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云峰連忙拉著谷涵虛,在他耳邊悄悄說道:“此事定有蹊蹺,咱們再看一看。”當下
兩人爬上一棵大樹,居高臨下,細察動靜。
只听得屠龍大喝道:“劉老伯不必与他們多說,他們膽敢口出狂言,小侄替你把他們打
發去見閻王就是!”
呼黎奢冷笑道:“你這小子有多大本領,竟敢如此狂妄,好,且看是誰打發誰去見閻
王!”
阿卜盧卻道:“劉瀚章,看在你年老糊涂,我給你指點一條生路,這個姓屠的小子你交
給我們料理,此事就与你無關。你倘能勸得你的儿子歸順大金,我還可以保得你們一家榮華
富貴!”這意思卻是要劉瀚章袖手旁觀。
劉瀚章大怒喝道:“放屁!”金刀高舉,金光閃動,立即向阿卜盧斫去。另一邊,那個
少女揮舞一長一短的兩把柳葉刀,也与屠龍聯手,向呼黎奢展開了左右夾攻。
谷涵虛小聲說道:“此事可真是奇怪了,屠龍分明是蒙古韃子的奸細,卻怎的忽然又變
成了劉老英雄的朋友,在這里充當好漢呢?我可不相信屠龍會變得這樣快!”
褚云峰道:“我也不相信!咱們且看他是弄什么玄虛,小心防備他一些。”兩人掌心各
自扣了一枚錢鏢,只要屠龍有甚不軌舉動,就立即發鏢打他。
他們是恐防屠龍暗算劉家父女,但出乎他們的意料,屠龍打得竟是十分認真,擺出一副
和那兩個蒙古武士拼命的樣子。
劉瀚章年老力衰,他的女儿刀法雖然頗為精妙,但也吃虧在經驗缺乏,气力不加,給那
兩個蒙古武士逼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倒是屠龍的一柄長劍矯若游龍,使開來頭
頭是道。劉家父女迭遇險招,都虧了屠龍給他們化解。
雙方斗到酣處,漸漸變成了屠龍作為主將,力敵蒙古兩名高手的局面。而那兩個武士竟
然也給他殺得連連后退!
褚云峰深知屠龍的本領,屠龍的本領比不上他,倘若和這兩個蒙古武士單打獨斗的話,
只怕也還是輸多贏少,如他以一人之力,抵御這兩個武士八成以上的攻勢,還把這兩個人殺
得連連后退,這簡直是完全出乎常理之外的事情!
褚云峰說道:“一定有詐!這兩個韃子是故意讓他的!”谷涵虛恍然大悟,說道:“我
明白了,這是他們做成的圈套,使得劉老英雄相信屠龍的!”
褚云峰道:“那咱們怎么辦呢?”
谷涵虛道:“當然不能讓劉老英雄上當!”
褚云峰道:“但此際屠龍正在和那兩個韃子惡斗,咱們可不能反而去打屠龍呀!”
呼黎奢气喘吁吁地叫道:“好厲害的小子!好,讓你今晚暫且稱雄,慢慢再收拾你!”
虛晃一掌,和阿卜盧一齊轉身。
褚、谷二人都是武學的大行家,看得出呼黎奢是故意詐敗,气喘吁吁的樣子也是假裝
的。
屠龍得意之极,大笑喝道:“你們知道厲害了么?哪里走!”
劉瀚章筋疲力竭,自恃無力再助屠龍,生怕他獨自追上去遇險,叫道:“賢侄,窮寇莫
追,由他去吧!”
谷涵虛道:“師兄,咱們可不能讓小人的奸計得逞!”
褚云峰道:“好,咱們下去揭穿他。先打那兩個韃子。”褚云峰到底是較為老成持重,
他雖然看出這是屠龍所設的圈套,但也恐防万一料錯,真相未明,不妨暫且手下留情;二來
也是看在屠鳳的份上,不想便即重傷屠龍。故而他特地提醒師弟,對屠龍只須“揭穿”他的
陰謀,對那兩個韃子則須施展殺手。
褚、谷兩人從樹上一躍而下,正好呼、阿二人從下面經過,兩人一招“雷電交轟”,呼
黎奢与阿卜盧狩不及防,只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大力涌來,兩人都似皮球似的,從山坡上骨
碌碌地滾下去。
屠龍喝道:“什么人?”揮劍劈出,陡然也是只覺一股大力推來,不由自己地跌了個四
腳朝天。這還是由于屠、谷二人已經收回了七成勁力,否則屠龍縱然不死,只怕也要頭破血
流!
屠龍本意是要助呼、阿二人一臂之力的,想不到吃了如此大虧。但吃了虧之后,他也就
知道來的是誰了。
劉瀚章大惊失色,連忙与女儿齊上。他的女儿扶起了屠龍,劉瀚章朗聲說道:“來的是
哪條線上的朋友?為何你們不分皂白,亂打一鍋粥?”
谷涵虛道:“劉老英雄,你給這奸徒騙了,他們正是一丘之貉!”
劉瀚章又惊又怒,喝道:“你說什么?”要知他剛才迭遇險招,都是屠龍替他化解,他
怎肯相信屠龍和那兩個“金廷鷹爪”乃是一丘之貉!屠龍爬了起來,叫道:“劉老伯休听他
們血口噴人!”
褚云峰冷笑道:“屠龍,你要不要我把你的底細揭出來?”
谷涵虛气他不過,喝道:“屠龍,你不向劉老英雄從實招供,今晚叫你知道我的厲
害!”
屠龍嚇得心惊膽寒,想道:“縱然劉家父女站在我這一邊,也是打他們不過。”他只道
褚、谷二人當真是要取他的性命,連忙一個轉身,沒命飛逃!
那少女叫道:“屠大哥,屠大哥!”一面叫,一面跑,跑去追赶屠龍。
劉瀚章大怒喝道:“你們要傷害屠公子,先把我這條老命拿去!”一招“夜戰八方”,
金刀揮出,不讓褚、谷二人過去。
褚、谷二人自是不便對他施展天雷功,褚云峰拔劍出鞘,“鐺”的一聲,撥開他的金
刀,說道:“劉老英雄,你上了屠龍的當。你隱居深山,不聞外事,大約不知道屠龍的為人
吧?”
劉瀚章怔了一怔,心里想道:“這人倒似乎相當熟悉我的事情。”說道:“我只知道屠
龍是大俠屠百城的公子,屠大俠是個抗金的大英雄。你們卻是些什么人,膽敢在我的面前,
說屠公子的坏話!”
褚云峰道:“不錯,屠大俠是個抗金的英雄,但可惜屠龍卻是個不肖之子,他的父親是
陽天雷害死的,他放著父仇不報,反而向殺父的仇人討好,而且還潛往蒙古,找上門去向韃
子賣身!”
劉瀚章哪肯相信,喝道,“胡說八道,屠公子豈能是這樣的人?剛才那兩個韃子就是給
他打跑的!”
褚云峰道:“這是他做成的圈套。剛才我們打那兩個韃子,他不也是揮劍向我們攻擊
嗎?分明是想暗助韃子。”
劉瀚章冷笑道:“老實說,你們到底是什么來歷,老朽也不能無所怀疑!你們突如其
來,在那倉猝之間,他怎知你們是助曹助漢?”
褚云峰道:“好,老英雄既然不肯相信我們的說話,我們也無謂多說了。不過,屠龍的
事情卻是不難查明真相,你不妨問問令郎。”
劉瀚章不禁又是一怔,說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你和小儿相熟?”
可是褚云峰說了那几句話之后,便和谷涵虛走了。劉瀚章說的話他是听見了的,但他沒
有回答。
褚、谷二人走出松林,谷涵虛笑道:“師兄請莫怪我胡說,你這位未婚妻子似乎給屠龍
迷惑了呢。”
褚云峰笑道:“我倒是巴不得那位劉小姐找到個如意郎君,可惜屠龍卻是個人面獸心的
奸賊。若是當真如你所說,我倒不得不為那位劉小姐擔心了。”
谷涵虛道:“不是我胡猜亂測,我越想越是可疑。屠龍今晚之事,倒是和我做過的一件
事情有點相似。”
褚云峰詫道:“和你做過的事情相似?”
谷涵虛笑道:“當然這只是表面相似,實質完全不同!你是知道我和嚴烷的事情的,我
曾幫過她的父親打敗滇南七虎,說老實話,當時我也是存有一點私心,希望能因此獲得她的
父親同意我們的婚事。”
褚云峰道:“滇南七虎是名副其實地向你的岳父尋仇,給你碰上。屠龍和這兩個蒙古韃
子卻是做成的圈套,誘使劉家父女上當的。”
谷涵虛道:“所以我說是表面相似,實質完全不同。不過,屠龍這小子對哄騙女人倒是
很有手段,听說咱們的盟主夫人,也几乎曾經上過他的當。”
褚云峰心念一動,霍然省起,說道:“不好!”谷涵虛道:“什么不好?”褚云峰道:
“只怕屠龍做成的這個圈套,不僅是要騙劉瀚章的女儿,而是為了他的儿子是義軍頭目的緣
故。縱然他不敢混進義軍充當奸細,最少也得提防他憑借裙帶關系,套取義軍的消息了。”
谷涵虛道:“師兄說得不錯,可是那劉老頭儿不肯相信咱們的說話,有什么辦法阻
止?”
褚云峰沉吟半晌,說道:“劉大為原來所屬的這支義軍和琅瑪山也是有來往的,就怕屠
鳳未曾把她哥哥私通韃子的這件事情遍告各路義軍。當今之計,只有待咱們見了柳洞天之
后,請他派一個人,馬上到史家庄去通知劉大為。”
兩人邊走邊說,不知不覺已經出了北芒山,走在大路上了。忽見有兩騎快馬迎面而來,
谷涵虛抬頭一看,吃了一惊,喝道:“你們這兩個賊子跑到這里干嗎?”迎頭跑去,使出天
雷功,“呼”的就是一掌!
那兩個人見了谷涵虛也是大吃一惊,慌忙地撥轉馬頭,落荒而逃。這兩騎馬跑得飛快,
谷涵虛的“天雷功”雖然厲害,距离百步之外,掌力卻是及不上了。那兩個人在馬背上晃了
一晃,迅即一個“暗里藏身”,避過掌力的余波,轉瞬間那兩騎馬已是去得遠了。
褚云峰道:“這兩人是誰?”
谷涵虛道:“說來也巧,當真是剛說曹操,曹操便到,這兩個人一個是滇南七虎之首的
段點蒼,另一個是他的師弟飛豹子褚青山。”
褚云峰道:“奇怪,他們遠在滇南,卻跑到北方來干嗎?”
谷涵虛道:“諒必沒有什么好事情。可惜咱們另有大事在身,無暇去追究他們了。”心
想,“當年武當四俠与我為難,給武當四俠通風報信,并挑撥他們与我為難的人就是這飛豹
子褚青山。莫非他們師兄弟此來,乃是因為知道了武當四俠已到北方,与武當四俠有何關
系?不過,為什么他們向北芒山來呢?嗯,或許是他們走上了屠龍的門路,也說不定。”
當年那件事情,給谷涵虛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了,是以他見了這兩個人,心里不禁有點怔
忡不定。但為了要赶回去見柳洞天,也只好暫且擱在一邊了。
出了北芒山之后,一路上倒是平安無事。這日抵達八仙劍柳洞天的山寨,柳洞天親自出
迎。
柳洞天笑道:“褚兄,可惜你來得稍遲,若是早來三天,就可以見著你那位孟姑娘
了。”
褚云峰喜道:“孟大俠父女曾經來過么?”柳洞天道:“還有李盟主和他的那位楊姑娘
也來了呢,這几天寨里熱鬧得很,我正盼望你們回來。”
谷涵虛道:“陽天雷這 可是已經有答复了?”
柳洞天道:“答复是有了,不過……”谷涵虛道:“不過什么?”柳洞天道:“咱們進
去慢慢再說。”
坐定之后,柳洞天說道:“孟大俠、李盟主大駕親臨,本來是准備陽天雷這 前來上鉤
的,不料陽天雷這 反而要咱們去上他的鉤。”
褚云峰道:“他怎么說?”
柳洞天道:“他派人送了一封信來,請我上大都會他。”
褚云峰道:“你去不去?”
柳洞天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谷涵虛道:“你不怕他是布成的圈套?”
柳洞天道:“我和李盟主商量過了。陽天雷不敢冒險前來,這是意料中事。但他請我前
去會他,是否就等于他已經知道我是站在義軍這邊呢,這卻未能斷定。多半是他有了一點怀
疑,用來試試我的。因此我也不妨將計就計,就去會他。”
褚云峰道:“李盟主怎么說?”
柳洞天道:“李盟主最初為我擔憂,恐怕風險太大。我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陽天雷
是咱們的大敵,倘若沒有接近的机會,要除掉他,實是不易。因此,莫說冒點風險,就是拼
了一條性命,也是值得的!”
谷涵虛听得眉飛色舞,擊掌贊道:“壯哉!”
柳洞天道:“后來孟大俠和李盟主也贊同了。李盟主還准備親自到大都一趟呢!”
褚云峰吃惊道:“他是咱們的首領,何必親自冒險?”
柳洞天道:“我也是這么說,但李盟主不肯听我勸告,他說你可以冒險?為什么我就不
能冒險,我勸他不听,也是沒有辦法,后來我才知道,李盟主的往大都,一要對付陽天雷固
然是一件大事;另外還有一件大事,是他要和北丐幫的陸幫主相會,共商抗金复國的大事。
陸幫主如今正在大都的丐幫分舵。”
褚云峰道:“咱們這位盟主當真是有勇有謀,令人佩服。那么孟大俠呢?”
柳洞天笑道:“我知道你惦記著孟姑娘,他們父女也是要往大都的,不過可能稍遲一些
方才動身,因為琅瑪山還有一點事情需要孟大俠回去照料。”
柳洞天接著說道:“所謂‘遲些’,是指比李盟主遲些動身,卻不一定比咱們遲,咱們
到了大都,想來可以見著他們父女。”
褚云峰對道:“我們身負清理師門之責,當然是要和你同往大都。你讓我們充當你的隨
從好了。”
柳洞天笑道:“我是和你說笑的,你當然不是只為著想見那位孟姑娘而去。”
褚云峰道:“不過,有一件為難之事,我在陽天雷那儿曾經待過三年,熟人太多,恐怕
有人認出。但我卻是非去不可!”
柳洞天道:“我有可以改容易貌的藥物,是一位前輩高人送給我的。我給了李盟主兩
顆,剛好還剩一顆,給你好了。至于谷兄,他在大都并無熟人,相貌又較常人為异,稍經化
裝,想必也可以混得過去。”
谷涵虛笑道:“我本來是個丑八怪,沒人認得我的本來面目。”
當下褚云峰試用那顆易容丹,扮成一個相貌平庸、無甚特點的普通嘍兵,用鏡一照,果
然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褚云峰大為歡喜,笑道:“妙哉,妙哉!我自己都几乎認不得自己
了,陽天雷這 料他看不出破綻!”
谷涵虛道:“陽天雷有否和你約好日期?”
柳洞天道:“沒有。他只是希望我能夠在下月十五之前去會他。到時只須投進拜帖,他
就會接見我了。”
谷涵虛冷笑道:“架子倒是好大。不過,這祥沒有限定一個日期,倒是可以讓咱們進京
之后,有個從容布置的机會。”
柳洞天道:“是呀,我准備到了大都,先往丐幫見崔鎮山,打听打听消息。要是盧香亭
和丁進這兩個奸賊業已到了大都,咱們再另作打算。”
褚云峰點了點頭,說道:“這樣安排,更妥當了。不過,還有一個奸細,也得提防
呢。”
柳洞天道:“是誰?”
褚云峰道:“就是屠鳳的哥哥屠龍。”
柳洞天笑道:“他是奸細我早已知道了。你忘記琅瑪山綠林大會之時,李盟主揭發他,
我也是在場的嗎?不過,他卻不知道我的底細,當時我是給淳于周助拳的。”
褚云峰道:“我不是說他要謀害你,我改了容貌,也不怕他認得。不過,他現在正在進
行一宗陰謀呢。”當下將在北芒山遇見屠龍的事情,和自己對于這件事情的判斷,一五一十
的告訴柳洞天。
柳洞天道:“有這樣的事,屠龍這 也忒是膽大妄為了。好,我立即派人到史家庄去通
知劉大為。”
計議已定,第二天一旱,柳洞天、褚云峰、谷涵虛三人便即聯袂進京。
他們三人聯袂進京的時候,李思南和楊婉二人,亦已是在前往大都的路上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暫且按下褚云峰、谷涵虛和柳洞天三人之事不表,且說李思南与
楊婉在路上的遭遇。
他們二人經歷過許多磨折,無數風波,方才聚首,一路同行,自是有說不盡的柔情蜜
意,沿途風光,那也不必作書的人一一描繪
這日到了薊州的密云縣,距离金國都門已不過是只有百數十里之遙,行走間忽見塵土大
起,有一彪軍馬開來,行人紛紛躲避。
李思南定睛一看,只見前面后面都是金國的騎兵,中間一小隊人馬,卻是蒙古士兵的服
飾。
這還不算奇怪,奇怪的是隊伍中那几個蒙古“貴人”,中間騎在高頭大馬上的,是蒙古
神翼營的統領木華黎,兩旁是金帳武士呼黎奢和阿卜盧。和木華黎并轡而行,稍微在他后面
一點的是一個滿面紅光的大和尚。
看木華黎在行列中的位置,他應當是蒙古這隊人馬的首腦人物無疑。可是混在隊伍中的
一個蒙古軍官,起初李思南沒有怎樣留意,后來看清楚了之后,卻不由得他不大吃一惊了。
你道這人是誰。原來竟是蒙古的四王子拖雷!
木華黎是蒙古的大將,地位當然很高,可是比起了曾經當過“監國”的四王子拖雷,那
又差得太遠了。
但現在木華黎騎著高頭大馬,走在當中,拖雷卻是一個小軍官的服飾,混在隊伍之中,
跟在他的后面,分明扮演的是木華黎隨從的角色,這不是太奇怪了嗎?
李思南和楊婉是用柳洞天所送的易容丹化了裝的,他們打扮成一對農家夫婦,估量拖雷
与木華黎一定認不出他們,于是也就跟著行人走避。
忽听得木華黎“咦”了一聲,回過頭去和那個大和尚說了几句不知什么話,那個和尚突
然向李思南所走的方向發出了一記劈空掌。
李思南只覺一股排山倒海似的掌力涌來,不由自己的向前連沖几步,方始穩得住身形。
李思南不過是險些摔了一跤而已,路上的行人可就慘了。只听得几聲撕心裂肺的呼叫,
在李思南后面的几個人已倒在地上,七竅流血,顯然是已經死了。
金國的一個將軍翹起姆指贊道:“法王當真是神功蓋世,不愧天下第一高手的稱號!佩
服,佩服!”
那個金國將軍只道他是要驅散道上行人,卻不知他是要對付李思南,行人已經躲避一
空,這個將軍自是不會停下來追究,轉眼間這彪軍馬便過去了。
李思南默運玄功,運气三轉,胸口的脹悶之感,方始略解。楊婉低聲說道:“南哥,你
沒事吧?”李思南道:“沒事,這和尚好厲害!”楊婉道:“那金國將軍叫他做什么法王,
想必是蒙古的國師龍象法王了!”
李思南在和林的時候,未有机會見到龍象法王。不過龍象法王有几個弟子是成吉思汗的
金帳武士,李思南曾經和他們試過招,對他們這一派的“龍象功”卻是識得的,說道:“不
錯,一定是那個禿驢!想不到我在蒙古見不著他,在這里卻遇上了。他號稱武功天下第一,
第一未必,但也的确是十分厲害!就不知他是否是有意要殺我的?”
楊婉憂心仲仲,說道:“只怕是拖雷和木華黎已經認出了你,叫這龍象法王殺害你的。
看這情形,他們一定也是前往大都。”
李思南道:“多半是如你所料。不過,咱們總不能知難而退,大都咱們總還是要去
的。”
那几個行人給龍象法王的掌力震斃道旁,和他們相熟的人們惊魂稍定,此時已是圍攏了
來,有的大哭,有的痛罵。
李思南听得有一個人哭著罵道:“我們只道可以有几年的太平日子過,早知如此,這熱
鬧不看也罷!千刀万剮的蒙古韃子,和金虜都是一樣的魔君!哼,他們打仗也好,講和也
好,咱們漢人總是沒有好日子過的了!”
李思南見他哭得哀痛,不便問他,問另一個人道:“原來這班蒙古韃子是來講和的
嗎?”
那個人詫道:“你還不知道嗎?京師里早已傳開了。不是韃子要講和,是金國的皇帝要
講和,他打不過蒙古韃子,只好求和啦。我們是住在附近的村子,听說金國皇帝派人迎接蒙
古前來議談的使者,故此跑出來看熱鬧,想不到遇上了這樁禍事。”
李思南十分憤慨,說道:“你們說得對,女真韃子、蒙古韃子,都是咱們老百姓的對
頭,只有把他們打跑了,老百姓才有好日子過!”那人道:“你說話小心些,在這里說沒關
系,到了大都,可不能亂說話了。”
李思南多謝了那個人,和楊婉繼續赶路,第二天到達大都。金廷的“京兆尹”(相當于
現代官制的首都市長)為了歡迎蒙古的使者到來,一在通衡要道搭起了許多彩坊,鄉下人進
城來看熱鬧的有如過江之鯽,李思南、楊婉扮作一對普通的農家夫婦,沒人留意他們,未遭
盤問。
李思南和楊婉進了金京,便即前往丐幫的大都分舵。
大都丐幫的分舵舵主劉赶驢看見了李思南的名帖,又惊又喜,連忙跑出來迎接,早已來
到了丐幫的崔鎮山也跟著他一道出來。
崔鎮山是在綠林大會上見過李思南的,一見來人和李思南的相貌不同,不覺怔了一怔。
李思南哈哈笑道:“崔兄,你不認得我了嗎?柳寨主給了我一顆易容丹,看來的确是很有功
用呢,瞞得過朋友的眼睛了。”
崔鎮山半信半疑,伸出手來与李思南相握。這一握他是用上了金剛掌力的,一握之下,
只見李思南神色自如,自己所用的那股剛猛之极的金剛掌力,竟如泥牛入海,給對方輕描淡
寫的就化解了,這正是少林派正宗的內功。崔鎮山一試之后,并無怀疑,哈哈笑道:“原來
如此,李盟主,你這個險可是冒得太大了啊!這位想必是楊姑娘了?”李、楊二人和劉赶驢
見過了禮,李思南便即問道:“听說貴幫的陸幫主已經來到了大都,想必是住在這儿?”
原來丐幫的幫主陸昆侖是李思南聞名已久的一位武林豪杰,丐幫又是天下第一大幫,李
思南這次冒險進京,就是想見陸昆侖,商談和丐幫合作之事,幫忙褚、谷二人除掉陽天雷的
事情還在其次。
劉赶驢是陸昆侖的師侄,當下說道:“敝師叔正在后面的園子里和一位韓老英雄下棋,
我匆匆出來,來不及告訴他,請盟主恕罪。咱們這就到后園去見他老人家吧。”
李思南道:“這位韓老英雄是不是在洛陽隱居的那位韓大俠,韓大維。”
劉赶驢道:“正是,韓老英雄和她的女儿都來了。”
李思南大喜道:“這就更好了。這位韓老英雄也是我心儀已久的。”
原來韓大維是和李思南師父谷平陽同一班輩的人物,谷平陽常常和李思南提起的,此人
頗有家財,是以中年之后,便即閉門封刀,在家納福,不再行走江湖。此次是因為蒙古的大
軍打下洛陽,他才和女儿逃跑出來的。
劉赶驢本來是洛陽的丐幫分舵舵主,也是因為洛陽失陷,方始給丐幫的總舵,將他調任
大都,主持分舵。他在洛陽和韓大維交情极好,故此韓家父女來投奔他。如今蒙古兵雖然是
出了洛陽,但韓大維早已是家破人亡,是以也就留在大都,不回去了。
李思南跟著劉赶驢進了后園,只見一個青衣老者正在和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漢子下棋。
他們下棋的方法可是非常古怪,李恩南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他們下的是圍棋,但是那塊棋盤,卻不是放在他們的面前,而是挂在對面的牆上的。
在那青衣老者的身邊,還有一位妙齡少女。李思南料想這青衣老者必定是韓大維,和他
對奕的那個魁梧漢子自是丐幫的幫主陸昆侖了。一問劉赶驢,果然所料不差。劉赴驢道:
“站在韓大維身邊的這個少女是他的女儿韓佩瑛,也是江湖上一位很有名气的女俠。她父親
閉門封刀,在家納福,她倒是常常出來走動的。”李思南道:“看來他們正在弈到用神之
處,暫且不要惊動他們了。”
只听得陸昆侖說道:“韓大叔,該你下啦!”韓大維哈哈笑道:“陸老弟,你今天的下
子,取勢怎的如此凌厲,我這糟老頭儿只怕是招架不住了。”說罷,拈起一枚白子,向那懸
佳在牆上的棋盤擲去,只听得“啪”的一聲,那枚白子剛好嵌在棋盈上縱橫兩道黑線的交叉
之點。那是縱十五路,橫四路的位置,依棋勢而論,韓大維這一子的用意乃是在于保角。
李恩南吃了一惊,心里想道:“這樣的下棋,不但是比賽棋力。而且是比賽暗器的功
夫。內力和准頭稍差,就要出錯!”
陸昆侖笑道:“韓大叔,這個角我可不能讓你占去!”拈起一枚黑子,“啪”的一聲,
擲在“二、三”路上,和韓大維展開了一隅之地的爭奪戰。
李思南看了一會,心里想道:“這兩人的棋力差不多,暗器功夫也是不相伯仲。但陸幫
主只顧和對方爭角,外圍之勢如被韓老英雄奪去,只怕是有點得不償失了。”
心念未已,只听得那少女說道:“爹爹,這盤棋你恐怕要輸給陸幫主了!”韓大維拈須
微笑,說道:“是嗎?”李思南暗自想道:“韓老英雄若然投子‘天元’(圍棋術語,即棋
盤的正中央之點),此局大約可有七成胜算。”
果然韓大維拈起一枚白子,“啪”的一聲,棋子就剛好嵌在棋盤上的“天元”位置。李
思南也是一個棋迷,看見韓大維的下子如他所料,一時歡喜,禁不住就大聲叫好起來!
陸昆侖哈哈笑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只顧一隅之地,忘了進取中原。這局棋我
是輸定的了,不必再下啦。”
韓大維道:“劉赶驢,我卻不知你們丐幫之中,尚有這樣一位高手。怎么不早點告訴
我?”
兩人推秤而起!劉赶驢笑道:“這位是北五省的綠林盟主李少俠,剛剛到的。”
李思南上前与兩位前輩見過了禮,說道:“晚輩李思南,家師是少林派的谷平陽,晚輩
是常常听得家師說起兩位前輩的,故此今日特來拜謁。”正是:
得道由來多助力,棋爭一著決雌雄。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棋爭先著交豪杰 陣布玄虛誘敵人
韓大維喜道:“啊,原來你是老谷的徒弟,怪不得有這等本事。”李思南心想:“我与
你剛剛會面,你又怎知我有什么本事。”
韓大維接下去說道:“當年我和你師父曾經廢寢忘餐,連弈十日,比對是你的師父多胜
一局。可惜以后就沒有机會再和你的師父下棋了,這一局之仇,始終未報!”說罷哈哈大
笑。李思南這才知道,原來他說的是下棋的本事。
韓大維這個人的脾气是頗為有點怪僻的,對話不投机的人,他可以整天不說一句話,合
他心意的人,他張開了口,就滔滔不絕。接著又道:“你的師父不但是我的好朋友,我們還
做了親家呢,你知不知道?”李思南怔了一怔,他可沒有听得師父說過。
韓大維說道:“揚州的谷若虛是和你師父同一支的,小女佩瑛就是許配給他的儿子,所
以你也算得是佩瑛的小叔呢。”
陸昆侖道:“韓老英雄的女婿就是近年在江湖上聲譽鵲起的谷少俠谷嘯風。”
李思南暗暗好笑,心想:“這倒是用算盤才打得上的親戚了。”原來谷家乃是大族,他
的師父谷平陽家住江南屯溪,揚州則是正當著長江南北的交界之處,雖然也可算是江南,但
卻是隔著一條長江的。
屯溪屬南宋統治,揚州則早已淪陷,歸屬金國的版圖了,谷中陽和谷若虛是要攤開族譜
來算,才算得出是兄弟排行的。不過,揚州谷若虛在江湖上的聲名,卻倒是不在他的師父谷
平陽之下。
韓佩瑛粉面飛霞,說道:“爹爹,李大哥來到一定是有事要和陸幫主商量,你卻只顧和
他嘮叨閑話!”
韓大維哈哈笑遁:“對,對。我又犯了老毛病。好,等你們說了正經事儿,我再和你聊
吧。”李思南道:“其實小侄也沒有什么緊要的事情。”
韓大維說是要讓他們談正經事儿,卻忍不住又說了几句閑話,問李思南道:“這位姑娘
是──”崔鎮山也是個嘴快的人,代他答道:“這位楊姑娘就是我們盟主的夫人。”楊婉滿
面通紅,瞪他一眼,崔鎮山笑道:“雖未成親,但你們這杯喜酒我總是喝定了。叫一聲盟主
夫人,又有何妨?”
韓大維更是歡喜,說道:“佩瑛,你應該和這位楊姑娘多親熱一些,你們是一家人
呢。”韓佩瑛嗔道:“爹爹,你又亂說了。”韓大維道:“我怎么是亂說,將來──”韓佩
瑛道:“好,好,楊姐姐,咱們過一邊說話,別听爹的羅嗦。”韓大維哈哈笑道:“好,
好,不說了,不說了。你們女孩儿家就是懂得害羞。”
韓大維說出了女儿已有婆家之事,他的女儿怪他多話,但听進楊婉的耳中,卻是少了一
層顧慮。
楊婉很少有稱得上“知己”的朋友,這倒不是因為她落落難合,而是因為她出身名門望
族,气質与一般出身草莽的江湖儿女不同之故。例如她和屠鳳及孟明霞二人,固然可以說得
是“志同道合”,但卻仍然不是“意气相投”。
韓佩瑛出身与她相同,同屬大家閨秀,兩人相識之后頗有一見如故之感,談得很是投
机。
李思南和韓大維的談話告了一個段落,當下也就和丐幫的陸幫主說及正事。
陸昆侖道:“原來你在路上已經碰見蒙古前來談和的使者了。据我們所知,蒙古來的這
班人,都住在陽天雷的國師府。”
李思南吃了一惊,說道:“褚云峰、谷涵虛二人即將來京清理師門,那個蒙古國師的武
功非同小可,有這一個人在他那儿,恐怕更多波折。”
韓大維道:“龍象法王的龍象功自夸天下無敵,也未必當真是天下無敵,陸老弟,如果
你我聯手,依我看來,倒大可和他一斗。”
陸昆侖笑道:“韓老前輩,你封刀多年,難得有這興致,到時你若去斗那龍象法王,我
一定執鞭隨鏈。”這話即是答允作他的助手之意。
韓大維道:“這不是什么興致不興致的問題,經過了這一回戰火,我才知道是我錯了。
我不想理外間的閑事,別人卻要‘理’到我的頭上,蒙古韃子毀了我的家,我還能怕韃子的
國師嗎?”
李思南喜道:“有兩位前輩出手,那是最好不過了。”
陸昆侖道:“金虜向蒙古求和之事,我們早已知道。听說蒙古的將軍們本來還是要進兵
的,是他們的四王拖雷主張談和,這件事方始定奪的。可能是因為成吉思汗逝世,拖雷意欲
先把內部安定,然后方始對外之故。”
韓大維道:“拖雷是成吉思汗四個儿子中最精明的一個,他此次前來大都,定有圖謀,
咱們倒是不可忽視。思南老弟,你看清楚了,當真是他?”
李思南道:“決不會看錯。當時我覺得很是奇怪,拖雷為什么扮作一個小軍官?現在我
听了韓老前輩的話,倒是悟出這個道理了。外人不知道他的身份,那就更方便他窺探金國的
虛實,有甚陰謀的話,在暗地里進行,也是容易得多。”
談話之間,不知不覺,到了黃昏時分。韓大維看看天色,笑道:“正經事談完了,咱們
也該商量如何安頓思南老弟啦。”
李思南怔了一怔,心里想道:“我既然來到此地,難道還不是住在這儿?”要知李思南
乃是義軍盟主的身份,自是不便投宿客店,故而他一進京城,便徑自投奔丐幫分舵,根本就
沒有考慮到住宿的問題。
陸昆侖哈哈一笑,說道:“韓大叔,你是不是想和我們搶這東道主做?”劉赶驢也笑
道:“丐幫沒有高手,你老人家是想找李盟主陪你下棋吧。”
韓大維正色說道:“你們的分舵出入人多,而且官府也是知道你們這個處所的,雖說你
們可以把思南安置內堂,嚴加防衛,但也恐防人多嘴雜,說不定會泄露風聲。”
陸昆侖霍然一省,說道:“老前輩顧慮得是。既然如此,我只好讓這東道主給你做了。
好在兩家距离不遠,咱們也可以互通消息。”
原來韓大維避難來京,家業雖毀,卻也帶來了一點浮財,丐幫是只有男弟子沒有女弟子
的,而丐幫的弟子按照幫規,又都是叫化子打扮,韓佩英自是不便住在叫化子堆里。因此韓
大維在丐幫分舵的附近,買有一所住宅,父女同住。
李思南想道:“婉妹有這位韓姑娘作伴,自是最好不過!”當下欣然應命,和楊婉去作
韓家父女的客人。
韓大維這才哈哈笑道!”老弟,我請你屈居寒舍,固然是為了避人耳目,但劉老弟也沒
有說錯,另一半原因,我的确是想領教你的高明棋術。”
陸昆侖大笑道:“是吧?畢竟是給我這師侄說中了。李盟主,你可要當心一些,韓老前
輩是要在你的身上報令師的‘一局之仇’呢!”
李思南笑道:“我的棋力和家師相差太遠,根本就夠不上做韓老前輩的‘敵手’?哪談
得上‘報仇’二字。嘿,嘿,韓老前輩和我下棋,我只有拱手認輸,甘拜下風。”
韓大維說道:“思南老弟,你別客气,俗語說‘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下棋呢,
不用出手,一出口就知‘有沒有’了。你剛才說那句話,我就知道你的棋一定下得不錯。”
陸昆侖笑道:“他不是客气,他是先站好了地步,那么輸了給你,也只是徒弟輸了,不
失他師父的面子,韓大維哈哈笑道:“說得不錯,思南老弟,原來你還有這份深沉的心思。
好,那么咱們就各自算帳,不必牽連到你師父的帳上。”
李思南住到韓家,韓大維果然每天都要找李思南陪他下棋。李思南反正是不想出去游玩
的,樂得陪他下棋,等候褚、谷二人的消息。
楊婉和韓佩瑛一起,也是极為投合。不過韓佩瑛是個好動的人,卻就不能像父親一樣待
在家里了。
一日,韓佩瑛和楊婉說道:“婉姐,你一向沒到過京城的吧,想不想看看京城的繁
華?”
楊婉在山溝里住了几年,難得有這机會來到金京,聞言不禁砰然心動,說道:“恐怕不
大好吧,万一出了事……”韓佩瑛笑道:“大都又沒人認得你,你怕什么?我一個人也是常
常獨自出去的,從沒出過事。”
楊婉心里想道:“我現在已經改容易貌,莫說此地沒有熟人,即使碰上熟人,他也不知
是我。”當下說道:“好,我扮作你的丫環,你帶我出去,不過……”韓佩瑛道:“不過什
么?”楊婉道:“不過,只怕你的爹爹不放心吧。咱們去問問他再說。”
韓佩瑛笑道:“你是怕李大哥不放心,不許你去,對嗎?好姐姐,咱們不告訴他就
是,”楊婉遲疑道:“這不大好吧?”韓佩瑛說道:“他們迷頭迷腦地下棋,哪顧得住咱
們?只怕咱們回來了,他們的棋還未下完呢!”
果然是給韓佩瑞說中,這日韓大維照例的又是和李思南在棋盤上 殺得天昏地暗,日月
無光。不知不覺當真是“天昏地暗”──到了黃昏的時分了。
可是出乎韓佩瑛意料之外的是:她們卻不能依時回來。
韓大維和李思南是在園子里的一間涼亭下棋的,瞑色四合,棋盤上犬牙交錯的形勢已經
是看得不大清楚了。李思南笑道:“這盤算我輸了,咱們也該進去啦。”韓大維道:“承
讓,承讓。這一局棋依理說我可以贏你,不過只怕也得大費心力了,所以我還是要領你的
情!李思南心里正自好笑,這老頭儿好胜,忽听得韓大維“咦”了一聲。
原來韓大維忽地瞿然一省,省起今日下午,女儿從未來過。
李思南只道他是看出棋盤上有甚破綻,便道:“的确是我輸了,老伯不必推敲啦。”韓
大維道:“不是這個。喂,思南賢侄,你可記得楊姑娘來過沒有?”
李思南道:“沒有來過。她本來就不大喜歡下棋的。”韓大維道:“可是佩瑛每天都和
她來的呢,奇怪,今天怎么不見她們?”
李思南這才著了慌,說道:“或許他們今天是親自下廚,忙著給咱們弄飯吧?”
兩人連忙進去一看,哪里找得著她們?韓大維家里的佣人只有一個廚子,一個老王,這
兩個人是不迸內堂的,當然也不知道小姐的去向。
韓大維安慰李思南道:“想必是小女陪楊姑娘出去玩了,她平日也是常常出去的。我想
大約是不會出事的。咱們遲一些吃飯。”他話是這樣說,心里可也慌了。
韓佩瑛和楊婉到了哪里呢?
楊婉和韓佩瑛走上大街,只見車如流水馬如龍,端的是好一番熱鬧景象。在那穿梭來往
的行人之中,綠女紅男,黃童白里,各式各樣的人,應有盡有。原來在金國統治下的大都,
婦女“拋頭露面”是并不當作一回事的,不似南宋,婦女必須謬守“禮教”,以“足跡不出
閨門”,方才算得是有教養的“良家婦女”。楊婉看見行人中有男有女,也沒發覺有人特別
注意她,方始放下了心。
韓佩瑛帶楊婉在皇城外面走了一圈,讓她見識用金碧輝煌的琉璃瓦所蓋的宮殿,然后到
城中几處風景名胜之地游覽,看看日頭過午,楊婉恐怕李思南挂念,說道:“咱們該回去了
吧?”
韓佩瑛游興未闌,笑道:“你急什么,好不容易出來一趟,要玩就玩個痛快。大都最熱
鬧的地方,你還沒有去呢。”楊婉道:“那是什么地方?”
韓佩瑛道:“那地方名叫天橋,有一大片廣場,場中有各式各樣的雜耍,無數各具特色
的小食攤子,還有你所想買的胭脂水粉雕刻方玩之類的雜貨,甚至還可以用很便宜的价錢買
到主人的字畫,其中不乏名家的真跡,當然這就要看机緣了。”
楊婉給她說得怦然心動,想道:“日落之前赶回去,想來他們的棋還未下完。”便道:
“也好,那么咱們就去看看。”
到了天橋,楊婉買了几件書房的小擺設,准備帶回去送給李思南,忽听得鑼聲鐺鐺,原
來是有兩父女在她們的附近占了一個場子賣藝,剛剛開場。韓佩瑛性喜熱鬧,看了一眼,說
道:“那小姑娘似乎有點玩藝,樣子也長得不錯,咱們過去仔細瞧瞧。”
這時已有許多游人被吸引了來,場子的外面圍成一個圓圈了。楊婉皺皺眉頭,低聲說
道:“和那些人擠在一起,我不習慣。”韓佩瑛道:“好,那咱們就站遠一點瞧。”
楊婉不想太過拂逆她的意想,便与她一同過去。正行走間,忽地有個男子斜刺撞來,楊
婉冷不及防,竟然給他碰著。
韓佩瑛斥道:“你走路不帶眼嗎?”一掌向他推去。不料旁邊又有一個男子突然竄出,
攔在她的面前,揮臂招架,韓佩瑛那一掌推去,只覺得一股勁力反推過來。韓佩瑛吃了一
惊,想不到在這個品流复雜的地方,竟然碰上了一個武功高手。
那人冷笑道:“這個地方,誰都可以來玩,你怕給人輕薄,就別出來!哼,何況正主儿
都未出聲,要你多管閑事?”韓佩瑛本來還以為先前那人是“無心之失”,未曾想到他是有
心調戲楊婉的,此時這“輕薄”二字從那個人的同党口中說出,韓佩瑛方知他們是有心惹
事,不覺大怒。
正當韓佩瑛發覺那人是個武功高手,大吃一惊之際,楊婉也認出碰撞她的那個人是誰
了,楊婉這一惊比韓佩瑛更甚。
原來那個人不是別人,竟是蒙古的四王子拖雷。他改換了金國平民的裝束。
拖雷笑嘻嘻的作揖說道:“楊姑娘,幸會,幸會!想不到咱們在這里又見著了。”
楊婉這一惊非同小可,但她也是個机靈的人,一惊之后,立即想到:“拖雷認出是我,
當然是有意來難為我的。要想脫險,只有先下手為強了。”她知道拖雷雖然精干騎射,武功
自忖還可以胜得過他,當下主意一定,立即便是一招近身的小擒拿手法,向拖雷的琵琶骨抓
下。
拖雷武功不及楊婉,不過他的摔交功夫,卻是在蒙古的武士之中也算得是一名高手的。
楊婉一抓之下,拖雷一個蹲身勾腿,右掌疾出,反扣楊婉的手腕,楊婉焉能給她勾跌,滴溜
溜一個轉身,掌鋒斜掠,只听得“嗤’的一聲,拖雷的肩衣給她撕下了一幅。可是楊婉想要
抓碎他的琵琶骨,卻是不能如愿了。
拖雷退出數步,說道:“楊姑娘,你這樣對待老朋友未免太過薄情吧?”把手一揮,又
一個漢子沖了上來,用蒙古話說道:“這丫頭不識抬舉,四殿下要如何對付她,請即吩咐小
人。”楊婉一招“三環套月”,連環進掌,給那人隨手一撥,竟然把她這一招招里藏招,式
中套式的精妙掌法,輕描淡寫地就化解開了。
拖雷側目斜視,盯了楊婉一眼,說道:“楊姑娘雖然不夠朋友,我可還得顧念故人情
義,你替我將她擒下,可不許傷了她!”那人應了聲“是!”單掌划了一道圓弧,緩緩推
出。
楊婉被那掌力一壓,几乎透不過气來,想要逃跑,不論走向何方,如又都是給他的掌力
封住。楊婉本來是精于使刀使劍,不大精于掌力,加以功力又比不上對方,是以交手不過數
招,已是難脫困境。
原來和楊婉、韓佩瑛交手的這兩個漢子,就是褚云峰和谷涵虛在北芒山劉家所遭遇的那
兩個蒙古武士。楊婉的對手是呼黎奢,韓佩瑛的對手是阿卜盧。
呼、阿二人乃是龍象法王的得意弟子,當日他們曾經用過“龍象功”抵敵褚、谷二人的
“天雷功”,雖是稍遜一籌,但比起楊婉和韓佩瑛卻是胜得多了。
此時韓佩瑛和阿卜盧亦已展開激斗,韓佩瑛自幼行走江湖,臨敵的經驗比楊婉丰富,變
招迅速,身法輕靈,故此比較起來,不似楊婉吃虧之大。但因她也是長于劍術,拳腳的功夫
不大高明,故此在阿卜盧強攻之下!她也是只有招架之功,并無還手之力。
圍在那個場子周圍的閑人,初時看見兩個大姑娘和人打架,覺得很是有趣。不料在他們
的惡斗展開之后,拳風虎虎,刮面生痛,有几個靠得較近的閑人竟給震倒地上,變作了滾地
葫蘆,眾人這才知厲害,一哄而散。有人叫道:“別鬧出人命來,快稟官府。”
韓佩瑛百忙中抽眼一瞥:見場中那對父女正在收拾家伙,尚未走開。韓佩瑛心念一動,
登時一個“細胸巧翻云”,倒縱出數丈開外,剛剛落在場心。她這一招輕功身法使得巧妙之
极,阿卜盧竟然未能及時阻止。
韓佩瑛落在場心,說道:“小大姐,借你這兩把刀一用。”那個小姑娘剛才賣藝,剛剛
使了一套刀法,她使的是一長一短的柳葉刀,此時刀還未曾入鞘,擱在箱上。
韓佩瑛以迅捷异常的手法,拿起雙刀,呼呼兩刀,向道中場子的阿卜盧斫去。韓家的
“惊神劍法”乃是武林一絕,韓佩瑛使刀雖然不大順手,但她把“惊神劍法”化為刀法,招
數之凌厲亦是非比尋常,阿卜盧心頭一凜,不敢躁進。韓佩瑛叫道:“婉姐,接刀!”一個
盤頭疾舞,長刀飛出,楊婉眼明手快,接到手中。
楊婉本來是刀劍兩俱擅長的,有了長刀在手,使出了家傳的“楊令公六十四路金刀刀
法”,一團刀光,護著身軀,潑水不進,呼黎奢不敢用“龍象功”傷她,一時之間,竟是奈
她不何。
韓佩瑛叫道:“婉姐,咱們回去再說。”楊婉霍然一省,想道:“不錯,今日不論胜
敗,都是對我沒有好處,何必戀戰?”于是虛劈兩刀,便即轉身。
可是對方本領在她之上,她要立即脫身,談何容易?只能且戰且走!
忽見一小隊金國的士兵跑來,為首的軍官喝道:“是誰敢在天子腳下鬧事?都給我到九
門提督官衙投案!”
原來金國的兵制,在京師設有九個巡防營,分駐九門,歸九門提督管轄。這一小隊士兵
乃是駐在最近無橋的一座城門,听得這邊有人“鬧事”,匆匆赶來的。
拖雷不慌不忙上前与那軍官招呼,說道:“這兩個女子是從蒙古逃出來的漢人,我是蒙
古欽使木華黎將軍的隨從。”
那軍官吃了一惊,說道:“此話當真?”話猶未了,只見四名蒙古武士和一個肥頭胖耳
的大和尚來到,那和尚向拖雷唱了個諾,四名武土則是一齊躬腰行禮。這軍官不認得拖雷,
但卻知道這個和尚是蒙古的國師龍象法王,當下哪里還敢多事,反而指揮兵士幫忙拖雷堵截
逃人。拖雷說道:“不用你們動手,只要你們不給這兩個丫頭逃出去就成了。”
龍象法王哈哈笑道:“要擒這兩個丫頭還不容易,你們退下!”
呼黎奢、阿卜盧知道師父要使“龍象功”,慌忙躲開,龍象法王一掌拍出,距离三丈開
外,掌力已是達到楊婉和韓佩瑛的身上。
龍象法王的“龍象功”早已練到收發隨心,爐火純青的境界,這一掌的力适當真是使得
恰到好處,楊、韓二女只覺一陣酸麻,登時癱在地上,身体并沒受傷,可是卻不能動彈了。
拖雷把兩名武士叫來,說道:“好好服侍這兩位姑娘,不可無禮!”這兩名武士將楊婉
和韓佩瑛拉上一輛馬車,馳回陽天雷的“國師府”。
到了“國師府”,拖雷躬腰說道:“楊姑娘不用害怕,我只是想請你作我的客人!”
楊婉斥道:“誰要做你的客人,你莫以為我們漢人是好欺負的,大不了是一個死,你想
怎樣?”
拖雷笑道:“李思南和我是交換了‘哈達’的兄弟之交,我怎能欺負你呢?你放心在
這,在這住几天吧。你若是還不放心,我可以──”說至此處,突然伸手拔下了楊婉頭上的
玉簪,楊婉吃了一惊,失聲叫道:“你干什么?”她本來打算拖雷若是對她無禮的話,她立
即就自斷經脈而亡的。但因她內功未曾恢复,正待運功,心念方動之際,拖雷已經把手縮
回,笑道:“沒什么,我只是恐怕你不放心,所以想請思南兄也來此間和你作伴。”
且說韓大維和李思南等到天黑,仍然不見她們回來,心里都是有點慌了。韓大維說道:
“我到丐幫分舵請陸幫主幫忙尋找,他們丐幫的消息最為靈通,就是找不著也總會尋到一點
線索的。”
李思南獨自留在韓家等候,到了二更時分,不但楊婉与韓佩瑛未見回來,韓大維也沒有
回來。
李思南心煩意亂,暗自想道:“婉妹是已經改容易貌了的,而且那位韓姑娘的本領亦是
非比尋常,該不至于遭受意外吧?莫非是迷路了?”
李思南在房中走來走去,不知不覺,只覺得街上值夜的更夫叫擊更之聲,已經是三更時
分了。李思南心里想道:“丐幫分舵离此不遠,韓老前輩應該回來了,怎的卻也還不見回
來?”想到丐幫打听消息,又怕楊婉回來,找不著他,万一她們是遭遇意外,受傷歸來的
話,無人照料。
正自心亂如麻,忽見窗外人影一閃,李思南大喜叫道:“韓老前輩,你回來啦?”忽听
得“啪”的一聲,一支綠晶晶的東西射進窗戶,插在几上,李思南定睛一看,認得是楊婉所
佩的玉簪。
李思南吃了一惊,喝道:“來者何人?”外面一人應道:“我們是給楊姑娘報訊來的,
請出來吧!”
李思南拔劍出鞘,舞劍防身,從窗口跳出,只見花叢中并排站著兩個黑衣漢子,這晚月
色朦朧,看得不大清楚,但卻也知道是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其中一人道:“李公子不必多疑,請跟我們走吧!”
李思南插劍入鞘,說道:“楊姑娘在哪里,她出了什么事?”
那人說道:“你跟我們去,去見了她,自然明白!”
李思南道:“為什么你們不可以先告訴我?”
另一個人的脾气似乎比他的同伴暴躁得多,哼了一聲,冷冷說道:“李公子,你信得過
我們就請跟來,我們可沒有功夫和你多說!”說了這話,就不再理睬李思南,徑自跑出園子
去了。
李思南本來是個膽大心細的人,若在平時,他決不會跟兩個形跡可疑的陌生人走的,但
在此際、他因為給楊婉失蹤的事情弄得神迷意亂,卻是無暇多作考慮了。
李思南和楊婉不知經過多少風波方得團圓,有此線索可以找到楊婉,他焉能拋棄,是以
他只往好處著想,心里想道:“我在蒙古的時候,受了余一中之騙,當時也是婉妹的哥哥把
我引出去,我才能找看爹爹的。當時她的哥哥也不肯把其中原委先告訴我。”如此一想,自
己替自己找到了一個“理由”,就好像陷在漩渦的人抓到一根稻草似的,竟然不再思量,就
跟那兩個人走了。豈知這兩件事情,表面相似,實質卻是大不相同。這兩個黑衣漢子的輕功
很是不弱,李思南緊緊跟在他們后面,轉過許多橫街小巷,到了一座大宅子的后園。
月色朦朧之下,李思南抬頭一看,只見屋頂金碧輝煌,原來是用琉璃瓦蓋的。金京規
矩,只有皇宮或者王親國戚的人家,才能用琉璃瓦做屋頂的,但李思南卻不知道,心想:
“這不知是什么人家,但看這气派,定是非富即貴的了。婉妹怎的會到這里來呢?”
心念方動,那兩個黑衣漢子已經越過圍牆,走進去了。李思南此際雖然已是稍稍起了疑
心,但抱著“既來之,則安之”的心理,也就跟了他們進去。
園中有座宅子,粉牆百叨,密布漠蔡,兩扇大鐵門緊緊關閉。李思南看見這种情形,越
發起疑。
那兩個黑衣人拍了三下手掌,兩長一短,兩扇鐵門,緩緩打開。那兩個黑衣人道:
“好,請進去吧!”
李思南心里想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既然來到這里,即使他們不怀好意,我也
是非要看個究竟不可了。”
那兩個黑衣漢子前面帶路,走過一條長長的函道,和李思南進入一間房子,那兩個黑衣
漢子道:“請李公子稍坐片刻,楊姑娘就來。”
李思南半信半疑,怀著等待“奇跡”出現的幻想,坐了一會,忽听得一個熟悉的聲音說
道:“思南安答,勞你久候了。”
李思南這一惊非同小可。這個人不是別個,正是拖雷!跟著拖雷進來的還有一個肥頭胖
耳的和尚,不用說是那個蒙古國師龍象法王了。
李思南并不糊涂,一見拖雷,當然也就知道這是拖雷安排下的陷阱,自己粗心大意上他
的當,跌進他的陷阱了。如果只是拖雷一個人進來的話,李思南可以將他拿作人質,如今有
龍象法王陪著他,李思南只好打消這個企圖,靜觀其變。
拖雷掩上房門,笑道:“思南安答,想不到咱們能夠在大都見面。你在和林不告而別,
這兩年來我一直都很挂念你。”李思南淡淡說道:“多勞挂念。”
拖雷又道:“听說你如今做了中國北方的綠林盟主,可喜可賀。”
李思南忍耐不住,說道:“我也听說楊婉在你這儿,不知是真是假?”
拖雷哈哈笑道:“思南安答不愧是個多情种子,剛剛來到,就迫不及待的要見楊姑娘了
么?不錯,她是在我這儿。請你放心,我并沒有虧待她。”
李思南道:“不錯,我是要見她。你口口聲聲叫我作‘安答’,想必你不會禁止我見她
吧?”拖雷笑道:“當然,當然,我是一定會讓你和她見面的。不過,請你不要這樣心急,
咱們先談一談。”
李思南道:“談什么?楊姑娘是我的未婚妻子,這也是你已經知道的了。你將她捉來,
意欲何為?你不放回我的未婚妻子,你我之間,還有什么可以談的?”
拖雷笑道:“我若不把楊姑娘請到這里了,又焉能請得你來?”
李思南道:“好,那么我現在已經來到這里了,你要怎樣,說吧?”
拖雷說道:“思南安答,我將你請來,一來敘敘舊情,二來也公私之事和你相商。我知
道你惦記著楊姑娘,好,那么咱們就先談談私事。”正是:
虎穴龍潭逢舊反,公私恩怨要分明。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梟雄自古工心計 紅粉如今見摯情
拖雷喝了一口茶,接著說道:“你要我把楊姑娘交還給你,那也不難。不過,你也得放
回我的人才是。”
李思南一時未明其意,說道:“我可并沒有拿了你的人呀。”
拖雷說道:“這個人不是你捉去的。不過,這個人現在卻是在你們那儿!”
李思南道:“誰?”
拖雷說道:“我的四妹阿韃海別姬(明慧公主的蒙古名字)。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知
道她逃出和林,是為了找你。你們想必是見過面了?”
明慧公主是在白家庄跟隨褚云峰等人回琅瑪山的,白家庄之役,陽天雷是在場的人之
一,拖雷如今住在陽天雷的“國師府”,這些事情,自是瞞不過他。
李南思知道瞞不過他,坦然說道:“不錯:我是曾經見過令妹。”
拖雷說道:“明慧的心事,我是知道的。本來你們是很合适的一對,不過,你現在已然
有了李姑娘,明慧公主和鎮國王子的婚約亦未解除,我為你們設想,還是請你讓她回來的
好。”
李思南心中著惱,說道:“拖雷,你別以為我有什么攀龍附鳳的念頭。不過明慧公主肯
不肯回去,這是她的事情,我可管不著。”
拖雷道:“她不是在琅瑪山嗎?只要你肯答應我的請求,寫一封信給她,她必定回來。”
李思南道:“你要我怎樣?”
拖雷道:“當然是勸她回來了。”
李思南道:“我怎能擔保她會依從?”
拖雷說道:“你把你的為難之處和她說個清楚,我知道我這個妹子的脾气,她一定不會
讓你為難的。”
李思南冷笑道:“那么打開天窗說亮話,你是要我拿明慧公主來交換楊婉了?”
拖雷點了點頭,說道:“一點不錯,正是這樣!”
原來拖雷之所以要索回明慧公主,倒不是僅僅為了兄妹之情,而是為了他們蒙古大汗國
的体面。一國的公主,私奔漢人,若然不找回來,遲早會給人知道。拖雷也怕明慧公主鬧出
笑話。
另一個原因是因為鎮國王子掌握有一部分兵權,他逼著拖雷,非要拖雷給他找回未婚妻
不可。
李思南是個正直的人,心里想道:“不錯,我是一定要婉妹回來的。可是因此要我強迫
明慧公主違背自己的意思回國、這豈是大丈夫所為?”
李思南哼了一聲,說道:“私事緩談,你再說說公事。”
拖雷哈哈一笑,說道:“也好,那咱們就先談談公事。思南安答,你做了綠林盟主,這
端的是可喜可賀啊!”
李思南淡淡說道:“你做了蒙古的兵馬大元帥,我可還沒有向你賀喜呢。但你是元帥,
我是強盜頭子,咱們之間,又有什么‘公事’好談?”
拖雷笑道:“思南安答,你的消息倒是頗為靈通,知道我當了蒙古的兵馬大元帥了。
嘿,嘿,正因為咱們兩人現在的身份,咱們之間,就大有合作的可能了。”
李思南道:“哦,你要我如何与你合作?請道其詳。”
拖雷又是哈哈一笑,緩緩說道:“我們蒙古和金國乃是世仇,先大汗在日,曾絕矢誓滅
金,這也是你知道的。我們現在和金國談和,不過是權宜之計,一有机會,我們還是要進兵
中原的。我這次來到大都,一來是為了要在幕后主持和談,二來也是為了窺探金國的虛實,
策划吞并中原的大事。這個瞞得過別人,但瞞不過你。”
李思南冷冷說道:“這又怎樣?”
拖雷說道:“我知道你是漢人,是個愛國的男儿,那么我還可以告訴你,蒙古和南宋已
經秘密定下盟約,兩國聯合,共同滅金。這也就是說,金國是我們共同的敵人了。”
李思南仍然淡淡說道:“這個我早已知道了。”
拖雷哈哈笑道:“你知道就好了!金國既然是咱們共同的敵人,咱們還不該彼此合作
嗎?將來我進兵中原之時,請你助我一臂之力,我也不會虧待你的。大功告成之后,我可以
立你為王。”
李思南冷笑道:“多謝了。第一,我不想稱王稱霸;第二,中原本是漢人之地,也不容
你們蒙古人擅自分割。”
拖雷怔了一怔,打了個哈哈,說道:“思南安答,你淡泊名利,難得難得。但想必你也
是還要奉南宋號令的吧?蒙古和宋國已經是定了盟約的兄弟之邦,你幫了我的忙,也就是幫
了你們皇帝的忙。”
李思南冷笑道:“我只知要幫我們漢人百姓的忙。”
拖雷道:“那么,我不求你幫忙,只想請你在我們進兵中原之時,你們的人兩不相助,
這總可以了吧?”
李恩南亢聲說道:“我們是不助金虜,也不會幫助你們蒙古人的。但誰占我們漢人的地
方,我們就非要抵抗不可。你要我袖手旁觀,那可不成。”
拖雷嘆了口气,說道:“這么說來,公事和私事,你都是不肯答應的了?”
李思南心亂如麻,暗自想道:“我大不了是拼個死,那也沒有什么,可是婉妹,婉
妹……”想到楊婉無父無母,只有一個哥哥,又已因為自己的事情喪生异域,不由得有點心
中難過,想道:“我已經連累了她的哥哥,難道還要連累她么?”
拖雷似乎看出了李思南心意躊躇,有些把持不定,便又說道:“思南安答,你想我把楊
姑娘送回給你,你也總得答應我一些事情啊!公私兩事,隨你選擇,要嘛,你把明慧找來和
我交換;要嘛,你就答應在我進兵中原之時,不和我為難!你要知道,我肯讓你在兩者之中
任擇其一,這已經是念在舊情,格外通融的了!”
龍象法王道:“還有一件事情,你可以理,也可以不理。”李思南道:“什么事情?”
龍象法王道:“你忘了還有一位韓姑娘在我們這里么?”
李思南猛然一省,怒道:“那位韓姑娘是完全無辜的,你們應該將她放回去才是!”
龍象法王道,“不錯,她是完全受了你的拖累,可是捉虎容易放虎難,這句俗話,想必
你也知道。韓姑娘不是老虎,她的父親可是一頭老虎,我們豈能輕易放她回去?除非你答應
了我們四王子的條件,還要韓大維回轉洛陽才行。”要知韓大維倘若回轉洛陽,那就是在蒙
古人的勢力之下,不由他不就范了。
李思南“哼”了一聲,說道:“想不到你們手段如此毒辣!”
龍象法王笑道:“這也是你們漢人的成語,這叫做無毒不丈夫!”
拖雷卻笑道:“韓大維与你無甚交情,他的女儿,你不理也行。不過,我知道你為人仗
義,你若是不理她的死活,只怕也是于心不安吧?”
李思南怒從心起,想道:“婉妹內柔外剛,我若是為了她的緣故,答應了拖雷的條件,
莫說我從此抬不起頭,婉妹也一定是宁死也不愿意我這樣做的!至于韓老前輩,他失了女
儿,定必痛心。不過我雖是和他初交,但下了這几天棋,他那不甘認輸的性格我也是深深知
道的了。他下棋尚且不甘認輸,又豈能甘心輸給韃子?”
想至此處,李思南心意立決,朗聲說道:“拖雷,你們引用了漢人的成語,那我也給你
說說我們漢人先賢的教訓吧,孔曰成仁,孟曰取義。孔子孟子的教訓是要我們在必要的關頭
舍身成仁,輕生取義,我讀書不多,這兩句話我是記得,定必奉行的。好,言盡于此,你說
什么我都不答應!你要將我如何,任從尊意!”
拖雷呆了半晌,忽地又裝出笑容,說道:“思南安答,你如今是在怒火頭上,說話或者
有欠思量,我讓你冷靜的想一想。”
李思南怒道:“大丈夫說話斬釘截鐵,我是說一不二的!我看倒是你要冷靜的想想才
對,想想你們為什么要來侵占漢人的地方?小蛇吞象,漢人的地方豈是你們能夠吞得了的
么?”
拖雷打了個哈哈,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思南安答,我現在不和你爭論,我想讓你和楊
姑娘商量商量之后再說。來人哪!”阿卜盧、呼黎奢二人應聲而入。
拖雷把手一揮,冷冷說道:“把李盟主帶下去,讓他和那兩個女的說話!”阿、呼二人
一人一邊,架住李思南,李思南雙臂一振,怒道:“我自己會走!”
拖雷說道:“思南安答,對不住,可得令你受點委屈了。你什么時候答應,什么時候出
來!”李思南冷冷說道:“我本來就不打算活著出去。”龍象法王哼了一聲,說道:“那也
由你!”
呼、阿二人將李思南關入一間囚房,途中李思南一直思疑不定,暗自想道:“拖雷那樣
說法,難道他當真肯讓我与婉妹見面不成?”
李思南進了囚房,里面哪有楊婉的影子。“乓”的一聲,牢門關上,月光關在外面,黑
暗籠罩牢房,李思南的心情也是一片灰暗了。
李思南正自心中苦笑:“拖雷當然是哄騙我的,我怎能相信他的說話。”心念未已,忽
听得隔壁房間有人說話:“咦,好像又有什么人給關進牢房了,不知是誰?”好像是韓佩瑛
的聲音。
李思南怔了一怔,忙把耳朵貼著牆壁,跟著便听得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咱們自顧不
暇,管他是誰?”這可是李思南最為熟悉的聲音了。韓佩瑛道:“咦,你怎么這樣說?或者
是咱們自己人呢?”
李思南禁不著又惊又喜,連忙敲敲牆壁,說道:“婉妹,是我,你听得見我么?”
拖雷曾經對楊婉說過,說是要把李思南“請”來的。故此當她知道有人關進牢房的時
候,她的心情實是十分矛盾,害怕真的是李思南被抓了進來,但又有點盼望是他。
楊婉所害怕的成為了事實,她呆了一呆,失聲叫道:“南哥,真的是你?我這是做夢
么?但愿是夢才好!”
李思南苦笑道:“這不是夢,當真是我。拖雷叫人拿了你的那支玉簪,把我騙來的。”
楊婉道:“他為什么肯讓你和我們作鄰居?”
李思南道:“他要我和你商量。”
楊婉道:“商量什么?他打的一定不是好主意。你可別上他的當!”
李思南笑道:“我怎會上他的當?我若是那樣容易上當的話,他也無須把我關起來了。”
楊婉道:“他要你和我商量的是什么事情?”
李思南道:“他的花樣才多呢,有公事,也有私事。”
楊婉听了李思南說拖雷所提的那兩個條件之后,說道:“南哥,幸虧你沒有答應,如果
我同意你拿明慧公主來交換我,我還能算是人嗎?”她只說“私事”,不談“公事”,乃是
因為知道李思南在“公事”上絕不會有絲毫動搖之故。
李思南暗暗叫了一聲“慚愧”,心里想道:“婉妹好像知道我在私事上曾經有過少許躊
躇。”另一方面又是甚為歡喜,想道:“婉妹果然如我所料,不愧是個外柔內剛的女中丈
夫。在和林的時候,明慧公主屬意于我,她是知道的,為此,她也曾一度起過疑心。如今她
能夠這樣,這就更加難能可貴了。”
李思南滿怀歡暢,說道:“婉妹,難得你我的想法相同,咱們生死与共,我也無須和你
說些什么安慰你的話了。只是我覺得對韓姑娘不住,累她無辜受害。”
韓佩瑛道:“你這是說的什么話,只許你們做英雄好漢,我就應該是個貪生怕死之人
嗎?”李思南道:“不,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只是,只是……”
韓佩瑛道:“你不必再說抱歉的話了。真個說起來,倒是我應該向你們抱歉呢。那天若
不是我強邀婉姐出來,也不會出這件事。”楊婉笑道:“多一次這樣的磨練也不錯呀,咱們
如今可真是共患難的好姐妹了!”
韓佩瑛笑道:“不錯,我相信爹爹和陸幫主總有辦法把咱們救出去的。就是救不出去,
有你這樣一位好姐姐陪我,我和你在這牢房中過一世,那也沒有什么。”
拖雷本來是希望李思南与楊婉交談之后,楊婉的眼淚會軟化他的。哪知他從楊婉的說話
之中,更加得到了鼓舞,增強了支持的力量,這是拖雷決計料想不到的。
韓佩瑛深知丐幫消息靈通,這件事丐幫遲早也會知道,她也相信她的父親會有辦法把她
救出去。
她料得不錯,丐幫的确是在她們出事之后,不到一個時辰,就接到消息。
但是她想得還是未免太過簡單,韓大維和丐幫的陸幫主當然是要救她們的,可是直到目
前,他們還是束手無策。
花開兩朵,各表一技。且說韓大維那晚匆匆赴往丐幫,幫主陸昆侖一見了他,便即說
道:“我正要請你來,你大概是為了令媛的事情來找我的,是么?”
韓大維吃了一惊,連忙問道:“佩瑛儿出了什么事?你們已經知道了?”
陸昆侖道:“韓大叔,你莫著急,請進里面說話。”
進了一間密室,只見劉赶驢陪著一個老頭和一個少女,正在里面等候他們。劉赶驢道:
“這位老先生就是那位韓姑娘的父親了。”那個老頭和少女知道來的是鼎鼎大名的武林前輩
韓大維,都站起身來。
韓大維道:“他們是──”
陸昆侖道:“他們就是剛剛來到的通風報訊的人。”
韓大維心急如焚,說道:“不必客气,請你們快點告訴我吧。”
那老頭道:“我們是在天橋賣藝的,這件事發生的時候,我們正好在場。”
原來這對父女就是韓佩瑛拉楊婉過去想給他們捧場的那對父女,后來韓佩瑛還“搶”了
那個賣藝姑娘的兩把柳葉刀,与阿卜盧、呼黎奢展開惡斗的。
這兩父女雖然不是丐幫的人,但天橋三教九流的人物,都与丐幫有或多或少的關系,這
兩父女更是常在丐幫出入,和大都的丐幫分舵舵主劉赶驢認識的。是以在這件事情過后,他
們馬上就跑來丐幫報告了。
韓大維听了他們所說的經過,說道:“是一個肥頭胖耳的和尚捉了她們,金兵又幫那些
人欺侮我佩瑛儿;后來又是金兵將她們押解回去的。這樣說來,這個和尚必定是蒙古的國師
龍象像法王!”
陸昆侖道:“不錯,以佩瑛侄女和那位楊姑娘的本領,除了這個禿驢,恐怕也沒有第二
個人能夠在三招兩式之間將她們拿下。看來那個向楊姑娘挑舋的帶外地口音的少年,恐怕也
就是蒙古的四王子拖雷了。”
韓大維又是吃惊,又是著急,說道:“若然咱們所料不差,她們現在一定是被囚在陽天
雷的國師府里,怎么辦呢?”
陸昆侖道:“咱們先去和李盟主商量商量再說,好嗎?”
哪知他們回到韓家,李思南也不見了。
等到天明,仍然未見李思南回來,韓大維嘆了口气,說道:“看這情形,只怕是思南賢
侄亦已遭了他們的暗算!”
陸昆侖道:“我們有兩個人早就安插在陽天雷的‘國師府’中,明天我叫人和他們聯
絡,打听真實的情形,再作計較。”
這兩個給丐幫在在“國師府”作“臥底”的人,一個是馬夫身份,一個則是廚子,他們
是只能在“下人”之中活動,不能走進內堂,也無法与“國師府”中職位較高的人接近的。
這兩個人好不容易打听到一些消息,傳遞出來,他們只知道“國師府”最近囚禁了兩女
一男,三個人都是“來頭很大”的人物,尤其那個男的,听說是蒙古大汗和金國皇帝都要逮
捕的人,是以捉到了他之后,“國師府”中曾經開過一次慶功宴。至于那人是誰,和這三個
人關在什么地方,他們可沒法知道,也不敢打听了。這兩個人既然是連李、楊等人關在什么
地方都不知道,當然就更談不上可以設法將他們救出來了。
不過這消息也很有用處。第一,証實了李思南确實是被關在陽天雷的“國師府”里,丐
幫可以不必茫無頭緒的去找李思南了。第二,李思南和楊婉、韓佩瑛都還活著,可以猜想得
到,拖雷囚禁他們的用意,當然是想令他們屈服,目的未達,絕不會輕易將他們殺掉。是以
韓大維暫時也可以不必為女儿与李思南的性命擔憂了。
陸昆侖道:“韓大叔,我知道你很著急,我也絕不能讓侄女与李盟主夫妻陷身魔窟,無
論如何,都要設法把他們救出來的,不過,目前還沒有适當的時机。我的意思是若然能夠避
免打草惊蛇,那就最好。”
韓大維道:“听說陽天雷約了柳洞天、崔鎮山二人在下個月十五日之前在他的‘國師
府’會面。”
陸昆侖道:“不錯,我所說的适當時机就是指這一件事情。据李盟主帶來的消息說,有
兩個本領很為了得的少年英雄也將冒充他們的隨從同往國師府的,這兩個人一個叫褚云峰,
一個叫做谷涵虛,他們本來都是陽天雷的師侄,此次前來,乃是為了清理師門。”
韓大維道:“咱們現在人手不夠。不過,就是他們來了,只怕也只能對付陽天雷,對付
不了龍象法王吧?”
陸昆侖笑道:“還有一位江南大俠孟少剛听說也要來呢。”
韓大維喜道:“若是孟少剛來了,事情就比較容易辦了,甚至我可以和他到陽天雷的國
師府里,突施暗襲,將拖雷拿來作為交換的人質。”
柳洞天是要在會期之前有所安排的,因此他們和陽天雷約好是在十五日之前見面,初三
那天,他們便來到大都了,這天是李思南等人被囚的第六天。
可是孟少剛卻沒有和他們同來。
柳洞天、褚云峰等人到了丐幫,听到了李思南被囚的消息,這一惊當真是非同小可。
柳洞天說道:“孟大俠因為有點事情,先要回琅瑪山去,他是說過這個月十五之前,當
可抵達大都。不過,若是有什么意外耽擱,那就難說了!”
陸昆侖道:“你們這次來到大都,陽天雷那邊的可有人知道?”
柳洞天道:“我們昨晚黃昏時分悄悄進城,一路留神,并沒發現有可疑的人物跟蹤。”
陸昆侖道:“好,那你們就設法拖他几天。派一個人送信給陽天雷,說是你們恐怕不能
如期赶到。假如孟大俠十五日之前來,你們就依時赴約,否則再拖下去。等孟大俠來了再
說。”
柳洞天道:“孟大俠若然知道李盟主被囚,他一定會火速赶來的。對啦,陸幫主,你可
向琅瑪山報信沒有?”
陸昆侖道:“我以為孟大俠与你們一起來的,是以尚未有專人送信。不過,我可以用飛
鴿傳書的方法,送到距离琅瑪山最近的一個本幫分舵,叫他們立即派人到琅瑪山報訊去。”
“飛鴿傳信”當然是有點冒險的,“信鴿”可能給人打落,也可能飛不到目的地。不
過,當時既然沒有第二种更快捷的送信辦法,也就只好倚靠信鴿了。
陸昆侖道:“我們還可以雙管齊下,一面催促孟大俠快來,一面加緊設法打听李盟主和
楊姑娘被囚的處所,必要之時,大舉劫獄也顧不得。”
丐幫弟子在大都的有數千人之多,倘要大舉劫獄,并非沒有這個可能,不過如此一來,
丐幫也就不能在大都立足了,這是牽連到數千人的事情,是以陸昆侖不能不慎重考慮。
韓大維雖然著急,但也是個穩重的人,他不能為了要救女儿累得丐幫不能在大都立足,
說道:“若是打听到他們被囚的處所,我拼了老命偷偷去劫獄就是,決不能讓大伙儿卷入旋
渦。”
“國師府”地方很大,秘密机關也多,若不是打听到被閃的處所,就輕舉妄動進去劫獄
的話,一定不能成功,褚云峰曾經在“國師府”里當過差,這一點他是十分明白的。當下就
問陸昆侖道:“陸幫主,你可有把握打听得到他們被囚的處所嗎?”
陸昆侖道:“我們有兩個人在‘國師府’臥底,他們不好打听,不過也可以叫他們多先
留神,希望能夠在無意中得到消息。另方面我也正在設法多安插几個人進去。”這樣說亦即
是把握不大,希望甚微了。
褚云峰曾經在“國師府”里住過三年,里面的情形他是十分熟悉的,听了陸昆侖的言
語,心里有了一個念頭,不過他沒有說出來。
第二天陸昆侖給柳洞天找了一個人當作是他從山寨派來的使者,送信給陽天雷。陽大雷
的答复是可以延期到月底,月底之前,必須會見。否則這個約會就只能取消了,因為他下個
月要做金國的使者,到蒙古“答謝”,當然是不能等待柳洞天了。
褚云峰道:“月底之前,孟大俠應該可以赶到,不過路途遙遠,途中有否意外耽擱,那
也很難說。若是孟大俠不能如期赶到,咱們就只有另想辦法了。”
谷涵虛道:“听你這么說,你似乎已有成竹在胸。”
褚云峰道:“我也沒有想出什么好辦法,不過,想出去碰碰運气,找找熟人。”
其實褚云峰是已經有了一個主意的,但怕陸昆侖不會贊同!是以在時机未曾成熟之前,
不便說出。他的這番說話,乃是為了准備自己將來單獨外出,向主人先作一個交代的。
群豪在大都焦急的等待孟少剛,暫且按下不表,且說明慧公主在琅瑪山上帶發修行,做
了了緣師太的“記名弟子”,了緣師太本是屠百城夫婦的好友,屠百城生前,她就來了琅瑪
山的。屠百城把此山荒廢了的藥王廟讓給她做尼姑庵,平生沒有收過弟子。明慧公主本來想
削發為尼,正式拜師的。了緣師太知道她是蒙古公主的身份,不肯答應,屠鳳等人也加勸
阻,苦勸她不可削發為尼。因此結果只是帶發修行,作為了緣師太的記名弟子。
了緣師大是屠百城夫婦的朋友,年輕時候,也曾是江湖上一個有名的女俠,在琅瑪山上
閉門修煉了几十年,武功精進,已達到深不可測的地步。明慧公主雖然只是她的“記名弟
子”,但因她并無衣缽傳人,是以在武學上亦是不惜傾囊傳授。
明慧公主跟了她早晚念經,日間習武,几個月來,得益不少。卡洛絲常常來陪伴她,日
子過得并不寂寞。
明慧公主很滿足于這樣的生活,覺得比在蒙古做公主的時候好得多了。
不料正在她心情平靜,自愿以青衣木魚了此一生的時候,卻有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又
在她平靜的心湖翻起波浪。
這件事情,就是丐幫的飛鴿傳書了。
這一天恰好屠鳳到藥王廟來探訪她,兩人正在談天說地之際,。忽有一個丫鬟來稟報,
請屠鳳立即回去。
屠鳳道:“什么事情,這樣著急?”
那頭目道:“山寨里收到了丐幫的飛鴿傳書。”
屠鳳詫道:“丐幫雖然和咱們常有來往,卻無特別交情,何以他們要用到飛鴿傳書給咱
們送信?石副寨主看過那封信么?”“石副寨主”即是屠鳳的未婚夫石璞,屠鳳不在山寨之
時,一切事情都由他作主的。
那頭目不知避忌,說道:“看過了,听說是關于李盟主的事情。”
屠鳳吃了一惊,連忙問道:“李盟主的什么事情?”
那頭目道:“听說他和楊姑娘在大都出了事,詳情請你問石副寨主吧,我沒有看過那封
信。”
屠鳳站起身來,說道:“明慧姐姐,對不住,我現在可要回去了,改天再來看你。”
不料明慧公主也姑起身來,說道:“屠姐姐,楊姑娘与我情如姐妹,你是知道的。你可
以讓我也去听听么?”
屠鳳心里明白,她固然挂念楊婉,但令她更多憂慮的恐怕還是李思南,心里暗暗嘆了口
气,想道:“可嘆她雖然帶發修行,仍不能忘情物外。”不過明慧公主既然開了口,屠鳳自
是不便拒絕了。
回到山寒,見了石璞,石璞看見明慧公主同來,頗是有些尷尬,說道:“公主,請你不
要介意,李盟主這件事情,恐怕和令兄有點關系。”
明慧公主大吃一惊,說道:“他与楊姑娘又不是在和林,他們是在金京大都,怎的卻和
我哥哥有關?”
石璞說道:“令兄拖雷到了大都,据說是來和金國談和的。李盟主和楊姑娘不知怎的給
令兄的手下捉了去,听說現在是關在陽天雷的國師府中,內里因由,丐幫的信就沒有詳細敘
述了。”
明慧公主的面色“唰”的一下子變得蒼白如紙,眼角有晶瑩的淚珠,說道:“我、我真
是慚愧,想不到我的四哥竟會這樣。”
屠鳳安慰她道:“哥哥是哥哥,妹妹是妹妹,我們不會因此敵視你的。”
明慧公主含淚問道:“你們可有什么要我幫忙的么?”
屠鳳說道:“丐幫的信是催促孟大俠赶往大都的,孟大俠早已在三天前動身了,他到了
大都,一定會有辦法的,公主,你不必挂心。”
明慧公主當然不會知道她的哥哥要她來和楊婉交換之事,但她卻想到拖雷這次前來,其
中的一個原因,一定是要找她回去。
明慧公主暗自思量:“他們在蒙古曾經吃過許多苦頭,說起來,我也是有罪過的。四哥
對婉姐曾經動過念頭,這次婉姐落在他的手中,不知他又要打什么坏主意了。他們情真愛
摯,我曾經對他們犯過錯,這次無論如何是不能讓四哥拆散他們這一對鴛鴦了。”跟著想
道:“四哥一向對我很好,我向他求情,說不定他會准許,大不了我跟他回轉和林。為了李
大哥和楊姑娘,我就拼著這一生受苦受難吧。”
明慧公主的心事并沒有告訴屠鳳,屠鳳是個豪邁巾幗英雄,不免有點粗心大意的缺點,
她也沒有想到明慧公主有這樣复雜的事。正是:
一縷柔情無處托,為酬知己入樊籠。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福慧雙修成夢想 恩仇一抉惜佳人
明慧公主回到庵中,卡洛絲正巧來找她,說道:“听說你到山寨去了,我剛想回去找你
呢。什么事情?”
明慧公主道:“你先別問,請你赶快叫你的阿蓋來此見我。”遣走了卡洛絲之后,便即
去見了緣師太。
了緣師太剛剛做完日常的功課,說道:“我昨日傳授你的內功心法,你能夠運用了嗎?
不必貪多,你多練几天,我再教你新的。”
明慧公主道,“弟子、弟子不是為了傳功習藝之事。”
了緣師太有點詫异,抬起頭來,望她一眼,說道:“那又是為了什么?”
明慧公主喃喃說道:“弟子、弟子凡心未淨,想請師父許我回去。”
了緣師太道:“你要回蒙古,來和我辭行?”
明慧公主點了點頭,淚濕雙睫,說道:“弟子不敢求師父原諒,弟子實是……實是另有
不得已的苦衷。”
了緣師太嘆了口气,說道:“榮華富貴,本來是很難棄如敝履的。你身為公主,也怪不
得你要回去。”
明慧公主心中酸楚,卻是有口難言。只得說道:“師父,我辜負你的栽培了。”
了緣師太道:“你大有禪心,我本來以為你可以做我的衣缽傳人,誰料你仍然是与我佛
門無緣,既然凡心未淨,此念一生,便不能再住空門了。好,你去吧,但愿你不要忘了本來
面目,墜塵沾泥。”
明慧公主道:“多謝師父的教訓!”給了緣師太叩了個頭,回到自己的房間,不禁淚下
如雨。
阿蓋与卡洛絲匆匆跑來,卡洛絲听見哭聲,大吃一惊,推開房門,連忙問道:“公主,
你怎么啦?”
明慧公主抹干眼淚,說道:“沒什么,我想离開此處。你們愿意和我一同回去么?”
阿蓋吃惊道:“什么,公主,你要回去?你不怕鎮國王子將你難為?”
明慧公主道:“也顧不得那么多了!”
卡洛絲道:“屠姑娘對咱們很好,公主,你又并沒削發,隨時都可以還俗的,將來─
─”她本來想說“將來還可以找個如意郎君”,但她畢竟是深知公主心事的人,知道她這一
生是決不能忘情于李思南的了,是以話到口邊,又吞回去。
明慧公主道:“你不要說了,我知道屠姑娘對我很好。但我是非离開此地不可。”阿
蓋、卡洛絲齊聲說道:“我們是公主帶來的,公主到哪里我們就到哪里,那么是不是咱們現
在就去向屠姑娘辭行?”
明慧公主道:“不,不能讓她知道。”阿蓋奇道:“為什么?”卡洛絲聰明得多,說
道:“不錯,給她知道,她就不讓咱們走了。”阿蓋說道:“我總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明慧公主幽幽嘆了口气,說道:“我本來不想這樣的,我已留下一封信給她,說明我這
不得已的苦衷了。你們現在暫且不必多間,到了路上,我再和你們說吧。”
他們在山上數月,和大小頭目,都已熟識,明慧公主教卡洛絲捏造一個謊言,對巡山頭
目說是要去打獵,因為屠鳳事忙,故此不想惊動她了。巡山頭目信以為真,還借給他們三匹
坐騎,本來還要讓他們把獵犬也帶去的,阿蓋說道:“我們蒙古人打獵,從來不用獵犬。”
這才作罷。
到了路上,阿蓋笑道:“我是從來不說謊的。公主,這次我可是為你破例說了謊了,不
過,說句心里話,我也是很想回到咱們的草原上打獵的。”
明慧公主道:“我會讓你達成心愿的。不過,暫時還不能讓你回國。”
阿蓋詫道:“咱們不是回蒙古去么?”
明慧公主道:“不,咱們是去大都。”
明慧公主這才把原因告訴他們,阿蓋是個直心腸的漢子,說道:“公主,你何不早說?
卡沼絲与我受過他們的大恩,為了李公子和楊姑娘,我是火里來火里去,水里來水里去。”
卡洛絲卻道:“若是四王子不答允公主的求情,那怎么辦?”明慧公主蹙眉說道:“就是不
成,也得試試,漢人有句話,說是盡人事而听天命,我現在也只能作這樣的打算了。”
褚云峰在大都也是抱著同樣的想法。
一天一天的過去,孟少剛還未見到來,距离与陽天雷約會的最后時限只有十天左右了。
褚云峰心里想道:“凡事總得作最坏的打算,以孟大俠的武功,應該是不至于出什么意
外的。但万一有甚意外,那時再設法就遲了。”他抱著這樣的心思,便与谷涵虛說道:“師
弟,我想到陽天雷的國師府去走一趟,你不要讓陸幫主知道。”
谷涵虛道:“你是要去探听李盟主被囚的處所吧?”
褚云峰道:“不錯,我有‘國師府’進出的金牌,如今又已變了容貌,晚上偷偷進去,
万一給人發現,他們一時間未必就認得出我是誰,有這面金牌,可以蒙混一時。”
谷涵虛道:“你一個人去太過冒險,還是咱們哥儿倆一同去吧!”
褚云峰道:“陽天雷‘國師府’里的情形你全不熟悉,一同去恐怕反而不妥,這祥吧,
你在‘國師府’附近的一個小茶館等我。這個小茶館是過了午夜才關門的。”
谷涵虛只好答應,說道:“師兄,你小心點儿。”褚云峰道:“我在府中有几個可托腹
心的朋友,必要時還可以找他們掩護,大概不會有什么意外的。你等到三更過后,若然不見
我來,你就回庄稟告陸幫主。”
這晚天色陰沉,無星無月。將近“國師府”的時候,天上飄著羊毛細雨,褚云峰暗暗歡
喜,因為這正是最适宜于夜行人出動的天气。
褚云峰熟悉府中防衛,西北方的后門是巡邏少到的地方,云峰就從那里悄悄地越牆而
入,進入后園。
褚云峰蛇行兔伏,避過巡邏,穿過假山,繞過花樹,只見園中一角,一間石屋透出燈
光。
褚云峰心念一動,想道:“不知黑三是否住在原處,他是我可以相信得過的,不如先去
与他商量。”
“黑三”是個花匠,姓岑,排行第三,因為他生得黑,大家都叫他做黑三。
“國師府”里所用的人,漢人很少,職位較高的差不多都是女真族人擔任,只有干粗活
的和 役之輩才用少數漢人。
褚云峰因為是漢人的緣故,在府中的時候,這些人比較肯和他接近。日子久了,大家談
起心腹話來,褚云峰交上了几個知心的朋友,這“黑三”就是其中之一。
褚云峰四顧無人,飄身一閃,閃入那間屋子,低聲叫道:“三哥!”
黑三正在修理一柄鋤頭,听得聲音好熟,抬起頭來,見是一個陌生人站在他的面前,不
覺吃了一惊,說道:“你是哪位大哥?恕我眼拙。”
褚云峰笑道:“三哥,我的聲音你都听不出來了嗎?我是褚云峰呀!”原來褚云峰乃是
改容易貌的,故此黑三驟眼一看,不敢相認。
黑三慌忙掩上大門,拉他進入內房,說道:“褚大爺,你也太膽大了,你知道陽天雷早
已下了密令,要緝捕你嗎?”
褚云峰道:“知道。我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三哥,你怕不怕我連累你?”
黑三變了面色,說道:“褚爺,你這樣說,忒是把我黑三當作了外人,有什么事要我幫
忙的你只管開口,你可以為朋友兩肋插刀,難道我就不能為朋友三刀六洞?”
褚云峰道:“你猜對了,我正是為了一位朋友而來。”
黑三道:“不知是哪位朋友?”
褚云峰道:“這位朋友名叫李思南,是北五省義軍的盟主,听說如今是被囚在這國師府
里。”
黑三道:“我也听說是有這么一回事,半個多月前,有一位极重要的綠林領袖被拿進府
中,想必就是你說的這位李盟主了。”
褚云峰道:“你可知道這人關在何處?”
黑三苦笑道:“這是一件十分机密的事情,憑我這個花匠的身份,焉能知道了。”
褚云峰道:“好,那我不打扰你了,但愿后會有期。”
黑三卻一把將他拉著,說道:“褚爺,你的凳子還未坐暖,怎能就走?我知道你是怕連
累我,不過你可以放心,我這個地方是從未有過人來搜查的。而且現在正下著雨,看這天
色,恐怕會連綿不斷到天亮,到我這儿,要經過一條泥泞的花徑,他們侍衛大爺是會享福
的,誰肯自討苦吃來看一個在府中做了几十年、從未犯過嫌疑的花匠?褚大爺,你今晚就在
這里歇一晚吧,我也很想听你說說外面的事情呢,一打五更你就走,決不會出事的。”
褚云峰道:“三哥,怕有點不方便吧。我還是另找一個地方的好。”
黑三道:“有什么不方便?我那女儿今晚是不會回家睡的。”
褚運峰道:“對啦,我正想問你呢,玉妞儿哪里去了?”
黑三妻子早已去世,只留下一個女儿,這個女儿卻是生得細皮白肉,和她那“黑炭頭”
似的爹爹大不相同,小名亞玉,府里的人叫她做“白玉儿”,褚云峰剛來的時候,白玉儿還
是一個拖著鼻涕的姑娘,現在大約有十四五歲年紀了。
黑三道:“這件事我也正想說給你知道,事情可是有點邪門。”
褚云峰吃了一惊,道:“什么邪門?”
黑三道:“前兩天,管園的執事光顧我這破屋,你猜是什么事情,原來他是要玉妞去服
侍一個人。”
褚云峰更是吃惊,道:“服侍什么人呀?”心想:“這小玉儿不過才十四歲,難道就有
哪個不要臉的管事看上她了?”
黑三知道褚云峰有了誤會,笑道:“倒不是有人打玉妞的主意,他們是要她服侍一位姑
娘,還是漢人姑娘呢。”
褚云峰詫道:“漢人姑娘,那是誰呀?”心里想道:“恐怕沒有這樣巧,是叫她去伺候
楊婉吧?”
黑三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只知道是姓劉的。”
褚云峰有點失望,說道:“怎的府里卻來了一個漢人姑娘了?”
黑三道:“是呀,還有更邪門的呢。他們曾經警告過玉妞儿,不許她說出這里是金國的
國師府。你說怪不怪?”
褚云峰道:“可是在這個屋子里的十九都是金人,這位劉姑娘縱然不知這是‘國師
府’,總會犯疑吧?”
黑三道:“不,只有漢人才能見到這位姑娘的。”
褚云峰更是納罕,說道:“你怎么知道?”
黑三道:“起初我不放心讓玉妞儿到里面去,后來那個管園子的執事答應我可以每隔三
天去看一趟玉妞儿。不過,只許我在屋子外邊和玉妞儿說話,万一碰著那位劉姑娘,我只能
說是花匠,除了花木之外的事情,什么都不能說。他們是有人暗中監視我的。
“那天我去看玉妞儿,在屋子外面談了一會子活,這段時間,也曾有几個人進出,都是
漢人。我覺得有點奇怪,悄悄地問了玉妞儿,才知道不但那座屋子不許金人進入,就是在屋
子周圍的那個大院落之內,也是只准漢人走動的。”
褚云峰道:“那個劉姑娘住在什么處所?”
黑三道:“住在稻香村。”
“國師府”的花園占地甚大,“稻香村”在園中一角,按照江南的園林風格布置,有圍
牆隔開,不啻是一個大花園里的小花園。
褚云峰心中一動,說道:“三哥,不是我不領你的情,我還要找一兩位朋友探听李盟主
的下落,若是找不著朋友,我再回來看你。”
黑三知道褚云峰是個极重義气的人,他既然這樣說,那是非走不可的了,便道:“褚
爺,你有正經事儿,我不敢勉強留你,但愿你小心點儿,我等你的消息。”
褚云峰謝過了黑三,笑道:“三哥,你早點睡,我不會出事的。”
褚云峰走出花徑,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五步之內,景物都是難以看得清楚。褚
云峰睹暗歡喜,在這“國師府”里,他是閉著眼睛也能走路的,當下便摸黑走到了“稻香
村”去。
“稻香村”中只有一幢大屋,余外兩間小屋,乃是仆役住的,那個姓劉的姑娘當然是住
在大屋中了。
褚云峰使出輕功,悄悄地進了院子,听得有腳步聲,褚云峰躲在屋角,偷偷一看,只見
有一個人向內里走進,這個人的背影竟是似曾相識。
褚云峰心道:“這是誰呢?”待這人進去之后,憑著“听聲辨器”的功夫,悄悄地跟在
他的后面。
轉過一條回廊,只見有間房間,燈火猶明。褚云峰躡著腳儿行,走到窗下,剛好听得那
女的說道:“這么晚了你還來我這儿,不怕別人要起嫌疑么?”
那男的道:“誰不知咱們是定了婚的小夫妻,怕什么嫌疑?朋友們都在等待著喝咱們的
喜酒呢!”
這男的一開口說話,就把褚云峰嚇了一跳,原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屠龍!
那女的杏臉飛霞,說道:“龍哥,不許你亂嚼舌頭。”
屠龍正色說道:“瓊姑,我說的可是正經話儿,難道你不愿意?”
伏在窗外偷听的褚云峰,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個女子正是劉瀚章之女、劉大為之妹,
亦即是他的師父給他訂下的未婚妻子劉瓊姑,給屠龍騙到大都來了。
劉瓊姑低垂粉頸,輕聲說道:“我不愿意,也不會跟你出來了。可是,可是……”
屠龍道:“可是什么?你怕褚云峰來找麻煩么?只要你有決心,他總不能把他搶了
去。”
劉瓊姑道:“我跟你私逃,這是迫不得已的。咱們的事情,總還得爹爹點頭才好。”
屠龍道:“你的爹爹不會答應的。他和褚云峰的師父是好朋友,你若回去求他,他一定
要逼你嫁給褚云峰的,我告訴你,褚云峰這小子不是個好東西,他是個腳踏兩頭船,明里幫
忙義軍,其實卻是效忠金虜的坏蛋。不過他瞞住師父,你的爹爹也就相信他是好人了。”
劉瓊姑道:“那姓褚的事情,我一點也不知道,不過爹爹和哥哥說的和你可大不相
同。”
屠龍冷冷說道:“那么你是相信你爹爹和你哥哥的說話了?那你還是去作褚家的少奶奶
吧。”
劉瓊姑惱道:“我的心都給了你,你還說這樣的話气我!褚云峰是好人也好,坏人也
好,不管他是什么人,我的心上都是沒有他的,我已然跟定了你,你還吃這种莫名其妙的醋
做什么?”
屠龍賠笑道:“瓊姑,我知道你的心了,你別著惱,我和你說笑玩的。”
劉瓊姑道:“這种玩笑也是可以隨便開的么?”
屠龍道:“瓊姑,咱們還是早點成了親吧,也省得夜長夢多。”
劉瓊姑道:“我想、我想,我想還是多等一些日子的好,說不定爹爹會回心轉意的,咱
們私自成親,總是不好!”
屠龍道:“要等你爹爹回心轉意,那可就不知要等到什么時候了。你若怕私自成婚不
妥,我倒有個好主意。”
劉瓊姑道:“你有什么好主意?”
屠龍道:“你的哥哥不是很疼你的嗎?”
劉瓊姑道:“不錯,他在家的時候雖然很少,我們兄妹的感情可是十分好的。去年他本
來要帶我出去,只是因為爹爹年老,要我作伴,他顧念爹爹,這才打消原議。唉,這次若不
是因為爹爹給我胡亂定下婚事,我是舍不得离開他的。嗯,我又把話題扯遠了,你的意思是
──”
屠龍說道:“我的意思是想請你的哥哥主婚,他很疼你,多半會答應的。只要他肯應
承,你爹的面前,也就有他可以代為說項。”
褚云峰听到這里,心里想道:“屠龍這 倒是膽大包天,難道他不知道劉大為早已清楚
了他的底細,還敢求他主婚?”
劉瓊姑道:“我只知道哥哥是在北芒山的義軍之中,可不知道确實處所,如何找著他?
而且,咱們人生地不熟,跑去尋義軍,恐怕也不妥當吧?”屠龍說道:“傻丫頭,我怎肯叫
你冒險去找哥哥。”
劉瓊姑道:“你去我也是不放心的!”
屠龍笑道:“也不用我自己去,我的朋友會幫忙我的。你只須寫一封信,請你哥哥到這
里來就行了,我的朋友門路很多,他會把這封信送到北芒山你的哥哥手中。北芒山离此不過
几百里路,快馬馳送,三五天內,你哥哥就可以到這儿來了。”
劉瓊姑道:“哥哥到這里來恐怕也不方便吧?”
屠龍道:“你放心,我的朋友都是早已向往義軍,只恨沒有机緣投奔。這個地方也很秘
密,一切事情有我的朋友打點,絕對不會出事的。”頓了一頓,接著又道:“瓊姑,我的心
事想必你亦知道,我也是早就想投奔義軍的,這次倘能請你的哥哥到來,這正是一舉兩得,
婚后,咱們就可以一同往北芒山了。”
圖窮匕現,褚云峰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屠龍說的要和劉瓊姑早日成親是假,真正的目的
卻是想把她的哥哥騙來,好套取義軍的消息,說不定還有更陰毒的手段來對付劉大為。
想明了這層,其他的疑問也就迎刃而解了。他們既然要進行這樣的陰謀,當然就不能讓
劉瓊姑知道這個地方是“國師府”,服侍她的人,也就只能用漢人了。
劉瓊姑躊躇莫決,暗自思量:“哥哥為國舍身,他知道這里有這許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冒這個險他一定是認為值得的。不過万一出事,卻是我害他了。”想了一會,說道:“龍
哥,我來了几天,你的朋友是些什么樣的人我還不知道呢,這個地方好像皇宮一樣,你的朋
友是豪門巨富嗎?又為什么你總不肯帶我到這園子外面逛逛呢?”
褚云峰听到這里,臉上露出微笑,心里想道:“這位劉姑娘還不算太過糊涂。”
“瓊姑,你也未免太糊涂了!”屠龍說道:“你我曾經和金虜的鷹爪交過手,怎能不謹
慎行藏,以免風聲泄露呢。至于我的朋友,你更不用猜疑。你只要相信我就行了,難道你不
相信我么?”
劉瓊姑道:“我不是不相信你,也不是對你的朋友猜疑,我只是覺得有些難解。”
屠龍笑道:“這里是金國的京城,和山溝自是不能相比,住的房屋好些,那又有什么可
疑?你也沒有真正到過王宮,怎知此處是和王宮一樣?”
劉瓊姑面上一紅,說道:“或許我是井底之蛙,但這里縱然不能比美王宮,也總比普通
人家好得多吧?”心中暗自思量:“記得哥哥說過,反金的志士,生活大都是過得很朴素
的,義軍中人,那就更不用說。龍哥的朋友卻過得如此豪華,他們是做什么的呢?”
屠龍故作神秘地說道:“這就是兵法上所云‘虛者實之,實者虛之’的道理了。你想,
他們是住在金國的京城里,在金國的京城里密謀反金,豈能有半點可疑之處給人發現?要怎
樣才能使人不起疑呢?最好的辦法就是裝作豪門富戶了,這你懂了吧?”
劉瓊姑听了他說得有理,笑道:“原來如此。但這樣明里一套,暗里一套的做人,也未
免太辛苦了。”
屠龍說道:“所以他們都是和我一樣,想早日找到投奔義軍的門路,就不必在大都受苦
了。對啦,我剛才說的那封信,你快點寫吧。”
劉瓊姑听得外面打更之聲,驟然一省,說道:“夜已深了,龍哥,你先回去,這封信我
今夜寫好,明天一早給你。”
屠龍嘻皮笑臉地說道:“瓊姑,我不回去了。”
劉瓊姑道:“你我雖有夫妻之約,多少也得避點嫌疑。這封信我又不能馬上寫好的,你
听外面已經打過二更了,你是不應該留在我的房中了。”
屠龍忽地將她攬入怀中,笑嘻嘻地說道:“今晚我不走了,反正你總要做我的妻子的,
咱們先成親后拜堂那也無妨!瓊妹,我實在舍不得离開你,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劉瓊姑滿面通紅,驀地用出全身气力,把屠龍推開,說道:“你把我當作什么人了?我
做你的妻子也得光明正大的拜堂成親,你要逼我苟合,那是万万不能!”
屠龍本以為軟硬兼施,瓊姑定是半推半就的,哪知她突然翻臉,倒是始料之所不及,心
里想道:“听她今晚的言語,已是有點起疑,只有米已成炊,才能令她必須听我擺布!”
瓊姑看出他的神情不對,倏地拔出刀來,說道:“你再逼我,我就死在你的跟前。”
屠龍想不到她如此剛烈,吃了一惊,說道:“瓊姑,何必如此動怒?我豈敢逼你,只是
對你一片痴心而已,難道你不歡喜我么?”
劉瓊姑柳眉倒豎,說道:“你若是真正愛惜我,請你為我著想,馬上离開!別把我當成
淫賤的女子!”
伏在窗外偷听的褚云峰暗自贊嘆,心里想道,“好一個烈性女子,不愧是劉老英雄的女
儿!只可惜年輕識淺,誤交匪人,受了屠龍的欺騙!”當下打定主意:若是屠龍用強的話,
他便立即進去懲戒屠龍,縱然因此泄露行藏,甚或身遭不測之禍,那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屠龍落不了台,尷尬之极!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呢?還是知難而退,繼續用水磨的功夫
來騙取劉諒姑的信任呢?一時之間,他倒是躊躇莫決了。
就在此時,忽听得有人叫道:“屠公子,雷四爺有事找你,請你過去!”這人是“國師
府”中少數的漢人侍衛之一,派在這里冒充屠龍的朋友的仆役。他分明知道屠龍是在劉瓊姑
的房中,卻裝作不知,站在過道上叫喊,褚云峰一听,便知這“雷四爺”一定是蒙古的四王
子拖雷無疑。
屠龍乘机自下台階,低聲說道:“瓊姑,別生气啦,原諒我今晚糊涂,几乎做了錯事,
這也是為了太過愛你的緣故。好啦,我現在走了,你就寫那封信吧。”當下匆匆走出瓊姑的
房間,心里想道:“四皇子深夜找我,不知是為了何事?”
屠龍走后,劉瓊姑心頭兀是卜卜亂跳,雖然擺脫了屠龍的糾纏,心情卻是不能平靜!
這件事情太出乎她意料之外了,此時她惊魂稍定,不禁想道:“龍哥一向對我溫文有
禮,怎的今晚卻會如此?難道這才是他的本性,過去的溫文体貼卻是假裝的么?”
可怜她還只是為了屠龍的無禮而著惱,沒想到屠龍這個人比她所想象的還要坏得多!但
只是屠龍今晚暴露的這個丑惡的一面,亦已足以令她心悸,怀疑自己是否看錯人了!
正在瓊姑心亂如麻之際,忽所得有人輕輕敲了一下窗戶,說道:“對不住,請你原諒我
冒昧進來,我有緊要的事情和你說!”
劉瓊姑嚇了一跳,只見一個陌生的男子已是走進她的房間,站在她的面前了。
劉瓊姑沉聲喝道:“你是誰?”
褚云峰悄悄說道:“劉姑娘,請你別嚷,我是褚云峰!我對你毫無惡意。”
“褚云峰”三字听進劉瓊姑的耳朵,登時令得她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了。
褚云峰道:“你們剛才說的話,我都已听見。”
劉瓊姑強自鎮懾心神,說道:“好,你既然听見了,我也不必瞞你,我就和你爽快地說
吧。”
褚云峰心里想道:“你不用開口,我也知道你想說的是什么了。”但這話他當然也是不
便說出來!
果然便听得劉瓊姑說道:“爹爹將我許配与你,但我心里喜歡的卻是屠龍。我并非看不
起你,別人說的什么,我也并不相信。但我和你從來沒有見過面,我和他則是相識在先,如
果你原諒我,那就請你离開,如果你不肯原諒我,那你就把我殺了吧。”
褚云峰苦笑道,“劉姑娘,你誤會了,我不是為了這件事情來的!這樁婚事,我也未曾
應承過你的爹爹,你當作沒有這回事好了,不必芥蒂于心。”
劉瓊姑詫道:“那你又是為了什么事情來的?”
褚云峰道:“我的事情,往后再說。我只問你,你可知道這里是什么地方嗎?”
劉瓊姑道:“你不是听見我們的說話了么?這里是他朋友的家呀!”
褚支峰道:“不,我老實告訴你吧,這里是金國的國師府!”
劉瓊姑大吃一惊,嚇得跳了起來,叫道:“你、你說什么?這里是國師府?你胡說!”
要知她雖然開始有點怀疑屠龍的人品,但褚云峰所說的事情,卻還是她做夢也想不到的!
褚云峰“噓”了一聲,說道:“小聲,別給人听見!你不相信?”
劉瓊姑道:“你有什么証据,說這里是金國的國師府?我所見的可全是漢人!”
褚云峰道:“這是他們特地安排的。好,讓我想想,要怎樣才能讓你相信?”
劉瓊姑道:“我不相信,除非我親眼看見!好,我跑出這個園子去看,看看有沒有金國
韃子!”
褚云峰沉聲道:“不行,這你就是自投羅网了!”
劉瓊姑見他說得如此鄭重,雖然還是不信他的說話,但也不敢魯莽跑出去查看了。她坐
了下來,喘著气說道:“我怎知道你是不是騙我?”
褚云峰忽道:“有了!”跟著坐了下來,說道:“是不是有個服侍你的丫鬟叫做小玉儿
的?”
劉掠姑道:“不錯,你怎么知道?”
褚云峰道:“你把她叫來!”
劉瓊姑道:“三更半夜,把這丫頭叫來做什么?你又在這里!”
褚云峰道:“她來了,我讓她親口對你說!”
劉瓊姑半信半疑,說道:“好,我去叫她!”
褚云峰驀地想起一事,說道:“且慢!”劉瓊姑愕然回首,說道:“咦,你還有什么花
樣?”
褚云峰道:“我知道你住的是間開的一個四合院子,但我不知在這院子里的,除了小玉
儿之外,還有沒有別的仆人?”正是:
識淺堪傷嗟失足,青蓮仍未染污泥。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李代桃僵悲往事 情虛意假斗机謀
劉瓊姑道:“還有一個男仆,是他的朋友派來看門的。”
褚云峰道:“就是剛才叫屠龍去見雷四爺的那個人吧?”
劉瓊姑道:“不錯。你問他干嘛?”
褚云峰道:“他不是仆人,他是金國國師陽天雷手下少數的几個漢人侍衛之一,那個什
么‘雷四爺’卻是蒙古的四皇子拖雷!”
劉瓊姑不禁又是一呆,喃喃說道:“我、我不相信!你、你說得太可怕了!”
褚云峰道:“你不相信?我問你,小玉儿是不是不敢和你說話?你有什么問她的時候,
她也是一問搖頭三不知。”
劉瓊姑吃了一惊,顫聲說道:“你怎的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心里已經是相信三兩分
了。
褚云峰道:“我當然知道。小玉儿不敢和你說話,就是因為怕他監視之故。好,你現在
裝作惊惶的模樣,叫一聲小玉儿,先把這個人引來!”
劉瓊姑道:“這個人一定會來嗎?”
褚云峰道:“你馬上就可以知道了,何須再問。”
劉瓊姑惊疑不定,尖聲叫道:“小玉儿!”不用假裝,聲音已是發抖。
過了片刻,只見那個“仆人”果然匆匆跑來,說道:“劉小姐,有什么事情可以讓我代
勞嗎?小玉儿已經睡了。”
劉瓊姑道:“你、你進來吧!”
褚云峰伏在門后,那個人腳步剛一踏進,褚云峰倏地就抓著他,冷冷說道:“你還認得
我褚云峰嗎,要命的快說實話!”
這人与褚云峰同事多年,深知他的厲害,此時褚云峰一手抓著他,一手按在他的后心,
只要“天雷功”一發,就可以震斷他的心脈!
這人心頭大震,強作鎮定,說道:“褚云峰,你殺了我也絕不能逃出這里!”
褚云峰道:“這個不用你給我擔心,你先替你的性命打算吧!”
這人說道:“你要我說什么?”
褚云峰道:“你說,你是不是金國國師府的侍衛?是陽天雷把你安插在這里冒充仆人
的。”
這人說道:“我是奉命而為,身不由己。”此話等于是已承認了褚云峰所說的是事實。
褚云峰淡淡說道:“劉姑娘,你听見了吧?”中指一戳,點了這人的穴道,在他身上摸
出了一面金牌。
褚云峰把這面金牌遞給劉瓊姑,說道:“你若還不信,可以再看這個,這是出入國師府
所用的腰牌!”
劉瓊姑呆呆的把金牌接到手中,只見上面刻有彎彎曲曲的女真文字。
劉瓊姑雖然不識女真文字,但一個仆人的身上,豈能有一面金牌?劉瓊姑心里想道:
“這人即使在褚云峰的威脅之下,不能不照他的話說,但這面金牌,卻是鐵証了!”
劉瓊姑呆了一會,心中再想:“這人是國師府的侍衛,那么褚云峰剛才指控屠龍的那些
說話也就是真的了。”想至此處,不由得心亂如麻,六神無主,想哭也哭不出來,只是重复
說道:“我怎么辦?我應該怎么辦呢。”
褚云峰道:“好,你現在可以把小玉儿叫來了!”說罷,閃到屏風后面。
劉瓊姑好像木偶一樣听他擺布,倚著房門,有气無力的連叫几聲:“小玉儿,小玉儿,
小玉儿!”
小玉儿并沒有睡著,其實她是早就听得劉瓊姑叫她的了。但因她听得那人的腳步聲已經
走去,是以不敢出來。
此時她听得劉瓊姑連聲呼喚,那人又沒有出聲攔阻,她這才敢大著膽子出來。
小玉儿走迸劉瓊姑的臥房,只見那個人躺在地上,不由得猛吃一惊,失聲叫道:“劉姑
娘,這、這是怎么回事?”
褚云峰從屏風背后出來,笑道:“小玉儿,不必害怕,你還認得我么?”他在屏風后面
業已抹去了臉上的油彩,露出了本來的面目了。
褚云峰在“國師府”的時候,是常常逗小玉儿玩的,小玉儿也是把他當作大哥哥一般,
此時突然看見他,不由得呆了。
小玉儿如在夢中,又惊又喜,說道:“褚大哥,是你,你怎么知道我在這儿?”
褚云峰道:“我已經見過你爹爹了,你爹爹告訴我的。小玉儿,你愿意幫我們一個忙
嗎?”
小玉儿道:“褚大哥,是你的事情,我拼著一條命,也是非得幫你不可!”
褚云峰道:“好,你先把實情告訴劉姑娘。”
劉瓊姑听了小玉儿所說的話,更是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說得出話來:“褚大哥,多虧
你來,要不然我可要做出天大的錯事了。”想起屠龍騙她寫那一封信的事情,如果自己當真
是寫了的話,那就不但自己受害,連哥哥也受害。
小玉儿道:“劉姑娘,你快點和褚大哥离開這個魔窟吧!”
劉瓊姑道:“我走了你怎么辦?”
褚云峰道:“小玉儿,這全要靠你幫忙了!”
小玉儿急道:“他們恐怕就要回來了,你要我幫忙什么快點說吧!”
褚云峰道:“小玉儿,可要讓你受點委屈呢。”
小玉儿退:“褚大哥,我拼著三刀六洞,決不皺眉,受點委屈,算得了什么,你快說
吧!”
褚云峰道:“劉姑娘,你換上小玉儿的這身衣裳,然后點她的啞穴和麻穴。”
劉瓊姑好像正在想著一些什么,心神不定地木然說道:“我點她的穴道?”
小玉儿恍然大悟,拍掌說道:“好主意,我明白了。褚大哥,你是怕連累了我,所以叫
劉姑娘點了我的穴道,才好逃走。”
劉瓊姑茫然地望著褚云峰,半晌說道:“逃走,我和你一同逃走?”
小玉儿笑道:“當然是和褚大哥一同走了,難道還和我么?這里是國師府的花園,在這
個小園子外面還在大園子,處處都有埋伏,沒有熟人帶路,是決計走不出去的。不過,你可
以放心,褚大哥是識途老馬,本領又高,他一定會把你平安帶到外面的。”
褚云峰道:“今晚沒有月亮,現在又正在下著雨,這正是十分難得的好机會。你換上小
玉儿的衣裳,我換上這個侍衛的衣裳,在這黑夜里我想是可以混得過去的。那面金牌,請你
貼身藏好,万一有什么意外,拿出這面金脾,也可以權充護身符的。到了外面,你喜歡回家
也好,跟你哥哥也好,隨你的便,我是決不會勉強你的。”話中之意,即是向劉瓊姑暗示,
決不干涉她的行動。原來褚云峰听了她剛才的那句說話,以為她是不愿意与他同走,不覺多
少有了一點誤會。豈知劉瓊姑所想的完全不是這一回事。
小玉儿道:“對,劉姑娘,你快點和我換衣裳。”忽地想起一事,指著那個被褚云峰點
了穴道的衛士說道:“這人怎樣處置?”她是怕屠龍回來之后,這個衛土會褐穿她是同謀。
褚云峰道:“這容易辦!”突然一掌向那衛士拍下,說道:“這种奴才,殺他也不冤
枉!”
小玉儿嚇了一跳,只見這衛士哼也不哼一聲,身上也沒傷痕,就像僵尸似的躺在地上,
鼻孔也沒有气出了。
褚云峰道:“屠龍是識得我這天雷功的,我殺這 ,一來是為了殺雞嚇猴,二未也可以
助你置身事外。你可以招認是我闖進來殺了這人,點了你的穴道,又搶了劉姑娘的。”
褚云峰把他的計划說了之后,正想走出去回避,好讓劉瓊姑換衣。劉瓊姑忽道:“褚大
哥,多謝你的好意。我不逃走。”
褚云峰怔了一怔,說道:“為什么?”小玉儿道:“劉姑娘,難道你還不相信我們的話
么?還是舍不得离開屠龍這 ?”小玉儿不懂避忌,沖口而出,就把褚云峰心用所想的話說
出來。
劉瓊姑咬牙說道:“我恨不得吃這 的肉,撕這 的皮。”
小玉儿道:“那你為什么不走?”
褚云峰道:“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劉姑娘,你千万不可輕舉妄動!”他的見識自是要
比小玉儿胜過許多,心中已是隱隱猜想得到劉瓊姑是要手刃屠龍,以雪受騙之辱。
劉瓊姑卻道:“褚大哥,你猜錯了,這仇找是要報的,但此際我還不能离開這 。”
褚云峰莫名奇妙,說道:“既然不是想在此刻報仇,那又為何不走?”
劉瓊姑道:“褚大哥,你剛才說是為了別的事情來的,什么事情,可以告訴我嗎?”
褚云峰心中一動,想道:“莫非她從屠龍口中,曾听到了什么消息。”于是便把他要營
救李思南的因情,如實地說了出來。
劉瓊姑吃了一惊,說道:“是不是北五省義軍盟主李思南?”要知李思南新任盟主之
后,聲名遠播,劉家父女,雖是僻處深山窮谷,也曾听人說過他的名字。
褚云峰道:“正是。屠龍可曾透露過什么風聲。”
劉瓊姑道:“沒有。不過,我若是跑到了外面就更不容易打听了!”
褚云峰道:“我還可以另想辦法的,你陷身魔窟,還是早走為宜!哎呀,你,你──”
原來褚云峰話猶未了,只見刀光口閃,劉瓊姑突然拔出匕首刺在自己的身上,褚云峰連
忙搶了她的匕首,可是她的右臂早已划開一道三寸多長的傷口了。
劉瓊姑道:“我裝作是抵抗你而受傷的,屠龍料想不會起疑。最好你再打我一掌,用天
雷功亦是無妨,只要不死便行。”
褚云峰十分感動,怎忍再用天雷功傷她,說道:“劉姑娘,你不愧是女中英杰,褚某佩
服得緊,卻是……”
劉瓊姑道:“你不用為我擔心,我受了傷,他不會再逼我了。何況救李公子是一件大
事。即我舍了性命,我也是愿意的,我做錯了事,你就讓我將功贖罪吧!對不住,小玉儿,
請你也受點委屈了!”說罷,中指一伸,點了小玉儿的穴道。
褚云峰知道她心意已決,說道:“劉姑娘,你多多保重,但愿你能夠成功。我,我走
了!”
劉瓊姑道:“我得到消息,就請小玉儿的爹爹送出去。你留個地址給我。”
褚云峰說出丐幫在“國師府”中一個臥底的人的名字,說道:“有什么消息,叫小五儿
的爹交給此人。”說罷拾起了地上的匕首,向劉瓊姑深深一揖,只見劉瓊姑的眼角有晶瑩的
淚珠,褚云峰不敢回頭,便即走了。
褚云峰走出這個院子,听得“篤篤篤”的三下聲響,值夜的更夫正打三更。
褚云峰心想:“涵虛一定等得心焦了!”正要悄悄地溜出“稻香村”,忽又听得一個好
似是熟人的聲音。
劉瓊姑住的這座院子是在一個大圍牆之內的,還有兩座院子各在一邊,內中又有圍牆隔
開,褚云峰練過“听聲辨器”的功夫,凝神一听,听出了聲音的方向來自東邊的院子。褚云
峰走近去听,只听得那人說道:“韓五爺,小的拜帖不知送給了國師爺沒有?國師爺面前,
請你老多多美言几句!”
褚云峰听得分明,不由得大吃一惊。原來這個人正是他在史家庄發現的那個奸細盧香
亭,那個混進史家,拜在史老英雄史用威門下的弟子丁進就是他所荐的。
褚云峰心里想道:“這 倒是神通廣大,居然瞞過了丐幫的耳目,到了大都,進了國師
府了。”
那個“韓五爺”也是“國師府”中屈指可數的几個漢人侍衛之一,名叫韓超,精干鷹爪
功,在漢人侍衛之中,褚云峰与他交情較好。
只听得韓超“嗯”了一聲,說道:“你急什么,才來兩天,就想見國師爺了?”
盧香亭道:“這是一件緊要的事情,請你老多多幫忙。”
韓超冷冷說道:“什么緊要的事情,不能和我們說的么?”
盧香亭道:“請你老包涵,這件事我想面稟國師爺之后,再向你老請教。”
韓超道:“你不說個清楚,國師爺只怕沒空見你呢!”
另一個少年的聲音說道:“請五爺多為稟告,說出我是史用威的門下弟子,或者國師爺
會見我們。”
褚云峰心道:“原來姓丁這個小子也來了,好,這可真是叫做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要知盧、丁二人赶來大都,乃是要來揭發柳洞天的秘密的,如今給褚云峰撞上,焉能放
過他們?是以褚云峰雖然急于回去,免得谷涵虛挂慮,但見了這兩個人,也只好暫且把赶回
去會見谷涵慮的事情擱在一邊了。
韓超又哼了一聲,說道:“史用威的弟子又怎么樣?府中多少候見的貴客,你知不知
道?”
另一個漢人侍衛忽地笑了起來,說道:“五哥別作弄他們了,你瞧,他們二人只差向你
跪下求情啦,你們別急,我告訴你們實話吧,屠龍剛才奉召進去,我們已請他將你的事情代
為稟告了。”這個侍衛名叫焦霸,是個熱衷名利的奴才,褚云峰一向討厭他的。
盧香亭喜出望外,說道:“你是說四皇子召見屠公子的么?”
焦霸道:“不錯,但咱們的國師爺當然也是在座的。”
韓超道:“焦霸,你泄漏得犬多了。”
焦霸賠笑道:“都是自己人,五哥,你也不必多心了。”他們二人雖是侍衛,但韓超在
府中的地位比他高一級,是以他不能不討好韓超。但他又想從盧香亭的這件事情得到好處,
故此兩邊賣好。
韓超冷笑道:“這位盧三爺若是把咱們當作自己人,又何須一定要面見國師爺才說。”
盧香亭道:“五爺,你別多心,不是瞞你,這,這……”韓超冷冷說道:“不說便罷,
哼,你現在還未見著國師爺呢!”言下大有要挾之意。
伏在窗外愉听的褚云峰不覺心中一動,暗自想道:“韓超何以一定要探听他的秘密
呢?”
盧香亭是個老狐狸,當然听得出韓超的話中之意,心里不覺暗暗吃惊。
原來他是要把這個秘密賣給陽天雷,作進身之階的。若先就泄漏出去,不但恐怕別人分
功,甚至還得提防別人將他撇開。
可是韓超語含威脅之息,咄咄逼人,他又怕韓超當真使出什么手段,從中破坏。在患得
患失的心情之下,暗自思量:“不說恐怕不行,我給他說一半便罷。”
正在盧香亭張口要說之際,忽听得韓超喝道:“是誰?”一個人突然闖進!
不用說這個人是褚云峰了!
褚云峰穿著衛士的衣裳,盧香亭只道他是陽天雷派來召見自己的人,方為歡喜,說時
遲,那時快,褚云峰已是倏地到了他的面前,一掌就向他打下!
盧香亭的武功本來不弱,但他做夢也想不到“國師府”中的“武士”竟然會對他突使殺
手。只听得“ 嚓”一聲,褚云峰一掌劈下來,盧香亭的肋骨斷了兩根。他用的正是“天雷
功”中最厲害的那招殺手──“雷電交轟”。
盧香亭好像木頭似的倒將下去,口中兀自厲聲叫道:“是褚云峰,他,他和……”
“雷電交轟”一招兩式,他話猶未了,褚云峰右掌又已劈了下來,登時結束了他的性
命!褚云峰暗暗叫了一聲:“好險!”他心里明白盧香亭想說的一定是“他和柳洞天是一
党”這一句話。
焦霸喝道:“褚云峰你好大膽!”大喝聲中,已是拔刀向他斫來!
褚云峰反手一揮,“錚”的一聲,彈開了他的朴刀,喝道:“你們也是漢人,難道就甘
心助紂為虐么?”
焦霸叫道:“五哥,快動手呀!哼,褚云峰,今日你是自投羅网,還敢口出妖言,妄圖
煽惑!”
韓超喝道:“褚云峰,我是看在同僚份上不為已甚,你還不束手就擒,當真要我動手
么?”褚云峰大怒道:“我以為你還有點良心,誰知你也是一丘之貉!”
“國師府”中的漢人侍衛都有超群出眾的本領,否則陽天雷也不會招攬他們了。褚六峰
的這“雷電交轟”因為是單獨使用,威力少了一半,雙掌交叉劈出,韓超身形一晃,卻未跌
倒。說時遲,那時快,他一個“盤龍繞步”,已是側身扑上,一招“游龍揉爪”,抓向褚云
峰的琵琶骨。
褚云峰知道韓超的鷹爪功非同小可,當下一個沉肩縮肘,肘錘撞出,韓超一抓抓空,閃
過一邊。焦霸的朴刀又砍了到來,褚云峰騰的飛起一腿,將他逼退。
褚云峰以一敵二,心里想道:“要殺這兩個人原也不難,但恐怕也得在五十招開外,
“國師府”中高手如云,若是斗到五十招開外,當然會有援兵來到。褚云峰不敢戀戰,逼退
了焦霸,立即“砰”的一拳搗出,把通花格子朝窗門搗得稀爛,一個飛身,便跳出去。
焦霸喝道:“哪里走!”如影隨形地穿窗而出,一刀斫來。丁進此時亦已從大門跑出,
高聲叫道:“有刺客,來人呀,來人呀!”他自知本領不濟,并不參与堵截褚云峰的搏斗,
自顧自的跑出去叫救兵了!
褚云峰心頭一凜:“可不能讓這 逃脫!”要知丁進和盧香亭都是知道柳洞天的秘密
的,只殺了盧香亭,這秘密還是會泄漏出去的。
焦霸叫道:“韓五哥快來!”韓超道,“來了!”聲到人到,截住褚云峰的去路。
遠遠的所得一聲長嘯,有人喝道:“什么人這樣大膽,纏著他,待我將他拿下。”這是
屠龍的聲音,他剛好回來,听見了丁進的叫聲,立即加快腳步,听這聲音,屠龍大約是在百
步之外,隔著兩座假山,聞聲尚未見人。不過以他的輕功,這百步之遙,轉眼就可來到!
褚云峰以一敵二,不過略占上風,倘若屠龍來到,他是插翼難逃的了,焦霸得意之极,
哈哈笑道:“看你還逃得出我的掌心。”
褚云峰一咬牙根,正要拼命,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突然發生。只見韓超一抓向焦霸的頸
項抓下來,“ 嚓”一聲,將他的脖子扭斷。韓超低聲說道:“盟誼永固,共享榮華。快
走!”褚云峰又惊又喜,這才知道韓超是個有心人,可能是像自己,埋伏在“國師府”中,
有所作為的。但他所說的這八個字是什么意思,褚云峰一時之間卻是弄不明白,此時亦已無
暇容他思索了。
褚云峰輕輕地說了一句:“大恩不言報,五哥保重!”腳尖一點,一個“鷂子翻身”,
翻過圍牆。就在此時,只听得劉瓊姑在西面的院子里尖聲叫道:“救命,救命呀!”
屠龍已然听得東面院子的 殺聲,但對他來說,最緊要的,當然還是要救劉瓊姑的性
命,并非他有所厚愛于劉瓊姑,而是因為有了劉瓊姑,才能進行破坏義軍的陰謀。
屠龍心想:“東面有韓超、焦霸二人,料想可以抵擋片時。”略一躊躇,便向西奔去,
丁進逃跑的方向,恰恰和他相反。
褚云峰正愁難以分身,一見屠龍的影子向西奔去,心中大喜,立即施展八步赶蟬的輕
功,越過假山,追上丁進。這晚無月無星,小雨點還在下個不停,黑漆漆的夜里,丁進尚未
知道是他追來,叫道:“快往稻香村的東院。”褚云峰沉聲喝道:“賊 鳥,你看看我是
誰?”丁進剛一回頭,褚云峰使出天雷功,呼的一掌便結束了他的性命!
園子里只見黑影幢幢,東南西北,都發現有聞聲而至的衛士了。
褚云峰暗暗叫了一一聲“苦也!”抹了一把爛泥,朝臉上一涂,心道:“只好碰碰運气
了!”蛇行免伏,走得不遠,迎面來了一個金國武士,發覺了他,不知是否覺得地形跡可
疑,一個轉頭朝他跑來,叫道:“盟誼永固!”
這個金國武士說的是女真話,褚云峰雖然听得懂,可是急切間未能會意,那金國武士見
他沒有立即答話,叫道:“奸細在、在──”“這里”二字未曾出口,褚云峰已是拔劍出
鞘,以閃電般的手法向他刺去,在他身上擲了三個透明的窟窿!在他中劍之后,方始認出是
褚云峰,已是遲了。
褚云峰恍然大悟,原來這八個字乃是今晚的暗語。心里想道:“拖雷住在國師府中,陽
天雷想必是為了要討好他,定下了這‘盟誼永固、共享榮華’的八個字作為暗號。這樣,在
黑夜之中,用不著查看金脾,一對暗號,就可知道對方是否奸細。哼,陽天雷這 的防備倒
也真是周密得無以复加,幸虧韓超給了我這個暗號!”
褚云峰大著膽子便往前跑,碰見有人,便先喝道:“盟誼永固!”對方果然都是回答
“共享榮華!”黑夜中那些人看不清楚,只道是自己人,暗號一對,便即疾跑過去。褚云峰
輕輕易易地就溜出了“國師府”。
屠龍匆匆忙忙地跑進他和劉瓊姑住的那間房子,看見劉瓊姑血染羅衣,那個衛士和小玉
儿躺在地上。這一惊非同小可,連忙問道:“是誰來啦?”劉瓊姑呻吟道:“痛、痛死我
了,你快給我敷上金創藥!”
屠龍知道劉瓊姑沒有性命之憂,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假意作出溫柔体貼的樣子,替
她敷上了金創藥。劉瓊姑方始說道:“這個人一沖進來,便大罵我不知廉恥,要搶我走。他
的武功高強得很,老謝跑來救我,給他一掌打暈!我拼死不從,給他刺了一劍!小玉儿拖他
的腳,也給他害了。”
屠龍大吃一惊,心里想道:“如此說來,來的一定是褚云峰了!”他是個武學的大行
家,仔細一看,看出那名冒充仆人的衛士已然斃命,所受的致命之傷正是“天雷功”道成
的。屠龍山向小玉儿一看,說道:“這小丫頭可沒有遇害嘛!”
劉瓊姑道:“是嗎?我當時只顧和那賊人拼命,只道她已是受害了呢!那你赶快把她救
回來呀!這丫頭為主舍身,當真難得!”
屠龍心里想道:“褚云峰以俠義道自居,他不殺這個丫頭倒是不用怀疑,但他何以不把
劉掠姑搶走呢?搶不走也該殺她呀!對,想必是因為已經听到我的聲音,來不及了。他不殺
瓊姑,那是因為看在她哥哥的份上。”屠龍自以為解釋得合情合理,非但對劉諒姑沒有怀
疑,心中還在暗暗歡喜,歡喜劉瓊姑死心塌地的愿意跟他。
當下屠龍便給小玉儿解開穴道,問她:“那個人是誰。”小玉儿也真夠机靈,吞吞吐吐
地說道:“我,我不敢說!”服角卻向劉瓊姑瞧去。劉瓊姑低頭裹傷,裝作沒有留意她的樣
子。
履龍霍然一醒,心道:“對,我怎么可以在這里問她?”說道:“小玉儿,你受惊了,
我送你回去吧。讓你爹爹照料你,明天你不用來這里了。”
屠龍把小玉儿拖到屋外面,低聲說道:“那人是誰。”小玉儿道:“似乎是從前在府里
當過差的那個褚云峰。你在劉姑娘面前問我,所以我剛才不敢說。”屠龍道:“我明白了,
你回去吧。”心里想道:“果然是褚云峰。”
屠龍正要出去探听消息,韓超气急敗坏地跑來,壓低了聲音說道:“不好!焦霸也給那
人打死了。”小玉儿尚未走出大門,連忙說道:“褚云峰這樣快就到你那邊了嗎?”
韓超是個十分精明的人,一听便知小玉儿是有心點醒他,便道:“不是褚云峰。不過,
奇怪得很,這個人的武功路子和褚云峰卻是完全一樣,也會使天雷功的!”
屠龍道:“哦,我知道了。褚云峰是和他的師弟谷涵虛一同來的,你們碰上的是谷涵
虛。”
韓超道:“外面正在搜查奸細,咱們去不去幫忙?”屠龍小聲說道:“諒這兩個人此時
必是忙著逃命,決不敢再來這里。你出去知會他們,不要讓女真武士進這院子。”
韓超道:“我理會得,若是給女真武士進來,咱們的謊話當場就要給劉小姐識破了。”
韓超与小玉儿相繼走后,屠龍暗自想道:“褚云峰師兄弟進來鬧了這場,不知他們還說
些什么話?莫要給瓊姑知道這里是“國師府”才好。”
屠龍怀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劉瓊姑的房中,只見劉瓊姑正在包扎傷口,眉頭深瑣,
似是在忍住疼痛的模樣。
屠龍不覺也是眉頭一皺,說道:“血已止了,還是痛嗎?”
劉瓊姑道:“曲池穴上面的一條筋給那 的劍尖挑斷了,動一動就痛得要命。”
屠龍道:“那么那一封信──”
劉諒姑苦笑道:“你就只知道要我給你做事,你看我的右臂傷得這樣,還能提筆寫字
嗎?”
屠龍大為著急,可還不敢形之辭色,只好假作溫柔,賠笑說道:“瓊姑,你為我几乎丟
了性命,我豈有不伶惜你的?但是這封信關系咱們兩人的婚事,我自是希望能夠快點送到你
哥哥的手中。”
劉瓊姑也裝作感激的樣子,說道:“我明白。龍哥,我何嘗不想快點呢?但不知這傷什
么時候才好,你找個懂得續筋駁骨的大夫給我看吧。”
屠龍大感為難,續筋駁骨的大夫不是沒有,國師府里的人,隨時可以請得御醫來治,但
御醫乃是女真族人,可是不能讓劉瓊姑看見的。若是請外面的大夫,屠龍又怕泄漏了秘密。
屠龍皺一皺眉,說道:“我會給你找大夫的,但急切之間,恐怕不易找到醫道高明的大
夫。你的左手能夠提臂寫字嗎?”
劉瓊姑樣作羞愧的模樣,說道:“你知道我是個鄉下女子,沒有讀過几年書,右手寫
字,已是困難,左手寫字,我從來沒有試過。只怕縱然能夠寫出字來也是歪歪斜斜,大哥怎
敢相信是我的筆跡。當然,你派人去送信,可以說明我是右臂受了傷,但依舊又要引起他的
疑心,問長問短的了。咱們遭遇的這些事情,外人可是不容易替咱們說個明白的啊!”
屠龍一想也是道理,搓著手道:“怎么辦呢?唉,我只好撞撞運气,請朋友幫忙,赶快
給你找一個高明的跌打大夫了。”
劉瓊姑不知請大夫之事,屠龍其實也是褚多顧忌,并無把握,害怕給他們的大夫一看,
說不定就會看出了破綻。劉瓊姑人急智生,忽地說道:“有厂!”
屠龍喜道:“你想到什么主意了?”正是:
假作鴛鴦原异夢,要分徑渭斗机心。
欲知后事如何了,請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墮溷沾泥怜玉女 煽風點火恨奸人
劉瓊姑道:“你給我寫這封信。”
屠龍道:“我怎能冒充你的筆跡?即使說明是由我代筆,只悄你的哥哥也會有所怀疑,
不敢輕易相信吧?”
劉瓊姑莫道:“龍哥,你怎的聰明一世,卻糊涂一時了?”
屠龍道:“我怎地糊涂了?”
劉瓊姑道:“筆跡可以假冒,口气是不能假冒的。我請你給我寫上一些話,只有我哥哥
知道的,他還能不信嗎?”
屠龍贊道:“好,好主意!”其實他早已想到這個辦法,不過他要讓劉瓊姑自己說出
來,才顯得自己不是勉強她的。
劉瓊姑低眉一笑,說道:“難得你稱贊我,好,那你就動筆寫吧。”
屠龍磨好了墨,鋪好了紙,提起筆來,說道:“你念,我寫!”
劉瓊姑裝作思索文句的模樣,緩緩說道:“別來三載,時切馳思……”
屠龍道:“哦,你三年來,都沒有見過哥哥嗎?”
劉瓊姑道:“是呀,我記得上次哥哥回來,我剛好過十六生日,再過几天,我就是十九
歲了,不是恰好三年嗎?”
其實劉瓊姑和哥哥分手,還未到一年,暗自想道:“這封信到了哥哥手中,他只要是看
開頭的這兩句話,就知道是假的了。”
屠龍滿以為劉瓊姑是個村姑,一點也不疑心她會弄假,听了她這樣說,大為得意地說
道:“好,好,你的心思真是靈敏,你們兄妹別來多久,外人自是不會知道。”心里則在暗
笑劉瓊姑的愚蠢,給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上而不自知。
殊不知劉瓊姑也正在心里暗暗好笑,想道:“饒你鬼精靈,也得吃我的洗腳水。”裝作
給他打斷思路的樣子,說道:“多謝你的稱贊,可是給你這么一贊,我想好的句子卻都忘
了。”
屠龍笑道:“你也不必挖空心思想這些文皺皺的字句了,你只須把你要說的話告訴我就
行,我會替你寫的。”
劉瓊姑道:“你說我很挂念他,時刻記著他在分手之時給我的吩咐,可惜沒有能夠做
到,非常慚愧。”
屠龍道:“你哥哥吩咐你什么?”
劉瓊姑道:“他吩咐我妹代兄責,侍奉爹爹。”
劉瓊姑只有這個哥哥,她的哥哥在軍中,不能侍奉父親,那么這樣的吩咐是合情合理。
屠龍笑道:“你慚愧什么?”劉瓊姑道:“哥哥吩咐我侍奉爹爹,我卻与你私奔,丟下他老
人家不管,不慚愧么?”
屠龍哈哈笑道:“這不用慚愧,咱們成了親,一同回去,的爹爹還多了一個儿子呢。”
劉瓊姑听了他這肉麻的言語,想要作嘔,卻佯著啐了一口,說道:“越說越不正經了!”屠
龍笑道:“什么不正經,我是他老人家的女婿,不是該盡半子之責么?好,你不愛听,咱們
就閑話少說,先把這封信寫好。”
劉瓊姑心亂如麻,說道:“我剛才說到哪里?”
屠龍吮吮筆尖,說道:“你說慚愧沒有做到哥哥的吩咐。”劉瓊姑眼圈一紅,說道:
“對,我委實是慚愧得很。你接著寫,我真想能夠再听到他的教訓,但只怕是此生無望
了。”
原來劉瓊姑半年前与哥哥分手之時,她的哥哥的确是有一番“臨別贈言”,卻并不是她
對屠龍所說的那些話。
臨別之時,她對哥哥說出自己的想望,說是很想到江湖上長些見識,埋怨哥哥不肯帶她
走。
其時她的哥哥劉大為已是在為妹妹的終身大事著想了。他心目中的妹婿就是褚云峰,這
件事他也曾和父親說過,只因尚在進行之中,是以還瞞著妹妹。
劉大為听了妹妹的話,就說:“你是應該出外走走的,不過,最好是在你成婚之后。”
劉瓊姑紅了臉說道:“哥哥,我也是個懂得點武功的女子,難道就不能單身在江湖上行
走嗎?為何要扯到我的婚事來?”
劉大為正色說道:“你一點沒有江湖經驗,成了婚,有個可靠的人和你作伴,我才放心
你們夫妻同闖江湖。妹妹,不瞞你說,我這次回來,就是和爹爹商量你的婚事,這個人是我
的好朋友,十分可靠,而且是一位江湖上的大行家,你和他一起,我就放心了。”
劉瓊姑道:“我不要,我不要!哥哥,你欺負我!”
劉大為笑道:“怎么是欺負你呢?”
劉瓊姑道:“你隨便給我找一個陌生的男子,就把我嫁出去,這不是欺負我么?”原來
她對自己的婚姻之事存有許多幻想,其時也正是她開始認識屠龍之后不久,但還沒有告訴父
親。在她的心目之中,她的未來夫婿最少也是像屠龍這樣風度翩翩的美少年。
劉大為也因為這頭婚事不知能不能夠替妹妹撮合成功,故此也不想太早說出褚云峰的名
字,以免將來婚事不成,彼此尷尬。
劉大為听了妹妹的話、心中一動,說道:“哦,你不喜歡我給你我的女婿,是不是你另
有了意中人了?”
劉瓊姑當然不肯承認,唯有撤嬌說道:“我什么人都不喜歡。我這一生都不嫁人,我在
家中侍候爹爹。”
劉大為笑道:“你剛才說要去闖蕩江湖,就已忘記爹爹了?”
劉瓊姑滿面通紅,說道:“你逼我出嫁,我就宁愿在家侍奉爹爹了。”接著說道:“不
是我忘記爹爹,爹爹也曾對我說過呢,他說他現在已經找到了一位老朋友,這位老朋友是住
在北芒山的華天虹老伯,和咱們的家相距不到三百里。他說他將來想要搬去和馮老伯同住,
那時有人作伴,他就可以讓我出去跟你了。”
華天虹正是褚云峰的師父。原來她的父親和她說這番話,正是為她未來的婚事打算的,
先透露一點消息給她。
劉大為發出會心的微笑,說道:“那很好呀,那你就不用這樣著急了。待爹爹有了安
頓,你又成了婚,那時夫妻同來找我,我才高興呢了。”
劉瓊姑道:“你又把茄子纏到胡瓜上了。我是要獨自行走江湖的,我還要多逛几個地方
才來找你呢。”
劉大為想了一想,望著妹妹鄭重說道:“我就要和你分手了,有几句話我必須和你
說。”
劉瓊姑吃了一惊,道:“說什么?”
劉大為道:“你說你沒有有意中人,我相信你。不過在你行走江湖的時候,你可得千万
記著:人心險惡,切莫輕易相信別人,上了人家的當。有的人相貌生得很好,嘴巴說得很
甜,但卻往往是有著一副坏心腸的。”
劉大為本來乃是泛論,提醒他妹妹注意,以免貽誤終身的。想不到事隔半年,竟是給他
不幸而言中了。
劉瓊姑想起了哥哥的言語,不禁淚咽心傷,暗自想道:“哥哥看了我信中的這几句話,
他一定會猜想得到我現在的遭遇!”
屠龍哪知是計,滿怀歡喜地說道:“咦,說到咱們成親之事你還不開心么?好端端的又
哭什么?”
劉瓊姑道:“誰知你是真心還是假意?”
屠龍指天誓日地說道:“我若不是急著和你成婚,還會催你寫這封信么?”他恨不得這
封信早點寫成,話題又兜回來了。
劉瓊姑道:“后面的話你給我寫吧,反正哥哥只須看了開頭的那几句話,便知道這封信
一定是我寫的了。”
屠龍寫好了信,興沖沖地便要拿去交給陽天雷。
劉瓊姑牽著他的衣袖,低聲叫道:“龍哥!”
屠龍笑道:“怎么,你舍不得我走?你剛才不是要赶我的么?”
劉瓊姑忍著心中的憎惡,說道:“我為你几乎丟了性命,你還忍心取笑我?我害
怕……”屠龍道:“怕什么?怕褚云峰又來搶你嗎?”劉瓊姑道:“他還有一個党羽呢,就
是他們不敢再來,我也是有點提心吊膽。万一他們來了,我、我可又是受了傷的。”
屠龍道:“好,我叫韓超把這封信給你送去,一去馬上回來,擺酒給你壓惊。”
劉瓊姑心里打著主意,屠龍心里也在打著另一個坏主意。
園子里的侍衛由于韓超的交代,沒有進入這座院子,他們搜不著褚云峰,也就到別處去
了。
外面嘈嘈雜雜的聲音漸漸靜了,劉瓊姑的心情卻兀是不能平靜。她心里想道:“我還有
什么面目見我哥哥?無論如何,拼了這條性命,我也得替義軍做一件好事,倘若能夠把義軍
的盟主救出來,我死了也胜于抱愧偷生。唉,我本來可以有一個美滿姻緣的,如今卻是給自
己毀了。但愿褚云峰他能夠逃出去才好!”
褚云峰此時早已是神不知鬼不覺地逃出了國師府。劉瓊姑在挂念著他,他也在挂念著劉
瓊姑。當然,兩人的心情是不盡相同的!他只在為劉瓊姑惋惜,卻并沒有自怨自艾的心情。
褚云峰走出了“國師府”,回頭一望,心中暗暗嘆了口气,想道:“一失足成千古恨,
再回頭是百年身,這兩句老話當真是說得不錯。瓊姑本來是個好女子,可惜斷送在屠龍的手
里。不過,我雖然不能与她成為夫婦,也還是不應該讓她喪身魔窟的,如今我是孤掌難鳴,
且先回去与谷師弟商量,總得設個法儿救她才是。救她出來,我再向她解釋,求她原諒。”
想至此處,抬頭一看天色,只見微雨已收,烏云漸散,一彎眉月從層云中鑽出來,但已過了
天心,月向西斜了。“谷師弟一定等得非常心焦了,現在已是過了三更,不知他可還是在那
酒館之中?”
且說谷涵虛在那酒館中自斟自酌,不知不覺已是三更時分,館子里只剩下寥寥几個客人
了,兀是未見褚云峰到來,心里自是有點惊疑不定,恐怕褚云峰遭了意外。
京城里的一般茶樓酒館大都是在天黑之后就收市的,但這間酒館卻是例外,要到三更過
后,方始停止營業。原來它是做賭館客人的生意的。
在它附近的兩條街道,正是京城里賭館最多的地方。這些賭館也都是得到官府的包庇
的。
谷涵虛正自悶飲無聊,忽見兩個歪戴著帽子,潑皮流氓模樣的人走了進來。這天晚上、
一直是斷斷續續地下著細雨,客人不多,酒店的掌柜本來是想一打三更就收市的,見這兩個
潑皮進來,便走上前賠笑說道:“客官,明天請早吧。”
這兩個潑皮脫下帽子往桌上一丟,大聲說道:“你怕老子沒錢給你嗎?老子偏偏要喝到
天亮,你想歇息,叫你老婆來伺候大爺!”
谷涵慮見這兩個潑皮如此橫蠻,心里想道:“若不是我身上有事,非得教訓他們一頓不
可,不過他們這么一鬧,對我倒也有點好處,否則酒館關上了門,褚大哥就沒處找我了。”
掌柜的果然給這兩個潑皮嚇住,漲紅了臉說道:“兩位說笑,小的怎敢不伺候客官?好
好,難得兩位駕臨,隨兩位喜歡就是,小的這就去給兩位大爺燙酒,兩位喜歡喝什么,花雕
還是汾酒?”
這兩個潑皮哼了一聲,大馬金刀的坐了下來,向谷涵虛望了望,交頭接耳說了几句,忽
地有一個潑皮又站起來,走到谷涵虛身邊。
谷涵虛瞪他一眼,仍是自斟自飲,看他有何動靜。那個潑皮嘻皮笑臉地說道:“老兄,
你是不是輸了錢,臉色這樣難看?”谷涵虛淡淡說道:“輸也好,贏也好,与你何關?”
那潑皮打了一個哈哈,說道:“話可不是這樣說,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老兄,你倘若是
輸了錢,我倒可以給你翻本,來、來、來,我知道有間賭館可以賭個通宵的,我帶你去!”
口沫橫飛,指手畫腳,說著,說著,竟然把一只手搭上了谷涵虛的肩頭。
谷涵虛起初以為他是給賭館招攬生意的“進客”,待到他的手搭上了肩頭,這才不覺心
中一凜,原來這個潑皮五指所按之處正是他的琵琶骨。
谷涵虛想道:“莫非他是要試我的武功?好,不管他是什么人,且把他摔一跤,讓他吃
點苦再說!”心念一動,立即暗運內力,使出了“沾衣十八跌”的功夫。
那潑皮給谷涵虛的內力陡地一震,不由得一個蹌踉,歪歪斜斜直跌出去。幸而及時扶著
一張桌子,這才沒有跌倒。
這潑皮沒有跌倒,倒是頗出谷涵虛意料之外。他這沾衣十八跌的內功,等閑之輩亦是禁
受不起的。雖然他并不打算重傷這個潑皮,但也用上几分內力,滿以為最少可以跌他一個仰
八叉的。
潑皮站直了身子,登時怒气沖沖地說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是不是要和老
子打架?”
谷涵虛冷笑道:“我的指頭儿都沒動一下,你自己跌出去,与我何關?要打架嗎,那也
隨你的便!”心中已然雪亮,這個潑皮是練過武功的人,決非普通的無賴可比。說不定還可
能是官府的爪牙,有心來找他的岔子。
那潑皮卷起衣袖,握起掌頭,裝模作樣地叫道:“好,你當老子不敢和你打架嗎?有种
的你不要走!”口里大呼小叫,腳步卻是不敢向前。他那個同伴,卻早已悄悄地溜走了。
他只是動口沒有動手,谷涵虛自是要顧住身份,不能上去打他。不過谷涵虛卻拿不准他
那個同伴是因膽小而溜走呢,還是出去討救兵。
谷涵虛暗自思量:“倘若這兩個家伙是官府的爪牙,找了人來,向我挑舋,那倒是有點
不妙。可是我若現在就走,褚大哥來了,那不是更糟?”于是仍然坐著喝酒,淡淡說道:
“要打架就快點來,我可沒功夫陪你吵架。”那潑皮道:“忙什么,我多給你一點功夫,讓
你仔細想想,有什么后事要交代的沒有?你若怕說不清楚,我還可似叫掌柜的給你紙筆,讓
你一條條寫下來,我擔保送到你老婆儿子的手中。”
這潑皮滿口胡言,目的當然是在拖延時間。谷涵虛也不理他,自顧自的喝酒。
果然不過一會,便看見另外的那個潑皮帶了兩個人進來,一進來便指著谷涵虛說道:
“就是這個小子!”
谷涵虛見對方只搬來兩個“救兵”,本來是不以為意的,但當他抬頭一看,看清楚了那
兩個人之后,卻不禁大吃一惊了。
原來這兩個人,一個是“滇南七虎”之首的插翼虎段點蒼,一個是段點蒼的師弟飛豹子
褚青山。
這對師兄弟都是和谷涵虛結有很深的梁子。
五年前滇南七虎在小金川圍攻嚴烷的父親川西大俠嚴聲濤,谷涵虛事前得到風聲,特地
赶往,拔刀相助,把滇南七虎打得落花流水。嚴聲濤中了段點蒼的一枚暗器,段點蒼也給谷
涵虛刺了一劍。
事隔半年,褚青山替他的師兄出頭,挑撥嚴烷的未婚夫張元吉,与他武當派的同門兄弟
而來找谷涵虛的晦气,那晚恰值谷涵虛与嚴烷在林中幽會,結果鬧出了一場所謂“捉奸”的
丑劇,弄得谷、嚴二人死別生离,大好姻緣,几乎斷送在他的手里。谷涵虛本是一個英俊少
年,也是因為此事,在那天晚上,給張元吉毀了池的容貌的。
追源禍始,令得谷涵虛受到如此慘痛傷害的人,就是這一對師兄弟!
谷涵虛雖然改了裝束,但臉上的刀疤卻是瞞不過熟人的。段點蒼一眼認出了池,哈哈笑
道:“好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這里可比不得小金川任由你逞能
了!”
原來段點蒼和師弟褚青山乃是新近投入陽天雷的“國師府”,充當了身份不公開的漢人
衛士的。
陽天雷一來因為拖雷住在他的府中,二來李思南和楊婉也是囚在他那儿,故此分外小
心,加強防備,除了府中多派巡夜的守衛之外,每晚還派了不少身份未曾公開的爪牙,在大
街小巷巡查,注意可疑的人物。段點蒼、褚青山和那兩個“潑皮”就是其中的一股。
這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谷涵虛喝道:“好呀,我正要找你們算帳!”“乓”的飛
起一腳,把一張桌子向段點蒼踢去,接著呼的一拳搗出,打爛窗門,一個“燕子穿帘”竄出
街心!酒館老板哭喪著臉叫嚷:“求求你們別毀了小店!”
段點蒼一掌擊出,把那張桌子打得碎成八塊,木屑紛飛,褚青山拔刀出鞘,喝道:“姓
谷的小子,哪里跑!”
谷涵虛喝道:“外面打去!”段點蒼縱聲笑道:“諒你也跑不了,哪里都行!”
兩人跟蹤追出,谷涵虛劍中突掌,左一招“万里飛霜”,右一招“千山落木”,劍尖上
光芒閃爍,恰似黑夜繁星,千點万點洒落下來。左掌劈出,更是用上了九成功力的“天雷
功”,掌力排山倒海般的向那兩人攻去。
段點蒼挽了一朵劍花,平胸刺出,喝道:“要拼命么?可惜你是孤掌難鳴!”褚青山也
是刀中夾掌,与師兄聯手,一刀一劍,架住了谷涵虛的長劍,兩人合力,也足夠抵御得了谷
涵虛的天雷功。
原來段點蒼是“滇南七虎”之首,在劍法上的确是有過人的造詣,暗器的功夫尤其擅
長,論真實的本領雖然比不上谷涵虛,卻也相差不遠,褚青山出道較遲,并不列名“滇南七
虎”,但正因為他出道較遲,在師門的日子也就較久,內功的造詣,卻比師兄還強。
谷涵虛咬緊牙根,狠狠拼斗。但段、褚二人聯手,實力不亞于滇南七虎。谷涵虛當日在
小金川之所以胜得滇南七虎,是因為有川西大俠嚴聲濤和他聯手,如今他以一敵二,正是應
了段點蒼那句話“孤掌難鳴”。二十招一過,攻勢已是給對方搶去了七八成!而且谷涵虛還
得吊膽提心,恐防金廷的衛士來到。
激斗中忽見一條黑影旋風也似地跑來,谷涵虛方自心頭一凜,只听得那人大叫道:“谷
師弟,你沒事么?”原來正是褚云峰回來了。
谷涵虛這才轉惊為喜,叫道:“沒事!把這兩個家伙收拾了再說。褚師兄,雷電交
轟!”
雙掌齊出,響如郁雷!這一招“雷電交轟”本來就是天雷功中最厲害的一招殺手,褚、
谷二人又經過了孟少剛和華天虹兩大名師的指點。兩人合使,威力更是倍增,段點蒼与褚青
山的內功雖然頗有造詣,卻如何經受得起?
只听得“ 嚓”一聲,褚青山肋骨斷了兩根,震出三丈開外。段點蒼內功不及師弟,跌
了個四腳朝天,已是一命嗚呼了。
那兩個“潑皮”只恨爹娘生少兩條腿,沒命飛逃,邊跑邊叫:“來人哪!來人哪!”褚
云峰遠遠的一掌劈去,劈空掌力,達到了他們身上,雖不至于斃命,卻也登時暈過去了。但
在附近街道巡邏的兩股“國師府”的人馬卻已聞聲赶至。
褚青山甚是頑強,斷了兩根肋渭,居然還能支撐得住,徑往前奔。谷涵虛心道:“這惡
賊認得我的面目,可是容他不得!”舊仇新恨,都上心頭,大踏步地追上去,喝道:“天堂
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好!這兩句話今日要應在你的身上!”這兩句話正是他們
剛才說的、此時后悔已遲,谷涵虛“唰”的一劍,就把褚青山了結了。
褚云峰跳上民房的屋頂,揭了一疊瓦,雙掌一拍,以“天女散花”的手法打下去,瓦片
紛飛,打得那班追來的爪牙面青唇腫。褚云峰和谷涵虛早已使出上乘輕功,一溜煙的飛跑了
几間屋頂,悄沒聲地走了。這些人連他們的廬山真面目都沒見著。
到了無人之處!谷涵慮縱聲笑道:“痛快,痛快!”褚云峰抬頭一看天色,就道:“天
快亮了,咱們可得赶快回去啦!”
兩人回到丐幫分舵,不想惊動眾人,從后園悄悄溜回去,進入臥室,不料腳一沾地,忽
地有個人將他們抓住!
褚、谷二人吃了一惊,剛要掙扎,只听得那人笑道:“你們怎的到這個時候才回來,哪
里去了,從實招來!”
原來這個人是柳洞天。
褚云峰笑道:“倒給你嚇了一跳。說來話長──”
柳洞天笑道:“既是說來話長,那就以后慢慢再說,你可知道我在這里等你們多久?足
有一個半時辰啦!”
褚云峰怔了一怔道:“有什么事嗎?”
柳洞天道:“有三位客人等著要見你們!”
褚云峰詫道:“什么客人?”
柳洞天道:“是你意想不到的客人,你見了他們自然明白!”
褚云峰笑道:“賣什么關子?”便与谷涵虛跟著他走,走過了后院的拱門,只听得丐幫
幫主陸昆侖的聲音說道:“孟姑娘不必擔心,我已派人四下尋找他們了。”
“孟姑娘”這三個字從陸昆侖口中說出,听入褚云峰的耳朵,褚云峰不禁為之一怔,心
里想道:“孟姑娘?難道是明霞來了?”
心念未已,果然便听得孟明霞的聲音說道:“我不是擔心,但只怕他們是去了陽天雷的
國師府。爹爹……”
孟少剛笑道:“你急什么,陸幫主自有安排。”
陸昆侖道:“且等天亮再說。天亮了倘若還沒有他們的消息,自當請令尊出馬。”
柳洞天加快腳步,大聲說道:“不必孟大俠出馬啦,我把他們帶來了!”回頭接著笑
道:“褚兄,谷兄,你瞧我不是騙你們吧?是不是你們意想不到的客人來了?”
原來那三個客人,除了孟少剛、孟明霞父女之外,還有一個嚴烷。
褚、谷二人想不到她們也都和孟少剛來了,相見之下,自是皆大歡喜。
褚云峰笑道:“明霞,你猜得不錯,我的确是剛剛從陽天雷的國師府回來。”
孟少剛搖了搖頭,說道:“云峰,你的膽子也太大了,听說蒙古的國師龍象法王也在那
儿,此人是蒙古第一高手,武功尚在陽天雷之上,你沒有碰上吧?”
褚云峰道:“僥幸沒有碰上。若是碰上,我哪里還能夠回來?”
陸昆侖道:“你們可找到了什么線索,李盟主的下落如何?”
褚云峰道:“尚未查到,不過卻也有了一點線索,我在國師府發現一個意想不到的
人。”
陸昆侖道:“是誰?”
褚云峰道:“屠龍!”
陸昆侖嘆了口气道:“想不到屠百城一世英雄,竟留下這樣一個不肖之子。但屠龍早已
良心泯滅,迷途難返,越陷越深,他今日跑到陽天雷的國師府里認賊作父,那也不足為
奇。”
褚云峰道:“可是還有一個和屠龍同在一起的人,才是更要令人嘆息呢!”
陸昆侖道:“人以類聚,物以群分,屠龍的朋友自必和他是一丘之貉,又值得什么惋
惜?”
褚云峰道:“不,這個人是上了屠龍的當。她是劉瀚章的女儿,劉大為的妹妹劉瓊
姑!”
陸昆侖吃了一惊,說道:“劉老英雄的女儿竟給屠龍騙進了國師府?這是怎么一回事
情?”
褚云峰把碰見劉瓊姑的事情說了一個大概,略去他的師父曾經為他訂婚之事不提。但只
是那些說出來的事實,已是足以令人惊心動魄,眾人听了,無不慨嘆。
孟明霞道:“你剛才說是發現了意想不到的人,其實發現屠龍不足為奇,這個劉瓊姑才
真是意想不到的呢!”
孟明霞說的正是褚云峰心里的說話,其實他剛才先提屠龍,也只不過是拿他作個“引
子”而已。褚云峰听得孟明霞這樣說,心里不覺怦然一跳:“難道她已听到了什么風聲?但
相信她一定會信得過我的。”
孟少剛道:“這位劉姑娘如此剛烈,雖然年少無知,上了坏人的當,也還是值得欽佩
的,咱們決不能讓她喪身魔窟!”
陸昆侖道:“我馬上派人到北芒山去通知她的哥哥!”
盂少剛道:“咱們雙管開下,柳賢侄,明天你就去赴陽天雷之約吧!”
柳洞天道:“明天正是我和陽天雷約定的期限的最后一天,我去剛好合适,但咱們還得
商議一下。”
商議的結果,仍然按照前定的計划,由褚云峰和谷涵虛扮作他与崔鎮山的隨從,備辦
“拜帖”,中午時分,前往“國師府”,“謁見”陽天雷。孟少剛与韓大維則通過丐幫的內
線安排,天亮之后,先混進“國師府“躲藏,相机行事。當然這要冒一些險,但以他們二人
的絕頂武功,即使遭遇意外,料想也足以應付裕如。
計議已定,東方亦已現出一片魚肚白了。丐幫上下要在一個時辰之內准備妥當,分頭行
事,不必細表。回轉筆來,再敘劉瓊姑与屠龍昨晚之事。
目說劉瓊姑在褚云峰走后,思潮起伏,不能自休。剛剛打好主意,只見屠龍拿了一大壺
酒,已是回到她的房中。
劉瓊姑道:“那兩個刺客可拿獲了?”
屠龍說道:“可惜他們溜走了。但你也不必擔心,諒他們也不敢再來!”
劉瓊姑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說道:“你的朋友倒是不少啊,剛才我听得滿園子都是
腳步聲了。”
屠龍心里想道:“幸虧她沒有看見那些女真武士。”說道:“前天剛好有一班朋友來此
聚會,我知道你怕應酬,咱們名分也尚未定,所以我沒有給你引見。”
劉瓊姑道:“這班朋友都是和你志同道合的嗎?”
屠龍道:“不錯。都是像我一樣,想要投奔義軍還未有門路的。所以我才要摧你寫那封
信。”
劉掠姑心里罵道:“現在你還想要騙我!”臉上卻堆出笑容,說道:“信已送出了
嗎?”屠龍道:“送出去了,我是特地來陪你喝壓惊酒!”正是:
只道紅顏容易騙,誰知大禍已臨頭。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清理師門饒膽識 智擒叛賊賽須眉
劉瓊姑佯作眉開眼笑,說道:“龍哥,難得你對我這樣体貼。”屠龍笑道:“我几時對
你不是真心實意,你自己多疑罷了!”
劉瓊姑斟了滿滿一杯,說道:“今晚多虧了你,我先敬你三杯!”屠龍道:“應該是我
先敬你,給你壓惊。”劉瓊姑道:“俗語說夫唱婦隨,哪有我先喝的道理,除非你是不想娶
我為妻。”
屠龍心花怒放,說道:“你這張小嘴倒是真會說話,好,我喝,我喝!”心里想道:
“今晚你總是飛不出我的手心的了,我且哄你歡喜,讓你乖乖就范。”原來屠龍存心將她灌
醉,待生米煮成熟飯,不愁劉瓊姑不听他的擺布。這酒是“國師府”中藏了三十年以上的佳
釀,酒性甚烈,入口甘香,不過,屠龍倒沒有在酒中下藥。因為他料想劉瓊姑的酒量決不如
他,無須出此下策。
屠龍接連喝了三杯,說道:“現在該我敬你了。”劉瓊姑道:“我要酬謝你的功勞,你
再喝三杯!”屠龍道:“好,一言為定,我喝了這三杯,你一定要陪我喝了!”劉瓊姑笑
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莫不成你還要和我擊掌立誓么?”
屠龍笑嘻嘻地又喝了三杯,業已有了几分酒意,提起酒壺,便給劉瓊姑斟酒,說道:
“有言在先,這次該你喝三杯了!”
劉瓊姑知道酒中沒有麻藥,放下了心,卻裝作不會喝酒的樣子,拿起酒杯,淺淺地呷了
一口,登時几聲咳嗽,便放下來,說道:“不行,不行,這酒太厲害了!”
屠龍道:“嗯,你忘記了你說的話么?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劉瓊姑笑道:“我是女流之輩,可不配稱為君子呢!”
屠龍道:“你想撒賴?好呀,你不喝我可要用強了!”
劉瓊姑搖手道:“別胡來,我惱啦?”屠龍道:“那你喝吧!”劉瓊姑道:“我不是撒
賴,但我剛才是怎樣說的,你還記得么?”
屠龍道:“你說我喝了這三杯,你就陪我喝的!”
劉瓊姑道:“是呀!我只是說陪你喝酒,可沒有說你喝三杯我就得陪你也喝三杯呀!你
知道我是個鄉下姑娘,不會喝酒的,怎比得上你們男人海量。”
屠龍道:“好吧,那么我喝三杯,你總得喝一杯吧!這酒很容易入口的,醉了也不打
緊。”
劉瓊姑佯作勉為其難的樣子,喝了一杯,不過片刻,臉上已是微泛紅霞,站起來給屠龍
斟酒,手指也有點抖顫了。
屠龍暗暗歡喜,心里想道:“至遲三天,你的哥哥就會來了。今晚若是米已成飯,就算
你識穿我的身份,你也非得依我不可!”原來屠龍雖然已經騙得劉瓊姑給他寫信,但他還想
再進一步,要使得劉瓊姑死心塌地地听他的話,串通來騙她的哥哥,騙取有關義軍的秘密。
劉瓊姑喝了一杯,說道:“現在該你再喝三杯了。”
屠龍道:“好,不過這次我可要和你說清楚了,我喝了這三杯,你一定得奉陪一杯!”
劉瓊姑裝作已有三分醉意,卷著舌頭說道:“依你,依你!但你可別把我弄醉才好。”
屠龍笑道:“這酒的酒性平和,喝几杯不會醉的。”心中卻在想道:“這樣的烈酒,你是個
不會喝酒的人,喝上三杯,非醉不可!”
屠龍哪里知道,劉瓊姑非但能夠喝酒,而且酒量比他還大,原來劉瓊姑的父親別無嗜
好,就是最喜喝酒,劉瓊姑時常和她父親喝酒,日子久了,也養成了她一副過人的酒量。不
過她是可以喝也可以不喝的,由于女孩儿家的矜持,她不愿意給屠龍說她酗酒,是以自從与
屠龍私奔之后,她在屠龍的面前從來沒有喝過酒。
二人輪流喝酒,劉瓊姑喝了三杯,屠龍連同最先喝的三杯,已是喝了一共十二杯了,那
一壺烈酒,業已給他們喝了一半。
劉瓊姑暗中運气,把臉孔逼得通紅,裝得倦眼惺松,醉態可掬。屠龍心道:“是時候
了!”說道:“瓊姑,你歇歇吧。”把身子挨過去便要扶她上床。
劉瓊姑雙眼一瞪,舌頭打卷,噴出一口酒气,說道:“我、我還沒有醉呢,我、我和你
喝酒。怎么,你不喝?我知道啦,你怕醉了說真話,你有一件事瞞著我!那姓褚的說的!”
語气和神態,都十足像是個喝醉了的人。
屠龍初時暗暗好笑:“喝醉的人總不肯承認自己是喝醉的。”待到听了她最后的那一句
話,不覺吃了一惊,連忙問道:“那姓褚的說了什么話?”心道:“不知她已知道了什么秘
密,幸虧她醉了自己泄漏出來。”
劉瓊姑道:“你說我醉,我罰你先喝三杯,不然我就不和你說!”
屠龍其實亦己有了六七分酒意,為了要知道這個秘密,說道:“好,我就喝三杯!”劉
瓊姑待他喝了三杯,搶著自己也喝了一杯,說道:“你還得陪我三杯!”屠龍道:“你不要
喝了,快說吧!”劉瓊姑道:“你不許我喝,那你得一共喝六杯得了,我就告訴你!”
屠龍怕她醉了不會說話,果然一口气喝了六杯,這六杯酒下肚,他已經醉了八九分了。
屠龍酒意上涌,流著口涎,齦牙露齒地笑道:“小乖乖,告訴我吧!”
劉瓊姑冷冷地盯著他,忽道:“李思南是什么人?”
屠龍醉中還有兩分清醒,吃了一惊,說道:“你問他干嘛?”劉瓊姑道:“他是不是關
在這儿?”屠龍道:“誰、誰、誰說的?誰說的?”惊惶的神情已是掩飾不住,劉瓊姑一
看,就知褚云峰所說的不是虛言。
劉瓊姑道:“那姓褚的說的!”
屠龍道:“他告訴你李思南是什么人?”
劉瓊姑道:“我若然知道,何必再來問你?那姓褚的一闖進來就說要找李思南,我說我
不知道,他這才動手傷了我的。”
屠龍心里想道:“原來褚云峰是為了營救李恩南來的,我道他怎地會知道瓊姑也在這
里,原來是适逢其會。好在瓊姑還未知曉李思南的身份。”
屠龍定了定神,哈哈笑道:“褚云峰這小子可露底了!”
劉瓊姑道:“露什么底?”
屠龍道:“我以前听說他是私通金虜,還不敢十分相信,如今他跑來找李思南,這可就
是証据确鑿了!”
劉瓊姑道:“李思南是──”
屠龍道:“李思南是金國國師府的漢人衛士。”他善于說謊,雖然是在醉中,謊言亦是
順口而出,裝得似模似樣、
劉瓊姑道:“那么,這個李思南你們确是已經把他擒狹了么?”
屠龍道:“這小子給金廷作密探,前几天居然膽敢到這里偵查,是給我的朋友將他拿下
了。”
劉瓊姑道:“他關在哪儿,你帶我去看看好不好,哎,你不肯答應?你不是真心疼
我!”裝出一副喝醉了酒撒嬌的神气。
屠龍道:“好,明天帶你去看。小乖乖出別吵,你別鬧,乖乖的睡一覺!”心里則在想
道:“明天隨便找一個人冒充是李思南給她看就是。也說不定明天她起了床已經忘記這件事
的。”
劉瓊姑打了個呵欠,裝作醉极倦极的神气說道:“好,好,你走,你走呀!我,我可真
是要睡了。”
屠龍涎著臉道:“我服侍你睡。”正要扶劉瓊姑上床,不料忽覺脅下一麻,已是給劉瓊
姑點了穴道!
本來劉瓊姑的本領遠遠不及屠龍,若不是他喝醉了酒,劉瓊姑是決計不能得手的。
就在劉瓊姑點了他的穴道這一剎那,忽地好像听到窗外似乎有人輕輕的“咦”了一聲!
劉瓊姑大吃一惊,連忙拔出刀來,喝道:“是誰?”沖出去看,只見一勾殘月,几點疏
星,哪里有人的影子?
劉瓊姑心道:“或許是我多疑了?不管如何,使是已經給人發現,事已如斯,這個險我
也是非冒不可!”
屠龍給她點了軟麻穴,气力已是使不出來,但還能夠說話。劉瓊姑回到房中,屠龍顫聲
說道:“瓊姑,你這是開什么玩笑?”
劉瓊姑杏眼圓睜,柳眉倒豎,尖刀指著他的胸口,冷冷說道:“誰和你開玩笑,帶我去
見李思南!”
屠龍這一惊非同小可,酒意登時醒了几分,訥訥說道:“你、你……”
劉瓊姑道:“你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我吧!你以為我是一個可以任憑你欺負的無知村女
嗎?我是抗金老英雄劉瀚章的女儿,我是念在往日情分,我早已一刀將你殺了!”說到“情
分”二字,她心中一陣酸痛,想道:“你對我還有什么情分可言,你不過是想利用我來陷害
我的哥哥而已。”但她為了恐怕屠龍拼死不肯依從,口頭上還是不能說得太過決絕。心中暗
暗打定主意,只要能夠把李思南救了出來,她就与屠龍同歸于盡。
屠龍說道:“瓊姑,你既然知道這里是國師府,那你怎不想想,我若帶你去見李思南,
那些看守不會盤問我嗎?恐怕只要跨出這個院子,就會有人要來查問了。”
劉瓊姑道:“我知道你是國師府中的貴客,你一向自負聰明,以你的聰明,你還不會應
付嗎?”
屠龍說道:“此事非同小可,危險万分,我、我──”
劉瓊姑道:“你想不出辦法?好,那我就与你一同死吧!”刀鋒輕輕一划,刺得屠龍的
胸口隱隱作痛。
屠龍心里想道:“想不到她的性子如此剛烈,若不依她,只怕她當真就要了我的性命!
唉,也只好見一步走一步了。”
屠龍暗自盤算脫身之計,口中卻在說道:“好,瓊姑,為了你,我甘愿舍了性命。不
過,你要我帶你去,你也總得解開我的穴道才行。”
劉瓊姑在他膝蓋的“環跳穴”一拍,跟著卻用重手法在他小腹的“愈气穴”一戳,說
道:“好,你現在可以走路了,去吧!”屠龍苦笑道:“你這就算是解了我的穴道么?”劉
瓊姑道:“你詭計多端,我不能不稍加防備,見了李思南,我再替你都解開封閉了的穴
道。”
原來她只是解開了屠龍的麻穴卻在他“愈气穴”上加上重手法的一戳,卻是比點了他的
麻穴還更利害。屠龍雖然可以行動,真力卻是使不出來,比一個普通人還比不上了。這种能
令對方消失真力的點穴功夫,乃是劉家的獨門手法。
劉瓊姑還不放心,与他手挽著手,并肩走出院子,在他耳邊輕聲說道了你可別想什么坏
主意,我一發覺不對,就捏碎你的經脈。”她的三個指頭,正是扣著屠龍的脈門。
屠龍苦笑道:“瓊姑,你也忒多疑了。不管我怎樣坏,我對你總是好的啊!好,這就走
吧。”口頭討好瓊姑,心中卻在暗暗咒罵。
走出了這座院子,果然就有兩個衛土走來盤問。這兩個人正是監視他們的。
那兩人道:“咦,屠相公,這么晚了?你還和劉姑娘到哪里去?”他們知道陽天雷是不
許劉瓊姑走進內院的。
劉瓊姑在他的脈門輕輕捏了一下,屠龍早已想好說話,笑道:“我和劉姑娘去見你們的
國師爺呀!”那兩個衛士吃了一惊,說道:“這個──”屠龍道:“你們不必惊疑,劉姑娘
現在是咱們的人了。我是陪她去和陽國師商量要事的。”劉瓊姑接口說道:“是呀,他的事
情都己告訴我了。我、我是……”說至此處,裝作害羞的樣子,粉臉飛紅。
那兩個衛士相視而笑,一個說道:“哦,原來如此。你是嫁雞隨雞,嫁犬隨犬。”另一
個笑道:“你這話可說得不對了,她是嫁虎隨虎,嫁龍隨龍。”屠龍名字有一個“龍”字,
那個衛士自以為說得很夠風趣,哈哈一笑,便放他們過去。
屠龍心中暗罵:“蠢材,蠢材!”原來他在剛才說話之時,已經使了一個眼色,可是那
兩個衛士卻是不能會意。屠龍希望他們能听出話中的破綻,這個希望現在也破滅了。
屠龍一面走一面盤算,忽地又得了一個主意,想道:“我何不真的帶她去見陽天雷。陽
天雷武功卓絕,人又机靈,一見不對,定有辦法救我!”
陽天雷的住處与李思南被囚的處所方向不同,一個在東,一個在西,屠龍剛向東面走了
几步,忽地一塊石頭飛來,几乎是擦著屠龍的額角飛過!
屠龍此時已是沒有抵擋暗器之能,但武學的見識卻未消失,一听這枚石子的破空之聲,
便知足以洞穿他的腦袋,心里想道:“此人的暗器功夫如此高明,若是有心取我性命,決不
會失准頭,只是在額邊飛過!”一惊之下,立即叫道:“盟誼永固。”“盟誼永固,共享榮
華”乃是“國師府”今晚所發的暗號,倘若是自己人碰上了,一個叫“盟誼永固”,另一個
就該接著叫“共享榮華”。屠龍以為發暗器的人是府中高手,只恐他在黑暗中認不出自己,
故而連忙說出暗號。
不料對方竟然沒有答話,只听得“嗤”一聲,又是一枚石子打來,但這次石子所打的方
向卻是和上次相反,在他身旁丈許之外,向西方飛去。那個方向,正是指著李思南被囚的處
所!
屠龍大吃一惊,以他的聰明机警,自是猜到了几分,心里暗叫不妙。要知對方不答暗
號,卻把石子指向那個方向,不用說當然不是府中的侍衛了。
屠龍沉聲道:“是哪位朋友和我開這玩笑?”劉瓊姑不知是幫她,更為惊詫。手里加一
把勁,捏著屠龍的脈門,在他耳邊低聲警告:“不許亂說亂動!”
忽見一個少女從花樹叢中鑽了出來,屠龍和劉瓊姑都是不禁怔了一征,不約而同他說
道:“咦,怎么是你?”原來這個少女正是服侍劉瓊姑的那個小丫頭白玉儿。
白玉儿道:“劉姑娘,有個人叫我告訴你,你所要去的地方是水月洞,屠相公知道這個
地方的,但不知他是有意還是無意,他現在帶你走的這條路,卻是走得不對!”
屠龍這一惊非同小可,說道:“白玉儿,你、你是什么人?那、那個人又是──”
白玉儿不待他把話說完,哼了一聲,便即冷冷說道:“你別管我是什么人,你也休想在
我口中套出什么。我只把那人的話轉告你,他是在暗中監視的,勸你別弄花招了。你若然再
次走錯路,小心你的腦袋!”
屠龍忙不迭地答道:“不敢,不敢!”口心中暗暗咒罵:“待我回來,不揭了你一層皮
才怪!”此時距离他的穴道被點,已是有了半注香時刻。屠龍的內功造詣遠比劉瓊姑為高,
被封的穴道,已是沒有初時那樣沉重的感覺,他暗中運气,把真气一點一滴的凝聚起來。可
是他因為要走路,想要自己運气沖關,解開穴道,一時間卻也還未能夠。他一面暗中運气,
一面盤算其他脫身的方法。
白玉儿躲進花樹叢中,看見屠龍果然不敢再耍花招,向著水月洞那邊走去,這才回過頭
來,低聲說道:“韓叔叔,我可以回家了么?”
一棵老槐樹上跳下一個人來,說道:“你不能回家了,趁著天剛亮,你赶快逃走吧!我
已經通知了你的爹爹在東院的后門等你。守門的那個人与我私交甚好,我這面金牌給你,他
若是問起,你就說我差遣你們出去辦事的。”這個人正是舉命監視屠龍与劉瓊姑的那個漢人
衛士韓超。
白玉儿道:“韓叔叔,你的金牌給了我,那你怎辦?”她雖然年紀小,也知道這個辦法
只能瞞過去,追究起來,韓超的秘密終要被揭穿。看門那人和他縱有私交,也是決計不敢包
庇他的。
韓超道:“我自有辦法應付,你不必多管!”小玉儿道:“你這話當真?”韓超急道:
“你几時見我說過假話?小玉儿,快走吧,別羅唆了,再遲你就跑不了啦!我也還要去暗中
幫忙那邊劉姑娘呢!”
原來韓超也是像褚云峰一樣,乃是個抗金的志士,為了要打進敵人的巢人,這才忍辱負
重,假裝效忠陽天雷的。不過他只是個人行為,還沒有和義軍取得聯絡,在“國師府”的這
几年,他也未敢向任何人吐露他的心事,包括褚云峰在內,雖然他早已猜疑褚云峰是和他一
路的人。
這晚褚云峰冒了性命之險,偷進來營救李思南,這件事大大感動了他。是以他不但暗中
幫忙褚云峰脫臉,而且決心替代他完成這件工作,即使不幸犧牲,也是在所不惜的。
屠龍得了一個主意,故意裝作穴道被封,气血不舒以致無力走路的樣子,走兩步,停一
停。劉瓊姑扣著他的脈門,卻不能拖著他快跑,又不敢解開他的穴道,心中著急,卻是無可
奈何。
此時天色已亮,韓超也只能遠遠跟蹤,不敢露面去對付屠龍。幸虧園中的衛士都是認識
屠龍和他的,此時他們已經走進了內院的花園,往來的衛士并沒有監視屠龍与劉瓊姑的任
務,這些衛土都懂得一個禁忌,自己不該知道的事情少問為妙,是以碰上,也只是打個招
呼,倒是沒人盤問。有人在碰上屠龍之后,跟著發現他,也只道他是來跟蹤監視的,沒有想
到他已經背叛了陽天雷。
屠龍故意拖延時間,暗中運气解穴。走了將近一個時辰,方始走到李思南被囚的處所,
此時他的穴道雖然也還未能解開,但真气已是逐漸凝聚,恢复几分功力了。
且說褚云峰、谷涵虛扮作柳洞天、崔鎮山的隨從,將近中午的時分到了“國師府”。褚
云峰用易容丹改了容貌,果然沒人認得是他。
陽天雷接了柳、崔二人的拜帖,傳令在密室接見他們。
褚、谷二人跟著進去,守門的衛士喝道,“你知不知道規矩?國師只見兩位寨主,下人
只能在外面等候!”
褚云峰暗暗叫了一聲“苦也!”心里想道:“見不著陽天雷,我這番心血可是白費
了!”
密室里有一面屏風,屏風上嵌有一面磨得光亮的銅鏡,陽天雷可以看見門外的人,門外
的人卻看不見他。
陽天雷看見了褚云峰,不覺心中一動,“這人好像是我曾經見過的?”要知他是褚云峰
的師伯,認識他的日子較長,人又极為精明,是以雖然還是認不出他,他已是心中起疑了。
柳、崔二人進了密室,坐走之后,陽天雷便道:“跟你來的那兩人是誰?”
柳洞天道:“是敝寨的兩個小頭目,辦事也還得力,是以帶了他們同來,作個使喚。”
陽天雷道:“小頭目,恐怕不對吧?”
柳洞天吃了一惊,說道:“我怎敢欺瞞國師?”
陽天雷哈哈笑道:“若是真的,那你就是走眼了!”
柳洞天手心里捏著一把汗,心里想道:“這老賊是從哪里看出破綻的呢?他根本還沒見
著他們!”當下佯作誠惶誠恐的神气說道:“不知國師是什么意思,還請明白賜示。”
陽天雷笑道:“你這兩個小頭目的內功很不錯啊,所以我說,倘若他們真是小頭目的
話,這你可就是大材小用了。”原來陽大雷听了褚、谷二人說話的聲音,中气极為充沛。又
從銅鏡中仔細觀察,發現他們的太陽穴微微隆起,這都是內功練得頗有根底的跡象。
柳洞天更是吃惊,說道:“國師法眼,令人惊佩,我竟不知道他們練過內功,這可真是
有眼無珠了。”
陽天雷起了猜疑,裝作愛才的樣子,說道:“人才不應埋沒,我也不敢說自己老眼昏
花,你叫他們進來讓我看看!”
柳洞天又惊又喜,心里想道:“管他是看破也好,未看破也好,反正是要和他干的
了!”于是便即叫道:“國師叫你們進來!”
陽天雷剛才的說話,外面守門的衛士們也听見了,大為惊异,說道:“想不到國師爺竟
要你們進見,這可真是你們天大的造化。”
陽天雷再仔細地打量了褚云峰一眼,說道:“尊師是哪一位?你們有這樣的好功夫,何
以甘心做一個山寨的小頭目。”
褚云峰胡亂捏造了一個師父的名字,說道:“我是練過几年三腳貓的功夫,得柳寨主提
拔已是感激不盡,怎敢說委屈二字?”
陽天雷持一捋胡須,兩道鷹隼似的銳利目光,徑射過去,從褚云峰身上轉到谷涵虛身
上,淡淡說道:“大智若愚,深藏若虛。少年人能夠如此謙遜,難得難得!”
谷涵虛的命名就是從這兩句成語脫胎出來的,陽天雷說到“深藏若虛”這四個字之時,
銳利的目光正好注視著谷涵虛的面孔,顯然是要觀察他的神清的變化。谷涵虛禁不住心中一
動:“難道他已經知道了我的真名實姓、來歷以及身份不成?”
不錯,陽天雷是早已知道谷涵虛這個名字,此際心中也是正在猜疑,但還不敢斷定站在
他的面前這個丑漢子就是谷涵慮。
要知陽天雷的侄子陽堅白是曾經和谷涵慮交過手的。不過兩度交手,谷涵虛都是蒙著面
孔,是以陽堅白只知他是本派中人,還未見過他的廬山面目。
陽堅白回來告訴叔父,陽大雷想盡辦法查探,終于從飛龍山竇安平的一個逃出來的手下
的口中,知道了谷涵虛的名字,并且知道谷涵虛是一個奇丑的漢子。不過那個手下如今已是
不在他的“國師府”中,無從對証。
谷涵虛雖然經過化裝,但臉上的傷疤還是掩飾不了的,陽天雷起了思疑,暗自想道:
“倘若這個丑八怪是谷涵虛,另一個人就一定是褚云峰。怪不得我覺得他似曾相識!”
陽天雷驀地得了一個主意,于是在說了這几句話之后,便伸出手与褚云峰相握。表面上
是紆尊降貴,對一個有為的青年加以青眼,其實卻是想用“天雷功”試他。
褚云峰看出了陽天雷是要用“天雷功”來對付他,大吃一惊,立即喝道:“雷電交
轟!”谷涵虛應聲出掌,二人四掌同時各自畫了一道圓弧,向陽天雷當頭劈下,師兄弟聯
手,和陽天雷對了一掌!
轟然一震,聲如郁雷!褚、谷二人都給震退三步,陽天雷也是一個踉蹌,身形搖晃,雖
然未給震道,卻也是腳步有些不穩了!陽天雷大吃一惊:“這兩個小賊聯手,只怕我是要在
百招之外,方能胜得他們了!”
說時遲,那時快,柳洞天和崔鎮山亦已同時出手,柳洞天唰的一劍,招里藏招,式中套
式,閃電之間,攻擊了陽天雷的六七處要害,崔鎮山也以大力金剛掌向他身上招呼!
陽天雷真個是厲害無比,腳步未穩,倏然間已是“移形易位”,一揮袖佛歪了柳洞天的
劍尖,左掌一按,又把崔鎮山震得連連后退。幸虧他這一掌乃是在剛剛和褚、谷二人硬拼了
“天雷功”之后,否則崔鎮山只怕不死也要受傷!
褚云峰、谷涵虛齊聲喝道:“陽天雷,你欺師滅祖,今日我們是替師父清理師門!”喝
聲中又是一招“雷電交轟”,陽天雷雖然武功卓絕,對付四名高手,亦是難免左支右絀了!
陽天雷雙掌開出,只听得“嗤”的一聲,谷、褚二人雖然再次給他震退,但由于他無暇
兼顧,衣袖已是給柳洞天削了一幅,險些就要削掉他的手指。
陽天雷叫道:“白老大,出來!”聲猶未了,堂下的武土,內室的伏兵,已是一齊涌
現。
陽天雷喝道:“用不了這許多人,白老大,堅儿,你們留下,其他的人都退出去,嚴防
他們還有党羽!”
就在他的大喝聲中,一個紅光滿面的老者已是向崔鎮山扑去,另外一個白衣少年則是運
劍如風,殺向柳洞天!
原來這個紅光滿面的魁梧老者就是白家庄的庄主白万雄,他是在白家庄被李思南所破之
后,帶了儿子白千胜逃到陽天雷的“國師府”的。
那個白衣少年,不用說就是他的侄子陽堅白了。
陽天雷深知敵方這四個人武藝不凡,在一間房子之內動手,人多反而沒用,放而把多余
的人都遣出去,只留下武功較強的白万雄和他的侄子陽堅白。自忖有了兩個幫手,已是可以
穩操胜券。
陽堅白在褚、谷二人的手下都吃過虧,樂得由父親去對付他們,自己則与柳洞天斗劍!
他以為柳洞天容易應付,哪知柳洞天乃是一位武林的大名家,劍法之精,遠遠在他之
上。
數招一過,陽堅白只覺對方的劍尖好似在他的面前穿來插去,耀眼生輝。陽堅白大惊之
下,連忙劍中夾掌,使出了“天雷功”。
柳洞天身形一晃,“醉八仙”劍法施展出來,腳步踉蹌,當真就似醉漢一般,東歪西
倒。可是劍招卻是愈出愈奇,殺得陽堅白只能招架,無力還攻。
不過,由于他要抵御對方的天雷功,好几招凝厲的殺著,卻也不能得心應手。雖然占盡
上風,總是不能制對方死命。
白万雄挾數十年功力,与少林派的高足崔鎮山惡斗,卻占了一點上風。
崔鎮山的大力金剛掌剛猛有余,穩健不足,白万雄以綿掌加上“鷹爪手”斗他,轉瞬之
間,掌劈指戳,已是把他的身形罩住,不過白万雄對他的剛勇,亦是忌憚几分,不敢過分進
逼。一占上風,便即采取沉穩的打法,“避其朝銳,擊其暮歸”,打算在消耗崔鎮山几分气
力之后,再施殺手。正是:
正邪決斗惊心魄,劍影刀光起殺机。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益見深情囚黑室 拼將熱血洗污名
陽天雷和諸、谷二人交手,雙方把“天雷功”發揮得淋漓盡致,掌風激蕩,只听得呼呼
轟轟之聲,當真是如雷震耳。掌風所至,窗戶洞開,柱梁搖動,屋子都好似要塌下來似的。
那些功力較弱的武士,早已躲到外面去了。
一個武士叫道:“要不要請龍象法王前來?”
陽天雷眼觀四面,耳听八方,另外兩對 殺的情形,他只須眼光一瞥,听那兵器碰擊的
聲音。誰強誰弱,便已了如指掌了。
陽天雷暗自思量:“堅儿和柳洞天相比,是稍有不如,但最少也可以打到百招開外。白
万雄和崔鎮山斗掌,則是穩胜無疑,而且看來不必用到百招。”這樣的形勢,亦即是說,只
要陽天雷或者白万雄,任何一個,擊敗了對方,就立即可以過去幫助陽堅白了。這詳的形
勢,當然是陽天雷這邊絕對有利,极占上風。
陽天雷“哼”了一聲,冷冷說道:“這是咱們的家事,何必求助客人?給外人看小!你
們害怕,躲得遠些,瞧我把這兩個小子拿下!”
要知道陽天雷乃是金國國師的身份,龍象法王則是蒙古的國師,兩人的身份是相等的,
雖說陽天雷在龍象法王的面前不能不低頭眼小,但無論如何,也決不能太過有失身份,何況
他如今乃是胜券穩操。
褚云峰虛晃一掌,喝道:“看劍!”寒光電閃,唰的就向陽天雷刺去。說時遲,那時
快,谷涵虛亦已拔劍出鞘,劍中夾掌,劍鋒疾上。師兄弟劍走輕靈,配合得妙到毫巔!
陽天雷背腹受敵,傲然冷笑,“你們學了多少本門功夫?都拿出來吧!哼,哼!米粒之
珠,也放光華!”
話猶未了,褚云峰一劍從他額邊削過,几乎削掉了他的天靈蓋;谷涵虛接著一劍,奇幻
無比,陽天雷揮袖一拂,不料谷涵虛劍鋒突然斜轉,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攻來,只听得聲如
裂帛,陽天雷的半邊袖子,化成了片片蝴蝶。原來是谷涵虛這一招“三轉法輪”所絞碎的。
陽天雷又惊又怒,一聲大喝,雙掌齊出,一招“野馬分鬃”把褚、谷二人間時逼退!
陽天雷冷笑道:“原來你們還練成了本門劍法,但又能奈得我何?”話是這樣說,心中
可是有了些微的怯意,想道:“原來華天虹在荒山隱居,十余年閉戶不問外事,乃是為了練
這劍法,教給他的徒弟對付我的。褚云峰這小子使的劍法,似乎還胜過師祖當年。”
陽天雷長于內功,不精劍法,雙方各以自己所長,攻敵之短,這么一來,恰恰和褚、谷
二人打成平手,大家都是占不到便宜。
可是,褚、谷二人雖然勉強和陽天雷扳了平手,崔鎮山和白万雄的惡斗,卻是越來越感
吃力了。另一對柳洞天則還是略占上風,但在急切之間,無論如何也是胜不了陽堅白的!
褚云峰不由得心中煩躁,想道:“孟大俠和韓老英雄怎么還不來呢?”
孟少剛和韓大維是一早就混進了“國師府”的,按說他們在這里的高呼酣斗之聲,孟、
韓二人決沒有听不見不理!“莫非他們是遭遇了什么意外?他們的試功,也罕有比倫,該不
至于吧,可是為什么直到如今,仍是蹤跡渺然?”強援未見,褚、谷二人不由得都是心煩意
亂,剛剛扳成了平手,不過一會,又給陽天雷占了上風,搶了攻勢。
且說李思南在石牢之中正自靜坐運功,牢中黑漆漆的也不知是白天還是夜晚,忽听得有
兩個人行走的腳步聲,似乎正是向著這邊行走,突然間,那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也听得見了,
李思南不由得驀地一惊了!
這聲音好熟,李思南一听就知道是屠龍的聲音!
只听得屠龍說道:“這個看守不懂漢語,待我叫他把鎖匙給我,我設法將他支開,你看
可好?”
跟著一個少女的聲音說道:“你可別耍花招,李盟主真的是關在這里嗎?”她的聲音說
得很輕,但李思南練過“听風辨器”的功夫,卻是听得一清二楚。
“這女子是誰呢?听她的口气,似乎是想來救我的。屠龍何以又會听命于她?真是奇
怪!”李思南心想。從他們說話的聲音,李思南可以猜測得到,他們与這牢房的距离大約還
有二三十步之遙,這女子是在屠龍的耳邊說話的。
心念未已,只听得屠龍打了個哈哈,說道:“你放心說話也不怕,這看守听不懂的。
嗯,瓊姑,我怎能騙你呢?我讓你親自打開牢們,把你所仰募的大英雄大豪杰李思南放出
來!”
劉瓊姑冷笑道:“我也不怕你騙我,除非你想不要性命!”
說話之間,已是來到牢房之前。那個蒙古武士認得屠龍,卻未見過劉瓊姑,看見他們一
同來到,頗為惊詫,正要開口,屠龍已是搶先說道:“把鎖匙給我,你立即去請龍象法王
來。不必多問,快去,快去!我是受人要挾的!”
原來這蒙古看守不會說漢語,是以屠龍搶先用蒙古話和他說的。
屠龍一時間卻沒想到,劉瓊姑雖然听不懂他說的蒙古話,關在牢房的李思南卻是听得懂
的!
此時李思南已經确實知道劉瓊姑是來救他了,雖然還未知道她是什么人,但已是無暇思
索,立即叫道:“赶快動手,殺那看守!”
話猶未了,那個看守已是朝著劉瓊姑先扑過來,罵道:“好大膽的臭丫頭!”他的漢語
說得生硬之极,但卻証明了他并非不懂漢語。
劉瓊姑側身一閃,抽出刀來,一招“龍飛鳳舞”,向那看守斬去。她本來是扣著屠龍的
脈門的,動起手來,當然就不能不放開屠龍了。
這個看守是拖雷手下的武士,精干摔角之技,近身搏斗正是他的所長。劉瓊姑一刀斬
空,這個看守立即一個“穿掌”反圈,壓她手腕,同時右足一勾,想把劉瓊姑跌翻。
劉瓊姑的刀法也是甚為狠辣,刀隨身轉,使出了四方盤斬的“五虎斷門刀”,這是她的
家傳絕技,宜守宜攻,專破擒拿手的。不論對方從哪個方位攻來,都非中刀不可!
蒙占的“摔角”和中原武學中的“擒拿手”手法雖然有异,原理卻是相同,劉瓊姑正自
歡喜,心里想道:“這可是你送上來給我斬的!”不料就在她一刀斫去之時,忽覺腦后風
生,屠龍一掌向她背心打下。
劉瓊姑只覺背心一陣疼痛,但卻沒有受傷。原來屠龍此時剛好運气沖關,自行解了穴
道,但功力卻只是恢复了一二分。
劉瓊姑反手一掌,把屠龍打翻,右手的柳葉刀仍然使出盤斬的招式。但她的武功畢竟火
候未純,心難兩用,這一招四方盤斬就不能運用自如、毫無破綻了。
精于摔角的好手善于利用對方的破綻,一見有隙可乘,立即鑽入。劉瓊姑一刀從那武士
的額旁削過,相差毫厘,沒有斫個正著。卻給那個武士使出了一個“肩車式”,身軀一矮,
把劉瓊姑從他的肩頭摔過去。
那武土哈哈大笑,說道:“好漂亮的小姑娘,我倒是舍不待殺你呢!”正要過去擒拿劉
瓊姑,不料笑聲未絕,忽地一顆小小的石子飛來,正中他膝蓋的“環跳穴”,登時就把他變
作了滾地葫蘆。
劉瓊姑一個“鯉魚打挺”跳起身來,發現那個武土已經倒在地上,這才知道是有人暗中
幫忙,迅即一刀砍下,取了他的性命。
屠龍叫道:“瓊姑,快走!我是為了你好,才阻止你殺了這武士的。如今你已做了出
來,再不走就要送命了。你可知道這附近埋伏有許多敵人,一給他們發覺,你是決計難逃!
救李思南事,你交給我好了。快走,快走吧!”
李思南叫道:“別信他的話,他是騙你的!”
屠龍顫聲叫道:“瓊姑,別听外人的挑撥,咱們必竟是有過海誓山盟的啊!”
這話听進李思南的耳中,倒是不覺糊涂了。“這女子是他的什么人呢?莫非也是像婉妹
一樣,曾經上過他的當的。”
劉瓊姑心煩意亂,喝道:“閉上你的臭嘴,現在我還沒有功夫殺你!”少女對第一個戀
人總是難免有點感情的,是以她雖然十分痛恨屠龍,卻還是不忍下手。心煩意亂之際,一時
間卻是未曾想到,屠龍本來是給她用獨門手法點了穴道的,何以卻能自行解了。
劉瓊姑在那看守的身上搜出鎖匙,便去打開牢門,忽覺背后微風颯然,肩頭忽地火辣辣
的作痛,原來是有一個人從她后面扑來,尖利的指甲插傷了她的皮肉。
劉瓊姑大惊之下,一個“脫旋解甲”掙脫那人的掌握,罵道:“好個狠心的賊子,你還
想害我嗎!”回過頭來,只見是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并非屠龍。
原來這個女人是那個看守的妻子,負責看守女牢的。和楊婉与韓佩瑛被囚的女牢正是和
李思南這間牢房相鄰。
屠龍叫道:“瓊姑,你怎么老是疑心我要害你呢,我實在是要救你,可惜我現在是力不
從心。你快走呢,就會有人來的了!你走了,我拼了這條性命与你擔當!”
劉瓊姑給他吵得心中煩躁,迭遇險招,几乎給那女人抓傷。
好在那把鐵鎖業已打開,只听得“ 嚓”一聲,鐵鎖掉下,牢門開處,李思南走了出
來。
那個女人雖然是在瘋狂的狀態之中,也知放掉“重犯”,非同小可,口中大叫:“來
人,來人哪!”手底放松瓊姑,倏地就向李思南扑去!
李思南腳步一個蹌踉,踏出了“醉八仙”的步法,沒有給她抓著,那女人正要再扑過
去,一枚石子飛來,剛好打著了她的后心麻穴,這個瘋狂的女人登時也像她的丈夫剛才那
樣,倒下去了。
屠龍見此情形,心中一喜,暗自想道:“以李思南的本領,決沒有害怕這個女人的道
理,為什么他剛才不能還手,只能閃開?莫非是龍象法王已經在他的身上做了子腳,連我也
未知道。”
李思南走了出來,說道:“多謝姑娘,這個人──”
劉瓊姑道:“我現在才知道他是奸賊,李盟主,你意欲如何處置,隨你的便。”
李思南看出劉瓊姑并無要殺屠龍之意,說道:“自作孽,不可活!劉姑娘今日饒你不
死,你可得好自為之,否則這兩句話就要應在你的身上了!”冷冷的從屠龍身邊走過,叫
道:“婉妹,韓姑娘!”
楊婉應道:“南哥,你沒事嗎?我,我和瑛姐──”
李思南道:“我知道啦。我已經出來了,是一位女英雄”說至此處,李思南把眼向劉瓊
姑看去,劉瓊姑低聲說道:“不敢。我是劉大為的妹妹。我的哥哥是褚云峰的好朋友,褚云
峰昨晚也已來過這里了。他才是費盡心力營救你們的人,我只是适逢其會而已。”“劉姑娘
來救咱們的。褚云峰亦已到了大都了。他們等一會儿,我找到鎖匙,馬上就來!”
躲在暗處的韓超,听了李思南和楊婉的對話,不覺怔了一怔,疑云頓起。
他是個心思精細的人,听了這話,不禁想道:“楊姑娘第一句話為什么就問他有沒有事
呢?有什么事?看守夫妻都已給我打著穴道,倒下去了。楊姑娘是個身怀艷技的女中豪杰,
難道她還听不出來李思南沒事?李思南說:“我知道啦。”他又是知道什么呢?哎呀,不
好,恐怕,恐怕是──”
韓超心知不妙,無暇仔細推敲,連忙現出身形,快步赶去!
李思南從屠龍身旁走過,走到那個女看守的旁邊,正在彎下腰來,找尋鎖匙,屠龍忽地
一躍而起,冷笑說道:“你們的團圓美夢也未免做得太早了!”冷笑聲中,手腕一抖,呼的
一聲,一支毒龍鏢已是向李思南打去。
韓超喝道:“奸賊敢下毒手!”一抖手飛出了三枚石子,一枚石子打那毒龍鏢,兩枚石
子打屠龍的穴道。
不料,只听得“鳴”的一聲,那支毒龍鏢只是准頭略歪,仍然向李思南飛去,那邊石
子,和毒龍鏢一碰,卻給反彈回來。隨即听得叮叮兩聲,打向屠龍的那兩枚石子,都給他用
“彈指神通”的功夫彈落。
原來屠龍的功力恰好在這個時候漸复,被封閉的穴道全部給他解開了。
幸好那支毒龍鏢失了准頭,從李思南額邊飛過,沒有打著。但李思南因為事先并不知道
有個韓超暗中相助,習武之人,陡遇危險,閃躲乃是出于本能,他縱身一躍,用力過度,竟
然跌倒了。
原來拖雷极功心計,李思南、楊婉武功高強,他是素來抑慕的,他豈能放心讓一對本領
平庸的夫妻看守他們?是以早就在給李、楊和韓佩瑛的茶飯之中加進藥物,這种藥品無色無
味,名為“酥骨散”,能夠令人筋酥骨軟,多好內功也使不出來。
李思南一跤跌倒,証明他的內力已經消失,屠龍知道自己所料不差,狂喜大笑,叫道:
“李思南,今日是你死期到了!”
屠龍彈落了韓超的兩枚石子,獰笑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一抖手,也是發出了兩
支毒龍鏢,反手擲的毒鏢打韓超,正手飛出的毒鏢則是射向李思南。正反手發鏢,方向恰恰
相反,但兩支飛鏢,都是射向人身要害,又狠又准!他的暗器功夫雖然說不上爐火純青,也
說得是非凡出眾的了。
韓超是漢人侍衛中的一流高手,提起了厚背朴刀,反手一磕,“鐺”的一聲,將那支毒
龍鏢擊落。但腥風扑鼻,也是不由得一陣昏眩,心里暗暗叫了一聲“好厲害的暗器”,連忙
吐出濁气,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气,定了定神,扑上前去。
韓超可以抵擋飛鏢,李思南可是不能了,他著了“ 骨散”的毒,內功消失,真力無法
運用,和尋常人已是差不了多少,一跤摔倒,尚未爬得起來。
暗器破空之聲尖銳急速,眼看就要打到李思南的身上,李思南心頭一涼:“想不到我卻
是喪在這奸賊手上。”
韓超此時方始重攝心神,飛步跑來。但他与李思南之間的距离尚在十數丈外,想要挽救
李思南的性命,那卻是決計不能的了。
眼看李思南就要喪命毒鏢之下,忽見一個人如箭离弦!突然扑在李思南的身上。這個人
不是別個,正是站在李思南身旁不遠之處的劉瓊姑!
劉瓊姑是舍了性命來衛護李思南的,當然她不愿意讓毒鏢打著自己,在和身扑下之時,
柳葉刀已是飛了出去,和那支毒龍鏢碰個正著!
可惜雙方的功力畢竟是相差甚遠,雖然碰個正著,卻是柳葉刀落了下來,毒龍鏢卻仍然
向前飛去。
這本來也是在劉瓊姑意料之中,她就是恐怕自己打不落毒龍鏢這才扑在李思南身上的。
李思南一咬舌尖,使出殘存的气力,一個鷂子翻身,想把劉瓊姑壓在下面,自己翻了上
來,抵受這支毒鏢。可是已經遲了,那支毒龍鏢已經從劉瓊姑的肩頭擦過,鏢尖已經划傷她
的皮肉了。這還幸虧是由于有了李思南的這一掙扎,否則這支毒鏢只怕已經插進了劉瓊姑的
喉嚨!
毒龍鏢是見血封喉的暗器,劉瓊姑嘶聲叫道:“屠龍,你,你好狠!”雙手一松,滾過
了一邊,李思南站了起來,不由得呆了!
屠龍冷笑道:“瓊姑,這可怪不得我。誰叫你這樣傻!竟要舍了自己的性命衛護這小子
呢?你好好去吧,我殺了這小子,叫你們可以在黃泉路上作伴,成全你的心愿!”
李思南呆若木雞,看見屠龍扑了上來,驀地一醒,“呸”的一聲斥道:“好,好威風
啊!我現在不是你的對手,你殺了我吧!”
屠龍獰笑道:“你要死還不容易,但老子卻還不想殺你!”要知李思南是拖雷的人質,
屠龍是只敢傷他,可還不敢殺他的。他剛才發出毒龍鏢射李思南,心里已經盤算好了,准備
李思南一受了傷,就給他解藥的。雖然早有准備,發鏢之時,他心中可也還是有點忐忑不
安,恐怕万一解救不及,李思南死了,他在拖雷面前可是不好交代。此際,李思南已經在他
掌握之中,他自是用不著急急就下毒手了。
也是幸虧屠龍有此顧慮,不敢便下殺手。就在他正要欺到李思南身前,點李思南穴道之
際,韓超業已赶到!
韓超深恐屠龍傷了李思南的性命,人未到,飛刀先到,屠龍拔出劍來,哈哈笑道:“韓
超,你當我現在還怕你嗎。”反手一撥,把那炳飛刀碰得反打回去,隨即大聲叫道:“有奸
細,來人哪!”
飛刀是韓超發出去的,反打回來的那股力道卻是比地射出的刀道更大,韓超一听這發鏢
之聲,知道屠龍功力确是在他之上,不敢硬接,霍的一個“風點頭”,飛刀從他頭頂飛過,
將他頭上戴的武士帽也削落了。
屠龍哈哈笑道:“知道厲害了嗎?你要討死,很好,那我也可以一并成全你!”韓超喝
道:“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一招“五岳開山”,狠狠的向屠龍劈去!明知不敵,反
而沒有顧忌,出手全用攻招,奮不顧身,拼著与屠龍兩敗俱傷。
屠龍反手一劍,划了一道圓弧,輕描淡寫的化解了韓超的攻勢。但韓超的第二刀第三刀
仍然是毫不防守繼續向他狠攻,攻勢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他這樣拼命的打法,倒是使
得屠龍不能不有點顧忌了。
屠龍疊聲叫道:“來人,快來人呀!”心想:“幸虧李思南內功已失,要跑也跑不掉
的!”
囚禁李思南的地方十分秘密,在“國師府”中也是列為“禁地”的。是以他們雖然已經
開始打斗,屠龍在放聲大喊,一時之間,卻還是未有人來。不過韓超心中清楚,那些蒙古武
士,听出了是屠龍的叫聲之后,自然還是會來的,韓超一面猛打,一面沉聲說道:“李盟
主,你暫日躲一躲吧。”
李思南只恨自己幫不了他的忙,但要他躲開,他卻是不愿的。李思走過去扶起瓊姑,說
道:“劉姑娘,你身上是否有創藥!”
劉瓊姑面如金紙,嘶聲說道:“別理我,赶快找開女牢的牢門要緊,花王之女小玉儿是
咱們自己人。”她的意思是想李思南和楊婉、韓佩瑛三人赶快躲藏起來,找小玉儿幫忙掩
護,但卻不知小玉儿此時已是和父親逃出府中去了。
李思南見她這副樣子,知道已是無可救治,心痛如絞!
李思南強忍悲痛,說道:“劉姑娘,你可有什么事要我做的?”這是請她吩咐后事之意
了。
劉瓊姑道:“請你告訴褚云峰,他會知道怎樣料理我的后事。我對不住地,但我已經盡
了我的力。”
李思南不知內里因由,只能點頭說道:“好,我一定替你把話送到。”掩面回身,在那
女看守的身上搜出鎖匙,便往女牢跑去,准備打開牢門。
屠龍心里想道:“不知楊婉的功力是否亦已消失?”劍法一緊,唰唰唰連環三劍,逼開
韓超,喝道:“李思南,你給我躺下吧!”飛身疾掠,一把向李思南的琵琶骨抓下。
陡听得腦后金刃劈風之聲,韓超奮不顧身的又扑了上來,屠龍冷笑道:“我看你是活得
不耐煩了!”以逸待勞,長劍平胸刺出,這一招拿捏時候,恰到好處,只听得“鳴”的一
聲,韓超虎口中劍,厚背朴刀脫手而出。
屠龍飛起一腳,把韓超踢了一個大翻,摔出了數丈開外,就在此時,人聲腳步聲嘈嘈雜
雜,已是有五六個蒙古武士赶來了。
屠龍認得為首的兩個武士是龍象法王的弟子阿卜盧和呼黎奢,心中大喜,想道:“即使
楊婉功力仍在,她也是逃不出我的掌心的了!”
韓超剛剛一個“鯉魚打挺”跳起身來,阿卜盧已是向他扑到,韓超叫道:“盟主快
跑!”驀地一口鮮血向阿卜盧噴去,噴得他滿頭滿面,阿卜盧吃了一惊,韓超立即扑上,緊
緊的抱著他,大喝一聲,把畢生的功力付之最后的一擊,阿卜盧厲聲慘呼,肋骨給他折斷了
兩根,暈了過去,但韓超給他的龍象功一震,卻是傷得更重,鮮血狂噴出來,終于慢慢的倒
了下去,不能活了。
蒙古武士見他如此凶悍,都是不禁目瞪口呆,呼黎奢又是吃惊,又是佩服,翹起拇指說
道:“這個南蠻子倒也算得一條好漢,事情過后,以禮葬他。”俯身替師兄敷藥裹傷,一時
間倒是無暇去向屠龍盤問出了何事。
就在此時,劉瓊姑忽地嘶聲叫道:“屠郎,屠郎,我要去了,你也不來看我么?有一句
緊要的話我還沒有告訴你呢!”
屠龍料想李、楊等人插翼難飛,心里想道:“瓊姑居然對我尚未忘情,不知她有什么話
要告訴我?且待我看看她的傷勢,要是還能救治的話,倒也不妨留她這條性命。”
劉瓊姑是中了他的見血封喉的“毒龍鏢”的,是以屠龍絲毫也不提防,彎下了腰,說
道:“我在這儿,有話對我說吧,你別慌,我會把解藥給你的!”話猶未了,劉瓊姑忽地一
躍而起,“卜”的一聲響,將那支毒龍鏢插入了屠龍的胸膛!
原來劉瓊姑剛才中鏢之時,由于李思南將她掀了一下,身形略側,是以雖然中鏢,但只
是划傷皮肉,并非要害。毒龍鏢乃是見血封喉的暗器,倘若是普通人中了一鏢,不是要害,
也會致命的。劉瓊姑的內功也并不高,但卻有相當造詣,故此雖然中毒甚深,但卻不是屠龍
所想象那樣的嚴重。
劉瓊姑抱了必死之心,把屠龍誘到跟前,立即拔出那支毒龍鏢打他,毒鏢不偏不倚的正
好插進了屠龍的心窩,屠龍內功即使比劉瓊姑高出十倍,那也是不能活命的了!
但劉瓊姑由于拔起毒鏢,使出了最后的气力,傷口擴大,毒气登時發散,殺了屠龍之
后,自己亦已支持不住了。
變起倉猝,大出這班蒙古武士的意料之外,呼黎奢剛叫得一聲“也好!”屠龍已是倒地
身亡!眾武上大惊之下,紛紛扑上,劉瓊姑只覺眼前一片漆黑,縱聲笑道:“這奸賊死了
么?好,好,那我亦可以死而無憾了!”回轉柳葉刀往頸項一抹,血噴如泉,眾武士未曾扑
到,她已是玉殞香消。
李思南打開了牢門,楊婉、韓佩瑛剛剛走出來,正好見著這一幕慘烈的景象,楊婉又是
吃惊,又是敬佩,失聲叫道:“好姐姐,你替我報了仇,我卻無法報答你了!”扑上去抱著
劉瓊姑的尸体,淚珠滾滾而下。眾武士在旁環伺,她竟是視而不見,听而不聞。
蒙占武士最為佩服英雄,在這剎那間,不約而同地誰也不上前傷她,腳步突然停下,彼
此面面相覷。有個武士嘆了口气,說道:“漢人若然都是像她一樣,咱們就不用妄想吞并中
原。”
呼黎奢霍然一省,說道:“不錯,這人是中原的武林盟主,不將他降服,咱們可就難以
吞并中原。”
先前那個武士說道:“我敬你們是英雄好漢,不想与你們為難。請你們還是各自回到牢
房里去!”
楊婉緩緩地站了起來,說道:“南哥,你是不是也著了拖雷的暗算?”李思南點了點
頭。楊婉說道:“南哥,咱們不能再受屈辱,把這位好姐姐當作咱們的榜樣吧。”拿起了劉
瓊姑那把柳葉刀,正要自刎,李思南大聲叫道:“不,咱們即使打不過敵人,也決不能自己
輕生!這位好姐姐是殺了屠龍之后方始犧牲的,要學就得學她這樣!”
這一喝把楊婉喝得清醒過來,那口柳葉刀指到咽喉又放下來了,但卻凄然說道:“南
哥,你是男子,你是可以拼的。我卻不想落在他們手上,你還是讓我死吧!”此時她還是有
點神智未清,也不知自己如果這樣做是對也不對。
呼黎奢心中煩躁,喝道:“我并不要取你們性命,你們自己找死我也沒法,管他是死是
活,將他們拿下!”把手一揮,眾武士一擁而上。
就在此時,忽听得霹雷似的一聲喝道:“誰敢欺侮我的女儿!”只見兩條人影仲如巨鳥
穿云,從空而降!
這兩個從屋頂跳下來的人,一個頭披大圍巾,廚子打扮,一個皂衣小帽,是“國師府”
老仆人的裝束,但武功卻是好得出奇!那廚子模樣的人跑到韓佩瑛身邊,雙臂一振,就把扑
上來的兩個武士,一手一個,像捉小雞一樣的提了起來,一個旋風疾舞,兩個水牛般身軀的
蒙古武士竟給他拋出數丈開外,撞得頭破血流!第三個武士大吃一惊,剛要退下,俱因是急
奔之勢,腳步未能立即停止,說時遲,那時快,又已給他抓住。
韓佩瑛一看,見是剛才那個替他們說情的武士,叫道:“爹爹,這人并不太坏!”那
“廚子”道:“是么?”振臂一拋,使了個巧勁,那名武士在半空中翻了個筋斗,落下地
來,剛好是腳尖著地,居然毫發無傷,知是對方手下留情,不由得呆若木雞,做聲不得!
呼黎著向那個仆人裝束的人扑去,雙掌虛抱,划了一道圓弧,使出了看家本領的龍象
功,那人冷笑道:“你可不值得我動手!”只听得“蓬”的一聲,呼黎奢雙掌打在他的身
上,如擊皮鼓,倒下去的卻不是這個“仆人”,呼黎奢像皮球般的彈了起來,反而是他倒下
去了。
眾武士這一惊,是非同小可,還有誰敢上前。李恩南惊喜交集,叫道:“孟大俠你來
了!”
韓佩瑛則向那“廚子”訴說:“爹爹,我們受了暗算,不知他們用的是什么毒藥,給我
們吃了,气力使不出來。”
原來這個“廚子”裝束的人是她的父親韓大維,那個作“仆人”打扮的則是江南大俠孟
少剛。他們是一早就混進了“國師府”的,為了俺人耳目,不得不喬裝打扮。
韓大維道:“你們能夠走嗎。”韓佩瑛道:“可以。”韓大維道:“好,那就行了。你
們隨著我走,誰敢阻攔?”
話猶未了,忽听得十分驕傲的聲音用生硬的漢語說道:“我敢阻攔。哼,只須我一個人
在此,你們就跑不了。”聲音不大,遠遠傳來,但如震得耳鼓嗡嗡作響,韓大維心中一凜,
抬頭一望,只見一個披著大紅袈裟的番僧率領四名武士來到。
韓大維料是龍象法王,喝道:“你就是蒙古韃子的國師嗎,好,我与你較量較量!”
龍象法王道:“不用如此麻煩,你們兩人并肩子上吧!”正是:
無敵神功夸海口,豈知人外有高人。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鸞飄鳳泊芳心碎 虎斗龍爭劍气寒
韓大維气得七竅生煙,卻縱聲笑道:“我活了半輩子,倒還沒有見過如此狂妄之徒!
好,你怕麻煩,我更不愿多費功夫,你們有多少人,一齊來吧!你們十個人上,我們兩個人
對付,你們一百個人齊上,我們也是兩個人對付!”
龍象法王把手一揮,對那四個弟子說道:“你們退過一邊,我和這兩個老匹夫較量之
時,不許你們插手。”
孟少剛勸道:“韓兄,讓我先上,令媛和盟主夫婦受了暗算,給他們醫治,這也是一件
緊要的事情。”
韓大維雖然好胜,畢竟也是活了几十歲的人,听了這話,霍然一省,心里想道:“不
錯,他們的功力未能恢复,只憑我們開路,只怕也是難以闖出重圍。孟大俠劍術通神,本領
遠胜于我,讓他對付這個蒙古國師,就是比較有把握得多。”如此一想,也就心平气和地退
下去了。
孟少剛緩步向前,淡淡說道:“素仰國師是西域第一高手,孟某待來請教。孟某若然輸
了,從此絕跡武林,但万一孟某僥幸胜了,國師你又如何?”
龍象法王見孟少剛說得客气,當下也就收斂气焰說道:“好說,好說,孟大俠的聲名,
我在蒙古也是久仰的了。今日老衲若是敗在你的劍下,從此足跡不履中原!”
孟少剛道:“好,那么我帶他們走你怎么樣?”
龍象法王哈哈一笑,說道:“我已經答應你了,我若輸了,從此足跡不履中原,那還會
管你們這些閑事?不過,你現在就說這話,未免是說得早了點吧?”
孟少剛笑道:“我們漢人最重承諾,還是先說定的好。”
龍象法王道:“好,你說的老衲都依你,你亮劍進招吧!”孟少剛手按劍柄,腳步不七
不八的站在龍象法王對面,但卻并不拔出劍來,只是把一對炯炯有神的眼睛牢牢的盯著龍象
法王。龍象法王心頭一凜,想道:“這人果然不是易与之輩!”當下也凝神靜气,雙眼注視
著孟少剛。兩個人就像斗雞似的,未交鋒之前,彼此都是全神注視對方,看得那一班蒙古武
土暗暗納罕。
原來雙方心里都是明白,這次碰上的乃是平生最強的對手!是以大家都不敢輕易發招,
准備乘暇抵隙,待到有利的時机方始突然發難,這种上乘武學中的后發制人的奧義,這班蒙
古武士當然是不懂的了。
韓大維替女儿把了把脈,說道:“原來你是著了酥骨散的暗算,不用惊慌,爹爹可以為
你恢复功力。”
韓佩瑛笑道:“爹爹,別忙給我醫治,我要看孟伯伯和這番僧比武。”楊婉跟著說道:
“不錯,這樣精彩的比武,一生之中只怕也是難得一見。可不能錯過了這個眼福。”原來她
們都是抱著同一樣的心思,想韓大維先給李思南醫治。
韓大維霍然一省,心里想道:“不錯,我可真是老糊涂了,思南身負重任,是該給他先
治才對。我卻只是記挂著自己的女儿。”暗暗叫了一聲“慚愧”,立即捉住李思南雙手,說
道:“你与我掌心相抵,閉目運功。無論外間有甚凶險之事,你都不許分心!”李思南想要
謙讓,只覺一股熱气已是從掌心傳進体內,只得依韓大維所教,盤膝而坐,眼觀鼻鼻觀心的
閉目運功。
韓大維吁了口气,低聲說道:“瑛儿,我衣袋里有個小銀瓶,銀瓶里有三粒碧靈丹,你
們正好一人一粒。你掏出來,和楊姑娘先行服下,另外一粒,現在也可以給你的李大哥服
了。”
原來韓大維不但內功深湛,醫學上也頗有造詣,這碧靈丹就是他秘制的一种能解百毒的
藥丸,配制碧靈丹的主藥是天山雪蓮,十分難得,剛好剩下這三顆。
碧靈丹并非酥骨散的對症解藥,但經過韓大維以精純深厚的內功給中毒者舒筋活血,碧
靈丹的藥力就可以全部發揮,而且可以在最短的時間見效,加上了中毒者本身的功力,也就
等于對症的解藥了,韓大維因為要在稍后的時間方能給楊婉和女儿醫治,故而叫她們先行服
藥。
韓佩瑛卻把兩顆碧靈丹分給楊婉,笑道:“你服侍李大哥吧。”楊婉把靈丹納入李思南
口中,芳心惴揣,注視著他,心里想道:“幸虧我剛才沒有自尋短見,否則南哥還焉能定下
心神運功,接受韓老前輩的治療?”
兩人心意相通,李思南只覺得心里也好像暖烘烘的,精神陡振,轉瞬之間,真气己是沉
聚丹田,漸漸能夠運用了。
孟少剛与龍象法王對立凝視,大家都是動也不動。陡然間忽听得龍象活王一聲大喝,兩
個人同時扑起!
孟少剛出手奇快,劍光如練,疾刺龍象法王胸口的纜鞏穴,小腹的歸藏穴,脅下的愈气
穴。這一招三式,乃是孟少剛得意的絕招,只要給他刺著一處,龍象法王不死也得重傷!
龍象法王也端的是厲害之极,他雙手空空,并無兵器,就在他身上所披的那件大紅袈裟
當作兵器,袈裟一抖,登時就像平地涌起一片紅霞,向孟少剛疾卷過來,耀眼生輝!
只听得“嗤”的一聲響,劍尖從袈裟划過,袈裟只是穿了個針鼻般的小孔,若不是仔細
觀察,旁人根本就看不出來。孟少剛這一招凌厲之极的殺手絕招,竟給他輕描淡寫的化解開
去,指尖“滑”過了一邊。
孟少剛大吃一惊,心里想道:“怪不得這大和尚如此狂妄,他确實是有真才實學,內功
的精純,只怕當世是無人能及的了。”
殊不知孟少剛固然吃惊,他的對于龍象法王亦是不由得心頭一凜。原來他這件裟裟乃是
一件寶物,用阿爾泰山特產的天蚕絲制的,一條蚕絲拉長了足有一丈多長,韌力之強可想而
知。他用襲裟作為武器,平生不知挫敗過多少強敵,從來沒有過損傷。如今雖然只是穿了一
個口,已經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龍象法王心頭一凜,暗自想道:“听說此人劍術天下無雙,果然是名不虛傳。我已經使
出了龍象功,袈裟仍然給他刺破,倘不全力施為,只怕是難操胜券!”
雙方各具戒心,彼此都是把平生所學施展出來,但見一幅紅云裹住一道白光,盤旋飛
舞,看得眾人眼花撩亂。
龍象法王的內功,已臻化境,全力施為,袈裟抖得呼呼風響,如同漲滿的風帆一樣,一
件柔若無物的袈裟,罩將下來,卻似千斤壓頂,饒是孟少剛這樣高強的本領,也感到有點透
不過气來!
孟少剛劍法一變,把輕靈翔動的上乘劍術發揮得淋漓盡致,當真是矯若游龍,翩如惊
鴻,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忽焉在右,雖然他的劍尖一碰上袈裟,就給蕩開,但
龍象法王卻也不能不提心吊膽,生怕他乘隙而入了。
韓大維与李思南抵掌而坐,各自運功,對身邊的這場惡斗,恍若視而不見,听而不聞。
過了一會,韓大維的頭頂散發出熱騰騰的白气,李思南的臉色漸漸紅潤。
龍象法王的那四個弟子也是識貨的人,知道韓大維正以本身的真力助李思南聚气活血,
消除体中毒素,到了緊要的關頭。于是他們四人私下商議,一個說道:“師父只是不許我們
插手,并沒有說不許我們捉拿囚犯。”一個說道:“不錯,這姓韓的老儿本領非凡,李思南
是中原的武林盟主,武功想必更為了得,若然給他恢复了功力,敵方就是如虎添翼了。”一
個說道:“只不知咱們打不打得過這老儿?”一個說道:“一對一打他不過,咱們四個人一
齊上呀!”
韓佩瑛見他們交頭接耳,連忙說道:“爹爹小心,只怕他們要來──”“偷襲”二字未
曾出口,這四個人果然就一齊扑上來。
韓大維此學深湛,雖然不是眼觀四面,卻是耳听八方,听得背后勁風襲來,頭也不回,
騰出左手,反手便是一掌!
只听得“轟”的一聲,最前扑上的那兩個武士四掌齊出,仍然給韓大維震退了几步,另
外兩名武士,一個用刀,一個用劍,左右齊上,也是給他的掌風蕩歪了兵器,大吃一惊之
下,不敢躁進,先退兩步。
殊不知這四個龍象法王的弟子固然吃惊,韓大維更是吃惊不小,他以為這一掌最少可以
擊倒對方一二人的,哪知這四個人都只是身形略晃,稍退几步而已。
韓大維分出了一半功力抵御敵人,右掌仍然抵著李思南左掌掌心,只覺李思南的掌心微
微發熱,那是真气積聚,未能疏導之故。韓大維暗叫不妙,心里想道:“我若是用到七八成
以上的功力去對付這四個人,自是可以將他們擊敗,但這樣一來,只怕卻是要連累李思南
了。”
原來這四個人都是龍象法王得意高足,每一個人的本領都在剛才的阿卜盧与呼黎奢之
上,四人聯手,韓大維要分出心神照顧李思南,自是難以傷得他們,反而被迫要改取守勢
了。
韓佩瑛“呸”的一聲罵道:“不要臉,堂堂一個國師,說了話也不算數!”
孟少剛唰唰唰連環三劍,迫使龍象法王擋了兩招,松了口气,喝道:“大丈夫一言既
出,駟馬難追,龍象法王,你剛才是怎么說的?”
龍象法王裟袈一個盤頭疾舞,罩將下來,還了兩招,哈哈一笑,說道:“我說,你若胜
得了我,你們要走,我決不阻攔,從此之后,我也決不足履中原。但我沒有說過,不許別人
去捉拿囚犯呀!哈哈,何況你現在也胜不了我!”
龍象法王之言雖是取巧,但卻也能夠自圓其說,不算違背諾言。孟少剛劍術天下無雙,
功力卻是稍有不及,分神說話,登時就給龍象法王搶了先手,形勢在他袈裟籠罩之下,几乎
難以伸展。孟少剛心中咒罵,卻是無可奈何,只好重攝心神,全力應付對方的攻勢。
龍象法王的四個弟子見師父并不責怪,實際是在鼓勵他們,心中大喜,攻得更加凶猛
了。
韓大維難以兼顧,只好以三四成的功力自保,這四個武士想要攻進他的防御圈子,卻也
不能。其中一人最攻心計。忽地說道:“這兩個小娘儿也是囚犯,不能給她們跑了!”另一
個立即說道:“對,先把她們拿了!”
只听得“嗤”的一聲響,韓佩瑛的衣角給一名武士撕了一幅,幸而她身法輕靈,武功雖
失,腳步一慢,及時避了開去。
楊婉有一把防身的匕首,被擒之時,因為拖雷不敢對她無禮,是以仍然藏在身內,未給
搜去。龍象法王的第三名弟子扑來抓她,楊婉掌心往外一登,露出了早就握在手中的匕首。
楊婉的家傳刀法乃是武林一絕,此時以短匕作近身的搏擊,這一招“玄鳥划砂”更是凌
厲非常!
這名武土本來是知道楊婉內力已失的,但在這倉猝之間,突然看見刀光耀目,一支匕首
向他咽喉划來,卻是不由得不驟吃一惊,連忙躲閃了。
楊婉体弱气虛,一刀刺空,沖刺過急,腳步一個蹌踉,險些跌倒。這武士驀地省覺,哈
哈笑道:“美人儿,你別慌,四皇子歡喜你,我不會傷你的,你也用不著和我拼命”!“拼
命”二字剛剛出口,忽覺一股大力推來,他本來是正在再次扑上的,給這股大力一推,登時
又接連退了三步。
原來這是韓大維以劈空掌替楊婉解危,他這次用了五成以上的功力,方能在距离七步之
內,將那人逼退。李思南在導气納入丹田,“外援”忽地減弱,李思南心頭一震,听到了楊
婉的尖叫之聲。
李思南本來是在閉目運功,對外間一切听而不聞的,此時由于心神一分,突然听到了楊
婉的叫聲,不由得大吃一惊,叫道:“婉妹,你怎么啦。”
韓大維連忙喊道:“快躲到這儿!”左掌連揮,呼呼拍出三掌,將那四名武士逼出八尺
開外,楊婉、韓佩瑛身形一飄一閃,閃進了韓大維掌力的圈子。
韓大維低聲說道:“思南,切勿分神,你要分神,不但害了自己,也要害了楊姑娘
了!”
那四名武士退而复上,為首的大帥兄獰笑道:“韓老頭儿,你武功再強,只怕也是難似
顧得周全吧!你不想令女儿送命,只要保這小子和這位楊姑娘的安全,除非是立即向我們投
降,否則叫你后悔莫及!”
韓大維不敢動怒,沉住了气,單掌應付。他要給李思南運功療功,本來已是難以兼顧,
此時更要同時照顧兩個已經失了武功的女子,果然給那人說中,只感到吃力非常,左支右絀
了。
楊婉輕輕地伏在李思南的肩頭,心里想道:“若是南哥有什么不測,我還怎能再活?要
死我也得先去一步!”她用身体掩護李思南,存了必死之心,反而心境平靜,坦然無懼。
楊婉雖然只是輕輕地伏在李思南的肩頭,不敢壓著他,李思南已是感到了她的身体溫暖
了。兩人心意相通,李思南大為感動,心里想道:“我決不能死,我得赶快恢复功力!”
李思南受了鼓舞,決意求生,心境登時也就平靜下未。當下重又凝神運功,當真是進入
了視而不見,听而不聞的境界了。
孟少剛与龍象法王本來是各有所長,難分高下的,此時見韓大維与李思南等人均已身處
險境,饒是他武學如何深湛,如何能夠自制,心中也是不禁有點慌亂了。
高手比斗,那容得心神慌亂?龍象法王搶了上風,袈裟招展,恍若紅云覆蓋,又似泰山
壓頂,孟少剛的長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一道白光,左沖右突,總是沖不破那一片“紅
云”,就似黃昏的落日余暉,被淹沒在云海之中一樣。
韓大維目光一瞥,向孟少業剛那邊投了一眼,不由得暗暗嘆了口气,心里自思:“想不
到我和孟大俠竟然要同一日喪生此地,還連累了李思南!与其束手待斃,不如死里求生?”
但他武學深湛,立即便又想到:“我或者可以死里求生,但我一站起來全力和他們搏斗,李
思南卻是必死無疑,佩瑛儿和楊姑娘也定然逃不出去!”
韓大維此時已是給攻得應付不暇,正自躊躇莫決之際,忽見李思南雙目一張,一聲長
嘯,吐出了胸中濁气,隨即便收回雙掌,站了起來,朗聲說道:“行啦,韓老前輩,你赶快
給令媛醫治!”
韓大維听他那聲長嘯,宛若龍吟,中气充沛,知道他确實慚复了武功,大喜說道:
“好,我先助你一臂之力!”雙掌齊發,聲如郁雷,那四名武士大惊之下,連忙同時使出龍
象功應付,四人全力,仍是不禁連連后退。
李思南道:“韓老前輩,省點气力,給令媛救治要緊。婉妹,這把匕首給我。”拿了楊
婉的匕首,一躍而出,立即和那四名武土惡斗起來!
韓大維吸了口气,說道:“你們兩人都坐下來!”韓佩瑛、楊婉依言各坐一邊,韓大維
伸出雙掌,同時給她們二人運功驅毒。
楊婉本來想讓他專心醫治韓佩瑛的,韓佩瑛好似知道她的心思,說道:“你不肯醫,我
也陪你。”楊婉感她姐妹情深,也就不拘小李了。
那四名武士知道机會稍縱即逝,全力向李思南攻擊。李思南以匕首使出達摩劍法,使來
自是不能得心應手,有一個武土要從他身邊揀過,李思南大喝一聲,猛的一掌擊下,另一個
武士雙掌齊出,接了這一招,“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原來他的龍象功雖然有了相當火
候,使出來亦是頗為剛猛,但仍然及不上李思南的少林派嫡傳的內家功力!
可是李思南接了這一掌甚為剛猛的龍象功,由于他剛剛恢复功力,亦是頗受影響,身形
連晃,迭遇險招!
孟少剛和李思南在這邊遇險,另一邊在陽天雷那密室之中和褚云峰、谷涵虛、柳洞天、
崔鎮山四人,更是形勢惡劣,業已陷于困境之中!
褚、谷二人聯手合斗,把“天雷功”發揮得淋漓盡致,但畢竟是技遜一籌。斗到了五十
招開外,褚、谷二人那一招“雷電交轟”反复使用了十數次之多,每使上次就多耗一分力,
兩人都是汗如雨下,頭上發出了熱騰騰的白气。
崔鎮山和白万雄惡斗,更是岌岌可危。白万雄的七十二招鷹爪手有數十年的苦練之功,
差不多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每使一招,按、拍、擒、拿、撕、抓、劈,戳,都是攻向敵人
的關節要害。崔鎮山的大力金剛掌本是剛猛絕倫的少林寺鎮山掌法,可是,正所謂棋高一
著,束手束腳,斗到了五十招過后,他的气力給白万雄消耗了一大半,不僅沒有還攻之力,
連招架都有點勉強了。形勢之惡,比褚、谷二人尤甚!
只有柳洞天和陽堅白之戰,還能稍稍占了一點上風,但同情形勢不佳,他的心情自也不
能不受到影響。陽堅白的劍中夾掌,劍法雖是比對方不上,掌力卻是有天雷功作基礎的,以
掌力濟補劍法之不足,柳洞天要想擺脫他的糾纏,騰出手來去援助崔鎮山,試了几次,都不
成功,心中一急,本來是占了优勢的,也漸漸給陽堅白扳成平手了。
褚云峰和谷涵虛先后發了几聲長嘯,都沒回音,心里俱是想道:“孟大俠應該听得見
了,怎的還沒有來?”
陽天雷縱聲笑道:“你們鬼嚎什么?沒有人能夠救你們的了!要死要活,如今只是全在
你們的一念之間!哼,你們還不懂得我的意思嗎?”
谷、褚二人悶聲不響,咬牙苦斗,接連又攻了兩招“雷電交轟”,陽天雷冷冷說道:
“困獸之斗,又有何用?念在你們是我的師侄份上,只要你們乖乖的向我磕頭請罪,我還可
以饒了你們!”褚、谷二人怒极气极,但要全神對付,卻已不敢分心說話。
其實陽天雷雖說他們是困獸之斗,他自己也是有點害怕,暗暗叫苦的。不錯,他是占了
上風,但天雷功最為耗損真力,久戰下去,只怕縱然能夠打死兩個師侄!自己也少不了要大
病一場,折損十年功力,弄得不好,甚至也可能有性命之危!陽天雷自忖胜券可操,心里可
是不愿和他們硬拼!
偏偏褚、谷二人宁折不彎,定要和他拼命,陽天雷暗暗叫苦,心里想道:“這兩個不知
死活的小子,倒是拿他們沒有辦法!我和他們互斗天雷功,旁人是決計拆解不了的,除非龍
象法王到來!否則只怕難免兩敗俱傷了。”
一個在盼望龍象法王前來拆解,另一方則在盼望孟少剛來援,可是同樣的失望了!
忽听 殺之聲隱隱傳來,陽天雷和褚云峰都听得見了。
陽天雷吃了一惊,只見一個衛士跑來,停在門外,大聲報道:“孟少剛和韓大維圖謀劫
獄,如今已給龍象法王圍困,請國師放心。”陽天雷道:“李思南呢?”那衛士道:“他跑
不掉的,法王的四個弟子正在拿他,恐怕如今已是就擒了。”
褚云峰暗暗叫聲:“苦也!”心里想道:“我指望孟大俠來援,想不到他卻已身陷困
境。我本來是不打算活著出去的,但李盟主卻如何是好?”
陽天雷哈哈笑道:“褚師侄,你絕望了吧?還不投降,更待何時!”
褚云峰“呸”了一聲,罵道:“你這不知羞恥的欺師滅祖之徒,誰是你的師侄?今日我
若不能清理師門,唯有一死而已!我死了料你也沒有好下場!”谷涵虛喝道:“今日不是你
死,便是我亡!休要羅嗦!”兩人拼了必死之心,一咬牙根,縱然气力不加,卻是越戰越
勇。
陽天雷凝神一听,忽又听得金鐵交鳴之聲,好似是從更遠的后園傳來,陽天雷心神不
定,想道:“他們哪里來的這許多人?龍象法王不知是否能胜得了孟少剛?”他听得出在后
園乃是許多人的混戰,离李思南被困之處相當遠的,顯然不是孟少剛這一伙。
陽天雷本來已經大占上風,由于心神不定,褚、谷二人拼死奮戰,形勢反而比剛才好了
一些了。
但李思南此際,卻是碰上了惊險絕倫的場面。
且說李思南以一把匕首,力敵龍象法王的四個弟子,和大弟子硬拼了一掌,雖然逼退了
他,可是在他的龍象功震撼之下,胸中亦是感到气血翻涌。
大弟子喝道:“這小子不知死活,妄圖頑抗,咱們也不必顧忌了,把他斃了吧!”
李思南功力初复,用的匕首又不能得心應手,在那四人分進合擊之下,退了一步又是一
步。不知不覺已退到了离開韓大維与楊婉、韓佩瑛的身前丈許之地。
楊婉、韓佩瑛的內功造詣較弱,韓大維以本身真力同時幫助她們祛毒、活血、通關,正
是到了最緊要的關頭,絲毫也不能松懈。
父女痛痒相關,韓大維不由得也都慌了,心里想道:“我若此時起來,助李思南一臂之
力,只怕瑛儿性命不保,這卻如何是好?”
李思南退到距离他們丈許之處,霍然一省,他是深知此中關鍵的,朗聲說道:“韓老前
輩不可分心,我還可以抵擋得住!”心里則在想道:“我拼了這條命,拖得一時就是一時。
只要她們恢复了功力,婉妹就有逃生之望!”
這四人給李思南擋住,急切之間倒是闖不過去。二弟子罵道:“昂格里里八夫里洞格
夫!”(蒙語:真是個不知死活的蠻子!)揉身跨步側襲,他用的是一柄蒙古武士慣常習用
的月牙彎刀,月牙彎刀和漢人的長刀不同,刀鋒如鉤,突然間攻到李思南意想不到的方位!
只听得“嗤”的一聲,李思南的匕首從那人的額角划過,把他的焦皮帽子也削落了!可
是李思南的左臂卻已給他的刀鋒割破,雖傷口不深,但鮮紅的血液卻已染紅了衣裳!
李思南緊接著呼的一掌,又和左面攻來的大弟子硬拼了一招,把他逼退。李思南忍著疼
痛,哼也不哼一聲,但他的身体不是鐵打的,受傷之后,接連受到龍象功的震撼,只覺胸口
如受重力,五臟六腑都好像翻轉了過來似的,不得不又退了兩步。
龍象法王的二弟子給匕首從額角划過,只覺涼意習習,雖然只是給削了帽筒,亦已嚇得
魂飛魄散,慌忙后退,先避敵鋒。李思南暗暗叫了一聲“僥幸!”假如這人不是心慌的話,
和大師兄只要再進一招,李思南已是無力招架了,李思南退了兩步,在這瞬息之間,已是運
气三轉,抖起精神,重又站穩腳步了。
楊婉未能做到“視而不見,听而不聞”的地步,嚇得花容失色,尖叫一聲,身軀顫戰,
搖搖欲墜。好在她是盤膝而坐的,這才不至于倒了下去。韓大維真力凝聚掌心,用了一個
“粘”字訣,將她的手掌牽引過來,低聲說道:“你別慌亂,你一慌亂,只怕思南更要糟
了。”
大弟子哈哈笑道:“這小子不行了,別怕他,快上呀!”二弟子惊魂稍定,又罵了一句
“昂格里里八夫里洞格夫!”月牙彎刀一揮,退而复上,站好了原來的方位,与大師兄配
合,聯手再攻。
李思南浴血苦斗,隱隱听得遠處似有金鐵交鳴之聲,心里想道:“莫非是褚云峰他們來
了,不知得手了沒有?”
孟少剛運劍如風,鷹翔隼刺,但在龍象法王的掌力籠罩之下,只能勉強打個平手,要他
突破他的封鎖,過去助李思南一臂之力,卻是無法做到了。
忽听得有人哈哈笑道:“思南安答,我對你并無惡意,只要你答應我的條件,你愿意留
我就与你共享榮華,你愿意走,我就親自送你出去。你又何苦拿自己的性命當作儿戲?”
來的正是蒙古的四皇子拖雷。李思南冷笑道:“大丈夫雖死何懼?你叫你手下的武士殺
了我吧,又何必假惺惺呢!”
拖雷搖了搖頭,嘆口气道:“思南安答,你不听好言,實是令我為難,沒辦法,只能略
盡故人的情誼,親自來送你歸天了!”
說罷,拖雷轉過頭來,向龍象法王和眾武士朗聲說道:“有几個南蠻子混進國師府,如
今已經給陽天雷困在斗室之中,諒他們插翅也是難飛的了。你們不必惊疑,咱們蒙古的武士
正好和他們女真的武士比一比,看看是誰能夠先把敵人擒獲。”有個武土說道:“稟四殿
下,用長劍這人是江南第一劍客孟少剛。坐在地上的那個老頭儿名叫韓大維,也是中原武林
中頂尖儿的角色!”他說這話的用意,一來是向拖雷解釋何以龍象法王倘未能夠得胜,二來
是暗示自己插不進手,恐怕拖雷要他上去在孟少剛的劍下受了傷殘。
龍象法王道:“殿下放心,用不了半柱香的時刻,我就可以把這位江南第一劍客擒來獻
給殿下!”
孟少剛大怒道:“放你的屁,我倒要看你如何擒我!”唰的一招“摘斗摩星”,劍光耀
眼,當真似是黑夜繁星,千點万點洒落下來,霎然間方圓數丈之內,都是冷森森的劍气,拖
雷雖然站得甚遠,也是不禁吃了一惊,不知不覺地退了几步。
龍象法王不慌不忙地把大紅袈裟舞得呼呼風響,就像漲滿的風帆一樣,一卷、一罩、一
扑,把孟少剛的劍光壓縮,心里想道:“只要他沉不住气,說不定還用不到半柱香的時
刻!”要知高手比斗,最忌憂傷和動怒,龍象法王正是有心想激怒孟少剛的。
拖雷定了定神,縱聲笑道:“好,好!敵人越強,越顯得咱們蒙古武士的本領!這姓孟
的讓法王對付,但你們也不要閑住啊,把那兩個女娃儿替我拿下吧!”
這几個旁觀的武士一來是由于本領較弱,對李思南的勇猛凌厲不無顧忌,二來他們還多
少有點武士的气質,覺得去欺負兩個失了抵抗能力的小姑娘,未免有點失武士的身份。但現
在在拖雷的命令之下,心里雖不愿意,也不能不一擁而上了。
李思南喝道:“誰敢過去,我就和他拼了!”匕首翻飛,左掌助攻,挺身站在韓大維的
前面,宁死不肯退后一步。武學有云:“一寸短,一寸險!”李思南以一尺多長的短匕首和
敵人作近身搏斗,固然是惊險非常,但圍攻他的這些人若然稍有不慎,也定有血濺塵埃之
險!
拖雷又再嘆了口气,說道:“你定要這樣頑抗,我可是無法顧念安答之情了。嗯,你們
能夠令他傷而不死固然最好,若不能夠,那就將他殺了吧!”
龍象法王的大弟子說道:“遵命!”一掌擊下,正好劈著了李思南手腕,短匕首脫手飛
出。正是:
說甚故人情義重,猙獰面目露無遺。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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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回 公主情義徒悵悵 良朋義重恨綿綿
就在此對,忽听得人聲嘈雜,嘩啦啦地亂成一片!有人喝道:“阿蓋,你反了嗎?不許
進去!”有人叫道:“咦,這不是三公主嗎?公主來了,住手,住手!”申斥的喝聲与詫异
的叫聲混合在一起,隨即听得“蓬,蓬”兩聲,是兩名武士給阿蓋摔倒地上的聲音!
拖雷吃了一惊,抬頭看時,只見明慧公主和阿蓋夫婦業已硬闖進來,阿蓋一馬當先,揮
舞長繩開道!
這一下大出拖雷意料之外,失聲叫道:“三妹、你怎么來了?”
外面的武土不敢阻攔明慧公主,里面那四個武土仍在圍攻李思南,龍象法王和孟少剛的
惡斗也未停止。
此時正是李思南遭遇險招之際,明慧公主顧不得回答哥哥,也來不及跑進去阻止那四個
武士,急中生智,暗腕一甩,把一柄脫了鞘的寶劍擲進圈子,叫道:“快,接著!”
李思南匕首剛給龍象法王的大弟子打落,反手一掌,逼退了二弟子,龍象法王的三弟子
又是一掌劈過來了。
李思南听得明慧公主的叫聲,手急眼快,飛身一躍,把寶劍接到手中,登時如虎添翼,
立即便是一招“夜戰八方”的招式,龍象王三弟子的月才彎刀正在朝著他的天靈蓋劈下,只
听得“鐺”的一聲,月牙彎刀竟給寶劍削掉了刀頭!
這把寶劍正是明慧公主以前送給楊婉的那把寶劍,楊婉被擒之后,又給拖雷繳了去的。
原來明慧公主与阿蓋、卡洛絲到了“國師府”,其時正是府中大混戰之際,守門的衛士
听說是蒙古的公主到了,由于陽天雷和龍象法王都在激戰之中,他們不敢作主,只好慌里慌
張地找了一個拖雷的隨從出來認人。
這個隨從當然不敢阻攔公主,但又不愿意給她見到李思南,只好把明慧公主帶到拖雷的
住處。
拖雷此時已經离開房間,跑到李思南被囚的所在去看出了什么事,這個隨從尚未知道。
服侍拖雷的一個宮女是明慧公主以前用過的丫鬟,明慧公主見拖雷不在,心知有异,嚴
詞逼問之下,那宮女說出了拖雷剛剛听得李思南企圖越獄的消息因而跑了出去的事情。明慧
公主大吃一惊,連忙在房中搜出那柄寶劍,迫使拖雷的隨從給她帶路!
這炳寶劍有斷金削鐵之能,吹毛立斷之利,李思南寶劍在手,吸一口气,展開了少林派
嫡傳的達摩劍法,劍光四面蕩開,眾武士紛紛后退。
拖雷大為著惱,說道:“三妹,你這是怎么啦?你忘記了你是咱們蒙古的公主嗎?”
明慧公主道:“正因為我沒有忘記我是成吉思汗的女儿,我才回到這里。”
拖雷道:“好呀,那你為什么胳膊反而向外彎了?”
明慧公主道:“第一,李思南和你是換了哈達的安答,不算外人,咱們蒙古有句俗語:
好朋友的情誼就像阿爾泰山岩石一樣的堅固,你又怎么忘了?”
拖雷怒道:“我不能因私廢公!除非你能使得思南安答歸順于我,助我平定中原!”
明慧公主道:“我不懂得你們的軍國大事,我只知道咱們蒙古有了無垠的牧場;老百姓
養牛牧羊,也盡可以過活,用不著侵占漢人的地方,大家砍殺不休,造成多少孤儿寡婦!”
拖雷冷冷說道:“不是看在你是我妹子的份上,說出這等搖動軍心的說話,先就要把你
治罪!”
明慧公主道:“我若是怕你治罪,我也不會到這里來了!”
拖雷怒道:“好呀,那么你說,你要怎樣?”
明慧公主道:“李思南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要報答他的恩義,求你將他們放了!”
拖雷冷笑道:“你還是要求到我么?哼,放了?有這樣容易!”
明慧公主淡淡說道:“你不放他也行,但我是個恩怨分明的人,報答不了恩人,我只有
和他同死。”
拖雷大怒道:“你竟敢說出這樣的話來!你是金枝玉葉,竟然、竟然要為一個普通的漢
人殉情么?”
拖雷口不擇言,說出“殉情”二字,明慧公主又羞又惱,說道:“四哥,你、你這是什
么話?你不顧我的体面,我也只好不顧你的体面,我就以公主的身份,留在漢人的地方,你
又如何?”
拖雷冷冷說道:“只怕你今天來了就走不了!”
明慧公主也是冷冷說道:“那也沒有什么,反正我并不打算活著回去。我反抗不了你,
難道我自己尋死還不容易?我死了也好叫大家知道是你逼死我的!”
龍象法王一招“覆困翻云”把孟少剛逼退數步,勸解道:“四殿下,你們兄妹有話好好
的說吧!”
原來龍象法王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他見韓大維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气,楊婉和韓佩瑛的
臉色已經逐漸紅潤,知道他們即將大功告成,自己与孟少剛棋逢敵手,要擺脫孟少剛去阻止
韓大維運功也是不易,倘若待到韓大維能夠騰出手來,只怕今日之戰,就難討好了,他要保
住天下第一高手的面子,故而也是有點不大愿意再打下去。
拖雷忍住怒气,說道:“明慧,我可以依你之言,但你也得听我說話!”
明慧公主道:“你說!”
拖雷說道:“我放了他,你可得乖乖跟我回去,不許再胡鬧了。”
明慧公主一咬銀牙,說道,“好,依你!”
拖雷沉聲喝道:“住手!”圍攻李思南的那班武士一齊退下,龍象法王和孟少剛也各自
躍出圈子。
龍象法王披起袈裟,只見裟裟上的小孔密密麻麻,好似蜂巢一樣,心中不禁駭然,暗自
想道:“這人號稱神劍無敵,果然名不虛傳,久戰下去,我縱然能夠擊斃他,但若稍有不
慎,只怕也保不住要給他在身上刺一個透明的窟窿!”孟少剛插劍歸鞘,只覺胸中气血翻
涌,腦袋陣陣暈眩,也是好生駭然,心里想道:“倘若久戰下去,我縱然能夠刺傷了他,只
怕也是難免要大病一場了!”
明慧公主把劍鞘擲給李思南,說道:“李公子,我不能喝你的喜酒。這把劍本來是我送
給婉姐的,如今物歸原主,也就權當我給你們的禮物了。”
李思南納劍入鞘,抬起頭來,只見明慧公主眼角有顆晶瑩的淚珠,李恩南又是感激,又
是為她悲傷,一時之間,也不知說些什么才好。
韓大維噓了口气,雙掌一收說道:“行啦。”楊婉一躍而起,奔向明慧公主,叫道:
“明慧姐姐,你對我太好了,我不知應該怎樣報答你才是,但我可不放心讓你回去!”兩名
蒙古武士伸出長矛將她攔住。
明慧淡淡說道:“人生有緣相聚,緣盡則散,這几個月來我青燈禮佛,總算參悟了這點
佛理,你們漢人不但是有句俗語么,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我是蒙古人,如今,是葉落歸根,
你也不必為我難過了,但愿你們魚水和諧,白頭到老!”
拖雷道:“三妹,走吧。”
明慧公主道:“且慢!”
拖雷皺起眉頭,說道:“你還有什么話要說?”
明慧公主道:“請你把弓箭手撤去!”
原來在剛才激戰之際,木華黎已經把隨從拖雷的武士盡都招來。木華黎是有名的神箭
手,此次前來大都扈從拖雷的一批武士,正是他親自訓練的“神箭營”武士,人人都是精于
騎射的。
蒙古武士所用的“神臂弓”,能夠同時發出十二支利箭,當時蒙古人剛剛發明火炮,尚
未普遍使用,這种“神臂弓”可說是最厲害的武器了,木華黎和這班神箭手埋伏在園中的樹
木山石之間,只听拖雷一聲令下,就要發箭傷人的。
拖雷心里想道:“我放過他們,陽天雷也未必肯放過他們。如今我要三妹回去,也不必
忙在此時來對付他們。”
拖雷心里暗怀鬼胎,口里卻哈哈笑道:“三妹,你也忒多疑了,我已經答應了你,豈能
傷害思南經答?木華黎將軍,請你撤了弓箭手,過來与公主相見。”
木華黎謁見了明慧公主,拖雷說道:“我們与你一同离開,這你總可以放心了吧。”
明慧公主定了定神,隱隱听得有 殺之聲,心里起疑,說道:“這里是金國的國師府,
我還是不能放心!”
拖雷冷冷說道:“我是蒙古的王子,可管不著金國的事情。我只能答應你,咱們蒙古的
武士決不傷害這几個漢人,至于他們有沒有本領闖出這座國師府,那就是他們的事了。”
當然這是拖雷的故意為難,如果他肯出頭的話,陽天雷豈敢不賣他的情面。
李思南傲气勃發,虎眉一豎,說道:“這國師府諒也不是虎穴龍潭,我們來得,就能去
得!多謝公主好意,請公主善自珍重,不必為我們擔心了。”
拖雷說道:“好,好漢子,明慧,人家已經領了你的情了,這可該走了吧?”
明慧公主道:“且慢!”拖雷皺眉道:“還有什么?”
明慧公主回過頭來,說道:“阿蓋大哥,卡洛絲姐姐──”
阿蓋夫婦走到明慧公主身旁,說道:“公主有何吩咐?”
明慧公主說道:“你們跟我一場,共同患難,就像兄弟姐妹一般。但現在我与哥哥回
國,可不能和你們在一起了。你們愿意到哪儿就到哪儿,咱們就此分手。”
阿蓋一時未懂明慧公主的用意,躬腰說道:“公主回國,我們當然是護送公主回國。”
明慧公主噙著眼淚說道:“不是我不要你,咱們還是分手的好。你要回國,可以先走,
我有這許多武士護送,用不著你們了!”
原來明慧公主深知拖雷的性格,拖雷外表豪放寬厚,其實卻是忌刻之心甚重的。阿蓋在
軍中私逃出來跟從自己,此際拖雷礙著自己的面子,對阿蓋夫婦只能暫時容忍,回國之后一
定不會放過他們。是以明慧公主必須把他們先行遣走。
阿蓋不懂,卡洛絲已是明白了公主的苦心,嘆口气道:“公主,你剛才說得好,天下無
不散之筵席,阿蓋,咱們走吧。”說話之際,輕輕在阿蓋手心捏了一下,阿蓋恍然大悟,不
禁虎目流淚,說道:“多謝公主處處為我們著想,今后只怕相見無期,愿公主多多保重
了。”
阿蓋夫婦走后,楊婉咽著眼淚和明慧公主道別,大家心里明白,這一別就是生离死別
了。
楊婉說道:“公主,但愿你吉人天相,遇難呈祥。我會永遠記著你的,只是你的大恩,
只怕我是不能報答了。”
明慧公主道:“咱們相交以心,我也沒有什么話說了。孟姑娘和屠姑娘就要來的,見了
她們,請你為我代致歉意,原諒我不辭而行,好,祝你們夫妻白頭偕老,無复以我為念。”
說至此處,突然想起在和林之時与李思南相處的那段日子,不敢回頭,咽下眼淚,就跟拖雷
走了。
這班蒙古武士跟著拖雷离開,立刻便有金國武士多人來到,齊聲吶喊,圍攏上來。
孟少剛冷笑道:“你們值不得污我寶劍,且叫你們知道我的厲害!”長劍一揮,登時閃
起了千百道光芒,只听得“哎喲!哎喲!”之聲不絕于耳,轉眼之間,已有十几個金國武士
倒了下去,但只是倒在地上不能動彈,并沒一人流血,原來是給孟少剛以最上乘的刺穴劍法
點了穴道。孟少剛的寶劍果然絲毫不受血污。
韓大維笑道:“孟兄,你也該讓我過一過癮!”他剛才忍受蒙古武士的圍攻,未能一展
身手,此時才把這口悶气發泄出來,只見他使出了大摔碑的功夫,就像餓鷹扑兔一般,那些
武士一碰上他,就給他抓著頸項摔出去,不消片刻,數十名武士或是給孟少剛點了穴道,或
是給他摔倒,余眾一哄而散。
李思南忽道:“不好!”楊婉詫道:“這些金狗給咱們殺得望風披靡,還有什么不
好。”李思南道:“這些武士都是二三流的貨色,陽天雷的國師府怎會沒有能人?”楊婉霍
然一省,說道:“不錯,那些高手哪里去了?”李思南說道:“拖雷剛才說有咱們的人給陽
天雷的手下包圍,只怕是真的了?”
此時在他們周圍的武士都已散了,孟少剛凝神一听,說道:“西南角和東北角都有人
殺,西南角是高手拼斗,東北角似是混戰!”韓大維道:“混戰的恐怕必是丐幫弟子。西南
角一定是褚云峰和谷涵虛他們。我与瑛儿去助陸幫主一臂之力,少剛兄,你与思南賢侄去斗
一斗陽天雷吧。”
“國師府”占地數十南,東北角与西南角相距有數里之遙,李思南被囚之處則是園子當
中的一個偏僻處所,孟少剛能夠听出何處是高手比拼,何處是混戰,這樣的听聲辨器本領确
是高明之极,眾人無不佩服!
李思南挂念褚、谷二人的安危,赶忙說道:“好,咱們現在分道揚鏢,突圍之后,在東
北角會合。”
且說褚、谷二人与陽天雷拼斗,此時正是到了最吃緊的關頭,陽天雷獰笑道:“你們膽
敢犯上作亂,如今知道我的厲害了嗎?你們服是不服,否則明年今日,就是你們的忌辰
了!”
褚、谷二人開聲說道:“殺身成仁,舍身取義,大丈大死而何!縱使我們今日不能清理
師門,你也終須難逃公道!”
陽天雷冷笑道:“死到臨頭,還要口響,哼,你們要殺身成仁是不是?好,我就成全你
們的心愿吧!”說到“成全”二字,呼的一掌劈來。這一掌是他留作致命的一擊的,全身气
力都已在這一掌上。
褚云峰緊咬舌頭,噴出一口鮮血,谷涵虛紅了眼睛,眼中也好似要噴出火來,兩人各出
一掌,合成一道圓弧,也是使出了最后一招的殺手“雷電交轟”!
陽天雷只道他們已經筋疲力渴,不料褚云峰咬舌噴血,竟能把殘余的精刀都凝聚起來,
和他作最后的一拼!加上了一個尚有五六分功力的谷涵虛,這一招“雷電交轟”,實是非同
小可。
陽天雷不禁心頭一凜,想道:“我這一掌縱然擊斃了他們!只怕也是難免要大病一場,
耗損一年功力!”但此時雙方都在离弦之箭,誰也不能避開!
眼看就要兩敗俱傷,而褚、谷二人定將傷得更重,就在這間不容發之際,忽見白刃耀
眼,一條人影閃電似地掠來,來的正是江南大俠孟少剛。
孟少剛插在中間,唰的一劍向陽天雷刺去,左掌輕輕一推,使了一個巧勁,將褚云峰推
開,右腳一撥,又擰開谷涵虛的身形撥得打了一個盤旋,恰恰脫出了陽天雷掌力的籠罩。
只听得轟的一聲,孟少剛身形連晃,斜退數步,陽天雷的衣袖卻給他的寶劍削去了一
截,在劍光疾絞之下,化成了片片蝴蝶。
原來孟少剛因為与龍象法王惡斗了一場,內力已是耗損不小,陽天雷激戰褚、谷二人,
內力雖然亦有耗損,畢竟不如他耗損之甚,而孟少剛又要分出內力救人。是以他本來可以稍
胜陽大雷一籌的,結果卻變成了他似乎吃虧更大了。
這時才听得“哎喲,哎喲’之聲此起彼落,原來是給孟少剛闖進門來之際,用快劍刺傷
的几個武士,此時方始倒在了地上,叫出聲來。
陽大雷雖然并未吃虧,甚至還略占上風,但看見孟少剛的劍法如此精妙,也是不禁心頭
一震,在大惊之下,同時又是暗暗叫了聲“僥幸”。要知倘若不是孟少剛恰好在這最緊要的
關頭來到,將褚、谷二人拉開,誰人能夠化解他們的這一招死斗!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受傷的武士聲聲慘叫聲中,李思南、楊婉二人也殺了進來!
陽天雷這間密室,有富貴人家的地方那么大,但畢竟也還是地方有限,只能容得十數個
人捉對儿 殺,陰天雷剛才沒有出聲,那是因為一來形勢于他有利,二來他和褚、谷二人拼
斗內功,誰都不能擺脫的緣故,如今孟少剛已將他們拆解,陽天雷要出去無人能夠阻攔,形
勢逆轉,對他來說,也是与其困在室中,不如闖出去,來場大混戰的有利了。
李思南、楊婉雙劍合壁,卷起了一道銀虹,向陽天雷疾刺過去,孟少剛喝道:“哪里
走!”長劍一橫,截住陽天雷的去路,他顧住身份,沒有和李、楊聯手,但他截住去路,等
于是給李思南押陣,陽天雷焉得不慌?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陽天雷打定主意,雙掌開出,呼呼風響,蕩開了李思南和楊婉
的兩柄長劍,突然一個退步抽身,只听得“轟”的一聲,響若雷鳴,在他身后那堵牆壁,竟
然給他用天雷功撞開一個大洞,剛好能夠容他穿過。泥塊紛飛,磚瓦雨落之中,陽天雷已是
到了外面了。
孟少剛恐怕無人能夠制他,如影隨形地立即追去,褚、谷二人喘過口气,見陽天雷突然
破壁而出,呆了一呆,也就馬上跟著追出去了。
此時在房子里的還有兩對 殺未休,一對是柳洞天和陽堅白斗劍,柳洞天稍占上風;一
對是崔鎮山与白万雄拼掌,卻是崔鎮山十分不利。
李思南一聲叱 ,寶劍揚空一閃,唰的便是一招“白虹貫日”劍光如練,向自万雄徑刺
過去,喝道:“你這老賊,你從前在白家庄是怎樣對我說的?你說你從此金盆洗手,革面洗
心,為何如今又來此助紂為虐?”
白万雄奮力解了三招,叫道:“李盟主高抬貴手,容我回鄉,以后我再也不敢了。”李
思南冷笑道:“自作孽不可活!誰還能夠相信你的說話?”
白万雄陡地一個飛身疾扑,趁著李思南說話之際,向崔鎮山猛下殺手,心里想道:“只
要抓得住這人,李思南不能不投鼠忌器。”哪知他快,李思南的劍招更快。李思南見他如此
狠辣!怒從心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覷個正著,唰的一劍,就劍穿了他的琵琶骨!白
万雄像根木頭似的,晃了兩晃,“卜通”倒地,李思南喝道:“饒你不死,以后好好做人
吧!”白万雄琵琶骨削斷,武功被廢,已是成了廢人。李思南手狠心慈,故而饒他一命。
另一邊,楊婉對陽堅白亦己出手。她曾受過陽堅白的欺侮!此時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
紅,劍走連環,招招都是殺手。
陽堅白對付柳洞天已是力不從心,此時加上了一個本領和他差不多的楊婉,如何還能應
付?不過十數招,只听得“ 嚓”一聲,陽堅白左手五根指頭,全給楊婉削斷!
陽堅白一聲慘叫,右手長劍擲出,柳洞天一招“橫云斷峰”,擊落他的長劍,追上去待
要取他性命,陽堅白已經逃出去了。金國武士蜂擁而上,攔住柳、楊二人。陽堅白在重傷之
下,居然逃出了性命,也可算得是僥幸之极了。
陽天雷逃了出去,一聲長嘯,召集手下,忽見一個御林軍軍官匆匆跑來,說道:“這几
個小賊不足為患,外面來了兩幫人馬,業已攻了進來,請國師前往督陣要緊,這里有一營弓
箭手料想已是足以對付。”
陽天雷大吃一惊,心道:“怪不得西北角上 殺之聲在這里也听得清清楚楚。”說道:
“哪里來的兩幫人馬?”那軍官道:“一幫是叫化子,另一幫卻不知是哪里來的草寇。”
陽天雷道:“好,我馬上就去!”話猶未了,假山石后忽地跳出一個老叫化,喝道:
“不用費神,老叫化來找你了!”
陽天雷認得是丐幫的幫主陸昆侖,又惊又怒,喝道:“朝廷容許你們這班叫化子在大都
立足,你們不感恩還要道反!”陸昆侖斥道:“放你媽的屁,我這打狗棒認得你!”陽天雷
一掌劈出,陸昆侖捧中夾掌,棒打脛骨,掌劈胸膛。
只听得“蓬”的一聲,接著“卜”的一響,雙掌相交,陸昆侖抵擋不住他的“天雷
功”,給震退一丈開外。但陸昆侖的打狗捧法神妙無比,陽天雷在連番劇戰之后,卻是閃避
不開,給他結結實實地在膝蓋打了一下。
就在此際,弓箭手已經調來,陽天雷喝道:“放箭!”登時箭如雨
孟少剛、李思南、楊婉等人業已會集一起,看見陸昆侖來到,又喜又惊,孟少剛運劍如
風,蕩開箭圍,沖過去与他會合,說道:“韓大哥父女呢?”陸昂侖道:“沒有見看。丐幫
兄弟給擋在外面,我是一個人殺進來的。”
原來丐幫原定的計划是并不准備興帥動眾襲擊“國師府”的,但見日已落山,孟少剛等
人尚未回來,情知有變,故而不能不冒險來援。
“國師府”与皇宮相鄰,他們剛剛攻破花園的兩道門戶,御休軍就開來了,丐幫弟子善
于各自為戰,不識陣法,而且眾寡懸殊,是以雖然攻了進來,卻陷入了御林軍与“國師府”
衛士的包圍之中。陸昆侖是豁出了性命獨自進來想救李思南的。
眾人會合一起,李思南說道:“陸幫主,為了我連累貴幫兄弟,叫我如何能夠心安?”
孟少剛道:“現在不是說客气話的時候,殺出去要緊!”
這營弓箭手都是金國的善射之士,其中還有數十張從拖雷那里借來的神臂弓,一發就是
十二支,強弓硬弩,甚是不易抵擋!
孟少剛奮起神威,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讓你們也見識見識我的箭法”這一喝恍如
晴天霹靂,平地焦雷,把那營御林軍的吆喝聲都壓了下去,震得他們的耳鼓嗡嗡作響,不由
得都是大吃一惊!但孟少剛手中并無弓箭,卻如何“見識”他的箭法?是以敵方雖然吃惊,
只當孟少剛是虛聲恫嚇。
大喝聲中,孟少剛把手一抄,將神臂弓射來的三支長箭接到手中,振臂一甩,喝道:
“看箭!我這三支箭要穿過你們三名神箭弓箭手的咽喉!”
話猶未了,只听得聲如霹需,箭似流星,在假山上當中的三名神臂弓箭手,果然都給利
箭穿喉而過!
孟少剛以甩箭法擲出的箭,腕力之強,竟然胜過用彈簧發射的長臂弓,這一下登時嚇得
那些弓箭手魂飛魄散!
李思南揉身疾上,截住一名掉隊的兵土,搶了他的鐵胎弓,喝道:“我這一箭要射瞎你
們統帶的眼睛!”
那名御林軍軍官正在呼喝手下不許慌亂,听得此言,大吃一惊,剛剛蹲身避箭之時,那
支箭已是射個正著,恰恰射瞎了他右邊的眼睛!李思南發箭之際,早料到他要蹲下身子,箭
法的神妙,當真是無以复加!而且他用的不過是一把尋常的鐵胎弓,射程本來是遠不及神臂
弓的,但從李思南的手中射出,勁道卻比神臂弓還強。這手功夫一發,那些本來就已慌亂了
的弓箭手,哪里還能壓得住陣腳。
孟少剛、李思南開聲喝道:“誰敢放箭,我就射誰!”霎時間數百張弓都停了下來,鴉
雀無聲!孟少剛這一行人風馳電掣般的便硬闖過去了。
其實這營弓箭手若不慌亂的話,几百張弓開發,他們本領再強,也決計難保不中一箭,
只因怯意一生,人多也沒用。
孟、李等人突圍而出,殺到了西北角。只見御林軍和“國師府”的衛士,布成一道防
線,丐幫的弟子和另一幫人正在勇猛進攻,但因敵眾我寡,防線沒有攻破,傷亡在敵方箭下
的已是不少。
李思南一出現,丐幫弟子認識他的紛紛告訴同伴,登時爆出了轟天似的吶喊:“盟主來
啦!”孟少剛和李思南兩柄長劍開路,里應外合,不消片刻,殺出重圍。
李思南道:“陸幫主,為我一人,累了貴幫許多兄弟,快快下令撤退吧!”丐幫之眾,
本是為救李思南而來的,如今李思南已經脫險,當然是可以撤退了。
陸昆侖道:“盟主休要如此說,弟兄雖有傷亡,韃子的損失卻比咱們更大,這一仗咱們
可并沒有賠本!”
當下陸昆侖下令撤退,御林軍傷亡的更多,但求他們退走,哪里還敢追擊?
兩幫人退出了“國師府”,一個濃眉大眼的漢子走過來說道:“屬下劉大為謁見盟
主!”李思南一看這人,卻是不認得。
褚云峰喜出望外,跑過來道:“大為兄,原來是你!”當下給李思南介紹,李思南這才
知道他是北芒山的義軍首領之一,也是劉瓊姑的哥哥。
劉大為連忙問道:“我的妹妹怎么樣?”李思南強抑悲痛,說道:“劉兄,我這次得回
性命,都是虧了令妹,令妹雖死猶生!”當下將劉瓊姑壯烈犧牲的經過,簡略地告訴了她的
哥哥。
楊婉咽哽說道:“令妹臨終之際,托我傳話給你,說她并沒辱沒家門,求你原諒,她還
叫我代她問候褚大哥。”
劉大為捶胸泣道:“只怪我來遲了一步。”原來屠龍昨晚連夜叫人把劉瓊姑那封信送到
北芒山去,卻不知這封信內有玄虛,劉大為一看就知妹妹是在被人挾持之下寫的,于是把那
使者一刀兩段,立即帶了一隊人馬快馬馳來。也幸虧有他這隊人馬及時赶到,丐幫的弟子才
不至于給敵人消滅。
褚云峰更最傷痛,說道:“劉兄,我對不住令妹,昨晚我已經見著她的,可恨我不擅言
辭,勸不動令妹和我一同逃出魔窟。”劉大為咽下悲痛,說道:“這怎能怪得褚兄,我這妹
妹一向性子倔強,不過她這次雖然行差踏錯,最后卻能手刃仇人,也不愧是我劉家的女儿
了。唉,只是可惜她沒有福气。”說罷,忍不住又是虎目流淚。
陸昆侖道:“劉兄、褚兄,現在還不是悲痛的時候,咱們須得赶快闖出京城,這才能夠
給死難的兄弟和令妹報仇。”
要知丐幫這次參加圍攻“國師府”之后,在金國的京城自是不能立足,故而必須把總舵
轉移,幸好御林軍大部分在“國師府”不敢追來,小部分要保護皇宮,也不敢出動。守城門
的一營兵卒攔不住這群好似下山猛虎的丐幫弟子与北芒山義軍,他們是從東門闖出去的,待
得九城兵馬調來,他們早已去得遠了。
在离大都一百多里的密云縣的一個名叫“黃竹坑”的山村,沒有丐幫的分舵,此地在群
山之中,甚為荒僻,從大都撤退出來的弟子正好在此安身。
安頓停妥之后,第二日各人分道揚鑣,劉大為率領那隊義軍回北芒山,韓大維父女則往
揚州投親,李思南与孟少剛商議是否即回琅瑪山,楊婉想起一事,說道:“明慧公主臨走之
時,說是屠姐姐和孟姐姐就要來的,咱們不如多留几天,免得彼此錯過。”正是:
迭起風波誰把握,良朋未至起憂疑。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梟雄辣手誅王子 大俠橫刀斗惡憎
褚云峰吃了一惊,失聲叫道:“糟糕,糟糕!”
楊婉莫名其妙,說道:“什么糟糕?”
李思南瞿然一省,說道:“不錯,咱們可得想法補救才行。”楊婉恍然大悟,說道:
“我明白了,你是怕她們找不著這個地方。”
褚云峰道:“她們若然來到大都,一定是先到丐幫的總舵打听咱們的消息,找不著咱們
還不打緊,只怕反而是自投羅网了。”
楊婉道:“這怎么好,丐幫總舵雖已遷移,但陽天雷一定還會派遣手下在附近暗中監視
的,咱們的人可不能留在里面等候他們。”
陸昆侖道:“各位不必擔憂,丐幫的弟子雖然撤出大都,但我們還有許多三教九流的朋
友可派用場,我可以設法与他們聯絡,叫他們在各個城門附近扮作醫卜星相,充當咱們的眼
線。孟姑娘、屠姑娘來了,自會有人和她們暗通消息。”
“這個辦法當然并非万全之計,但既然沒有別的更好辦法,也就只好如此了。”
晃眼過了几天,兀是沒有她們的消息,也不知她們中途出事還是業已進了大都,但丐幫
的那些三教九流的朋友沒有發現,眾人無不心中著急,暗自擔憂。
到了第七天,好不容易才盼到丐幫的一個朋友到來,帶來一個消息。
那人說道:“你們說的那兩位姑娘未見到來,不過卻有人給她們捎來一個口信。”
孟少剛有點奇怪,說道:“是什么人?”
那人說道:“是一個走江湖的郎中,我們有人和他相識的。”說出了那個郎中的名字,
孟少剛卻不知道,不由得更為奇怪,詫道:“他怎的認識小女?”
那人笑道:“這個郎中其實只是個‘蒙古大夫’,他當然不會認識令媛,他也是受人所
托的。托他捎口信的那個人給他十兩銀子,和他套上了江湖的義气,他也就不問人家的來
歷,便把口信捎來了。”
李思南不禁皺起眉頭,說道:“這樣的輾轉相托,捎來的口信也不知是真是假!”
孟少剛道:“且先听了再說。”
那人說道:“那口信說有三位姑娘請你們到劈天崖的青龍口和她們見面。”
谷涵虛道:“什么,有三位姑娘?”
陸昆侖道:“劈天崖的青龍口在什么地方,我從來沒有听過這個地名。”
孟少剛与李思南卻是不約而同地喜出望外齊聲說道:“劈天崖的青龍口!啊,這么說
來,這口信一定不是假的了。”
那人說道:“這三位姑娘一個姓屠,一個姓孟,一個姓嚴。姓屠的姑娘想必是屠百城的
女儿,姓孟的姑娘想必就是孟大俠的令媛了。”
褚云峰接著笑道:“谷師弟,這你可該歡喜啦,姓嚴的那姑娘一定是嚴烷。”
谷涵虛道:“劈天崖的青龍口在什么地方,這地名听來倒是險峻得駭人,她們為什么約
咱們到這個地方相會?”
李思南道:“不錯,這地方的确是一個十分險峻的所在,它是在蒙古和金國交界的一座
山上,前面是大戈壁,后面是連綿不斷的祁連山脈。從金國和西夏前往蒙古,都要經過這個
劈天崖的青龍口。”
孟少剛道:“屠鳳和明霞曾經到過蒙古,若然不是她們,諒也說不出這個地名。”
谷涵虛更為納罕,說道:“她們為什么不來這里,卻要咱們去蒙古的地方相會?”
盂少剛說道:“陸幫主,昨天你是不是接到一個消息,說是蒙古的使者不日就要回國,
陽天雷要陪伴他們到和林報聘。”
陸昆侖道:“不錯。這消息就是從‘國師府’中給敝幫做‘臥底’的人傳出來的,大約
可靠。”
褚云峰恍然大悟,說道:“我明白了,她們是想在這個地方截擊敵人。”
李思南道:“屠鳳的父親屠百城喪在陽天雷之手,幫凶的還有龍象法王的弟子,想必她
們亦已知道陽天雷要到和林報聘的消息了。在這种險峻的地方截擊,敵人雖多,也難施展,
正是最理想的報仇之所。”
谷涵虛道:“但我還是有一點想不明白,她們怎地會知道這個消息?給她們托那郎中捎
口信的又是誰呢?”
孟少剛道:“或許是不愿露面的江湖异人,此人消息靈通,而和我又是彼此聞名甚或是
相識的也說不定。他知道霞儿要往大都,便在中途阻止她們,并給他們出了這個主意。”
李思南笑道:“若然真是如此,這個人也太神秘了。”
孟少剛道:“我也只是這樣猜想而已,真相如何,恐怕只有到了劈天崖才能知道了。”
因為人多前往反而不便,商議的結果,決定只是孟少剛、陸昆侖和李思南、楊婉及褚云
峰、谷涵虛一共六人赴約。估計雙方實力,孟少剛可以敵得住龍象法王,褚、谷二人加上一
個陸昆侖對付陽天雷便可穩操胜算,余下的人也足可以對付得了拖雷的手下了。
計議已定,當日便即動身。褚、谷二人希望不假外力自己能夠清理師門,一路上只要稍
有空暇,便即勤練內功、劍法,并向孟少剛請教。
且說拖雷在那日放走了李思南之后,已是無心留在大都,金國与蒙古談和的條件定妥之
后,一行人便即啟程回國了,金主為了表示臣服“上國”的誠意,特道“國師”陽天雷伴同
拖雷,前往和林報聘。
一路無事,這日到了那座山下,抬頭已是看得見劈天崖了。
拖雷下令在山腳扎營,過了一晚。第二日明慧公主一早起來,准備出發,梳洗過后,等
了又等,不知不覺已是日上三竿時分,仍然未見動靜。
蒙古士兵的行軍習慣乃是“兩頭不見日”的,早上太陽未出便即動身,晚上太陽落山方
始歇息,如今日上三竿仍然未見動靜,明慧公主不由得暗暗納罕,心里想道:“今是要跨過
這座高山,更應該早點動身才對。四哥不知打的是什么主意,何以遲遲尚未下令啟程?”轉
念一想,又不禁啞然失笑,想道:“他都不急,我急什么!爹爹死了,故鄉早已沒有值得我
挂念的人,荒山也好,戈壁也好,和林也好,對我都是一樣。我只是一片浮萍,任它漂流是
了。早日回到家鄉!更多一日的苦痛。”
正自傷心,忽見拖雷揭開帳幕,走了進來,笑道:“三妹,明早跨過這座山,就是咱們
蒙古的地方了,你歡不歡喜?”
明慧公主道:“奇怪,你倒關心起我來了?我只是你擺布的一具木偶,說得上什么喜不
喜歡?”
拖雷笑道:“三妹,別這樣說。在兄弟姐妹之中,我素來對你最好,我怎能不關心你
呢?”
明慧公主冷冷說道:“那是從前的事情,現在你關心的只是自己的權位,否則你也不會
逼我回來了。”
拖雷有點尷尬,打了個哈哈說道:“三妹,我知道你還在想念著思南安答,是不是?”
明慧公主面色一沉,說道:“四哥,我不想听你胡說八道。沒有什么事,請你走吧。”
拖雷說道:“好,別說他了。咱們說正經的事儿。回國之后,你的婚事恐怕是不能拖延
的了,你愿不愿意嫁給鎮國王子?”
明慧公主道:“愿意又怎么樣?不愿意又怎么樣?難道還能由我作主嗎?”
拖雷怔了一怔,他只道明慧公主一定不肯依從的,這樣的回答,倒是頗出他意料之外,
想了一想,笑道:“三妹果猜錯了,我這次來的用意,就是要讓你自己作主。”
明慧公主木然毫無表情,也不答話,心里想道:“事到如今,你還要哄我。”
拖雷接著說道:“我知道你不愿意嫁給他的。說實在話嫁給他,的确像是一朵鮮花插在
牛糞上,我也不愿意如此委屈你的。我愿意成全你的心愿,不過你可得听我的話。”
明慧公主仍然不聲不響,拖雷繼續說道:“鎮國王子等下會來迎接你,你可得對他稍假
辭色,我才能夠幫你的忙。”
明慧公主冷冷說道:“我從來就不懂得怎樣討人家的喜歡。”
拖雷“唉”了一聲,說道:“三妹,你不懂,我這次真是想幫忙你的,好,你不愿裝出
笑臉,那就像平常那樣對他好。不過,他來的時候,我要請你出營接他,至少也得讓他見一
見你。”
明慧公主不耐煩他的糾纏,淡淡說道:“好了,好了。我只是你擺布的木偶,我要我怎
樣出就怎樣。你滿意了吧?”
拖雷搖了搖頭,正想說話,忽听得嗚嗚的號角聲響,几個衛士進來報道:“鎮國王子來
了。”
拖雷道:“他帶了多少人來?”那衛士道:“大約有三五十騎。”
拖雷說道:“好,你叫木華黎將軍款待他的隨從。三妹,咱們出去吧。”
明慧公主早已打定主意,鎮國王子倘若逼她成婚,她就在“喜日”那天自盡。是以拖雷
既然一定要她同去迎接,她也就抱著“看你們能夠把我怎樣”的心情,跟著拖雷出去。
鎮國王子走下山腰,遠遠的看見了明慧公主和拖雷并肩站在繡著兀鷹的蒙古軍旗下面,
喜出望外,心里想道:“拖雷果然沒有騙我,明慧真的是回心轉意,回來和我成親了。”
當下鎮國王子快馬疾馳,來到拖雷与公主跟前,哈哈笑道:“不敢有勞公主迎接,一路
辛苦了啊!”
拖雷見明慧公主雖然沒有笑容,但也沒有惱怒的神气,松了口气,代她答道:“你也辛
苦了啊,接風酒已經准備好了,就待你來,進去喝吧。”
鎮國王子呲牙咧嘴地笑道:“應該是我給公主接風才對。”明慧公主雖沒和他說話,但
肯出來迎接他,他已經是歡喜之极了。
拖雷道:“也說不上是什么接風酒,咱們一家子歡聚歡聚。”
鎮國王子听了“一家子”這三個字,心中更是喜歡。木華黎招待他的隨從在外帳飲酒,
他在滿肚密圈,以為拖雷是要和他商談婚事的情形之下,便也不加戒備,摒棄隨從,跟拖雷
入內帳喝接風酒了。
鎮國王子有一搭沒一搭的和明慧公主說話,明慧公主愛理不理,偶爾也答他一兩句。鎮
國王子心痒難熬,說道:“公主,難得你回來了,來到和林,咱們就辦喜事,好不好?”
明慧公主木然不語,拖雷哈哈笑道:“她到過漢人的地方,已經沾染了漢人女子害羞的
風气了,你怎能這樣問她?”
鎮國王子笑道:“對,對,這婚事當然由你做哥哥的作主。”
拖雷道:“明慧,你敬王子一杯,你看他多么疼你!”
鎮國王子咧開了血盆大嘴,連忙說道:“不敢當,不敢當。”
拖雷王子則道:“要的,要的!”
明慧公主端坐不動,拖雷道:“好,妹子你怕羞,我就代你敬吧。”
鎮國王子有點失望,雙手一推,說道:“小王更當不起監國敬洒。”
拖雷順著他一推之勢,突然把酒杯一摔,喝道:“好,敬酒不吃,那你就吃罰酒吧!”
話猶未了,早有兩個在旁邊伺候的武土扑上前來,一個卡著鎮國王子的喉嚨,一個反扣
他的雙腕。鎮國王子天生神力,本來勇武非凡,雙臂一振,只听得“ 嚓”一聲,那扣著他
的雙腕的武士反而自身雙臂脫臼,但鎮國王子虎口震裂,气力也是登時發不出來了。卡著他
的喉嚨的那個武士,十指如鉤,用力一捏、鎮國王子舌頭吐出三寸多長,登時气絕!
原來拖雷助三哥窩闊台奪得可汗寶座之后,總攬兵權,為所欲為,權力盡歸可汗。所忌
憚的就只有鎮國王子一人了。鎮國王子是兵力最強的一路元帥,所屬的部落,又是著名的能
征慣戰的部落,拖雷起初本想用妹妹籠絡他的,但一來明慧公主未必肯從,二來鎮國王子跋
扈囂張,只怕他也未必能夠真的心悅誠服,与其籠絡,不如將他殺掉,一勞永逸,斬草除
根!
鎮國王子大軍駐扎在与金國交界的戈壁邊緣,中間隔著一座大山。要除掉鎮國王子決不
能在他軍中動手,只能將他用計誘來,
拖雷的妙計就是以明慧公主為餌,誘他前來迎接。他當然是不能帶領大軍越過高山的,
要來迎接公主,只能帶領几十名隨從,拖雷王子還怕他不肯下山,故而要明慧公主陪他出營
“亮相”。
那兩個扼斃鎮國王子的武士正是龍象法王的得意弟子阿卜盧与呼黎奢,鎮國王子雖有天
生神力,也敵不住他們同時使出的龍象功。
阿卜盧使出了龍象功,也仍然給鎮國王子折斷他的雙腕,饒是他有鐵漢之稱,也禁不住
冷汗迸流,面如土色,嗷嗷呼痛。
拖雷歡喜之极,為了籠絡人心,先假意安尉阿卜盧道:“你立了大功,我定有重賞。”
親手給他敷上了金創藥,叫呼黎奢扶他到后帳醫治。然后叫一名武士進來,說道:“快點給
我將木華黎將軍和龍象法玉、陽國師三人請來。”
拖雷待事處置停當,這才回過頭來,笑著對明慧公主說道:“三妹,我說過要成全你的
心愿,讓你不必嫁給這個丑八怪,現在你看,我可沒有騙你吧!”
明慧公主本來是憎厭鎮國王子到了极點的,但見拖雷手段如此狠辣,也是不禁毛骨聳
然。
不過一會,木華黎和龍象法王、陽天雷三人已然來到。拖雷問道:“木將軍,那几十名
隨從你可將他們處置了沒有?”
木華黎笑道:“仗殿下的妙計,我在酒中下了蒙汗藥,叫他們個個喝得爛醉如泥,不費
吹灰之力,就把他們都活埋了!”
拖雷翹起拇指哈哈大笑,贊道:“干得好,干得好!”
木華黎道:“鎮國王子的部下約有五万之眾,在那邊山下駐扎,若然知道主帥被害,只
怕會鬧出事來。咱們須得早點設法對付!”
拖雷道:“正是為此,我才請你們一同商議的。依你之見如何?”
木華黎道:“那几十名隨從,是鎮國王子的心腹死土,咱們自是應當將他們全都干掉。
但這几万大軍,可是動它不得。依小將之見,殿下應當恩威并用,收買人心。”
拖雷道:“不錯,這件事就請你去辦吧!”木華黎道:“請殿下賜示。”拖雷道:“你
割下鎮國王子的人頭,請法王和陽國師保護你同往軍中,曉喻他們,服從我的,將官升一
級,士兵搞賞十兩銀子,不服的就把他殺掉。料想他們不敢叛變!”
木華黎有點躊躇,說道:“就只我們三個人去么?”
拖雷雙眼一翻,說道:“怎么,你膽怯了?好,你不敢去,我單騎往撫!”
木華黎連忙說道:“殿下負汗國重責,豈能冒不測之險?小將赴湯蹈火,亦所不辭,只
是想請示殿下,是否應該多帶數十名精悍的武士而已。”
拖雷這才轉怒為喜,說道:“你身為大將,自必通曉用兵之道,這次你們去收服人心,
必須出奇制胜,到了軍中,這才拿出人頭,恩威并用,來一個快刀斬亂麻的手段,才能成
功,豈能多帶人馬,令他們先起疑心?”
木華黎連聲說道:“是,是。”拖雷哈哈一笑,接著說道:“法王与陽國師都是武功絕
世。即使有甚意外,你也不用擔憂!”
龍象法王哈哈笑道:“殿下夸獎了。不過有陽國師相助,小僧敢夸海口,定能保得木將
軍有去有回。”
拖雷說道:“陽國師,本來你是客人,我不敢勞煩你的,但听說你有心投效我國,我也
就把你當作自己人一樣看待了。”
陽天雷忙道:“多蒙殿下推心置腹,這是我立功相報的机會,豈敢推辭。”
拖雷揮一揮手,說道:“好,那你們去吧!”
木華黎擔心在鎮國王子的軍中受困,豈知危險并非是在鎮國王子的軍中,而是在劈天崖
上。
劈天崖上,孟少剛、李思南等人早已在那里等候他們。
孟、李等人是昨天晚上就到了劈天崖的,可是他們卻并沒有見著孟明霞和屠鳳、嚴烷。
他們上山之時,正是拖雷在山上扎營的時候,馬嘶之聲,山上隱隱所聞。
荒山野岭,瞑色四合,黑夜來臨,要想找人,談何容易?孟少剛本來可以用上乘的內功
發出長嘯讓她們知道的,但若然發出長嘯,孟明霞她們听得見,山下的龍象法王他們也一定
會听得見的,如此一來,豈不是泄了行藏,誤了大事!是以他們只好在山頭埋伏,小心留
意,等待孟明霞她們來到,希望能夠發現她們。
一個晚上過去,半個白天也過去了,沒有等著孟明霞她們,卻先見著龍象法王、陽天雷
和木華黎三人聯騎上山。
李思南喜出望外,說道:“奇怪,不知何故拖雷的大隊人馬還沒出發,只見他們三人先
行?但只是他們三人,這卻是咱們報仇的好机會了。”
楊婉道:“孟姐姐和屠姐姐不知何故也還沒有來到?”
褚云峰挂念著孟明霞,但更急于清理師門,低聲說道:“時机緊迫,不能等她們了,思
南兄,你的箭法好,待他們來到百步之內,先射他們的坐騎。嗯,來了,來了!噤聲,噤
聲!”
李思南拿起鐵胎弓,搭上三支長箭,躲在危岩后面,只等他們來到射程之內,便即張弓
發箭。這副弓箭,是成吉思汗賜給他的,弓力之強出于用机括發射的鐵胎弓,百步之內,中
人立斃。龍象法王和陽天雷是當世數一數二的高手,射殺他們雖是不能,但在偷襲的情形之
下,要射斃他們的坐騎,卻是甚有把握。
正在“万木無聲待雨來”之際,眼看木華黎三人就要來到百步的射程之內了,忽听得
“轟隆,轟隆!”的巨響,震撼山谷,兩塊圓桌般大的巨石從山上滾下來!山頭上出現了三
個少女的影子。
褚云峰失聲叫道:“明霞,明霞,你們來了!”
這三個少女正是孟明霞、屠鳳和嚴烷!原來她們也是像李思南等人一樣,早已在山頭理
伏,只是因為在沒有發現敵人之前,她們也不敢輕露行藏而已。
孟少剛是深知她們三人的本領,都是長于劍法而欠缺內力的,看見這么大的兩塊巨石從
山上滾下來,卻是不禁有點詫异,心里想道:“這兩塊巨石,都是重逾千斤,她們三人合
力,也未必能夠推動,莫非是還有人在暗中幫忙?”
那兩塊巨石在山腰与冰岩一碰,拋起數丈來高,流星殞石般,直飛下來,龍象法王与陽
天雷并轡同行,走在木華黎的前面,首當其沖。他們二人雖然武功卓絕,也是不敢給巨石碰
個正著。但山道狹窄,要避也避不開!
龍象法王疾忙從馬背上一躍而起,避開正面,雙掌一摒,將那塊巨石的方向撥斜,只听
得“轟隆”巨響,聲若雷鳴,這塊巨石墜下了百丈幽谷!另一聲巨石也給陽天雷以天雷功震
落,恰好從他身邊滾過,骨碌碌地滾下坡,轟轟隆隆之聲,久久不絕!
龍象法王大怒喝道:“好大膽的几個小丫頭,居然敢對我們偷施暗算!”正要跑上去拿
人,木華黎道:“待我取她們性命!”
木華黎与哲別是并駕齊名的神箭手,有心在法王面前煉耀本領,立即張弓搭箭,一發就
是三支,這三支箭离弦之后,在半空中成品字形的散開,閃電般地向山頭上的三個少女射
去。
李思南喝道:“好,我就与你比比箭法!”弓如霹雷,箭似流星,一發也是三支,只听
得缽鋒鋒三聲響過,六支箭在空中碰個正著,都掉下來。
李思南一不做二不休,嗖嗖兩支連珠箭又向陽天雷与龍象法王的坐騎射去。他們此時都
己是下了馬背的,這兩匹坐騎給巨石滾下的聲勢嚇得正似沒頭烏蠅地亂跑,一匹向東,一匹
向西,但李思南的連珠箭左右開弓,卻是射個正著!箭法的精妙,木華黎見了也不禁大吃一
惊,自愧不如!
說時遲,那時快,江南大俠孟少剛、丐幫幫主陸昂侖、褚云峰、谷涵虛、楊婉等人都已
現出身形,孟少剛、陸昆侖兩人疾風般地先扑上去,孟少剛喝道:“龍象法王,那日國師府
中未分胜負,今日我与你再決雌雄!”陸昆侖喝道:“陽天雷,今日老叫化与你再拼一
掌!”
龍象法王見對方共有六人之多,除了楊婉武功較弱之外,個個都是高手,不禁心頭一
凜,喝道:“孟少剛,有膽的你就与我單打獨斗!”孟少剛縱聲笑道:“孟某人豈是恃多為
胜之人!”聲到人到,喝聲“看劍!”劍光如練,一招“銀漢浮搓”,已是指到了龍象法王
的胸前。
龍象法王提起禪杖,喝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鐺一聲,將孟少剛的長劍
撥過一邊!
陽天雷冷笑道:“你這老叫化也敢与我單打獨斗?”呼的一掌擊出,將陸昆侖震退三
步。褚云峰、谷涵虛同時赶到!齊聲說道:“陸幫主,這 是本門叛徒,不敢有勞外人動
手,請讓我清理門戶!”
陸昆侖功力較遜一籌,給天雷功一震,胸口隱隱作痛,只好退過一邊,心里想道:“清
理師門,外人本來是不便插手的。但這陽老賊的武功實在太過厲害,倘若褚云峰和谷涵虛打
不過他,我還是非上不可!”當下退過一邊,凝神注視,并在暗中運气,化解所受的一震余
波,以求盡快恢复精神。
木華黎乃是大將之材,雖然嫻熟弓馬,武功則甚平常。他見敵方都是高手,心里想道:
“我留在這里,亦是無濟于事,不如回去搬取救兵。”三支連珠箭剛給李思南的神箭碰落,
立即撥轉馬頭!
李思南霍然一省:“不能讓他回去!”拉得弓如滿月,嗖、嗖、嗖又是三支連珠箭射
出。可是木華黎的弓馬功夫与他乃是在伯仲之間,李思南那邊三箭飛來,他這邊也是三箭連
發,李思南的鐵胎弓勁道較強,兩支箭給他打落,還有一支箭射了到來,但木華黎一個鐙里
藏身,也避開了。
木華黎的坐騎乃是日行干里的駿馬,李思南發出的第四支箭,已是追它不上。
龍象法王這次改用禪杖來對付孟少剛的寶劍,在兵器上先不吃虧。比起上次,用袈裟与
孟少剛相斗,更見功力!
禪杖是精鋼打道的重兵器,而且龍象法王的功力還略胜一籌,孟少剛的寶劍自是削之不
動。
孟少剛使出上乘劍法中似虛似實的招數,騰挪閃展,聲東擊西,接連攻了十數招,扰亂
龍象法王的眼神,覷個真切,劍光疾閃,陡然由虛化實,一招“白虹貫日”,徑向龍象法王
當胸猛襲。這一招本是孟少剛的殺手絕招,但可惜用來對付龍象法王,卻是稍嫌功力不足
了!
龍象法王身軀陡然一縮,就在劍尖眼看便要沾衣之際,碗口大的禪杖已是旋風般地轉了
一圈,“鐺”的一聲,又把孟少剛的寶劍拔開。孟少剛虎口隱隱作痛,吃了一惊,心里想
道:“可惜我這一劍還是慢了點儿,要再找這樣一個破綻,又不知要等到什么時候了。”
龍象法王也是頗為忌憚孟少剛神妙無方的劍法,不敢讓他搶攻,說時遲,那時快,猛的
一聲大吼,杖影如云,已是當頭壓下。
孟少剛一個“黃鵲沖霄”,身形平地拔起,劍尖在杖頭輕輕一點,借他這一杖的猛力,
整個身子反彈起來,倒翻出數丈開外,龍象法王喝道:“哪里走?”孟少剛哈哈笑道:“你
以為你已經贏了我么?”一個飛身,斜繞掠過,迎上了龍象法王發招,杖影如山,劍光似
練,登時又是殺得個難解難分。
李思南看得手里捏了一把汗,回頭一看,褚云峰与谷涵虛聯手和陽天雷的這一場惡斗,
更是令他触目惊心!只見三條人影,倏合倏分,進如猿猴竄枝,退若龍蛇疾走,起如鷹隼飛
天,落若猛虎扑地,方圓數丈之內,沙飛石走,掌風激蕩,呼呼轟轟,聲如郁雷!饒是李思
南武功超卓,定力堅強,也是不禁看得膽戰心惊,眼花繚亂!
原來陽天雷与褚、谷二人在“國師府”一戰之后,褚、谷二人固然是朝夕用功,多方討
教,苦心磨練,陽天雷也是用盡心思,鑽研如何可以克敵制胜之道、
本來以他們三人的武功,若是照原來的打法,陽天雷也還是稍胜一籌的,但雖是稍胜一
籌,本身真力耗損太甚,結果仍將是不免落個兩敗俱傷。
陽天雷不愧是個武學大師,潛心琢磨,居然給他琢磨出了一個可以速胜之法。這個辦法
就是各個擊破,不讓他們聯手同時發出那一招“雷電交轟”的殺手絕招。
三人用的是同一派的功夫,陽天雷是師伯,比他們自是精熟得多,褚、谷二人發招,他
已料到他們要發的是哪一招了。就在褚云峰肩頭微聳,右掌將要划出弧形之際,陽天雷猛的
就是一聲喝道:“雷電交轟”,全力向他擊去,拼著受谷涵虛的一掌,也要取他性命。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谷涵虛當然不能攻敵,只能救友,他們“雷電交轟”這一招就不能
同時發出了。兩人的掌力合在一起,只能勉強抵擋陽天雷已用到八九分力道的天雷功。
陽天雷占了上風,大為得意,心里想道:“看來我只須消耗三成真力,大概也可以擊斃
他們了。龍象法王即使胜不了孟少剛,亦是決計不會落敗。只要他和孟少剛打成平手,剩下
的李思南和楊婉二人,我足可以對付有余。”正自滿肚密圈,圖謀速胜之際,忽覺褚云峰的
掌力似實卻虛,他剛猛之极的掌力擊去,突然給褚云峰卸去了几分力道。說時遲,那時快,
褚、谷二人乘他一怔之際,已是雙劍出鞘,劍中夾掌,重取攻勢。
原來褚云峰在這大半個月來,得孟少剛的悉心指點,已是領悟了不少上乘內功心法的訣
竅,開始懂得以柔克剛的門道了。雖然他的內功還是比不上陽天雷,但突然間使出新的打
法,卻令得陽天雷不禁吃了一惊,多少有點顧忌了。
褚、谷二人的劍法得自華天虹所傳,華天虹本門的劍法遠遠在陽天雷之上,而且劍法之
中不少是他自創的新招,陽天雷見也沒有見過的。這樣一來,得到華天虹劍法真傳的褚、谷
二人,以劍中夾掌的打法,漸漸又可以和陽天雷打成平手了。
李思南一直手心捏著把汗,看到此時,方始稍稍定下心神。正是:
清理師門龍虎斗,劈天崖上劍光寒。
欲知后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欲得仙槎通瀚海 且看豪杰振雄風
雙方在這一個月來,武藝都有進境,結果變成了褚、谷二人固然是不能同時發出“雷再
交轟”的殺手絕招,但陽天雷希圖速戰速決各個擊破的戰略,亦是不能達到目的。
不過,究竟還是陽天雷稍微占了一點功力深厚、經驗丰富的便宜,雙方的形勢,竟是和
上次在“國師府”中的交手完全一樣,陽天雷在百招之后,可以擊斃他們,但自己也必將因
為真力耗損,過后定要大病一場。
褚、谷二人自知“清理師門”之愿,已是難以達到,唯有拼死力戰,陽天雷亦是心中暗
暗叫苦,擔憂兩敗俱傷。
李思南看到褚、谷二人再度落在下風,心情自是不禁又再緊張起來,心里想道:“若是
他們二人支持不住,說不得我也只好不顧江湖規矩了。”
就在此際,忽听得楊婉叫道:“孟姐姐,屠姐姐,嚴姐姐,你們來得正好!南哥,你過
來呀!”
原來孟明霞、屠鳳、嚴烷三人,此時已從山頂上跑下來了。李思南全神貫注的觀戰,對
她們的來到,竟似視而不見,听而不聞。
直到楊婉在他身邊大聲叫他,李思南方始如夢初覺,回過頭來,說道:“啊,你們都來
了!可是褚大哥和谷大哥他們要親手清理師門──”
孟明霞道:“和這老賊講什么江湖規矩?”屠鳳更是气惱,叫道:“陽天雷与我有殺父
之仇,豈能不報!”唰唰兩聲,兩人同時拔劍出鞘。
陽天雷嘿嘿冷笑,說道:“好,那你們就都來吧,陽某本來就不打算活著下山,正好找
几個陪葬!”
褚云峰心頭一凜,朗聲說道:“屠姑娘,請稍待些時,待我們分出胜負,你再和這老賊
算帳不遲。明霞,這是我本門的事情,請你不要插手!”
褚云峰不許她們插手,一來固然是因為要遵守師門戒律,不愿借助外人剪除叛徒;二來
也是怕她們傷在陽天雷的天雷功之下,那時縱然殺了他,自己亦要遺憾終生了。是以他宁愿
与陽天雷拼個兩敗俱傷,那時屠鳳出手,才是時机。
李思南暗自尋思:“褚、谷二人有言在先,我苦插手,可坏他們好漢子的聲名!可是若
不插手,只怕他們二人終是難逃一敗。何況木華黎又已逃了回去,陽天雷的救兵隨時會到,
再不出手,恐怕就要坐失時机了。”
正在躊躇之際,忽听得兩個人的聲音同時說道:“陽天雷!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們是
誰?我們總有資格清理門戶。”
話聲傳出,這兩人立即同時現出身形。褚、谷二人又惊又喜,原來這兩個人正是他們的
師父華天虹和耿天風。
陽天雷這一惊非同小可,華天虹出現尚不足為駭,如今他意想不到的是耿天風還活在世
上。
華、耿二人同時叫道:“云峰退下!”“涵虛退下!”
陽天雷暗自想道:“華天虹的本領遠不及我,耿天風那年給我打得重傷,如今雖然過了
二十年,他得以僥幸不死,也未必就能恢复得了原來的功力。他們二人聯手,只怕還未必比
得上我和他們的徒弟呢。我只須再支持半個時辰,救兵大概也可以來到了。”如此一想,心
中怯意減了几分,獰笑說道:“好呀,你們要清理師門,我也正要懲處你這兩個膽敢不遵掌
門之命的師弟!有膽的不要外人插手,咱們就來分個強弱存亡!”
耿天風見了平生最痛恨的大仇人,眼中就像要噴出火來,邁步向前,喝道:“二十年
前,你害死我的妻子,逼死我的母親,打得我几乎變成殘廢,你還記得么!”
陽天雷冷笑道:“你得以不死,已屬僥幸,廢話少說,你要如何?”
耿天風喝道:“我要啖你的肉,寢你的皮,為母親、妻子報仇!華師兄,請你讓我先
上。”說到一個“上”字,鷹翔隼刺一般就跳扑過去!
陽天雷見他只是一個人沖扑過來,更不放在心上,喝聲:“來得好!”雙掌開出,划了
一道圓弧,登時就使出了天雷功的殺手!
陽大雷滿以為這一招“雷電交轟”一擊之下,就可以要了耿天風的性命,哪知四掌相
交,只見耿天風晃了一晃,立即斜身掠出,居然面不紅,气不喘,神色如常!
原來耿天風苦練二十年,最近方始大功告成,練成了卸力化勁的上乘內功,恰好可以補
本身內力的不足。
陽天雷猛的一掌劈去,只覺對方柔若無力,但卻傷不著對方,心中亦自一凜,當下雙掌
交錯,左掌斜拍,右掌一帶,把耿天風那股粘勁化開,冷冷說道:“恭喜你練成了一門新的
絕技,可惜要胜我只怕還得再練十年吧!”
陽天雷的話雖是有點夸大,倒也不算太過狂妄,武學之中雖有以柔克剛之說,但那是必
須雙方都練到了极高境界之時方始如此。如今陽天雷畢竟還是功力稍胜一籌,耿天風化解得
了地的天雷功,要想反擊,仍是未能。
雙方這一交手,只見衣袂飄飄,東挪西閃,一個雙臂延悵,強攻猛扑上。耿天風就像怒
海中的小舟一樣,隨著波浪起伏!可是依然能夠操縱自如,閃過了一浪又是一浪!
褚、谷二人看得一顆心都好像要從口腔里跳出來,看了一會,這才稍稍定得下心神。褚
云峰心里想道:“原來上乘內功的原理,都是相通的,耿師叔所用的以柔克剛之法和孟大俠
教我的竟有許多可以暗合之處。”
華天虹喝道:“陽天雷,你逼得我二十年來藏匿深山,還要陷我于不義,這筆帳今日我
也是非算不可!”一聲“看劍”唰的便向陽天雷刺去。
華大虹在同門之中最精于劍法,經過了二十年的潛心苦練,精益求精,不但盡窺本門劍
法的秘奧,而且自創了許多新招。一劍刺出,輕靈翔動,似虛似實,宜守宜攻。陽天雷使出
渾身本領,奮力解了數十招,不覺已是汗如雨下。
李思南見華、耿二人己是智珠在握,胜券穩操,這才放下了心,走過去和屠鳳等人招
呼。
屠鳳說道:“幸虧華老前輩識得明霞姐姐,我們中途碰上,這才不至于誤投羅网。”
李思南笑道:“原來你們是碰上了這兩位老前輩,怪不得我們猜來猜去,都沒有猜
著。”
原來耿天風練成了上乘內功之后,到北芒山找著了師兄,兩人便即偷入大都,准備行刺
陽天雷。不巧他們來到之時,正是在孟少剛、韓大維,陸昆侖等人大鬧“國師府”之后的第
二天,京城戒備森嚴,“國師府”那是更不用說了。
好在華天虹在大都有几個可托腹心的老朋友,給他們掩護,并且打听到了陽天雷將要
“報聘”和林的消息。華、耿二人見在金京難有作為,這才定下了在劈天崖伏擊的計划,他
們是出了大都之后,碰上了屠鳳、孟明霞她們的。
孟明霞笑道:“不出百招,你們的師父一定殺得了陽天雷這個老賊,你們還害怕什
么?”褚云峰和谷涵虛回過頭來,笑道:“我們不是擔憂,但這樣精采的惡斗,不看豈非失
了眼福?”
楊婉笑道:“谷大哥,嚴姐姐是特地來看你的,你不看她,卻只顧著看華老前輩的劍
法,說得過去嗎?”
嚴烷臉泛桃花,說道:“你別听她瞎嚼舌頭。”楊婉笑道:“你知道他們大鬧國師府的
消息之后,那副擔憂的神態,要不要我對他們仔細刻划了。”
谷涵虛笑道:“烷妹,我真想不到你也會來的。我有許多事情要告訴你呢,慢慢說給你
听吧。”他們是經過了無數折磨的愛侶,此時在這險地重逢,眼前的劍影刀光,也化成了柔
情蜜意了。
陽天雷隱隱听得山下有軍馬馳驟的聲音,心頭一喜,想道:“只須我支持得到救兵來
到,就可反敗為胜!”猛的一咬舌尖,噴出一口鮮血,將殘余的精力凝聚起來,接連劈出了
連環七掌!天雷功的威力竟然更胜從前!
龍象法王与孟少剛斗得更是駭人心魄。只見龍象法王掄起碗口般粗大的禪杖,橫挑直
格,左擋右架,上下翻飛,宛如一條毒龍,張牙舞爪,呼呼轟轟,四面八方,都是杖影,真
有排山倒海之勢,風雷夾擊之威!
孟少剛的一柄長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颯颯連聲,竟似閃起千百道精芒冷電,看得
人眼花撩亂!雙方都是采取攻勢,劍光杖影,倏合倏分,誰人稍有不慎,便有血濺塵埃之
險!
此時那一營蒙古騎兵的先頭部隊,已有數十騎沖上山來,孟明霞道:“盟主,形勢緊
迫,不赶快殲滅強敵,咱們就有被陷重圍之險!云峰,你先上去助師父一臂之力吧!”
褚云峰見陽天雷口噴血之后,天雷功的威力突然又再加強,也是吃惊不小,說道:“谷
師弟,咱們上去給他三招雷電交轟!”
褚、谷二人剛要上前,忽听得華天虹喝聲“著!”耿天風叫道:“用不著你們!”就在
兩人叫喝聲中,只見白光一閃,華天虹唰的一劍,已是刺著了陽天雷膝蓋的“環跳穴”,陽
天雷跳起一丈多高,雙掌猛地擊下,耿天風一掌“雁落平沙”,喝聲“去!”掌勢苑如雁翅
斜掠,与陽天雷的左掌碰個正看,一摒一推,陽天雷龐大的身軀飛出了數丈開外!
原來陽天雷早已斗到了油盡燈枯的境地,他咬破舌頭噴出鮮血,只是把殘余的精力凝聚
起來,作最后的搏斗而已。等于是病人的“回光返照”,只可以苟延殘喘,決不能持久的
了。
陽天雷“環跳穴”中劍,真气渙散,給耿天風用以柔克剛的上乘內功,一掌將他推出數
丈開外,落下地時,恰好在屠鳳的身旁。
屠鳳喝道:“老賊往哪里跑!”陽天雷大吼一聲,獰笑喝道:“臭丫頭也敢來欺負
我!”當真就似一只受傷的野獸一般,雙臂箕張,向屠鳳當頭扑下!
楊婉叫道:“不好!”与李思南雙劍齊上,聲猶未了,人未赶到,只听得撕心裂肺的慘
呼,只見陽天雷一個倒頭筋斗,在空中翻了兩翻,恰好落在懇崖之上,腳尖剛剛沾地,突然
一個踉蹌,就跌下去了!過了片刻,谷底傳來一聲尖叫,跟著便听得眾兵士的嘩然惊呼:
“陽國師!陽國師!”“啊,陽國師死了!”惊呼之聲,波浪般地傳出去,碰著四邊山壁,
回聲久久不絕!
華、耿二人殺了背叛師門的師兄,見了如此慘厲的景象,也是不禁為之悵然,心里都在
想道:“本來以他的聰明造詣,本可以光大門戶,可惜他走上歧途,這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了!”
屠鳳大仇得報,亦已嚇出一身冷汗。
原來屠鳳早就在掌心里扣著一支毒龍鏢,陽天雷大敗之下,想要抓她作為人質,一時忘
了她是屠百城的女儿。屠家的毒龍鏢乃是見血封喉的暗器,扑將過去,冷不及防就著了道
儿。也幸而屠鳳鏢發得快,否則只怕還有一場困獸之斗。
那几十名沖上山來的騎兵,都是拖雷手下的精悍武士,但陡然看見陽天雷從百丈懸崖上
跌下來,饒是如何膽大,也都不禁人人大吃一惊,心寒气餒!
就在此時,忽听得轟轟隆隆之聲,震撼山谷,無數磨盤大的石頭,從山上滾下來。這隊
騎兵首當其沖,登時有七八騎給急滾而下的大石打翻,連人帶馬,滾下山坡,慘號之聲,此
起彼落。余下之人,只恨馬儿沒長八條腿,慌忙拔轉馬頭,如飛逃跑!
山頂上現出一個和尚和一個道士,和一個年約五旬的黑衣漢子。
李思南呆了一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驀地尖聲叫道:“師父,師父!你老人家
來了!”原來那個和尚就是他的師父谷平陽。谷平陽本來是少林派的俗家弟子,不知為什么
做了和尚。
嚴烷更是如同身在夢中,呆了一呆,這才猛地叫道:“爹爹,爹爹!我不是做夢吧?
啊,爹爹,真的是你來了!”原來那個黑衣漢子正是她的父親──川西大俠嚴聲濤。
谷涵虛睜大了眼睛,心中卻是惊疑不定,道:“張元吉的師父為什么和嚴烷的父親同
來,難道他們還是要來阻撓我們的婚事?”原來那個道士正是武當派的掌門玉虛道人。
龍象法王和孟少剛惡斗,一個功力深厚,一個劍法精奇,本來是各擅胜場,難分軒輕
的。但此時陽天雷斃命,山頂上又同時出現了三個高手,飛石下山,阻擊蒙古騎兵,顯然是
孟少剛這邊的人,龍象法王饒是如何本領高超,亦是不禁心神亂了。
杖風劍影,只听得“嗤”的一聲響,孟少剛劍光閃處,划破了他的袈裟;龍象法王大吼
一聲,橫杖格開孟少剛的長劍,跳出圈子,冷莫說道:“今日不是你我決戰的時机!孟少
剛,你號稱江南第一劍客,劍術确是不凡,但你自問胜不胜得了我。嘿嘿,你若是個好漢,
就請到和林,咱們找個沒人的地方再決胜負!你若怕輸給我,那你就仗著今日人多助陣,再
斗下去!我縱然拼了一死,也決不佩服你中原的武功!”高手環伺,龍象法王雖是大言炎
炎,卻已露出了怯意了。
孟少剛倒有點惺惺相惜之意,笑道:“不錯,我是胜不了你,但你也胜不了我,咱們再
打十場,只怕也還是如此,何須再戰?要知道你不過怕我不肯放你回去罷了,好,你放心走
吧,姓孟的決不阻攔。但和林之約,請恕我不奉陪了!”
龍象法王喜出望外,倒拖禪仗,邁步便走,忽听得一聲喝道:“且慢!”說時遲,那時
快,谷平陽已是截住他的去路!
龍象法王心想:“不信中原還有一個強似孟少剛的人,只要這姓孟的不插手,誰能攔得
了我?”當下凝身止步,盯著谷平陽冷冷地說道:“閣下也想与我斗一斗么?”
谷平陽道:“我只要你接我一招,你胜得了我,我固然放你過去,你敗給了我,我也放
你過去!這樣,你總不能說我是乘人之危了吧?”原來谷平陽的用意,只是要給他一點教
訓,叫他以后不敢目中無人。
龍象法王怒道:“好,莫說一招,十招又有何妨?”他見谷平陽雙手空空,不想自貶身
份,當下杖交左手,大吼一聲,單掌劈出!雖是單掌劈出,但已用到了第九重的“龍象
功”。
谷平陽道:“來得好!”輕輕地一掌拍出,若不經意,使的卻是少林派的絕頂神功──
達摩祖師真傳的金剛掌!這金剛掌乃是天下最猛的掌力,輕輕一掌拍出,蘊藏了三重內力。
雙方用的都是最剛猛的掌力,听得聲如郁雷,龍象法王接連退了三步,方始站穩腳步,
但剛剛站穩腳步,卻忽地感到又有一股內力推來,但谷平陽卻是站在原地,并未動手。這股
內力竟是無聲無息地來到的!
龍象法王不禁又是連退三步,未曾站穩,突然又感到一股內力推來,如是者連退三次,
一共退出了九步,這才穩得住身形,不再感到對方內力的襲擊,原來這是谷平陽金剛掌所蘊
藏的三重內力的妙用。
龍象法王面紅過耳,心里想道:“我即使未曾与孟少剛斗了一場,龍象功也未必比得過
他的金剛掌力。”
谷平陽心道:“這 接了我的大力金剛掌,居然沒有摔倒,也總算難為他了。”當下冷
笑說道:“中原武學如何?你現在還敢說要接我十招嗎?不過,我有言在先,你雖是敗在我
的掌下,也盡管走吧!”
龍象法王垂頭喪气,說道:“不錯,你的掌力是稍胜于我,但日后若有机緣,我還想領
教你的兵刃功夫!”
武當掌門玉虛道人走了上來,笑道:“谷大俠平生不用兵器,不過你想領教中原武學的
兵刃功夫,那也不難!”
玉虛道人面黃肌瘦,身上并沒佩戴兵刃,只有頸后插著一支拂塵,龍象法王不知他是武
當掌門,見他貌不惊人,哪里放在心上,心里想道:“我平生從未遇過敵手,不信在一日之
間,竟有三個人能夠胜得過我。”當下提起禪杖,說道:“道長既然定要伸量小僧,那就請
亮出兵刃來吧。”他接連給孟少剛与谷平陽挫折,雖然看不起玉虛道人,气焰已是不敢像剛
才那樣囂張。
玉虛道人微微一笑,取下拂塵,說道:“這就是貧道的兵器,大和尚請進招吧!”
龍象法王乃是內外兼修的高手,見對方竟敢用一支拂塵抵擋他的重兵器,倒也不敢輕
敵,當下暗運龍象功,力貫杖尖,喝道:“好,那就請道長接招吧!”一招蒼龍出海,橫掃
玉虛道人雙足,杖尖一翹,又點向他胸膛的“玉府穴”,“玉府穴”乃是人身二十四個死穴
之一。
玉虛道人喝聲:“來得好!”不慌不忙,揮動拂塵,輕輕一拂,就把他的禪杖撥過一
邊!
武學中有“四兩撥千斤”的妙訣,但真正能夠達到這樣的造詣,當世也沒有几人。龍象
法王這才大吃一惊,心道:“想不到這個道士的內功,竟然運用得如此神妙!”
龍象法王也真不愧是一等一的高手,禪杖方自蕩開,陡然一個翻身,立即又是一招“五
丁開山”,禪杖自左而右的划了一直圓弧,又向玉虛道人擊下!這一招的力道更胜于前。
玉虛道人見他在連番惡斗之后,居然還有如此功力,也是有點佩服,當下再展拂塵,拔
開他的禪杖,這次不再等他變招,立即采取攻勢,欺身進逼,拂向他的面門,龍象法王吞胸
吸腹,身形陡地挪后半寸,禪杖反圈回來,阻擊玉虛道人。
玉虛道人焉能給他擊中,喝一聲:“著!”說時遲,那時快,拂塵反繞,已是把他的禪
杖纏住。饒是龍象法王有擒龍伏虎之能,霸王打鼎之力,竟是不能移動半分。
玉虛道人微微一笑,說道:“大和尚還要再比么?”拂塵一收,龍象法王蹌蹌踉踉地向
前沖出數步。
龍象法王滿面通紅,暗自思忖:“我即使未經惡斗,最多也不過能敵他五十招。”當下
就像只斗敗公雞一樣長嘆一聲,說道:“如今我方始知道,中原的武學,果然是深不可測。
從前的我,只是只井底之蛙!”倒拖禪杖,垂頭喪气地走了。
李思南、谷涵虛、嚴烷等人跑過來与師父、父親相會。川西大俠左手拉他女儿,右手拉
著谷涵虛,又是歡喜,又是有點尷尬,說道:“都是為父做事不當,累你們受了許多苦!”
嚴烷喜极而泣,淚珠滾滾而下,但卻是笑開了嘴說道:“爹爹,你肯原諒我們了?”嚴
聲濤輕撫女儿秀發,說道:“是我應當求你們原諒才對。我不該固執己見,硬要分開你們
的。”
玉虛道人也和谷涵虛說道:“小徒不識大体,公報私仇,這都是我管教不嚴之故。我已
經責罵過他們了,請谷少俠看在我的老面,別記他們的恨。”
原來嚴聲濤失了女儿,心中亦是后悔。耿天風是谷涵虛的師父,知道此事經過,于是約
了一個和玉虛道人和嚴聲濤都相熟的朋友出面,為徒儿說情。
玉虛道人是個“有道之士”,明理之人,知道婚姻不可勉強,一說便通,玉虛道人既然
肯以張元吉師父的身份答應退婚,嚴聲濤當然更是盼望父女團圓了。
谷涵虛謝過了玉虛道人,認了岳父,孟少俠哈哈笑道:“有情人都成眷屬,這正是再好
也不過的了。過去的事,休要再提!”
陸昆侖道:“又有一支韃子的騎兵來了,咱們還是赶快翻山走吧!”
只見山下塵頭大起,峽谷間殺出一彪軍馬,看來竟似有數千人之多!若然給他們沖上山
來,孟少剛、谷平陽等人縱然武功卓絕,也決難抵御得了他們的亂箭攢射!
李思南忽道:“咦,他們竟然互相殘余起來,這是什么道理?”眾人定眼看去,只見后
來的這支騎兵,果然像潮水般的向拖雷那一營衛士猛扑,響箭划過長空,殺聲如雷震耳。
原來這支騎兵是鎮國王子預先埋伏在劈天崖下幽深的峽谷之中的。要知道鎮國王子雖然
是個莽夫,但也并非毫無心計,而他的部下也還是有謀士的。成吉思汗死后,拖雷忌他分了
兵權,這個他也知道的。因此他在赴會之前,連夜安排了一支伏兵,吩咐統兵的心腹將領,
若是第二大還不見他回來,就殺出去向拖雷討人。高山峻岭,大軍行進,不易瞞人耳目,故
此這支伏兵有三千,是在夜間用厚布包著馬蹄,悄悄地開進幽深的山谷。雖然只有三千,但
己是比拖雷的那一營衛士多了三倍了。
不過鎮國王子和他的謀士卻料錯了一件最關緊要的事情,拖雷手段的狠辣超乎他們的估
計。他以為拖雷即使是用妹妹騙他,最多也不過將他扣留,逼他交出兵權,不料拖雷竟然把
他殺了。
這支騎兵是鎮國王子的族人組成,到了期限,不見主帥回來,果然就殺出去把拖雷包圍
起來了。
兩軍混戰,對方發現了明慧公主,立即有一小隊人馬跑來要捉拿她。
統率這隊人馬的百夫長叫道:“公主是咱們的王妃,王子不回來,王妃也要接回去。”
副隊長接著叫道:“對,不管王子是死是活,王妃都是咱們這一族的人。”明慧公主雖然身
有武功,但听得喊聲如雷,數十騎向她沖來,亦是嚇得慌了。拖雷身陷重圍,已是無暇顧
她。
李思南和楊婉在山上看見這個情形,亦是嚇得慌了。楊婉說道:“怎么辦,南哥,她是
我們的恩人,我們豈能坐視不救?”
李思南急出了滿頭大汗,說道:“待咱們跑到山下,早已遲了。”屠鳳說道:“咱們只
有這几個人,跑下去只怕也是自投羅网,只好,只好──”
話猶未了,忽見前面的几個騎兵突然從馬背上跌下來,一匹毛色火紅的健馬飛奔而至,
馬背上一個鐵搭般的大漢揮舞長繩,就像捉小雞一樣把繩子拋出,套在對方的頸上,轉眼間
弄得七八個人人仰馬翻,那百夫長也在其內。
李思南大喜說道:“有救了,這是阿蓋!”
阿蓋是蒙古有名的勇士,百夫長給他用繩圈套得气絕而亡,后面的人不由得心惊膽戰,
十之七八撥轉了馬頭。
阿蓋說道:“公主,請跟我來,我知道有條小路,卡洛絲在前面等著我們。不過,從今
之后,公主,你恐怕是不能回和林了,你愿意么?”
明慧公主道:“和你們夫妻在草原上牧羊,無拘無束,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鎮國王子的手下志在拖雷,明慧公主逃跑,他們更是全力向拖雷進逼。統兵的將領喝
道:“拖雷,你不把我們的王子放回來,可休怪我們對你不利!”
他正張開喉嚨,“不利”二字剛剛出口,突然一支利箭射來,穿喉而過,拖雷射死對方
的首領,立即叫木華黎將鎮國王子的頭顱挂在長矛上,高高舉起,喝道:“你們听著,鎮國
王子圖謀作亂,已經給我殺了。你們順從我,我恕你們無罪。否則你們的妻子儿女都要遭受
斬盡殺絕之禍!”
士兵們都有家人留在國內,心中一想,縱然殺了拖雷,家人也難逃脫,何況鎮國王子又
已死了,當下就有一大半人放下兵器,愿意順從,其他一小半人也都散了。
李思南等人翻過山頭,只見明慧公主和阿蓋夫妻三騎馬正在沙漠上前進,漸行漸遠,變
成三個小小的黑點,最后連影子也看不見了。
楊婉嘆道:“這樣也好,但愿她平安過這一生。只可惜她沒有看見咱們。”她卻不知,
明慧公主是已經看見她和李思南了,此際她的心中正在默念几句經義:“一切世間法,如夢
如幻,如霧如電,如鏡中花,如水中月。既無執著,夫复何求?”正是:
中原北望情何限,万里西風瀚海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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