后來才知道
的。”
劉大為道:“小弟家住平谷縣古松材,在北芒山北面不過百里之遙,褚兄若是有空,不
妨到舍下住兩天。舍下只有家父和小妹,褚兄倘若能給小弟捎個平安信儿,他們一定感激不
盡。”
褚云峰道:“我們見了家師之后,馬上又要赶往柳寨主那儿,不知是否能抽出空來。不
過即使小弟不能前往,我也會托家師給老伯捎個信的,反正距离不是太遠。”
劉大為好像有點失望,說道:“那也好,多謝褚兄費神了。”
褚、谷二人离開了史家庄,便即兼程赶路,一路無事,這日終于到了北芒山。
褚云峰帶領谷涵虛走到師父隱居之所,屋后是一片桃林。其時正是陽春三月,放眼望
去,只見桃花盛開,宛如花海。
褚云峰道:“師父正在桃林練劍,咱們且別忙惊動他。”
兩人悄悄走入桃林,只見一道劍光,矢矯如龍,在桃林中飛舞,劍光指處,颯颯風生,
枝頭桃花,簌簌而落,滿地都是花瓣!
褚云峰悄聲說道:“谷師弟,你瞧得出妙處么?”
谷涵虛凝神觀看,只見華天虹進若猿猴竄枝,退若龍蛇疾走,起如鷹隼沖天,落若猛虎
扑地。那匹練似的劍光,在繁枝密葉之中盤旋飛舉。但只見桃花片片飄落,偶爾也有几片樹
葉跟著落下來。可是綴滿花朵的桃枝,都是一點也不搖動。
招式的精妙不在話下,最難的是削下花朵,卻不搖動桃枝。這劍術的輕靈巧妙,當真到
了令人難以相信的地步。
谷涵虛心里想道:“孟大俠號稱神劍無敵,但論到劍術的輕靈,恐怕也追不上華師伯
呢,至于武當四大弟子的連環奪命劍法,那更是望塵莫及了!”看得忘形,不覺叫了出來
“妙呀!”
華天虹倏然收劍,說道:“云峰你回來了。這位是誰?”
褚、谷二人行過了弟子之禮,褚云峰道:“這位是耿師叔的弟子谷涵虛。”
華天虹大喜道:“你找著了耿師叔了?”褚云峰道:“耿師叔尚在江湖,谷師弟奉了耿
師叔之命來找我們,弟子是最近才和他相遇的。”
華大虹向谷涵虛問了師弟的景況,嘆口气道:“我和你的師父已經有二十年沒見面了。
我正在盼望著他能夠前來,肩負清理師門之責呢。想不到他受了重傷,天雷功已是難以練得
大成。”
谷涵虛道:“師伯的這套劍術精妙無比,未必就不是陽天雷的對手。”
華天虹道:“我就是因為功力所限,即使畢生苦練,天雷功也是難以及得上那 的了,
因此,我才想到練這套劍法的。
“你們的祖師生前號稱劍掌雙絕,天雷功固然是他的看家本領,劍術也是足以稱雄武
林。只可惜門下弟子,都是無人得到他的衣缽真傳。
“最近我在后山石室之中,發現了他刻下的這套劍法,我已練了兩年,希望能夠用劍術
克制陽天雷的掌力,但練到現在,尚未得到成功!”
谷涵虛駭然道:“師伯的劍術如此精妙,還說未曾成功么?”
華天虹道:“你們剛才不是見我在劍削桃花之際,樹葉也跟著落嗎?要練到樹葉一片不
落,方能說是成功呢。
“陽天雷這 功力遠遠在我之上,要想憑著劍術殺他,必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最
少我還得再練三年。但我因少年之時也是受過傷的,如今年紀已老,体力日衰,只怕三年之
后,和陽天雷差得更遠了。”
褚云峰道:“耿師叔雖然不能親自前來,但已囑托谷師弟替他負起清理師門之責了。”
華天虹道:“哦,你的師父叫你代他負起清理師門之責,那么你的天雷功想必是已練成
功了。”
谷涵虛道:“小侄資質魯鈍,成功二字,豈敢妄攀,不過有一招“雷電交轟”我与師兄
合使,試過几次,倒是頗為得心應手。就不知能不能夠敵得過陽天雷這 ?”
華天虹道:“你們試給我看看。”
谷涵虛道:“請師伯指教。”當下与褚云峰并肩一立,褚云峰右掌划了一道圓弧,谷涵
虛左掌划了一道圓弧,雙掌同時拍出,只听得“轟”的一聲,一棵大樹齊根倒下,方圓數丈
之內,沙飛石走!
華天虹大喜過望,說道:“你們這一招‘雷電交轟’比我強得多了。云峰,你的內功也
是有進境,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褚云峰道:“這都是孟大俠指點之功,他傳了一套正宗的內功心法給我們二人。”
華天虹道:“哦,你們已經見過江南大俠孟少剛?”
褚云峰道:“孟大俠如今在琅瑪山屠百城的山寨,他也很是挂念師父,叫弟子代為致
意。”當下將盂少剛識破他的來歷以及傳他內功之事,一一向師父說了。
華天虹道:“怪不得你們這一招‘雷電交轟’竟有如此威力。不過,那老賊的天雷功是
本門百年罕見的造詣,你們是否胜得了他,還是未可知之數。你們在這里多住几天,待我把
這套劍法傳給你們,劍掌兼施,用來對付陽天雷,那就可以多一些胜算了。”
這套劍法頗為繁复,幸而他們對本門武功根底深厚,練起來也不怎樣費力。練了七天,
把這套劍法的變化都已熟記胸中,以后可以自行練習,無須師父指點了。
褚、谷二人因為還要到柳洞天那儿等候消息,劍法練成,便向師父、師伯告辭。
臨行之前,華天虹忽地想起一事,笑著對褚云峰說道:“這几天我忙于教你劍法,有件
事情,忘記對你說了。”
褚云峰道:“請師父吩咐。”
華天虹道:“這是你的終身大事,你現在也到了成家立室的年紀了。你沒有爹娘,做師
父的應該給你做主。”
褚云峰心頭“卜通”一跳,正想把自己和孟明霞的事情告訴師父,華天虹已在說道:
“武林中有一位金刀劉瀚章,閉門封刀業已多年,你听過這位老前輩的名字么?”
褚云峰不禁又是一惊,說道:“劉瀚章老前輩?他是不是有個儿子叫劉大為?”
華天虹點了點頭,說道:“正是,你和劉大為在義軍之中相識,此事劉瀚章也已告訴我
了。哈哈,說來也真有趣,我和劉瀚章本來是老朋友,但若不是他前來找我,我還不知他就
住在附近呢。”
褚云峰道:“我也曾听得大為師兄談及,說是在三年前劉老伯就曾經來找過你老人家
了。”
華大虹哈哈笑道:“如此說來,咱們師徒和劉家父子也算得是兩代交情了。這更是再好
不過啦!”
褚云峰暗暗吃惊,佯作不解,問道:“什么再好不過?”
華天虹一捋長須,緩緩說道:“好教你得知,劉瀚章有個女儿,要許配給你呢。”
褚云峰這才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大為要我去見他的父親,并且特地和我提起他的
妹妹。”大惊之下,匆忙說道:“師父!這……”心中著急,反而期期艾艾地說不出來。
華天虹哈哈一笑,說道:“難得你和劉世兄又是好朋友,這不是更好不過么,這門婚
事,我已經替你作主,答應下來了。咦,難道你不滿意?”此時他方始發覺徒弟面色有异,
一副惶急的神气。
褚云峰定了定神,說道:“弟子沒爹沒娘,師父替我作主,我豈敢不從,不過……”
華天虹道:“不過什么?”
褚云峰道:“不過,弟子也有一件事情,要稟告師父。”
華天虹道:“好,什么事情,你說吧!”
褚云峰道:“弟子和孟大俠的千金,孟、孟明霞姑娘,已經、已經……”
畢天虹也大吃一惊,說道:“什么,你和孟大俠的女儿已經成了親么?”
褚云峰顧不得害羞,說道:“雖未成親,但已有婚姻之約。弟子不能負她,請師父原
諒。”
華天虹嘆了口气,說道:“本來孟大俠和我也是朋友,我還受過他的恩惠,和他的交
情,只有比劉瀚章更深。可惜,劉瀚章先來一步,我已經答應他了。咱們武林中人,說出的
話是決不能反悔的,你叫我怎么辦呢?”
褚云峰是一心向著孟明霞的,可是師門恩重,他也不能讓師父太過為難,當下想了一
想,說道:“弟子和谷師弟即將和陽天雷這 決一死戰,吉凶難以逆料,說不定兩敗俱傷,
甚或弟子慘遭毒手。劉家這門親事,請師父和劉老伯說,暫且緩提。”
華天虹道:“暫時也只好如此推搪一時了,但這只不過是緩兵之計呢。云峰,我是盼望
你們馬到成功的。待清理師門之事了結之后,我還是不能失信于人的啊!”
褚云峰听師父的口气,已有几分松動,至少是并不強迫他非和那位劉姑娘成親不可了,
便道:“如果弟子僥幸成功,不死也不殘廢的話,那時再說吧。”
褚、谷二人當日离山,這件事情就這樣暫且拖下來了。
北芒山南面是一片無人的荒野,要走出十多里外方有村庄,所謂“村庄”也只不過是山
溝子里的几家獵戶人家而已。但山的北面,倒有几個人煙較密的村庄,劉大為家所在的古松
村就是其中之一。山南山北有一條小路相通,走這條路,不用繞過大山。但因平日少人行
走,野草叢生,若是外人,即使有人指點,也是很難找出這條路的。
劉家的婚事,褚云峰雖然得到師父的應允,可以暫時置之不理,但心里總是不免蒙上一
重陰影,有點儿悶悶不樂。
一路行來,不知不覺走到了南北交界的路口,褚云峰是知道這條捷徑的,心里想道:
“若不是有這樁令人尷尬之事,我倒是不妨去拜訪大為兄的父親,半天功夫,也就夠了。”
心念未已,忽見有兩騎從前面的山坳走出來,那兩個騎者在荒野上游目四顧,發現了
褚、谷二人,便即快馬加鞭,向他們這邊跑來。
這兩個人穿的是金國武士的服裝,但褚云峰因為和金國武士 混過几年,待他們走近了
一看,憑著他的經驗,一看卻看出了他們是蒙古人,冒充金國的武士的。
在這樣荒涼的山溝子里發現外人已是稀有之事,更何況是蒙古人,又何況是冒充金國武
士的蒙古人?
褚云峰心念一動,暗自思量:“這兩個韃子為什么跑到荒山里來?莫非是沖著我的師父
來的?”
那兩個武士走到他們面前停下,為首的一個問道:“我們要到古松村去,請問怎樣走
法?”說的漢語,十分生硬,而且听得出是蒙古人的口音。
褚云峰吃了一惊,心道:“原來不是找我師父的。他們要到古松村去,不用說一定是找
劉老伯的了。”
谷涵虛冷冷說道:“你們要到古松村去做什么?”
那武士眉頭一皺,似乎就想發作,卻又忍住,說道:“你只須告訴我們就行了,多管閑
事干嘛?”
褚云峰向谷涵虛使了一個眼色,搖了搖頭。他知道谷涵虛脾气較為暴躁,只怕谷涵虛就
要動手,故此使眼色止住他,心想:“對方來意未明,蒙古人之中,也未必都是坏人,且問
問他們再說。”
谷涵虛暫且忍住,只听得褚云峰說道:“不是我們愛管閑事,但如今正是兵荒馬亂的年
頭,我們不便帶生人進村。因此必須問個清楚。請問你們在古松村中有誰相識?”
另一個蒙古武士按捺不住,喝道:“你不說也就罷了,沒見過你這樣羅哩羅嗦的!”
褚云峰道:“好,那請便吧!”
滿面髯須那個武士忽地喝道:“你想走得那么容易!”在馬背上居高臨下,一掌就向褚
云峰的天靈蓋劈下來!大喝聲中,另一個武士也是唰的一鞭向谷涵虛打去。
褚云峰怒從心起,喝道:“我本來不想殺你,這是你自己找死!”在掌划了一道圓弧,
掌挾風雷,使出了“天雷功”中的殺手。
褚云峰以為使出了天雷功,那個蒙古武士不死亦必重傷。不料雙方的劈空掌力接触,只
听得“蓬”的一聲,那個蒙古武士從馬背上“飛”了起來,褚云峰也不禁連退三步,腳步未
曾站穩,陡然間只覺一股大力推來,不禁再退三步,方自吃惊,跟著又是一股力道推壓,逼
得他第三次再退三步,方始站住了身形。
那個蒙古武土不過發了一掌,褚云峰就要退了三次九步!這一惊當真是非同小可!
殊不知褚云峰固然吃惊,那個蒙古武土也是討不了便宜,他給褚云峰的天雷功掌力打下
馬來,只覺胸口如受錘擊,不由得心頭大震,想道:“想不到這個南蠻子居然能夠硬接我的
龍象神功!”
原來這個髯須武士名叫呼黎奢,乃是蒙古國師龍象法王的大弟子。龍象法王的“龍象神
功”有九重勁道,一掌發出,掌力便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一重比一重強勁。呼黎奢只練到
一掌可發三重勁道,故此拿來抵敵褚云峰的“天雷功”乃是不免稍遜一籌。
他那個同伴名叫阿卜盧,乃是十八名金帳武士中坐第二把交椅的人物,此時也和谷涵虛
交上了手。
谷涵虛也使出了天雷功,一抓抓住了鞭梢,喝聲“下馬!”
阿卜盧果然一個筋斗從馬背上翻了下來。
可是谷涵虛也沒有占到便宜。原來阿卜盧在金帳武士中名列第二,摔角的功夫卻是蒙古
第一把好手,他腳未站地,已是一個“飢鷹扑兔”式雙掌凌空扑擊,反拿谷涵虛的脈門!
谷涵虛沉肩縮肘,肘捶一撞,阿卜盧肋骨給他撞個正著,斷了一根,谷涵虛卻給他摔了
一跤,跌得也是甚重!
谷涵虛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剛好褚云峰站穩了腳步。
呼黎奢与阿卜盧并肩一立,用蒙古話喝道:“降龍伏虎!”褚云峰右掌划一道圓弧,谷
涵虛左掌划了一圓弧,兩人也是不約而同地喝道:“雷電交轟!”
“降龍伏虎”是“龍象功”最剛猛的一招,正像“雷電交轟”是“天雷功”最厲害的殺
手一樣。
雙方使出了看家本領,只听得“轟”的一聲,沙飛石走,聲如郁靂。呼黎奢、阿卜盧給
拋出一丈開外,在地上打了几個滾,方始站得起來。但褚、谷二人卻也同時各自退了九步!
比較起來,當然還是這兩個蒙古武士吃虧更大。呼黎奢知道遇上勁敵,再打下去,凶多
吉少,一聲叫道:“扯呼”,趁著褚,谷二人正在后退,尚未能夠扑來之際,兩人跨上馬
背,立即飛奔。
褚云峰見他們受了“雷電交轟”的重擊,居然并未受傷,還能騎馬飛跑,也是頗為吃
惊,不敢輕敵。
那兩匹蒙古駿馬跑得飛快,轉眼間已是去得很遠了。
谷涵虛道:“好厲害的兩個韃子,師兄,你沒有受傷吧?”
褚云峰道:“沒有。你呢?”谷涵虛道:“我也沒有。可惜咱們沒有坐騎,給他們跑
了。”
褚云峰笑道:“他們吃了咱們這一招雷電交轟,縱未受傷,也夠他們受了。但只怕金刀
劉老英雄不是他們的對手。”
谷涵虛霍然一省,說道:“對啦,他們是要去古松村的,劉老英雄正是住在那儿,不用
說他們是圖謀有所不利于劉老英雄的了。咱們到古松村去,和這兩個韃子再決雌雄。”
這一層褚云峰早就想到,不過他為了有劉家議婚之事,不免有點躇躇。谷涵虛說話之
際,他心里已是轉了好几次念頭,終于如此想道:“救人急難,乃是我輩分當所為,何況劉
老英雄是大為兄的父親呢!”如此一想,心意立決,說道:“咱們抄小路前去截他!”
谷涵虛笑道:“你不怕劉老英雄留下你嗎?”褚云峰道:“我和他是沒有見過面的,我
想咱們暫時不必表露身份,到了古松村見机而為。”
計議已定,褚云峰前頭帶路,到了古松村約莫是三更時分,褚云峰凝神靜听,隱隱听得
西北角有金鐵交鳴之聲。
谷涵虛道:“師兄料得不差,想必是那兩個韃子已經和劉老英雄動手了。”當下兩人便
即施展輕功向那個方向赶去。
古松村名副其實,這個村庄是在松林中的,林深樹密,這晚雖有月光,林中卻只見幢幢
黑影。褚云峰暗暗歡喜,心里想道:“這正是最适宜于夜行人出沒的天色,我和谷師弟一招
雷電交轟,把這兩個韃子打發了馬上就走,劉老英雄怎知我們是誰?”
褚云峰這個打算本來是很不錯的,他剛才試過,他們二人合使那招“雷電交轟”已是可
以穩操胜算,劉瀚章既然是他師父的好朋友,想必亦非庸手,根据這個估計,他們的确是有
可能一擊成功的。
但不料事情的變化竟然大大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
褚云峰只想一掌成功,便即悄然离去,故此早就与谷涵虛說好,不必揚聲。
午夜松林,但見幢幢黑影,他們剛剛踏進林子,一時間也還未能辨別敵我兩方。谷涵虛
精于“听風辨器”之術,悄聲說道:“好像有五個人!”褚云峰凝神一听,說道:“不錯,
一邊兩個,一邊三個!”
褚、谷二人听出雙方人數之后,不由得都有點詫异,劉家只有父女二人,蒙古武士也只
是兩個,還有一個人是誰呢?
心念未已,只听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喝道:“你們是什么人,為何一聲不響,便來偷
襲?”褚云峰心想說話這個人想必是劉瀚章了。當下加快腳步,使出“八步赶蟬”的輕功。
果然褚云峰還未赶到斗場,便即听得曾經与他交過手的那個髯須武士呼黎奢大聲說道:
“好,說個清楚,好叫你們死得明白,我們是奉了大金國師陽天雷之命來取你項上人頭的!
劉瀚章,你還不知罪嗎?”
呼黎奢的“女真話”說得比他的漢語流利得多,可是听進褚云峰的耳朵里,仍然可以听
得出他原來的蒙古口音。
褚云峰暗自思忖:“陽天雷雖是私通蒙古韃子,但這是瞞著金主的。他手下高手如云,
何必請兩個蒙古武士來對付劉瀚章?不怕秘密泄漏嗎?這個蒙古韃子的說話一定是假!”
劉瀚章卻不知道這兩個“金國武士”是蒙古人冒充的,只道他們當真是陽天雷的手下,
大怒喝道:“我有什么罪?陽天雷背叛師門,賣友求榮,甘為鷹犬,魚肉百姓,他才是十惡
不赦的罪人!”
另一個蒙古武士阿卜盧喝道:“老賊大膽,死到臨頭,還敢猖狂,我問你,你的儿子是
叛軍中的一名小頭領,是不是?”
劉瀚章傲然說道:“不錯,我正以我有這樣一個儿子為榮!”
阿卜盧冷笑道:“你的儿子造反已是抄家之罪,你還敢收留屠百城的儿子,你可知道屠
百城一家人都是欽犯嗎?”
褚云峰此時已是來得近了,距离大約只有一二十步。不過因為林深月黑,他的輕功又很
高明,兩方面的人都沒有發現他。
褚云峰听得此言,不禁大吃一惊,心里想道:“這 說的不是屠龍嗎?怎的屠龍卻會住
在劉老英雄的家里?”
褚云峰聚攏目光,眼前的幢幢黑影已是隱約可以分辨,只見和那兩個蒙古武士交手的三
人,一個是長須老漢,一個是梳著兩條辮子的少女,還有一個正是屠龍!正是:
魑魅伎倆難防備,陌路相逢又害人。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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