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洗劍錄》


    
             第一回  八女同來生異事  七年流落剩沉哀
    
    
          蝸角浮生換﹐悵年來車塵馬跡﹐天涯望斷。青塚
    寒鴉啼未了﹐淒絕此情難浣。更還有幽閨舊伴﹐死別
    生離同一恨﹐夢魂驚﹐猶似聞低喚。清淚滴﹐鴛枕畔。
          深情負盡長遺怨﹐此生緣﹐鏡花水月﹐都成空幻。
    彈劍狂歌臨絕塞﹐雲海蒼茫人遠﹐挽冰河洗滌塵絲亂。
    往者如斯隨逝水﹐後來人應得如心願。殷勤祝﹐噓寒
    暖。
                              ──調寄金縷衣
    
    
    
    
        “紅燭未殘人已杏﹐情天難補恨綿綿。”自從經過了那一場
    情變之後﹐江湖上就再也沒有人見過金世遺﹐春去春來﹐花開
    花落﹐到如今已是整整七年了。
    
        他與厲勝男的哀艷故事傳遍了武林﹐識與不識﹐都在為他
    嘆息﹐當然各人的感想有所不同﹐有的人一直憎恨厲勝男﹐認
    為是厲勝男害了金世遺﹔有的人則在她死後原諒了她﹐甚至為
    她的癡情感動﹔也有些人是知道金世遺與谷之華曾有過一段戀
    情的﹐他們卻為谷之華而感到不值。在他們看來﹐金世遺和谷
    之華本來是一對最理想的武林佳偶﹐都是厲勝男的不好﹐拆散
    了這對美滿的姻緣。他們把厲勝男之死也當作是她“工子心
    計”的表現﹐他們認為﹕厲勝男自知在情場上難與谷之華角逐﹐
    所以才用死來贏得她死後的愛情。
    
          是是非非﹐恩恩怨怨﹐議論紛壇。但有一點相同的是﹕武
    林人士對金世遺的看法都已變了﹐沒有人再把他當作﹕“魔頭”﹐
    大家都在懷念著他﹐希望他能夠振作起來﹐做出一番事業。
    
          在金世遺的朋友之中﹐除了谷之華之外﹐想念他想念得最
    深的人﹐乃是江南。
    
          這一日是一個天朗氣清的初秋佳日﹐江南一早起來﹐照著
    往日的習慣﹐帶他的兒子到花園練武。他的兒子就是在金、厲
    情劫那一年生的﹐如今也已是七歲了。江南自幼給陳天宇的父
    親買作書童﹐他本來姓什麼﹐已不知道﹐一直被人喚作“江
    南”﹐他也就以“江”為姓﹐給他兒子起了個名字﹐叫做江海天。
    
          楊柳青只有一個女兒﹐舍不得和女兒分開﹐因此將江南招
    贅來家﹐這個家也就是她的父親──當年名震北五省的“鐵掌
    神彈”楊仲英的故居。後花園這個練武場也是楊仲英生前布置
    的﹐一一應練武器械﹐樣樣俱全。周圍花樹圍繞﹐背山面湖﹐風
    景幽美。
    
          江南看兒子練了一套猴拳﹐咧開了嘴樂哈哈道﹕“好﹐你這
    娃娃居然比爸爸還聰明﹐不用我教第二遍。”江海天體出一根小
    指頭﹐在他臉上一刮﹐江南道﹕“嚇﹐你為什麼羞起你爸爸來了。”
    
          江海天道﹕“媽說的……”
    
          江南道﹕“哦﹐我知道﹐你媽老是愛取笑我﹐說我歡喜吹牛
    是不是﹖不過﹐我今天是誇贊你﹐算不得自己吹牛是不是﹖哈﹐
    你知不知道﹐你爸爸是從來未曾正式投過師﹐習過藝的﹐我的
    武功呀﹐都是一點一滴從別人那里偷來的﹐想當年你陳大伯
    ……”江海天道﹕“我知道了。我已聽你說過許多遍了。先是跟
    陳大伯學﹐後來跟蕭公公學﹐再後來嘛﹐就該說到金大俠了。”
    
          江南搖了搖頭﹐道﹕“好﹐不說了﹐不說了﹐咱們正正經經
    練功夫。孩子呀﹐今天我要教你一樣很難練的工夫---翻筋斗﹗”江
    海天道﹕“翻筋斗﹖”意思似乎是要說﹕“我天天都在翻﹐用得著練嗎﹖”
    
        江南笑道﹕“你別看輕這翻筋斗的功夫﹐這跟你們娃娃們亂
    翻一通可不同呀﹗這是金大俠教我的呀﹐哈﹐想當年……”孩
    子“噗嗤”一笑﹐江南道﹕“好﹐不說了﹐不說了。呀﹐不行﹐
    不行﹐這話我還是要說。孩子呀﹐你固然比我聰明﹐但你的命
    也實在比我好得大多了﹐你一生出來就有人教﹐待到你學完了
    你爸的玩藝﹐我還要送你到金大俠那里去學﹗”這話大約是江南
    第一次對兒子講的﹐孩子登時樂得蹦跳起來﹐說道﹕“真的﹖你
    又說不知道金大俠在什麼地方﹖爹﹐你不是哄我的吧﹖”江南大
    笑道﹕“到底逗得你說話了。”
    
        原來江南做了父親之後﹐愛說話的脾氣依然未改﹐他天天
    對著孩子﹐孩子又不會討厭他﹐但是﹐他說話一多﹐就沒有孩
    子說話的份兒﹐久而久之﹐反養成了孩子沉默寡言的性格﹐恰
    恰和他父親相反。但孩子的天性活潑﹐碰到了高興的事情﹐還
    是要樂得直嚷出來的。
    
        江南道﹕“爸爸幾時哄過你來﹐金大俠答應過收你為徒的。
    你在襁褓之中﹐他曾經來看過你﹐摸過你的骨格﹐說你是一塊
    上好的練武材料哩。”江海天道﹕“這個你也說過了﹐我要問的
    是﹐金大俠﹐他──”
    
        江南道﹕“哦﹐你要問的是金大俠現在何方是不是﹖你不要
    擔心﹐金大俠的話像金子一般﹐說過了就值價﹐決不有假。縱
    然們找不著他﹐你長大了他也會來找你的。你這個師是拜定
    了。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練吧﹐練吧﹗我先翻給
    你看﹗”
    
        江南一個筋斗翻過去﹐驀然間“呀”的一聲叫了起來﹐將
    兒子嚇了一跳﹗
    
        原來江南一個筋斗翻過去﹐忽見花樹叢中﹐似有人影移動﹐
    定睛看時﹐竟是一個女子。
    
        江南吃了一驚﹐叫道﹕“你是誰﹖”那少女臉上蒙著一層輕
    紗﹐緩緩的從花叢中走出來﹐步法十分古怪﹐輕盈飄忽﹐竟似
    腳不沾塵﹐像個幽靈一般。
    
        江南連問兩聲﹐那女子都不回答。江海天叫道﹕“爹﹐這邊
    也有人。”江南望過去﹐不但他兒子所指的那個方向有人﹐東南
    西北四個方向﹐都出現了同樣服裝的女子。
    
        江南也是曾經過許多大風大浪的人﹐驚心動魄的場面也見
    過不少﹐而且他的武功﹐經過了金世遺的指點﹐也早已進入一
    流之列﹐定了定神﹐心中想道﹕“我平生與人無仇﹐怕她們作甚﹖”
    但話雖如此﹐這四個女子來得太過詭異﹐江南對著她們﹐竟是
    不自禁的有點兒感到害怕。
    
        那四個女子踏進了練武場﹐各自在一方站定﹐仍然一聲不
    響。江南鼓起勇氣問道﹕“喂﹐你們究竟是什麼人﹖是來找誰的﹖
    海兒﹐叫你婆婆和母親出來。”他的岳母楊柳青是武林前輩﹐與
    各大門派﹐差不多都有點交情﹐這四個女子江南全不認識﹐因
    此想叫岳母出來看看。
    
        東首那個女子忽他說道﹕“我們是來找你的﹐並非要見你的
    岳母大人。”江南道﹕“我不認識你們﹐你們找我做什麼﹖”那女
    子道﹕“你不認識我們﹐我們卻認識你。今天到來﹐是特地看你
    練武的。”
    
        江南道﹕“多謝﹐多謝﹐想不到我這幾手不像樣的三腳貓功
    夫﹐也居然有人賞識了。只是﹐你們這樣來法﹐卻是有點古怪。
    不過﹐我素來好客﹐不管識與不識都一樣歡迎。但是主客
    之間﹐總得通個名姓呀。你們先進去喝一口茶﹐歇一歇﹐談一
    談﹐然後咱們再到這個練武場子如何﹖”
    
        西首那個女子笑道﹕“人人都叫你多嘴的江南﹐果然不錯。
    哪來的這麼些廢話﹖”江南道﹕“哎呀呀﹐俗語道﹕禮多人不怪﹐
    我靖你們喝茶﹐又不是得罪你們﹐怎的反惹你們討厭了﹖”那女
    子道﹕“我們不是討厭你﹐只是想快點看你練武。”江南道﹕“那
    也得我心甘情願呀。與女人打交道是有點有理說不清﹐呀﹐我
    還是叫絳霞來陪你們聊一聊吧。”
    
        東首那個女子淡淡說道﹕“你的妻子和岳母麼﹐我們早已有
    人進去拜見了。不用你請她們出來。”話猶未了﹐忽聽得楊柳青
    的聲音在里面大叫道﹕“豈有此理﹗你們是些什麼人﹐為什麼亂
    闖進我的家來﹖你們當楊家是好欺負的麼﹖”
    
        東首那個女子笑道﹐“你的岳母怎的這麼兇呀﹐比你更難說
    話。”江南叫道﹕“娘﹐你們先別打架﹐問明白了再說吧﹗”
    
        只見楊柳青披頭散發﹐執著彈弓﹐已是追了出來。鄒絳霞
    也仗劍相隨。楊柳青出來一看﹐見場中還有四個一式打扮的女
    子圍著她的女婿﹐不覺一怔﹐問道﹕“怎麼﹐這些人是什麼人﹖
    你認識她們的嗎﹖”江南道﹕“就是因為我不認識﹐所以才要問
    呀。”楊柳青道﹕“真是糊塗﹐你不認識﹐為什麼放她們進來﹖”
    
        江南叫道﹕“不是我放的呀﹐她們說、說……”話猶未了﹐
    楊柳青已拉動弓弦﹐僻僻啪啪﹐一頓彈子向這群女子打去。罵
    道﹕“糊塗﹐糊塗﹐你可知道她們在里面干些什麼﹖簡直就是一
    群強盜﹗”原來那四個女子是在鄒絳霞房內翻箱倒筐﹐被楊柳青
    母女發現﹐趕出來的。
    
        楊家的神彈絕技非同小可﹐連珠發出﹐有如冰雹亂落﹐有
    個女子閃避稍慢﹐被彈子擦傷了額角﹐這女子怒道﹕“老虔婆﹐
    你當我們是怕你麼﹖”身形一晃﹐一溜黑煙似的忽地向楊柳青沖
    去。楊柳青的第一批彈子已經發盡﹐來不及換﹐展開家傳的
    “全弓十八打”武藝﹐則的一聲﹐弓弦便向那女子的手腕拉下﹐
    這一下若給拉實﹐那女子的腕脈便要給她割斷﹐成為殘廢。
    
        哪知這女子的身法竟是十分怪異﹐一飄一閃﹐竟然直欺迸
    楊柳青的懷中﹐攏指一拂﹐只聽得楊柳青“哎喲”一聲﹐那把
    鐵胎弓還在作著下劈之勢﹐身軀卻似一座石像一般﹐動也不會
    動了。就在這同一的時間﹐鄒絳霞也已給另一個女子用點穴法
    制伏。
    
        江南的武功雖然早已到了第一流境界﹐但他心性和平﹐本
    來就不想與這班女子動手。此刻他待要動手﹐但是岳母和妻子
    己然落在敵人手中﹐他投鼠忌器﹐一時之間﹐方寸大亂﹐不知
    如何是好。
    
        他的兒子卻不知什麼顧忌﹐大叫大嚷道﹕“你們為什麼欺侮
    我娘﹗”向他母親奔去。江南正在叫道﹕“海兒回來﹗待爹爹和
    她們說。”他的兒子也已給另一個女子擒著﹐那女子輕輕撫他的
    頭發笑道﹕“好孩子﹐我們並無惡意﹐你娘好好的沒有損了半根
    毫毛﹐你放心。我給你糖吃。”江海大扭轉了臉﹐叫道﹕“我不
    吃你的糖﹐你放我的母親和婆婆。”
    
        江南道﹕“好﹐你們既然並無惡意﹐為何不肯解開她們的穴
    道﹖”東首那女子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岳母的脾氣﹐解開她
    的穴道﹐咱們還得安靜嗎﹖我們的點穴法對她並無傷害﹐你不
    用為她擔心。你將你的看家本領好好的練一練給咱們瞧吧﹐練
    得好﹐我就放她。”
    
        江南雖是心性和平﹐卻也不甘為人所辱﹐心里想道﹕“這樣
    迫我練武給你們瞧﹐這不是存心將我當作猴兒戲耍嗎﹖”當下躊
    躇莫決﹐站在場心﹐神情甚是尷尬。
    
        西首那黑衣女子似是知道他的心意﹐微笑說道﹕“怎麼﹐一
    個人不好意思練麼﹖好﹐我陪你練﹐給你喂招。”
    
        “喂招”是武林術語﹐廣義來說﹐是指同一家的招數互相切
    磋琢磨﹔狹義來說﹐根本就是指師徒或同門兄弟的練習。江南
    聽了﹐下覺又是一愕﹐心道﹕“我且看你怎樣給我喂招﹖”
    
        他心念未已﹐那女子一束腰帶﹐忽地一個筋斗倒翻過來。雖
    說會武功的女子比較豪放﹐但總有一份少女的矜持﹐所以“滾
    地堂”“燕青十八翻”之類的功夫﹐只有男人才敢使用﹐以女子
    而大翻筋斗﹐休說江南從未見過﹐連聽也未曾聽過﹗
    
        尤其奇怪的是﹐這女子倒翻筋斗的身法﹐竟與金世遺授與
    江南的大同小異、她翻筋斗的姿勢比江南還要好看﹐在半空中
    接連兩個轉身﹐倏地就翻到了江南的面前﹐而且連裙子也未飄
    起。
    
        江南“咦”了一聲﹐叫起來道﹕“你怎麼也會這樣翻筋斗﹐
    喂﹐喂﹐是誰教給你的﹖”
    
        那女子喝道﹕“接招。”根本就不答復他的問話﹐一個筋斗
    翻到他的面前﹐立即雙手齊張﹐十指如鉤﹐倏地向他抓下。
    
        江南大為驚駭﹐這一抓正是喬北溟武功秘復中“陰陽抓”的
    功夫﹐金世遺前幾年到過江南家中一次﹐曾將秘籍上的功夫﹐揀
    容易學的教過他十多套﹐這陰陽抓的功夫也是其中之一。
    
        黑衣女子這一抓勁道十足﹐雙掌發出兩股剛柔不同的力道﹐
    一出手便把江南的身形籠罩在十指之下﹐若是給她抓實﹐便有
    性命之危﹗江南驚疑不定﹐但這時卻已無暇多間﹐急忙使出金
    世遺教給他的破解之法﹐左手五指也向那女子抓去﹐右手卻從
    時底穿出來﹐翹起中指﹐彈那女子的曲池穴台
    
        那女子喝道﹕“好﹗”身形一飄一閃﹐踏的是“天羅步法”
    這種步法江南還未練得到家﹐一抓抓空﹐那女子已繞到他的背
    後﹐使出“印掌”的功夫﹐按到江南的背心。
    
        江南反手一掌﹐將那女子震開﹐他無意傷害那個女子﹐只
    用了五成內力﹐可是那女子的招數卻極為狠辣﹐一招緊似一招﹐
    江南被她纏得心中煩惱﹐暗運護體神功﹐故意賣個破綻﹐那女
    子一掌擊中他的背心﹐登時被他反彈出去﹐“蓬”的一聲﹐重重
    地跌了一跤。
    
       南面那個白衣女子道﹕“好﹐我也來給你喂招﹗”江南喘息未
    定﹐那女子已經來到﹐衣袂飄飄﹐長袖一拂﹐用的竟然也是秘
    籍中的鐵袖功夫。江南識得厲害﹐連忙一個筋斗倒翻開去﹐避
    了她這一拂。
    
        那女子如影隨形﹐跟蹤追到﹐江南在地上一個盤旋﹐那女
    子三拂不中﹐江南暮然躍起﹐呼的一聲﹐從她頭頂掠過﹐叫道﹕
    “喂﹐喂﹐且慢﹐且慢﹐你們的功夫究竟是誰教的﹖”
    
        那女子道﹕“你管我是誰教的﹖”江南身形正要落地﹐她雙
    掌一圈﹐又已是一招“撐椽手”攻了上來﹐江南心中有氣﹐這
    招“撐椽手”是他曾經學過的﹐當下也把雙掌一圈﹐將那女子
    的雙掌當中分開﹐叫道﹕“你的功夫是否金大俠教的﹐若然咱們
    是同出一源﹐還比什麼﹖”
    
        那女子雙眉一豎﹐說道﹕“什麼金大俠﹖在我們的眼中﹐他
    只是個害人的魔頭﹗”天下沒有徒弟罵師父的道理﹐她這麼一罵﹐
    當然表明了她們的武功並非金世遺所授的了。
    
        這幾年來﹐武林中正派人士都已把金世遺當作義俠同道﹐無
    人再說他是魔頭。卻不料這個女子依然這樣罵他﹐江南一聽﹐怒
    火上沖﹐喝道﹕“你胡說﹐不看你是個女子﹐我就打你耳光。”
    
        那女子冷笑道﹕“我偏要罵﹐看你如何﹖你這樣護他﹐只有
    自己吃虧。”追上前來﹐向江南著著搶攻﹐拆到二十來招﹐江南
    暗運小大星掌力﹐粘著了她的雙掌﹐喝聲﹕“去吧﹗”掌力一吐﹐
    登時把她震出三丈開外。江南到底是心地善良﹐雖然氣惱她辱
    罵金世遺﹐卻仍然手下留情﹐只是令她受點疼痛﹐跌了個四腳
    朝天。
    
        第三個女子躍進場中﹐她在兵器架上取下了兩柄長劍﹐將
    一柄拋給江南﹐說道﹕“我來領教你的劍法。”不待江南答話﹐長
    劍一晃﹐便即進招。
    
        江南的劍法卻不是金世遺教的﹐他學過的有蕭青峰所教的
    青城劍法﹐有陳大字所教的冰川劍法﹐不過﹐都未學全﹐但他
    得金世遺指點﹐已領會了上乘劍法的精義﹐將這些零零碎碎的
    劍招貫串起來﹐別出心裁﹐卻也居然成了一家劍法。
    
        那女子的劍法甚為奇詭﹐可是也似乎未曾學全﹐拆到了三
    十招左右﹐被江南用了一個誘著﹐一劍削斷了她的衣袖﹐那女
    子“咦”的一聲﹐便即退下﹐說道﹕“劍法不必再試他了。姐姐﹐
    你出去較量他的點穴功夫。”第四個女子應聲而出﹐一出手便是
    五指連彈﹐彈指之間﹐遍襲江南的十三處大穴。
    
        在當今的點穴名家之中﹐本領最高的也只能在一招之內連
    點對方七處穴道﹐只有喬北溟的武功秘復才有一招連點十三大
    穴的不傳之秘。這女子若是在什麼武林大會之中﹐顯露這手功
    夫﹐當能震世駭俗﹐可是用來對付江南﹐那卻是等子在孔子貧
    前賣文章﹐在魯班門前弄大斧了。
    
        江南從金世遺那兒學會了十多種功夫﹐其他的也還罷了﹐這
    點穴功夫他已是盡得了金世遺的真傳﹐金世遺不但將秘籍上的
    點穴法教了他﹐而且還教了他毒龍尊者的獨門點穴手法。除此
    之外﹐江南又曾從黃石道人學過顛倒穴道的功夫﹐對點穴與防
    御點穴的運用﹐除了金世遺之外﹐可以說他己是武林的第一人。
    
        江南有意將她捉弄﹐肩頭一縮﹐讓那女子的指尖點中他腋
    窩的“狂笑穴”﹐江南一個筋斗翻開﹐格格笑道﹕“喂﹐喂﹐你
    別這樣﹗我最怕抓癢﹗”
    
        這“狂笑穴”是人身死穴之一﹐一被點中﹐全身發軟﹐若
    然不得及時解救﹐就要狂笑至氣絕而亡。現在江南笑是笑了﹐但
    卻並非狂笑﹐而且他還能夠接連翻兩個筋斗﹐這女子雖然還未
    算得是武學的大行家﹐見此情形﹐也知道她的點穴法未曾生效
    了。
    
        那女子怔了一怔﹐罵道﹕“你開什麼玩笑﹖”江南笑道﹕“你
    知道我怕癢﹐你偏要抓我的腋窩﹐我不說你也還罷了﹐你卻怎
    的顛倒說我﹐這是你和我開玩笑啊﹗”
    
        那女子乘他不備﹐摹地用天羅步法欺近他的身前﹐駢指一
    戳﹐戳向他胸前“璇璣穴”。這璇璣穴也是死穴之一﹐而且比
    “狂笑穴”被點中更為危險﹐“狂笑穴”被點中不至立即氣絕﹐
    而“璇璣穴”被點中卻要立刻身亡。
    
        那女子本來無意將江南置於死地﹐她這一招只是試試江南﹐
    看他如何應付﹐哪知江南非但不躲﹐反而挺胸迎上﹐那女子縮
    手不及﹐“卜”的一下﹐正正點中了他的“璇璣穴”﹐江南大叫
    一聲﹐撲通便倒。
    
        那女子正在後悔﹐江南突然一躍而起﹐笑道﹕“你也給我躺
    下吧﹗”伸手一點﹐那女子果然應聲而倒。東首那個女子跑出來
    扶起同伴﹐但卻無法給她解穴﹐驚起來道﹕“說是與你喂招﹐你
    怎的把她殺了﹖”
    
        江南笑道﹕“誰說她是死了﹖你瞧﹗”他手指一彈﹐一粒石
    子飛出﹐那女子給他彈中﹐登時手足活動過來。叫道﹕“好﹐你
    這點穴法果然神妙﹐夏姐姐﹐你去試他的綿掌功夫。”
    
        第四個女子又走進場﹐江南氣道﹕“怎的你們總是糾纏不
    休﹖”
    
        那女子斥道﹕“休說廢話﹐看掌﹗”身形如箭﹐倏地便到了
    江南面前﹐一掌拍下﹐看似輕飄飄的﹐但一股潛力卻似暗流洶
    湧﹐突然襲來﹐正是“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
    
        江南無可奈何﹐只好振起精神﹐和她對打。江南的內功造
    詣比她高深﹐拆到了三十二招﹐江南一掌將她震退﹐可是江南
    也已經累得有點兒氣喘了。
    
        這群少女不待他有歇息的機會﹐第五個第六個又接續而來﹐
    第五個女子用小擒拿手和他對打﹐第六個女子則將幾種怪異的
    武功交替來用﹐其中有江南學過的﹐也有未學過的﹐江南應付
    得非常吃力﹐但終於還是將她們打敗了。
    
        江南連敗了她們六人﹐發現她們每人都有一樣專長﹐有些
    功夫﹐江南雖然不識﹐卻知道是出自一個源流﹐那就是喬北溟
    武功秘籍。江南猛地心中一動﹐叫道﹕“我知道你們的來歷了﹐
    你們是﹐是……”
    
        話猶未了﹐最先來到的、站在東首的那個黑衣女子又已到
    來﹐冷冷說道﹕“你知道什麼﹖休得饒舌﹗”江南道﹕“你怕我揭
    你們的底細不是﹖好吧﹐我知道了也不說就是。”那女子冷笑
    一聲﹕“我怕你什麼﹖來吧﹐這是最後一場了﹐且看看你的內功已
    到了什麼境界﹖對不住﹐我們可要兩個一齊上啦。”
    
        那女子欺近身前﹐摹地就是一掌﹐幾乎就在這同一的時刻﹐
    江南猛覺勁風颯然﹐又一個女子攻了到來﹐橫掌向他擊下。這
    少女來得快極﹐武功似是同濟之冠。
    
        江南雙掌一分﹐左右抵御﹐只聽得“啪啪”兩聲﹐四掌相
    交﹐竟釉著了。
    
        那兩個女子同時進迫﹐江南但覺她們的手掌其冷如冰﹐不
    由得心中一凜﹐想道﹕“原來她們也練成了修羅陰煞功﹐但以此
    功力看來﹐大約最多是第五重的境界。”金世遺因為修羅陰煞功
    太過陰毒﹐雖知其法﹐卻不肯練﹐江南當然更不會了。但是他
    曾得到金世遺傳他的上乘內功心法﹐這七年來用力頗勤﹐對正
    邪合一的內功途徑﹐已是初窺藩□﹐雖然還未談得上登堂入室﹐
    卻還可以勉強應付這兩個女子。
    
        可是﹐時間一久﹐寒氣侵入他的身體﹐漸漸擴散。江南但
    覺血液都似乎炔要凝結起來﹐只得盡展所學﹐默運玄功﹐與她
    們對抗。那兩個女子也怪﹐每當察覺他有不支的跡象之時﹐便
    放松一陣﹐然後加緊施為﹐如是者數次之多﹐過了大約一個時
    辰﹐江南漸漸氣衰力竭﹐不由得渾身顫抖起來。
    
        左面那黑衣女子笑道﹕“讓他小病一場﹐你看這懲罰夠了
    嗎﹖”右面那白衣女子道﹕“論理來說﹐這小子侮辱了咱們的教
    主﹐只叫他小病一場﹐懲罰還是太輕。不過﹐念在他今天陪咱
    們練了許多場功夫﹐又有姐姐你替他說情﹐那也就算了吧。”兩
    個女子同時撤掌抽身。江南渾身乏力﹐雙腿一軟﹐不由得坐在
    地上。
    
        那白衣女子道﹕“這小子一向饒舌﹐咱們得要他一件押頭。”
    那黑衣女子道﹕“不錯。好﹐你這小子聽著﹕我們走了之後﹐你
    可不許將這件事對別人說。你若是到處去胡亂托人﹐追查我們
    的底細﹐那我們可要對你不客氣啦。”
    
        江南嘆口氣道﹕“禍從口出﹐今天我總算知道啦。以後我什
    麼也不說了。”那黑衣女子道﹕“你話是如此﹐我卻信你不過。你
    的兒子﹐我們暫時將他帶去﹐要是沒事﹐過了幾年﹐再還給你。”
    
        江南大驚道﹕“這怎麼使得﹖喂﹐喂﹐縱算是我得罪了你們﹐
    卻關我兒子什麼事﹖”他掙扎著跳將起來﹐可是那群女子已經呼
    嘯而去﹐他的兒子也給帶走了﹐江南要越過牆頭去追﹐卻是力
    不從心﹐碰著圍牆便跌下來﹐隱隱還聽得他的兒子在叫著爹爹。
    
        楊柳青兩母女的穴道尚未解開﹐江南盤膝坐了一會﹐精神
    稍稍恢復﹐走過去看﹐幸而那女子用的不是重手法點穴﹐而江
    南叉是點穴的大行家﹐內力雖未恢復﹐時間不過稍長一些﹐終
    子也給岳母和妻子解開了穴道。
    
        楊柳青穴道一解﹐立即便罵他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
    之心不可無。你已經是做了爸爸的人了﹐卻怎的還是這樣糊塗﹖
    這班妖女不約而來﹐你就應該先把她們擒下﹐她們的武功都不
    是你的對手﹐你不待她們合圍﹐便行動手﹐最少也可以先擒獲
    三兩個作為人質﹐她們還敢胡來嗎﹖你卻一場一場的與她們比
    試什麼功夫﹐真是天下第一的大傻瓜﹗好啦﹐如今丟了我的外
    孫﹐我看你如何去我回來﹖”
    
        江南身上所中的陰煞寒毒﹐還來不及運功驅除﹐牙關兀自
    打顫﹐被他岳母一罵﹐更是氣沮神傷﹐面如白紙。鄒絳霞炫然
    淚下﹐低聲說道﹕“娘﹐不要再罵他啦。事已如斯﹐罵也沒用﹐
    咖得想個辦法才好。”
    
        楊柳青看她女婿可憐﹐消了怒氣﹐說道﹕“這幾個女子是什
    麼人﹖為何她們說你侮辱了她們的教主﹖”江南道﹕“依我看來﹐
    她們似乎就是當年厲勝男帶上天山的那八名隨身侍女。她們說
    我侮辱了她們的教主﹐大約是指我當時曾罵過厲勝男。”
    
        鄒絳霞恍然大悟﹐說道﹕“怪不得我看她們好生眼熟﹐原來
    是厲勝男那八個丫頭。原來厲勝男生前還曾做了什麼教主。哼﹐
    她生前作惡多端﹐死後還留下了這群妖女貽禍人間。南哥﹐你是
    受了她們的傷啦﹖”
    
        江南道﹕“不打緊﹐稍稍受了點陰寒之氣﹐明天就沒事了。”
    鄒絳霞扶他回房歇息﹐家中雜物丟滿滿地﹐一片凌亂。
    
        楊柳青氣憤未消﹐說道﹕“你瞧﹐咱們的家都幾乎給這群妖
    女毀了。楊家從未曾受過這等恥辱﹗江南﹐你調治好了﹐拿我
    的親筆書信上天山見唐曉瀾去﹗”鄒終霞道﹕“如何應付﹐待明
    天慢慢商量。”她是怕兒子落在她們手中﹐若然請出武林前輩干
    預﹐只怕會對兒子不利。
    
        江南喃喃說道﹕“她們因為我曾罵了厲勝男﹐要作弄我﹐這
    也罷了﹐我卻不明白她們為何要到咱們的家里來搗亂。”
    
        楊柳青因為脾氣暴躁﹐她的武功終生都不能進入一流境界。
    但她出身武功世家﹐見多識廣﹐江湖人物的伎倆都瞞不過她。她
    想了一想﹐說道﹕“這有什麼奇怪﹖江南﹐你以為她們與你比武﹐
    僅僅是要捉弄你麼﹖”
    
        江南道﹕“娘﹐依你之見如何﹖”楊柳青道﹕“她們每人都只
    擅長一樣功夫﹐大約厲勝男也未曾將喬北溟秘復上的功夫都教
    給她們﹐而是每人只教一樣。厲勝男死後﹐她們互相琢磨﹐但
    也仍是一鱗半爪﹐難窺全豹。她們以為你曾得金世遺的真傳﹐說
    不定秘瘦也在你這里﹐所以才來搜索。後來搜不出什麼東西﹐又
    見你所會的也是有限﹐這才罷了。依我看來﹐她們與你比武﹐正
    是要套取你的功夫﹐以補充她們的不足。”
    
        楊柳青這番推論﹐江南也覺得合情合理﹐心里想道﹕“這樣
    一來﹐江湖上豈不是又要掀起風波﹖若然她們仗技胡為﹐我所
    會的功夫都已給她們騙去﹐我也有過錯了。”他既傷心兒子的失
    去﹐又憂慮此事的後果﹐好生不樂。鄒絳霞勸慰他道﹕“你身體
    要緊﹐先得調養好了﹐然後才有辦法可想。”
    
        江南的內功己有了很深的造詣﹐那群女子以為他最少要小
    病一場的﹐結果他靜坐運功﹐只是過了一個晚上﹐便已完全恢
    復。
    
          第二天楊柳青母女與他商量﹐楊柳青是寧折不屈的脾氣﹐主
    張江南上大山去請唐曉瀾出來追究此事﹐鄒絳霞卻怕事情鬧大﹐
    打草驚蛇﹐反為不妙。江南道﹕“我們當然不能受她們的恐嚇﹐
    兒子也一定要找回來。不過﹐在還有辦法可想之前﹐卻不必去
    麻煩唐大俠﹐令到天下武林震動。”
    
          楊柳青道﹕“你有什麼辦法﹖”江南道﹕“我看這件事情﹐最
    好還是請金大俠幫忙。這幾個女子乃是厲勝男的丫頭﹐用的又是喬北
    溟秘籍上的功夫﹐也即是與金大俠有些關聯。縱然撇開我與他的交情
    不談﹐這事他也不能不管。”
    
          鄒絳霞皺了皺眉﹐說道﹕“你話雖說得有理﹐卻怎知你的金
    大俠現在何方﹖”江南道﹕“我想先上氓山訪谷之華﹐再到蘇州
    尋我的義兄陳公子﹐他們兩人或許會知道金大俠的行蹤。而且
    即算找不到也總勝於不去找呀。”
    
          楊柳青想了一想﹐說道﹕“好﹐也不妨多方設法﹐金世遺那
    兒也是一條路子。若是你打聽不到他的下落﹐你再上天山去吧。
    我這封親筆書信先交給你﹐你隨時可以去見唐曉瀾。其實依我
    看來﹐請唐曉瀾相助﹐那是踏實可靠得多。”原來楊柳青曾經是
    唐曉瀾的未婚妻子﹐後來雖然婚事不成﹐交情仍在。現在唐曉
    瀾已成為身負天下武林重望的大宗師﹐在楊柳青的內心﹐還是
    把他作為自己的驕傲﹐這種情緒﹐在不知不覺中便會流露出來。
    計議己定﹐江南當日便即離家﹐經過了五日的旅程﹐到了氓山東面
    的一個小鎮﹐地名新安﹐離氓山尚有一百多里﹐正是幾年之前﹐他
    和陳天宇在這里遇見厲勝男的地方。其時天色已晚﹐江南存著一份
    懷舊的感情﹐找到了當年他曾住過的那間客店投宿。
    
        客店的生意以乎不怎麼好﹐有幾間房子空著﹐江南問了一
    問﹐他以前往過的西首的那間廂房也還未曾租出﹐便要了這間
    房子。店小二奉承他道﹕“你一定是本店的老客人啦﹐這是本店
    最好的客房之一﹐不久之前﹐有一位客人到這里投宿﹐也是指
    定要這間房子。”拿了鎖匙﹐便帶江南去斤這間客房。
    
        江南大感興趣﹐連忙問道﹕“是什麼人﹖”店小二道﹕“是一
    位很闊氣的官太太﹐坐轎來的。”江南相識的人雖然不少﹐但卻
    沒有官太太身份的人﹐一聽之後﹐興旺索然﹐心中想道﹕“或者
    這只是偶然的巧合﹐何足為奇﹖”原來他還以為可能是金世
    遺呢﹖一聽說是位官大太﹐他記住妻子叮囑他不可多話﹐便不
    再問下去了。
    
        店小二猶在啼啼叨叨﹐說那官人人如何如何闊氣﹐只打
    賞便是一錠成色十足的大銀。江南正臼聽他說話﹐忽地有一個
    人匆匆從過道那邊走來﹐撞了江南一下﹐哎喲一聲﹐向後退了
    幾步。江南定睛一看﹐只見是個小 模樣的年輕人﹐青衣小帽﹐
    衣裳倒是光鮮﹐江南正要道歉﹐卻見東首那間廂房﹐已出來了
    一個衣裳華麗的客人﹐罵他那個小 。
    
        那少年罵道﹕“小三子﹐你怎的老是這樣莽撞﹐走路也不帶
    眼睛﹐還不快向這位客官賠罪。”江南本是書童出身﹐對這小 
    頗為同情﹐連忙說道﹕“些須小事﹐何足介意﹐嗯﹐小兄弟﹐沒
    有碰傷你吧﹖”那小 道﹕“沒有﹐沒有。客官呀﹐你氣力好大﹗”
    
        店小二笑道﹕“聽你這口氣﹐你好像還在埋怨人家呢。”那
    小 忙道﹕“不敢﹐不敢。唉﹐其實都是你的不好。”店小二詫
    道﹕“你碰著人家﹐怎麼反推到我的頭上來了﹖”
    
        那小 道﹕“公子早就吩咐你們准備晚飯﹐你到現在還未送
    來﹐公子叫我去催﹐咳﹐你想想﹐若是你早些開飯﹐我怎會心
    急去催﹐我若不心急﹐又怎會碰了這位客官﹖”店小二笑道﹕
    “聽你說的。倒好像還有一番歪理呢﹗”
    
        這時﹐那少年公子早已回到自己的房中﹐店小二卻恭恭敬
    敬的對著他的房門說道﹕“稟公子﹐公子吩咐的那幾樣小菜﹐已
    叫廚子小心去做了﹐一時未能弄好﹐還望公子恕罪﹐就快要送
    來了。”
    
        那少年公子在房內應道﹕“知道啦。我不過是叫小 去看看﹐
    看你們准備得如何﹐並非等著來吃﹐是他自己心急。”店小二道﹕
    “公子﹐你放心﹐材料都是選最上乘的。”
    
        那公子道﹕“既然如此﹐小三子你也不必到廚房去了。回來
    吧﹐別嘮嘮叨叨的﹐叫人罵你是個多嘴的小 ﹗”江南聽了﹐大
    不舒服﹐但轉念一想﹐心道﹕“普天之下﹐做公子爺的人﹐大約
    都是這樣對待下人的﹐動不動就罵﹐說得不好還要打入呢﹐像
    我的義兄陳公子﹐那是極少數的例外。嚏﹐他又不知我的出身﹐
    他罵他的小 ﹐我瞎猜疑作什麼﹖”
    
        可是這一個疑心剛剛消散﹐另一件更大的懷疑隨即又湧到
    心頭。江南雖說是胸無城府﹐到底也有一些江湖經驗﹐這時不
    由得心中想道﹕“這條肖道絕非擁擠﹐就只有我和店小二兩人﹐
    這個小 就算走路不帶眼睛﹐也不該就碰上了我﹖再說﹐我是
    個練過武藝的人﹐耳聰目明﹐今番怎的糊里糊塗的就給他碰上
    了﹐真是奇怪﹗”
    
        他回想當時的情景﹐突然發現那小 撞到跟前﹐自己正要
    閃開﹐卻仍然閃不過他這一撞﹐那小 的身法的確有點怪。再
    一回想﹐那個少年公子在對他的小 發話的時候﹐兩只眼睛卻
    望著自己﹐而他的雙眼也是的的有神﹐從他眼神看來﹐這公子
    似乎也是練過武功的。
    
        店小二開了房門﹐請江南進去﹐江南取出了一錠銀子﹐說
    道﹔“你隨便給我弄一兩個酒菜﹐多了的給你。”這錠銀子足有
    十兩﹐店小二眉開眼笑﹐連忙說道﹕“好﹐我給你老弄一樣本店
    最拿手的叫化雞﹐你老還有什麼吩咐﹖”
    
        江南道﹕“我食量不大﹐有一只叫化雞盡夠了。嗯﹐我素來
    歡喜結交朋友﹐你可知道那公子是什麼人﹖”
    
        店小二道﹕“那小 稱他做文公子﹐名字麼卻不知道。看樣
    子他家里很有錢﹐大約是出來游學的。咱們店子里有兩個最好
    的房間﹐一間就是你老要的這個房間﹐另一間就是他們主僕兩
    人住的那個東廂套房。你猜他是怎麼付房金﹖哈﹐那才真是叫
    做闊氣呢﹐是一顆金瓜子﹗最少也值十兩以上的銀子呢﹗對啦﹐
    你們兩位都是闊氣的少爺﹐正該結交結交﹐我給你們說去﹗”
    
        這店小二也是個多嘴的人﹐可是他除了誇贊那文公子闊氣
    之外﹐別的就不知道了。江南見打聽不到什麼東西﹐連忙說道﹕
    “不必你去說﹐我若是要和他認識﹐我自己會去拜訪。”店小二
    道﹕“是﹐是。你們是同等身份﹐你老一來就親去拜訪﹐那更顯
    得禮儀周全。”店小二受了他十兩銀子﹐喜得眉開眼笑﹐拍了一
    頓馬屁﹐才去給他備飯。
    
        江南吃過了晚飯﹐想去拜訪那文公子﹐遲疑了一陣﹐心中
    卻又想道﹕“我自己有事在身﹐何必多找些閒事來理﹐何況這文
    公子與我氣味又不相投。”他獨自一人﹐悶坐無聊﹐過了一會﹐
    不知不覺的又想起了那文公子主僕二人的可疑之點﹐終子抑制
    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心中想道﹕“我去偷偷張望一下﹐總不礙事
    吧﹖”
    
        主意打定﹐過了二更時分﹐江南換了一身黑色的衣裳﹐偷
    愉的從窗口出去﹐他的輕功﹐雖然還不算頂兒尖兒的角色﹐但
    在江湖上也是少有的了。他從屋頂過去、踏著瓦片﹐瓦片兒一
    點聲響也沒有﹐料想不致被人發覺﹐大著膽兒﹐到了文公子那
    問房的屋頂﹐便用一個“金鉤倒卷簾”的姿勢﹐雙足勾著屋檐﹐
    偷偷從後窗張望。
    
        忽聽得那文公子說道﹕“小三子﹐我心驚肉跳﹐只怕有小賊
    來偷東西﹐你拿那個箱子給我看看﹐看東西還在不在里面﹖”那
    小 道﹕“箱子還在枕頭底下﹐公子﹐你放心。”那文公子道﹕
    “不﹐我要再看一看﹐點一點﹐才能安心睡覺。”
    
        那小 在枕頭底下拿出了一個紅漆木箱﹐丁方不到一尺﹐提
    在手中﹐卻似沉甸甸的。那文公子將箱子緩緩打開﹐登時寶氣
    珠光﹐耀眼生顆﹐把一個在窗外偷看的江南﹐看得膛目結舌﹐眼
    都花了。
    
    正是﹕
    
    
        多金季子誰人識﹐卻向山東道上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神偷妙手知何處  寶氣珠光動盜心
    
        只見那公子將珠寶一件件拿出來點數﹐夜明珠﹐寶石﹐翡翠
    等﹐更難得的是一柄綠玉如意﹐通體晶瑩﹐一看就知是價值連城的寶
    貝。
    
        江南倒吸了一口涼氣﹐心道﹐“這主僕兩人雖然懂得一點武
    功﹐卻未免太沒有江湖經驗了﹗俗語說﹐錢財不可露眼﹐何況
    這等稀世奇珍﹖”心念一動﹐便想進去勸告他。
    
        那小 道﹕“公子﹐你可得多加小心。只怕這店子里便有壞
    人。”文公子道﹕“你看出可疑來了﹖﹐﹐那小 道﹕“今天碰
    了我一下的那個客人﹐鬼頭鬼腦的﹐便像是個小賊。你瞧﹐我
    被他碰了一下﹐幾乎跌倒﹐豈不可疑﹖”
    
        文公子道﹕“誰要你多嘴﹐我自會小心﹗你說的那 雖然像
    個小賊﹐但我看他本事有限﹐要防備的是另一些人﹐這小賊嘛﹐
    卻不必放在心上。”
    
        江南一聽﹐氣往上沖﹐心道﹕“我一番好意﹐倒給你們疑是
    小賊﹐真是豈有此理﹗好呀﹐你的東西就是給人偷光了﹐也不
    管我的事。反正你們有錢﹐我倒巴不得你給人偷了。”
    
        江南一氣之下﹐立即離開﹐忽聽得有極輕微的悉索之聲﹐江
    南一聽﹐便知是有輕功極高明的夜行人埋伏在暗處。
    
        江南雖然決定不管﹐但聽到了這個聲音﹐卻又替那文公子擔憂﹐
    想道﹕“具有這樣輕功的人﹐武功也定然非同小可﹐他若然只是要
    偷東西﹐我可以不管﹔但他說不定會刀傷事主﹐這我就不能不管了。
    不如去看看是什麼人﹐警告他一聲﹐勸他只偷幾顆珠子也就算了吧。”
    
        江南想得天真﹐但他自己卻以為這個想法很不錯﹐主意打
    定﹐便循聲覓跡﹐去找那在暗中埋伏的夜行人。
    
        朦朧的月光下﹐忽見有兩條黑影竄了出來﹐一看卻是兩個
    光頭﹐江南怔了一怔﹐定睛一瞧﹐幾乎驚得失聲呼喊﹗
    
        那兩個和尚見了江南﹐也是一怔﹐他們立即搖手示意﹐叫
    他不要出聲﹐隨即便走過來。
    
        你道江南何以如此吃驚、原來這兩個和尚非比尋常﹐竟是
    少林寺中的大雄、大悲兩位撣師﹐這兩位禪師名列少林寺十八
    羅漢之中﹐武功高強﹐那是不消說了﹐他們的戒律精嚴﹐言行
    不苟﹐也是出家人所欽佩的。要不然他們怎能號稱“羅漢”。江
    南認出他們﹐這份驚奇真是難以形容﹐心中想道﹕“難道這兩位
    高僧﹐竟也會來作賊﹖”
    
        大雄禪師打了一個手勢﹐江南滿腹疑團﹐卻不能張嘴說話﹐
    悶得難受。
    
        大悲禪師把手一招﹐院子里那株梧桐樹上﹐忽地又跳下一
    個人來﹐這人的輕功甚是高明﹐嚴如一葉墜地﹐落地無聲。江
    南一見﹐更為驚詫。
    
        這人與江南上下年紀﹐不是別人﹐正是蕭青峰的大弟子崔
    雲亮。蕭青峰以前曾在陳家教書﹐江南最初學武﹐就是當蕭青
    峰教陳天宇的時候﹐他在旁邊觀看﹐偷偷學的﹐故此雖無師徒
    之名﹐卻有師徒之實。蕭青峰這一年來隱居青城山授徒﹐江南
    也曾去探望過他幾次﹐蕭青峰的徒弟﹐他都相熟﹐尤其與崔雲
    亮交情更好﹐彼此一向以兄弟相稱。
    
        崔雲亮輕輕拍了江南一下﹐用手一指﹐江南一看﹐他手指
    方向正是自己所住的那間房間﹐江南登時會意﹐和崔雲亮再
    上屋頂﹐但見遠處黑影綽綽的﹐一時間也分別不出有幾個人﹐
    但以江南的武學造詣﹐卻已知道今晚來的盡是武林高手﹗
    
        江南帶崔雲亮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了窗戶﹐笑道﹕“現在可
    以說話了吧﹖崔老弟﹐這是怎麼回事﹖”
    
        崔雲亮在他耳邊說道﹕“小聲點兒﹐你別忙著問我﹐”我先問
    你﹐你窺探了那個姓文的房間﹐看見什麼來了﹖”
    
        江南道﹕“看見他有滿箱珠寶﹐我眼都花了﹐只是夜明珠﹐
    就有幾十顆﹗還有珊瑚樹和玉如意﹐我雖然不懂珠寶﹐但依我
    看來﹐拿西藏土王的貢品與它相比﹐土王的貢品只能算是一堆
    垃圾﹗”陳天宇的父親陳定基曾做過薩迦宣慰使﹐所屬土司和藩
    王的貢品都由他接送上京﹐故此江南也曾見過那些貢品。
    
        崔雲亮知道江南喜歡吹牛﹐但即算拿他的話打個折扣﹐那
    箱珠寶亦已價值不菲。臉上現出笑意﹐說道﹕“這麼說來﹐大約
    我不會虛此一行了﹖”
    
        江南驚奇之極﹐連忙問道﹕“這麼說﹐你和那兩位禪師﹐當
    真是為了這姓文的珠寶來的麼﹖也好﹐若是你們﹐我可以放心
    了。就不知另外的那些人聽不聽你們的話﹖”
    
        崔雲亮聽了他這頓沒頭沒腦的說話﹐愕了一下﹐問道﹕“什
    麼放心不放心的﹖我可不明白你的話﹗”江南道﹐“我想你們最
    多是要偷他的珠寶﹐決不會傷人﹐是麼﹖”崔雲亮彎下腰來﹐揉
    著肚子﹐極力忍著﹐這才沒有笑出聲來。
    
        江南道﹕“怎麼﹖我說錯了麼﹖你為何如此好笑﹖”崔雲亮
    站直身子﹐歇了一會﹐緩過氣來﹐這才說道﹕“罪過﹐罪過﹗江
    大哥﹐你懷疑小弟作賊﹐也還罷了﹐怎的會疑心到少林寺那兩
    位高僧﹐也是貪圖珠寶的賊人﹖”
    
       江南道﹕“是呀﹐所以我才覺得奇怪﹐依你之說﹐若然他們
    不是為了珠寶﹐卻到這小店來作什麼﹐還有那些夜行人呢﹐他
    們又是為了什麼來的﹖”
    
          崔雲亮道﹕“江大哥﹐你是聰明一世卻糊塗一時了﹐即算我
    們要搶那少年的珠寶﹐用得了這許多人嗎﹖更何須驚動少林寺
    的高僧呢﹖”
    
          江南賭氣道﹕“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蟲﹐怎知你要干什麼勾
    當﹖好啦﹐你既然給我這個悶葫蘆﹐只有請你為我剖開了。”
    
          崔雲亮笑道﹕“好﹐你不是外人﹐我都告訴你吧﹐等下還要
    請你幫忙﹐你可記得盂神通那個弟子姬曉風﹖”
    
          江南道﹕“天下第一神偷姬曉風﹐哈﹐這個人我怎會不記得﹖
    他的師父孟神通在生之時人人憎恨﹐可是這個姬曉風卻似還有
    幾分可取。”
    
          崔雲亮道﹕“呸﹐有什麼可取﹖想不到你對他倒有好感﹖”江
    南道﹕“他偷點東西﹐無傷大雅﹐卻給人們增添了不少茶余飯後
    的談資﹐這不也很有趣麼﹕何況他又沒有偷到你的頭上﹐你這
    樣恨他作甚﹖”
    
          崔雲亮道﹕“若是偷到我的頭上呢﹖你幫不幫我﹖”江南笑
    道﹕“我當然幫你。可是你有什麼東西值得姬曉風來偷﹖好啦﹐
    閒話別扯得太遠啦﹐姬曉風與你們今晚的行動又有什麼關系呢﹖”
    
          崔雲亮道﹕“姬曉風曾偷了少林寺的三卷武學秘籍﹐你可知
    道﹖”江南笑道﹐“我當然知道﹐這件事情是發生在孟神通與唐
    大俠千嶂坪之會之後﹐千嶂坪之會﹐我也有參加﹐那時你還未
    曾出道呢。”
    
          崔雲亮道﹕“可是這幾年來你在家里抱兒子納福﹐外面的事
    情只怕就不大知道了。”江南聽他提起自己的兒子﹐不由得一陣
    神傷。但崔雲亮正在說到題目﹐江南不想打斷他的話柄﹐只好
    先把自己的事情擱起來。
    
          崔雲亮道﹕“這幾年來少林寺到處派人去搜查他的蹤跡﹐各
    大門派也都留意他的消息﹐可是總沒法子捉到他。這也還罷了﹐
    不料那姬曉風在少林寺得手之後﹐偷痛大發﹐你不找他﹐他反
    來找你﹗最近這兩三年﹐各大門派幾乎都曾受到他的光顧﹗”
    
        江南笑道﹕“你們青城派也受到光顧了﹖”崔雲亮道﹕“正是
    那可恨的姬曉風﹐他把我們辛掌門一本新著的劍譜偷去了。”
    
        青城派號稱中原四大劍派之一﹐現任掌門辛隱農更是個傑
    出的人材﹐他將本派劍譜重新整理﹐加上自己的心得﹐寫成了
    青城劍法一十八篇﹐想不到在新著殺青之日﹐就給姬曉風偷去﹐
    姬曉風還留下“借帖”﹐公然簽上了“借書人姬曉風”六個大字﹐
    把辛隱農氣得幾乎破了肚皮﹐因此派出門人﹐協同少林派到處
    搜查姬曉風的蹤跡。
    
        崔雲亮又道﹕“還有華山派的一本五行拳拳經﹐峨嵋派的一
    本練功秘策﹐倥侗派的一本奇門點穴訣﹐都是給姬曉風偷去的﹐
    其他一些不大重要的還未計算在內。因此現在各大門派都聯合
    起來﹐要捉拿這個膽大妄為的偷書賊。”
    
        江南笑道﹕“這個姬曉風真有意思﹐據我所知﹐皇宮大內的
    寶物他也偷過了﹐哈﹐如今他竟從皇宮大內偷到了少林寺、青
    城山等各大門派來﹐不怕皇帝老子﹐也不怕各派的武學大師﹐真
    是個古往今來﹐絕無僅有的妙手神偷呀﹗”崔雲亮怒道﹕“姬曉
    風已惹起了各派的公憤﹐偏偏你還贊他﹗”
    
        江南道﹕“我不是偏袒他﹐只是我覺得他這個賊與眾不同﹐
    偷東西也很有眼光罷了。而且他的消息也真靈通﹐比如我吧﹐我
    和你們交情這麼好﹐我就不知道你們的辛掌門新著了一本劍
    譜。”崔雲亮道﹕“這還不是贊他﹖聽你說﹐竟是越來越佩服他
    了﹗”
    
        槓南笑道﹕“佩不佩服是另一回事﹐要是我碰上了姬曉風﹐
    我還是要幫你捉拿他的﹐不過話說回來﹐他偷一些拳經劍譜﹐倒
    還算得是個識貨的風雅賊﹐並非十惡不赦﹐與他的師父孟神通
    不能同一而論。所以我還是希望你們只要追回原物就算﹐不可
    傷他性命。”
    
        崔雲亮道﹕“這個不用你來給我們出主意﹐我們各派已經商
    議好了﹐要是拿到了姬曉風﹐就把他囚禁在倥侗山的陰風洞里﹔
    一世不放他出來。”
    
        江南伸伸舌頭道﹕“這可比殺了他還慘﹐不過﹐這既然是你
    們公議的﹐我也就不好再說什麼了。喂﹐喂﹐咱們說到哪里去
    了﹖對啦﹐對啦﹐我要問你的是﹐姬曉風和你們今夜的行動有
    什麼關聯﹖難道那個文公子是姬曉風的同黨麼﹖”
    
        崔雲亮道﹕“你這麼聰明﹐怎的連這一點也猜想不到。那姓
    文的雖然穹姬曉風無關﹐我們卻要從這姓文的身上追查出姬曉
    風來﹗”
    
        江南詫道﹕“這怎麼講﹐既與姬曉風無關﹐又怎麼從他身上
    追查﹖哎呀呀﹐你可別贊你這個哥哥聰明﹐你越說呀﹐我可就
    越糊塗了。”
    
        崔雲亮道﹕“你是裝傻還是真的猜想不到﹖好啦﹐我就對你
    明明白白的說了吧。那姓文的有一箱珠寶﹐我們就要從這箱珠
    寶上引出姬曉風來。”
    
        江南一掌拍下﹐叫道﹕“我明白了﹗”崔雲亮急忙拉著他的
    手﹐掩著他的嘴﹐道﹕“你胡嚷什麼﹐提防姬曉風聽見了﹐上了
    鉤的魚兒又要游走。”
    
        江南小聲笑道﹕“你們要捉賊卻又怕給賊人知道﹐鬼鬼祟祟
    的自己倒像個賊了。”崔雲亮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姬曉風這 
    來去無蹤﹐不是布下圈套﹐焉能令他落網﹖”
    
        江南道﹕“那姓文的是你們的人嗎﹖”崔雲亮道﹕“不是﹐我
    們哪里來的那些珠寶﹖不過﹐據我們估計﹐那姓文的身懷重寶﹐
    業已露出風聲﹐姬曉風一定會見獵心喜﹐遲早都要下手偷它。我
    們跟定了那姓文的﹐只待姬曉風出現﹗”
    
        江南道﹕“哦﹐原來如此。怪不得少林寺的兩個高憎﹐也到
    這小客店里來打埋伏了。你們是要借這姓文的珠寶當作釣魚的
    餌﹐引姬曉風這尾大魚上鉤。但是﹐這姓文的是什麼人﹐你們
    可查得清楚﹖他知不知道你們的計划﹖再者﹐他身懷重寶﹐既
    然露出風聲﹐黑道上的人物又會不會聞風而來﹐搞亂了你們的
    計划﹖”
    
        崔雲亮道﹕“這姓文的來龍去脈﹐我們尚未查得清楚﹐只知
    道他是從南方來的。進入山東境內﹐才給我們的人發覺他攜有
    價值連城的珠寶。那風聲也是我們放出去的。至子黑道上的人
    物﹐我們早就請丐幫的人去打過招呼了﹐在未引出姬曉風之前﹐
    不許他們下手。在捉到姬曉風之後﹐他們要劫寶﹐我們不管。”
    
        江南道﹕“咦﹐你們各大門派﹐這許多人﹐都查不到這姓文
    的底細﹖兵法有雲﹐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你們要借重這
    姓文的﹐卻不知道他是何等樣人﹐這未免是有點冒險了。”江南
    自幼失學﹐靠陳天宇的幫助﹐始粗通文墨﹔因此﹐他在說話時﹐
    便特別歡喜引用一些他所懂得的或半懂不懂的成語﹐把崔雲亮
    弄得啼笑皆非。
    
        可是他聽江南說得鄭重﹐也不覺怔了一怔﹐連忙問道﹕“你
    剛才曾窺探過他的房間﹐可曾發現他身懷絕技﹐武功非比尋常﹖”
    
        江南道﹔“這姓文的是否身懷絕技﹐我倒未曾見到。只是據
    我所聞﹐他也好像已經知道你們在暗中跟蹤他了。”
    
        崔雲亮愕了一愕﹐說道﹕“真的﹖”你聽見什麼﹖”江南道﹕
    “我聽見他對他那個小 說﹐叫他留意提防埋伏在店子里的其他
    賊人﹗”崔雲亮詫道﹕“什麼其他賊人﹖”江南笑道﹕“他們懷疑
    我也是個小賊呢。”當下將自己怎樣懷著一片好心﹐想去勸那文
    公子不可將寶藏外露﹐卻聽到他們主僕私下談話﹐將他也懷疑
    上了。
    
        崔雲亮道﹕“這麼說﹐倒是我們走眼了。今晚到此之人﹐均
    非庸手。他居然能夠察覺﹐這份本領﹐已非我們始料所及。這
    件事情﹐應該說給那兩位禪師知道。”
    
        剛說到這里﹐忽聽得“撲通”一聲﹐似是有什麼重物給摔
    了出來﹐隨即聽得有人喊道﹕“瞎了眼的賊人﹐不給你一點顏色
    瞧瞧﹐你也不知道我的厲害﹗你還有幾個黨羽﹖有種的都站出
    來﹗”正是那文公子的聲音。
    
        崔雲亮大力驚詫﹐推開窗門﹐與江南立即飛身上屋﹐他們
    借著檐角遮身﹐俯頭望下﹐這一望登時呆了。
    
        他們最初以為是姬曉風來了﹐但又正在懷疑﹕以姬曉風的
    本事﹐斷無一個照面﹐便給人家摔了出來的道理﹐哪知這個
    雖然不是姬曉風﹐卻也是他們的熟人。
    
        只見那一個瘦長的漢子﹐在地上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
    說時遲﹐那時快﹐那文公子已然追了出來﹐幾乎就在這同一時
    間﹐角落里跳出兩個人來﹐兩柄長劍同時刺到﹐一是中年道士﹐
    另一個則是個粗豪的黑臉少年﹗
    
        這三個人崔雲亮全都認得﹐給絆倒的那個瘦長漢子名叫胡
    乾﹐是武當派掌門雷震子的首徒﹐他出道比崔雲亮更早﹐以身
    手矯捷馳名於江湖﹐人稱“小靈猿胡乾”﹐那黑臉少年也是雷震
    子的弟子﹐名叫成滔﹐他氣力過人﹐綽號“大力神”﹐那個中年
    道士則是他們的師叔抱拙道人。
    
        崔雲亮認出他們﹐驚奇之極﹐心中想道﹕“難道他們未曾與
    大悲禪師打過招呼﹖不知道我們的安排嗎﹖但即使他們不知﹐也
    不該如此擅自行動呀﹖怎的真的下手去偷這姓文的了﹖”
    
        崔雲亮心念未已﹐只聽得“啪”的上聲響﹐大力神成滔已
    著了那姓文少年一記清脆的耳光﹐成滔大罵道﹕“媽巴子的﹐
    你這權門走狗﹐老子要罵你。罵你……”成滔是個魯莽而又梗
    直的少年﹐一怒之下﹐差點要用家鄉粗俗的說話罵了出來﹐猛
    地想起有兩位前輩高僧可能在場﹐連說了幾聲﹕“罵你﹗”舌尖
    土話吐不出來﹐一時間卻又不能收口﹐氣得漲紅了臉﹐甚是尷尬。
    
        那姓文的少年笑道﹕“渾小子﹐你罵吧。你再罵﹐我就再賞
    你一耳光﹗”抱拙道人喝道﹕“成師侄﹐你退下﹗”咧的一劍刺出﹐
    抱拙道人是武當派的成名人物﹐一劍刺出﹐劍尖顫動﹐嗡嗡有
    聲﹐端的是勁道十足﹐凌厲非常。
    
        那姓文的少年贊道﹕“好﹐還是你這牛鼻子有兩下子。”身
    子一飄一閃﹐瞬息之間﹐避開了抱拙道人的連環三劍。待到第
    四劍刺來﹐猛的一聲大喝道﹕“撒手﹗”不知如何﹐他手上多了一
    把折扇﹐抱拙道人的長劍被他的扇子一搭﹐登時好像彼千斤重物壓
    住一般﹐劍身彎曲﹐可是﹐一時之間﹐卻也未曾撒手。
    
       這時﹐埋伏在屋頂、樹上、牆角暗處的各派高手﹐已有二十余
    人﹐見此情形﹐無不震駭﹐不但是因這少年的武功怪異﹐大出他們
    意料之外﹐而且是因為成滔罵他的那句說話﹐人人都在心中想﹕“這
    姓文的究竟是什麼人.﹖為何成滔罵他是權門走狗﹖”
    
        這些人都是在武林中有相當身份的人﹐而且他們本來的目標乃
    是姬曉風﹐因此在未明白這少年的來歷之前﹐誰都不願出手。
    “小靈猿”胡乾本來已退過一邊﹐這時見師叔情形不妙﹐大
    聲叫道﹕“對付這等權門鷹犬﹐何必與他講什麼武林規矩﹖”挺
    匐再上﹐他的劍術比師弟大力神成滔要高明得多﹐剛才他之所
    以一進房門便給那少年摔了出來﹐固然是由子那少年又要比他
    高明一籌﹐但另外一半原因﹐卻也是由子他對敵人估計不足的
    緣故。
    
        成滔見師兄動手﹐他也大叫誼﹕“師叔﹐我寧願受你責罵﹐
    這兔崽子我是非打他不可﹗”他因為氣力過人﹐用的劍也與眾不
    同﹐足有四尺來長。比尋常的青剛劍要厚三倍﹐竟似沖鋒陷陣
    用的大刀一般﹐一劍劈下﹐呼呼風響。
    
        成滔的劍重力沉﹐胡乾的劍輕靈翔動﹐同時使出武當派的
    連環奪命劍法﹐相得益彰。那姓文的少年在一時之間﹐既未能
    將抱拙道人的長劍打落﹐只好放松抱拙道人。他的身法端的
    是怪異之極。
    
        眼看成、胡二人的兵刃已將刺到他的身上﹐倏然問他已在
    雙劍交插的縫中鑽了出來﹐只聽得“嗎”的一聲﹐他的折扇一
    揮﹐成滔的重鐵劍竟給他蕩得反劈過去﹐與胡乾的長劍碰個正
    著﹐胡乾受不起他師弟那股大力﹐險險栽倒﹐幸虧他身法輕靈﹐
    急退三步﹐打了兩個盤旋﹐這才站穩了腳步。
    
        抱拙道人經驗老到﹐所受的壓力一松﹐立即抽出長劍﹐一
    招“臨江截壁”﹐攔在成滔的前面﹐不讓那少年乘機襲擊他這個
    魯莽的師侄。胡乾也揉身復上﹐突刺那少年背後的“風府穴”﹐
    兩人前後夾攻﹐好不容易才把那少年的攻勢擋住了。
    
        那少年哈哈笑道﹕“武當派長幼兩輩的傑出人才﹐文某今晚
    都領教了﹐果然高明﹐果然高明﹗”
    
        抱拙道人氣得雙眉倒豎﹐怒目圓睜﹐疾攻三劍﹐猛地叫道﹕“
    各位武林同道﹐並非我們武當派想恃眾行動﹐這姓文的實在是
    奸相和砷的門客﹐替他押運珠寶進京的﹐他這箱珠寶乃是江南
    各省督撫送給和砷的禮物﹐此種不義之財﹐人人可取﹐此種不
    義之人﹐人人可誅﹗”
    
        和砷是當朝最得寵的大臣﹐據說本是乾隆的轎夫﹐乾隆因
    他相貌與一個死去的寵妃相似﹐遂加以不斷升擢升。另一說謂他
    本有點小聰明﹐有一日乾隆大駕將出﹐倉卒間求黃蓋不得﹐乾
    隆責問﹕“是誰之過﹖”和砷在轎前應聲答道﹕“典守者不得辭
    其責。”乾隆見他儀度俊雅﹐聲音清亮﹐贊道﹕“若輩中安得此
    解人﹖”遂派他總管儀仗﹐旋升侍衛﹐擢升副都統﹐又遷侍郎﹐一
    路升上去﹐直做至“大學士”。
    
        清朝不設宰相﹐由“大學士”分掌相權﹐官場中對任大學
    杜職者亦尊稱為相同﹐關子和砷出身此說﹐見薛福成《庸盒筆
    記》。總之﹐不論他是借甚機緣得到提升﹐在有清一代﹐論到秉
    政攬權﹐得到君皇信任之專﹐沒有一個大學士足以與他比擬。他
    從乾隆四十二年出任大學士起﹐一直做了十幾年的太平宰相﹐直
    到乾隆死後﹐他才給嘉慶所殺﹐那是後話。
    
        乾隆重用和呻﹐到了晚年﹐倚界益篤﹐竟准其父配享太廟﹐
    其弟和琳重任邊疆﹐又將公主嫁給他的兒豐紳殷德﹐一家富貴﹐
    位極人臣﹐權傾朝野。達官貴人﹐咸奔走其門﹐視為升官發財
    的捷徑。
    
        和砷更是賣官竄爵﹐招權納賄﹐無所不為。時人有詩雲﹕
    “繡衣成巷接公衙﹐曲曲彎彎路不差﹐莫笑此間街道窄﹐有門能
    達相公家。”就是吟詠當時情景的。
    
        乾隆二十五歲即位﹐這時已經做了五十七年皇帝﹐已經是
    八十二歲的老人﹐健康還很不錯。不過﹐他在即位的時候便曾
    許下誓願﹐做皇帝最多做六十年﹐表示不敢越過他的祖父﹐他
    的祖父康熙做了六十一年皇帝。因此准備再過三年﹐便傳位給
    太子﹐自己退為“太上皇”。
    
        和砷得任高位﹐全靠乾隆的寵眷﹐得知乾隆有退位之意﹐大
    為著急﹐他一面籠絡太子﹐一面培植自己的勢力﹐同時加緊聚
    教。他的豪奢﹐真可說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據說他每日清晨﹐都要吃幾顆珍珠﹐由專家替他烹調﹐雲
    是﹕食珠之後﹐即心竅靈明﹐過目即記﹐一日之內﹐雖諸務紛
    沓﹐其胸中了然不忘。他所食的珍珠﹐凡色澤梢差的和已經穿
    過的不用﹐據前人筆記所載﹐他所食用的珍珠﹐最重者一粒價
    值二十萬﹐輕者一方﹐至輕者亦值八千﹗他每日所用的珍珠﹐有
    部份便是南方各省督撫所獻的。
    
        關於和砷的閒話帶過﹐且說埋伏在這客店的各派高手﹐聽
    抱拙道人說這姓文的竟是和砷門客﹐那箱珠寶﹐就是替和
    砷押進京的﹐登時騷動起來﹐有幾個人已從暗黝之處跳出。
    
        那姓文的既不承認亦不否認﹐他折扇一揮﹐將抱拙道人的
    長劍封出門外﹐冷冷說道﹕“怎麼﹐你們武當派長幼兩輩﹐還嫌
    人手不夠﹐要請在場諸位一齊上麼﹖哈﹐哈﹐這真是大抬舉我
    了。文某得天下英雄﹐同來賜教﹐何幸如之。”
    
        在場的十九都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雖然他們痛恨和砷﹐與
    抱拙道人也或多或少有點交情﹐但姓文這少年此言一出﹐無異
    端出了一面擋箭牌﹐登時令得群雄躊躇不前﹐那幾個跳了出來
    的人又復退了回去。
    
        那姓文的少年折扇連揮﹐把抱拙道人迫得步步後退。
    
        激戰中只聽得“啪”的一聲﹐大力神成滔的額角被扇子狠
    狠地敲了一記﹐血流如注﹐抱拙道人與胡乾雙劍齊出﹐一個在
    前面展劍刺他胸口的“璇璣穴”﹐一個在背後刺他的“風府穴”。
    這兩人是武當派有數的劍術好手﹐他們為了解成滔之危﹐奮不
    顧身的撲上﹐運劍如風﹐當真是性命相搏﹐凌厲非常﹗
    
        好個少年﹐只見他在背腹受敵﹐雙劍進迫之下﹐倏地一個
    盤旋﹐折扇一合﹐便向抱拙道人的腕骨敲擊﹐抱拙道人“涮”的
    一劍從他脅下穿過﹐卻沒有傷著他﹐反而被他欺身反撲﹐連忙
    晃身疾閃。
    
        哪知姓文少年這一招反撲﹐看似霸道﹐實在卻是虛招﹐抱
    拙道人一時不察﹐被他嚇退﹐這少年減少了前面的威脅﹐陡地
    反手一抓﹐喝道﹕“你也給我躺下來吧﹗”原來他是避強擊弱﹐實
    際的目標卻是胡乾。
    
        胡乾本來也以身手矯捷見長﹐可是三個人比起來﹐卻是他
    稍遜一籌﹐他的劍尖堪堪就要觸到那少年的背心﹐不料那少年
    的身形一個傾斜滑步﹐他的長劍已經刺歪﹐說時遲﹐那時快﹐就
    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之間﹐那少年已是聲到人到﹐只聽得
    “嗤”的一聲﹐胡乾的衣服被撕去了一大幅﹐露出半邊光背脊﹐
    隱然沒有躺下﹐亦已狼狽非常。
    
        那少年笑道﹕“好﹐你的本事要比這大個子高明許多﹐你要
    不要歇歇﹐穿好了衣再來﹖”
    
        崔雲亮與胡乾交情甚深﹐這時忍不住拔劍跳下﹐道﹕“抱
    拙道長說的對﹐對付這等鷹犬﹐何須與他講武林規矩﹐胡大哥﹐
    成大哥﹐請讓小弟也來與他一會。”
    
        那少年冷笑道﹕“好的﹐武當派不行﹐再瞧瞧你青城派的﹐
    你們要一窩蜂來也好﹐要車輪戰也好﹐都聽隨你們的便。”不但
    神情傲慢﹐而且聽他隨口道來﹐竟似對備人的來歷都知得清清
    楚楚。
    
        胡乾被撕毀了衣裳﹐無顏再戰﹐只好拉了他的師弟退下﹐抱
    拙道人雖然亦覺面上無光﹐但強敵當前﹐崔雲亮既來相助﹐自
    已怎忍讓他一人獨戰﹖因此只得強振精神﹐仍然與他向那少年
    奮戰。但他以武當前輩的身份﹐不但戰這少年不下﹐反而屢次
    吃虧﹐也早已有些氣餒了。
    
        那崔雲亮卻是血氣方剛﹔恨這少年傲慢﹐青鋼劍揚空一閃﹐
    立即一招“長虹經天”﹐腳踏洪門﹐向這少年胸口逞刺。
    
        崔雲亮已盡得乃師真傳﹐劍術上和內功上的造詣﹐又要比
    雷震子那兩個徒弟深厚許多﹐本來武學的術語有雲﹕“刀走白﹐
    劍走黑。”即是說用刀宜於正面交鋒﹐用劍則宜子側襲﹐像崔雲
    亮這樣﹐第一招就踏正洪門﹐從中路急攻﹐那是非常少見。
    
      那少年贊了一個“好”字﹐折扇一帶﹐使了個“卸”字訣﹐
    崔雲亮這一劍用足了氣力﹐突然被他的扇子搭著劍脊﹐順手一
    帶﹐不由自己的身向前傾﹐幸在他已有了相當功力﹐差不多到
    了能發能收﹐隨心所欲的境界﹐腳步剛一踉蹌﹐立即便趁勢以
    腳跟作軸﹐轉了半個圓圈﹐劍招從“長虹經天”一變而為“隨
    風折柳’﹐不但掩飾了他失招窘態﹐而且變化得非常自然﹐倘
    非劍術名家﹐絕對看不出來。
    
        抱拙道人見崔雲亮劍術了得﹐實在比他那兩個師侄加起來
    還強得多﹐戰意登時復盛﹐而且為了崔雲亮是青城派的﹐他更
    不願在群雄面前墜了武當派的聲威﹐這一來﹐他不但是與崔雲
    亮聯手對敵﹐而且還含有暗中與崔雲亮“比賽”的心意﹐不由
    得他不把全副本領盡都施展出來﹐當真是拼了性命與那姓文的
    少年惡戰。
    
        抱拙道人挾著數十年功力﹐拼命惡戰﹐比之剛才大大不同﹐
    但見他把武當派的七十二手連環劍法霍霍展開﹐登時四面八方﹐
    都是劍光人影。崔雲亮初逢強敵﹐也是全力施為﹐兩人都在奮
    勇爭先﹐希望能比同伴搶快一步﹐在那少年的身上刺個透明的
    窟窿。
    
        不料那姓文的少年﹐本領竟是深不可測﹐敵人方面加強﹐他
    的本領也似乎突然增強起來﹐但見他在劍光籠罩之下﹐依然氣
    定神閒﹐一柄折扇忽張忽合﹐張開來時﹐當作折鐵刀用﹐合起
    來時當作判官筆使﹐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招數奇詭無倫﹗饒
    是雙劍夭矯﹐竟然連他的衣角都未曾沾上。
    
        江南看得暗暗著急﹐摹然間心中想道﹕“抱拙道人說他是和
    砷的門客﹐這和砷不就是當年害我義伯的那個和砷嗎﹖我義伯
    為他吃了十年苦頭﹐這 是給和砷押運珠寶的。哼哼﹐我雖與
    這少年無冤無仇﹐但為了給義伯出口怨氣﹐我也不能便宜了和
    砷這老賊﹗”
    
        江南所想起的“義伯”﹐便是他結拜兄弟陳天宇的父親﹐也
    即是他的舊主人陳定基。陳定基就是固為上章彈劾和砷﹐因而
    被乾隆貶到西藏﹐做薩迪宗的“宣慰使”的﹐一貶十年﹐遠戍
    邊疆﹐幾無生還之望﹐後來好在有保護“金本巴瓶”入藏之功﹐
    這才得被召回﹐官居原職﹐不久他也就告老退休了。(事詳《冰
    川天女傳》)那時﹐江南是陳天宇的書童﹐陳定基就是因為懷念
    江南故鄉﹐才給他起這個名字的。
    
        江南想起了這件事情﹐登時怒氣暗生﹐心道﹕“俗語說﹕打
    狗要看主人面。我這回卻是﹕為了主人才打狗。姓文的與我無
    仇﹐和砷卻與我義伯有仇﹐不管好壞﹐我也得懲戒懲戒這個小子。”
    
        江南心念未已﹐忽聽得崔雲亮悶哼一聲﹐撲通便倒。原
    來是給那少年點中了他的穴道。那少年點倒了崔雲亮﹐望也不
    望一眼﹐揮扇便向抱拙道人狂攻﹐把抱拙道人迫得十分狼狽。
    
        江南大叫一聲﹕“好小子休得猖狂﹗”雙臂一振﹐便從屋頂
    跳了下來﹐扶起了崔雲亮向旁一推﹐叫道﹕“崔老弟﹐你等著瞧﹐
    做兄弟的替你出氣。”
    
        就在此時﹐只聽得倉啷聲響﹐抱拙道人的長劍又已給那少
    年打落﹐抱拙道人是有身份的成名人物﹐寶劍落地﹐無顏再戰﹐
    一言不發﹐抬起兵刃﹐便跳出圍牆。
    
        那少年見崔雲亮被江南一扶起來﹐手足便可活動﹐自行退
    到牆邊﹐包扎傷口﹐仍然倚牆觀戰﹐心中也不禁有點驚詫﹐想
    道﹐“有人說這小子曾得過金世遺的傳授﹐如今看來﹐他竟然能
    解開我所點的穴道﹐只怕是真的了。”
    
        那少年雖然知道江南底細﹐卻也並不畏懼﹐當下折扇一揮﹐
    一笑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我那小 眼光不錯﹐他早看
    出你是個小賊。怎麼﹐就憑你一個人便想覬覦我這箱珠寶麼﹖”
    
        江南道﹕“隨便你叫我什麼﹐我是小賊﹐你的主人就是大賊﹐
    你替大賊搜刮珠寶﹐你也是個小賊。”頓了一頓﹐接著向四方作
    了一個羅圈揖﹐朗聲說道﹕“我江南是個小角色﹐不怕他笑我車
    輪戰﹐也不怕他罵我恃眾為強﹐不過我這小賊倒想先看看他這
    小賊的本領。列位要是看我不成了﹐那時再請來幫忙﹗喂﹐喂﹐
    小賊﹐你瞪著眼睛干嗎﹖俠動手吧﹗”
    
        江南這番話說得妙極﹐他越是貶低自己的身份﹐就越顯得
    是輕視對方﹐而且是單獨一人向這姓文的少年挑戰。暗黝處
    有幾個人笑出聲來﹐贊道﹕“江南這小子倒真有種。”
    
        姓文的少年怒氣暗生﹐折扇一指﹐罵道﹕“油嘴滑舌﹐你再
    胡說八道﹐看我打你耳光。”江甫笑道﹕“有本領你就來打吧﹗”
    話聲未了﹐眼前人影一晃﹐那少年倏地就撲了過來﹐聲到人到﹐
    當真是快捷無倫﹐眼看江南就要給他抓住﹐卻不知怎的﹐就在
    那間不容發之際﹐這少年一掌拍下﹐竟然拍了個空﹐江南一閃
    開﹐叫道﹕“哎晴﹐好厲害﹗也還沒有打著﹗”原來他用的是
    金世遺所教的“天羅步法”﹐這種步法﹐善於巧妙避攻﹐對付強
    敵最有用處。
    
          那少年喝道﹕“未曾交手﹐便想溜麼﹖”江南笑道﹕“誰說我
    溜﹖我不是站在你的面前麼﹖小賊﹐我是好心好意讓你一招﹐你
    當我是怕你麼﹖”
    
          那少年折扇一張﹐喝道﹕“好樣的﹐別跑﹗”折扇向江南迎
    面一撥﹐江南猛覺一股勁風襲來﹐正想用大羅步法﹐繞過敵人
    的背後﹐攻他個措手不及﹐說時遲﹐那時快﹐這姓文的少年在
    折扇一揮之後﹐跟著又是一記劈空掌拍出。
    
          兩股勁力一柔一剛﹐登時似卷起一個無形的漩渦﹐江南不
    由得腳步一個跪踉﹐只聽得“撲”的一聲﹐那少年的扇柄﹐已
    戳中了江南背心的“大椎穴”﹐這穴道是人身死穴之一﹐躲在暗
    處觀戰的各派高手﹐有好幾個人嚇得駭叫失聲。
    
        就在那一剎那間﹐緊接著只聽得“嗤”的一聲﹐那少年的
    長袍已給江南撕去了半邊﹐那少年不知江南有“顛倒穴道”的
    功夫﹐竟給他攻得個措手不及。可是江南被他用“重手法打
    穴”擊中﹐穴道雖然未給封閉﹐卻也疼痛難當。
    
        實在說來﹐還是江南吃的虧較大﹐不過﹐那少年的長袍被
    撕去了半邊﹐表面看來﹐卻是更為狼狽。那少年怒不可遏﹐初
    時他本無意取江南的性命﹐這時卻是折扇狂揮﹐下手絕不留情。
    這時。那少年已知道江南長於點穴﹐於是避敵之長﹐攻敵之短﹐
    不把折扇當作判官筆用﹐卻用它使出刀劍的路數﹐招數干脆之極﹗
    江南對各家各派的武術都略有所知﹐但卻不曾見過這等的這路武
    功﹐而且那少年的功力也要比他勝過一籌﹐因此﹐江南盡展平生
    所學﹐也僅是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激戰中只聽得“卜”的一聲﹐江南又被那少年的折扇狠狠
    敲了一記﹐但江南隨即使出“陰陽抓”的功夫﹐也把那少年
    衣衫又撕去了一幅。這時﹐人人都看得出來﹐江南的武功﹐
    與那少年只是相差一線﹐若然有人相助﹐立即便可反敗為勝。但
    若無人相助﹐他多挨幾下﹐必定要受內傷。
    
        各派高手都要顧著自己的身份﹐有幾個人意欲相助﹐但仍
    躊躇。忽地有個虯髯大漢從牆頭跳下﹐朗聲說道﹕“不義之財﹐
    人人可取。現在事情已經鬧開了﹐我老張也想插一插手﹐請諸
    位不要見怪﹗”
    
        這大漢是山東的獨腳大盜張鐵肩﹐大悲禪師本己托丐幫的
    向黑道打過招呼﹐要他們待姬曉風出現之後﹐才可以劫這少
    年的珠寶﹐但那時他們尚未知道這少年的身份與珠寶的來歷﹐現
    在正派中人﹐已先後有了抱拙道長、崔雲亮諸人與那少年交手﹐
    確是如張鐵肩所說“事情已經鬧開”﹐依常情而論﹐姬曉風當
    也不會再來上鉤了。因此﹐照江湖規矩﹐就沒有理由再禁止
    黑道的人物插手。
    
        少林寺兩位禪師默不作聲﹐群雄唯他們馬首是瞻﹐也就無
    人出聲禁止。
    
        張鐵肩四方一揖﹐見無人發話﹐立即大喝一聲﹐向那少年
    打去。他的招式甚怪﹐低下了頭﹐雙手握拳﹐遮在額前﹐好似
    一只牛角﹐而他的姿勢﹐也就恰似斗牛一般。
    
        那少年笑道﹕“你這蠻牛也敢來麼﹖”反手一掌﹐“蓬”的一
    聲﹐正正擊中他的肩頭﹐這漢子名喚張鐵肩﹐肩膊的確是嚴如
    鐵板﹐少年一掌擊下﹐竟給他反震得倒退兩步﹐掌心破裂﹐沁
    出血絲。
    
        張鐵肩大叫道﹕“好賊子﹐你敢打你老子﹗”原來他給這少
    年用“綿掌碎石”的功夫一擊﹐已有兩根肩腫骨斷了﹐但傷在
    里面﹐眾人卻未能看出﹐還在給他喝彩。
    
        張鐵肩叫道﹕“小哥﹐你抓他的面門﹔我再來給他一下﹗”俯
    首彎腰﹐仍依前式﹐雙肩又向那少年猛撞。槓南依言抓他的面
    門﹐那少年要閃開這一撞容易之極﹐可是江南這一抓恰恰封春
    了他的退路﹐令他不能不予招架。說時遲﹐那時快﹐張鐵肩已
    沖了到來﹐眼看就要撞個正著﹐卻忽然消失了那少年的影子。
    
        原來張鐵肩猛撞過來的時候﹐雙腿孽張﹐那少年無可躲避﹐
    事急智生﹐忽然一矮身軀﹐就從他的胯下鑽過。張鐵肩一愕﹐陡
    覺背心劇痛﹐臀部也似給鐵棍沖撞一般﹐登時向前蹌蹌踉踉的
    奔出幾步﹐“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原來那少年一鑽
    過去﹐立即便在他背心擊了一掌﹐又重重地踢了他一腳。
    
        張鐵肩練有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不過他的背心卻沒有雙
    肩練得這麼鋼硬﹐吃了這掌﹐幾乎禁受不起。可是張鐵肩是個
    有名的硬漢﹐口噴鮮血﹐卻反而哈哈大笑道﹕“好小子﹐你從我
    胯下爬過去﹐就想我饒了你麼﹖這還不成﹐得再磕三個響頭才
    行。”
        被迫從別人胯下爬過﹐自古以來﹐都認為是奇恥大辱。漢
    朝的韓信﹐在貧賤的時候﹐就是因為被無賴少年迫他從胯下爬
    過﹐因而發憤的。這姓文的少年沒有韓信的度量﹐受了“胯下
    之辱”﹐雖然立即便予以報復﹐打了張鐵肩一掌﹐又踢了他一腳﹐
    但在眾目跌瞪之下﹐終覺羞愧難當。大怒喝道﹕“我先把你這蠻
    牛的眼睛挖了。”
    
        他手揮折扇敵住江南﹐另一只手卻伸開雙指﹐向張鐵肩著
    著進迫﹐雙指忽伸忽縮﹐直指他的面門﹐當真是要挖他的眼睛。
    
        這時﹐又有兩個漢子竄了出來﹐叫道﹕“張大哥﹐這碗水咱
    們大家喝啦。我伏虎寨也來一份。”這兩個人是伏虎寨的當家沙
    家兄弟﹐在北五省也是叫得響字號的綠林人物。
    
        埋伏在這客店中的﹐除了各正派高手之兒還有許多江湖
    大盜﹐張鐵肩一發難﹐他們已經躍躍欲試﹐這時沙家兄弟又已
    來動手﹐所有的黑道人物﹐登時都爭先恐後地跑了出來﹐紛
    紛說道﹕“對﹐對﹐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有肥羊大家同剁﹗這
    碗水大家喝啦﹗”
    
        沙老大叫道﹕“分一些人進房去搜﹐不可讓那小 漏網。”他
    們人數眾多﹐分兵之後﹐還有七八個武功高強的大盜﹐向那少
    年圍攻。
    
        那少年武功再好﹐也敵不住這許多人的圍攻﹐可是他也狡
    猾非常﹐未待群盜合圍﹐他已退到一處牆角。
    
        他背靠牆壁﹐減少了後方的威脅﹐揮扇出掌﹐力敵群盜﹐折
    扇用的是判官筆招數﹐另一只手用的卻是近身搏斗的小擒拿手
    功夫。有兩個“獨腳大盜”迫得太近﹐一個被他點中脅下的
    “愈氣穴”﹐悶哼一聲﹐登時倒地﹐另一個則被他扭折了手腕﹐更
    是痛得殺豬般的大叫。
    
        群盜發一聲喊﹐改用長兵器戳他﹐斬他﹐那少年的武功確
    是精奇奧妙﹐他手中只有一把不到二尺長的折扇﹐但他用這把
    衍扇這邊一敲﹐那邊一撥﹐竟然使出上乘武功的借力打力之法﹐
    將甲強盜戳過來的長矛撥過去碰乙強盜砍來的大刀﹐將丙強盜
    飛過來的流星錘蕩開去撞丁強盜磕來的青銅銅。因此﹐他雖然
    是被圍得密不通風﹐群盜在迫切之間﹐卻也奈他不得。
    
        過了一會﹐入房搜索的強盜出來報道﹕“房間里都搜遍了﹐
    那小 也縛起來了﹐那箱珠寶卻未曾發現。”沙老大道﹕“那一
    定是在這小賊的身上了。好呀﹐你若不是乖乖的將珠寶獻出來﹐
    咱們只有把你亂刀分屍了。”群盜轟然喝道﹕“對﹐這小子不知
    好壞﹐咱們一齊上去﹐將他亂刀宰了﹗”
    
        江南心性善良﹐見那少年受到群盜圍攻﹐反而感到有點不
    忍﹐他不住的勸那少年道﹕“錢財是身外之物﹐你就拿出來吧﹗
    這箱珠寶是和砷老賊的東西﹐他的珠寶多著呢﹐你何苦為他賣
    命﹖讓江湖上一班苦哈哈的兄弟分了﹐也算得是你做了一樁好
    事呀﹗”
    
        那少年一聲不發﹐根本就不理睬他說些什麼﹐仍然使盡渾
    身解數﹐力敵群盜圍攻﹔江南拿他沒法﹐只有自己把攻勢緩了
    下來﹐雖然仍是裝模作勢向那少年攻擊﹐其實卻只是虛與委蛇﹐
    為了張鐵肩為他受傷﹕在這共同對敵之際﹐不好意思退出而已。
    也只是因此﹐所以那姓文的少年﹐才能夠勉強應付群盜的進攻。
    
        沙老大瞧出幾分﹐叫道﹕“喂﹐小兄弟﹐不要洩氣呀﹐加把
    勁吧﹗也有你的一份﹗”江南道﹕“珠寶我是不要的。”沙老大道﹕
    “珠寶不要﹐義氣你總得講呀。咱們都是幫你來的。”
    
        江南道﹕“是呀﹐所以我雖然打得累了﹐也還是和你們一齊
    打呀。”話雖如此﹐他總覺得這樣以眾凌寡﹐實在不大光彩﹐索
    性使出一套花拳繡腿﹐表面好看﹐實則對敵人並無威脅。可是﹐
    江南雖然不肯出力﹐群盜卻是全力圍攻。
    
        眾寡懸殊﹐姓文那少年雖是使盡渾身解數﹐苦苦支撐﹐兀
    自感到左支右繼﹐險象環生﹐激戰中﹐伏虎寨的沙老二一柄長
    矛擲出﹐直插入牆中﹐要不是他躲閃得快﹐險些就要給長矛釘
    在牆上。
    
        眼看那少年的性命﹐就要喪在指顧之間﹐忽聽得外面人聲
    嘈雜﹐有人叫道﹕“查夜的來啦﹗”只見一個軍官﹐帶領著四個
    兵丁﹐已是破門而入。
    
        他們在院子里這一場惡斗﹐早就驚醒了客店里所有的人﹐人
    人都給嚇得心驚膽戰﹐個個關緊了房門、躲在被窩里面﹐不敢
    出來。查夜的公人就是因為不見店主開門﹐這才打爛了大門﹐急
    急忙忙地沖進來的。
    
        圍攻姓文這少年的人﹐都是江湖上著名的大盜﹐根本就不
    把幾個官兵放在眼內﹐藏在樹上、牆頭、屋頂的各派高手﹐蚤
    然不欲鬧事﹐但卻也沒有一個人離開。
    
        那軍官大喝道﹕“喂﹐喂﹐你們是干什麼的﹐為什麼在這里
    打架﹖”那姓文的少年叫道﹕“什麼打架﹖這班強盜是要劫財害
    命﹗”那軍官這時大約是已看清楚了是群盜圍攻一人﹐大大吃驚﹐
    連忙喊道﹕“劫財害命﹐這還了得﹖哼﹐哼﹐你們目中還有王法
    嗎﹖快快住手﹐快快住手﹐聽我問話﹗”
    
        群盜哪里肯聽他的吩咐﹐軍官在一旁力竭聲嘶的喝停﹐他
    們卻更加高呼酣斗﹐有些人還在笑罵道﹕“公門的鷹爪孫﹐你就
    少管些閒事吧﹐再在這里胡吹亂叫﹐小心連你的皮也剝了去。”
    
        那軍官大怒喝道﹕“豈有此翹﹗真是一班目無王法的兇徒﹗
    把他們都拿到衙門去﹗”
    
        那四個兵丁發一聲喊﹐沖入盜群之中﹐群盜雖然不懼﹐卻
    也有點詫異﹐心中都在想道﹕“這幾個鷹爪孫膽量倒是不小。”
    沙老二拔出長矛﹐正要向那少年再擲﹐說時遲﹐那時快﹐一
    個兵丁己竄到他的身邊﹐喝道﹕“住手﹗”沙老二怒道﹕“滾開﹐
    別在這兒礙手礙腳﹗”飛起一腳﹐正要踢那兵了﹐忽覺手腕有如
    加了一道緊鉗﹐那兵丁已把他抓了起來﹐沙老大大驚﹐連忙在
    他背後起腳﹐不料另一個兵丁又已趕到﹐一下子就托著他的腳
    躡﹐喝一聲﹕“去﹗”竟然把他拋出了圍牆﹗就在這時﹐抓著了
    沙老二的那個兵丁﹐也把他摔出了門外﹗
    
    正是﹕
    
    
        救兵忽爾從天降﹐豈是公門下騾材﹖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秘籍奉還求曲諒  佛珠空擲憤難平
    
        這一下突如其來的變化﹐登時令得全場震動。在此之前﹐誰
    部以為這幾個兵士﹐不過是仗著官威﹐虛張聲勢而已﹐哪知他
    們竟然個個部有真才實學﹐伏虎寨的沙家兄弟在綠林中是響當當
    的角色﹐不過一個照面﹐就給他們摔倒﹐這份能為﹐實在已
    夠得上稱為武林中的一流高手﹗
    
        張鐵肩大吼一聲﹐一低頭就向那個欺到他身前的兵丁猛撞﹐
    張鐵肩的武功是群盜之冠﹐受傷之後﹐這一撞仍是威猛非常﹐那
    兵丁雙腳一點﹐凌空飛起﹐正要抓他﹐那軍官忽地笑道﹕“這是
    一條好漢子﹐不要將他難為了。”他忽地挺身而上﹐張鐵肩雙肩
    一撞﹐正好與他碰個正著﹐那軍官道﹕“站穩了﹗”伸手將他扶
    住﹐張鐵肩撞在他的身上﹐有如撞著了一堆棉花﹐腳步虛浮﹐不
    由得身向前傾﹐幸那軍官將他扶住。
    
        張鐵肩叫道﹕“好本事﹐沖著你這一下﹐我姓張的自願不趟
    這趟渾水了﹐就便宜了那小了吧﹗”那軍官道﹕“好﹐我領你這
    個情。”手一松開﹐張鐵肩便跑了出去。
    
        張鐵肩一跑﹐群盜無不大驚失色﹐江南正要上前﹐忽聽得
    耳邊一個似曾相識的盧音﹐陰聲細氣他說道﹕“江南﹐你還夠
    朋友﹐這件事你也不必管啦﹐事情過後﹐我再請你喝酒。”
    
        江南怔了一怔﹐叫道﹕“好﹐好﹐好﹐人生何處不相逢﹐你
    看得起我﹐我江南也願意交交你這個朋友。不過﹐這場熱鬧﹐我
    還想看到終場。”
    
        那個聲音﹐只有江南一人聽到﹐因此﹐在旁人聽來﹐就似
    江南自言自語一般﹐大家都覺得莫名其妙﹗只見江南退出人叢﹐
    但卻不張鐵肩那樣跑出門外﹐而是躍上瓦面﹐仍然坐在屋脊
    上看熱鬧。
    
        抱拙道人過來問道﹕“江南﹐這一伙人你認識的麼﹖他們真
    是官兵﹖”江南搖搖頭道﹕“不認識。不過﹐我江南走南闖北﹐略
    略有點名頭﹐或者他們之中﹐有人認得我﹐那也說不定。”抱拙
    道人也知道江南素來歡喜吹牛﹐但卻不會說謊﹐因此﹐對這幾
    個官兵更是起疑。其實江南聽了那個聲音﹐心中已是想到了一
    個人﹐不過﹐相貌卻完全不是一樣﹐因此他也不敢斷定。
    
        在場的各派高手都是武學行家﹐人人都看出了這個軍官非
    比尋常﹐好奇之心大起﹐固此群盜雖然散了一半﹐他們卻是不
    肯離場。
    
        用不到半個時辰﹐這一班縱橫江湖的大盜﹐已走得一個不
    留。這時﹐不但旁觀的各派高手起疑﹐連那少年也覺得古怪﹐按
    說以那軍官和他手下的本領﹐若要捉拿群盜﹐那是手到擒來﹐可
    是他卻只是略顯身手﹐或把強盜摔出門外﹐或者只是令他們
    受點無關重要的創傷﹐教他們自己知難而退。縱無“縱盜”之
    嫌﹐最少也是無心辦案。
    
        姓文那少年收起折扇﹐上前向那軍官施禮﹐謝道﹕“多蒙大
    人相救﹐敢問高姓大名﹖”那軍官向他打了一個眼色﹐也不見他
    開口﹐那少年已聽到一個聲音在耳邊說道﹕“小心﹐真正的強盜
    還在這里呢﹗這一班人的本領比那班強盜大得多﹐內中還有來
    去無蹤的妙手神偷﹐你的難關未過﹐還要提防。”
    
        這姓文的少年當然知道還有各派高手窺伺在旁﹐可是他也
    知道今晚到來的高手﹐本事最高是少林寺兩位撣師﹐另外還有
    一位峨嵋派的名宿﹐這三位武學大師﹐決不會自貶身份﹐恃多
    為眾﹐向他一個晚輩圍攻。
    
        可是他聽到了軍官這個警告﹐仍是禁不住心頭一凜﹐暗自
    想道﹕“當今天下﹐稱得上來去無蹤的妙手神偷﹐只有姬曉風一
    人﹐難道他也來了﹖聽說各大門派都要搜捕他﹐難道他敢公然
    在這里出現﹖”再則想道﹕“這軍官能夠閉口傳聲﹐似是傳說中
    有‘天遁傳音’之術﹐怎的在孟神通死後﹐還有人懂得這門功
    夫﹖”
    
        那軍官忽地掏出一紙公文﹐踏上一步﹐遞與那個少年﹐少
    年一看﹐卻是一張委任的文書。原來這個軍官乃是御林軍的軍
    官﹐他掏出來給這少年過目﹐不問可知﹐乃是要向少年表明他
    的身份。
    
        那少年恍然大悟﹐心道﹕“敢情此人乃是奉了命令﹐暗中照
    顧我的。想不到御林軍中﹐竟有如此高手﹐真是慚愧﹐慚愧﹗”
    這少年本想憑著一身技業﹐押運了這批珠寶之後﹐便可以在京
    華闖蕩成名。如今看來﹐只這一個軍官的本領便高過自己﹐御
    林軍中還不知有多少人材﹖怎不叫他心灰意冷﹖      
    
        那少年心念未已﹐忽地又聽得那軍官的聲音在耳邊說道﹕
    “快把你那箱珠寶給我﹐快﹗”那少年怔了一怔﹐那軍官的聲音
    又已在他身邊急促地叫道﹕“你那箱珠寶就藏在那里是不是﹖糟
    糕﹐糟糕﹐那位天下第一神偷已經來了﹐你瞧﹐他、他、他、他”
    
        饒是這姓文的少年精明能干﹐聽了這話﹐也不由得陡然心
    驚﹐說時遲﹐那時快﹐他身形方起﹐那軍官已經比他搶快了兩
    步﹐忽地從一個樹窿里掏出了一個箱子來﹐哈哈笑道﹕“這箱珠
    寶﹐與其送給和砷﹐不如送給我吧﹗”
    
        原來這少年工於心計﹐院子里有幾株老槐樹﹐每株槐樹﹐樹
    根樹干﹐都有蟲蟻所至的樹窿﹐他將珠寶藏在一個樹窿之中﹐群
    盜哪里料想得到﹐人人都以為他不是隨身攜帶﹐便是藏在房間﹐
    他即算失手被擒﹐珠寶也不會失去。
    
        哪知道“軍官”卻會用“虛聲恫嚇”這一絕招﹐任何精明
    的人在這樣緊張驚惶的時刻﹐首先都會注意自己最關心、最
    貴重的東西。那少年當然也不例外﹐他被那軍官一嚇﹐眼光不
    由向那株槐樹望去﹐這軍官何等厲害﹐立即便有如探囊取
    物一般將那箱珠寶手到拿來﹗
    
        少年大吃一驚﹐正在大聲叫道﹕“你是何人﹖”他的話聲
    尚未出口﹐只聽得已有人搶先叫道﹕“姬曉風﹗”“好呀﹐你好大
    的膽子﹗”少林寺兩位禪師同時奔出﹐大雄禪師一抖手將一百零
    八珠都散了開來﹐以“天女散花”的手法﹐向那軍官打去﹗
    
        不錯﹐這軍官正是姬曉風﹐他那張委任狀﹐是以前他在大
    內總管寇方皋家中﹐從那位前任的御林軍統領司空化身上偷來
    的。那時司空化為了與寇方皋會商誅鋤天下武林人士之事﹐要
    挑選部下﹐故而隨身帶有許多空白的“折子”﹐填上名字﹐便是
    委任狀。姬曉風偷了一張﹐這幾年來從未用過﹐今晚是第一次
    使用﹐果然騙過了這精明的文姓少年。至於那四個兵丁﹐乃是他
    的徒弟喬裝的。姬曉風是天下第一神偷﹐易容變貌之術精妙無
    比﹐故之﹐即算是少林寺那兩位高僧﹐也是直到此刻﹐看清楚了
    他的身手﹐才敢確定是他。
    
        大雄撣師一聲叫喊﹐有如晴天響起了霹靂﹐各派高手﹐不約
    而同的都現出身來﹗這時﹐人人都把注意力放到姬曉風身上﹐不再
    管那姓文的少年了。
    
        大雄禪師這一手“定珠降魔”神功﹐乃是出自少林方丈痛
    禪上人的真傳﹐厲害無比﹐但見念珠紛飛﹐從四面八方襲到﹐將
    姬曉風的身形全都罩住﹗
    
        姬曉風贊道﹕“佛門大法﹐果然是非同小可。”忽地一聲長
    嘯﹐吹氣成風。說也奇怪﹐那一百零八顆念珠﹐到了他的跟前﹐
    忽似受了一股無形的阻力一般﹐來勢頓緩﹐轉眼之間﹐奇景出
    現﹐那些念珠﹐竟似投入海中的沙石﹐受著暗流激蕩﹐載浮載
    沉﹐在姬曉風的身邊打著圈圈﹐卻只是打不到他的身上﹐再過
    片刻﹐姬曉風猛地大喝一聲﹐那一百零八顆念珠恍如流星點點﹐
    紛紛墜地。
    
        大雄禪師吃了一驚﹐心道﹕“想不到這 竟參透了太虛真經
    的上乘心法﹐練成了防身的氣功﹗”原來姬曉風從少林寺偷去三
    卷內家秘典﹐其中有一卷便是練氣的太虛真經﹐若是練到最高
    境界﹐端的可以刀槍不入﹐而且暗器一到跟前﹐便要給無形的
    罡氣震落﹐那是比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還要厲害得多了。現
    在姬曉風還未練到這個境界﹐可是大雄禪師所用的“定珠降魔
    神功”也還比不上他的師父──少林寺方丈痛禪上人的功力﹐
    所以與姬曉風較量起來﹐便相形見絀了。
    
        姬曉風笑道﹕“我用從貴派偷來的功夫﹐當真是班門弄斧﹐
    貽笑大方。承蒙撣師念在同出一源﹐手下留情﹐我這廂有禮了。”
    他直承這是從少林寺偷來的功夫﹐大雄禪師聽了﹐更覺得刺耳
    鑽心﹐饒他涵養再好﹐也禁不住罵道﹕“無恥小賊﹐誰與你同出
    一源﹖看掌﹗”
    
        姬曉風哈哈笑道﹕“禪師之言差矣﹐我姬某若然只是‘小
    賊”﹐普天之下﹐還有誰配稱為大賊﹖”聽他的語氣﹐竟是以他
    的神偷絕技為榮﹐對大雄禪師罵他作“小賊”﹐反而不服氣似的。
    
        說時遲﹐那時快﹐他話聲未了﹐大雄禪師那一掌已然打了
    到來﹐姬曉風笑道﹕“大和尚不必動氣﹐咱們找個地方說話。”他
    雙肩一沉﹐大雄禪師一掌打下﹐勁力已被他卸去了七八分﹐手
    掌拍著他的肩膊﹐但覺滑不留手﹐轉眼之間﹐便給他溜過去了。
    
        大悲禪師罵道﹕“好賊子﹐往哪里走﹖”拂塵一抖﹐向姬曉
    風迎面掃去﹐姬曉風笑道﹕“好賊的稱呼比小賊好得多﹐大和尚﹐
    多承你青睞有加了﹗”一口氣吹將過去﹐哪知大悲禪師乃是少林
    寺十八羅漢之首﹐功夫要比大雄撣師又勝一籌﹐姬曉風一口氣
    終雖然把拂塵吹得散開﹐但他的衣裳被拂塵尾拂中﹐頓然出現了
    十幾道裂縫﹗
    
        姬曉風笑道﹕“我正討厭披著這件老虎皮﹐多謝禪師所賜此
    一招﹐我也好趁此還我本來面目。”他打了一個盤旋﹐以敏捷無
    比的手法﹐脫下了外面的衣裳﹐就像變戲法一般﹐當他再轉過
    身來﹐面向著大悲禪師之時﹐已是完全換了個模樣﹐原來他備
    有各種人皮面具﹐化裝成各式人等﹐維妙維肖﹐面具一剝下來﹐
    便恢復了本來面目。但他的手法大快﹐眾人只見他的脫衣動作﹐
    看不到他剝下面具的動作﹐因此﹐突然間見他換了個模樣﹐都
    不禁愕了一愕。
    
        姬曉風使出天羅步法﹐趁著眾人驚愕之際﹐倏地就穿過人
    群﹐奔出大門﹐大悲禪師拂塵再展﹐姬曉風道﹕“投桃報李﹐我
    送老禪師一件東西。”“呼”的一聲﹐一件黑忽忽的東西倏然
    而至﹐將大悲禪師的拂塵束住﹐卻原來是他那件破衣。
    
        守在門口的兩個倥侗派的弟子﹐一個雙掌翻飛﹐一個運劍
    如飛﹐堵住他的去路。姬曉風道﹕“你的金環掌學得還未到家。”
    雙掌一圈﹐將那倥侗派弟子的雙掌封出外門﹐緊接著“啪”的
    一聲﹐另二個倥侗派弟子的長劍竟給他夾斷﹗
    
        這正是倥侗派鎮山絕技“金環掌”的功夫﹐功夫練到深處﹐
    雙掌合成的環形圈內﹐非但無懈可擊﹐而且無堅不摧。這兩
    名倥侗派弟子大驚失色﹐連忙退開。原來在倥侗派中﹐金環掌
    功夫能達到姬曉風這般火候﹐可以將利劍夾斷的﹐也只有年
    紀最老的長老烏大朗一人而已。這兩個弟子焉敢招惹。
    
        峨嵋派的名宿青松道人喝道﹕“偷來的功夫﹐也敢在人前炫
    耀﹗”身形一起﹐吐氣揚聲﹐掌似奔雷﹐立向姬曉風打下。
    
        這青松道人是峨嵋派名宿金光大師的大弟子﹐金光大師與
    痛禪上人並駕齊名﹐是中原兩位碩果僅存的前輩宗師﹐青松道
    人得乃師真傳﹐“太清氣功”已練到師父的五成功力。
    
          姬曉風笑道﹕“武學之道﹐本就該博采眾長﹐融會貫通﹐分
    什麼你的我的、學的偷的﹖”輕飄飄的一掌拍出﹐看似毫不著力﹐
    但青松道人和他的掌緣一接﹐卻感到一股十分柔和卻又十分深
    厚的內力迫來﹐登時令他不能再向前移動一步。姬曉風哈哈笑
    道﹕“偷來的如何﹖”笑聲一收﹐撤掌便跑。
    
          青松道人正在以全力與他相抗﹐姬曉風突然收掌﹐他冷不
    及防﹐直向前奔出三步﹐才穩得住身形﹐不禁又是吃驚﹐又是
    羞愧。原來姬曉風用的也正是“太清氣功”﹐功力雖然尚不及他
    的師父金光大師﹐但卻已要比他勝過許多了。青松道人吃驚之
    後﹐又感到大惑不解﹐心道﹕“這太清氣功﹐最為難練﹐姬曉風
    這 雖然偷去了本門的秘籍﹐不過僅僅幾年﹐怎的就練到了這
    般境界﹖”
    
          青松道人有所不知﹐原來姬曉風是孟神通最心愛的弟子﹐孟
    神通得了喬北溟的半部武功秘發之後﹐只將一部份傳給他的師
    弟陽赤符和姬曉風﹐而姬曉風所得的傳授比他的師叔還要多了
    好些。喬北溟的武功秘瘦開辟了正邪合一的練武途徑﹐姬曉風
    人又聰明﹐雖然未學得完全﹐卻已參透了上乘心法。故此他偷
    來了各派的武學典籍之後﹐練起來就事半功倍了。他此次到來﹐
    懷著三個目的﹐其中一個﹐就是想用偷來的各派功夫。與各派
    高手較量﹐看看自己學得如何﹐是否能夠實用﹖
    
          姬曉風迫退了青松道人﹐沖出店門﹐哈哈笑道﹕“諸位可還
    有興趣陪我跑跑﹐送我一程麼﹖”大悲禪師沉聲說了一個字﹕
    “追﹗”就在這剎那間﹐姬曉風的身形已在十數丈外。
    
          大悲禪師不是不知姬曉風的輕功卓絕﹐但一來若是此次讓
    他逃走﹐下次就不知什麼時候才能碰上了﹔二來他見了姬曉風
    今晚所顯的功夫之後﹐心中更多了一層隱憂﹐此時若不除他﹐只
    怕再過幾年﹐他將偷來的各派功夫﹐融會貫通﹐練到了登峰造
    極之時﹐像他師父那樣恃強作惡﹐豈非又是武林大患﹖故此即
    使追不上他﹐也要去追﹐
    
          那姓文的少年失去了珠寶﹐氣沮神傷﹐心意躇躊莫決﹐他
    一腳剛跨出門外﹐忽聽得江南笑道﹕“這場熱鬧﹐我是非看到散
    場不可﹐你呢﹐我看是瞧不瞧也罷了。”那少年摹然驚醒﹐心道﹕
    “不錯﹐這班人都是與我作對的﹐休說我迫不上姬曉風﹐追上了﹐
    也決奪不回來。”連忙將跨出去的腳步收了回來﹐大家都去追姬
    曉風了﹐除了江南﹐沒有人再理會他﹐霎眼之間﹐都走的干干淨
    淨﹐那少年自行回房解救他的那個小 ﹐按下後表。
    
          且說派高手一窩蜂的去追姬曉風﹐不過片刻﹐就追出郊
    外﹐那姬曉風也怪﹐跑了一會﹐卻忽地伸了個懶腰﹐放慢了腳
    步﹐唉聲嘆氣地叫道﹕“糟糕﹐糟糕﹗你們真的是窮迫不舍﹖我
    可有點累了﹐累了﹗”
    
         有幾個不知高下的晚輩弟子﹐見狀大為歡喜﹐嘰嘰喳喳的
    議論道﹕“人人都說姬曉風的輕功如何了得﹐卻原來是言過其實﹐
    耳聞是假﹐眼見是真﹗”他們發一聲喊﹐爭先恐後的便擁上去。
    
         大雄禪師眉頭一皺﹐傳聲喊道﹕“提防有詐﹗”其中有一個
    擅使袖箭的武當門下﹐搶在前頭﹐看看就要追上﹐聽得大雄禪
    師的喊聲﹐心道﹕“管他有詐沒詐﹐且先賞他兩枝袖箭再說。”
    
         姬曉風腦後竟似長有眼睛﹔這個武當弟子的袖箭方發﹐他
    驀地便向前疾掠﹐百忙中還向後面招手叫道﹕“你們這是存心要
    迫我快跑了﹐只怕我這一跑﹐你們又得費好大的氣力才追得上
    了。”
    
         姬曉風這一發力疾跑﹐當真是快如閃電﹐但聽得颼颼連聲﹐
    袖箭距離他的身後還有一丈多遠便墜下地來﹐竟是連射箭也追
    不上。
    
        抱拙道人變了面色﹐責備他這個師侄道﹕“你真是不知天高
    厚﹐也不想想﹐有這許多前輩在此﹐用得著你出手嗎﹖”大雄禪師
    道﹕“這 目內無人﹐實是戲弄我們大眾。要是迫不上他﹐大家
    都失面子﹐道兄﹐你也不必單責備他一個人了。”
    
        姬曉風忽快忽慢﹐走了一會又歇一回﹐把眾人都弄得氣惱
    難堪﹐青松道人道﹕“好﹐讓他暫且驕狂吧﹐我正是想他如此。
    他輕功雖好﹐論到內力悠長﹐持久不疲﹐未必勝得過兩位禪師。”
    他這一想法正與兩位禪師的心意相符﹐但他們聽了這話﹐卻又
    不禁暗呼“慚愧”﹐原來他們所打的主意﹐正是要待姬曉風疲累
    之後﹐便聯合青松道人﹐以三人之力﹐料想可以將他制伏。
    
        此奔彼逐﹐不知不覺﹐已是天色大白﹐姬曉風總是和他們
    保持一段距離。逃到了曠野﹐姬曉風忽地伸了個懶腰﹐叫道﹕
    “哎呀呀﹐我真是支撐不住啦﹐請諸位恕我無禮﹐我可要打個噸
    兒了。”倚著一棵大樹﹐呼呼嚕嚕的﹐果然打起了瞌睡來。
    
        各派弟子這次不敢再冒昧上前﹐在大樹周圍將他圍住﹐大
    悲禪師走上前去﹐說道﹕“姬居士﹐你游戲風塵﹐也不宜大過分
    了﹐老袖這廂有禮﹐還想再向你討教幾手高招。”
    
        姬曉風哈哈一笑﹐挺身站起﹐說道﹕“你敬我一尺﹐我敬你
    一丈﹐老禪師﹐姬某這廂還禮了。請老禪師別先怪我了﹐我的
    這番做作﹐實非有意戲弄各位高人﹐也非想和你們再次交手。”
    
        此言一出﹐眾人無不愕然﹐有人嘀嘀咕咕他說道﹕“這樣還
    說不是戲弄﹖”“難道他還能存著什麼好心﹖”“老禪師﹐不要中
    他的緩兵之計。”
    
        大悲禪師是少林寺十八羅漢之首﹐眾人唯他馬首是瞻﹐大
    雄禪師與青松道人雖然早有計划﹐准備聯手對姬曉風圍攻﹐可
    是他們也得顧住身份﹐心中想道﹕“且看他與大悲禪師如何說法﹖
    要是決裂了﹐大悲禪師先耗他一場也好。”他們估計﹐以大悲禪
    師的功力﹐縱不能勝﹐最少也可以將姬曉風累個半死。
    
        大悲禪師不理眾人議論﹐和顏悅色他說道﹕“居士有何話說﹐
    老納洗耳恭聽。”
    
        姬曉風正容說道﹕“姬某將各位引來﹐實是因為客店之中閒
    雜人多﹐終不是說話之所。有些東西﹐也不好在那里拿出來”。
    
        大悲禪師怔了一怔﹐道﹕“姬居士﹐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姬曉風緩緩說道﹕“諸位對姬某窮迫不舍﹐料想是因為姬某
    曾不告而取﹐拿去了你們各派的武功秘典了﹖是麼﹖”
    
        眾人轟然喝道﹕“你知道就好了﹗”又有人對大悲禪師叫道﹕
    “不必與他多說﹐把他偷來的武功廢了﹐免得他拿去害人。”大
    悲禪師擺了擺手﹐將眾人喧嚷的聲音壓了下去。
    
        姬曉風緩緩說道﹕“我偷來的武功沒法子還給大家﹐偷來的
    書卻是原物無損﹐謹此奉還。”
    
        誰也沒想到姬曉風竟肯這樣輕易的便將書送回﹐頓時間大
    家都不作聲﹐怔怔地望著姬曉風。姬曉風又道﹕“我還有一句話﹐
    我師父生前為患武林﹐多年來我便想為他贖罪。我偷你們各派秘
    典﹐固然是因為我積習已成﹐賊性難改。另一個原因﹐也是想借
    此機會﹐將各派武功之秘﹐公諸同好。在我偷的書上都添上了讀
    後的愚見﹐書中好些地方﹐我也不揣冒昧﹐加上下注。這些也都
    是從你們各派的秘典中取長補短﹐再加上我的所學﹐貢獻一得之
    愚﹐好作投桃之報的。想你們不至於責怪我多事吧﹖好﹐現在我
    就依次奉還大家﹐請老禪師先收回貴派的三卷秘典。”
    
        只見姬曉風把手一揚﹐三本書從他袖中飛出﹐平平穩穩的
    向大悲禪師飛來﹐接著又將武當派的秘典還給抱拙道人﹐峨嵋
    的還給青松道人……不管各人所站的遠近﹐他的書拋出都恰
    到好處﹐就似遞到了他們的手上一般。
    
        大悲禪師接過了他的還書。隨手揭開一頁﹐這一頁正是
    “太虛真經”中談及“三象歸元”內功心法的精義之處﹐只見姬
    曉風的“眉批”寫道﹕“三象歸無﹐混於無有﹐氣脈精神﹐難分
    先後﹐天人合一﹐方成不朽。”大悲撣師看了﹐不禁翟然一驚。
    
        原來所謂“三象歸元”﹐即是神、氣、脈三者之間的關系﹐
    修煉內功的人﹐有的主張“神與脈合”有的主張“神與氣合”﹐
    有的主張“舍氣從脈”﹐有的主張“氣脈精神﹐合而為一”。對
    這三者的關系﹐由於輕重先後的不同主張﹐而分成許多不同的
    練功流派﹐這是武學中最深奧的理論之一﹐難以細表。姬曉風
    這幾句眉批﹐提綱摯領﹐道出了修煉內功的上乘心法﹐比“太
    虛真經”所論﹐更為精辟﹐故此大悲禪師看了﹐心中也暗暗佩
    服。
    
        其他各人的反應各各不同﹐有的歡喜﹐有的惱怒。要知武
    林中的門戶之見甚嚴﹐各大門派都有他們本派的不傳之秘﹐即
    算淵源極深﹐交情極好﹐也決不能借閱別派的武功秘籍。
    
        如今姬曉風在各派的秘復上﹐一一加上了評注﹐或借少林
    派的來補充武當派的﹐或用青城派的來評倥侗派的﹐或揉合備
    家學說而獨抒己見﹐或將邪派的理論摻雜於正派之中﹐換言之
    也即是等於將各派武功的不傳之秘向別派公開了。因此﹐有些
    氣量狹窄﹐門戶之見特深的人當然惱怒﹐有些較小的門派中人﹐
    借此機緣﹐得窺各大門派的上乘心法﹐心中卻是暗暗歡喜。
    
        姬曉風將偷來的各派秘籍盡都發還之後﹐拍拍手道﹕“原物
    奉還﹐有多無少﹐諸位可以放姬某走了吧﹖”大雄撣師是少林寺
    的“執法僧”﹐嫉惡如仇﹐對於邪正之別﹐看得甚為重要﹐姬曉
    風從少林寺偷書﹐他早已認為大損本派的威嚴﹐如今姬曉風還
    書給他的師兄﹐他又不知道姬曉風在書中寫的是些什麼﹐因此
    見姬曉風要走﹐便勃然怒道﹕“你將各派秘典﹐予取予攜﹐如今
    拍拍手便想走了麼﹖”武當派的抱拙道人叫道﹕“對﹗若不將他
    武功廢掉﹐給他要來便來﹐要去便去﹐咱們各大門派的顏面何
    存﹖”
    
        大雄禪師脫下袈裟﹐大喝一聲﹐袈裟化成了一朵紅雲﹐向
    姬曉風當頭罩下﹐抱拙道人展開了連環奪命劍法﹐也跟蹤急刺﹐
    峨嵋派的青松道人與大雄禪師早已約好﹐要合力生擒姬曉風﹐這
    時﹐他得回了本派秘籍﹐略略翻閱了一下姬曉風的批注﹐心中
    有點躊躇。但大雄禪師已經發動、他也只好跟在大雄禪師
    之後﹐向姬曉風展開攻擊﹗
    
        姬曉風道﹕“出家人慈悲為懷﹐老禪師你卻怎的這樣狠法﹖
    俗話說捉賊追贓﹐自首減罪。現在我不但原物奉還﹐還加上了
    利息﹐即算你們當我是個賊﹐也該饒了我了﹗”
    
        說時遲﹐那時快﹐大雄禪師那領袈裟己罩了下來﹐姬曉風
    看似嬉皮笑臉﹐其實對這三大高手卻是不敢輕視﹐他拍出了一
    掌﹐那領袈裟呼的一聲在他頭頂打了一圈﹐四邊垂下﹐中間部
    分突起起﹐似充滿了氣體一般﹐化成了一口鐘形﹐仍然如影隨形﹐
    緊緊的罩定了姬曉風。
    
        要知道姬曉風的武學造詣雖高﹐但內功的修煉卻難以速成﹐
    他雖然偷學了各派的上乘心法﹐真實的功夫和少林寺這兩
    僧相比﹐不過是在伯仲之間。現在大雄禪師以全力施為﹐姬
    曉風的劈空掌就只可以減輕壓力﹐卻破不了他那領袈裟。
    
        抱拙道人的長劍亦已攻到﹐這一劍直取他背後的風府穴﹐劍
    勢凌厲非常﹐可是在這三大高手之中﹐抱拙道人究竟是最弱的
    一環。姬曉風就似背後長著眼睛﹐忽地反手一彈﹐抱拙道人拿
    劍的手腕給他彈中﹐長劍不由自主的向上刺出﹐與大雄禪師
    的袈裟正好碰著﹐鏗鏘有聲﹐竟如刺著了鐵板一般﹐劍尖立時
    折了。姬曉風轉過身來﹐再接了青松道人的一掌。
    
        抱拙道人大怒﹐運劍再刺﹐大悲禪師忽道﹕“師弟﹐由他去
    吧。”大雄禪師怔了一怔﹐那領袈裟在半空中停住﹐青松道人也
    無意與姬曉風拼命﹐這樣一來﹐竟變成了抱拙道人與姬曉風正
    面對敵。
    
        姬曉風道﹕“老禪師說得對﹐得饒人處且饒人﹗”話是如此﹐
    卻忽然以天羅步法﹐閃電般的欺到抱拙道人身邊﹐劈手就奪了
    他的長劍。
    
          大雄禪師大驚﹐袈裟急忙罩下、姬曉風一劍直刺﹐這次卻
    與空手不同﹐他力貫劍尖﹐雖是鈍劍﹐也把袈裟刺穿了一個小
    孔。袈裟登時似洩了氣的布囊﹐壓力大減﹐姬曉風倒持劍柄﹐就
    在抱拙道人驚愕之際﹐將長劍塞到了他的手中﹐笑道﹕“原物奉
    還﹐求道長高抬貴手。”
    
          他輕功何等高明﹐不待大雄禪師再運玄功﹐鼓起袈裟﹐他
    已直奔出去﹐那麼多人﹐竟自攔他不住﹐只見他直奔上山頭﹐邊
    跑邊嚷道﹕“大雄禪師﹐你不饒我﹐我只有死給你看啦﹗”就在
    這時﹐他跑到了一處懸崖旁邊﹐忽然就躍了下去﹐眾人雖然知
    道他是戲耍﹐但在那俄頃之間﹐也不自禁的愕然驚呼﹗
    
          江南噗嗤一笑﹐說道﹕“這位妙手神偷有趣得緊﹐若然真個
    死了﹐倒是可惜。”抱拙道人瞪了他一眼﹐他遭受奪劍之辱﹐對
    姬曉風自是恨之入骨﹐但他以長輩的身份﹐卻也不便向江南發作。
    
          大雄禪師轉過身來﹐問道﹕“師兄﹐好不容易將這 圍住﹐
    為何師兄要將他放了。”大悲禪師道﹕“我看他並無惡意﹐而且﹐
    要是他想跑的話﹐咱們早已追他不上了。大家既然得回失去之
    物﹐就算了吧。”
    
          抱拙道人憤憤不平﹐說道﹕“老禪師德高望重﹐我等豈敢不
    遵﹖只是這姬曉風乃是孟神通的弟子﹐今日輕易將他放過﹐待
    他技業大成之後﹐若然他要給乃師報仇﹐這如何是好﹖”
    
          大悲禪師道﹕“貧僧不願動手誅他﹐就是因為他除了偷偷東
    西之外﹐尚無什麼重大的罪行﹐要是他果然惡跡昭彰﹐少林派
    決不置身事外。”
    
          抱拙道人冷冷說道﹕“只怕到了那時﹐老禪師要想除他﹐就
    未必容易了。”
    
          大悲禪師笑道﹕“咱們現在想要除他﹐也未必容易﹐不過﹐
    貧僧雖然能力不夠﹐少林寺還有家師主持﹐姬曉風若敢恃強作惡﹐
    他老人家也決不會坐視。”
    
         大悲禪師的師父就是少林寺的方丈痛禪上人﹐這時已年過
    八旬﹐早不理事﹐大悲禪師抬出他的師父﹐眾人都不敢多話﹐只
    抱拙道人憤氣難消﹐仍然嘀咕說道﹕“咱們若要驚動到他老人家﹐
    這可是一樁罪過了。”
    
         大悲禪師眉頭一皺﹐慨然說道﹕“要是真的有那麼一天﹐貧
    僧及眾同門﹐定然迫隨道長之後﹐與姬曉風算帳便是。要是全都敗
    在他一人之手﹐那就無話可說。要不然也還無須老人家親自動手。”
    
         大悲禪師是少林寺十八羅漢之首﹐近年來痛禪上人只是在
    寺中講經﹐不理事務﹐掛名“方丈”﹐實際已由大悲禪師主持。
    大悲禪師話說至此﹐抱拙道人也不敢呶呶不休了。
    
         當下各派弟子分別散去。江南與青城派的崔雲亮交情深厚﹐
    同走一程﹐崔雲亮問道﹕“江大哥﹐你不在家里納福﹐到江湖上
    闖蕩作什麼﹖江南皺了皺眉﹐欲言又止。崔雲亮奇怪道﹕“江大哥﹐
    往日咱們哥兒倆相聚﹐只有你說的﹐沒我說的﹐怎的今天你卻變成
    了鋸嘴葫蘆了﹖”
    
    正是﹕
    
    
         莫道知交情性改﹐心中有事口難言。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毒酒甜言求秘籍  神偷妙技戲天魔
    
          江南離家的時候﹐岳母和妻子曾再三向他叮囑﹐在路上不
    可多話﹐尤其不可將尋子訪友之事﹐向別人透露﹐以免打草驚
    蛇﹐反增波折。故此﹐江南雖然歡喜說話﹐但為了兒子的緣故﹐
    也只得忍住。他早已打定主意﹐這件事情只能對三個人說﹐一
    個是金世遺﹐一個是陳天宇﹐一個是谷之華。對其他的人他決
    計不露出半點風聲。
    
          可是江南不慣說謊﹐在崔雲亮追問之下﹐強笑掩飾道﹕“我
    實是因為在家日久﹐住得悶了﹐所以才到外面溜溜。”神情言語﹐
    都顯得不大自然。
    
          崔雲亮皺皺眉頭﹐說道﹕“我看你一定有什麼心事﹐咱們情
    如兄弟﹐你若有為難之處﹐我願與你分憂。”
    
          江南心道﹕“這件事情﹐你豈能與我分憂﹖那八個蒙面女子
    的武功﹐休說是你﹐即算少林寺那兩位高僧也降服不了她們。說
    出來干事無補﹐反而有害。”當下轉了個話題說道﹕“我哪有什
    麼心事﹐崔兄弟不要胡亂猜疑。只是我剛才與那姓文的交手﹐吃
    了敗仗﹐有點不舒服罷了﹐崔兄弟﹐我倒想向你打聽打聽﹐”我
    義兄的近況如何﹖你可知道麼﹖”
    
          陳天宇的武學開蒙業師是蕭青峰﹐和崔雲亮誼屬同門﹐故
    此江南有此一問。崔雲亮道﹕“我正想和你說呢﹐你義兄碰到了
    一件怪事。”江南道﹕“什麼怪事﹖”崔雲亮道﹕“大約在三月之
    前﹐他正家里住得好好的﹐突然有兩個蒙面女子﹐到他家里來
    鬧了一場。。”
    
          江南怔了一怔﹐失聲叫道﹕“怎麼﹐他也碰到了這班蒙面的
    女子﹖”
    
          崔雲亮道﹕“聽你的語氣﹐敢情你知道那兩個蒙面女子的來
    歷﹖”
    
          江南道﹕“你先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崔雲亮道﹕“有一晚他們夫婦睡得正酣﹐忽被異聲驚醒﹐一
    抬頭﹐只見兩個蒙面女子站在床前﹐有一個還亮起了火折﹐俯下
    似是正在察看他們的面貌﹐另一個低聲說道﹕‘不是﹐不是。’陳
    師兄大怒﹐立即將懸在床頭的寶劍拔了出來﹐剛要喝問﹐那兩個女
    子已熄了火折﹐從窗口跳出去了。我師嫂跟蹤追出﹐打了她們三顆
    冰魄神彈﹐冰彈在她們頭頂爆裂﹐白蒙蒙的寒光冷氣﹐己是將她們
    身形罩住﹐可是﹐她們竟然若無其事地跑了﹗”
    
          江南道﹕“就這樣跑了嗎﹖”崔雲亮道﹕“可不是嗎﹖你是知
    道的﹐你的義兄曾服過冰宮異果﹐輕功卓絕﹐縱然比不上姬曉風﹐大
    約也相差不遠﹐可是竟然追她們不上。你義嫂的冰魄神彈﹐武功差一
    點的碰上了就要凍得半死﹐但對她們卻是毫無用處﹐更令人莫名其妙
    的是﹕她們這樣突如其來﹐卻又話也不多說一句便跑了﹐你說怪也不怪﹖”
    
          江南卻並不感到奇怪﹐心中想道﹕“這兩個蒙面女子﹐大約
    找的是我。她們以為我還是住在義兄家中﹐尋我不見﹐後來才知道我已
    搬了家﹐和岳母同住了﹐嗯﹐如此看來﹐她們是早已處心積慮﹐要想法
    子來偷學金大俠傳給我的武功了。”
    
          崔雲亮續道﹕“我是上月到師兄家中作客﹐聽他們談起這件
    事情來的。他們本來想查個水落石出﹐可是見家中既無損失﹐父親年紀
    又老﹐夫妻商量之後﹐也就不願生事了。他們知道我有山東之行﹐還叫
    我去找你﹐說是已有幾年未和你見面﹐希望你能夠到他們那里小住些時
    候呢﹐想不到昨晚卻在客店和你巧遇。喂﹐你剛才說的什麼‘他也碰到
    了這班蒙面女子﹖’如此說法﹐莫非你也碰到了﹖”
    
          江南已洩漏了口風﹐沒有法子﹐只好將自己的事情告訴了
    他﹐跟著千叮萬囑他說道﹕“崔兄弟﹐我的兒子尚還在她們的手
    中﹐你可不要洩露給別人知道。這事情可不能驚師動眾的呀﹗”
    
          崔雲亮大為驚詫﹐說道﹕“竟有這樣的事情﹐怪不得你剛才
    對我也不肯實說了。你放心﹐我多少也有了幾年江湖閱歷﹐當
    然不會打草驚蛇﹐將你的事情宣揚開去。我暗中為你留心便是
    了。”
    
          江南苦笑道﹕“崔兄弟﹐多謝你的好意了。暫時我不能去拜
    訪義兄﹐你見到他時﹐請代為致意。”他本來不想說的﹐終於還
    是說了。因此心中不無後悔。但想崔雲亮人很穩重﹐他既答應
    自己﹐當會守口如瓶。
    
          兩人分手之後﹐江南獨自趕路﹐前往氓山﹐他走了一會﹐想
    起來又後悔一番。他並非不信任崔雲亮﹐而是後悔自己沒有依
    從妻子的囑咐。心里想道﹕“要是我回到家中﹐霞妹問起了我﹕
    你在路上﹐可有對別人講了﹖我怎麼回答呢﹖當然不會騙她。唉﹐
    那她一定又要責備我‘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了。”
    
        江南正在自怨自艾﹐忽覺微風颯然﹐未及回頭﹐已給人拍
    了一下﹐耳邊聽得一個聲音笑道﹕“傻小子﹐你自言自語﹐在想
    什麼心事﹖”
    
        江南嚇了一跳﹐本能的閃過一邊﹐回頭看時﹐可不正是姬
    曉風。
    
        姬曉風哈哈笑道﹕“你怕什麼﹖干我們這行的也講義氣﹐偷
    東西決不會偷到好朋友的身上。”
    
        江南本來悶悶不樂﹐給他逗得笑了起來﹐說道﹕“我巴望不
    得你來偷我呢﹐可惜我沒有東西值得你偷﹐只能自怨福薄。”
    
        姬曉風詫道﹕“你說話好怪﹐這是甚意思﹖”
    
        江南笑道﹕“如果我也有武功秘籍之類﹐你偷了去﹐加上利
    息還給我﹐我豈不正是得其所哉﹗”
    
        姬曉風大笑道﹕“小兄弟﹐你真有意思。可惜他們就沒有你
    的見識﹐對他們本來是有好處的﹐他們卻非但不領情﹐反而要把
    我當作挖了他們祖墳的仇人似的。“
    
        江南道﹕“我可從來沒有在背後罵過你啊﹗”
    
        姬曉風道﹕“你和他們說的活我都聽到了﹐所以我才想和你
    交朋友。但不知你可嫌棄我是個小偷麼﹖”
    
        江南笑道﹕“我的出身也並不比你高強﹐你是小偷出身﹐我
    是小 出身。要是你有女兒的話﹐咱們結成親家﹐倒是門當戶
    對。”姬曉風笑道﹕“可惜我非但沒有女兒﹐連老婆也還沒有﹐不
    過咱們雖然難以結成親家﹐卻可以結成兄弟﹐你願意麼﹖”
    
        江南想了一想﹐說道﹕“好是好﹐但你的年紀要比我大得多﹐
    輩分也高﹐我與你結為兄弟﹐不是有點簪越麼﹖”
    
        姬曉風道﹕“你怎的俗氣起來了﹖這可不像你的為人。哥哥
    比兄弟大上二三十年的有的是﹐我們師門與你毫無淵源﹐也排
    不上什麼輩份。”
    
        江南道﹕“好﹐承你看得起我﹐我就再多認一個義兄吧﹗”當
    下撮土為香﹐交互八拜﹐結為異姓兄弟。
    
        姬曉風道﹕“做哥哥的要送你一份見面禮﹐你喜歡什麼﹖自
    己拿吧﹗”他打開了奪自姓文那少年的珠寶箱﹐寶氣珠光﹐耀眼
    生花。江南卻只看了一眼﹐便把箱子推開﹐說道﹕“這東西﹐好
    是好﹐可是我要來有什麼用。”
    
        姬曉風道﹕“你不要珠寶﹖嗯﹐那你要什麼東西﹖你說吧。
    除了天上的月亮﹐只要是人間的東西﹐我都有法子給你取來﹗”
    
        江南心中一動﹐想道﹕“我只想得回我的兒子。”但他記起
    了妻子的吩咐﹐話兒已經在舌尖上打轉﹐卻終於沒有吐出來。
    
        要知江南雖然對姬曉風並無惡感﹐甚至還有點佩服他﹐但
    也只僅止於佩服而已﹐實在還談不上有什麼深厚的交情。他之
    所以與姬曉風結拜﹐乃是因為他生性隨和﹐不願拂逆姬曉風的
    好意而已。在他的心上﹐姬曉風的地位﹐當然還不能與金世遺、
    谷之華﹐陳天宇等人相提並論。
    
        可是姬曉風就不同了﹐他是小偷出身﹐素為正派人士所不
    齒﹐因此一旦聽得有人在背後替他辯護﹐便將這人認為知己了。
    這就是他為什麼不顧年紀和輩份﹐要和江南結拜的原因。
    
        這時﹐他見江南沉吟不語﹐佛然說道﹕“怎麼﹐你嫌我的東
    西不干淨麼﹖你不願意受我的禮物﹐那就是看不起我了﹗”
    
        江南想了一想﹐說道﹕“哪里的話來﹖我只是想我不過是個
    小 出身﹐能有今天﹐也應該心滿意足了﹐所以不敢妄求非份。
    大哥﹐你既然盛意拳拳﹐那我就求你一件事情吧。”姬曉風道﹕
    “好﹐你說﹗”
    
        江南忽地笑道﹕“你要將珠寶送我﹐可是任我要麼﹖”姬曉
    風道﹕“當然﹗”江南道﹕“我全要呢﹖你舍得麼﹖”姬曉風好生
    奇怪﹐心里很不舒服﹐想道﹕“怎的他突然貪心起來了﹖難道我
    看錯了他的為人﹖”但他話已出口﹐斷無更改﹐當下便道﹕“好﹐
    這個箱子﹐你拿去吧。”
    
        江南道﹕“不﹐我是要你替我用這箱珠寶﹐照我的意思做。”
    姬曉風道﹕“你要怎樣用法﹖”江南道﹕“珠寶對我沒有用﹐但對
    餓肚皮的人卻有用﹐我要你拿來都救濟了窮人﹗”
    
        姬曉風哈哈笑道﹕“真不愧是我的兄弟﹐你的想法正和我一
    樣。老實告訴你吧﹐我偷這箱珠寶﹐也不是我自己要用的﹐最
    近黃河決堤﹐災民無數﹐我是要拿去變賣﹐交給可靠的人去救
    災的。我本來想讓你挑一兩件珠寶做個紀念﹐難得你一樣都不
    要嗎﹖”江南大喜道﹕“原來你要拿去救災﹐這更是功德無量。”
    姬曉風道﹕“這箱珠寶是你的了﹐有什麼功德﹐也該記在你的帳上。
    人生得一知己﹐死可無憾﹐來﹐來﹐來﹐為兄的請你喝酒。”
    前面正有一問兼賣酒菜的茶亭﹐姬曉風不由分說﹐便把江南拉了進去。
    
        姬曉風喝了幾杯﹐意興更豪﹐滔滔不絕的談他生平得意之
    作﹐某年某月﹐曾潛入宮中﹐盜去了皇後的香羅汗巾﹐偷嘗了
    御食美點﹔幾時幾時﹐在氓山會上﹐又曾偷了少林方丈一顆念
    珠﹐竊走倥侗長老的靈丹妙藥……所談的都是極有趣的妙事﹐江
    南陪他喝酒﹐聽他說話﹐反而一聲不響。
    
        姬曉風放下酒杯﹐望了江南一眼﹐說道﹕“咦﹐你一定有什
    心事。”江南強笑說道﹕“你從何見得﹖”姬曉風笑道﹕“我記
    得你的綽號﹐別人不是叫你做‘多嘴的江南’嗎﹐做哥哥的今
    次請你喝酒﹐你卻為何話也不多說半句﹖”江南笑道﹕“我是在
    聽你說呀﹗你說得有趣﹐我若插嘴進去﹐打斷了你的話頭﹐豈不
    是變成了不識趣了。”
    
        姬曉風點點頭道﹕“你也說得有理﹐嘿﹐不對﹐不對﹐還是
    你的神色不對﹐你當真沒有心事﹖”江南道﹕“當真沒有﹗你說我
    神色不對﹐大約是因為我不能喝酒的緣故。”
    
        姬曉風忽地嘆口氣道﹕“你沒有心事﹐我倒有心事﹗”江南
    道﹕“大哥﹐你獨往獨來﹐無牽無掛﹐卻有什麼心事﹖”
    
        姬曉風道﹕“你是知道我的出身來歷的﹐我做小偷﹐劫富濟
    貧﹐旁人看我不起﹐我卻並不覺得恥辱。我最感到難過的﹐是
    替師父贖罪。我師父生前作惡多端﹐但對我卻真不錯﹐所
    里越發不安﹐若不替他贖罪﹐總似覺得欠了一筆債似的。”
    
        江南道﹕“你已經做了許多好事﹐也算是替師父贖罪了。”姬
    曉風道﹕“不﹐那還不夠﹐那還不夠﹗我的師父生前總想在武林
    中出人頭地﹐在武學上也的確曾用過苦功﹐可恨他的路走錯了﹐
    留下的卻是惡名﹗我要繼承他武學的遺志﹐卻反其道而行之﹐做
    出一些對武林有益之事﹐讓後世之人﹐談起我師父的時候﹐也
    會說道﹕孟神通雖是個作惡多端的大魔頭﹐但也有一樣功勞﹐他
    教出了一個好弟子﹗”
    
          江南對姬曉風漸漸發生敬意﹐說道﹕“大哥﹐你的苦心可佩﹐
    以你的聰明才智﹐以你現有的武學造詣﹐相信你的志願﹐定然
    可以達到。”
    
          姬曉風將壺中剩酒一口喝盡﹐說道﹕“不﹐我就是因為悟性
    太差﹐根基太薄﹐故此常感心有余而力不足﹗我若能完成心願﹐
    除非有一個人肯幫助我。”江南道﹕“什麼人呢﹖”姬曉風道﹕
    “這個人也是你的好朋友﹐他就是金大俠──金世遺﹗普天之下﹐
    只有他能助我完成心願﹗”
    
         江南道﹕“你要金大俠如何助你﹖”
    
        姬曉風再喚了一壺酒﹐又喝了兩杯﹐說道﹕“小兄弟﹐我的
    心事都對你說了吧。你是知道的﹐我師父畢生致力的﹐就是要
    把正邪各派的武功合而為一﹐他生前雖然作惡多端﹐這個想法
    卻是不錯。人有邪正之分﹐武功本身卻不應有邪正之分﹐它可
    以用來害人﹐也可以用來救人﹐你說是不是﹖”江南道﹕“一點
    不錯。”
    
          姬曉風再往下說道﹕“當初我往少林寺偷書的時候﹐本是一
    時興起﹐隨意而為。後來我讀這類武學秘典﹐讀上了痛﹐也就
    偷上了癮﹐讀了十多本之後﹐我發覺各派武功﹐大都有脈絡可
    通之處﹐這才興起了繼承師父遺志的念頭﹐可惜我武學的底子
    太差﹐悟性也不夠﹐有若干武學上的難題﹐至今仍是摸索難通。”
    
          江南道﹕“我曾聽金大俠言道﹕喬北溟的武功秘籍便是將正
    邪各派的武功熔於一爐的﹐武學上的難題﹐在那本秘發中差不
    多都已解決了。”
    
          姬曉風道﹕“就是呀。我讀了十幾本各派的秘典之後﹐覺得
    都不及喬北溟武功秘籠的精微奧妙﹐雖然我對於喬北溟的武學
    也不過是僅得窺一鱗半爪。”
    
          江南聽到這里﹐禁不住插嘴道﹕“你說各派的武學都比不上
    喬北溟的﹐這也不見得吧﹖”姬曉風道﹕“我是指我讀過的而言﹐
    天山派的內功心法﹐少林派的易筋洗髓二經﹐那都是最上乘的武功﹐
    我不敢去偷﹐未曾見過﹐那也就無從比較了。”
    
          姬曉風頓了一頓﹐續道﹕“因此﹐我想起了金大俠來。當今
    只有他一人對喬北溟的武功秘籍得窺全豹﹐而他又是懂正宗的內功
    心法的人﹐所以我非常盼望能見得到他﹐將武學難題難向他請教。
    可惜我走遍四方﹐卻無緣與他一面。你可能找到他嗎﹖以你與他的
    交情﹐你可願意代我進言﹐請他受我做個記名弟子嗎﹖學無前後﹐
    達者為師﹐我年紀雖然比他大﹐卻是甘心情願拜他為師的。”
    
          江南笑道﹕“我也正是訪尋金大俠的行蹤﹐卻還沒有辦法呢﹗”
    
          姬曉風道﹕“你又有什麼事情急於要找他﹖”江南怔了一怔﹐
    道﹕“其實並非什麼要事﹐不過多年未見﹐想與他敘敘罷了。”姬
    曉風盯他一眼﹐顯出似信非信的神情。
    
          江南怕他追問﹐忙把話題引開﹐說道﹕“至於說到你要拜他
    為師﹐那是太謙虛了。據我所知﹐金大俠雖然兼正邪各派之長﹐但對
    於各派的秘典﹐也還未曾見過。你偷了這許多﹐若是和他切磋﹐只怕
    對他也有好處。我還知道金大俠他也是想融合正邪各派之長﹐循著正
    派武功的途徑﹐將喬北溟的秘發心法﹐冶於一爐﹐另創一門光明正大
    的武功的。你們正說得上是志同道合。”
    
          姬曉風道﹕“說是志同道合尚可﹐談到切磋二字﹐我可不敢。”
    跟著又嘆口氣道﹕“想是這樣想﹐可是怎麼能見得著他﹖”
    
          江南默然不語﹐姬曉風喝了一杯﹐忽他說道﹕“我昨晚瞧你
    的身手﹐敢情你得過金大俠的指教﹐也學會了秘籍上的一些武功﹖”
    
          江南笑道﹕“我這點功夫﹐當然難逃大哥的法眼。你也定然
    看得出來﹐我所懂得的秘疫功夫﹐連一鱗半爪也談不上。”
    
          姬曉風道﹕“你也總算是略窺門徑了。要是無法見得著金大
    俠的話﹐你可願意花十年功夫﹐和我一同琢磨上乘的武功心法麼﹖”
    
          江南躊躇道﹕“只怕我配不上和大哥切磋。要是大哥不嫌棄
    的話﹐三年之後﹐請到寒舍如何﹖”
    
          姬曉風道﹕“為什麼要待三年﹖”江南支吾說道﹕“我是想在
    這三年之中﹐到各地拜訪舊日的師友。除了金大俠之外﹐還有蕭青峰
    與我的義兄陳天宇等人。”其實他是想訪查自己孩子的下落。姑且暫
    以三年為期。但他不慣說謊﹐所以說來總是不大自然。
    
          姬曉風已有了六七分酒意﹐聞言笑道﹕“你倒是很重友情﹐
    不枉我與你緒交。”頓了一頓﹐往下續道﹕“你也不必大過自謙﹐
    你的武功雖未到上乘境界﹐但除了金大俠之外﹐可以與我切磋
    喬北溟武功秘復的心法的﹐也就只有你了。”
    
          江南為了找尋孩子﹐心上總是有著那八個蒙面女子的形象﹐
    這時他也有了三兩分酒意﹐禁不住突然沖口而出﹐說道﹕“不見
    得罷﹐除了你我之外﹐只怕還有人識得那秘籍上的武功﹖”
    
          姬曉風一愕﹐摹地把酒杯放下﹐說道﹕“你是說組來山的那
    九個天魔女嗎﹖嗯﹐你怎麼也知道她們﹖”姬曉風此言一出﹐輪
    到江南比他更為驚愕了。
    
          江南按捺不住﹐失聲叫道﹕“怎麼﹐她們原來共是有九個的
    麼﹖”
    
          姬曉風望著江南﹐沉聲說道﹕“兄弟﹐你定然是有事情瞞著
    哥哥﹐看來就是與九個天魔女有關﹐是你偶然碰著她們﹐還是她們
    找你﹐你實說了吧﹖”
    
          江南定了定神﹐經過了這一番長談﹐他對姬曉風又多了幾
    分信任﹐心里想道﹕“姬大哥游戲風塵﹐心腸卻是與我一般良善。
    何況自已與他結拜﹐實在也不該再瞞著他了。”
    
          江南先向他告了個罪﹐說道﹕“非是我信不過大哥﹐實
    是那八個女子武功太強﹐我怕洩漏了風聲﹐打草驚蛇﹐反而不妙。”
    
          姬曉風道﹐“她們武功深淺﹐我全部知道。你有什麼把柄落
    在她們手上﹐如此顧忌。好﹐你說﹐天大的事情﹐大哥替你作主。”
    
          江南將那八個蒙面女子上門比武﹐以及愛子被奪的事情﹐原
    原本本地告訴了姬曉風。姬曉風將酒杯重重的一頓﹐說道﹕“豈有
    此理﹐她們騙取了你的武功﹐還帶走了你的兒子﹐就算你不是我的兄
    弟﹐我也非替你出頭不可。”
    
          江道﹕“多謝大哥。只是大哥說她們共有九個﹐我卻只見
    到八個。”
    
          姬曉風道﹕“聽你的情形﹐最厲害的那個尚未露面﹗”
    
          江南吃了一驚﹐道﹕“她們端的是什麼人﹐最厲害的那個厲
    害到什麼程度﹖”姬曉風道﹕“那八個蒙面女子是厲勝男的侍女﹐
    你猜中的了。還有一個﹐連我也不知道她的底細﹐只知她極其厲害﹐
    還會使毒﹐我只可以斷定她必然大有來頭﹐不是厲勝男的侍女。”
    
    
          江南道﹕“你對她的武功怎的知得這樣清楚﹖她比你如何﹖”
    姬曉風道﹕“我和她交過一次手﹐我是無法勝她﹐但她要想勝我﹐怕
    也不容易。”這樣說法﹐即是自認遜了一籌﹐江南聽了﹐更為驚詫。
    
          當下﹐姬曉風便將和那群“天魔女”發生糾紛的經過﹐告
    訴江南。
    
          姬曉風道﹕“事情發生在三年前的清明時節﹐我忽然心血來
    潮﹐跑到百花谷看厲勝男的墳墓﹐那座墳墓﹐就是金大俠給她
    立的﹐你可知道麼﹖”江南點了點頭﹐說道﹕“金大俠在她生前
    為她所累﹐在她死後仍為她所迷﹐這真令我為他感到不值﹗”
    
          姬曉風道﹕“我和金大俠相知不深﹐但他是我唯一敬仰的人﹐
    當時我也是這樣想。正當我拂拭墓碑﹐唏噓嘆息的時候﹐忽然
    有兩個少女走來﹐說道﹕‘姬先生﹐你還認得我們麼﹖咱們的師
    父生前雖有深仇大恨﹐但現在已是一死百了﹐何況他們的武功
    也是一脈相承﹐想來你不會因為師父的原故﹐而把我們當作仇
    人吧﹖”
    
          “我當然認得她們是厲勝男的侍女﹐我之所以在清明時節﹐
    來看厲勝男的墳墓﹐其實就是為了她們。因為當時我正是在武
    學上仿惶探索﹐難以自通﹐很想得個志同道合的朋友﹐彼此切
    磋。金大俠既然不知蹤跡﹐我便自然而然的想起厲勝男當年那
    群侍女來。但一來男女有別﹐二來師門有仇﹐三來不知道她們
    的行徑如何﹖四來也不知道她們對秘籍的武功懂得多少﹖我猜
    想她們在清明時節﹐定會來給她們的主人掃墓﹐因此﹐我就正
    是抱著一種試探的心情﹐來和她們碰頭的﹐果然給我碰上了。
    
          “於是我對她們說道﹕‘你們所說的正就是我想說的話﹐但
    不知兩位此來﹐還有何指教﹐﹐她們說道﹕‘我們還有幾個姐妹﹐
    想見見姬先生。不知姬先生可肯隨我們前往麼﹖’我立即便點頭
    答允。
    
          “厲勝男的墳墓離祖沫山不遠﹐我們走了半天﹐便踏進了組
    來山。那兩個女子忽道﹕‘姬先生﹐委屈你一點﹐請你縛上眼睛。’
    這本來是黑道上的規矩﹐我心里不大高興﹐但還是依從她們﹐任
    由她們用厚布縛了眼睛了
    
          “我跟隨們﹐轉了許多大彎小彎﹐走過許多羊腸曲徑﹐憑
    著我聽聲辨物和輕功的本領﹐還攀登了很多峭壁斜坡。最後當
    她們解開我眼睛的束縛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置身在一間寬敞華
    麗的大廳里面﹐除了那兩個帶路的女子之外﹐還有六個一式裝
    束的女子﹐也都已在那里等候我了。”
    
          江南揚口道﹕“嗯﹐那麼共是八個呀﹗”姬曉風道﹕“不錯﹐
    我先見到的就是厲勝男那八個侍女﹐她們的首領尚未出來。你
    別心急﹐聽我再說吧。”
    
          姬曉風接著說道﹕“坐定之後﹐我便請問她們請我前來的用
    意﹐一個年長的黑衣女子說道﹕‘實不相瞞﹐我們是想請姬先生
    來做我們的副教主。’我問道﹕‘你們是什麼教﹖正教主又是何人﹖”
    她們答道﹕‘我們創的教名叫天魔教﹖’我怔了一怔﹐你知道
    我象你一樣﹐平時隨便說話是說慣了的﹐當時不假思索﹐便隨
    口說道﹕‘怎麼取這樣邪惡的教名﹖’
    
          那女子哈哈笑道﹕‘什麼叫做邪惡﹕善惡隨人﹐魔由心起。
    是魔﹖非魔﹖是魔﹖何必理人閒話多﹖何況據我們所知﹐你也並
    不是什麼正派中人。”
    
          我只好說道﹕‘不錯﹐我的師父本來就是個大魔頭﹐我是
    他的弟子﹐當然應該算是邪派的人物。﹐
    
          那女子方始欣然色喜﹐黑衣女子說道﹕﹐姬先生﹐你這
    樣就說對了。其實﹐說將起來﹐咱們本來就是一家。大家的功
    夫都從喬祖師那兒一脈相承的。喬祖師是武林中有史以來的大魔
    頭﹐可惜他困死荒島﹐含恨而終。我們的小姐本來要繼承他的遺
    志﹐可惜又因情孽牽連﹐被那殺千刀的金世遺害了﹗”
    
          江南插嘴道﹕“豈有此理﹐她們竟敢辱罵金大俠﹕”
    
          姬曉風道﹕“是呀﹐我聽了也不舒服。可是﹐我想到她們是
    厲勝男的侍女﹐也就不願過於怪責她們了。當下我問她們道﹕
    ‘原來你們要繼承喬北濱和你們厲姑娘的遺志﹐可不知這志向如何﹖’
    
        “那黑衣女子道﹕‘這還用問嗎﹖你應該知道的﹐我們厲姑
    娘的遺志便是要將所有自稱正派的人物壓服﹐唯我獨尊﹗’
    
        “原來如此﹗她們並非志在發揚武學﹐而是要稱霸武林﹐為
    了厲勝男之死﹐她們對正派的武林人物﹐竟是有著很深的怨毒﹗
    
        “我和她們越說越不投機﹐但我也還不願開罪她們﹐我便借
    辭說道﹕‘姬某不過是個小偷出身﹐實在並無雄心壯吉﹐何況有
    我師父的前車之鑒﹐我也不敢妄自胡為。”
    
        “她們再三勸我﹐又用說話激我﹐說我膽小、說我背叛師門。
    等等﹐等等﹐我都不為所動。她們見我執意不從﹐那黑衣女子
    立即便換了一副顏色﹗”
    
        江南道﹕“她們翻了臉要和你動手了﹖”
    
        姬曉風笑道﹕“她們的陰狠手段﹐你還未曾見識過呢﹗那黑
    衣女子非但並不動怒﹐反而和顏悅色的對我說道﹕‘人各有志﹐
    姬先生既然不允﹐我們也不敢勉強了。但姬先生遠道而來﹐尚
    未進過一杯水酒﹐請容許我們稍盡地主之誼。
    
        “我半天未進飲食﹐確也有點兒饑渴﹐而且照江湖的規矩﹐
    縱然所議不成﹐也該好聚好散。於是我便說道﹕‘多謝主人殷勤
    招待﹐我姬某本來是走千家食百戶的小偷﹐就叨擾你們一頓吧。’
    
        “那黑衣女子笑道﹕‘姬先生真會說笑話。’片刻之間﹐便設
    好筵席﹐那黑衣女子﹐禮儀周全﹐先向我敬酒。
    
        “哈哈﹐她們也忒把我看得小了﹐我姬曉風是何等樣人﹐早
    就看出她們神色有異。當下我便說道﹕‘好﹐請大家都干了此杯﹗’
    我作了一個請干杯的手勢﹐略施手法﹐暗中就把那杯酒換了﹐換
    給坐我左手邊的女子﹐可笑她們八人十六個眼睛﹐竟沒一個眼
    睛瞧見﹗”
    
        江南聽了不覺駭然﹐憑著那八個女子的本領﹐姬曉風當眾
    換酒﹐竟能瞞過她們﹐手法的迅速利落﹐真是難以想象﹗
    姬曉風續道﹕“我喝了這杯酒﹐故意打個阿欠﹐說道﹕‘好
    酒﹐人口不烈﹐卻怎的酒力這等厲害﹗哎呀﹐我可是有醉了﹗’
    
        “那黑衣女子忽然哈哈笑道﹕‘姬先生﹐你中計了﹐這是一
    杯毒酒﹐你若想要解藥﹐可得依從我們兩件事情﹗’
    
        “我作出大為驚恐的樣子﹐說道﹕‘什麼﹖這是毒酒﹖你們
    要我依從什麼﹖’
    
        “那黑衣女子道﹕‘我知道你偷了各大門派的許多武功秘籍﹐
    第一件﹐你要把這些武功秘度都交出來﹔第二件﹐把你所知道
    的喬祖師秘籍上的武功都寫出來﹐不許有半點隱瞞﹗哼﹐哼﹐你
    想隱瞞﹐我們也有辦法試得出來。好﹐這里給你一顆藥丸﹐可
    令毒性延緩三天﹐讓你去取武功秘復。三天不來﹐毒性一發﹐
    就要腸穿肚爛而亡﹗’
    
        “她的話剛剛說完﹐只聽得一聲尖叫﹐在我左手邊的那個女
    子已是忍不著捧腹呼痛﹗”
    
         姬曉風大笑道﹕“就在她們驚愕之中﹐我哈哈笑道﹕‘你們
    中了我的計了﹗這杯酒我早已換了﹗’
    
        “我此言一出﹐她們又驚又怒﹐立即向我圍攻﹐我有意看看
    們的本領如何﹐同時﹐我也是不想讓她們從我這里偷師﹐於是
    我任憑她們攻擊﹐不還一招﹐只是用天羅步法﹐再施展一點輕
    巧的輕功﹐在她們之中穿來插去﹐我連衣角都不讓她們沾著。
    
        “鬧了一會﹐我也鬧得夠了﹐於是我便笑說﹕‘好了﹐多謝
    你們的好意﹐要請我做副教主﹐可惜我這個窮骨頭不受抬舉﹐我
    要失陪啦
    
        “就在這時﹐忽聽得一個極其冷峭的聲音說道﹕‘姓姬的﹐你
    太小覷我們天魔教﹐我看你是來得去不得了﹗’聲到入到﹐霎忽
    間﹐在我的面前﹐就多了一個女子﹐憑著我的眼力﹐也只是
    見白影一閃﹐她就突如其來了﹗”
    
        江南道﹕“這個女子﹐該是她們的正教主了吧﹖”
    
        姬曉風道﹕“不錯﹐直到這個時候﹐正角兒方始登場﹐她一
    出場就嚇了我一跳﹗”
    
    正是﹕
    
        毒酒甜言求秘籍﹐天魔教主出場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居然意外摧強敵   又見人間現俠蹤
    
    
        江南道﹕“尚還未曾交手﹐你就怕了她麼﹖”
    
        姬曉風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只憑她那出場的身
    手﹐就足以驚世駭俗。不過﹐我倒不是懼怕她那來去無蹤的本
    事﹐而是﹐而是──”
    
        江南插口道﹕“論到來去無蹤的本領﹐當今之世﹐還有誰比
    得上大哥﹖是了﹐我明白了﹐一定是她的相貌生得奇丑無比﹐因
    此嚇壞你了﹗”
    
        姬曉風道﹕“不﹐她的面色雖然蒼白之極﹐說不上是美﹐但
    不能說是丑陋。只是她面上冷冰冰的毫無生氣﹐一眼望去﹐就
    有個感覺﹐好像不是生人﹐而是從墳墓中走出的女鬼﹗而她居然
    有七八分似厲勝男﹗”
    
        江南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你心里發毛。若然真的是厲勝
    男的話﹐料想天山唐大俠見了﹐也會大吃一驚。”
    
        姬曉風續道﹕“干我們這行的人﹐決不信鬼。我定了定神。
    識穿她的伎倆﹐她是故意找一個與厲勝男相似的人皮面具戴了來嚇
    我的。當下我一聲冷笑﹕‘你不讓我走﹐我就抓破你的臉皮﹗’我
    不待她走來﹐先已用天羅步法迎了上去﹐迅即去抓她的人皮面具﹗”
    
        江南道﹕“她的廬山真貌如何﹖”
    
        姬曉風道﹕“你以為天魔教主是這樣容易對付麼﹐嗯﹐我本
    已看出她身手不凡﹐卻還是估計不足﹐我那一抓非但沒有抓下她
    的面具﹐反而險些吃了大虧。”
    
        江南道﹕“她用什麼功夫破你的陰陽抓﹖難道她的輕功比你
    更高﹖”這陰陽抓的功夫乃是喬北溟秘震中的絕學﹐一經使開﹐
    便如影隨形﹐除非是對方已練成了金剛不壞的護體神功﹐或者
    是輕功遠勝自己﹐否則決難化解。故此江南有此一問。
    
        姬曉風喝了一口酒﹐繼續說道﹕“這天魔教主好不厲害﹐她
    竟然將計就計﹐讓我的手指沾上了她的面具﹐若是血肉之軀﹐我
    這一指伯不把她的眼睛挖了。可是這是一張人皮面具﹐面具敢
    情是用毒藥煉過的﹐我的手指一沾﹐突然好似給火炭觸著一般﹐
    手指登時起泡﹐火辣辣作痛。我忙不迭的縮手﹐就在那剎那間﹐
    她已使出喬祖師秘籍中的點穴功夫﹐一招之內﹐連點我十三道
    大穴。
    
        “我一個筋斗倒翻出去﹐尾閻的‘風眼穴’還是給她戳了一
    下。幸而我已閉了穴道﹐並無損傷。我轉過身來﹐和她再斗﹐竭
    盡平生所學﹐和她斗了三百多招﹐堪堪打成平手。”
    
        江南問道﹕“你手指的傷勢如何﹖”
    
        姬曉風道﹕“我已用內功將毒血迫聚指尖﹐暫時不會發作。
    可是﹐也正因為我手指中毒﹐好些厲害的功夫施展不出來﹐自
    知久戰下去﹐必定吃虧﹐因此過了三百招之後﹐我便說﹕‘教主
    武功果然高強﹐你我要分出勝負﹐只怕得千招開外。姬某可沒
    有這許多閒功夫﹐請恕我失陪了﹗’”
    
        江南笑道﹕“好在你的輕功高明﹐打不過便跑﹐本領比你再
    高的也奈你不何。”
    
        姬曉風道﹕“哪有這樣容易﹖厲勝男那八個侍女分布八方﹐
    我逃向哪個方向﹐都有人堵截﹐若是羊打獨斗﹐那八個侍女誰
    部擋不了我長招﹐可是在當時的情形之下﹐那天魔教主的輕功
    不過比我略遜一籌﹐別說十招﹐只要她的手下能擋住我兩招﹐她
    浪上了。又再纏斗了半個時辰﹐我竟然未能脫身﹗”
    
        江南道﹕“糟糕﹐姬大哥﹐那你怎麼辦﹖”
    
        姬曉風笑道﹕“幸而我人急智生﹐斗到緊張之際﹐我突然使
    燕子鑽雲的絕頂輕功﹐從橫梁飛過﹐橫梁那邊的一個侍女﹐大
    因為我來得大快﹐不及提防﹐被我一下子就抓了起來﹗”
    
        姬曉風續道﹕“我擒獲了這個侍女﹐她的同伴投鼠忌器﹐不
    敢上前攻擊。天魔教主補上那個空位﹐對我冷冷說道﹕“姓姬的﹐
    敢動她一根毫毛﹐我就要你的命﹗”我笑道﹕‘我本來就不想
    害她﹐卻是你想要我的命。好吧﹐現在咱們可以談談了吧﹖”
    天魔教主道﹕‘你有話便說﹗’我說道﹕‘你做你的教主﹐我做我
    偷兒﹐我既不想加入你們的天魔教﹐也不想來偷你們的東西﹐
    我們本來是風馬牛不相及﹐你又何必苦苦相迫﹖不錯﹐你若不
    放我走﹐我今日是難以脫身﹐但我若當真拼起命來﹐只怕你們
    難免兩敗俱傷。”
    
       “倘非這群侍女相助﹐那大魔教主也實在並無勝我的把握。
    她戴著面具﹐我窺察不到她的臉色﹐但見她的眼睛閃了幾下﹐終
    於說道﹕‘好﹐只要你不與我作對﹐我可以放你出去。但你還得
    由一件事情。’我問她何事﹖她說﹕‘縛上你的眼睛﹐就由她
    們帶你出去。’我明白她的意思﹐說道﹕‘你放心﹐我決不會洩漏
    你們的行藏﹐也不願理會你們的事情。’那天魔教主冷冷說道﹕
    ‘這是規矩﹐難道你害怕我暗算你嗎﹖哼﹐哼﹐你也忒小覷我天
    魔教主了﹗’
    
        “我心想﹕‘我就是縛了眼睛﹐你也未必便傷害得了我﹐何
    況還有俘虜在我手中。’我撕下了一幅衫袖﹐自己縛了眼睛﹐
    帶著那個侍女﹐讓她給我引路。
    
        “我聽得背後有輕微的腿步聲﹐知道是那天魔教主跟在後
    面﹐我也不理會她。她果然沒有偷施暗算﹐到了谷口﹐那天魔
    教主揚聲說道﹕‘你可以解開眼睛了。’我放走那個侍女﹐回頭
    一看﹐只見那天魔教主在山坡上突然把手一揚﹐說道﹕‘今後不
    許你再踏進谷中半步﹗老實告訴你﹐剛才我不取你性命﹐實是
    念在你我同出一源﹐你別以為我沒有本領殺你﹗”
    
        “她話猶未了﹐只聽得‘波﹐的一聲﹐一團濃煙烈焰﹐已在
    我的身邊散開﹔她的影子也在濃煙中消失﹗
    
        “待煙消火滅之後﹐我定睛一看﹐但見方圓數丈之內﹐被煙
    噴過的地方﹐花草盡都枯萎﹐燒掉的還不算﹗”
    
        江南叫起來道﹕“這是厲勝男生前慣用的暗器﹐名叫毒霧金
    針烈焰彈﹗想不到天魔教主也得了她這手歹毒的暗器功夫﹗”
    
        姬曉風喝了滿滿一杯﹐笑道﹕“我倒不領天魔教主這個情。
    我才不相信她真的是念在同源呢﹗”
    
        江南道﹕“對了﹐她最初和你動手之時﹐大約還希望能把你
    生擒﹐迫你獻出武功秘籍。”
    
        姬曉風道﹕“這是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也不難猜到﹐那是
    因為這種暗器殺傷之面太廣﹐在群毆之時﹐她使出這種歹毒的
    暗器﹐只怕她的手下先要遭殃。”
    
        江南道﹕“不過﹐無論如何﹐在她答應了放你之後﹐不用這
    種暗器偷襲你﹐總算是她信守諾言。尤其在你到了谷口﹐已釋
    放她的侍女之後。”
    
        姬曉風道﹕“小兄弟﹐你論人論事﹐總是先從對方的好處著
    想﹐心地忠厚﹐確是人所難能。怪不得金大俠賞識你。”
    
        姬曉風講完了會見天魔女的故事之後﹐江南想了一想﹐擔
    憂問道﹕“既然如此﹐大哥﹐你怎好還再踏進組來山。”
    
        姬曉風道﹕“不許我踏組來山一步﹐那是她的自說自話﹐我
    可並沒有答應她。”
    
        江南道﹕“這天魔教主武功高強﹐又會使毒﹐我怎放心讓你
    再去為我冒險﹖”
    
          姬曉風笑道﹕“我再去的時候﹐當然會加上幾分小心﹐她武
    功縱然勝我﹐也未必便能將我擒了。”頓了一頓﹐又笑道﹕“好
    在我這行的都是在黑暗之中來去自如的﹐她當時以為縛了我的眼睛﹐
    我就認不得路了﹐哈哈﹐哪知道我已記在心中。”
    
        江南仍是不放心﹐說道﹕“不瞞大哥﹐我這次實是想上氓山。
    求谷女俠求助的﹐若然從谷女俠那兒得知金大俠的消息﹐那就
    好了。現在已經知道了那群天魔女的所在﹐不必急在一時。此
    處離氓山不過是兩天路程﹐大哥﹐你就與我同上氓山﹐再作打
    算如何﹖”
    
        姬曉風道﹕“我不方便前往氓山。”
    
        江南詫道﹕“這卻為何﹖”忽地想起一事﹐又問道﹕“對啦﹐
    你偷遍各大門派的武功秘典﹐就是沒有偷氓山派的﹐是因為金大俠
    的緣故嗎﹖”
    
        姬曉風笑道﹕“這倒不是。哈哈﹐小兄弟﹐你倒忘了谷女俠
    是我的什麼人了麼﹖”江南想了一想﹐說道﹕“呀﹐不錯。你是
    孟神通的弟子﹐她本來是孟神通的女兒。說來﹐她還是你的師
    妹。不過﹐就在你的師父生前﹐她早已不認這個父親了。”
    
        姬曉風道﹕“我師父只有她一個女兒﹐她雖然不認她的父親﹐
    我卻不能不認這個師妹。”他笑了一笑﹐接著說道﹕“現在你該
    明白了吧﹐干我們這行的﹐絕不偷自己人﹐所以中原的各大門
    派我都‘光顧’了﹐就是沒有‘光顧’氓山派﹐也正因為她不
    認我這個師兄﹐所以我也不方便去見她﹐免得她憶起往事﹐徒增煩
    惱。”
    
        江南說道﹕“但此地離氓山已是不遠﹐我已然來到此間﹐和
    谷女俠又是多年未見﹐我還是想去拜訪她。”
    
        姬曉風道﹕“你去拜訪她是應該的。不過﹐我不想你向她求
    救﹐除非是得知金大俠的消息﹐那又當別論。”姬曉風似乎是怕
    他不明白他的意思﹐接著解釋道﹕“一來她現在已是氓山派的
    掌們﹐絕不能一聲不響的單獨離山﹐而且即使她為了顧念與你
    的交情﹐願意如此做﹐那也必將驚動武林﹐反為不妙﹔二來﹐以
    她的武功﹐縱或能勝過那九個天魔女﹐我也不願她冒這個險。當
    然﹐若是金大俠和咱們同去﹐那又不同了。”
    
        江南道﹕“你所說的道理我也早已想到了。我本來就只是想
    向她探聽金大俠的消息﹐並非求她相助。”
    
        姬曉風道﹕“非但她不宜前往組來山﹐你也不宜與我同去。”
    
        江南怔了一怔﹐隨即便明其理﹐要知姬曉風此去組來山﹐並
    非照著江湖規矩﹐登門向大魔教主硬討硬索﹐而是要憑著他的
    神偷妙技﹐將江南的兒子偷回來。江南的輕功遠不如他﹐若與
    他同去﹐反將成為他的累贅。
    
        姬曉風道﹕“待我喝完了這壺酒﹐咱們便即分道揚鑣﹐十天
    之後﹐你在祖襪山下的皤龍小鎮聽候我的消息。嗯﹐還有一件
    事情﹐你見了谷之華﹐可以將天魔教的事情告訴她﹐叫她多加
    小心。這群天魔女奉厲勝男為教祖﹐只怕她們技成之後﹐會對
    之華不利。”
    
        江南道﹕“這我理會得﹐大哥﹐你的酒喝多了。”這時姬曉風
    已喝了五斤汾酒﹐說話雖然還有條理﹐但舌頭已似有點轉動不
    靈。江南想到他還要趕路﹐所以勸他少飲。
    
        姬曉風哈哈笑道﹕“酒逢知己千杯少﹐小兄弟﹐不是你這麼
    一說﹐我還要喝他兩壺。哎呀﹐怎的這麼巧﹐又有兩個好朋友
    來了﹗”
    
        江南隨著他的眼光望去﹐不由得摹地一驚。只見是兩個身
    材高大的番僧﹐不知什麼時候﹐業已走進了茶亭。
    
        江南吃了一驚﹐這兩個番僧的相貌好熟﹗他隨即想起﹐這
    兩個番憎正是當年千障坪之會的時候﹐他們曾和姬曉風到少林
    寺為孟神通下書﹐後來又與姬曉風到少林寺偷盜秘籍的那兩個
    番僧──竺法蘭和竺法休。當時姬曉風得手之後﹐便即逃走﹐而
    他們兩人則失手被擒﹐後來還是少林寺的方丈痛撣上人﹐念在他
    們是佛門弟子﹐這才將他們釋放的(事詳《雲海玉弓緣》)。
    
        姬曉風已自有了幾分醉意﹐一見他們哈哈笑道﹕“什麼風把
    你們吹來的﹖我只當你們已回天竺老家去了。當日咱們同去盜書﹐
    我跑得快﹐你們跑得慢﹐這可不是我有意撇開你們的。不過你們
    吃了少林寺和尚的虧﹐我總也有點罪過的﹐沒說的﹐我就請你們
    喝兩杯酒﹐權當賠罪吧﹗”
    
        那兩個番僧走到了他們桌子前面﹐竺法蘭瞪著眼睛﹐冷冷
    道﹕“你是巴望我們不再來了﹐哼﹐哼﹐事情哪能這樣容易了
    結﹐我們已找了你好幾年﹐今日好不容易找到了你﹐廢話休再
    說﹐把我們應得的東西交出來﹗”
    
        姬曉風道﹕“哈哈﹐你們是想分贓﹖糟糕﹐你們來得太不巧
    了﹗”竺法休怒道﹕“姬曉風你說過的話算不算數﹖”姬曉風道﹕
    “當然算數﹐於我們這行的﹐講究的就是信義這兩個字﹗”
    
        竺法蘭露出迷惑的神情﹐說道﹕“著呀﹐那你為什麼還推三
    阻四的﹐不肯爽爽快快地拿出來﹖”
    
        姬曉風笑道﹕“不錯﹐咱們當年合伙到少林寺去偷東西的時
    候是曾說過有福同享﹐有禍同當﹐偷來的東西大家共享。可是你
    們失手遭擒﹐又直到今天才來找我﹖我恰巧就在今天把東西退回
    原主了﹗”
    
        竺法蘭大怒道﹕“一派胡言﹐少林寺那三卷秘籍你想獨吞了
    不成﹗休怪我們不留情面﹗”聲出掌發﹐“乓”的一聲﹐將那張桌
    子打裂﹐酒杯酒壺都飛了起來。
    
        茶亭主人看見這兩個番僧兇神惡煞的模樣﹐早已嚇得慌了﹐叫
    道﹕“喂﹐喂﹐你們要打架到外邊去﹐我寧願不要酒錢了﹗”
    
        姬曉風笑道﹕“哪能叫你老人家吃虧﹗”他拋下了一錠大銀﹐
    道﹕“這老人家說得對﹐你們要理論也好﹐要打架也好﹐都應
    到外面找個地方﹐別把人家的店子砸了﹗他身形一閃﹐立即出
    亭﹐那兩個番僧慌忙跟上﹐喝道﹕“姬曉風你還想逃麼﹖”
    
        姬曉風笑道﹕“我見了失物的正主兒尚且不逃﹐何況你們只
    是給我把風的伙計﹖”這兩個天竺僧人在本國的身份甚高﹐他們
    到中國來的目的之一﹐就是想取回達摩祖師傳給少林寺的易筋
    洗髓二經。
    
        要知少林寺的始祖達摩禪師本是天竺(即今印度)高僧﹐他
    的武功在本國也有傳人﹐不過經過了千多年的演變﹐天竺這一
    支的武功已遠不及中國少林寺這一支﹐所以他們才不擇手段﹐反
    轉過來想向少林寺“取經”﹐在他們的心目之中﹐並不認為這是
    “偷”的。
    
          他們本來就顧忌這個“偷”字﹐偏偏姬曉風一出口就是偷
    兒的術語﹐“分贓”呀“把風”呀﹐嚷個不停﹐如今更自把他們
    當作“把風”的小伙計﹐這兩個番僧大怒罵道﹕“油嘴滑舌的小
    賊﹐你要逃也逃不了﹗”
    
          姬曉風道﹐“我本來將你們當作朋友﹐你們再罵﹐咱們可沒
    有朋友做啦﹗”正要加快腳步﹐將他們戲弄一下﹐那兩個番僧四
    手齊揚﹐忽地向前面虛抓一把﹐江南也正在加快腳步﹐只覺一
    股大力將他吸住﹐竟似真的給人抓著了一般﹐舉步維艱﹗
    
          姬曉風雖然不至於難以舉步﹐但速度卻也不由自己的緩慢
    了好多﹐但因他正在發力奔跑﹐兩相抵消﹐還是比原來的加快
    了一點。那兩個番僧“噫”了一聲﹐好生驚詫。
    
          姬曉風裝作若無其事地笑道﹕“我只是為了顧全同伙的義
    氣﹐才不想逃跑罷了﹐你們要是不客氣﹐我就要和你們玩玩捉
    迷藏的游戲了。”
    
          那兩個番僧這時也的確已有點怕他逃跑﹐不約而同的住了
    手﹐說道﹕“好﹐咱們就找個地方理論﹐看你還有什麼花言巧語﹖”
    
          一行人離開大路﹐不消多久﹐已跑到曠野之處﹐姬曉風倏
    地止步﹐笑道﹕“我問心無愧﹐何須巧語花言﹖老實告訴你們吧﹐
    我不但偷了少林寺的三卷真經﹐中原各大門派的我都偷了﹐可
    是覺得偷人家的東西總是不對﹐所以我決心改邪歸正﹐就在今天
    把偷來的東西﹐都還回了失主啦﹗”
    
        這兩個番僧哪肯相信﹐竺法蘭罵道﹕“胡說八道﹐你騙鬼也
    騙不了﹗”竺法休也罵道﹕“你會改了賊性﹐除非江水倒流﹗”
    
        姬曉風大笑道﹕“你也說得對﹐不義之財大約我今後還是要
    取。但武功秘籍之類﹐我是再也不用偷了。”竺法蘭罵道﹕“你
    已經偷得夠了﹐還用偷嗎﹖”怒目圓睜﹐便要動手﹗
    
        江南連忙叫道﹕“喂﹐喂﹐慢點動手﹐聽我說話﹗我可以做
    証﹐姬大哥確確實實是把偷來的各派秘籍﹐包括少林寺那三卷經書
    在內﹐都歸還原主啦﹗你們若是有本領的可到少林寺去要﹐苦苦迫
    我的大哥做什麼﹖”
    
        竺法蘭“哼”了一聲﹐喝道﹕“你是什麼東西﹖要我信你的
    話﹗”江南叫道﹕“哎呀﹐你們竟不信我﹖你們可以去打聽打聽﹐
    我叫江南﹐從來不說假話﹗”竺法休喝道﹕“誰理你江北江南的﹐
    滾開﹗”飛起一腳踢他﹐江南迅即一個筋斗倒翻出去﹐叫道﹕
    ”沒聽過連勸架的人也要打的﹐你們真是蠻不講理﹗”
    
        姬曉風道﹕“賢弟﹐這事不用你管﹐你還是走了的好﹗”江
    南道﹕“不成﹐我若走開﹐那還算得是什麼‘有福同享﹐有難同
    當’的兄弟﹖”
    
        姬曉風拿他沒法﹐轉過頭對那兩個番僧說道﹕“你們不肯相
    信我的話﹐那也沒有辦法。你們要怎麼辦﹖”
    
        竺法蘭罵道﹕“你不拿出來﹐我就抽你的筋﹐剝你的皮﹗”姬
    曉風本來還想與他們講講交情﹐這一下可氣起來了﹐怒極氣極﹐
    哈哈笑道﹕“好呀﹐就算我偷來的東西﹐未曾還給失主﹐也
    不給你﹗你們有本事的﹐自己去偷﹗好沒出息﹐怕了少林寺﹐
    卻來這里欺侮人﹗你們妄想坐享其成﹐我偏偏不賣你們的帳﹗
    我倒要看看﹐你們究竟要怎樣來抽我的筋﹐剝我的皮﹖”
    
        話猶未了﹐只聽得竺法蘭大吼一聲﹐恍如青天起了一個霹
    靂﹐江南堵著耳朵﹐兀自給震得心驚膽戰。原來竺法蘭用的是
    佛門“獅子吼功”﹐幸虧江南的內功亦已有了相當造詣﹐這才不
    致暈眩。
    
        姬曉風雖然禁受得起﹐耳鼓亦自嗡嗡作響﹐心中想道﹕“怪
    不得當年少林寺的大悲、大智兩位禪師﹐也在他們的跟前栽了
    筋斗﹐要出到達摩院的長老才能將他們降伏。”
    
        說時遲﹐那時快﹐竺法蘭一聲大吼﹐立即便撲過來﹐姬曉
    風笑道﹕“你的鬼叫可嚇不了人﹗你也瞧瞧我的﹗”身形一飄一
    閃﹐竺法蘭雙手抓空﹐姬曉風喝一聲﹕“著﹗”使出陰陽抓的功
    夫﹐一抓就抓著了他的琵琶骨。江南高興得喝起彩來﹐姬曉風
    沒想到如此容易就抓住了他﹐也覺得大出意外﹗
    
        琵琶骨是手少陽經脈交應之處﹐琵琶骨的軟筋給人抓住﹐多
    好的武功也要全身癱瘓﹐動彈不得。所以若要廢掉別人的武功。
    只要挑了他的琵琶骨便成。姬曉風一出手就抓住竺法蘭的琵琶
    骨﹐自己也覺得勝來太易。他是個老江湖了﹐立即便想到敵人
    有詐。
    
        果然就在他心念方動之際﹐忽覺所抓之處﹐柔若無骨﹐竺
    法蘭的手臂突然拐了個彎﹐“啪”的一掌﹐就朝著姬曉風的“太
    陽穴”拍過來﹗琵琶骨被抓﹐居然還能夠使勁發掌﹐姬曉風雖
    已料到敵人有詐﹐也還未想到他的武功竟是如此怪異﹗
    
        原來這是印度獨特的瑜咖功夫﹐練到高深的境界﹐肌肉可
    以隨意扭曲變形﹐隨著敵人的來勢卸力化解。姬曉風通曉中國
    的各派武功﹐對印度的瑜咖術卻是未曾學過。
    
        幸虧他早有提防﹐一覺不妙﹐五指一松﹐立即騰身飛起﹐竺
    法蘭一掌拍空﹐姬曉風已自到了他的背後。
    
        竺法蘭聽得背後風聲﹐反手便是一拳﹕用的是達摩祖師所
    傳的“丑行拳”中的“龍拳”﹐在各種拳法之中最為剛猛有力﹗
    姬曉風識得厲害﹐贊道﹕“剛柔互易﹐變得好快﹐可是﹐也還未
    來的及﹐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蓬”的一聲﹐那一拳已擊到姬
    曉風身上﹐江南的彩聲未已﹐登時嚇得驚叫起來﹗
    
        姬曉風笑道﹕“禮尚往來﹐你也瞧我的﹗”竺法蘭一拳擊下﹐
    如中棉絮﹐原來姬曉風運用上乘的內功﹐也是在剎那之間﹐將所
    受的力道﹐盡都消去。
    
        姬曉風身手何等敏捷﹐就在竺法蘭一怔之際﹐雙指一伸﹐閃
    電般便點中了他的脈門﹐竺法蘭大叫一聲﹐登時蹌蹌踉踉的退了幾
    步﹐搖搖欲墜﹗
    
        姬曉風見他腕脈被點﹐居然並未倒下﹐也是暗暗佩服。但
    自己搶了先手﹐占了上風﹐趁著竺法蘭立足未穩﹐立即跟
    上﹐向他展開了暴風驟雨般的攻擊﹗
    
        兩人交換了這幾招﹐彼此都已知道對方的斤兩。姬曉風的
    武功與竺法蘭的瑜咖功夫﹐異曲同工﹐實是難分上下。可是姬
    曉風身法輕靈﹐卻大大的占了便宜。
    
        竺法休見他師兄連連吃虧﹐眉頭一皺﹐忽地將袈裟脫下﹐便
    上前助攻。
    
        江南罵道﹕“喂﹐喂﹗你們懂得江湖道上的規矩沒有﹖兩個
    打一個﹐好不要臉﹗”
    
        竺法休怒道﹕“不服氣你就上來﹗”姬曉風連忙用天遁傳音
    向他說道﹕“好兄弟﹐我領你的情便是﹐你千萬不可上來﹗
    我打他們不過﹐我還會跑呢﹐你要是打不過﹐你可沒有我
    麼快啊﹗”江南想想也對﹐便道﹕“就這麼辦﹐我在這里
    助陣﹐你不跑我也是不跑的﹗”
    
        江南不懂天遁傳音之術﹐他這幾句話大聲說出﹐登時就洩
    了底﹐竺法休哈哈笑道﹕“好個狡猾的小賊﹐就想跑了麼﹖”袈
    裟一晃﹐恍如一片紅霞﹐橫空卷到﹐姬曉風一掌拍去﹐“蓬”的
    一聲﹐那袈裟展了開來﹐要不是姬曉風躲閃得快﹐險些給他罩住﹗
    
          原來竺法休這件袈裟是夭竺金□絲織的﹐普通刀劍尚且不
    能戳穿﹐而且輕軟之極﹐毫不受力﹐姬曉風只憑著一雙肉掌﹐饒
    他武功多好﹐也是無可奈何。
    
          這兩個番僧的功力和姬曉風都差不多﹐剛才姬曉風與竺法
    蘭單打獨斗﹐所以占得便宜﹐乃是因為他的輕功高明之故。如
    今竺法休上來助陣﹐將他那件寶貝袈裟揮舞起來﹐就似撤下一
    張天羅地網﹐姬曉風的身法不論走到哪個方位﹐都給他的袈裟
    擋住。竺法蘭乘勢追擊﹐那件袈裟對他來說﹐卻似一面盾牌﹐對
    他大大有利。這樣一來﹐此消彼長﹐登時反客為主﹐占了上風。
    
          激戰中﹐姬曉風中了一記“印掌”﹐這一記“印掌”用的純
    是陰柔之力﹐姬曉風用了上乘內功﹐也不過化了他七成力道﹐五
    臟受到震動﹐“哇”的一聲﹐將剛才所喝的酒都吐了出來。
    
          他的酒本來就喝得多了﹐這一吐真如噴泉飛射﹐將那件袈
    裟都噴得濕淋淋的﹐酒氣素人。竺法休大怒罵道﹕“臭賊﹐豈有
    此理﹐弄污了佛爺的袈裟﹗”姬曉風笑道﹕“你好香麼﹖你身上
    那股臭味兒比酒氣那是難聞得多了﹗”
    
          江南樂得捧腹大笑﹐可是只笑了一會﹐就再也笑不出來。姬
    曉風這股“酒浪”雖能暫時解困﹐可是越發激怒了竺法休﹐酒
    浪噴過﹐他那件袈裟更是越迫越近﹐圈子也越收越小﹐姬曉風
    與竺法蘭形成了近身肉搏的場面﹐有好幾次為了避開袈裟罩體
    之災﹐險險給竺法蘭打中﹗江南看這種情形﹐姬曉風非但已沒
    有取勝的希望﹐連逃走也不容易了﹗
    
          江南撿起了幾顆石子﹐使用連珠彈的手法﹐向竺法蘭的背
    心打去﹐同時叫道﹕“大哥﹐你快跑吧。”
    
          江南的打穴功夫本來非常厲害﹐可惜他的功力尚嫌不足﹐只
    聽得“卜”的一聲﹐竺法蘭的背心大穴給石子打中﹐卻只是晃
    了兩晃﹐未曾倒下﹐說時遲﹐那時快﹐竺法休的袈裟一展﹐把
    打過來的石子全部卷去﹗
    
        以竺法蘭的本領﹐本來不應給江南打中﹐只因他壓根兒不
    把江南放在心上﹐一時輕敵﹐以致吃了點虧﹐雖是並無大礙﹐但
    是中的乃是痕癢穴﹐一陣麻癢癢的感覺﹐也是甚為難受﹐登
    時他暴跳如雷﹐喝道﹕“小賊﹐連你也算上了﹐你既然與這
    狗賊兄弟相稱﹐有義氣的就一齊上吧﹗”
    
        姬曉風連忙用天遁傳音之術向他說道﹕“兄弟﹐不可魯莽﹐
    快走﹗”高手對敵﹐哪容有半點分心。就在此時﹐竺法休袈裟
    一展﹐將剛才所卷的石子都打出來﹐姬曉風騰身閃避﹐卻給竺法
    蘭乘機打中﹐只聽得“蓬”的一聲﹐姬曉風的上衣裂開一道口子﹐
    背上現出了血痕。
    
        江南叫道﹕“大哥﹐咱們有福同享﹐有禍同當﹐你不必勸我﹐
    我非上來幫你不可﹗”身形一起﹐登時如箭離弦﹐姬曉風大為
    吃驚﹐卻是無法阻攔﹗
    
        竺法休哈哈笑道﹕“小賊﹐果然好夠義氣﹗”袈裟疾展﹐立
    向江南罩下﹐江南雙手一撐﹐抓著了袈裟便撕﹐哪撕得動﹐眼
    見給袈裟裹住﹐姬曉風大喝一聲﹕“撒手﹗”雙指疾點竺法
    休脈門。
    
        他用的是“玄陰指”的功夫。與修羅陰煞功異曲同工﹐雖
    然沒有修羅陰煞功的威力﹐但勁風疾射﹐只攻敵人的一點﹐卻
    是容易傷人﹐姬曉風本來不欲使這等陰毒的功夫﹐這時為了
    江南﹐不得已才行使用。
    
        竺法休驀覺寒風刺目﹐吃了一驚﹐急將袈裟擋住面門﹐可
    是已經紅腫﹐淚珠滾滾地流下來。江南大喜笑道﹕“大哥﹐
    禿驢已經哭了﹖咱們就饒了他吧﹗”姬曉風拖著他的手﹐正
    要走時﹐竺法休大怒﹐袈裟旋風一舞﹐江南被那股強力一震﹐登
    時踉蹌的倒退幾步﹐姬曉風大驚﹐急忙轉身拉他﹐說時遲﹐
    那時快﹐竺法蘭的掌風又已劈面打到﹐竺法休的袈裟當中一拂﹐
    登時把他們兩人隔斷﹗        
    
          姬曉風顧不及抵擋竺法蘭的拳頭、反手一掌﹐先向後方拍
    出。
    
        竺法休剛要抓著江南﹐姬曉風一掌拍去﹐把橫在他們中間
    的那件袈裟震蕩起來﹐竺法休突然感到一股寒意從脈門上直透
    上來﹐不由得吃了一驚﹐原來姬曉風的修羅陰煞功亦已練到了
    第七重的境界﹐可以“隔物傳功”了。
    
        但是姬曉風為了援救江南﹐卻又中了竺法蘭的一拳﹐他不
    能一心二用﹐護身的功力由於要運用修羅陰煞功的緣故而大大
    減弱﹐給這一拳打中﹐痛得眼中冒出金星﹐幾乎栽倒﹗
    
        竺法休被天羅陰煞功所襲﹐心頭一凜﹐那一抓就失了准頭﹐
    江南打了一個盤旋﹐迅即用天羅步法從他的掌底鑽過﹐姬曉風
    大叫道﹕“兄弟﹐你快走吧﹗”江南道﹕“臨危棄友﹐豈大丈夫所
    為﹖好﹐我今天就舍了性命﹐與這禿驢拼啦﹗”
    
        竺法休冷笑道﹕“憑你這個小子﹐也配與我拼命﹖”他右手
    揮動袈裟﹐助竺法蘭戰姬曉風﹐只以一只左手與江南 斗。
    
        江南的武功雖然不弱﹐比起竺法休卻還差得很遠﹐斗了還
    不到十招﹐就有點手忙腳亂。
    
        姬曉風先後中了兩掌﹐功力大減﹐他的修羅陰煞功也還未
    到隨心所欲便能發出的境界﹐因之形勢更為惡劣﹐當真是自身
    難保﹐要顧江南也顧不及了。這也是他的失策﹐要是他一上來
    就運用修羅陰煞功的話﹐縱不能勝﹐亦不致落敗。到了此際﹐要
    想運用﹐已是不能。
    
        江南接連施用了幾次獨門點穴手法﹐都沒有觸及敵人的身
    體﹐竺法休忽地笑道﹕“你要賣弄你的點穴功夫麼﹖好﹐就讓你
    試試﹗”陡地大喝一聲﹕“著﹗”欺到江南身前﹐一把就將他抓著﹐
    江南駢指一戳﹐如觸木石﹐原來竺法休已運起了護體神功。
    
        竺法休笑道﹕“你這小子還要拼命麼﹖”江南右手被他抓著﹐
    還能活動﹐明知點他的穴道也不中用﹐但一個人到了危險時
    候總要掙扎﹐他出於本能的又使出看家的本領來﹐再一指向敵人戳去。                         
    
        哪知這一戳﹐竟然生出奇跡﹐只聽得竺法休大叫一聲﹐如
    中了雷電一般﹐忙不迭的便向後退。竺法蘭叫道﹕“你怎麼
    啦﹖”說時遲﹐那時快﹐江南被竺法休摔脫﹐正好滾到竺法蘭的
    腳下﹐竺法蘭提起腳要踏他﹐江南一指戳去﹐又正好戳中他腳
    心“湧泉穴”﹗
    
        竺法蘭的腳跟好似給利針刺了一般﹐登時大叫一聲﹐淚如
    泉湧﹗
     
        其實竺法蘭也早已知道了江南的點穴本領﹐他舉足向江南
    踏去之時﹐足部的穴道都已封閉了的﹐但他卻做夢也想不到江
    南這般功力﹐他這一戳竟比重手法點穴還要厲害﹐非但穴
    位沒有閉住﹐連足少陽經脈也受了損傷﹗還幸虧湧泉穴不是死
    穴﹐姬曉風身手何等矯捷﹐就在竺法蘭舉足踐踏江南之時﹐他
    已一掌拍了過來﹐這一掌正中竺法蘭的背心﹗
    
        “湧泉穴”雖然不是死穴﹐但被敵人戳中﹐便要淚如泉湧﹐
    全身疲軟無力。所以姬曉風雖是受傷力弱﹐這一掌仍打得竺法
    蘭哇哇大叫﹐接連摔了三個筋斗才穩得住身形。
    
        這時竺法蘭哪里還敢再戰﹖他的同門兄弟竺法休先已逃了﹐
    竺法蘭一爬起來﹐也急急忙忙逃跑﹐他還生怕姬曉鳳追來﹐只
    恨少了一雙腿。
    
        江南看他逃得如此狼狽﹐自己身上的疼痛全都忘了﹐他拉
    著姬曉風的手﹐兩個人就哈哈大笑起來﹗
    
        姬曉風笑過之後﹐說道﹕“兄弟﹐真的多虧你了。要不是你
    點中他的湧泉穴﹐我決不能將他打敗。”姬曉風雖然已經是個大
    行家﹐但運氣閉穴那是從外面看不出來的﹐因此﹐他只看得出是
    竺法蘭“湧泉穴”被江南點中﹐尚還未知是竺法蘭在封閉了穴道
    之後﹐仍然給江南所傷的。
    
        江南笑道﹕“這是一時碰巧﹐也是他太輕敵之故。哈哈﹐他
    不知道我的點穴法是金大俠所傳﹐竟敢毫不放在心上﹐那是他
    活該倒霉﹗”原來連江南自己也不知道竺法蘭已經封閉了穴道。
    
        姬曉風又道﹕“非但是他﹐連我也想不到你的功力竟是如此
    精純。竺法蘭舉足踏你﹐碰巧被你點中穴道﹐這也罷了﹐那竺
    法休的本領尚在竺法蘭之上﹐他已經將你抓著﹐如何也給你傷
    了呢﹖”
    
        江南道﹕“那也是他太輕敵之故﹐他說要試試我的點穴功夫﹐
    他抓著我﹐既不施展分筋錯骨的手法﹐又不信手點我的穴道﹐我
    當然不和他客氣了﹐哈哈﹐一點就正中他胸口的璇璣穴﹗”江南
    素來歡喜說自己得意的事﹐他點中竺法休的璇璣穴那是第二次
    才成功的﹐第一次點中竺法休的時候﹐他自己的手指給碰得幾
    乎折斷之事﹐他就不提了。
    
        姬曉鳳雖覺得﹐竺法休這樣容易的便給江南打跑﹐未免
    太過出奇﹐但江南那番解釋﹐卻也的確合情合理﹐不由他不相
    信。他給江南那副滑稽的神態逗得哈哈大笑起來﹐說道﹕“小兄
    弟﹐你真是一員福將﹐有你在場﹐便逢兇化吉﹐遇難成祥﹗我
    還擔心連累了你呢﹐哪知卻反而是你救了做哥哥的這條性命﹐
    哈﹐也真想不到﹐那竺法休竟會如此輕敵﹐以致敗在你的手下。
    小兄弟﹐做大哥的這廂多謝了。”
    
        江南連忙還禮道﹕“大哥﹐你這樣說就不對了。若然有酒肉
    便來﹐有患難便跑﹐這樣的兄弟還成什麼話﹐區區小事﹐也要
    一謝再謝﹐那麼﹐你甘願冒重見天魔教主之險﹐去救我的兒子﹐
    我又該如何多謝你呢﹖”
    
        姬曉風哈哈笑道﹕“小兄弟﹐你真是個爽快人﹗可是我卻是
    個好吃好喝的人﹐要是仗你的福氣﹐此去組來山﹐救得我的侄
    兒來﹐我還要和你痛飲一場。”
    
        江南一本正經他說道﹕“這個當然﹐但你可得讓我作東﹐到
    時候﹐也不會再勸你少喝了﹗”說罷才哈哈笑起來。
    
        姬曉風道﹕“好﹐那麼咱們現在就分手吧﹐記住﹐十天之後﹐
    在西面蟋龍鎮等候我的消息﹗”
    
        江南最初與姬曉風結拜之時﹐還並不是十分誠心的﹐不過
    他生性隨和﹐不願拂逆姬曉風之意而已。但到了此時﹐卻
    和姬曉風的神情甚為投合﹐甚至比起他的義兄陳天宇來﹐還
    更有一種親切之感。因此他反而有點借別依依之感了。當下﹐問
    道﹕“大哥、你還有什麼囑咐嗎﹖”
    
        姬曉風想了一想﹐說道﹕“小兄弟﹐你上氓山見到了谷之華﹐
    你順便替我問候她吧。”他剛剛說完﹐忽又搖了搖頭﹐不待
    他答應﹐便又說道﹕“嗯﹐這是不必了﹗不必再在她的面前提
    我的名字了﹗”言下神色黯然。
    
        江南道﹕“大哥﹐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我也明白谷女俠的為
    人﹐我一定要將你改邪歸正的事情和你的心願說給她聽。我相
    信她知道她有這樣一個師兄﹐絕不會感到羞恥﹐而是感到驕傲﹗”
    
        姬曉風臉上露出笑意﹐說道﹕“好吧﹐我知道禁止你說話﹐
    比不我喝酒還難。”你要說那也隨你吧﹗”
    
        兩人分手之後﹐江南回想起剛才反敗為勝﹐將那兩個番僧
    打的狼狽而逃的情形﹐還是十分得意﹐就像小孩子回味什麼值
    得誇耀的事情一樣。自言自語道﹕“姬大哥﹐你結識的這個兄弟
    雖然本事不濟﹐卻也還有點用處。”他自言自語了一會兒﹐忽地
    心中一驚﹐叫道﹕“不對﹗”
    
        你道江南何以會發現不對﹐原來他雖然歡喜吹牛﹐卻也有
    細知之明。他在得意忘形之後﹐突然想起了姬曉風和他說話時﹐
    臉上的疑惑的神情﹐和姬曉風的那一句話﹕“真想不到那竺法
    休竟會如此輕敵﹐以致敗在你的手下﹗”他不禁在心里自己暗問
    自己﹐“我之所以得勝﹐當真是完全由於對方的輕敵麼﹖”
    
          江南在武學上也已有了相當造詣﹐他一冷靜下來﹐立即便
    發覺許多疑竇﹐他想起了自己給那竺法休抓著之時﹐半邊身子
    麻軟﹐已是僅能使出五分真力﹔他想起自己出手點那竺法休的
    穴道﹐第一次點穴的情形和第二次大大不同﹐第一次如觸木石﹐
    第二次卻似觸及一團爛泥。
    
          他又想起了後來點那竺法蘭的“湧泉穴”的時候﹐他明明
    是感覺到敵人是已經閉了穴道的﹐他又不禁自己暗問自己道﹕
    “那竺法蘭的功力和姬大哥旗鼓相當﹐怎的他閉了穴道﹐也會為
    我所傷﹖哎呀﹐我只知道自己誇耀﹐剛才卻忘記告訴姬大哥了﹗
    竺法蘭閉了穴道﹐姬大哥是第三者﹐當然不知﹐但我卻是感覺
    得到的﹗”
    
          江南發覺了這許多疑竇之後﹐立即聯想起十年前的一件往
    事。那一年他和鄒絳霞尚未訂婚﹐有一次路過她家﹐恰巧遇著
    許多厲害的邪派人物﹐向鄒絳霞的母親楊柳青尋仇﹐他路見不
    平﹐拔刀相助﹐結果連勝幾場﹐替楊柳青解了危難。楊柳青本
    來不大看得起江南﹐也是經過了那一次之後﹐才對江南另眼相
    看﹐願意把女兒許配他的﹐江南當時也是贏得莫名其妙﹐後來
    才知道是由於金世遺的暗助。(事詳《雲海玉弓緣》)
    
        江南有時雖然傻里傻氣﹐人可並不糊塗﹐他想至此處﹐立
    即恍然大悟﹐狂喜叫道。“金大俠﹐我江南找得你好苦﹐原來你
    就在這里﹐不要再和我開玩笑了﹐快快出來吧﹗”
    
        原野上四顧無人﹐一片寂靜﹐只有江南的回聲。江南連叫
    了幾遍﹐都不見金世遺現形。江南大為著急﹐又再叫道﹕“喂﹐
    喂﹐不單是我﹐那神偷姬曉風也在找你呢﹗你要不要聽他的故
    事﹖”仍然不見有人回答。江南心道﹕“難道暗助我的人不是金
    大俠﹖嗯﹐那絕不可能不是他﹐除了他還有誰有這樣本領﹖”
    
        江南知道金世遺的脾氣﹐心里想道﹕一金大俠他不肯這個時
    候見我﹐想必另有原故。我到了氓山﹔必然可以見得著他﹐唉﹐
    可惜姬大哥已經走遠了﹗”
    
        江南雖然有點為姬曉鳳惋惜﹐但想到自己不久就可以見著
    金世遺﹐心中無限興奮﹐當下便兼程趕路﹐前往氓山。
    
        第二天中午時分﹐江南便到了氓山腳下。山腳有一座涼亭﹐
    樹陰深處﹐涼亭里有個賣茶的老人﹐見江南滿頭大汗﹐便招
    手道﹕“客官﹐你走得累了﹐進來歇歇吧。”
    
        江南正自感到腹肌口渴﹐走進去問道﹕“可有酒菜賣麼﹖”那
    老人笑道﹕“這里不比路邊的茶亭﹐哪有什麼生意。小老兒也
    不是做買賣的﹐只因這幾天是山上藥王廟的香期﹐上山的人多
    多些﹐小老兒閒著沒事﹐就在這里燒茶﹐好給上山的香客解
    渴﹐任隨客人高興﹐施舍幾文。”
    
        江南見那老人和藹可親﹐坐下來便和他東拉西扯的閒聊﹐問
    道﹕“我只知道山上有座玄女觀﹐卻原來還有一座藥王廟﹐倒
    沒聽人說過。”那老頭兒道﹕“這藥王廟只是一座破破爛爛的小
    廟﹐即是山中的藥農和獵戶供奉的﹐近年來才稍稍改以裝修﹐怎
    比得上玄女觀。不過﹐這藥王廟和玄女觀卻也有些關系。”
    
        江南問道﹕“什麼關系﹖”那老頭兒道﹕“現在在廟里住的尼
    姑本來是玄女觀的﹐玄女觀治傷的藥很靈﹐以前在山里住的
    野獸咬傷也常到玄女觀去求藥﹐但玄女觀在氓山山頂﹐上去
    不方便。所以﹐玄女觀派了兩個尼姑﹐就索性住在藥王廟里﹐
    我們也把她們當成藥王廟的主持了。”
    
        江南笑道﹕“藥王爺爺是個男的﹐怎好用尼姑主持﹖”那老
    人也笑道﹕“又不是什麼莊嚴古剎、十方叢林﹐我們只問藥靈
    不靈﹐管他是男是女﹖”
    
        江南喝了一碗茶﹐正想解開干糧袋﹐那老頭兒忽道﹕“我有
    話在先﹐不要錢的﹐小哥兒﹐你不必客氣﹗”
    
        江南怔了一怔﹐隨即便明白了他這樣說話的原因﹐原來江
    南為了急於趕路﹐星夜奔馳﹐昨晚根本就不是在客店里住的﹐而
    是跑得倦了﹐就隨便在地上躺一會﹐因此他的衣裳頭發﹐都滿
    是泥碎草屑﹐而且他是在和那兩個番憎大打一場之後﹐便立即
    趕路的﹐身上穿的衣裳也還未換﹐男p件衣裳早已被竺法休撕得
    破破爛爛了。江南心道﹕“是了﹐他一定是見我這個模樣﹐因此
    以為我是個窮光蛋了。”
    
        那老人改口稱江南為“小哥兒”﹐江南越發覺得親切﹐當下
    也不說明真相﹐接過他的炒米餅便大嚼特嚼﹐笑道﹕“老公公﹐
    你的心地真好﹐非但不要我施舍茶錢﹐反而將炒米餅施舍給我﹗”
    
        說話之間﹐忽見一乘小轎﹐抬到了涼亭前面﹐那乘小轎雖
    然只是兩人抬的和官府坐的八人大轎不能相比﹐但卻是一頂簇
    新的描金刻花小轎﹐華貴非凡﹐江南和那老人都甚為驚異﹐那
    頂小轎停了下來之後﹐只見一個珠光寶氣的婦人走了出來﹐那
    涼亭的老人睜大了眼睛﹐看得呆了﹐竟然忘記了招呼﹗
    
    正是﹕
    
    
        罕見荒山來貴婦﹐珠光寶氣惹疑猜。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情天報恨幽蘭怨  妖氣彌空貴婦來
    
    
        看這婦人的身份﹐當是官家的眷屬無疑。在氓山山腳這樣
    荒僻的地方﹐有一個官太太光臨﹐這是從所未有之事。那老頭
    心里想道﹕“難道也是來進香的﹖但那破廟供奉的藥王﹐只有
    山中的藥農和獵戶才會來上香許願﹐怎的會驚動起官太太來了﹖
    而且也決沒有坐這樣的轎子來上山進香的道理。
    
        要知山路險峻﹐抬起轎子﹐更是難行﹐平常即算有些上山
    游玩的人﹐要坐轎子﹐最多也是坐用竹子編成的輕便的“過山
    兜”﹐像這樣華美的轎子﹐茶亭老人活了這一大把年紀﹐還是第
    一次見到﹐更加上這樣一位珠光寶氣的貴婦人﹐那就無怪他大
    為驚詫了﹗
    
        那兩個轎夫放下轎子便大聲叱喝道﹕“糟老頭兒﹐你嚇傻了
    麼﹖夫人來到﹐還不趕快招呼﹗”茶亭老人忙道﹕“是、是、是﹗”
    趕緊便去倒茶。
    
        那官太太輕移蓮步﹐走進涼亭﹐江南好奇心起﹐當然也免
    不了注視她﹐哪知一看之下﹐卻不由得大吃一驚﹗
    
        江南並不是驚奇於她佩戴的珍寶首飾﹐而是那官太大的眉
    心之間﹐有一團隱約可辨的淡淡黑氣﹗
    
        江南曾聽金世遺說過﹐眉心之間有這樣黑氣的人﹐必定是
    練過一種極厲害的邪派陰毒武功﹐功夫練得越深﹐黑氣越淡。
    練到了最高深的境界﹐黑氣就非普通的肉眼所能看見﹐而要武
    學的大行家才看得出來了。現在從這位官太大那團淡淡的黑氣
    看來﹐江南雖然看不出她練的是哪一種陰毒武功﹐但最少也已
    有了七八成火候。
    
        江南驚疑不定﹐心中想道﹕“難道這個官大太竟是邪派中的
    一個厲害人物﹖這實在難以令人相信﹗哈﹐莫非她是患了隱疾﹐
    聽說患了隱疾的人﹐有時眉心上也會呈現黑氣的。”
    
        江南正自沉吟﹐忽聽得一聲喝道﹕“臭泥腿子﹐滾開﹗”原
    來是那兩個轎夫過來趕他﹐江南氣道﹕“我在這里喝茶﹐礙了你
    們什麼了﹖”那轎夫喝道﹕“多嘴﹐打你嘴巴﹗“聲出掌發﹐果然
    便一掌打了過來﹗          
    
        江南怒道﹕“還未見過你這樣橫蠻的人﹗”但他雖然發怒﹐卻
    不願意無端端的和轎夫打架﹐當下迅即用天羅步法一閃閃開﹐但
    聽得“呼”的一聲﹐那轎夫一掌擊中了江南所坐的右凳﹐竟打
    得石屑紛飛、顯然是分牛掌破碑手這類極為剛強的掌力﹗
    
        江南禁不住心頭一凜﹐他不是懼怕那個轎夫﹐那轎夫的掌
    力雖然剛猛﹐卻也還未必勝得過他。只是這轎夫已然有這樣能
    為﹐那婦人的本領就更可想而知。轎夫這一掌不啻証實了江南
    的推測﹕這婦人必定不是尋常的官太太﹐而是邪派中的一個厲
    害人物﹗
    
        那轎夫一掌打中石凳﹐痛得他手腕幾乎折斷﹐哇哇大叫﹐另
    一個轎夫見同伴失利﹐揮動拳頭﹐也打過來。
    
        江南在他們兩人夾攻之下﹐摹地一個筋斗﹐倒翻出去﹐喝
    道﹕“你們再打﹐我可不和你們客氣了﹗”    
    
        那官太太忽地叫道﹕“住手﹗.那兩個轎夫怔了一怔﹐不敢
    不從﹐四只眼睛望著那官太太﹐似乎頗覺意外。那官太大微笑
    說道﹕“出門人是該與人方便。就讓他在這里喝茶吧。”那大刺
    刺的口氣﹐似乎這茶亭是她的地方一樣。
    
        那兩個轎夫垂下手來﹐從江南身邊退開﹐說道﹕“便宜了你
    這小子﹐還不謝過太太的恩典﹖””             
    
        江南可不肯領這個情﹐心里想道﹕“他們上來打我的時候﹐
    你又不喝止他們﹐分明是有意試看我的功夫。要不是我還有兩
    下子﹐又怕你們還沒有這樣易相與呢﹗”不過他雖然怒氣未平﹐
    卻也不招惹這些人﹐當下索性給他們來個不理不睬。
    
        那官大大道﹕“你們不必多事了﹐就由他去吧。”江南
    “哼”一聲﹐拂一拂身上的灰塵﹐心道﹐“你要我走﹐我偏不
    走。”又大馬金刀的又坐下來。
    
        茶亭老人本來要給那官太太倒茶的﹐給他們這樣一鬧﹐嚇
    得慌了﹐這時才顫巍巍的將一碗熱騰騰的茶捧過來。
    
        手腕受傷的那個轎夫似乎要借這老人出氣﹐忽地衣袖一拂﹐
    喝道﹕“誰喝你這個茶﹖這茶只配給鄉下人喝的﹗”當啷聲響﹐茶
    碗落地﹐碎成八塊﹐熱茶濺了那老人滿頭滿面﹗
    
        江南看不過眼﹐忍不住又跳起來罵道﹕“你們仗勢欺侮人
    麼﹖”兩個轎夫大怒﹐齊聲喝道﹕J你這小子是不是還想討打﹖”
    
        官大太擺擺手道﹕“算了﹐算了。這老漢不知道咱們帶有
    茶葉﹐怪不得他。嗯﹐老漢﹐你只給我們一壺開水便行了。我
    們自備有洞庭的碧螺春。”
    
        老人忙道﹕“沒燙著﹐沒燙著。”給那官太太送過了開水
    之後﹐又趕忙到江南的身邊﹐向他使了一個眼色﹐說道﹐“小哥
    兒﹐你不是還要趕上山麼﹖時候可不早了啊﹗”
    
        江南怔了一怔﹐隨即便明白了這老人的意思﹐心中想道﹕
    “是了﹐他是怕我吃虧﹐所以叫我快走﹐我雖然不懼﹐但卻也不
    好累他擔驚受嚇。”江南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雖是性情隨和﹐
    卻也不甘受辱。為了那兩個轎夫要趕他出去﹐他本來存心氣氣
    他們﹐偏偏不走的。可是現在是這個一片好心的老人﹐用求懇
    的眼光請他離開﹐他就不忍令這老人難堪了﹐當下心里再想道﹕
    “反正我是要去見谷女俠的﹐何苦在這里和他們生無謂的閒氣。”
    
        想至此處﹐江南已是心平氣和﹐便站了起來﹐笑道﹕“多謝
    老丈你提醒我﹐也多謝你送我的炒米餅。這點銀子不敢當作茶
    錢﹐只是聊表謝意而已﹐望你收下。”他掏出一錠紋銀﹐塞到老
    人的手里﹐那老人大為驚詫﹐說道﹕“小哥兒﹐你只喝了一碗茶﹐
    我怎好收你這些銀子。”江南道﹕“我本來說過不是當作茶錢的﹐
    你倘若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了。”
    
        江南不待那老人再說﹐便背起包袱。大步跨出茶亭﹐他回
    頭一望﹐只見那兩個轎夫瞪著眼睛望他﹐一個說道﹕“剛才咱們
    還罵他是窮泥腿子﹐倒是咱們看走眼了。”另一個道﹕“八成是
    個下三門的小賊﹐偷了幾個銀子﹐向鄉下人擺闊氣。”
    
        江南冷笑一聲﹐心里罵道﹕“狗眼看人低1”他已決定上山﹐
    不願再和轎夫斗嘴﹐冷笑一聲之後﹐放開大步便走。
    
        那藥王廟在山坡上﹐江甫經過廟門﹐見有幾個衣衫檻樓的
    漢子正在廟里圍著一個老尼姑說話﹐那幾個漢子的肩頭上都有
    殷紅的血漬﹐江南不禁又引起了好奇之心﹐想道﹕“怎的這樣巧﹐
    難道都是給老虎咬傷了肩膊的﹖”
    
        那老尼姑把一包包的草藥分給他們﹐江南認得這個老尼姑
    是和過世的曹錦兒同一班輩的氓山派弟子﹐那老尼姑專心一志
    替那些人療傷﹐江南的衣裳又比那些人還要破爛﹐她只當是個
    過路的獵戶﹐沒有留意他。
    
        江南本想進去看看﹐但一看日頭已經過午﹐他知道自己的
    性情﹐若然踏進廟門﹐把話拉開﹐又不知要耽擱多少時候﹐心
    想﹕“還是先見了谷女俠﹐然後再行打聽吧。”
    
        江南繼續登山﹐再走了半個時辰。山路越來越陡﹐已經到
    了沒人煙的高處﹐忽聽得背後有腳步的聲音﹐又有人罵道﹕“又
    碰到了這個混帳的小子﹗”江南回頭一看﹐卻原來是官太太的那
    乘小轎來了。
    
        山路崎嶇﹐普通的人徒手走路﹐尚且感到吃力﹐那兩個轎
    夫抬著轎子﹐卻是健步如飛﹐轉眼間便到了江南背後。江南忍
    住氣閃過一旁﹐讓那乘轎子走在前頭。
    
        那兩個轎夫哈哈大笑﹐一個說道﹕“這小子想是曉得厲害﹐
    識相多了。”另一個道﹕“這小子我似乎在哪兒見過的﹖對
    了﹐我想起來了﹐新安鎮那晚的事情﹐似乎也有這小子在內。”
    
        江南聽了這話﹐心中一動﹐想道﹕“敢情他們前晚也曾到過
    我所住的那家客店﹐意欲劫奪那姓文少年的珠寶的﹖那晚來的
    人太多﹐想是他們後來未曾出手﹐所以他認得我﹐我卻不認得
    他。﹕
    
        江南稍微加快腳步﹐與那乘轎子保持著十來丈的距離﹐見
    那乘轎子直向山上抬去﹐不由得又暗暗納罕﹐他起初也以為這
    “官太太”是要到藥王廟進香的﹐現在才知道不是。
    
        江南越想越覺得奇怪﹐第一、那“官太太”已可以肯定是
    個有本領的人﹐她為什麼要坐轎上山﹖若說是有意擺擺闊氣﹐在
    氓上又擺給誰看﹖第二、那兩個轎夫舉止言談﹐肆無忌憚﹐和
    那“官太太”的關系﹐也似乎不是下人和主子的關系﹐他們的
    武功雖還不算怎樣了不得﹐但比起一般的江湖人物﹐卻已是強
    得多了﹐何以他們甘心為一個女人抬轎﹖第三﹐最重要的是﹕他
    們上氓山來作什麼﹖江南絕不相信他們只是為了上山游覽來的。
    
        江南忽地想起在新安鎮那間客房里﹐那店小二和他說過的
    一件事﹐說是在他住過的那間房子﹐有一個官太大有一次前來
    投宿﹐也曾經指定要住那間房子﹐而那間房子﹐則是很多年以
    前金世遺和厲勝男都住過的。“莫非這個官太太就是那個官太
    太﹖”可是江南雖然把這兩件事情聯貫起來﹐卻也想不出其中有
    何道理。
    
        那乘轎子始終與江南同一條路﹐走在他的前面﹐走了一會﹐
    那乘轎子忽然停了下來﹐那兩個轎夫回過頭來﹐狠狠地罵道﹕
    “混帳小子﹐你為什麼老是跟著我們的太太﹖”
    
        江南給他們左一個“混帳小子”﹐右一個“混帳小子”罵
    得也發起了脾氣來﹐當下便“回敬”過去道﹕“豈有此理﹐我說
    你們才是混帳﹗這條路是你們的麼﹖要說是誰跟誰吧﹖那也是
    我先走的﹐我不說你們﹐你們反而說我﹖”
    
        那兩個轎夫罵道﹕“好個牙尖嘴利的小子﹐你是活得不耐煩
    了﹖”
    
        江南怒道﹕“你們想怎麼樣﹖想殺我麼﹖”前面那轎夫發出
    一聲獰笑﹐陰沉沉他說道﹕“此地無人﹐把這小子干了吧﹗”似
    是與他的同伴商量﹐又似是向他的主人稟告。
    
        話猶未了﹐只聽得嗤嗤聲響﹐兩枝短箭已是閃電般的射來﹐
    江南喝道﹕“暗箭傷人﹐算什麼本領﹖──哼﹐哼﹐也未必便傷
    得了我﹗”他使出金世遺所教的鐵指禪功﹐伸指疾彈﹐將那兩枝
    短箭彈開﹐正想再罵﹐忽覺額角一片沁涼﹐緊接著又是“錚”的
    一聲﹐江南循聲注目﹐只見一枚鋼釘﹐就插在自己身後那棵樹
    上﹐不問可知﹐自己的額角剛才是給這枚鋼釘擦過了。
    
        江南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分明只看見射來的是兩枝短箭﹐現
    在卻突然多了一枚鋼釘﹐不知是哪里來的﹖就在這時﹐只聽得
    那官太大的聲音在轎子里傳出來道﹕“你們不要再給我惹事了﹐
    走吧﹗”
    
        江南恍然大悟﹐這枚鋼釘﹐敢情就是這官大太發的﹖若然
    如此﹐她躲在轎內﹐施放暗器﹐暗器到了自己的跟前﹐自己尚
    未知道﹐她的手法也未免大神奇了﹗心念未已﹐耳邊忽地也似
    有個聲音說道﹕“走吧﹗”
    
        這時﹐剛好是那官太太說了那句話﹐“走吧”這兩個字猶余
    音裊裊﹐江南一時倒糊塗了﹐不知自己聽到的究竟是她的回音
    還是另有其人。
    
        江南心道﹕“的確犯不著再招惹他們了﹐我這條小命還要留
    著見谷女俠呢﹐見了谷女俠再說。”他打定主意﹐立即施展輕功﹐
    從另一邊峭壁上爬上去﹐背後猶自聽得那兩個轎夫咕咕嚕嚕的
    罵聲。江南又自心中一動﹕“是那妖婦故意嚇嚇我呢﹖還是她真
    想取我性命﹐卻給金大俠在暗中將我救了呢﹖”
    
        江南抄捷徑登山﹐一口氣跑到了玄女觀前﹐回頭一望﹐並
    未見有那乘轎子﹐他定了定神﹐心里又想道﹕“我穿著這身衣裳﹐
    卻不好去見谷女俠。”
    
        他本來帶有幾件隨身衣裳﹐不過為了急於趕路﹐沒有換下
    罷了。這時他已到了玄女觀前﹐自然可以松一口氣﹐於是便躲
    在草叢中換衣。
    
        江南尚未將新換的衣裳穿好﹐忽聽得一個孩子的口音叫道﹕
    “姑姑﹐你你快來看﹗嘻嘻﹐這里有個光屁股的人﹗”隨即聽得一
    個粗豪的聲音喝道﹕“什麼人躲在這里﹐快滾出來﹗”
    
        江南連忙將褲子拉好﹐鑽出草叢﹐只見一條大漢橫眉怒目
    的在他的面前﹐另外一個女子則背向著他﹐還有一個大約六七
    女孩子﹐伸出指頭也在他的面前羞他。
    
        那大漢見了江南﹐忽地“啊呀”一聲﹐叫起來道﹕“你、你、
    是江南嗎﹖”
    
        江南定睛一看﹐卻原來是個相識的人──谷之華的師兄路
    英豪。江南面紅過耳﹐連忙說道﹕“我是來謁見貴派掌門的﹐上
    得山來來﹐衣裳破了﹐所以換過一件新衣。真是失禮了﹗”
    
        路英豪哈哈大笑﹐說道﹕“師妹﹐你過來吧。這不是外人﹐
    這是我的好友江南。”那女子轉過身來﹐向江南“福”了一
    “福”﹐心中想道﹕“這江南果然名不虛傳﹐這麼大的人了﹐還像
    個渾小子﹗去拜訪人家﹐卻到了人家的門前﹐才換衣衫﹗”她臉
    上那副強忍著笑的神氣﹐令得江南甚是尷尬。
    
        路英豪笑道﹕“什麼風把你吹來的﹖真是稀客﹐我陪你進去
    吧﹗”那小女孩卻道﹕“我不和光屁股的男人在一起﹐我還要和
    姑姑去摘果子。”路英豪忍俊不禁﹐又笑起來道﹕“小孩子胡亂
    說話﹐江兄莫怪﹗”那小女孩嘟著嘴道﹕“我才不是亂說呢﹐我
    剛才見著他的時候﹐他是光著屁股的呀﹗”江南自己也忍不住笑﹐
    心里想道﹕“還好﹐剛才只是這小鬼鑽進草叢里來﹐要是給那個
    女的瞧見我的光屁股﹐那可就更失禮了。”
    
        路英豪通報上去﹐谷之華聽說江南到來﹐十分歡喜﹐立刻
    請他在書房相見﹐江南一見便叫道﹕“哎呀﹐谷女俠你還是當年
    的樣子﹐一點也沒有變﹐好不教人高興﹗”
    
        原來江南以為谷之華已削發為尼了。如今見她還留著頭發﹐
    便不由得想起她和金世遺的事來。江南的心里是希望他們兩人
    能夠復合的﹐谷之華還留著頭發﹐他就多了一分希望。
    
        谷之華卻不知道他的心事﹐因為氓山派的始祖獨臂神尼是
    個尼姑﹐她又在氓山上建了座玄女觀﹐所以郵山派的女弟子也
    有許多是就在觀里做了尼姑的。但氓山派又是一支武林的大宗
    派﹐俗家的男女弟子更多﹐有一部份散居各地﹐有一部份則在
    道觀附近結廬聚居﹐給祖師守墓﹐同時也避清廷的搜捕。所以
    出入玄女觀的固然多是俗家弟子﹐即在玄女觀居住的也並非個
    個都是尼姑。谷之華只是自己不歡喜做尼姑而已﹐倒並非為了
    金世遺的緣故。
    
        谷之華聽了江南這幾句沒頭沒腦的話﹐也禁不住笑道﹕“江
    南﹐你也一點沒有變﹐還是像從前那個會逗人開心的小伙子。嗯﹐
    聽說你做了父親啦﹐有多大了﹖怎麼不和你的孩子一同來玩玩﹖”
    
        江南嘆了口氣﹐說道﹕“正是為了孩子的緣故﹐我才跑來見
    你的。”谷之華怔了一怔﹐說道﹕“這卻是怎麼一回事﹖”
    
        江南心急如焚﹐來不及從頭細說﹐便先問道﹕“金大俠來過
    沒有﹖”他前言不接後語﹐而且幾乎是與谷之華搶著說話﹐還沒
    有回答谷之華的問話﹐又問起谷之華來了。
    
        谷之華不覺又是一怔﹐心頭跳了一下﹐強笑說道﹕“江南﹐
    你中了邪麼﹐怎的老是說沒頭沒腦的話﹖”
    
        江南一本正經地道﹕“倘若金大俠還未到過這里﹐我就是當
    真是中邪了﹗谷女俠﹐你真的還沒有見過他麼﹖”
    
        谷之華道﹕“自從那年他給我送來解藥之後﹐我就沒有見過
    他了﹗”
    
        江南搔了搔腦袋﹐叫道﹕“咦﹐這可奇怪了。難道那個暗中
    助我的人不是他﹖若然是他﹐他又怎的會不在這里﹖他可以和
    我開玩笑﹐但他對你卻是從來不開玩笑的呀﹗”
    
        谷之華面上一紅﹐說道﹕“江南﹐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從
    頭說起吧。”
    
        江南苦笑道﹕“說來話長。不過﹐也只有從頭說起﹐才能令
    你明白了。我的孩子被人搶去了﹐我是為了想請金大俠幫忙﹐所
    以才到你這里來﹐想問一問他的消息的。”
    
        當下他就從那八個蒙面女子在他的家里鬧事﹐劫走了他的
    兒子說起﹐直說至途中遇見姬曉風等等事情。他雖然急於要說
    到正題﹐卻也未忘記要替姬曉風說幾句好話﹐講完了姬曉風劫
    寶﹐還書以及和他結拜等幾件事之後﹐便問谷之華道﹕“姬大哥
    他不敢到氓山見你﹐不知你可願意認他這個師兄﹖”
    
        谷之華本來早已把過去當作一場噩夢﹐不想再提起與她父
    親有關的人了。但如今聽得姬曉風改邪歸正﹐心中卻也暗暗喜
    歡﹐想了一想﹐說道﹕“姬曉風並非氓山門下﹐我何來這個師兄﹖
    不過﹐他既然是你的結拜義兄﹐我看在你的份上﹐見了他也會
    稱一聲姬大哥的。”
    
        江南接著講到那兩個番僧與姬曉風爭斗﹐以及自己得人暗
    中相助﹐打敗了那兩個番僧之事。谷之華也覺得奇怪起來﹐心
    中想道﹕“莫非真是金世遺來了﹖”
    
        江南接下去正要講到那個珠光寶氣的貴婦人﹐就在這時﹐忽
    地有一個女弟子進來報道﹕”啟稟掌門﹐有個客人想來見你。”
    
        谷之華道﹕“什麼樣的客人﹖你請白師兄替我先招呼吧。”江
    南道﹕“我反正沒有這麼快走﹐你見過了客人﹐咱們再敘。”
    
        那女弟子道﹕“這客人有點特別﹐她是坐著轎子來的﹐指名
    要見掌門師姊。”
    
        忽聽得“啊呀”一聲﹐江南叫起來道﹕“是不是一個渾身珠
    光寶氣的官太太﹖”那女弟子大為驚異﹐說道﹕“我不知道她的
    身份﹐看樣子似乎是個官太太﹐怎麼﹐你認得她的麼﹖”
    
        江南笑道﹕“除了我的義兄之外﹐我哪會認得什麼官家﹖這
    女人我是在路上碰到的﹐谷女俠﹐你去會她﹐可得當心一些﹐只
    怕她的來路不正﹐有點邪門。”
    
        谷之華道﹕“你怎麼知道﹖”江南道﹕“你留心看看﹐看她的
    眉心是不是有一團淡淡的黑氣﹖”
    
        谷之華也覺得事情古怪﹐心里想道﹕“清廷向來敵視本派﹐
    怎的會有個官家太太到來訪我﹖”她好奇心起﹐當下無暇再向江
    南查問﹐說道﹕“好吧﹐不管她是正派邪派﹐官家民家﹐且先間
    問她的來意再說。”
    
        谷之華走出外面客廳﹐只見那乘轎子已停在院中﹐那兩個
    轎夫叉著腰桿﹔站在轎旁﹐神情甚為不悅。谷之華遣個女弟子
    接那婦人出來﹐至於那兩個轎夫﹐則由路英豪與白英傑二人招待﹐
    將他們請到另外一處。那兩個轎夫似乎知道路、白二人的身份﹐
    他們本來因為谷之華遲遲不予接見他們的主人﹐因而感到不悅﹐
    如今得到氓山派有頭面的弟子﹐將他們也當作賓客招待﹐這才
    轉怒為喜。
    
        谷之華留神細察﹐果然發覺這個珠光寶氣的女人﹐眉心是
    有一團淡淡的黑氣。谷之華是正派中人﹐本來不懂得有這個現
    象的人便是練有陰毒武功的﹐好在得江南提醒﹐心中先有了防
    備。
    
        谷之華雖然已知道這女人有點邪門﹐但仍然以禮相待﹐坐
    定之後﹐便問她道﹕“不知夫人高姓大名﹐蓮駕至此﹐有何見教﹖”
    
        客廳之中本來還有一位邱山派的女弟子擔任招待之職﹐這
    時正將一杯茶送到那“官太太”的面前﹐那官太太望了她一眼﹐
    說道﹕“谷女俠﹐我的事情想與你單獨談談。”
    
        谷之華眉頭略皺﹐心中想道﹕“難道又是厲勝男故事的重
    演﹖”當下揮一揮手﹐對那女弟子道﹕“好吧﹐這里沒有你的事
    了﹐稱出去吧﹐你傳話出去﹐不得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許進
    來。”待那女弟子走了出去﹐並且關好了門之後﹐谷之華然後說
    道﹕“夫人﹐你有何事情﹐現在可以放心說了吧﹖”
    
        那官太太襝衽一禮﹐說道﹕“我娘家姓桂﹐外子繆南廷﹐官
    居河南提督之職。”氓山屬河南省境﹐提督乃是一省的軍事長官﹐
    與巡撫平行。谷之華面色微變﹐還禮說道﹐“失敬﹐失敬﹐原來
    是繆軍門夫人。我是你治下的小民﹐有勞夫人風駕親上荒山﹐實
    是不勝惶恐之至﹗”
    
        谷之華的話暗含譏刺﹐同時心里的疑惑又加重了一層﹐若
    然這女人的話是真﹐一個朝廷二品大員的命婦﹐竟是個邪派妖
    人﹐那豈非不可思議之事﹗而這個朝廷命婦坐轎到氓山來拜會
    於她﹐而她又是朝廷所敵視的氓山派掌門﹐這更是荒唐透頂﹐難
    以解釋了。
    
        那繆夫人似乎猜到了谷之華的心意﹐微笑說道﹕“谷掌門不
    用驚疑﹐我此來對貴派並無不利﹐只是有一件事情﹐要請掌門
    成全。”
    
        谷之華道﹕“夫人說笑了﹐尊夫手握重兵﹐官居方面﹐何求
    不得﹖怎的要求到我來﹖”繆夫人道﹕“實不相瞞﹐我這事情是
    瞞著丈夫的﹐谷掌門若然不允成全﹐我只有抱恨終生了﹗”
    
        各之華見她說得如此嚴重﹐只得應允她道﹕“既然如此﹐夫
    人請說。只要不違情理﹐小女子有可以效勞之處﹐自當稍盡綿
    力。”
    
        那繆夫人扭捏一笑﹐低聲說道﹕“也許此事正是大違情理﹐
    不過谷掌門是個通達的人﹐而這事對我又極為重要﹐所以我也
    不怕谷掌門見笑﹐只好對你直說了﹗”
    
        繆夫人呷了口茶﹐兩頰微現紅暈﹐仍然似是耳語一般﹐對
    谷之華低聲說道﹕“實不相瞞﹐我在未嫁之前﹐與同村的一個書
    生有了私情﹐生下了一對雙胞胎﹐乃是一男一女﹐產下之後﹐交
    給奶媽隱藏起來。不久﹐我就迫於嚴父之命﹐非嫁不可﹐這兩
    個孩子當然不能帶到夫家﹐甚至也不能讓父母知道。我的奶螞
    有個兒子﹐是在外鄉種田的﹐無可奈何﹐我只得接納了奶媽之
    計﹐將這對孩子托他的兒子撫養﹐轉眼至今﹐已有七年了。骨
    肉分離﹐每一念及﹐難免心傷﹗”
    
        谷之華是個未嫁女子﹐聽了此活﹐不禁面紅耳赤﹐心想﹕
    “怪不得她要我把旁人遣開﹐原來是有這種私情﹗但這樣隱秘的
    失德之事﹐她對父母尚且不便啟齒﹐卻為何對我來講﹖”
    
        心念未已﹐只聽得那繆夫人問道﹕“聽說谷女俠收養了個孤
    女﹐不知有此事麼﹖”谷之華聽了﹐心頭一震﹐謬夫人這句問話﹐
    上觸及了她三年來所疑慮的一件事情。
    
    
    正是﹕
    
        世事豈真多巧合﹐師徒命運一般同﹖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孤雛身世謎難解  魔女恩仇恨未平
    
         原來谷之華的確收養有一個孤女﹐這個孤女的來歷十分古
    怪﹐直到如今﹐她的身世還是個難解之謎﹗
    
        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有一天﹐谷之華的師兄﹐南丐幫的
    幫主翼仲牟帶了一個年僅四歲的女孩子上山﹐央求谷之華收養﹐
    並且說出了一段離奇的事情。
    
        冀仲牟有一個不大相熟的朋友﹐名叫丘岩﹐此人是河南中
    牟縣的一個小地主﹐懂得武功﹐人還正派﹐而且少年時候﹐還
    曾偷印過呂留良的反清遺作﹐暗地里分送給人﹐是故翼仲牟與
    他結納。後來清廷嚴厲查究呂留良的遺黨﹐他才回到鄉下做起
    紳士來。
    
        翼仲牟浪跡江湖﹐且又是個叫化於的身份﹐當然不大方便
    和他往來﹐兩入已有相近十年未見面了﹐丘岩忽然請中牟縣的
    丐幫弟子送封急信給他﹐請他到家中一敘。
    
        翼仲牟是個重友情的人﹐接到這封信﹐雖然有點奇怪﹐仍
    依約到了丘家。丘岩請他進入內房﹐一開口便央求他道﹕“我
    有個養女﹐他的父親是我的佃戶﹐因病去世﹐留此孤女﹐甚
    是可憐﹐我沒有兒女﹐所以收養了她﹐作為自己的兒女看待。但
    我現在也年老多病﹐只怕活不了多久了﹐你可願意收留這個孤
    女麼﹖
    
        翼仲牟甚感為難﹐當下只好直言說道﹕“丐幫向來不收女弟
    子﹐我又是個單身的老叫化﹐我縱然想把她當作女兒﹐帶在身
    邊也不方便。說句笑話﹐難道叫她長大了跟我當女化子麼﹖吾
    兄戚友之中﹐不乏有家有業之人﹐請一個殷實的人照料她﹐豈
    不勝於托我這個老叫化百倍﹖況且吾兄精神也還健碩﹐胡為出
    此不祥之言﹖”
    
        丘岩見翼仲牟不肯答允﹐嘆了口氣﹐似有難言之隱﹐但卻
    也不再請求。他早已在房中﹐擺好了酒菜﹐當下說道﹕“既然翼
    幫主有為難之處﹐這事就暫且擱過一邊﹐咱們多年未見﹐先痛
    飲一場再說。”
    
        酒過三巡﹐丘岩又道﹕“翼幫主雖然不願收留小女﹐但讓她
    出來拜見﹐總可以吧﹖”翼仲牟哈哈笑道﹕“老叫化只愁沒有見
    面禮﹐對不起令千金。”
    
        丘岩得他答允﹐便把女兒叫了出來﹐卻原來是一個年僅三
    四歲的小孩子﹐相貌很清秀﹐但穿的衣服卻有點古怪﹐那是一
    件紅緞子小棉襖﹐最多只合兩歲大的孩子穿﹐這女孩子雖然生
    得瘦小﹐穿在身上﹐也嫌有點窄了。而且那時方是初秋時分﹐穿
    上棉襖﹐也嫌不合時宜。
    
        翼仲牟正自納罕﹐丘岩已倒滿了兩杯酒﹐說道﹕“你我此會
    之後﹐只怕難以再見了﹐請盡此一杯﹐我有肺腑之言﹐要向幫
    主表白﹗”
    
        翼仲牟驚疑不定、舉杯說道﹕“你我道義之交﹐丘兄﹐你若
    當真是有為難之事﹐小弟自是不能不管﹗但說無妨﹗”
    
        丘岩愁眉頓展﹐哈哈大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說道﹕“我
    正是要幫主這句說話﹗誠如幫主所言﹐你我雖非深交﹐但我深
    知你是肝膽照人﹐一諾千金的風塵豪俠﹗小弟戚友雖然眾多﹐可
    堪信賴者只唯兄台一人而已﹗此女不但身世可憐﹐只怕來日尚
    多災難﹐我現在己是無力照顧她了﹐所以明知是不情之請﹐還
    望幫主看在你我的交情份上﹐撫此孤兒﹐她若得到貴幫的庇護,
    我九泉之下﹐也可安心﹗”
    
        丘岩的聲音越來越弱﹐臉上的一團黑氣也越來越濃﹐翼仲
    牟吃了一驚﹐見他搖搖欲墜﹐連忙將他扶住道﹕“丘兄﹐你怎麼
    了﹖翼仲牟粗通醫理﹐觸及他的身子﹐只覺他渾身發熱﹐再看
    他臉色﹐分明是已中了劇毒﹗
    
        翼仲牟叫道﹕“丘兄﹐有話好說﹐何必如此﹖解藥在什麼地
    方﹐你快說﹗”丘岩只是指指那個女孩﹐再指指自己的心口﹐表示
    他的心願就只是要翼仲牟庇護這個女孩。
    
        翼仲牟將酒壺一擲﹐但聽得“碰”的一聲﹐酒壺碎裂﹐立
    時激起一溜火花﹐壺中所盛的竟是毒酒﹗原來丘岩給自己斟的
    是毒酒﹐給翼仲牟的則是從另一個酒壺中斟出來的。
    
        丘岩以死托孤﹐翼仲牟自是難過之極﹐這時丘岩的脈息已
    絕﹐身體也從高熱而變為冰涼﹐此時縱有解藥﹐也難以救活了。
    翼仲牟只好在他耳邊說道﹕“丘兄﹐我一定會好好安置這個女孩
    子﹐你還有什麼話﹐趕快說吧。”
    
        丘岩極力掙扎﹐斷斷續續他說道﹕“她身上的棉襖﹐是她母
    親給她的。她還有一個兄弟﹐同時出世的﹐是陳留縣葉君山收
    養﹐也有一件同樣式樣的棉襖﹐卻是青緞面的﹐你帶她去找她
    大哥﹐這兩件棉襖﹐關系重大﹐你、你、你要……”
    
        翼仲牟大聲道﹕“你要我做什麼﹖”可是丘岩說到此處﹐已
    然氣絕﹐不能回答這句問話了﹗
    
        翼仲牟一生浪跡江湖﹐碰到的意外之事不知多少﹐但卻沒
    一件比得上這件事的古怪離奇﹗
    
        第一件令翼仲牟猜想不透的是丘岩何以而死﹖若說是為仇
    人尋仇﹐為何他見了翼仲牟之後﹐卻不求援﹐而且臨死也不說
    明﹖
    
        第二件猜想不透的是那女孩的身世﹐據丘岩所說﹐這女孩
    子是他的佃戶的女兒﹐但從她那件棉襖看來﹐雖然紅緞子棉襖也並
    非很值錢的東西﹐卻不是一個佃戶舍得買的。丘岩臨死時又說
    這件棉襖關系重大﹐那就更奇怪了。翼仲牟是個老江湖了﹐當
    然想到這女孩是另有來歷﹐說不定便是她給丘岩招惹了仇家。可
    是﹐若然如此﹐丘岩為何要另編一套假話﹐卻將她的身世隱瞞
    呢﹖
    
          丘家只有一個老僕人﹐翼仲牟盤問他﹐那僕人道﹕“我也不
    知老爺為何要死﹐前幾日家里鬧過一次賊﹐以後老爺就悶悶不樂。
    他今早交了一封信給我﹐叫我待客人走後才拆開來。我也正在
    奇怪呢﹗”
    
          翼仲牟道﹕“快拆開來看﹐這定是遺書。”拆開一看﹐不錯﹐
    確是遺書﹐但只是囑托那老僕人將他的家產如何分配的﹐大部
    份作善事﹐小部份贈給貧窮的鄉親﹐還有一小部份則是留給那
    僕人養老﹐並無一語涉及他的死因和那女孩身世之謎﹐問那僕
    人﹐那僕人也說這女孩是丘岩三年前親自抱回來的﹐什麼來歷﹐
    從未對他言及。
    
          翼仲牟再問及鬧賊之事﹐那僕人道﹕“我聽到聲響時﹐那賊
    人已經走了。”翼仲牟見問不出所以然來﹐只好懷著滿腹疑團﹐
    將那女孩帶走。
    
          可是﹐奇怪的事情還未終結。翼仲牟依丘岩臨死的囑托﹐
    到河南陳留縣葉君山家去訪尋那女孩的胞兄﹐葉君山乃青城名宿
    楊莊的弟子﹐也是武林中人﹐就在翼仲牟來到的前一晚暴斃而
    亡﹐他那抱養的男孩子不知去向。
    
          翼仲牟是丐幫幫主﹐他覺得讓一個女孩子在叫化群中 混。
    總是不妥﹐因此便將她帶上氓山﹐請師妹谷之華收留她。
    
          谷之華十分歡喜這個女孩﹐同時因這女孩而又想到自己的
    身世﹐她自己也是被人收養的孤兒﹐因己及人﹐當然就更願意
    收留這孩子了。
    
          她問這女孩子的名字﹐這女孩的答話也很奇怪﹐她說﹕“我
    沒名字﹐丘爺爺喚我作蓮兒。丘爺爺說我只是暫時寄養他家﹐
    不願意我改名換姓﹐所以我也不姓丘。”谷之華道﹕“沒有姓
    不好呼喚。你跟我姓了吧﹐做我的女兒好麼﹖”
    
        那女孩子與谷之華也極投緣﹐立即便跪下去磕頭認她做媽
    媽﹐谷之華給她取個名字叫做谷中蓮﹐那是因為金世遺當年曾
    將蓮與她作比﹐勉勵她“出污泥而不染”的﹐她覺得這女孩
    子的身世與她相似﹐因而給她取了這個名字。但她卻私心禱告﹐
    這女孩子的不知名的生身父母﹐乃是清白人家﹐但願這女孩子
    不要和她有相同的命運。
    
        谷之華另外還有一個心願﹐她受義父兩湖大俠谷正朋撫養﹐
    無以為報﹐谷正朋沒有留下後嗣﹐而她又是今生今世決不結婚的
    了﹐因此她才想到收養一個女兒﹐待她長大成人﹐招贅一門佳婿﹐
    也好繼承谷家的香煙。
    
        這幾年來她一直為著女兒的神秘身世而擔憂﹐想不到要來
    的終於來了﹗
    
        如今她面對著這個珠光寶氣的提督大太﹐而這個繆夫人在
    道出了她的私情之後﹐立即便向她問及所收養的孤女了。
    
        谷之華不由得心頭一震﹐只得答道﹕“不錯﹐我是收養了一
    孤女﹐不知夫人從何得知﹖”
    
        繆夫人喜形於色﹐低聲說道﹕“我為了牽掛這對孩子﹐日前
    派出心腹之人﹐到中牟縣去﹐想接回這對孩子﹐另作安置﹐免
    得他們在貧家受苦。想不到我那奶媽的兒子已經死了﹐給我辦
    理的人﹐費盡心力查訪﹐才查出這個該死的奶媽的兒子﹐已將
    這對孩子送了給人﹐兒子送給誰家﹖迄今尚未查得出來﹐只
    知女兒卻是送給他的田主﹐中牟縣的丘岩。而這丘岩又在三年
    前死了。
    
        據丘岩的老僕人說﹐在他臨死之時﹐又把我的女兒交給一
    個老叫化帶走了。這個老叫化是南丐幫的幫主翼仲牟。我丈夫
    是個武官﹐丐幫是與朝廷作對的江湖上一大幫派﹐夫婦之間﹐有
    時也會談起丐幫的事情﹐因此我也多少知道一點丐幫的規矩﹐丐
    幫是從來不收女弟子的﹐翼幫主是個單身的老叫化﹐帶著一個
    女孩子也不方便﹐翼幫主是你谷掌門的師兄﹐因此我才會想到
    我這個女兒﹐翼幫主可能是已托你收養了。請你放心﹐我不管
    你們是否反對朝廷﹐我只求得回自己的孩子。如今﹐谷掌門既
    然承認了有此一事﹐這個孤女﹐一定是我的親身骨肉了﹗我要
    重重的報答谷掌門收養我女之恩﹐現在就請谷掌門將我的女兒
    交回給我吧﹗”
    
        繆夫人所說的事實﹐與翼仲牟從丘岩那兒聽來的一一符合﹐
    谷之華聽得寒氣直透心頭﹐暗自想道﹕“這繆夫人講她自己的事﹐
    雖然未必確實﹐但對這孩子的事﹐她講的卻是無可置疑﹐唉﹐難
    道這孩子當真也是命中注定﹐與我一般﹖”她再望了那繆夫人一
    眼﹐她眉心上那團淡淡的黑氣﹐越發看得清楚了﹐谷之華望多
    兩眼﹐心中不由自己的起了憎惡之感﹐禁不住又想道﹕“這女人
    妖聲妖氣﹐絕不會是個好人﹐我怎能讓蓮兒跟她﹖”
    
        那繆夫人似是猜到了谷之華的心意﹐微笑說道﹕“谷掌門敢
    情是舍不得這個孩子麼﹖若蒙賜惠﹐骨肉團圓﹐我們母女都會
    永感大恩﹐決不至於忘記你的。孩子長大了﹐我也會叫她常常
    來探望你的。”
    
        谷之華聽她這幾句話說得甚為誠懇﹐不覺被她感動﹐心里
    想道﹕“她縱然是邪派中人﹐行為不端﹐但她究竟是蓮兒的母親﹐
    我豈能阻止她們母女相認﹖”當下說道﹕“這孩子聰明伶俐﹐我
    的確是有點舍不得她。但她得見生身之母﹐我仍然是替她歡喜
    的。夫人﹐你請稍候。”
    
        繆夫人道﹕“如此﹐就請你帶這孩子出來。”眼角眉梢都充
    滿了笑意﹐但那喜悅之情﹐卻顯得有些異樣﹐不知怎的﹐她的
    笑容﹐給谷之華這樣的感覺﹕不像是發自內心的、悲喜交集的
    的神態。
    
        谷之華心中一動﹐忽地問道﹕“夫人﹐你這孩子可有什麼記
    認嗎﹖”夫人怔了一怔﹐道﹕“什麼記認﹖我生下了這對孩子之後﹐
    就交給奶媽了。他們身上﹐到底有何特點﹐我實在未曾詳察。”
    谷之華道﹕“那麼﹐你總該留下什麼信物﹐給那兩個孩子﹐
    以待將來相識作為憑証吧﹖”
    
        繆夫人笑道﹕“谷掌門﹐你真是細心﹐怕我冒認孩子麼﹖也
    好﹐提醒我﹐我想起來了﹐我給這對孩子親手縫了兩件棉襖﹐
    是蘇繡緞面的﹐我曾鄭重囑托奶媽﹐叫她千萬給孩子留著﹐不知
    你收養這孩子的時候﹐那件棉襖可還在麼﹖”
    
        谷之華心頭一沉﹐想道﹕“如此說來﹐真是她的孩子了﹖”當
    下說道﹕“如此夫人想還記得這兩件棉襖是什麼顏色的吧﹖”繆
    夫人想了一會﹐說道﹕“男孩子似乎是紅緞面的﹐女孩子的是
    青緞面的﹐只是年深月久﹐記得不大清楚﹐只怕說錯也不一定。”
    繆夫人所說﹐恰恰要掉轉過來才對。谷之華登時起了懷疑﹐
    心道﹕“她剛才說得那等鄭重﹐要憑這兩件棉襖作為信物﹐怎有
    不清楚之理﹖”
    
        谷之華緊跟著追間道﹕“顏色記不清楚這是小事﹐但那件棉
    襖還有些特別之處﹐不知夫人可還記得﹖”
    
        繆夫人不覺的露出惶惑的神情﹐說道﹕“棉襖就是棉襖﹐不
    用得好些罷了﹐有什麼特別﹖”
    
        谷之華淡淡說道﹕“棉襖既是夫人親手裁制的﹐夫人總該想
    起﹐比如說它的式樣如何﹐有幾顆鈕扣﹐鈕扣的質料怎樣等﹐夫
    人仔細想想﹐或者總有一點和普通的棉襖不同吧﹖”
    
        繆夫人面色白里泛紅﹐溫道﹕“這些瑣屑的物事﹐我哪能記
    得這許多﹖連鈕扣有幾顆都要問到﹐谷掌門﹐你不是存心拿我
    消遣麼﹖”
    
          谷之華微微一笑﹐冷冷說道﹕“那幾顆鈕扣﹐是無價之珍﹐
    據識貨的人說﹐皇宮大內﹐只怕也未必會有﹗”
    
          原來那件棉襖有七顆鈕扣﹐乍眼看去﹐也沒有什麼特別之
    處﹐似是普通的銅質鈕扣﹐有一天﹐谷之華怕棉襖在箱底發霉﹐
    拿出來晒﹐陽光底下﹐忽地發現鈕扣反射出異樣的光輝﹐細心
    鑒別﹐非銅非鐵﹐竟不知是什麼金屬﹐而且還有一樣特別之處﹐
    金屬的東西﹐在陽光下晒得久了﹐總會有點發熱﹐而那幾顆鈕
    扣﹐卻是觸手冰涼﹐比起未晒之前﹐還更令人有寒冷的感覺﹐谷
    之華這才奇怪起來。
    
          也正是因此﹐谷之華對這孩子的身世更增加了神秘之感﹐她
    曾暗中拿這件棉襖給幾位見多識廣的前輩鑒賞﹐後來碰到了江
    南醫隱葉野逸才識得這東西的來歷。
    
          原來這幾顆鈕扣並非金屬﹐而是昆侖山絕頂星宿海所特有
    的“天心石”﹐這種奇怪的石於極為稀罕﹐且又混在無數沙石之
    中﹐即算在墾宿海邊住上一年﹐也未必能找到一顆。
    
          據葉野逸所藏的古代醫學秘本上說﹐天心石若是研成粉未。
    用烈酒沖服﹐功能勝過任何補藥﹐能長精神、旺氣血﹐會服食
    之人﹐得到一種超乎尋常的力量﹐可是天心石又是天下最燥熱
    的藥物﹐服下少許﹐就可以令人全身滾熱而發狂﹗
    
          因此它既是功能極大的補藥又是厲害非常的毒藥﹐尋常的
    人切不可服。只有內功已有了深厚的基礎之後﹐才可以利用這
    種藥物來練超凡入聖的武功﹐或者內功的根底雖然未夠﹐但能
    找到另一種藥物可以消除天心石的熱毒的﹐與它同服﹐最少也
    可以增進二十年功力﹐服下七顆﹐便成金剛不壞之身。
    
          因此﹐谷之華說這幾顆鈕扣是無價之珍﹐確是絲毫也沒誇
    大﹐不過﹐這種價值﹐都是對武林中人才有特殊意義﹐這點谷
    幽然不會對她明言。                            
    
         谷之華此言一出﹐只見那繆夫人登時一震﹐面色大變﹐
    繆夫人憤然說道﹕“谷掌門﹐你也忒把我看得小了。你當我
    了覬覦珠寶才來冒認孩子的麼﹖哼﹐哼﹐你若是有這個疑團﹐
    那就請把鈕扣除下﹐然後再把孩子給我領回。”
    
        谷之華冷笑道﹕“夫人之言差矣﹗夫人﹐你是大富大貴的官
    太太﹐我豈敢看小夫人﹐說你貪圖珠寶﹖再者那孩子若是你的﹐
    她棉襖上的鈕扣當是你家之物﹐我又怎能將它除下﹖這不是
    看小夫人﹐而是夫人看小我了﹗”
    
        那繆夫人自知說錯了話﹐連忙便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
    勸掌門將那幾顆鈕扣除下﹐只不過是想酬謝谷掌門撫養孩子
    罷了。說老實話﹐我當時隨手把先父賜給我的幾顆寶石叫
    匠人鑲嵌在鈕扣上﹐我也還不知道那些寶石竟是這麼名貴﹖”
    繆夫人聽谷之華說的是“稀世之珍”這四個字﹐她哪里想
    是昆侖山星宿海的“天心石”﹐只當不是珍珠﹐便是寶石﹐
    珠是不能鑲作鈕扣的﹐所以便以為定是寶石無疑。
    
        谷之華笑了一笑﹐淡淡說道﹕“我之所以提出棉襖上的鈕扣﹐
    為了慎重起見﹐免得夫人錯領了別家的孩子。現在只怕要讓夫
    人失望了﹐這個孩子﹐我已經可以斷定絕不是你的孩子了﹗”
    
        繆夫人雙眼圓睜﹐大聲說道﹕“你憑什麼斷定﹖”
    
        谷之華道﹕“就憑那幾顆鈕扣。那幾顆鈕扣並非裝飾用的寶
    也並非鑲嵌上去的﹐而是一種甚為古怪的石頭﹐要識貨的人才
    懂得它的用處﹐才知道它是稀世之珍﹗”
    
        繆夫人登時瞠目結舌﹐心里想道﹕“我只道秘密是在棉襖內﹐
    卻是在鈕扣上﹗”正在苦思﹐想用巧言搪塞﹐谷之華又接著
    說道﹕“夫人莫非還有懷疑麼﹖那就請你試說一說看﹐你縱使不知
    道那種石頭的用處﹐最少也該知道它的色澤和有什麼特別的地
    方﹖”
    
        繆夫人只怕越說越錯﹐不敢再胡亂說了﹐當下強行辯道﹕
    “她是河南中牟縣丘岩的佃戶送給丘岩的不是﹖這個我已經說得
    對了﹐當然就是我的孩子﹗至於那幾顆鈕扣﹐或者是丘岩後來
    換了的﹐我怎麼知道﹖”
    
        谷之華道﹕“丘岩不止一個佃戶﹐你又焉知不是第二個佃戶
    的孩子﹖總之﹐証物不對﹐我怎可以將孩子給你。你也不必要
    別家的孩子﹗”
    
        繆夫人老羞成怒﹐“乒”的一聲﹐忽地拍案罵道﹕“谷掌門﹐
    你可是有意要將我難為麼﹖”
    
        谷之華面色一沉﹐正容說道﹕“夫人﹐這里不是你的衙門﹐
    你要發脾氣﹐回到你的衙門再發吧﹗”說罷﹐立即端起茶杯﹐這
    是表示送客的意思。
    
        繆夫人氣得連脖子也通紅了﹐眉心的黑氣也越來越濃﹐大
    聲說道﹕“谷掌門﹐你是要趕我走麼﹖”
    
        谷之華說道﹕“不敢﹐但事情已經弄得明明白白﹐夫人﹐你
    的孩子不在此間﹐我這里荒山小寺﹐自是不敢多留貴客﹗”
    
        繆夫人怒道﹕“誰說事情已經明白﹖哼﹐哼﹐我雖是孤身到
    此﹐你要趕我﹐只怕也還不那麼容易﹖”
    
        谷之華道﹕“証物不符﹐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你一定要在我
    這玄女觀鬧下去﹐這就不是我難為你﹐而是你難為我了﹗”
    
        繆夫人又“哼”了一聲﹐冷冷說道﹕“玄女觀又怎麼樣﹖”
    
        谷之華涵養再好﹐也不禁露出了怒容﹐說道﹕“凡事抬不過
    一個理字﹐玄女觀當然比不上你的提督軍門﹐可是你若要不講
    理麼﹐玄女觀也還不懼﹗”
    
        繆夫人面上一陣青一陣紅﹐似乎就要發作﹐卻又忽然低下
    頭去﹐換了一副聲調說道﹕“谷掌門﹐我對你是推心置腹﹐將隱
    私也和你講了。你當然知道﹐我即使可以調動丈夫的兵將﹐也
    可以你公然要人。所以請你不要誤會我是仗勢欺人。正如
    你所說﹐凡事抬不過一個理字﹐我只是要和你講個道理。”
    
        谷之華道﹕“夫人要講的是什麼道理﹐小女子洗耳恭聽﹗”
    
        繆夫人道﹕“咱們爭執的是這個孩子。那麼你總該讓我見一
    見。我聽得奶媽說﹐她長得很似我。要是我見了你收養的孩子﹐
    她不似我的話﹐那我就釋然於懷了。”
    
        此言一出﹐谷之華心中一動﹐覺得事情更為明朗﹐更可以
    認定自己所收養的蓮兒﹐不是這婦人的骨肉了。心想﹕“我的蓮
    兒眉目清秀﹐骨骼端莊﹐哪有半點和你相似﹖”
    
        繆夫人最初說要認回孩子的時候﹐谷之華已經懷疑
    面貌不同這點了﹔只因父母子女的面貌雖然多數相似﹐也有
    不同的﹐所以谷之華未曾據此反駁﹐如今由她親口提出來﹐
    正合谷之華的心意。當下便答應她道﹕“你要見這個孩子﹐我可
    以達到你的心願。不過﹐你可要看得仔細一點﹐切不要一見面就自
    稱是她的媽媽。”
    
        繆夫人道﹕“這個何勞囑咐﹐我也決不會冒認別家的孩子。
    我還有一事﹐要向掌門請求。”
    
        谷之華見她態度已轉為謙恭有禮﹐便也好言答道﹕“夫人請
    說﹐如能辦到﹐自當應命。”
    
        繆夫人道﹕“孩子那件棉襖﹐是我親手裁制的﹐但據谷掌門
    說﹐鈕扣卻有所不同﹐不知可否賜我一觀﹖”
    
        谷之華佛然不悅﹐說道﹕“那件棉襖我當然也要拿出來讓夫
    人過目﹐否則夫人難免以為我是信口開河﹐抹殺証據了。”
    
        繆夫人道﹕“谷掌門言重了﹐我只是但求對証一下而已。”她
    的笑容﹐一看就知是笑得非常勉強。谷之華越看越覺得她似是有所
    圖而來﹐但隨即想道﹕“在我面前﹐諒她也不能就把東西搶去。”
    
        當下谷之華將一個侍女喚來﹐吩咐她道﹕“你請我的二師嫂
    將蓮兒帶出來﹐還有那件棉襖也一起拿來吧。棉襖在我房中最
    底的那個箱子。”
    
        谷之華的二師嫂即是前任丐幫幫主鐵拐仙的妻子謝雲真﹐
    她自從丈夫去世之後﹐即一直在玄女觀居住。
    
        過了一會﹐便聽得一個孩子的聲音叫道﹕“娘﹐我剛才瞧見
    一個光著屁股的人﹐這個人是來看你的﹐你見了他沒有﹖”原來
    這個女孩便是江南所碰見的那個女孩﹐她還未踏進門口﹐便急
    不可待的要將這件“好玩”的事情告訴谷之華了。
    
        谷之華道﹕“別胡說八道﹐快來見過客人。”
    
        谷中蓮叫道﹕“這是真的呢﹐不信你問路師叔﹐他也瞧見了。”
    這時她方始踏進門來﹐正好與那繆夫人的眼光相對﹐她那雙滴
    溜溜的小眼睛突然停止了轉動﹐似乎給嚇得呆住了。
    
        謝雲真拉著她的小手﹐感到她的小手微微發抖﹐心知有異﹐
    說道﹕“蓮兒﹐你怎麼啦﹐快上去喚聲姑姑。”
    
        就在此時﹐那繆夫人已上前幾步﹐面對著谷中蓮﹐柔聲說
    道﹕“孩子﹐孩子﹐你知道我是誰嗎﹖”
    
        谷中蓮突然大聲叫道﹕“我知道你是誰﹐我認得你﹐你就是
    那晚的那個女賊﹗”
    
        原來丘岩在自殺之前的幾天﹐家中曾鬧過一次賊﹐那晚丘
    岩睡到半夜﹐突然給異聲驚醒﹐那時谷中蓮還只三歲有多﹐丘
    岩甚疼愛她﹐將她所睡的小床安放在自己的房中﹐以便照顧﹐他
    一給異聲驚醒﹐便見一條黑影正站在孩子的床前﹐剛剛伸出手
    臂﹐似是要向孩子抓下。
    
        丘岩練有混元霹靂掌的功夫﹐這是外家拳中一種最剛猛的
    掌力﹐雖比不上少林派的金剛掌﹐但也有開碑裂石之能﹐他猛
    然驚醒﹐見此情形﹐不假思索﹐立即便跳下床來﹐向那賊人的
    後心一掌擊下。
    
        這一掌擊個正著﹐但聽得那賊人“哼”的一聲﹐立即破窗
    而出﹐丘岩跟著追出﹐影子都不見了﹐只覺得賊人“哼”那一聲﹐
    不像是個男人。第二天丘岩就感到五臟六腑都隱隱作痛﹐這才知
    道是受了內傷。
    
        丘家鬧賊的事情﹐翼仲牟曾聽丘岩的老僕人說過﹐所以谷
    之華知道這件事情。但都是知而不詳﹐而這件事情也正是疑
    點之一﹐因為丘岩寧可自盡﹐卻始終未曾將此事向翼仲牟透露。
    如今﹐這女孩突然一口道破﹐說出了這繆夫人就是當年偷
    入她家的女賊﹗
    
        谷之華大吃一驚﹐剛剛聯想到丘家鬧賊的這件事情﹐就在
    這時﹐只聽得那繆夫人陰聲怪氣地叫道﹕“好孩子﹐你既認
    出我﹐就隨我走吧﹗”聲到人到﹐一手就向那孩子當頭抓下﹗
    
        谷之華的師嫂謝雲真﹐外號“辣手仙娘”﹐何等厲害﹐但見
    身形一閃﹐繆夫人那一抓還未曾抓實﹐她已是拔劍﹐出鞘﹐發招﹐
    幾個動作﹐一氣呵成﹗
    
        這一劍直指繆夫人的心房﹐繆夫人乃是狂奔而來﹐眼看就
    要長劍洞穿心胸﹐卻忽聽得一聲尖叫﹐連谷之華也還未曾看
    楚﹐辣手仙娘謝雲真竟然先遭了她的辣手﹐撲通便倒﹗
    
        谷之華要她師嫂帶這孩子出來﹐本來就是為了防備意外﹐要
    一個人來保護孩子的﹐哪料得到謝雲真竟是一個照面便倒地不起﹗
    谷之華急怒交加﹐身形疾起﹐立即向那繆夫人撲去﹐那繆夫人擊倒
    了謝雲真之後﹐不知怎的﹐腳步突然停下﹐那件棉襖本是在谷中蓮
    身上的﹐這時也已跌落地上﹐繆夫人眼光一瞥那件棉襖﹐心念方動﹐
    正要伸手去撿﹐谷之華的霜華寶劍已經吐出了碧瑩瑩的寒光﹐指到
    了她的眉心。
    
        谷之華這幾年來苦練玄女劍法﹐比起謝雲真又更厲害得多﹐
    寶劍輕靈翔動﹐勢捷力強﹐極難躲避﹐那繆夫人好生了得﹐霍
    地一個“鳳點頭”﹐身子竟然未曾挪後半步﹐立即使一指反彈過
    來﹐“當”的一聲﹔正彈中了谷之華的劍脊﹗
    
        谷之華但覺一股勁力傳來﹐虎口竟然微微發熱﹐不由得心
    中一凜﹕“這妖婦練的是什麼邪門功夫﹖”說時遲﹐那時快﹐那
    繆夫人一指彈開了谷之華的寶劍﹐迅即便反手抓來﹐瞬息之間﹐
    接連攻了三招﹗
    
        繆夫人的招數怪異那是無須說了﹐更令人怵目驚心的是﹕她
    那雙掌本來柔軟紅潤的﹐這時卻好像塗上了濃墨一般﹐變作了
    漆黑一團﹐而且發出的掌風﹐隱隱帶著血腥的氣味﹗幸而谷之
    華練的是正宗的玄門內功﹐亦早已到了上乘境界﹐運氣三轉﹐把
    胸中的煩悶之感﹐盡都消除﹐亦是在瞬息之間﹐接連還了三招﹐
    令那繆夫人不敢欺身進迫。
    
        谷中蓮給嚇得呆了﹐這時方始“哇”的一聲哭得出來﹐叫
    道﹕“娘﹐這女賊要抓死我﹐你快快把她趕跑﹐我、我怕死啦﹗”
    
        繆夫人道﹕“孩子﹐我就是你的親生母親﹐你不用害怕﹗”一
    個轉身﹐又要向那孩子抓去﹐谷之華哪能讓她得逞﹐劍光一展﹐
    不容她走近孩子的身邊﹐早已把她的身形罩住﹗
    
        谷中蓮又哭又罵道﹕“胡說八道﹐我的親生母親早已死啦﹐
    你是要害我的女賊﹐不是我的母親﹗”
    
        谷之華心中一動﹐驚詫之中又感到了快慰﹐這是那孩子第
    一次說出她的親生母親已經死了﹐同時﹐由於那孩子的說話﹐也
    提醒了谷之華﹐令她想到了這一點﹕照那繆夫人剛才向那孩子
    抓下去的兇惡神態﹐一個母親﹐決不會對自己親生的孩子﹐這
    樣動手的﹐當下谷之華一聲冷笑﹐斥道﹕“好個狼心狗肺的無恥
    妖婦﹐現在還敢冒認是孩子的母親嗎﹖”
    
        那繆夫人大怒道﹕“谷之華﹐我此來本來是好言好語的來求
    你﹐你卻胡言穢語的來罵我﹐你既無禮﹐也休怪我不客氣了﹗哼﹐
    哼﹐你惹上了我﹐只有你自己倒霉﹗”
    
        谷之華也怒道﹕“即算你是一品夫人﹐此刻也要你滾下山
    去﹗”話猶未了﹐那繆夫人突然一聲怪叫﹐陰惻惻地叫道﹕“谷
    之華呀谷之華﹗好言好語你不聽﹐我要代十殿閻王發請帖啦﹗”
    聲音淒厲異常﹐嚴如惡毒的巫婦在呼魂喚魄﹐饒是谷之華定
    力非常﹐聽到她的呼喚﹐心頭也不禁微微發抖。
    
        那繆夫人怪嘯之後﹐便雙掌齊發﹐十指連彈﹐帶著腥味的
    指風﹐似一枝枝冷箭一般﹐向谷之華射來﹐谷之華默運玄功﹐展
    開玄女劍法﹐連人帶劍﹐化成了一道光幢﹐將身軀護住﹐也
    擋了那冷箭的勁風。
    
        這幾招快似電光石火﹐雙方都使出了平生所學﹐力爭先手﹐
    谷之華勝在內功深厚﹐劍術精奇﹔但那繆夫人所練的邪門功夫
    非常怪異﹐雙方都有所顧忌﹐急切之間﹐尚是勝負難分。
    
        谷之華正在全神貫注﹐應付那繆夫人的攻擊﹐忽聽得侍女
    叫道﹕“稟掌門﹐虎、林、孫﹐程兒位師叔等候傳見。”原
    來剛才谷之華因為應繆夫人之請﹐曾發出禁令﹐任何人不許進
    入﹐因此在外面打探動靜的幾位大弟子﹐雖然聽得里面已發生
    打斗的聲音﹐仍然未敢擅自進來。
    
        谷之華應聲答道﹕“禁令解除﹐讓他們進來﹗”她說話分神﹐
    劍招稍緩﹐繆夫人趁此時機﹐摹地一聲怪嘯﹐一道綠色的火焰﹐
    從她袖中飛出﹐透過了劍光﹐直射到谷之華的面門﹗
    
        谷之華一口真氣吹出﹐那一溜火光登時向四方疏散﹐那繆
    夫人似乎未料到她已練成了內家罡氣﹐微唁一聲﹐退了兩步﹔但
    那火花帶著一種極難聞的腐臭腥味﹐顯然是什麼邪惡的藥物﹐
    谷之華在張口吹氣的當兒﹐也難免吸進了少許﹐但覺頭暈目眩﹐
    就要作嘔。
    
        這時禁令已解﹐氓山派的幾個大弟子走了進來﹐他們雖非
    首當其沖﹐聞得那股氣味﹐也是好生難受﹐其中盧道磷的性子
    最為剛暴﹐大怒罵道﹕“哪里來的妖婦﹐膽敢在這兒放毒﹗”他
    是當年江南七俠中曹仁父的嫡傳弟子﹐使的是一把鐵琵琶﹐琵
    琶腹部中空﹐藏有專打敵人穴道的透骨釘﹐他一按琵琶﹐三枚
    透骨釘電射而出。
    
        那繆夫人冷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她在谷之華
    劍光籠罩之下﹐頭也不回﹐但聽得叮叮叮三聲清脆的音響﹐
    三枚透骨釘都打在她的身體﹐但卻好像碰著了金屬一般﹐一
    觸及她的身子便都跌落﹗
    
        繆夫人冷笑道﹕“谷之華﹐你不如傳令下去﹐鳴鐘擊鼓﹐將
    你們氓山派的上下人等﹐都召集來罷﹐也省得我一個個的來對
    付。”
    
        谷之華怒道﹕“我氓山派不比你的提督衙門﹐決不仗勢欺人﹐
    但你傷了我氓山派的人﹐我身任掌門﹐也決不能輕易饒你﹗”隨
    即便傳下命令道﹕“盧、林兩位師兄﹐你們先救治謝師嫂﹐看她
    是受了什麼傷﹖孫師姐﹐你把蓮兒趕快抱出去。”說話的意思即
    是要單獨對付繆夫人。她話聲未了﹐那繆夫人摹地又是一抓抓
    來﹐陰惻惻他說道﹕“你不饒我﹐又待如何﹖”
    
        谷之華寶劍一指﹐厲聲說道﹕“我不管你是什麼一品夫人、
    二品夫人﹐你傷害了氓山派的弟子﹐就得給我磕頭認錯﹐以後
    不許再踏上氓山半步﹗”
    
        那繆夫人冷笑道﹕“好大的口氣﹐哼﹐哼﹐你奪了我的女兒﹐
    還竟敢這樣橫蠻﹖好呀﹐你是氓山派的掌門﹐我就按照武林規
    矩﹐與你較量較量吧﹗我不怕你有寶劍﹐你勝得了我﹐我就不
    要女兒﹐立刻下山﹐要是我贏了呢﹐你可得把女兒交還給我﹗”
    
        谷之華對這婦人實在是討厭到了極點﹐恨不得把她早早趕
    跑﹐立即答道﹕“依你就是﹗”話猶未了﹐那繆夫人身形一晃﹐趁
    著谷之華的劍勢尚未合成圓圈﹐雙手齊揚﹐左手飛出了三枚指
    環﹐分打谷之華的穴道﹐右手飛出三枝帶著青光的毒箭。谷
    之華大怒﹐長劍一圈﹐同時一掌拍出﹐她這一掌﹐運的是呂四
    娘衣缽真傳的少陽玄功﹐三枝毒箭﹐給她的掌力一壓﹐登時響
    出一片爆裂之聲﹐碎成了無數小片﹐劍光掃過﹐那三枚指環﹐
    登時變成了六片破銅﹐繆夫人叫聲“好厲害﹗但要傷我﹐只
    怕還未能﹗”身形疾退﹐谷之華剛剛兩劍﹐都沒有刺中。
    
        她那毒箭雖然粉碎﹐青光卻四處流散﹐邱山派六大弟子之
    □林竺﹐不小心給青光沾著了衣裳﹐立即便燃燒起來﹐林竺
    急忙用力將衣裳掙破﹐脫出身來﹐但已給燒焦了一片皮肉。
    腳步踉蹌﹐幾乎立足不穩﹐原來那青光是有毒的磷火﹐所
    以這樣厲害。
    
        谷之華見她的有毒暗箭層出不窮﹐也自有點顧忌﹐急忙說﹕
    “眾師兄都請出去吧﹐小心戒備﹐嚴防她還有黨羽到來。”心
    中想道﹕“要不是我這幾年苦練少陽玄功﹐只怕也要遭她毒手。”
    
        盧道磷和程浩將謝雲真扶出庭院﹐只見她面色青中泛黑﹐手
    心是僵冷如冰﹐幸喜鼻端還有氣息﹐盧道磷大叫道﹕“掌門小
    心﹐切不可給這妖婦的毒掌擊中﹗”程浩也叫道﹕“掌門﹐快將
    妖婦制伏﹐迫她拿出解藥。”那躲人哈哈笑道﹕“你們要我
    拿藥救人嗎﹖那就快快認輸了吧﹐免得耽擱時候﹗”
    
        谷之華揚聲問道﹕“脈息如何﹖”盧道磷道﹕“脈息微弱﹐尚
    未氣絕﹗”谷之華一聽﹐略略寬心﹐說道﹕“我房間里那玉匣之
    中﹐還有三粒碧靈丹﹐你叫侍女找出來﹐先給師嫂服下。”那繆
    夫人聽了﹐又是哈哈大笑。谷之華一劍刺去﹐斥道﹕“妖婦﹐你
    很得意麼﹖”
    
        那繆夫人揮袖一拂﹐卸開了谷之華的劍勢﹐說道﹕“谷之華﹐
    我笑你結了瘡疤忘了痛﹐厲勝男給你吃的苦頭﹐你可還記得麼﹖”
    谷之華怔了一怔﹐只聽得那繆夫人又格格笑道﹕“實不相瞞﹐我手
    掌上塗的毒藥﹐就正是厲勝男當年令你吃虧的那種奇藥﹐你應該知
    道﹐這種毒藥是否天山雪蓮所能解救﹖”
    
        谷之華聽了這話﹐自是吃了一驚﹐但也不至於像繆夫人所
    料的那般驚惶失措﹐要知這種毒藥雖然厲害非常﹐但當年谷之
    華中毒之後﹐仗著李沁梅所贈的天山雪蓮﹐也挨過了三年。如
    今谷之華師嫂謝雲真的功力﹐決不至弱於七年前的谷之華﹐所
    以谷之華在一驚之後﹐反而放下了心上的石頭﹐想道﹕“倘若真
    是這種毒藥的話﹐有天山雪蓮所泡制的碧靈丹﹐短期之內﹐我
    師嫂的性命﹐定可無憂。”
    
        但令得谷之華吃驚的不單是這種毒藥﹐而是對方怎懂得這
    種毒藥﹖又怎知道厲勝男當年使用的是這種毒藥﹖據谷之華所
    知﹐當年厲勝男在臨死之前﹐曾把喬北滇的武功秘復送給了金
    世遺﹐但那部取自七陰教的百毒真經﹐在厲勝男死後﹐卻是不
    知下落。
    
        如今﹐谷之華聽得這繆夫人提起了厲勝男﹐自不免心中想
    道﹕“難道這妖婦和厲勝男竟有什麼關聯﹖又難道那本百毒真經﹐
    竟是落到了她的手上﹖”
    
        谷之華一生吃盡了厲勝男的苦頭﹐一想到繆夫人可能與
    厲勝男有甚淵源﹐禁不住更是怒氣勃發﹐登時全力施為﹐把玄
    女劍法與少陽玄功都盡量施展出來﹐一劍緊似一劍﹐把繆夫人
    緊緊迫著。
    
        這繆夫人武功雖然了得﹐但比起當年的厲勝男﹐卻還差得
    頗遠﹐谷之華與她斗了三十來招﹐已是略略占了上風。心中想
    道﹕“只要不給她的喂毒暗器與毒掌打中﹐我總可以迫得她交出
    解藥。”
    
        氓山派的弟子退了出去﹐江南卻一直站在門口﹐探頭探腦
    的向里面張望﹐他見了繆夫人的本領﹐心中暗暗吃驚﹐想道﹕
    “好險﹐好險﹐剛才在那山路上﹐我若不是有人暗中相助﹐定然
    難逃她的毒手了。可是﹐這暗中相助於我的﹐倘非金大俠﹐卻
    又是誰呢﹖”他一面吃驚﹐待看到谷之華占了上風﹐又不禁眉飛
    色舞﹐大聲叫道﹕“果然不出我江南所料﹐這妖婦是邪派壞人。
    谷女俠﹐你一定要給她吃點苦頭﹐切不可輕易將她饒了。”他自
    言自語地嚷了一會﹐忽地聯想到一個神秘的人物﹐禁不住心頭
    一顫﹗
    
        你道江南想起了誰﹖原來是想起他那不知名的神秘莫測的
    天魔教主。他見這繆夫人所用的邪派武功層出不窮﹐而且有各式
    各樣的毒藥暗器﹐其中有一種能發火焰的毒箭﹐與姬曉風所說的
    天魔教主向他示威所發的那種毒箭又正相同﹐江南不住心中想
    道﹕“莫非這繆夫人就是天魔教主﹖”但隨即想到﹕“不對﹐不
    對﹗據姬大哥所說﹐那天魔教主雖然蒙住面﹐但卻是身材炯娜﹐
    憑他的經驗看來﹐最多是二十來歲的少女﹐而這個渾身珠光寶氣
    的繆夫人﹐盡管她極力修飾﹐卻已是微微發胖﹐眼角也可以看出
    有皺紋了。”
    
        江南是相信姬曉風的觀察能力的﹐不過﹐姬曉風對那天魔
    教主的判斷﹐也只是推測之言﹐他到底還沒有見過天魔教主的
    廬山真面。而眼前這個中年發胖的繆夫人﹐卻有幾個特點與姬
    曉風所說的那個天魔教主相同﹐因此江南雖覺得有點“不對”﹐
    仍然難免懷疑。
    
        正在江南驚疑不定、暗地里自言自語之際﹐忽見有兩個人
    急奔而來﹐江南剛認出跑在前面的那個是路英豪﹐便聽得他粗
    著嗓子嚷道﹕“稟掌門﹐這妖婦的來歷我們已經查出啦﹗”
    
        谷之華解開了繆夫人的一招攻擊﹐沉聲說道﹕“這妖婦究是
    何人﹖”在路英豪後面的白英傑答道﹕“她是天魔教的一個重要
    人物﹐九成就是天魔教主﹗”
    
        原來在氓山派眾弟子中﹐白英傑最為精明能干﹐故此剛才
    谷之華派他和路英豪去招待那兩個轎夫﹐白英傑與路英豪商計
    一下﹐請那兩個轎夫喝酒﹐故意挑逗他們談論武功﹐又故意拿
    高帽子給他們戴﹐稱贊他們的武功了得。
    
        白、路二人名列氓山六大弟子之中﹐地位僅在谷之華、翼
    仲牟與程浩三人之下﹐他們在氓山派的地位﹐那兩個轎夫乃是
    知道的﹐所以他們得到自、路二人親自招待﹐便不由得深感榮
    幸﹐大出意外﹐再加上幾頂高帽子二戴﹐更是陶陶然了。
    
        喝了幾杯﹐白英傑向他們請教姓名﹐那兩個轎夫躊躇片刻﹐
    終於說了出來﹐原來這兩個轎夫竟是江南兩個小幫會的舵主。
    
        白、路二人都是海量﹐不停的勸那兩個轎夫喝酒﹐看他們
    已有了七八分酒意之時﹐白英傑忽地將酒杯重重一頓﹐說道﹕
    “我有一句話﹐不知該不該說﹖但若不說﹐卻又好不悶煞人也﹗”
    
        那兩個轎夫已飲至酒酣耳熱﹐聽了這話﹐叫起來道﹕“白大
    俠﹐咱們雖然今日初交﹐但卻是一見如故﹐你有什麼話但說無
    妨﹗若然不說﹐那反而是見外了。”
    
        白英傑故意作了個為難的神氣﹐然後說道﹕“二兄都是爽快
    之人﹐我姓白的也是個爽直的脾氣﹐心有所疑﹐便如骨鰻在喉﹐
    不吐不快﹗好﹐﹐若是我說錯了﹐請兩位兄台海量包涵﹗”
    
        那兩個轎夫聽他左一個“兄台”、右一個“兄台”相稱﹐早
    已飄飄然了﹐但酒醉還有三分醒﹐不約而同他說道﹕“白大俠所
    疑何事﹖若是我們知道的﹐定當奉告。”他們也想到了白英傑可
    能要問關於繆夫人的秘密﹐所以先設下遁辭﹐若是不可以說的﹐
    就推作不知。
    
        哪知白英傑卻並不先問繆夫人﹐而是深深地嘆了口氣﹐眼
    光緊緊的注視著他們間道﹕“我有一事不明﹐以兩位兄台的本領
    和地位﹐在江猢上也盡可叱 風雲了﹐何以甘以舵主之尊﹐為
    人 役﹖難道就因為貴主人是個提督夫人﹐你們就願意屈膝官
    府嗎﹖聽兩位兄台的豪邁談吐﹐卻又不像是這等趨炎附勢的人
    嗎﹖”
    
        那兩個轎夫本來就不大甘心給繆夫人抬轎的﹐如今再給白
    英傑用尖刻的說話一激﹐禁不住面紅過耳﹐期期艾艾他說道﹕
    “我們雖比不上白大俠名震江湖﹐但也非無名之輩﹐莫說一個提
    督﹐再大的官兒﹐我們也掌不會聽他差迫﹐只是﹐只是----”白
    英傑道﹕“若有苦衷﹐不說也罷﹗當然﹐我是知道兩位的﹐別人
    嘛﹐那就不敢說了。”
    
        那兩個轎夫再也忍耐不住﹐終於嚷出來道﹕“我們甘心給她
    抬轎子﹐並非因為她是提督夫人﹐而是因為她用天魔教的金牌差
    使﹐我們都是新近入了天魔教﹐對本教金牌﹐勢難違抗。”
    
        白英傑見聞極廣﹐天魔教雖然隱秘﹐但最近一年﹐在江猢
    上多有活動﹐白英傑也略有所知﹐當下便作出惶恐的神情說
    道﹕“原來如此﹐請恕白某無知。但聽說天魔教都是女的﹐現在
    收男教徒嗎﹖”
    
        那兩個轎夫道﹕“天魔教主是個女的﹐去年聽說多了一個男
    副幫主﹐所以也有許多江湖人物進了天魔教了。我們因為是小
    幫會﹐以為進了天魔教﹐大樹之下好遮蔭﹐哪知兀是被人欺辱﹗”
    
        白英傑讓他們發了一通牢騷﹐再問道﹕“這繆夫人是貴教的
    嗎﹖”那兩個轎夫道﹕“我們在天魔教中﹐只是被人差喚的
    小卒﹐直到如今﹐還未蒙正副教主召見過。此次我們奉了教主
    之命﹐去服侍這繆夫人﹐她也未曾向我們表露身份。不知
    到底是教主還是真的提督夫人﹖”
    
        白英傑套不出更多的說話﹐想道﹕“這兩人不過是天魔教的
    小腳色﹐看來﹐他們所知道的也只是這麼多了。”於是趕快的將
    兩個轎夫灌醉﹐便急急忙忙趕來向谷之華報告。
    
        谷之華聽說這繆夫人很可能便是天魔教主﹐吃了一驚﹐隨
    即想道﹕“我與你們這種邪教風馬牛素不相涉﹐你為何到我的氓
    山無理取鬧。”
    
        那繆夫人哈哈大笑﹐對白英傑指她是天魔教主之言﹐既不
    承認﹐亦不否認﹐她怪笑了一陣﹐突然又向谷之華展開了狂風
    般的攻擊﹐同時罵道﹕“你竟敢說我們天魔教是邪教﹐就憑
    這一點﹐我與你們氓山派的仇便結定了﹐何況你還強占我的女
    兒﹖”
    
        白英傑功力較深﹐聽了繆夫人的怪笑﹐還不覺得怎樣﹐路
    英豪聽了﹐卻好像給人用一根利針從耳鼓里刺進去一般﹐十分
    難受﹐他性情暴躁﹐登時拔出腰刀﹐便要上前助戰。
    
        谷之華的侍女忙叫道﹕“路師叔﹐請退下﹗”說時遲﹐那時
    快﹐只聽得“唰”的一聲﹐那繆夫人以敏捷無倫的手法取出了
    一條軟鞭﹐涮的一聲﹐正正抽中了路英豪的手背﹐路英豪痛得
    失聲大叫﹐原來她那條軟鞭是蘸滿了蠍子粉的毒鞭﹐鞭梢又有
    鋼刺倒須﹐路英豪給她一鞭抽中﹐如著火燒﹐手背上的皮肉也
    被撕去了一大片。但是由於谷之華的命令﹐不許別人相助﹐他
    只得忍著憤怒﹐退出門外。
    
        繆夫人冷笑道﹕“你們氓山派既要恃多為勝﹐請恕我只好取
    出兵器奉陪了。”其實路英豪根本未曾出招﹐便即受傷退下﹐說
    不上是氓山派“恃多為勝”﹐繆夫人不過是因為已處在下風﹐所
    以找個借口而已。
    
        她毒鞭在手﹐如虎添翼﹐一輪狂攻猛掃﹐果然把劣勢扳轉
    過來。
    
        且說江南正在思疑不定﹐忽聽得路、白二人指証這繆夫人
    便是天魔教主﹐不由得心頭一震﹐他是個性情率直﹐不計利害
    的人﹐明知繆夫人的本領高出他不知幾倍﹐也要奮不顧身的上
    前與她對敵了。
    
        谷之華見江南突然撲進門來﹐急忙叫道﹕“江南﹐我無須你
    幫助﹐趕快退開﹗”
        江南叫道﹕“她搶了我的兒子﹐我非得和她拼命不可﹗我不
    是你氓山派的門下﹐我可以不聽你的命令﹗”
    
        繆夫人怔了一怔﹐隨即罵道﹕“渾小子﹐你胡說八道﹐誰希
    罕你的兒子﹖好吧﹐你要拼命﹐我也就順便送你一張閻王帖子﹗”
    
    正是﹕
    
    氓山驚見魔氛罩﹐來歷如何尚未明。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索女登門較身手  飛杯裂案炫神功
    
    
          繆夫人那條軟鞭﹐有如毒蛇吐信﹐伸縮自如﹐舒展開來﹐可
    達一丈開外﹐江南還未撲到她的跟前﹐只聽得“呼”的一聲﹐她
    的毒鞭已先卷到﹗
    
          谷之華連忙一劍刺去﹐劍光鞭影之中﹐只見江南雙手抱著
    頭顱﹐身軀彎曲﹐頭下腳上﹐驀地一個筋斗便翻過去﹗
    
          這是金世遺所授的奇襲功夫﹐饒是這繆夫人見多識廣﹐也
    未曾見過如此古怪的身法﹐她那條毒鞭﹐“呼”的一聲﹐幾乎是
    貼著江南的背脊掃過﹐卻未曾傷著江南。
    
          只聽得江南大喝一聲﹐說時遲﹐那時快﹐雙指已戳到了繆
    夫人乳下的“玉泉穴”﹐她那條軟鞭正要招架谷之華的寶劍﹐百
    忙中無暇撤回﹐江南的點穴身手是第一流功夫﹐就在她閃身之
    際﹐雙指一勾﹐“嘶”的一聲﹐便勾爛了她胸前的一片衣裳。緊
    接著“撲通”一聲﹐江南也滾出了一丈開外。原來就在他勾爛
    繆夫人衣裳的同時﹐他也給繆夫人一個肘錘﹐撞中了他脅下的
    愈氣穴。
    
        繆夫人雖沒有給點正穴道﹐但衣裳破碎﹐已是羞愧不堪﹐她
    憤火中燒﹐“涮”的一鞭﹐又向已經跌倒了的江南掃去﹐罵道﹕
    “無禮小子﹐再吃一鞭﹐到閻王殿上逞能去吧﹗”
    
          這“愈氣穴”乃是人身死穴之一﹐繆夫人用時錘撞中了他
    的“愈氣穴”﹐料想他縱然未立刻斃命﹐也必定不能動彈﹐哪知
    江南卻有“顛倒穴道”的本領﹐這一回未待她的毒鞭打到﹐已
    自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大聲罵道﹕“你搶了我的兒
    子﹐還要我和你講禮貌嗎﹖哼﹐哼﹐我要和你拼命﹗”
    
          江南的武功雖比不上繆夫人﹐但身手也甚為敏捷﹐一跳起
    來﹐長劍便已出鞘﹐一招“春風解凍”﹐便向敵人刺去。(江南
    這一招劍式﹐乃是“冰川劍法”的一招精妙招數)盡管他學得不
    全﹐但究竟是上乘劍法﹐一鱗半爪﹐也足以震懾對手。
    
          繆夫人見江南給撞中了愈氣穴﹐居然若無其事﹐而且還能
    立即使出如此神妙的劍招﹐不由得大吃一驚﹐心道﹕“難道是
    我看走眼了﹖這小子也學成了金剛不壞的神功﹖”當下哪里還敢
    輕敵﹐竟把江南與谷之華同等對待﹐分出了一半力量去應付江
    南﹐江南的真實功夫﹐究竟與繆夫人距離尚遠﹐如此一來﹐不
    出二十招﹐江南便又顯得手忙腳亂了﹗
    
          幸而江南已學會了天羅步法﹐谷之華的玄女劍法又精妙非
    常﹐令得那繆夫人不敢放手向江南攻擊﹐因此江南才能夠接連
    數次﹐在極為危險的情形下﹐僥幸逃過了繆夫人的毒手。
    
          谷之華雖然因為要照顧江南﹐多少有點陷於被動﹐但從另
    一方面說來﹐江南此時的武功也已不算平庸之輩﹐更加上他那
    奮不顧身的打法﹐令得繆夫人也要顧忌幾分﹐多少也對谷之
    華有些幫助﹐所以﹐總的說來﹐利害相消﹐還是利多害少。
    谷之華的真實本領本來就要比那繆夫人稍勝一籌﹐有了江
    南相助﹐劍氣如虹﹐攻勢更盛﹐若非因為要照顧江南﹐她早就
    可以將敵人傷了。
    
          那繆夫人也看出了江南的弱點﹐激戰中她忽地使出“回風
    拂柳”的鞭法﹐唰唰唰接連三鞭﹐作勢向谷之華猛攻﹐江南見
    有機可乘﹐揮劍便上﹐繆夫人賣個破綻﹐讓他欺近身前﹐驀地
    一口冷氣吹去﹐江南機伶伶的打了一個冷戰﹐說時遲﹐那時快﹐
    繆夫人蓮翹一擺﹐一腳踢中了江南﹗
    
        谷之華大吃一驚﹐連忙一劍刺去﹐就在這時﹐只聽得江南
    大叫一聲﹐一個筋斗翻到了牆邊﹐緊接著卻是繆夫人也發出了
    一聲尖叫﹐腳步突然蹌踉﹐谷之華的寶劍刺到﹐她竟然招架不
    開﹐左臂上方﹐給谷之華一劍削去了一大片皮肉。原來江南悍
    不畏死﹔他在給繆夫人踢中的時候﹐竟還張開大口﹐在她的腳
    踝上狠狠地咬了一日。因此谷之華跟著補上的這一劍﹐才能夠
    重重的傷了敵人。
    
        那繆夫人先後受了咬傷、劍傷﹐再也抵擋不住﹐尖叫一聲﹐
    奪門便跑。谷之華無暇追敵﹐先行問道﹕“江南﹐你怎麼啦﹖”江
    南道﹕“沒什麼﹐你快去追那妖婦吧。”可是他要扶著牆壁﹐才
    能站立起來﹐顯見這一跤也實在摔得不輕。
    
        那繆夫人的本領端的非凡﹐重傷之後﹐一足微瘸﹐仍然逃
    得非常迅速﹐外面本來有許多氓山派的弟子﹐她一逃出來﹐一
    揚手便是一團濃煙烈火﹐煙火之中還雜著嗤嗤聲響﹐白英傑認
    得這是厲勝男當年用過的“毒霧金針烈焰彈”﹐慌忙與程浩同時
    發掌﹐這兩人是郎山派六大弟子之首﹐劈空掌的功力甚高﹐雙
    掌齊發﹐掌風將毒焰吹上上空﹐可是仍然有幾個弟子受了毒針
    之傷。
    
        氓山派弟子都動了怒﹐大聲呼喝﹐暗器紛紛出手﹐雨點般
    的向繆夫人後心打去。
    
        那繆夫人在冷笑之中使開了她那條軟鞭﹐宛如一條張牙舞
    爪的毒龍盤空飛舞﹐但見滿天暗器﹐飛去飛回﹐稍為沉重一些
    的暗器﹐如柳葉刀、蛾眉刺、三棱鏢、流星錘之類﹐都給她的
    毒鞭蕩向四方﹐其他如梅花針、透骨釘、鐵蓮子之類的細小瞞
    器﹐她理都不理﹐只是護著面門﹐任憑那些暗器打來﹐但聽得
    叮叮之聲﹐不絕於耳﹐那些細小的暗器縱使不被她的鞭風掃開﹐
    沾衣即落。              
    
        晃眼之間﹐她已逃出第二道山門﹐守在第三道門的是六大
    弟子中的甘人龍與林笙二人﹐甘人龍是當年江南大俠甘鳳池的
    弟子﹐得了甘鳳池親授的神拳功夫﹐見她闖來﹐立即一拳打去﹐
    後面追來的白英傑慌忙叫道﹕“不可給她的毒掌碰上﹗”話猶
    未了﹐只聽得“蓬”的一聲﹐繆夫人一掌拍出﹔已是和甘人龍
    的拳頭碰個正著﹗
    
        甘人龍的神拳有洞穿牛腹之能﹐繆夫人硬接了他的一掌﹐也
    有點搖搖晃晃﹐她冷笑一聲﹐第二掌跟著又拍到了他的頭頂﹐林
    笙使的是一枝玉笛﹐大喝一聲﹕“妖婦休得放肆﹗”手揮玉笛﹐
    一點就點到了她的脈門﹗
    
        林笙的玉笛點穴功夫也是武林一絕﹐玉笛是短兵器﹐這時
    近身肉搏﹐繆夫人的毒鞭來不及卷回﹐心頭一凜﹐只得快步
    閃開﹐就在這時﹐只聽得甘人龍大叫一聲﹐撲通便倒﹐林笙
    和白英傑只得任憑繆夫人從容走出山門﹐趕忙去先把甘人龍扶
    起。
    
        只見甘人龍面色瘀黑﹐已是昏迷過去了。他所中毒的情狀﹐
    正與謝雲真相同。
    
        谷之華看真了江南未曾受傷﹐方始放心追出﹐但已是慢了
    一步﹐這時繆夫人已闖過了三道山門﹐到了外間的院子了。
    
        那兩個喝醉了的轎夫﹐聽得人聲喧鬧﹐猛然驚醒﹐慌忙跑
    出來﹐一抬頭﹐只見迎面跑來的正是他們奉命服侍的繆夫人﹗
    
        這兩個轎夫還不知已是鬧出了大事﹐醉醇醇地問道﹕“夫人﹐
    你要下山了麼﹖待我們去抬轎子。”繆夫人忽地一聲冷笑﹐斥道﹕
    ”都是你們這兩個蠢材洩了我的底﹐我還會要你們抬轎嗎﹖給我
    滾回老家去吧﹗”        
    
        這兩個醉得糊塗了的轎夫﹐還當是繆夫人免了他們的賤役﹐
    怔了一怔﹐還未曾道謝﹐只聽得嗖授兩聲﹐繆夫人已發出了兩
    枝袖箭﹐兩枝袖箭都是穿喉而過﹐這兩個轎夫不明不白就做了
    枉死鬼﹗
    
        繆夫人的動作快極﹐她左手發箭﹐射死了兩名轎夫﹐看
    也不看﹐右手的軟鞭﹐“啪噠”一聲﹐已搭著了牆頭﹐身形疾起﹐
    在空中一個鷂子翻身﹐便翻過了牆頭﹐姿勢美妙之極﹐而且在
    她翻過牆頭之時﹐還發出了一枚毒霧金針烈焰彈來阻擋追兵。
    
        谷之華發出劈空掌將煙霧蕩開﹐白英傑躍上牆頭一看﹐繆
    夫人已走得無影無蹤。谷之華道﹕“她給江南咬了一口﹐又中了
    我的一劍﹐剛才翻過牆頭﹐已要借助軟鞭之力﹐看來也是傷得
    不輕的了。就讓她去吧﹗”
    
        這一役氓山的弟子傷的不少﹐除了謝雲真、甘人龍重傷之
    外﹐還有五六個弟子中了毒針﹐就是沒有谷之華的命令﹐大家
    也得先忙著料理傷者﹐無暇去追那繆夫人了。
    
        谷之華悶悶不樂﹐和江南一起﹐先去探望謝雲真﹐她服了
    碧靈丹之後﹐呼吸已均勻了許多﹐但還在昏迷的狀態中。谷之
    華稍稍放心﹐接著便與江南去看她的養女。
    
        谷中蓮一見江南便嚷道﹕“叔叔﹐你下一次就是再光著屁股﹐
    我也不會取笑你了。你是好人。”  
    
        江南尷尬一笑﹐說道﹕“小鬼頭﹐你怎麼知道我是好人﹖”
    
        谷中蓮道﹕“他們告訴我﹐是你幫我娘將那個女賊打跑了。
    剛才我真害怕﹐要是給她抓去﹐真不知如何是好﹖”
    
        江南嘆口氣道﹕“我的兒子已給她抓去了。”谷中蓮道﹕“這
    女賊真可惡﹐叔叔﹐你不要擔心﹐你這次幫忙了我娘﹐我也要
    娘幫忙你﹐將你的兒子要回來。他有多大了﹐我今年是七歲﹐我
    想知道﹐我應該叫他做哥哥還是叫他做弟弟。”
    
        江南道﹕“和你一樣﹐今年也正巧是七歲。”
    
        谷中蓮拍拍小手道﹕“好呀﹐娘﹐你快幫忙叔叔把他找回來
    吧﹐也好與我作伴。叔叔﹐你也留下來好不好﹖”
    
        谷之華本來心中煩悶﹐見孩子這樣可愛﹐也不禁微笑起來﹐
    道﹕“好呀﹐要是江叔叔願意要你﹐江家哥哥找了回來﹐我就
    送你給他做小媳婦兒。”
    
        谷中蓮卻不懂得什麼叫“小媳婦兒”﹐嘟著嘴道﹕“我只是
    想要他做個伴兒﹐我可不願離開你﹐娘﹐我這件棉襖也給那女
    賊抓壞了﹐你瞧﹐你給我縫縫好不好﹖”
    
        谷之華接過了這件棉襖﹐不覺心中一動。
    
        她想起剛才的一幕情事﹕那繆夫人在要求和孩子見面之時﹐
    曾提出一個附帶的要求﹐要孩子披著這件棉襖出來。待到孩子
    出來﹐她就立即向她抓去﹗谷之華當時曾非常留心的注視﹐瞧
    她出手時的兇惡神情﹐根本就不理會是否可能傷及孩子﹐可以
    斷定﹕不但這孩子不是她的親生女兒﹐而且她也不是志在要這
    孩子﹐而是要這棉襖。
    
        棉襖上的鈕扣﹐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稀世奇珍﹐這是谷
    之早已知道了的﹐但那繆夫人卻未知道。可見她要取這棉襖﹐
    並是由於已經知道了鈕扣的秘密﹐那麼﹐除了這個秘密﹐棉
    襖中莫非還有另一個更大的秘密﹖
    
        谷之華疑惑不定﹐接過了棉襖﹐不免仔細檢視一番﹐那棉
    襖已給繆夫人抓開了一條裂縫﹐谷之華將棉襖拆開少許﹐忽見
    里面似有一片東西﹐拉出一看﹐卻原來是一張精工巧制的羊皮
    紙﹐普通的羊皮紙都是比一般的紙張厚的﹐但這張羊皮紙卻薄
    如蟬翼﹐摸到手中﹐才知道它是羊皮。
    
        紙質的奇怪也還罷了﹐紙片上還寫滿了文字﹐彎彎曲曲﹐有
    如蚯蚓﹗谷之華一個字都不認識。
    
        江南在旁邊也睜大了眼睛﹐谷之華忽道﹕“江南﹐你在西藏
    呆了十年﹐可認得藏文麼﹖”
    
        江南道﹕“稍微認識幾個。”但他接過了紙片﹐看了一看﹐卻
    搖了搖頭﹐說道﹕“這不是藏文。”他又道﹕“我以前在薩迦宣慰
    使衙門的時候﹐有時也替他們送送公文﹐這紙上的文字不是藏
    文﹐但我卻又似曾見過這種字體﹐只是說不上來。我的義兄陳
    天宇懂得西域的幾種文字﹐將來我把他請到你這兒來﹐你可以
    給他一看。”
    
        既然江南不能辨認﹐谷之華也只好聽從他這個主意﹐當下
    她將這片羊皮紙再納入棉襖之中﹐用針線重新縫好﹐谷中蓮也
    在用好奇的目光看她縫補。
    
        谷之華柔聲問道﹕“蓮兒﹐你還記得小時候的事情嗎﹖”
    
        谷中蓮那對圓溜溜的小眼珠轉來轉去﹐似乎有點為難的神
    氣﹐谷之華道﹕“蓮兒﹐你不願意說就不用說了﹐我也不想知道
    了。”
    
        谷中蓮道﹕“是丘爺爺吩咐過我﹐叫我不可將小時的事情對
    人說的。但你是我的母親﹐我告訴給你﹐想來丘爺爺不會見怪。
    只是我也幾乎是什麼都記不得了。”
    
        谷之華將她輕輕的攬入懷中﹐說道﹕“你記得什麼就說什
    麼。”谷中蓮側著頭兒想了一會﹐說道﹕“我記得我小時候是住
    在帳幕里﹐很大很大的帳幕﹐里面有許許多多房子的﹐帳幕外
    有很大很大的草地﹐有許許多多牛羊。”
    
        谷之華聽得出了神﹐心想﹕“她住在這樣的帳幕﹐難道是蒙
    古的王公貴族﹐或者是回疆什麼酋長的女兒﹖”
    
        谷中蓮接著說道﹕“我有許許多多僕人﹐我記得常常抱我的
    人是一個頭發都白了的老媽媽﹐有一次我在草場上玩﹐聽得有
    一個孩子叫他的爹娘﹐我才知道一個人是應該有爹有娘的﹐我
    回來問那老媽媽﹐問她是不是我的娘﹖她說﹕‘我哪有這樣的福
    氣﹖我只是一個照料你的老奴婢。’她告訴我﹐帳幕里的人都是
    我的僕人。但卻沒有告訴我﹐我的爹娘在什麼地方。那時我也
    不懂得多問﹐我以為或者我是例外﹐沒有爹娘的。不久﹐不久
    之後﹐我就知道我是有一個母親的。”
    
        谷之華道﹕“你怎麼知道﹖”
    
        谷中蓮道﹕“有一天晚上﹐有個女人到帳幕來看我﹐她說些
    什麼﹐我現在全不記得了﹐只記得她是個很好看的女人。她走
    了之後﹐那老媽媽才告訴我那女人就是我的母親。”
    
        谷之華道﹕“啊﹐原來你的親娘還在世上﹖”
    
        谷中蓮道﹕“不﹐她已經死了。這是後來丘爺爺告訴我的。
    有一天﹐草原上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人們到處亂跑亂沖﹐丘
    爺爺將我抱著﹐騎著馬跑了幾天幾夜﹐後來我就和丘爺爺住在
    一起。不﹐最初還不是和他同住﹐是住在一間泥屋里﹐大約過
    了幾個月﹐丘爺爺才接我到他的大屋里的。”
    
        谷之華道﹕“那泥屋里有什麼人﹖”
    
        谷中蓮道﹕“有一個姓申的叔叔﹐後來我才知道他是給我丘
    爺爺種田的。這位申叔叔教我和他的孩子們說一樣的話。”
    
        谷之華道﹕“那你以前是說什麼話的﹖”
    
        谷中蓮皺著眉頭說道﹕“我不知道﹐我現在是一句都不會說
    了。”
    
        要知谷中蓮到丘家的時候﹐只有三歲﹐三歲的孩子記得這
    許多事情﹐已經是十分難得了。可是谷之華聽了這些事情﹐雖
    然已有點線索可尋﹐但這孩子的身世之謎﹐還是沒有揭曉﹐而
    似乎更顯得神秘了。
    
        在她謎一樣的身世之中﹐還有兩點特別難以索解之處﹐第
    一﹐她的父母為什麼不和她同住﹖而她的母親要在晚上偷偷去
    看她﹐谷之華起初猜想﹐她或者是蒙古的什麼王公貴族﹐或回
    疆酋長的女兒﹐也想到了繆夫人所編的那個故事﹐即是說她是
    私生女的身份﹐但若然真是這樣的話﹐那就更難以解釋了。
    
        要知西北的游牧民族和在中原定居的漢族大大不同﹐他們
    以一個個的部落作為單位﹐逐水草而居﹐人數也不會大多﹐經
    年累月﹐族人都是聚在一起的﹐彼此互相熟悉﹐有什麼私事﹐很
    難隱瞞。此其一。再者﹐若說這孩子是男方的私生女的話﹐回
    疆的酋長或蒙古的王公﹐都有很大的權力﹐他無須避忌﹐若說
    是女方的私生女的話﹐她又怎敢將孩子安置在那樣宏大氣派的
    帳幕里﹖叫那許多僕人去照料她﹖而且這帳幕又是固定在一個
    地方﹐並不移動的﹖在一個生活比較簡單﹐人數並不大多的游
    牧民族里﹐她不怕給她有權力的丈夫發現嗎﹖第二﹐丘岩是河
    南中牟縣一個小紳士﹐交游也不算很廣﹐他怎的會到西北一個
    遼遠地方的草原上﹐將這個女孩子抱回來﹐而且甘心舍棄了性
    命﹐也要為她保守著秘密﹖
    
        谷之華正自苦苦思索﹐她的侍女進來報告﹐說是白英傑要
    來見她。
    
        江南喜道﹕“白大哥足智多謀﹐不妨和他商討。”
    
        谷之華想了一想﹐說道﹕“丘岩至死不肯洩漏秘密﹐又曾吩
    咐過她﹐不許她對人亂說﹐想來這個秘密甚為重要。白大哥雖
    然可靠﹐但我想還是少一些人知道的更好。我這次是為了那妖
    婦硬要冒領她的緣故﹐要不然我也不會問她的。”說罷﹐還對江
    南望了一眼﹐似乎還有什麼活語不方便說出來。
    
        江南還不算太糊塗﹐聽了這話﹐隨即會意﹐連忙說道﹕“谷
    女俠放心﹐我這次是適逢其會﹐聽到了這許多事情﹐我決不會
    隨便拿去和人談論。我可以發誓﹐要是我洩漏出去﹐我舌頭上
    就長個大疔瘡﹗”
    
        谷之華不由得“噗嗤”一笑﹐道﹕“江南﹐我相信你﹐你不
    必亂發毒誓了。”隨即叫那侍女去請白英傑進來。
    
        白英傑進來報道﹕“那幾位中了毒針的同門﹐毒針已用吸鐵
    石吸出來了﹐他們中的毒幸而還不算厲害﹐服了本門的解毒丹
    大致都可以無事了。只有甘師弟硬接了那妖婦的毒掌﹐情形卻
    是有點不妙﹗”
    
        谷之華吃了一驚﹐問道﹕“怎麼不妙﹖”白英傑道﹕“甘師弟
    服下了碧靈丹﹐仍然昏迷未醒﹐剛才還吐了幾口瘀血。”
    
        谷之華道﹕“這是因為他的功力比不上謝師嫂﹐所以病狀也
    顯得嚴重一些。不過﹐吐出瘀血﹐那倒無足為慮﹐吐了出來﹐
    毒性反而會減輕一些。”谷之華曾身受此毒﹐故此深明利害﹐但
    碧靈丹只能治標﹐不能治本﹐谷之華想到解藥難求﹐亦是心中
    煩悶。
    
        白英傑又道﹕“那妖婦還有一樣特別之處﹐不知掌門可曾注
    意﹖”谷之華道﹕“不知是哪一樣﹖”白英傑道﹕“她的頭發之中
    有多根金發﹐看來不像是純種漢人。”江南嚷道﹕“不錯﹐我
    注意到了﹐還有她的眼睛也是碧色﹐八成是胡漢相雜的混血
    兒。”谷中蓮不懂什麼叫“純種”“雜種”﹐也不懂得什麼叫做
    “混血兒”﹐但聽了這話﹐卻忽然嚷起來道﹕“媽媽﹐我的頭發里
    有幾根金黃色的頭發﹐你瞧﹗”
    
        谷之華每日給她梳頭﹐早已注意到了﹐這時再仔細注意她
    的眼珠﹐發現她眼珠的色澤也有些異樣﹐雖然不似繆夫人的深
    碧﹐卻也微帶棕色﹐谷之華更增疑慮﹐但隨即想道﹕“她們雖有
    點相似﹐但就憑著蓮兒所說的這些﹐那妖婦也決不可能是她
    的母親。不過﹐可以斷定﹐蓮兒大約也是個混血兒了。”當下說
    道﹕“每個人的相貌都不相同﹐頭發也不會完全相同的。蓮兒﹐
    有幾根金色的頭發﹐還更好看呢。你今天也累了﹐進去睡個
    覺吧。我等下再來陪你。”
    
        待侍女領了孩子進去﹐白英傑也走了之後﹐谷之華再問江
    南﹕“江南﹐在那妖婦未來之前﹐你不是說到和那兩個番僧惡
    斗﹐有人暗助之事嗎﹖後來怎麼樣﹖”
    
        江南道﹕“後來﹐後來就是碰見這妖婦了。先是她那兩個轎
    夫和我動手﹐後來她也出手害我﹐哈哈﹐幸而我江南乃是吉人
    天相﹐處處有能人暗中相助。”
    
        江南將經過的情形詳細說了一遍﹐谷之華聽得甚為納罕﹐心
    里想道﹕“這麼說﹐世遺他是已經在暗中綴上了這妖婦了﹐既然
    如此﹐適才這妖婦在此鬧事﹐他卻又為何不現出身來﹖難道他
    還是不想見我嗎﹖”憶起往事﹐不禁惘然。
    
        晚飯過後﹐谷之華督促谷中蓮做功課﹐江南在旁陪她閒談﹐
    江南看著谷中蓮﹔正自想起自己的孩子﹐忽聽得鐘聲哨哨﹐谷
    之華遽然驚起﹐就在這時﹐只聽得一陣響亮的笑聲傳了進來﹗
    
        這一陣笑聲﹐初聽之時﹐似在山門之外﹐倏忽之間﹐便似
    在耳邊響起上般﹐震得江南的耳鼓都嗡嗡作響﹐江南跳起來道﹕
    “豈有此理﹐這妖婦又回來了﹗”
    
        谷之華也不禁大吃一驚﹐心中想道﹕“這妖婦受傷不輕﹐日
    間逃跑之時﹐還要借助軟鞭之力﹐方能翻過牆頭﹐怎會好得這
    麼快﹐而且來得如此迅疾﹖”
    
        就在這時﹐只聽得笑聲一收﹐來人已在門外朗聲說道﹕“天
    魔教主﹐請見氓山派掌門﹗”
    
        谷之華站立起來﹐只見門內已站著三個蒙面的女子﹐為首
    的那個女子﹐且已向她襝衽施禮。
    
        谷之華和江南都怔了一怔﹐源來這天魔教主的笑聲酷似那
    繆夫人﹐身材的高矮也差不多﹐仔細看時﹐才發覺她是柳腰裊
    娜﹐茗步輕盈﹐和那繆夫人大大不同。
    
        谷之華還了一禮﹐未及問她﹐但聽得腳步聲呼喝聲鬧得亂
    哄哄的﹐盧道磷、白英傑、程浩這一班人都已趕來。程浩叫道﹕
    “稟掌門﹐這妖婦上門鬧事﹐已傷了許多弟子﹗”
    
        谷之華鳳眼含嗔﹐但仍按著武林的規矩﹐還了一禮﹐然後
    問道﹕“原來是天魔教主來了﹐失迎﹐失迎﹗我與貴教素不相涉﹐
    不知教主前來﹐所為何事﹖一上門便出手傷人﹐又是何緣故﹖”
    
        那天魔教主用輕紗蒙面﹐眼睛露在外頭﹐只見她的眼珠滴
    溜溜一轉﹐神色自如﹐微笑說道﹕“程先生﹐你這話未免是誇大
    了﹐我哪有傷及貴派弟子﹐只因他們不許我進來﹐我又不
    耐煩他們一重重的通報﹐所以迫不得已﹐才點了他們穴道﹐過
    了一個時辰﹐他們的穴道自解﹐決無傷損。你們可以安心。哈
    貴派高手如雲﹐難道連這個也看不出來嗎﹖”
    
        程、白等人都是面紅過耳﹐原來被這天魔教主點倒的弟子
    有十幾名之多﹐點倒之後﹐都是全身僵硬﹐氣息全無﹐儼如死
    人。任何一派的點穴﹐受害之人都不會有這樣跡象﹐最少也有
    氣息﹐所以程白等人都以為這些弟於是中了劇毒的﹐根本就未想
    到是受了點穴﹗如今聽了﹐也還是半信半疑。
    
        氓山派是武林中的名門大派﹐如今竟給這個天魔教主闖進
    來﹐而且是傷了許多人之後﹐方才發覺﹐鳴鐘報警。各大弟
    子深感面上無光﹐又羞又惱。但現在她已和掌門見面﹐要是
    一擁而上﹐那就更失面子。因此在程浩受了搶白之後這一
    片嘈雜聲音反而靜了下來﹐大家都等待谷之華的發落。
    
        谷之華冷冷說道﹕“我派弟子﹐若然禮儀不周﹐我自會懲罰
    他們﹐不勞貴教主代為管教。”            
    
        天魔教主哈哈笑道﹕“原來谷掌門也肯和人家講道理麼﹖好﹐
    我點倒貴派的弟子﹐這件事我自認理虧﹐不過﹐好在他們都未
    受傷﹐谷掌門也無須動怒。還有另一件事﹐我倒要和谷掌門評
    評理了。”
    
        谷之華道﹕“何事﹖請說﹗”天魔教主跨上一步﹐目光注視
    谷中蓮﹐說道﹕“這件事麼﹐我的姐姐已經和谷掌門說過了﹐
    就是。。。”
    
       谷之華心中一凜﹐截著她的話道﹕“原來那位繆夫人就是令
    姐﹖”一面說話﹐一面轉身子遮在谷中蓮的面前﹐並揮手示意﹐
    叫侍女帶谷中蓮進去。
    
       天魔教主冷笑道﹕“我雖然是為了甥兒之事而來﹐但也決不
    會用強搶奪﹐谷掌門﹐你可以放心。”
    
       谷之華早已看出﹐這天魔教主雖說是那繆夫人的妹妹﹐但
    她的武功﹐卻實是遠在那繆夫人之上﹐谷之華的確是有點不放
    心。她當然也聽得懂天魔教主這幾句話乃是譏諷她強占這孩子
    的﹐但這時卻無暇爭辯﹐她緊接著天魔教主的話便道﹕“既然教
    主願意講理﹐那是最好不過。蓮兒﹐你自己去做功課吧﹐娘有
    客人。”
    
       天魔教主剛剛坐定﹐谷之華正要和她說話﹐江南忽地大叫
    起來道﹕“你願意講理麼﹐好﹐我就先和你講理﹗你說你不會強
    奪人家的孩子﹐那麼﹐你為什麼又搶了我的孩兒﹖”他講得激動
    起來﹐指手划腳的徑向天魔教主奔去﹗
    
       天魔教主哼了一聲﹐道﹕“渾小子﹐你好無禮﹗”話猶未了﹐
    只聽得衣襟帶風之聲﹐天魔教主那兩個侍女已攔住了江南的去
    路。
    
        江南認得她們就是當日在他家中鬧事的蒙面女郎﹐而且其
    中一個黑衣女子還正是擄走他兒子的人﹐江南不禁怒從心起﹐
    一手就向她抓去﹐喝道﹕“還我兒來﹗”
    
        那黑衣女子柳腰一彎﹐中指一伸﹐就點到了江南小腹﹐愈
    氣穴”﹐另一個黃衫女子右掌虛晃﹐將江南一帶﹐左掌一翻便扣
    著了江南的脈門﹐程浩和白英傑大驚﹐雙雙搶上。
    
        江南使了個“金蟬脫殼”的解數﹐沉肩縮時﹐掙脫出來﹐但
    覺丹田和脈門﹐都是火辣辣的隱隱作痛﹐就在這時﹐那天魔教
    主已在喝令那兩個侍女住手﹐程浩和白英傑見她們已經住手﹐也
    便停下腳步。
    
        幸而江南有顛倒穴道的功夫﹐雖是吃虧﹐卻無大礙﹐但已
    令他吃驚非小﹐原來這兩個蒙面女子所用的功夫﹐就正是從江
    南這兒偷師的。那一次她們輪流與江南較量身手﹐騙取了金世
    遺所傳的功夫﹐如今竟已是青出於藍了。
    
        天魔教主喝令停手之後﹐便把目光轉向江南﹐冷笑說道﹕
    “渾小子﹐你要動手﹐只有自己吃虧﹔你要講理嘛﹐我倒可以還
    你一個道理。”
    
        江南怒道﹕“你居然還有道理可說麼﹖我倒要洗耳恭聽了。”
    
        天魔教主道﹕“我的侍女不是向你交代過麼﹖叫你不許胡亂
    托人追查我們的底細﹐你卻先向那姬曉風說了﹐現在又到氓山
    上來搬救兵﹐你既違背諾言﹐我就只好暫且扣留你的孩子了。”
    
        江南又驚又怒﹐驚者是自己與姬曉風的談話﹐這天魔教主
    竟已知道﹐怒者是她聲言要扣留自己的孩子。當下便大聲抗議
    道﹕“那是你的侍女自說自話﹐我何曾應允過什麼諾言﹖”
    
        天魔教主笑道﹕“你不聽我侍女的吩咐﹐你就是虧理了。嘿
    嘿﹐你要是不服我這道理﹐盡可邀請你那些雞鳴狗盜的朋友﹐到
    組來山來﹐按武林規矩與我見個高低﹗我的道理就是如此﹐現
    在我有正經事要與谷掌門商談﹐不耐煩和你再說了。”
    
        谷之華道﹕“江南﹐你放心﹐我決不讓你給人欺負。就讓她
    先談今日上山鬧事之‘理’﹐要是還不出道理來﹐咱們兩件事情
    一同了結﹗”
    
        天魔教主冷笑道﹕“我倒要聽聽你的道理﹐你憑什麼道理強
    奪我的甥兒﹖”
    
        谷之華道﹕“蓮兒根本就不是你姐姐所生﹐我早已對她講得
    清清楚楚了﹐難道你還未知﹐要我再說一遍麼﹖”
    
        天魔教主道﹕“我只信我姐姐的說話﹐她說得有憑有據﹐決
    不會假﹗”谷之華冷笑道﹕“你偏聽一面之辭﹐這就沒有道理可
    說了。”
    
        天魔教主道﹕“好吧﹐那我就再給你一個証據﹐你說我姐姐
    不知棉襖上鈕扣的秘密﹐是的﹐這秘密她是不知﹐但其中卻有
    一個緣故。那一排鈕扣是我給她釘上的﹐那鈕扣是星宿海的天
    心石﹗”
    
        谷之華吃了一驚﹐隨即便反駁道﹕“你這理由也還是欠通﹐
    你是她的妹妹﹐你釘上的鈕扣是什麼東西﹐怎的她不知道﹖即
    算事先不知﹐事後你也該告訴她﹔”
    
        天魔教主道﹕“告不告訴她﹐這就是我的事了。這個理由與
    本題無關﹐我無須告訴你﹗我能夠說得出這個秘密﹐這便是有
    力的証據﹗”
    
        谷之華道﹕“好﹐就算這個你說得對了﹐棉襖內還有什麼其
    他的秘密﹖”
    
        天魔教主道﹕“還有什麼秘密﹐你說說看。我是說沒有了的﹐
    你若說有﹐就拿出來讓我瞧瞧﹐我一定認輸。”
    
        谷之華心頭一凜﹐暗自想道﹕“她這是誠心誆騙我的泌密﹐
    那張紙片﹐定然極關重要﹐豈可讓給她瞧。”當下說道﹕“你既
    然不知另有秘密﹐那就足証不是你的甥兒﹗”天魔教主冷笑道﹕
    “你也拿不出來﹐焉知不是你捏造之辭﹗”
    
        這樣爭論﹐當然毫無結果。天魔教主突然冷冷一笑﹐將手
    上的茶杯在桌上一頓﹐說道﹕“既然各執一辭﹐難以解決﹐那就
    只有按江湖規矩來辦事了﹐我不自量力﹐久聞谷掌門的內功劍
    法兩皆精妙﹐我要先向谷掌門領教內功﹐然後再向你學幾招劍
    法﹗”
    
        那一杯茶是谷之華的侍女剛才倒給她的﹐她還沒有喝過半
    點﹐那個茶杯是江西有名的精美瓷器﹐給她在桌子上一拍﹐茶
    杯竟然陷入桌內﹐幾乎與桌面相平﹐杯內的熱茶﹐竟然也沒有
    濺出半點﹗
    
        這一手功夫﹐登時令得在場的氓山弟子都膛目結舌﹐谷之
    華也暗暗驚心。她這桌子是堅實的紫檀香木所造﹐即算有鐵砂
    掌的功夫﹐也不容易將它拍裂﹐何況這天魔教主所用的僅是一
    個脆薄易碎的茶杯﹗這手功夫﹐簡直與最上乘的“摘葉飛花、傷
    人立死”的功夫異曲同工﹐谷之華現在的內功造詣﹐雖然亦已
    到了一流境界﹐但自問還沒有這樣的功力。
    
        谷之華正在為難﹐忽地屋角有一個聲音說道﹕“我們的掌門
    豈是輕易與人比試的。你要較量內功﹐較量劍法﹐我來奉陪﹐你
    勝得了我﹐然後再說。”
    
        此言一出﹐眾人的目光﹐都朝著這人看去﹐調見是一個中
    等身材的漢子﹐臉上毫無表情﹐一眼看去﹐竟不似是生人的臉
    孔﹐令人有鬼氣陰沉的感覺。
    
        這個人誰都不認得﹐天魔教主冷冷說道﹕“你是何人﹖”這
    人的答話﹐更令氓山派眾弟子大大驚疑。你道他說什麼﹖他說﹕
    “我麼﹖我只不過是氓山派的一個未學弟子﹗”
    
    正是﹕
    
      救兵忽地從天降﹐又見人間現俠蹤。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雲開月現分真假  匕露圖窮辯友仇
    
        這人自稱是氓山派的弟子﹐氓山派的弟子個個驚疑﹐都在
    面面相覷﹐心中想道﹕“這個‘同門’是從哪里鑽出來的﹖”這
    個人說話的聲音刺耳非常﹐似乎是故意捏著嗓子說話﹗谷之華
    起初也非常納罕﹐旋即心中一動﹐想到了一個人﹐芳心忐忑﹐又
    喜又驚﹐她極力抑止了激動的情緒﹐淡淡說道﹕“也好﹐你未曾
    出過道﹐就讓你借這個機會磨練磨練吧﹐小心去向教主討教幾
    招﹗”
    
        天魔教主冷笑道﹕“谷掌門﹐你也忒小覷我了﹐我只配向貴
    派一個未出過道的弟子叨教麼﹖”
    
        那漢子不待谷之華答話﹐立即也冷笑一聲﹐緊接著天魔教
    主的話語說道﹕“教主﹐你是為了替令姐出頭﹐我是為掌門效勞﹐
    有哪點不合武林規矩﹖我固然未曾出過道﹐教主你也不見得江
    湖上有什麼名頭﹐怎見得是辱沒你了。”
    
        天魔教主身負絕技﹐但她在江湖上從未露面﹐知道她的的確也
    還不多。這個人的話意即是說﹕“你也不過是個初出道的人。”天
    魔教主聽了﹐勃然大怒﹐冷冷說道﹕“好吧﹐你要替貴派掌門下場﹐
    我已獻拙過了﹐你也得先露出一手瞧瞧﹗”
    
        這等於出了一道難題﹐除了谷之華之外﹐氓山派的人都在
    為這漢子發愁﹐心里想道﹕“天魔教主擲杯裂案﹐還有什麼功夫
    可以將她比壓下去呢﹖”
    
        那漢子卻是神色自如﹐不慌不忙他說道﹕“我這未學後進﹐
    有什麼驚世駭俗的功夫﹖我先伺侯你喝一杯茶吧﹗你遠來是
    客﹐茶也不喝一杯﹐這未免太不給我們面子了。”
    
        天魔教主冷笑道﹕“可惜這一杯已取不出來了﹐你再倒一杯
    吧﹗”她說這話﹐一來是挖苦氓山派無人有此能力﹐二來是想
    羞辱這個漢子﹐並想在他端茶的時候﹐再炫神功。
    
        不料那漢子笑了一笑﹐緊接著又道﹕“一茶一飯﹐都當思來
    不易﹐豈可暴殄天物。我還是想借這杯茶奉敬貴客﹗””
    
        話猶未了﹐只見他手臂一抬﹐向那張桌子遙發一掌﹐但聽
    “轟”的一聲﹐那張紫檀木桌子﹐登時裂開﹐那杯猶自熱氣
    騰騰的茶杯飛了起來﹐那漢子以敏捷無倫的手法﹐在茶杯邊緣一
    推.那個茶杯平平穩穩的向天魔教主飛去﹗
    
        所有在場的人都嚇得呆了﹐用劈空掌擊裂桌子﹐這已經是
    驚世駭俗的功夫﹐桌裂而杯不碎﹐茶也未曾濺出一點﹐這更
    是難以思議了﹗這手功夫比之那天魔教主的擲杯裂案﹐不知
    高明幾倍﹗
    
        氓山派的弟子之中﹐如白英傑、程浩等人都是經歷過許多
    大場面的﹐當年千障坪之會﹐天山掌門唐曉瀾惡斗孟神通﹐他
    們也曾在場﹐如今見了此人的絕頂神功﹐更是驚疑交集。心中
    想道﹕“以此能為﹐只怕唐大俠也未必能夠﹗他卻為何是冒認本
    弟子﹖”
    
        就在眾人驚疑震撼之中﹐只見那個茶杯已飛到了天魔教主
    面前﹐天魔教主把手一招﹐茶杯的來勢緩了一些﹐她雙手平伸﹐
    把杯接了下來﹐道聲﹕“多謝賜茶﹗”一口喝盡。但她雖然接
    得茶杯﹐卻已蹌蹌踉踉的倒退了幾步﹗氣焰登時大減﹗
    
        天魔教主將茶杯一摔﹐江南一躍上前﹐將茶杯接到手中﹐輕
    輕放下。笑道﹕“你比不過人家﹐也不必動怒呀﹗”幸而天魔教
    主見那人的內功遠勝自己﹐不敢再行賣弄﹐消耗內力﹐這一摔
    只是因為忍不著氣憤﹐隨手摔出的﹐那人也早已看出﹐她摔杯
    用的不是重手法﹐所以放心由江南去接﹐讓江南乘機挖苦了她
    幾句。
    
        天魔教主當然不會再理睬江南、她茶杯一摔﹐嗖的一聲﹐佩
    劍立即出鞘﹐指著那漢子道﹕“閣下的內功造詣果是不凡﹐不必
    再比了。不知閣下可還願意替代貴派掌門﹐讓我再叨教你們氓
    山派的幾招劍法麼﹖”
    
        那漢子仍是木然毫無表情﹐淡淡說道﹕“教主不嫌我這個無
    名小卒不配﹐讓我得以領教高招﹐在我是求之不得。主不壓客﹐
    便請賜招吧﹗”
    
        可是那漢於雙手空空﹐隨身也沒有佩帶刀劍。白英傑選了
    一柄長劍﹐走過來道﹐“師弟﹐接劍﹗”白英傑這時亦已隱約猜
    到此人是誰﹐他這一聲“師弟”﹐實是為了免那天魔教主起疑的。
    
        那漢子擺了擺手﹐說道﹕“我氣力不夠﹐用不了這樣沉重的
    長劍。我自己會選合手的用﹐白師兄不必為我操心。”
    
        氓山派弟子中﹐路英豪是個有心眼兒的人﹐一聽他如此說
    法﹐立即嚷道﹕“快把兵器架推過來﹐讓這位師兄選擇。”
    
        話音未了﹐只聽得那漢子一笑說道﹕“無須多事了﹐我已找
    到合手的兵器了﹗教主﹐請恕冒昧﹐我要向你借一樣東西﹗”
    
        天魔教主心頭一凜﹐反劍一削﹐但聽得微風颯然﹐人影一
    閃﹐那漢於已掠過了天魔教主的身邊﹐路英豪定睛瞧時﹐只見
    那人的手上已多了一件亮晶晶的東西﹐就在這時﹐那天魔教主
    己是一聲怒喝﹕“小子無禮﹐欺我太甚﹗”登時劍光如練﹐向那
    漢子疾下殺手﹗
    
        這時眾人方始看得分明﹐那漢子雙指之間挾著的﹐乃是一
    支五寸來長的碧玉簪。他將玉簪一指﹐微笑說道﹕“放心﹐我不
    會損壞你的﹐暫借一用﹐又有何妨﹖”原來這支玉簪﹐正是他從
    天魔教主的頭上取下來的。
    
        天魔教主的劍法有如暴風驟雨﹐就在那漢子說話之間﹐她
    已接連攻出了六招﹐每一招都是指向對方的要害穴道﹐可是﹐奇
    怪得很﹐也不見他怎樣躲閃﹐在旁人看來﹐天魔教主這連環七
    劍﹐每一劍都似乎已刺中了他的身體﹐而他卻是發毫無傷﹗只
    有功力最高的幾個大弟子才看得出﹐每當劍鋒就要戳中他的身
    體之時﹐他便向旁邊滑出少許﹐但也要極為細心才看得出﹐若
    冷眼看去﹐便只見劍光交叉穿插﹐就如同在他的身上戳過一
    般。那漢子忽地“噫”了一聲﹐聲音中似乎充滿無限詫意﹗就
    在這時﹐那天魔教主也“哼”了一聲﹐似乎己識得那人的來歷﹐
    道﹕“好呀﹐你……”尖峭的聲音在“你”字上打了一個盤旋﹐
    忽地話語一收﹐劍法突變﹐劍光起處﹐就似蕩起一圈長虹﹐將
    那漢子前後左右的退路全都封住﹗
    
        白英傑看得驚奇不已﹐原來在唐曉瀾的弟子鐘展和他的甥
    女李沁梅結婚的時候﹐白英傑是代表氓山派前往觀禮的人﹐在
    那次婚禮之中﹐厲勝男曾闖來搗亂﹐與天山掌門唐曉瀾比試劍
    法﹐白英傑雖然不是劍學名家﹐但對厲勝男那手劍法還有些印
    象﹐如今他看了這天魔教主的連環七劍不覺心中一動﹐似曾相
    識﹐再看了她這一招“神光離合”﹐更是可以確然肯定﹕那就是
    厲勝男所用過的那套劍法﹗他還記得﹐當時在厲勝男用到這招
    劍法的時候﹐唐曉瀾也曾贊過一個“好”﹗
    
        這漢子未曾贊好﹐但卻又微微的“噫”了一聲﹐似乎突然
    呆了一呆﹐天魔教主這一招“神光離合”何等厲害﹐就在這瞬
    息之間﹐那道光環己向他頭頂罩下。
    
        好些氓山弟子禁不住失聲驚呼﹐可是﹐就在他們驚叫聲中﹐
    只見那漢子將玉簪一指﹐一線碧瑩瑩的光華﹐突然從千重劍氣
    中透出﹐刺向天魔教主的面上雙睛﹗
    
        喧嘩呼叫之聲頓然停息﹐這時不只是白英傑﹐氓山派的其
    他弟子也都驚得呆了﹐不但因為那漢子用玉簪使出劍法﹐奧妙
    神奇﹐而且因為他所用的這一招﹐正是氓山派祖師獨臂神尼所
    創的──“玄女劍法”中的一招“玉女穿針”。
    
        玄女劍法乃是獨臂神尼采自古譜﹐再別出心裁﹐所創造的
    一套適宜於女子所學的劍法﹐因為女子氣力較弱﹐所以玄女劍
    法不以剛猛見長﹐但卻極得輕靈翔動之妙﹐氓山派中學這套劍
    法的十九都是女弟子﹐而以谷之華的造詣最深。
    
        如今這漢子用玉簪使出玄女劍法﹐正合乎這套劍法的路數﹐
    姿勢美妙之極﹐當真就有如女子繡花﹐穿針引線一般﹐精妙之
    處﹐難以言宣﹐莫說氓山派的男弟子瞠目結舌﹐所有的女弟子
    也都自愧不如﹐心中想道﹕“即使是由谷掌門使出此招﹐最多也
    不過如此﹗”
    
        谷之華心弦顫抖﹐暗自想道﹕“這一定是他﹐一定是他了﹗”
    
        心念未已﹐只聽得“嗤”的一聲﹐天魔教主蒙面的那幅輕
    紗﹐已給玉簪挑下﹗
    
        頓然間﹐眾人的眼睛一亮﹐但見這天魔教主玉貌花容﹐膚
    光如雪﹗面部的輪廊雖有幾分似那繆夫人﹐但卻不知要比那繆
    夫人美數十百倍﹗
    
        就在此時﹐天魔教主一聲叫道﹕“好呀﹐金世遺﹐你替你心
    上人撐腰﹐干脆把我殺了吧﹗”
    
        那漢子呆了一呆﹐叫道﹕“你﹐你是厲姑娘的什麼人﹖”
    
        天魔教主怒道﹕“什麼厲姑娘﹖你連妻子也不認了麼﹖厲祖
    師﹐你死得好冤枉呀﹗”
    
        那漢子叫道﹕“喂﹐喂﹐我有話和你說﹗”天魔教主掩面而
    泣﹐已自飛身搶出大門﹐郊山派弟子知道是金世遺﹐每一個人
    的注意力都放在金世遺身上﹐誰都沒有攔阻她。眨眼之間﹐已
    聽得天魔教主的聲音在外面說道﹕“要嗎﹐你就殺我﹐我不和你
    這負心漢子說話﹗”
    
        那漢子躊躇片刻﹐他看了谷之華一眼﹐似乎在感到取舍兩
    難﹐卻忽地大叫一聲﹐徑向門外追去﹐並且喊道﹕“喂、喂﹗你
    認錯了人啦﹗你的碧玉簪我還給你﹗你聽我說呀﹗”
    
        谷之華芳心大疼﹐金世遺竟然不顧她而去﹐看來他把死去
    的厲勝男看得比自己還重要﹐只因為這天魔教主奉厲勝男為
    祖師﹐他就要向她求饒賠罪﹗
    
        氓山派弟子都憤憤不平﹐誰都不去追他﹐只有江南大叫道﹕
    “金大俠﹐金大俠﹗回來呀﹗”
    
        就在這時﹐忽聽得有個爽朗的聲音笑道﹕“江南﹐我不是已
    在這里了嗎﹖”隨即聽得“蓬”的一聲﹐那漢子給震得直退回
    來﹐有一個人如影隨形的跟在他的背後﹗
    
        江南睜大眼睛﹐呆若木雞﹐他見到了金世遺﹐反而叫不出
    來了。原來跟著那漢子進來的人才是金世遺﹗
    
        這真是大大出乎眾人意外的事情﹐在此之前﹐誰都以為那
    漢子就是金世遺﹐哪知竟然不是。
    
        那漢子笑道﹕“金世遺﹐你來了那就該讓我走了﹗”
    
        金世遺卻攔住了他﹐質問他道﹕“豈有此理﹐別的也還罷了﹐
    你為什麼假冒我的名頭﹐偷上氓山﹖”
    
        那漢子怒道﹕“笑話﹐你金世遺有什麼了不起﹐我姓文的要
    冒你的名頭﹖你問問他們看﹐我冒了你的名頭沒有﹖我幫了你
    的朋友的大忙﹐你不道謝也還罷了﹐居然還出口傷人﹖”
    
        江南說道﹕“金大俠﹐他說的話倒是真的﹐要不是他﹐咱們
    可都打不過那個天魔教主。他也沒有說過他是誰。”
    
        金世遺擺了擺手﹐說道﹕“江南﹐你哪里知道他的陰狠厲害﹗
    哼﹐你當我不知道你的用意嗎﹖看劍﹗”後面這兩句是沖著那
    漢子說的﹐話聲未了﹐但見劍光耀眼﹐已刺到了那漢子的面門﹗
    
        那漢子哈哈大笑道﹕“金世遺﹐你打不過我﹐要借助寶劍之
    力麼﹖好吧﹐你不怕天下英雄恥笑﹐盡管刺吧﹗”
    
        那漢子雙手空空﹐金世遺用的卻是厲勝男遺留給他的那把
    裁雲寶劍﹐金世遺這一拔劍﹐連程浩、白英傑等人都覺得有些
    過份﹐心里俱是想道﹕“以金世遺的武功﹐當今之世﹐還有誰是
    他的敵手﹖為何卻還要不顧身份﹐用寶劍來對付赤掌空拳﹗”
    
        眾人心念未已﹐只聽得倉然聲響﹐如裂厚革﹐金世遺已把
    那裁雲劍擲出﹐哈哈笑道﹕“你的面皮大厚﹐我是要划破你的面
    皮﹐讓大家瞧瞧﹐也好讓他們認識你﹐以後也有個提防﹗”
    
        卻原來金世遺這一劍並沒有傷及那漢子分毫﹐只不過划破
    了他的面具。
    
        江南猛地一怔﹐這漢子的相貌很像他認識的一個人﹐再一
    想便想起來了﹐是像那個替和砷押運珠寶﹐中途遇盜的那文公
    子。不過這漢子年紀較大﹐頰下比那文公子多了幾根須子。
    
        這漢子素來知道金世遺是個自負的人﹐所以才敢但然無懼
    的以赤手空拳面對他的寶劍。他是料准了金世遺不會用寶劍刺
    來的﹐卻想不到金世遺和他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並未傷
    他﹐卻划破了他的面具。他剛才用玉簪挑開天魔教主的蒙面輕
    紗﹐如今卻給金世遺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揭開了他
    的廬山真面﹐不由得勃然大怒﹗
    
        這漢子面如冠玉﹐舉止溫文﹐看來倒似個儒雅的書生﹐所
    以當他現出了廬山真面之後﹐連江南也對他有幾分好感﹐心里
    想道﹕“這人沒帶半分邪氣﹐怎的金大俠卻把他當作壞人﹖”
    
        江南正自心里嘀咕﹐忽見他雙眼一睜﹐怒氣勃發﹐剎時間﹐
    他那俊雅的儀容也都變了﹐臉上罩著一層青氣﹐兩道眼光有說
    不出的狠毒﹐他正面對著金世遺﹐但在他四周的人們﹐也都感
    到他眼光的威脅﹐江南更是不由自己的打了一個寒戰。
    
        只聽得那漢子陰惻惻地笑道﹕“金世遺﹐往昔你來到我的未
    名島﹐我總算將你當作客人招待了﹔如今我來到氓山﹐你也算
    得是半個主人﹐豈可如此無禮﹗”
    
        金世遺劍眉倒豎﹐也冷笑道﹕“文島主﹐我正要報答你那番
    隆情﹐動手吧﹗”
    
        眾人聽他們的對答﹐都覺得有點莫名其妙﹐心中均是想
    道﹕“既然那漢子與金世遺有過主客之情﹐何以金世遺又突
    然與他動手﹖”
    
        那漢子道﹕“既承邀請﹐敢不奉陪﹖我正要看你三年來進境
    如何﹖”話聲一收﹐倏地便向金世遺撲去﹗
    
        眾人但覺眼睛一花﹐陡然間只見四面八方都是那人的影子﹐
    象會魔法似的﹐幻出無數化身﹐從各個不同的方位﹐向金世
    遺展開攻擊﹗
    
        輕功絕頂的高明之士﹐在展開了最迅捷的身法時﹐可能會
    以這種化身幻影的現象﹐但這種速度是要連續的動作中才會
    做到的﹐如今這漢子卻是身形一晃﹐一出手便幻出無數化身﹐那
    真是不可思議的事﹗
    
        眼花繚亂中﹐只聽得金世遺一聲長嘯﹐說道﹕“你的八卦奇
    門步法﹐果是高明﹐但我還要看看你的真才實學﹗”但見他在無
    數影子的攻擊下雙掌一推﹐倏然間那些如真似幻的影子全部消
    失﹐那漢子“哼”的一聲﹐已自離開了金世遺一丈有多﹐如同
    雕塑一般﹐動也不動。金世遺也定了眼睛﹐全神貫注的盯著他。
    
        那漢子的背心有個掌印﹐金世遺的衣衫也給他撕爛了幾條。
    過了半晌﹐那漢子道﹕“你有金剛不壞神功﹐我也有三象歸
    元神功﹐咱們再比一掌﹗”說罷﹐緩緩地抬起手來﹐若不經意的
    向金世遺輕輕發出一掌。
    
        氓山派弟子大都聽不懂這漢子的說話﹐谷之華聽了﹐卻是
    大吃一驚。
    
        原來“三象歸元”乃是武學中的上乘境界﹐指精、氣、神
    幾部可以練得合而為一﹐據谷之華所知﹐她的師父呂四娘生
    前曾練到這個境界﹐至於當今之世﹐則只怕只有唐曉瀾一人了。
    
        就在這漢子說話的時間﹐他背上的那個掌印已然消失。谷
    之華更是吃驚﹐要知金世遺剛才擊那漢子一掌﹐旁人看不出來﹐
    谷之華卻是識得的﹐金世遺用的是金剛掌重手法﹐谷之華也看
    出那漢子稍稍受了內傷﹐但如今看這情形﹐他所受的內傷已是
    迅速給他運氣治愈。能硬接金世遺這一掌﹐已是非常難能之
    事﹐而他還能迅速療傷﹐顯見功力之高﹐與金世遺實是不相上
    下﹗
    
       這時他緩緩地抬起掌來﹐看來似是漫不經意的輕輕拍出﹐絲
    毫沒有掌風﹐可是就在這時﹐四周圍的人卻突然感到一股潛力
    向他們壓來﹐人人都是身不由己的向後直退﹐有幾個功力較弱
    的氓山派弟子還跌倒地上﹐轉眼間﹐在金世遺與那漢子的方圓
    三丈之內﹐已經無一人立得住足﹗
    
        他的掌力是向著金世遺正面攻擊的﹐四周圍的旁觀者已感
    受到如此壓力﹐正面的金世遺可想而知﹐但金世遺仍是兀立如
    山﹐紋絲不動。谷之華和江南這才放下了心。
    
        金世遺待對方的掌力發盡﹐方始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
    且待我也試試你的三象歸元﹐達到何何境界﹖”他小臂划了一
    個圈弧﹐也是輕輕的一掌推出。
    
        那漢子也是紋絲不動﹐可是他的衣裳卻像被春風吹皺了的
    湖水一般﹐蕩起了一圈圈的波紋﹐眾人雖然不懂其中奧妙﹐見
    此情形﹐也知道是金世遺的內功稍勝一籌。
    
        那漢子面色一變﹐忽地身形疾起﹐箭一般地飛射出去﹐嚷
    道﹕“青山綠水﹐後會有期。文某三寸氣在﹐總還要向閣下領教﹗”
    說到“領教”這兩個字﹐聲音已似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金世遺道﹕“你什麼時候來﹐我便什麼時候奉陪﹗”他說完
    之後﹐整了整衣衫﹐這才與谷之華施禮相見。歉然說道﹕“都是
    我來遲了一步﹐累你們吃虧了。”
    
        江南問道﹕“這姓文的是什麼人﹐如此厲害﹖”
    
        金世遺道﹕“你大約已見過他的侄兒了﹐他就是替和坤護寶
    那少年的叔父﹐南海未名島的島主﹐三年之前﹐我也曾吃過他
    的大虧。”
    
        江南詫道﹕“金大俠﹐憑你這超凡絕世的武功﹐怎的還會吃
    人家的虧﹖”
    
        金世遺道﹕“人心險惡﹐單憑著武功﹐那還是應付不了的。
    小兄弟﹐你宅心良善﹐比我更容易上當。我現在就將我的遭遇
    說給你聽﹐讓你也好得個教訓﹐以後臨事不能大意﹐對人須要
    提防。”
    
        原來金世遺自經過那場情場慘變之後﹐即心灰意冷﹐縱情
    山水﹐漫游各地。三年之前﹐他動了海外游興﹐獨自駕舟出海﹐
    瀏覽各島風光。有一天﹐經過南海的一個小島﹐忽見島上有炊
    煙升起﹐知有人家﹐便舍舟登陸﹐拜訪島主。
    
        島主姓文﹐對金世遺殷勤招待﹐執禮甚恭﹐自言先代乃是
    前宋的官宦人家﹐明亡之後﹐他們不願做滿清順民﹐因而與若
    干親友﹐逃至此島。金世遺敬他忠義﹐且見他談吐不俗﹐當真
    一見如故。
    
        金世遺是個武學大行家﹐看出了這文島主武功極有造詣﹐不
    久和他談論起武功上的事情﹐文島主說﹐他的武功乃是出自家
    傳﹕據先祖所言﹐大半是從易經中參悟的﹐逃至此島之後﹐又
    與島民鑽研﹐頗有增添﹐但因僻處荒島﹐孤陋寡聞﹐不知是否與
    哪位的武學相合﹖
    
        金世遺對正邪各派的武學﹐幾乎可以說得上是無所不窺﹐但
    從易經而能參透武學﹐這卻是他聞所未聞﹐談論之下﹐果然發覺
    這一家的武學﹐甚為奇奧﹐尤其在內功的修習上﹐更是別出
    心裁﹐另開途徑﹐以金世遺的見識﹐也不能判別他是正是邪﹖
    
        這文島主也已看出了金世遺乃是異人﹐當晚盛筵招待﹐酒
    酣耳熱之際﹐就邀他印証武功。金世遺沉迷武學﹐嗜好如狂﹐生
    平最歡喜與人比試武功﹐少年時候﹐也曾遍訪武林名家﹐不知
    有多少高手﹐曾受過他的折辱。如今到了中年﹐雖然狂性已斂﹐
    但對上乘武學﹐還是不斷追求﹐難得這文島主自動相邀﹐他立
    即欣然答允。
    
        一試之下﹐果然大是不凡﹐直斗了三個時辰﹐金世遺才勝
    得一招。這次比試過後﹐兩人的交情更加好了。文島主殷殷留
    住﹐金世遺也舍不得離開他﹐便在他家中作客。
    
        如是者一連談論了幾日的武功﹐文島主對中土的各派武學﹐
    有甚能人等等﹐都問得甚為詳細﹐無意中也露出一些消息﹐聽
    來他對中士的武林情形﹐也並非十分隔膜﹐金世遺這才稍稍起
    疑。
    
        文島主大約也猜到金世遺已起了疑心﹐不待他提問﹐便告
    訴他﹐原來島主每隔兩三年便要派人到沿海的城市去﹐采購必
    須的物品﹐所以與外間並非完全斷絕消息。
    
        過了幾天﹐果然有一艘船只回來﹐這次出海回來的是文島
    主的侄兒﹐名喚文道莊﹐島上當晚就擺酒給他接風﹐金世遺當
    然是席上貴賓。到了酒酣耳熱﹐文道莊忽然提起一樁事情﹐說
    是當朝的首相和砷﹐正要禮聘武功高強之土﹐他有意到北京去
    一趟﹐會會高人﹐開開眼界﹐問叔父意見如何﹖
    
        金世遺聽了﹐連忙告訴他﹐和砷乃是個“國人皆曰可殺”的
    奸相﹐若只是抱著游戲人間的心情﹐去開開眼界﹐那還可以﹐
    但切勿受和砷的籠絡。
    
        文道莊聽了他的談論﹐似乎有點詫異﹐但隨即便哈哈大笑
    道﹕“我家是為了逃避清兵﹐才來至此島的﹐我豈會做清朝的官
    兒﹖當然只是為了借個機會﹐到中土去印証印証武功而已。”
    
        金世遺聽他說得爽快﹐當下還答應他﹐願意攜他同回中土﹐
    介紹他認識各派的武學宗師﹐並且笑道﹕“至於和砷那兒﹐諒他
    不會網羅到什麼高人﹐你去不去也罷。”
    
        金世遺因為自己的名頭大響﹐對陌生人是從不表露自己的
    身份的﹐這次他來到此島﹐雖然與文島主談得甚過歡洽﹐也還
    沒有透露自己的實姓真名。但這晚也多喝了兩杯﹐不知不覺之間﹐
    讓人家知道了他的交游極廣﹐大不尋常。
    
        文道莊接著談起了他這次的見聞﹐話題竟說到了金世遺的
    身上﹐原來他也知道了金世遺、厲勝男、唐曉瀾、孟神通等人
    的那些事跡﹐他講了他聽來的厲勝男與唐曉瀾比武的故事之後﹐
    道﹕“如今厲勝男與孟神通都己死了﹐他們的武功秘籍都已到
    了金世遺之手﹐只怕唐曉瀾也要遜他一籌。當今之世﹐論到武
    功﹐那是要推金世遺坐第一把交椅了。”
    
        金世遺當然不會插話﹐但他聽得別人提起自己的故事﹐尤
    其是提到厲勝男那段事情﹐卻難免有所感傷﹐連連喝酒。那文
    島主有意無意之間瞧了他好幾眼。
    
        文道莊又道﹕“不過﹐現在聽說厲勝男也有了傳人了﹐有人
    立她為祖師﹐成立了一個天魔教﹐專網羅邪派高手﹐據說人才
    胚不少哩﹗”這個消息﹐連金世遺也還是第一次聽到﹐連忙問
    道﹕“你這是從哪兒聽來的﹖”文道莊笑道﹕“這可不是聽來的了﹐
    我見過天魔教主本人﹗”
    
        金世遺問道﹕“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文道莊道﹕“她戴著面
    紗﹐我看不清楚﹐像是個年輕的女子。那天我在泉州賣出珍珠百貨﹐
    錢財露眼﹐有幾個小賊便來打我的主意﹐待我出城﹐便攔途截劫﹐
    我和他們開了個小小的玩笑﹐將他們郡點了笑腰穴﹐讓他們都笑得
    在地上打滾﹐爬不起來。要過一個時辰方能自解。事情過後﹐我也
    不放在心上﹐哪知錢財不可露眼﹐武功也不可露眼﹐我這麼一露﹐
    就驚動了天魔教主。那天晚上﹐我在一座寺觀借宿﹐午夜時分﹐忽
    聽得有人在外面的窗子彈了幾下﹐叫我出來。
    
       “我出來一看﹐見是一個蒙面女子﹐我正在驚詫﹐她已問我
    道﹕‘今日點了青陽幫幫眾笑穴的﹐可是你麼﹖’我以為她是青
    陽幫的女首領﹐抱著息事寧人的打算﹐便向她賠罪﹐並向她申
    辯﹐說我並不知道那些人的來歷。
    
       “哪知她不待我把話說完﹐便冷笑道﹕‘我才沒有工夫去理
    青陽幫的事情呢﹐我是見你武功不錯﹐意欲將你收為本教的護
    法弟子的。”
    
       “我好奇心起﹐問她是什麼教﹐教宗是誰﹖是做些什麼﹖這
    才知道她們的教名叫天魔教﹐這蒙面女子本人便是教主﹐她們
    所奉的祖師便是去世未久、鼎鼎大名的女魔頭厲勝男。她們成
    立此教﹐意欲與自稱正派的武林中人一決雌雄﹐據說不久便要
    前往氓山﹐先與氓山派的掌門一斗。
    
       “我想所知道的都已知道了﹐於是我便對她說﹕‘多謝盛情﹐
    但我另有安身立命之所﹐可並不想加入貴教。
    
      “那蒙面女子聽了﹐冷冷說道﹕”你不想加入也行﹐可是依
    照本教規矩﹐知道了本教秘密的外人就得交出性命。”
    
      “我聽了當然火起﹐說道﹕‘只要你有本領﹐我這條不值錢
    的性命﹐你只管取去。’話已說僵﹐便即動手。
    
      “哪知這天魔教主果然厲害非常﹐我動手不過十招﹐便受了
    重傷﹐幸而我懂得閉氣斷息的內功﹐躺在地上詐死﹐騙過了她。
    也幸而她隨身並無攜帶利器﹐她踢了我幾下﹐見我身體已經僵
    硬﹐冷笑一聲﹐便徑自走了。
    
      “我這次受傷﹐直醫了兩個多月﹐才得復原。叔叔﹐這也就
    是為什麼我遲了歸期的緣故。”
    
       金世遺聽了他的故事﹐內心暗驚﹐但同時也覺得有點疑竇。
    
       吃驚的是﹐天魔教主在十招之內﹐便能令文道莊幾乎喪命﹐
    當然﹐文道莊那點本領﹐在金世遺眼中還不算得什麼﹐天魔教
    武功再強也不能強過當年的厲勝男﹐金世遺並非本人懼怕於
    她們﹐而是因為天魔教主揚言要向谷之華尋仇﹐他是怕谷之華
    對付不了。
    
        懷疑的是﹐那天魔教主為何要將擬向谷之華尋仇之事﹐說
    給文道莊知道﹐文道莊又未曾答應入她的教﹐最多她將本教的
    來歷說個清楚也就是了﹐卻無需將本教的計划告訴外人。
    
        但由於金世遺對文島主叔侄頗有好感﹐這一點點懷疑在心
    上一掠即過﹐他想人的性情﹐各個不同﹐或許那天魔教主是像
    江南一樣多話的呢﹖卻想不到這一段話正是文道莊捏造出來﹐試
    探他的。不過他的捏造也並非全無根據﹐他是知道了天魔教主
    的來歷﹐猜測她將來要如此的﹐所以後來他捏造的話也竟成了
    事實。
    
        金世遺既擔心谷之華會有危險﹐同時又想知道這天魔教主
    和厲勝男有何關系﹐因此聽完了文道莊的敘述之後﹐便不禁心
    事重重﹐恨不得早日歸去﹐當下便向文島主辭行﹐說是明天一
    早﹐便要回家﹐倘若文道莊有意結識中上的武林人物﹐可以與
    他同行。
    
        文島主還故作驚詫﹐問他何以突然動了歸家之念﹖金世遺
    只好推說是見文道莊從中土回來﹐而自己已出海多年﹐因而
    有了鄉思。
    
        文島主挽留不住﹐說道﹕“相聚正歡﹐便要分手﹐情何以堪﹖
    但是仁兄歸意已決﹐我也難以強留。仁兄願攜同舍侄往中土歷
    練﹐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哈哈﹐我此刻端的是應了‘悲喜
    交集’﹐這句話了﹐為仁兄的別離而傷﹔為舍侄有所倚靠而高興﹗
    來﹐我換過一個大杯向你敬酒﹐給你餞行﹐謝你對舍侄的照顧。”
    
        金世遺也有點依依惜別之感﹐毫不推辭的便與他干了一杯﹐
    哪知酒一下肚之後﹐便感到有些異樣﹐金世遺剛剛察覺﹐那藥
    酒已經發作﹐一陣地轉天旋﹐糊里糊塗的便醉倒了。
    
        朦朧中﹐金世遺聽得有人大聲叫他的名字﹐金世遺應
    了一聲﹐跳了起來﹐只覺周圍漆黑﹐用手一摸﹐四面都是石壁﹐
    金世遺方在奇怪﹐便聽得文島主的聲音哈哈笑道﹕“金世遺﹐你
    想要不承認你是金世遺也不行了﹐哈哈﹐我拿你當好朋友看待﹐
    你卻對我隱瞞身份﹐你自己說說﹐這該怎麼處罰﹗”
    
    正是﹕
    
    
          絕世神功遭暗算﹐人心險惡最難防。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深宵乍聽金猴吼   初會驚逢玉尺寒
    
        金世遺叫道﹕“我縱有不是﹐文島主﹐你這個玩笑也未免開
    得大大了﹗”他還以為文島主是故意捉弄他﹐未想到文島主已是
    心懷叵測﹐要與他為難。
    
        這時文島主己打開石窟的鐵門﹐金世遺睜眼一瞧﹐只見他
    滿面殺氣﹐與往日的溫文儒雅﹐大不相同。金世遺不由得吃了
    一驚﹐只聽得他厲聲說道﹕“誰與你開玩笑﹖我最恨對友無義之
    人﹐非懲罰你不可﹗”
    
        金世遺怒氣上沖﹐說道﹕“你簡直是小題大做﹐我未告訴你
    我的真名﹐這也說不上什麼有義無義﹐你如此作為﹐才真正是
    不仁不義﹗我是瞎了眼睛﹐識錯了你了﹗”
    
        文島主哈哈大笑﹐說道﹕“說得不錯﹐你現在已是我的囚徒
    了﹗你若不依從我的主意﹐今生今世﹐可休想生還中土了﹗”
    
        金世遺忍著了氣﹐問道﹕“你到底想要什麼﹖”文島主道﹕
    “喬北溟的武功秘籍落在你的手上﹐你給我交出來﹗”
    
        這回輪到了金世遺哈哈大笑﹐說道﹕“你不是己搜過了我的
    身子和行囊麼﹖哪有什麼武功秘籍﹖老實告訴你﹐這秘籍的確
    是落在我的手上﹐但我早已把它燒了。哈哈﹐幸而我有先見之明﹐
    免得留下來讓你們這些邪魔妖孽你爭我奪﹗”
    
        文島主面色一沉﹐說道﹕“我看得出你已練上了秘籍上的武
    功﹐燒了你也要重寫出來﹗”
    
        金世遺大笑道﹕“你憑什麼要吩咐我﹖”
    
        文島主冷冷說道﹕“你又自忖什麼﹖你以為你的武功果然比
    我高明嗎﹖前日我不過讓你罷了。不信﹐你就再來試試﹐我就
    要憑我的武功來折服你﹗”
    
        金世遺醒來之後﹐已試過自行運功﹐真氣通行無阻﹐知道
    未曾中毒﹐當下有恃無恐﹐便在石窟中與那文島主再斗一場。
    
        這一番比拼﹐在金世遺說來﹐已不是與他印証武功﹐而是
    要與他拼個你死我活﹐但那文島主反而氣定神閒﹐仍然似是與
    好朋友過招琢磨一樣﹐滿不當作一回事。說也奇怪﹐金世遺明
    明看出對方的武功稍遜於他﹐但到了緊要關頭﹐拿世遺卻每每
    力不從心﹐縱有許多奧妙的武功﹐只因勁力稍差那麼一點﹐就
    給對方從容化解了。
    
        最初幾十招金世遺還未覺察﹐越到後來﹐就越感到自己的
    功力不如從前。卻原來金世遺自己以為未曾中毒﹐其實已是中
    了毒。文島主給他那杯藥酒落有他所秘制的酥筋化骨散﹐要不
    是金世遺那時已將近練成金剛不壞之身﹐喝了這杯藥酒﹐便不
    能再運用內功了。
    
        那酥筋化骨散的藥力是慢慢發作的﹐金世遺由於功力深厚﹐
    所受的影響亦微﹐因此一時間未能覺察。但文島主與他的功力
    本來相差有限﹐此消彼長﹐結果當然便是越斗下去﹐金世遺越
    顯得力不從心。
    
        斗到了一百七十六招﹐金世遺給文島主一掌擊倒﹐文島主
    哈哈大笑道﹕“你服了我麼﹖”金世遺輸得莫名其妙﹐大怒說道﹕
    “你要殺我可以﹐要我服你﹐那是決計不能的。你的武功﹐哼哼﹐
    哼哼……”
    
        文島主道﹕“我的武功怎麼﹖”金世遺本想指出他的武功有
    些地方也還不見得怎樣高明﹐繼而一想﹐自己已然輸了﹐雖然
    極不服氣﹐也無謂多言了。
    
        文島主鑒貌辨色﹐笑道﹕“我殺你做什麼﹖我還要留你消磨
    工夫﹗看來﹐你敢情還是有點兒不服﹐也好﹐過兩天咱們再比﹗”
    他走出石窟﹐隨手關上了鐵門。
    
        文島主走後﹐金世遺再靜坐運功﹐這才發覺真氣在通過丹
    田有稍稍阻滯的現象﹐這才知道是著了文島主的道兒。過
    了一天﹐文島主再來﹐金世遺破口大罵﹐結果再惡斗一場﹐當
    然還是金世遺輸了。”
      
        江南聽金世遺說到這里﹐插口說道﹕“不妙呀不妙﹐金大俠﹐
    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著了那姓文的道兒了。他是見你不肯將
    武功秘籍默寫給他﹐所以才想出這個法子來騙你的武功。”金世
    遺笑道﹕“小兄弟﹐我以為你全無機心﹐卻原來你也還有小聰明。
    哼﹐哼﹐我何嘗看不出他的用意。”他卻不知﹐江南因為上過天
    魔教主侍女的當﹐同樣以琢磨武功為名﹐偷了他一些本領﹐因此
    才猜到文島主的用意的。
    
        金世遺接著說道﹕“但我當時正在火氣上頭﹐也就顧不了這
    些了。不過話說回來﹐他固然從我這兒偷學了一些本領﹐我也看出
    了他這門武功的一些秘奧。”
    
        江南道﹕“但總是你吃虧較大。”
    
        金世遺道﹕“不錯﹐照當時的情形來說﹐一來我已被他囚禁﹐
    我的功力又未曾恢復﹐雖然彼此都從對方得到益處。而我卻大大吃
    虧了。但那只是根據當時的情形而言﹐現在來說﹐卻是因禍得福了。”
    
        江南道﹕“這是怎麼說呢﹖”金世遺道﹕“我和他比試了幾次﹐
    他的秘奧已懂得了十之六七﹐而他呢﹐據我看來﹐最多得了我兩三成功夫。”
    
        江南又道﹕“但他是個壞人﹐你給他偷學了兩三成功夫﹐也
    增加他作惡的本錢了。”
    
        金世遺笑道﹕“我說的因禍得福﹐還不僅止是從他那兒得到
    的好處。”
    
        金世遺續道﹕“你想到的我當然也想到了﹐那石窟的鐵門是
    里外兩面都可以關鎖的﹐我和他較量幾次吃虧之後﹐就索性從
    里面關上了門﹐拼著餓死﹐也任憑他百般辱罵﹐都不開門。
    
       “那文島主大約還想從我這兒偷一些功夫﹐不肯讓我餓死。
    他在石窟上方開了一個小洞﹐每天用小籃子將食物吊下來。”
    
        江南嚷道﹐“你有裁雲寶劍﹐豈不是可以把洞口弄寬了就逃
    出來﹖”
    
        金世遺笑道﹕“那文島主比你更聰明﹐他豈肯讓我留下寶劍﹖
    早在我中酒昏迷的時候﹐我的寶劍和護身玉甲都已給他取去了。”
    
          江南問道﹕“那麼後來是誰將你救出石窟﹖”
    
          金世遺道﹕“在這孤懸海外的小島上哪有人來救我﹖是我自
    己想法子逃出來的。”
    
          原來金世遺自得了喬北溟的武功秘籍之後﹐就立志要融會
    各家﹐創立一門正大光明精深廣博的武功﹐經過了幾年的鑽研﹐
    已漸漸有些眉目﹐但還有幾個武學上的難題﹐尚未能想得通透。
    
          於是他就利用這段時間﹐在石窟里潛思默索﹐日日用功﹐再
    加上他從文島主的武學中也參悟了一些道理﹐可以與他以前所
    學的脈索相通﹐如是者過了三個月﹐在某一個晚上﹐他突然豁
    然貫通﹐以前還未想得通透的難題都一一迎刃而解﹗他創立了
    自己的武學﹐那是以天山派正宗內功為基石﹐以喬北溟的武勸
    秘籍為梁柱﹐更加上其他正邪各派的武功為屋瓦而建立起來的。
    但已不同於任何一家﹐而是真真正正屬於金世遺自己的武學了。
    
         大功告成之後﹐他也練成了金剛不壞之身﹐所中的毒﹐也
    很輕易的便給他用本身的真火煉化了。功力不但恢復﹐而且大
    勝從前﹗
    
        就在這個晚上﹐他施展神功﹐抓裂岩石﹐打通了一丈多深
    的石壁﹐逃出生天﹗
    
        江南聽到這里﹐大喜叫道﹕“那你該給那文島主苦頭吃吃了﹐
    為什麼你不廢去他的武功﹖”
    
        金世遺笑道﹕“我不是說我是因禍得福嗎﹖要不是他將我關
    在石窟里﹐我還沒有這麼快練成呢﹗而且他那時只是在海島稱
    雄﹐並未到中原作惡﹐我又何必過份與他為難﹗
    
        “我出來之後﹐再與他比斗﹐那 見我能夠脫身而出﹐早已
    嚇得怕了。他的武功也真不弱﹐居然還能與我周旋了四五十招﹐但
    終於給我把他打得大敗。
    
       “我索回了寶劍玉甲﹐又要了他一只裝滿糧食的大船﹐便即
    揚帆歸國。”
    
        江南嚷道﹕“可惜﹐可惜﹐你對他的責罰真是太輕了﹗”
    
        金世遺道﹕“那時我還不知道他們叔侄後來竟會走奸相和坤
    的門路﹐來與中原的武林人物爭雄。”
    
        他接著說道﹕“我在回來的海程上遇到風暴﹐去年春初才回
    到中土。那文道莊已先到了北京﹐他替和砷押運珠寶的事情我
    也是知道的﹐不久﹐我又探聽得他的叔叔也來到了中土﹐我一
    直在注意他們二人的行蹤。”
    
        江南道﹕“那麼姬曉風急於找你﹐你可知道嗎﹖就是因為姬
    曉風偷走文道莊押運的珠寶﹐前幾天在新安鎮上鬧了一場大大
    的風波﹐也就是在那天晚上﹐我和姬曉風再次見面﹐後來還做
    了拜把兄弟呢。”
    
        金世遺笑道﹕“你不必說﹐我全都知道了。只因那時我已知
    道天魔教主姊妹和那文島主都准備到氓山來﹐我沒有工夫和姬
    曉風見面詳談﹐待他從組來山回來之後﹐我自會前去見他﹐幫
    他完成心願。”
    
        江南因為孩子落在天魔教主之手﹐急於知道有關天魔教主
    之事﹐便撇下了那文島主叔侄﹐先問金世遺道﹕“你既知道了天
    魔教主要與谷女俠為難﹐那麼你回來之後﹐想必曾到過組來山
    她的巢穴訪過了﹖這天魔教主端的是什麼來歷﹖那繆夫人又是
    什麼人﹖”
    
        金世遺道﹕“我還未十分清楚﹐但亦已略知一二﹐說起來﹐
    那天魔教主的本領非但不是厲勝男所授﹐她們二人的上代還是
    世仇。”
    
        江南詫道﹕“那麼她為什麼口口聲聲﹐奉厲勝男作她們大魔
    教的祖師﹖”
    
        金世遺道﹕“與喬北溟、霍天都同一個時代的﹐還有一個很
    厲害的女魔頭﹐其實說是女魔頭也不大適合﹐她是一個介乎邪
    正之間的人物﹐也曾創立了一個教﹐名叫七陰教主。這七陰教
    主有個女兒﹐名叫陰秀蘭﹐喬北溟當年曾為他的兒子求婚﹐受
    到陰秀蘭的拒絕﹐喬北溟的兒子把她硬搶了去﹐後來得霍天都
    夫婦救回。那時厲勝男的先祖厲抗天乃是喬北溟的忠僕(搶陰
    秀蘭﹐他也有份﹐因此厲家陰家實是世仇。)
    
       “陰秀蘭後來另外嫁了一個姓周的少年英俠﹐姓周的父親是
    當時的綠林領袖﹐被官軍追捕﹐陰秀蘭夫婦逃至塞外西城一個
    小國定居﹐這天魔教主乃是陰秀蘭的後裔﹐他們這一家因為世
    居西域﹐免不了和胡人通婚﹐故此血統很雜。
    
       “事情拉回十年之前﹐那時厲勝男因為和我鬧翻﹐曾有一個
    時期獨游塞外﹐大約就是那個時候﹐厲勝男和這位後來的天魔
    教主的家人見了面﹐厲勝男恩怨分明﹐可能是因為替祖宗贖罪﹐
    故而將原來屬於陰家的一本百毒真經還給她家。”
    
        江南道﹕“怪不得她們的毒藥暗器層出不窮﹐原來那本百毒
    真經已是落在她們手上。嗯﹐你說了這半天﹐還未說到她們叫
    甚麼名字。”
    
        金世遺道﹕“她們世居西域﹐屬於馬薩兒人部落﹐生活習慣
    差不多與胡人同化了。她們的名字﹐我是從她們族人那兒打聽到
    的。姐姐叫卡蘭妮﹐妹妹叫伊壁珠瑪。她們還有漢名﹐但族人說不上來。”
    
        江南道﹕“這麼說﹐她們真是姐妹了。那卡蘭妮真的是什麼
    提督夫人﹖”
    
        金世遺道﹕“這個她倒沒有說謊﹐她的丈夫名叫繆南廷﹐以
    前做過伊犁將軍﹐現在確確實實是河南提督。她結婚那年﹐正
    是厲勝男在回疆與她們見面的那一年。”
    
        金世遺續道﹕“厲勝男與她們的交情如何﹐我不知道﹐但她
    將百毒真經還給她們﹐想必早已化敵為友。喬北溟秘籍上的功夫﹐
    厲勝男是不會傳給她們的﹐但這件事情﹐她們卻可能知道。因此
    後來伊壁珠瑪就假借厲勝男的名義﹐創立了天魔教﹐將厲勝男以
    前的侍女全都網羅教中。她們有家傳的武功﹐收服厲勝男那班侍
    女之後﹐又學到了一些秘籍上的本領﹐當然就更加厲害了。不過
    她們姐妹同出一源﹐妹妹的武功卻比姐姐高十倍﹐什麼緣故﹖這
    我卻現在尚未明白。”
    
        谷之華心中一動﹐問道﹕“我翼師兄有個朋友﹐是中牟縣的
    一個小地主﹐名叫丘岩﹐你可知道這個人﹖”
    
        金世遺道﹕“會過一面﹐武功不算得好﹐也還過得去。你為
    什麼提起這個人﹖”
    
        谷之華道﹕“我想知道丘岩曾否到過回疆﹐與這對姐妹是否
    曾經相識﹖”
    
        金世遺道﹕“這個我卻不知道了﹐有什麼事嗎﹖”
    
        谷之華道﹕“正是有件事情與丘岩相關的﹐慢慢再說吧。我
    問你﹐厲勝男當年給你的那瓶解藥﹐可還在你身上﹖我的謝
    師嫂和甘師兄都中了那魔女的毒﹐中毒的跡象﹐與我當年所受
    的毒相同。”
    
        江南埋怨道﹕“要是你早來一步﹐我們就不至於吃那魔女的
    苦頭了。我不明白﹐在山路上暗中助我﹐嚇退了那繆夫人的是
    不是你﹖若然是你﹐為何你又不跟她進來﹖”
    
          金世遺怔了一怔﹐道﹕“有這樣的事嗎﹖助你擊敗那兩個番
    僧的是我﹐你在山中遇險﹐我卻不知﹗我只有一個人﹐難以分
    身﹐我知道她們姊妹的厲害﹐但料想以之華的本領﹐大約還不
    至於怎樣吃虧﹐最厲害的是文島主﹐所以自上氓山之後﹐我就
    一直在暗中綴著他。我和他都是在天魔教主炫露擲杯裂案的功
    夫之時進門的。你們沒有發現那文島主﹐那文島主也沒有發現
    我。”
    
          江南叫道﹕“咦﹐這就真奇怪了﹗依你這麼說﹐這個暗助我
    的人﹐既不是你﹐也不是那姓文的了。”
    
          金世遺道﹕“他是如何助你﹖”江南將經過再說一遍﹐金世
    遺也大為驚詫﹐心中想道﹕“這人有飛花摘葉之能﹐又懂天遁傳
    音之術﹐這可真是奇怪了。難道又是文島主這般人物﹖”
    
          江南問道﹕“金大俠你心目中以為是誰﹖”金世遺道﹕“我也
    猜想不到。看來這位朋友大約是要來會我的﹐終須有個水落石
    出之日﹐暫時且不必理他。之華﹐你先把這幾顆解藥拿去給你
    的師嫂和甘師兄吧。幸喜我帶在身上﹐唉﹐也想不到今日還要
    用它。”
    
          谷之華接過那半瓶解藥﹐命白英傑送去﹐她與金世遺都因
    為這瓶解藥而想起了厲勝男的往事﹐兩人想法不同﹐卻都是黯
    然無語。
    
          江南問道﹕“金大俠﹐你剛才說到天魔教主﹐你可曾搜過她
    在組來山的巢穴麼﹖”
    
          金世遺道﹕“你的兒子給她擄去﹐這事情我已知道了﹐我進
    過組來山﹐不過﹐那是在半年之前。沒有見到你的兒子。”
    
          江南好生失望﹐說道﹕“我的兒子是在一個月前給她的侍女
    擄去的。姬大哥已給我去找了﹐只是他雖有神偷妙技﹐卻不是天魔
    教主的對手。”
    
        金世遺道﹕“姬曉風是神行太保﹐他到組來山的時候﹐天魔
    教主空只怕還未能趕回﹐正好乘虛而入。不過﹐江南﹐你卻盡可
    放心﹐我已答應收你的兒子做徒弟﹐我就決不能讓那天魔教主
    將我的徒兒擄去﹐縱使姬曉風要不回來﹐也包在我身上。”
    
        江南得了金世遺的允諾﹐心上愁雲盡都消散。笑道﹕“有你
    的一句話﹐比天魔教主更厲害十倍的敵人﹐我也不會害怕了﹗”
    
        谷之華道﹕“還有一事未明﹐那文島主既然是個好險狠毒之
    徒﹐他又為何助我斗那天魔教主﹖”
    
        金世遺道﹕“他的用意﹐我也不敢說完全明白。不過﹐據我
    看來﹐他可能有兩個目的﹐一方面是試試那天魔教主﹐看她懂
    得多少秘籍上的功夫﹖另一方面是向你示惠﹐企圖騙取你的少
    陽玄功。因為在那海島上時﹐他曾聽我說過﹐知道天山派的內
    功心法和你師父所留下的少陽玄功三篇﹐乃是最深奧的正宗內
    功﹐要不是我喝破他﹐他可能真會假冒我的。”
    
        谷之華笑道﹕“那時﹐我當真以為他就是你。不過﹐他若是
    想騙我﹐為何在那天魔教主逃走之時﹐他又匆匆忙忙的追出去呢﹐
    那時我還以為是你不想理睬我呢﹗”
    
        金世遺聽她說得柔情脈脈﹐不覺心中一動﹐“嗯﹐這麼多年
    來﹐她對我還未忘懷。”眼光一瞥﹐只見江南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金世遺定了定神﹐才接下來說道﹕“也許他那時已發現了我﹐或者
    他感到騙你不易﹐倒不如先去打天魔教主的主意。”
    
        說到此處﹐白英傑已經回來﹐向谷之華道﹕“這解藥果然靈
    驗己比﹐謝師嫂和甘師弟都已醒過來了﹐甘師弟還嚷著肚子餓
    要東西呢。看光景明天便可以復原了﹐他們托我向金大俠致
    謝。”江南忽地站起來道﹕“白師兄﹐你帶我去看看他們﹐甘師兄
    替我擋了一招﹐等於是替我受了傷﹐我實在過意不去。”
    
        金世遺也想說去﹐江南已先說道﹕“探病的人不宜大多﹐金
    大俠你坐會兒﹐恕我失陪了。”金世遺知他心意﹐笑了一笑﹐也
    不再說什麼﹐便留下來了。
    
          江南等人托辭走開﹐房間里便只剩下金世遺與谷之華單獨
    相對﹐兩人都感到萬語千言﹐不知從何說起。
    
          過了半晌﹐谷之華方咳了一聲﹐輕輕問道﹕“世遺﹐這幾年
    來你可好﹖”金世遺道﹕“好﹐這幾年來我四海為家﹐倒也慣了。
    你看我有什麼改變沒有﹖”
    
          谷之華笑道﹕“看來你是比以前老成多了。大約現在不像從
    前那般喜歡惡作劇了吧﹖”
    
          金世遺笑道﹕“有時也還喜歡捉弄別人的﹐不過憤世嫉俗的
    心情卻是沒有了。你呢﹐這幾年來你也好麼﹖”
    
          谷之華道﹕“最初做掌門的時候感到不慣﹐現在也不怎麼了。
    你也看﹐我有什麼改變沒有﹖”
    
          金世遺道﹕“你也比以前更沉著了﹐好像事事都很有主意﹐
    叫人感到可以信賴。”
    
          谷之華道﹕“以前我對個人的事情想得較多﹐在遇到命運磨
    折的時候﹐就難免消沉。現在我以我的師父作為典范﹐一心一
    意是想光大本門﹐培植後輩﹐好與胡虜周旋﹐功成不必在我﹐總
    有一天﹐可以恢復漢家舊業。我的心情有了寄托﹐也即是已找
    到了安身立命之所了。”
    
          這幾句話隱隱的道出了她的心事﹐那即是她願作氓山派的
    掌門以終老﹐過往的情孽﹐那已是視如過眼雲煙﹐東流逝水了。
    
          金世遺在她面前﹐本來感到有點兒內疚﹐聽了這幾句話﹐心
    情豁然開朗﹐不知不覺的緊緊抓住了她的手。
    
          這是淨化了的感情﹐升華了的感情﹐兩人緊緊握著手兒﹐胸
    中毫無雜念﹐只是沉浸在幸福的感覺中﹐那是“得一知己﹐一生
    無憾”的幸福。
    
        金世遺道﹕“之華﹐多謝你。”谷之華道﹕“多謝我什麼﹖”金
    世遺道﹕“我在海外飄流﹐孤單單一人﹐有時也會突然感到悲從
    中來﹐不可斷絕﹐生活在這世界上似乎沒有什麼意思﹐每到這
    種時刻﹐我就會想起你來﹐你比我堅強得多﹐想起你來﹐我
    就會堅強了。我給文島主關在石窟的時候﹐與其說是他迫我
    練成武功﹐不如說是因為由於你的鼓勵﹐我是想起了你對我的
    期望﹐才決心練成武功﹐打破牢籠﹐還要活在這世界上做一番
    事業的。所以﹐之華﹐這些年來﹐我在海外飄流﹐離開你似乎
    快很遠很遠﹐但實際來又是很近很近。”
    
        谷之華道﹕“我也是每天惦記你的﹐我擔心以你那樣的感情﹐
    自己不能控制自己﹐碰到重大的變故﹐會突然像火山般爆發起
    來﹐燒毀了自己。現在我可放心了﹐你已經像孩子長大成人﹐感
    情也沉穩堅厚了﹐看得出你不會再任性而為﹐胡闖一通。世遺﹐
    我恭賀你練成了絕世武功﹐果然不負我先師的期許。”
    
        兩人經過一番傾吐﹐但覺彼此心意相通﹐感情到了更高的
    境界。那是江南所想象不到的境界﹐江南是希望他們破鏡重圓﹐
    成為愛侶的﹐而現在他們的感情已是淨化升華﹐遠遠超乎普通
    愛情之上。這種結果﹐江南知道了或許會失望﹐但要是他能
    夠理解的話﹐他也會為他們感到幸福的。
    
        谷之華心里輕輕念著兩句詩﹕“中年心事濃如酒﹐少女情懷
    總是詩。”金世遺已踏進中年﹐而她也將近中年了﹐她深深的感
    覺到﹐金世遺對她的感情比以前更為深厚﹐像酒一樣的濃﹐也
    像酒一樣的醇﹗如果說金世遺以前的感情令她激動、令她顫抖﹐
    如今則是令她感到醇酒的芳香了。而她自己呢﹐也離開了少
    女的時代了﹐缺乏少女那“詩”般的幻想﹐謎樣的情懷﹐但現
    在卻是把握得住的感情﹐那是另一種“美妙”﹐並不遜於令人心
    弦顫動的詩篇﹗
    
        兩人默默無言﹐相對了好一會兒﹐金世遺這才想了起來﹐問
    道﹐“之華﹐你剛才問起中牟縣的丘岩﹐說是有一件奇怪的事情
    要告訴我﹐那是什麼事情﹖”
    
        谷之華正想答他﹐忽聽得谷中蓮在內房叫道﹕“媽媽﹐媽媽。”
    原來她已經醒了。
    
          谷之華笑道﹕“世遺﹐你先見見我的女兒吧﹗”金世遺詫道﹕
    “你哪里來的女兒﹖”
    
          谷之華道﹕“這是我翼師兄從丘岩家中帶出來的一位孤女。”
    金世遺道﹕“哦﹐原來是你的養女。”
    
          說話之間﹐那女孩子已走了出來﹐谷之華道﹕“蓮兒﹐快來
    見過金伯伯。”那女孩子睜大了眼睛﹐說道﹕“你就是金世遺伯
    伯嗎﹖媽媽和姑姑們常常提起你﹐你是天下最有本領的人﹐是
    嗎﹖”
    
          金世遺笑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任憑哪一種本領﹐都
    沒有誰敢說天下第一的。”他邊笑邊說﹐目不轉睛的注視著那女
    孩子﹐眼光中忽然露出詫異的神色﹐谷之華不由得感到有些奇
    怪。
    
          谷之華道﹕“蓮兒﹐你練一套玄女掌給金伯伯瞧瞧。”金世
    遺看了﹐說道﹕“這女孩於是天生的練武資質﹐我送她一樣見面
    禮吧。”說罷﹐拿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谷之華道﹕“這是什麼﹖”金世遺道﹕“我所參悟的武學﹐尚
    未曾整理就緒﹐也未有工夫都寫出來。不過﹐打好基礎的入門
    功夫我已寫好兩章了。這是融會了喬北溟秘籍的奧義和天山派
    的內功心法的﹐你師父的少陽玄功是最上乘的正宗內功﹐只是
    對於初學之人﹐非有十年八年的功夫﹐不能登堂人室。我所參
    悟的武學與你師父的異途同歸﹐對於初學之人﹐也許更易入手﹐
    修習的時間也會快些﹐之華﹐說起來這也本應是你家的東西﹐如
    今我借花獻佛﹐拿來給你﹐也就作為給你女兒的見面禮吧。”
    
        金世遺說“這本應是你家的東西”﹐這句話有個緣故﹐因為
    喬北溟的武功秘籍﹐當初有半部落在谷之華的父親孟神通的手
    上﹐後來由孟神通給了女兒﹐谷之華再給了金世遺﹐而金世遺
    的武學就有一大部份是從喬北溟的武功秘籍再發展出來的。
    
        谷之華聽了此言﹐不無感觸﹐但這是給女兒的見面禮﹐因
    此也就接下了。
    
        谷中蓮道﹕“金伯伯﹐你真是好人。我聽白師伯說﹐你是無
    家可歸、到處浪蕩的。不如你也和我們在這觀中住下來好不好﹖”
    
        金世遺笑道﹕“我和你的媽媽是好朋友﹐就是不住下來﹐我
    以後也會常常來看你們的。”
    
        江南已去了大半個時辰﹐還未回來。谷之華道﹕“蓮兒﹐你
    去甘師叔那兒叫江叔叔回來﹐差不多是吃飯的時候了。”
    
        谷中蓮走後﹐谷之華道﹕“世遺﹐你剛才目不轉睛的瞧著蓮
    兒﹐可是覺得有什麼異樣﹖”
    
        金世遺道﹕“她不是丘岩的親生女兒吧﹖看來不大像是漢人
    的孩子。”
    
        谷之華道﹕“你眼力不錯﹐瞧出來了。她是丘岩從塞外帶回
    來的一個不知來歷的孤女。”金世遺“哦”了一聲﹐沉吟不語﹐
    似乎詫意更濃。
    
        谷之華也不禁詫異起來﹐她的詫異卻正是由於金世遺的詫
    異而引起的。要知谷中蓮頭有金發﹐眼珠微碧﹐只要留心觀察﹐
    看出她並非漢人的孩子﹐這並不困難﹔那麼﹐從金世遺深感詫
    異的神情看來﹐他所詫異的當不只是這孩子的本身﹐而是另有
    其他原因了。那又是什麼呢﹖”
    
        金世遺道﹕“你先把這孩子是怎樣得來的經過告訴我吧。”言
    下之意﹐似乎他也有一些事情要告訴谷之華。
    
        當下谷之華便將翼仲牟怎樣赴丘岩之約﹐丘岩怎樣自盡托
    孤﹐以及翼仲牟因為不便撫養﹐故而將這孩子送給自己做女兒
    等等事情說了﹐她因為急於要聽金世遺的﹐所以說的只是一個
    大概經過細節﹐遺漏頗多。
    
          金世遺忽地問道﹕“這孩子是不是還有一個同胞兄弟﹖”
    
          谷之華大感驚奇﹐連忙說道﹕“不錯﹐我忘了告訴你了。她
    是有一個孿生兄弟﹐由陳留縣的葉君山收養。咦﹐你是怎麼知
    道的﹖”
    
          金世遺道﹕“那葉君山呢﹖”谷之華道﹕“葉君山已給人害死
    了﹐他的死還在丘岩之前幾天﹐兇手是誰﹐無人知曉﹐孩子下
    落﹐也不知道。怎麼﹐你有所知聞麼﹖”
    
          金世遺搖搖頭道﹕“對丘岩、葉君山以及這兩個孩子的事情﹐
    我一點也不知道。但聽了你的敘述﹐卻令我憶起一件舊聞。”
    
          金世遺接著說道﹕“那年我因為訪查天魔教主的來歷﹐曾在
    阿爾泰山下的一個小國家耽擱過一些時候﹐那是與天魔教主同
    一部族的馬薩兒人所建立的一個國家。聽得國中人說﹐他們的
    國王正在追查前王一對兒女的下落﹐原來他們的國王乃是前王
    平章(官名﹐相等於宰相)﹐四年前殺了國王王後﹐篡位自立的﹐
    為了斬草除根﹐是以追查前王的兒女。我又聽過他們一些父老
    的私下談話﹐前王似乎比現在的國王﹐遠得百姓愛戴。”
    
          谷之華道﹕“這麼說來﹐難道蓮兒竟是馬薩兒國的公主﹖但
    根據她的記憶﹐她小時並不是在皇宮住的﹐父母也不和她同在
    一起﹐她的母親只來看過她一次﹐還是晚上偷偷到她所住的帳
    幕來﹐而且還不敢表露身份﹐這又是什麼緣故﹖那時她的父親
    還是國王﹐奸臣還未曾篡位呀﹖”
    
        金世遺道﹕“當然還不能斷定這孩子就是馬薩兒國前王的女
    兒﹐或者這只是一個巧合﹐他有一對孿生子女﹐你的女兒也有
    個孿生的哥哥。”
    
        谷之華問道﹕“你剛才說那國王是在四年前被殺害的麼﹖”金
    世遺道﹕“不錯。”谷之華沉吟片刻﹐說道﹕“這又是一個巧合了﹐
    根據蓮兒的憶述﹐也是在四年之前﹐那草原上似乎曾發生過一場
    麼災難﹐她就是在那一年被丘岩從草原上帶走的。”
    
        金世遺道﹕“在西域諸種人中﹐馬薩兒人較似漢人﹐他們的
    孩子大都長得很秀氣﹐你的蓮兒是有點像馬薩兒人的孩子。”
    
        谷之華笑道﹕“聽你這麼說﹐竟是越說越似了。要是蓮兒當
    真是什麼公主﹐我可不敢要她做女兒了。嗯﹐關於馬薩兒國那
    前王﹐你可還知道些什麼﹖他懂不懂武功﹖”
    
        金世遺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草原上的居民都善騎射﹐
    酋長甚至國王﹐在進行圍獵時也是眾人的領袖﹐不像中國的皇帝
    深居九重的﹐所以他的弓馬功夫﹐大約也不會差。”
    
        谷之華道﹕“我所說的不是這種弓馬功夫﹐是咱們武林人物
    練的這種武功。”金世遺問道﹕“你為什麼要知道這一點﹖”
    
        谷之華告訴他﹐那件棉襖上的鈕扣﹐乃是對修習內功最有
    效的“天心石”﹐金世遺立刻明白她的意思﹐說道﹕“不錯﹐倘
    若在武學上有深湛的造詣﹐而且還要是見聞廣博的人﹐決不會
    不知道這天心石乃是異寶﹐也決不懂得怎樣用它。依我想來﹐那
    馬薩兒國的前王﹐總不會是位武學大師吧﹖”
    
        雖然有幾個疑點﹐但“巧合”之處也多﹗谷中蓮是否馬薩
    兒國國王的女兒﹐實在難以斷定﹗谷之華苦笑道﹕“她若是公主﹐
    身份雖然高貴﹐麻煩可就多了。但願她的命運不似我的坎坷。”
    
        金世遺道﹕“可惜我只略懂西域諸國的語言﹐不通他們的文
    字。若要確定你的蓮兒的身份﹐恐怕只有等待陳天宇來﹐讓他
    看一看那一紙羊皮書了。”
    
        金世遺又道﹕“我准備先去替江南要回孩子﹐然後再與他同
    去找陳天宇。”說起江南﹐谷之華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笑道﹕
    “傻小子怎的現在還不回來﹖”金世遺也笑道﹕“你別怪他﹐他
    是一片好心﹐他大約以為我有一大車子的私房話要和你說。”
    
        剛說到此處﹐江南的聲音已從外面傳來﹕“金大俠﹐又有一
    件稀奇的事情了﹗”接著是谷中蓮的聲音道﹕“媽﹐靜緣姑姑來
    看你。”
    
        金世遺笑道﹕“江南﹐你總是大驚小怪的﹐又有什麼事情﹖”
    說話之間﹐谷中蓮已蹦蹦跳跳地走進屋子﹐後面是一個老尼姑﹐
    金世遺認得她是谷之華的師姐靜緣。
    
        靜緣在半山的藥王廟當主持﹐谷之華見她到來﹐頗覺意外﹐
    笑道﹕“今天不是藥王誕嗎﹖你一定忙了一整天了﹐卻怎的這麼
    晚了﹐還上玄女觀來﹕哈﹐江南﹐你說得不錯﹐這倒是件新鮮
    事兒。”
    
        靜緣道﹕“我來了有半個時辰了﹐先去看了謝師嫂和甘師弟
    的病﹐唉﹐想不到你們這里也發生了意外的事情﹗”
    
        谷之華吃了一驚﹐問道﹕“藥王廟發生了什麼意外﹖”這時
    江南和白英傑亦已進了屋子﹐江南道﹕“金大俠﹐這可不是我大
    驚小怪了吧﹖”
    
        靜緣道﹕“藥王廟倒沒有什麼意外﹐而是獵戶們碰到了意外﹐
    有好幾個獵戶被大猩猩抓傷了。”
    
        谷之華“咦”了一聲﹐道﹕“這倒奇了﹐氓山哪里來的大猩
    猩﹖”
    
        靜緣道﹕“不錯﹐氓山是從未發現過猩猩的﹐這兩頭大猩猩
    是外人帶來的。”當下﹐果真說出了一件稀奇古怪的事情。
    
        原來在藥王廟周圍住有幾十家獵戶﹐昨天晚上﹐忽然聽得
    老虎的吼聲﹐郵山原有老虎﹐不足為奇﹐奇怪的是滿山都是老
    虎的吼聲﹐聽來總有百數十頭﹗老虎的習性是不喜歡成群結隊
    的﹐而且由於這幾年來老虎越打越少﹐獵戶們要尋覓老虎的蹤
    跡已很困難﹐而現在卻一來就是一大群﹗
    
        這些獵戶都是世代相傳的獵虎好手﹐登時聚集起四五十個
    精壯男子﹐准備了見血封喉的毒箭﹐鋒利的刺虎叉﹐就上山獵
    虎。
    
        靜緣說道﹕“奇怪的事情來了﹐那些獵戶進了樹林﹐只見老
    虎三五成群﹐滿山亂竄﹐獵戶們大著膽子﹐截住落單的幾只老
    虎﹐鋼叉毒箭﹐便飛過去﹐射傷了幾只老虎。獵戶們正要去拖
    柯來﹐忽聽得一聲獸吼﹐有如青夭起了個霹靂﹐震耳欲聾﹐動
    愧驚心﹐比老虎的吼聲更為可怕﹗
    
       “就在這一瞬間﹐旋風般的來了兩只怪獸。後蹄直立﹐其狀如
    人﹐滿身金毛﹐它吼的聲一起﹐未受傷的老虎盡都匍伏。
    
       “獵戶大驚﹐見血封喉毒箭紛紛射去﹐哪知這兩個怪獸竟是
    身堅如鐵﹐刀箭不入﹐毒箭射中它們的身子﹐全都反射回來﹗”
    
        金世遺道﹕“這怪獸不是猩猩﹐它叫做金毛梭。”靜緣道﹕
    “金大俠見過這種怪獸﹖”金世遺道﹕“大約是十年之前﹐我在一
    個島上見過兩只金毛唆。它專長食獅虎的腦子﹐所以老虎見了
    它﹐就像老鼠見了貓一般。嗯﹐氓山竟有金毛浚出現﹐這真算
    得上是奇怪的事了。”
    
        靜緣繼續說道﹕“還有更奇怪的在後頭呢﹐獵戶們見那兩只
    怪獸如此厲害﹐連毒箭也奈何它們不得﹐還給反射回來﹐盡都
    慌了﹐幸虧反射回來的毒箭欠缺准頭﹐否則更不堪設想。
    
       “獵戶們發一聲喊﹐四散逃去﹐他們的身手比常人矯捷得多﹐
    但卻怎避得開那兩只行動如風的怪獸﹖那兩只怪獸似是為他們
    毒箭所激怒﹐發個怒吼﹐見人就抓﹗”
    
       谷之華心性仁慈﹐連忙問道﹕“可有獵戶送了命麼﹖”
     
       靜緣道﹕“還好﹐就在那兩只怪獸肆虐之時﹐忽聽得一聲長
    嘯﹐有人喝道﹕‘只准傷虎﹐不准傷人﹗’說也奇怪﹐那兩只怪
    獸便似那人養熟了的家畜一般﹐懂得主人的言語﹐聽得喝聲﹐便
    立即停住了手。
    
       金世遺問道﹕“那是個什麼模樣的人﹖”
    
       靜緣道﹕“眾獵戶只聞其聲而不見其人﹐而且在那時候﹐誰
    都忙著逃命﹐哪還有工夫找人。幸而那人出聲阻止﹐來得及時﹐
    無人喪命﹐不過﹐也已有十多個人﹐傷在它們的爪下﹗”
    
        谷之華問道﹕“那兩只怪獸呢﹖”
    
        靜緣道﹕“那兩只怪獸舍了獵人﹐再去追逐猛虎﹐將那些三
    五成群、滿山亂竄的猛虎都趕到一處﹐就像押著俘虜一樣﹐翻
    山越嶺跑了﹗”
    
        眾人聽了﹐無不驚駭﹐白英傑道﹕“那人雖不知是好是壞﹐
    但給那兩只怪獸藏在本山﹐總是不妥。掌門﹐你看該如何對付﹖”
    
        谷之華道﹕“先救了那些獵戶﹐然後再去搜查那一人二獸的
    行蹤﹐問明他的來意﹐再作定奪。靜緣師姐﹐獵戶們可傷得重
    麼﹖”
    
        靜緣道﹕“他們的傷勢個個相同﹐都是肩上的琵琶骨給抓碎
    了。我已給他們敷上了金創藥﹐性命大約無妨﹐只是我那里欠
    缺續筋駁骨的藥﹐因此顧不得天色已晚﹐也要趕來索藥。並請
    掌門多派幾位師弟師妹﹐幫忙施術。”
    
        琵琶骨抓斷﹐若過了一天一夜﹐便不能駁續﹐谷之華道﹕
    “救人如救火﹐白師兄﹐你立即帶幾位懂得續筋駁骨手術的師弟﹐
    拿了藥隨靜緣師姐走吧。獵戶全靠氣力謀生﹐可不能讓他們殘
    廢了。”
    
        江南嘀嘀咕咕他說道﹕“我江南見過的怪事也還不少﹐卻從
    未聽過畜生也會抓人的琵琶骨的﹗當真如此﹐這兩只畜生簡直
    就是武林高手了﹗糟糕呀糟糕﹗它們刀槍不入﹐又會武功﹐我們
    都是血肉之軀﹐卻如何抵敵得住﹖”
    
        江南嘀嘀咕咕﹐本是想引金世遺說話﹐卻見金世遺望出窗
    外﹐一派茫然的神態﹐對他的說話﹐竟似是聽而不聞。
    
        原來金世遺想起了十年前的往事。那一年他和厲勝男出海
    找尋喬北溟所藏的秘籍﹐就在喬北溟所住過的那個火山島上﹐見
    著厲勝男的叔叔厲盼歸﹐也第一次見到了金毛猿這種怪獸。那
    兩只金毛梭就是厲盼歸養的﹐厲害非常﹐與金世遺同時來到那
    島的藏邊四大魔頭之一的桑青娘﹐就是死在那雄金毛駿的爪下的。
    
        金世遺不由得心中想道﹕“金毛浚是極罕見的異獸﹐只生長
    在熱帶多雨的叢林中﹐在這中原地方那是決計不會有的。金毛
    梭已然罕見﹐會武功的金毛浚想來更是世上難尋﹐莫非這兩只
    金毛唆就是厲勝男的叔叔養的那兩只金毛浚﹖但卻又是誰有
    如此能為﹐竟能把它們降伏﹖”
    
        江南見金世遺不接話頭﹐索性放開了喉嚨嚷道﹕“金大俠﹐
    敢情你也怕了那兩只畜生﹖”
    
        金世遺有如在夢中給人喝醒﹐笑道﹕“江南﹐你大叫大嚷做
    甚麼﹖”江南道﹕“我是在說那兩只畜生呀﹐你可得想個辦法對
    付它們。氓山乃是武林勝地﹐要是你也怕了那兩只畜生﹐咱們
    就只好任憑它們在氓山撒野了﹗”
    
        金世遺道﹕“我怎會害怕它們﹐說不定它們還是我相識的朋
    友呢﹖”
    
        谷之華也早已覺察到了金世遺神態有異﹐聽了這話﹐便禁
    不住問道﹕“世遺﹐你可是知道那一人二獸的來歷﹖”
    
        金世遺不想在谷之華面前多提厲勝男的往事﹐笑了一笑﹐說
    道﹕“金毛浚是極為罕見的異獸﹐我以前在海外見過兩只﹐剛才
    忽發異想﹐但願這兩只就是我以前所曾見過的那兩只。”
    
        谷之華笑道﹕“世上哪有這樣湊巧的事情。”金世遺道﹕“之
    華﹐你放心。不管這兩只金毛浚是否我所見過的﹐我總要找著
    它們﹐決不會讓它們在你的氓山上撒野。”
    
        氓山派弟子聽得有怪獸藏匿本山﹐大家都在小心戒備。谷
    之華份屬掌門﹐免不了要給他們安排警戒的任務﹐晚飯過後﹐她
    就無暇與金世遺再敘了。
    
        是夜江南與金世遺同住在一房﹐江南經過日間的兩場打斗﹐
    精神已是疲倦不堪﹐起初還強自支持﹐嘮嘮叨叨的與金世遺說
    個不休﹐後來就頻頻的打起呵欠來﹐不消多久﹐便呼呼嚕嚕的
    熟睡如泥了。
    
          金世遺卻是心事如潮﹐輾轉反側﹐不能入睡﹐他從金毛梭
    想到厲勝男﹐想到了火山島上那段情緣﹐想到了其後的悲歡離
    合﹐這一些情事﹐本來已隨著歲月的消逝而漸漸淡忘﹐如今被
    這兩只金毛浚挑起了塵封的記憶﹐摹然問都上心頭。
    
          夜已三更。月光如水﹐透過紗窗﹐金世遺神思昏昏﹐嘆了
    口氣﹐索性披衣而起﹐在小庭里獨自徘徊。
    
          月光在梧桐樹下“畫”出了金世遺的影子﹐那影子又幻化
    成了厲勝男的影子﹐金世遺望著自己的影子發呆﹐在這剎那間﹐
    不知怎的﹐他感到厲勝男又回來了。她雖然死了﹐但她的影子
    還在追隨著他。
    
        也就在這時﹐忽聽得遠處一聲怪嘯﹐那正是金世遺熟悉的
    金毛浚的叫聲﹗
    
        金世遺翟然一驚﹐登時“醒”了過來﹐立即展開絕頂輕功﹐
    出了玄女觀﹐奔人林中﹐向那聲音的來處尋找。忽又聽得一聲
    嘯聲﹐似是野獸的吼叫﹐但與那金毛梭的吼聲卻又並不一樣。
    
        金世遺也不由得心中一凜﹐他是武學的大行家﹐這時已聽
    出了那是“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本來能夠“傳音入密”之
    人﹐內功的修養必然接近爐火純青的境界﹐所發出的聲音也必
    是柔和的﹐但這嘯聲卻是如此淒厲可怖﹐顯出發嘯之人﹐決非
    正派中人﹐而是練有極厲害的邪派內功的。金世遺已是融通了
    正邪各派﹐但從這嘯聲﹐也聽不出那人練的是哪一派邪派的內
    功。
    
        嘯聲未止﹐便見金光閃閃﹐平地里卷起一陣旋風﹐卻原來
    是那兩只金毛浚來了。
    
        金世遺猛然省悟﹐原來那人的嘯聲正是指揮那兩只金毛俊
    來撲擊他的﹐說時遲﹐那時快﹐旋風倏地卷到了他的跟前﹐那
    兩只金毛浚已伸出毛茸茸的長臂向他疾抓﹗
    
        金世遺焉能給它們抓中﹐另。兩只金毛浚閃電般向他連續。
    抓來﹐金世遺使出了天羅步法﹐也是閃電般的連續三次避開﹐在
    這短促的時間中﹐金世遺已認出了就是厲勝男的叔叔所養
    的那兩只金毛浚。
    
        金世遺連忙道﹕“你們不認得老朋友了嗎﹖”那兩只金毛
    梭第四次正要抓下﹐忽地長臂下垂﹐擺尾搖頭﹐發出嗚嗚的叫聲。
    它們一時間認不出金世遺﹐如今聽出了是老朋友的聲音﹐嗅到了
    熱悉的氣味﹐登時兇性盡斂﹐與金世遺親熱起來。尤其那只雌
    的﹐因為它當年曾受過孟神通所傷﹐而這傷是金世遺給它治好
    的﹐所以對金世遺更是特別親熱﹐下伏在金世遺的腳下與他 
    磨。
    
        忽地聲又起﹐那只雌金毛梭似是吃了一驚﹐一躍而起﹐那
    只雄的繞著金世遺跳了一圈﹐嗚嗚地叫個不休﹐金世遺明白那
    嘯聲乃是指揮這兩只金毛梭上前撲擊的﹐但它們已把金世遺當
    作朋友﹐哪肯向前﹖
    
        金世遺笑道﹕“朋友﹐你不必費神了﹐我和它們相識﹐也許
    還在你之前呢。”
    
        話聲甫畢﹐只見一條黑影倏地從林子里沖出來﹐金世遺猛
    的心頭一震﹐禁不住渾身顫抖﹐這一瞬間﹐他嚇得幾乎呆了﹗
    這一瞬間﹐他幾乎以為是厲勝男的鬼魂出現﹐那人穿著一
    身黑色的衣裳﹐長發披肩﹐遠遠看去﹐活脫就像厲勝男當年的
    模樣﹗
    
        轉眼間那個人已到了近處﹐金世遺定了定神﹐這才看出並
    不是女子﹐但他的相貌確是有幾分像厲勝男﹐且又留著長長的頭
    發﹐打扮得不男不女﹐要不是金世遺聽到了他的聲音﹐當真會
    以為是厲勝男穿上了男子的服裝呢。
    
        那人走到了金世遺面前﹐把手一揮﹐那兩只金毛唆如奉大
    赦﹐連忙退下﹐遠遠走開。那人冷冷說道﹕“你就是金世遺嗎﹖”
    
          這人的聲音把金世遺又嚇了一跳。他的聲音鑲挫刺耳﹐有
    如兩片金屬磨擦一般。金世遺怎也料想不到﹐此人眉清目秀﹐貌
    如女子﹐卻會發出這樣刺耳的聲音﹗
    
          金世遺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心中疑雲大起﹐強鎮心神﹐答
    道﹕“不錯﹐我就是金世遺。你是誰﹖”
    
          金世遺越看越覺得這人似厲勝男﹐不過﹐越看也就越發可
    以肯定是個男子。除了聲音、服裝之外﹐這人有粗大的喉核﹐還
    有稀疏的幾根短須﹐這都是男子的特征﹐還有他那雙大腳﹐也
    決非厲勝男那三寸金蓮可比。看來這個男子大約在二十四五歲
    之間。
    
          這人也是在目不轉睛地望著金世遺﹐遲遲未曾回答。金世
    遺驀地心頭一動﹐想道﹕“難道是勝男的兄弟﹖可是這是決不可
    能之事﹐厲勝男的全家﹐除了她自己一人之外﹐早已被孟神通
    殺得雞犬不留了﹐這世界上哪里還會有厲勝男的家人。
    
    正是﹕
    
          舊夢塵封休再啟﹐厲家孤子又重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無多掩幔留香住   依舊窺人有燕來
    
        過了半晌﹐這黑衣男子一聲怪笑﹐冷冷說道﹕“你還不知道
    我是誰麼﹖我就是這兩只金毛猿的主人。”
    
        金世遺笑道﹕“不見得吧﹐據我看來﹐你這句話有點毛病﹐
    至少也漏了一個字。”黑衣男子側目斜脫﹐怪聲間道﹕“漏
    了什麼字﹖”
    
        金世遺道﹕“漏了一個‘新’字﹐充其量你只能說是這兩只
    金毛浚的新主人。真人面前不打假話﹐閣下高姓大名﹐仙鄉何
    處﹐幾時到了那火山島收服了這兩只金毛梭的﹖還望見告。”
    
        那黑衣男子冷笑道﹕“金世遺﹐你現在就要盤查我的來歷﹐
    未免早了一點﹐你懂得江湖上的規矩麼﹖”
    
        金世遺道﹕“對﹐你是客﹐我是主﹐我應該先問你的來意。
    請問閣下﹐為何一見面你就唆使金毛浚抓我﹖幸虧它們不聽你
    的話﹐哈哈﹐也幸虧我還能降伏它們﹐要是給它們抓破了腦袋﹐
    我也就不能和你再講什麼江湖規矩啦。”
    
        那黑衣男子怪笑道﹕“要不是我叫這兩只金毛梭先試一試﹐
    我怎知道你就是金世遺﹖”金世遺道﹕“你現在己知道我就是金
    世遺﹐又待如何﹖”
    
        那黑衣男子笑聲一收﹐正容說道﹕“金世遺﹐咱們廢話少說﹐
    若問我的來意﹐我就划下兩條道兒﹐隨你走吧﹗”
    
        金世遺笑道﹕“我闖蕩江湖十多年﹐還是第一次聽得別人用
    這樣的口氣向我說話。好吧﹐你就說吧﹐是怎麼樣的兩條道兒﹖
    請道其詳﹗”
    
        那黑衣男子緩緩說道﹕“第一條﹐你隨我到組來山去﹐我收
    你做天魔教的弟子﹐親自給你在壇前受戒﹐讓你作本教的護法
    香主。”
    
        金世遺忍不住哈哈大笑﹐那黑衣男子道﹕“你笑什麼﹖”金
    世遺道﹕“我先問你﹐你是天魔教的什麼人﹖聽你的口氣﹐你倒
    像是天魔教教主的模樣﹗”
    
        那黑衣男子板著臉孔道﹕“你管我是什麼人。你進了天魔教
    我自然會告訴你。”
    
        金世遺道﹕“好吧﹐我雖然不知道你是何人﹐你卻是知道我
    的了。你既然是天魔教中的首腦人物﹐那麼你也當然應該知道
    你們本教的祖師是誰了﹖”
    
        那黑衣男子道﹕“我當然知道﹐你問這個干嗎﹖”
    
        金世遺大笑道﹕“你們天魔教既把厲姑娘硬抬出來﹐奉她作
    你們祖師﹐難道你竟會不知道你們的祖師是我金世遺的什麼人
    嗎﹐如何你還要收我做一個弟子﹐哈哈。這豈不是荒謬絕倫﹖”
    
        那黑衣男子“哼”了一聲﹐忽地怒道﹕“金世遺﹐你這麼說
    法﹐才真是荒謬絕倫﹗”
    
        金世遺怔了一怔﹐道﹕“咦﹐這倒奇了﹐怎麼反而是我荒謬
    絕倫﹖”
    
        那黑衣男子道﹕“我也要先問你﹐你把厲姑娘當作你的什麼
    人﹖”
    
        金世遺道﹕“什麼‘當作’不‘當作’的﹖厲姑娘是我的妻
    子﹗”
    
        那黑衣男子冷笑道﹕“你們的事情天下知聞﹐誰不知道厲姑
    娘對你情深義重﹖而你對她則是假意虛情﹗你是為了要救你的
    心上人才向她騙婚的﹐哼﹐哼﹐你害死了她﹐虧你還有臉皮認
    L作妻子﹗”
    
        這些說話﹐一句句似尖刀般地刺在金世遺心上。要知自從
    那場情場慘變發生之後﹐雖然金世遺的朋友差不多都是諒解他﹐
    並不同情厲勝男的﹐可是﹐金世遺自己的心情﹐卻總是感到
    內疚﹐感覺對厲勝男不住。如今﹐這個黑衣少年完全站在厲勝
    男這邊﹐數說他的不是﹐而這些話又正觸及了他的痛處﹐焉能
    不令他激動如狂﹖
    
        那黑衣少年的眼光﹐如利剪、如寒冰﹐冷冷地盯著他﹐過
    了好一會子﹐金世遺才漸漸冷靜下來﹐嘶聲說道﹕“我與厲姑娘
    之間的事情不是外人所能明白的﹐我對她的一片心情更不是外
    人所能懂得的﹗總之﹐她生前是我的妻子﹐死後也仍然是我的
    妻子﹗”
    
        那黑衣少年又冷笑道﹕“我姑且相信你的說話﹐好吧﹐你既
    將她認作妻子﹐我們秉承她的遺志所創的天魔教﹐你卻為何頗
    有不屑之意﹖作天魔教的弟子﹐難道是委屈你了嗎﹖哼﹐哼﹐我
    們讓你進來﹐正是給你一個贖罪的。□悔的機會﹐你今後只有
    為本教立功﹐才能對得住給你害死的厲祖師﹗如今﹐我親自來
    點化你﹐你反而當作笑話﹐這豈不是荒謬絕倫﹗”
    
        要是在金世遺的少年時代﹐這番說話真可能就打動了他﹐但
    現在的金世遺卻是比較能夠控制自己的感情了﹐經過了這黑衣
    少年的一場大罵﹐他反而清醒過來﹐驀然亢聲說道﹕“你們誰也
    沒有我這樣與厲姑娘相知之深﹐她若還在生﹐決不會創立什麼
    天魔教﹗你們奉她作祖師﹐那是你們的事﹐要我為你們作馬前
    走卒﹐那是萬萬不能。”
    
        那黑衣少年變了面色﹐冷冷說道﹕“既然如此﹐那就只剩下
    一條路給你走了。”金世遺道﹕“划出道來吧﹗”黑衣少年陰陽怪
    氣地笑道﹕“你還要問嗎﹖這就是死路一條﹗”
    
        金世遺氣往上湧﹐淡淡說道﹕“死路我也要闖它一闖﹗”話
    猶未了﹐只見兩道碧瑩瑩的寒光﹐已是閃電般的向他掃來﹐那
    少年亮出了一雙玉尺﹐一出手便點向金世遺的要害穴道。
    
        金世遺使了個“風刮落花”的身法﹐閃過一邊﹐哪知道黑
    衣少年出手快捷之極﹐一擊不中﹐第二招、第三招又接連而來﹐
    當真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
    
        金世遺接連使了幾種身法﹐雖沒給他打中﹐卻也擺脫不開
    他的糾纏﹐奇怪的是﹐連“天羅步”那種奧妙的身法步法﹐對
    方竟然也似會家﹐他的腳下也按著八卦方位﹐與金世遺搶占
    要位﹐那兩根玉尺﹐自始至終﹐都幾乎緊貼著金世遺的背心。
    
        金世遺本來無心與他對敵﹐但給他迫得太緊﹐也不禁有點
    兒動怒﹐當下一聲長嘯﹐朗聲說道﹕“我已讓夠了你十招了﹐你
    既不知進退﹐我就試試你的功夫吧﹗”暮地反手一彈﹐使出了佛
    門的上乘武功───指禪功。
    
        這一指禪功用的是剛柔互濟的內家真力﹐即算是鐵石﹐在
    他一彈之下﹐也要粉碎﹐只因金世遺無意傷害那少年的性命﹐只
    用了三成功力。
    
          在金世遺想來﹐那兩根玉尺份量不重﹐這一彈最少也可以
    令他的兵器脫手飛去﹐哪知指頭與那玉尺相接﹐驀然間只覺一
    股極沉重的力道壓下來﹐但聽得“錚”的一聲﹐那少年倒退三
    步﹐金世遺的虎口竟也感到一陣陣酸麻﹗
    
          金世遺一驚之下﹐猛然省悟﹐“原來這是海底寒玉﹗”喬北
    溟所遺留的三寶之中﹐有一把玉弓﹐就是海底寒玉造的﹐這種
    寒玉﹐沉重非常﹐比同樣體積的物質要重過百倍不止﹐金世遺
    當年未練秘籍上的武功之前﹐背那把玉弓走上幾里路也要累得
    氣喘。如今﹐金世遺雖然已練成了絕世武功﹐但由於未曾發揮
    全力﹐也稍稍吃了點虧。
    
          那少年“咦”了一聲﹐似乎已識得金世遺的厲害﹐但仍然
    兇悍至極﹐旋風般的又撲過來﹐揚起玉尺﹐向金世遺摟頭再打。
    
          金世遺心里好生疑惑﹐想道﹕“這少年是從火山島上來的﹐
    “那是無疑的了。只不知與厲家有何淵源﹖”原來這少年除了那一
    雙玉尺之外﹐他的武功﹐也頗有幾招似是厲盼歸的路數。
    
          金世遺已不敢輕敵﹐卻也不想令對方受傷﹐他已試出了那
    少年的內功雖是造詣不凡﹐卻尚不如自己﹐當下再用一指禪功﹐
    使出了七分真力。
    
        這一彈發出了震耳欲聾的金石聲﹐那少年晃了兩晃﹐雙尺
    一分﹐突然也以天羅步法﹐欺近身前﹐雙尺光華閃閃﹐連點金
    世遺的任脈督脈十三道大穴﹗
    
        金世遺精通正邪各派的上乘武功﹐尤其以點穴這一門功夫﹐
    更已是登峰造極﹐天下無人可與抗爭﹐但這時見這少年用雙尺
    使出“飛管驚神”的點穴手法﹐也不禁心頭為之微凜。
    
        這是邪派點穴手法中最怪異的一種﹐當年金世遺在大內總
    管寇方皋的宴會上﹐曾碰過當時的天下第一點穴名家連家兄弟﹐
    這雙兄弟以“四筆點八脈”的功夫﹐曾與金世遺斗到百招開外﹐
    金世遺好不容易才贏了他們﹐自己也受了幾處傷。
    
        而今這黑衣少年的點穴手法﹐正是與那連家兄弟的點穴手
    法異曲同工﹐雖然他只有一雙手﹐不能像連家兄弟那般同時以
    四筆連點奇經八脈﹐但他的內功卻勝過連家兄弟的聯手﹐一雙
    玉尺也能同時連點任督二脈的十三道大穴﹐兩相比較﹐實在是
    比那連家兄弟更勝一籌。
    
        金世遺心中狐疑更甚﹐暗自想道﹕“這人年紀輕輕﹐怎的所
    會的武功竟也如此駁雜﹐甚至連家絕不外傳的點穴之秘﹐他也
    似乎深悉其中奧妙﹐而且還能生出新的變化來﹖難道他也得了
    上乘的武功心法﹐可以一理通而百理融﹖”
    
        這少年冒險進招﹐欺身相迫﹐眼看金世遺的十二道大穴已
    在他的雙尺籠罩之下﹐最少也會有一兩處穴道給他點中﹐哪知
    就在這俄頃之間﹐忽見金世遺身形一晃﹐登時四面八方都是金
    世遺的影子﹐從各個不同的方位向他發掌攻來﹗
    
        黑衣少年早已知道金世遺的厲害﹐但動手之初﹐也還不怎
    樣害怕﹐這時才當真是大吃一驚﹐眼前掌影千重﹐不知要向何
    方招架﹗
    
        以金世遺現在的功夫﹐勝過當年何止十倍﹖要破那少年的
    點穴手法已非難事﹐但不知怎的﹐見了這少年之後﹐他總是有
    點心神不定﹐懷疑這少年或者與厲勝男有甚淵源﹐因此便不自
    覺的總是手下留情﹐十成功夫最多用到七成。
    
        但聽得一片掙掙之聲﹐有如繁弦急奏﹐那少年飛身躍起﹐在
    半空中翻了一個筋斗﹐身形未曾落地﹐竟然又向金世遺撲下來﹐
    他雙尺一個盤旋﹐合成了一個圓弧﹐用的卻是截然不同的招式﹐
    左手的玉尺使的竟一變而為劍法﹐向金世遺的琵琶骨挑來﹐右
    手的玉尺則仍然是當作判官筆用﹐襲擊金世遺陰維、陽維兩脈
    的中陵、地閥、天旋、龜藏、伏兔、環跳、玉衡等七處大穴﹐由
    於他是凌空點下﹐來勢更是勁疾非常﹗
    
        金世遺已用到了七成功力﹐以一指禪功﹐接連彈中了那黑
    衣少年的玉尺﹐見那少年居然禁受得起﹐只是在半空中翻了一
    個筋斗﹐便又撲擊下來﹐也不禁好生驚詫﹐心里想道﹕“他年紀
    輕輕﹐內功怎的便有這般造詣﹖看來與那文島主竟似在伯仲之
    間。”
    
        就在這時﹐忽聽得江南的聲音在遠處大叫道﹕“金大俠﹐你
    在哪兒﹖可碰見了那兩只畜牲麼﹖”原來玄女觀諸人﹐都給那金
    毛浚的吼聲驚醒﹐與江南一道追出來了。
    
        那黑衣少年雙尺齊下﹐左手的玉尺先到﹐把玉尺當作長劍
    來用﹐使出了一招極凌厲的劍法﹐挑金世遺的琵琶骨﹐這琵琶
    骨一挑﹐多好的武功也要落個殘廢﹐他見金世遺不躲不閃﹐也
    不還擊﹐不覺一怔﹐但也只略一遲疑﹐立即便喝了一聲﹕“著﹗”
    仍然疾下殺手﹗
    
        哪知金世遺是有意讓他戳中身子的﹐金世遺已練成了“金
    剛不壞神功”﹐莫說是這黑衣少年﹐即算厲勝男復生﹐也未必能
    令他傷損。
    
       就在這俄頃之間﹐只聽得“卜”的一聲﹐那黑衣少年的玉
    尺已在他的肩頭重重的戳了一下﹐可是金世遺也感覺得到﹐那
    少年也未曾用盡全力。
    
        那少年一擊得中﹐有手當作判官筆使的那根玉尺來勢便緩
    了下來﹐金世遺想道﹕“原來他也並不想把我置之死地﹐只是說
    話說得兇狠而已。”
    
        那少年給金世遺的反彈之力一震﹐這才感到不妙﹐驀吃一
    驚﹐說時遲﹐那時快﹐金世遺忽地喝了一聲﹕“撒手﹗”閃電般
    的便把那少年的兩根玉尺都奪了過來。
    
        那少年呆了一呆﹐轉身便跑﹐剛剛跑出幾步﹐金世遺又已
    如影隨形﹐追了到來﹐在他的肩頭輕輕一拍﹐那少年怒道﹕“好﹐
    ﹐金世遺﹐我把這條性命交給你啦﹗”反手一掌﹐勢若奔雷﹗他以
    為金世遺不肯放過他﹐故此豁出了性命﹐要與金世遺一拼。
    
        哪知這一掌打出﹐忽地感到手心一片沁涼﹐卻原來是金世
    遺將那兩根玉尺擲到了他的手中﹐還給他。那少年不覺又是一
    呆﹐只聽得金世遺低聲說道﹕“你走吧﹗以後不許再到氓山鬧事﹗
    再次相逢﹐我就對你不客氣了﹗”
    
        那少年向金世遺瞪了一眼﹐摹地一聲長嘯﹐那兩只金毛梭
    跑了出來﹐那少年揮一揮手﹐跨上了一只金毛狡的背脊﹐將它
    當馬來騎﹐霎時間﹐一人兩獸﹐已跑得無影無蹤。
    
        金世遺正自心頭悵惆﹐忽聽得耳邊廂有個聲音說道﹕“金世
    遺﹐你寡情薄義﹐居然還敢充作好人﹐真是恬不知恥。從今之
    後﹐咱們的冤仇是結定的了。”正是那少年的聲音﹐原來他也會
    天遁傳音之術。
    
        聽這話語﹐這少年之所以痛恨金世遺﹐乃是為厲勝男打抱
    不平﹐因此金世遺雖是對他手下留情﹐他也要把金世遺當作仇
    人。金世遺聽了﹐更是黯然神傷﹐心里想道﹕“為了勝男﹐我終
    身不娶﹐卻不料在別人眼中﹐我仍然還是個薄幸之人﹗”又想道﹕
    “這黑衣少年竟然為了勝男而恨我﹐難道他當真是和勝男大有淵
    源﹖”但厲勝男的全家﹐連同海外那一支親人都已死盡死絕了﹐
    這卻又如何解釋﹖
    
        江南的呼喊聲又傳了過來﹐金世遺這才有工夫應他﹐不多
    一會﹐江南、谷之華、路英豪、白英傑這一班人都趕了到來。
    
        金世遺見了谷之華﹐腦海之中忽地又浮現出厲勝男的影子﹐
    厲勝男的幻影在向他冷笑﹔不知怎的﹐金世遺忽地感到心中有
    愧﹐似乎自己當真是有點兒對不起厲勝男。
    
        白英傑問道﹕“金大俠發現了那兩只怪獸麼﹖我們似乎聽得
    這邊有打斗的聲音。”
    
        金世遺定了定神﹐說道﹕“這兩只金毛猿果然是我相識的﹐
    我還見著了它們的主人。”
    
        谷之華連忙問道﹕“這人是誰﹖”金世遺搖了搖頭﹐現出一
    派茫然的神氣﹐說道﹕“這人是天魔教的人﹐他認得我﹐我卻不
    認得他。他已經給我打跑了﹐以後也不會再到氓山了。”
    
        白英傑等人都放下了心上的石頭﹐只有谷之華卻感到了金
    世遺的神情有異﹐暗暗憂慮。
    
        金世遺道﹕“明天我想與江南便到組來山去。”谷之華道﹕
    “這麼快便要走麼﹖我還想多留你們兩天呢。”接著又笑道﹕“不
    過﹐江南失了孩子﹐一定心急得很﹐我也不敢強留你們了﹐等
    你們將孩子救了回來﹐咱們再敘吧。”
    
        白英傑道﹕“程師兄率領同門在藥王廟周圍的山頭搜索﹐剛
    才已經回來。發現了許多老虎的屍體﹐只剩一個空殼﹐心肝腦
    髓都無半點殘留﹐我們猜想那兩只金毛梭也吃不了這許多﹐還
    有﹐本山獵戶所培植的一種獵獸的毒草﹐那只是本山才能生長
    偵﹐也已給人采得干干淨淨。我們猜想這人定是要拿老虎的心
    肝腦髓和這種毒草去制煉什麼毒藥﹐如今金大俠已經知道了這
    人是天魔教中的人物﹐這就更可慮了。”
    
       路英豪道﹕“天魔教擅用毒藥害人﹐金大俠﹐你此去組來山﹐
    趁它羽毛未豐﹐將它剪掉了吧﹗”
    
       金世遺沉吟半晌﹐說道﹕“待我到了祖襪山﹐看看他們的行
    止﹐再作定奪吧。”路英豪嫉惡如仇﹐聽了金世遺模棱兩可的說
    話﹐大為不滿。谷之華已先說道﹕“不錯﹐天魔教雖然跡近妖邪﹐
    倒底還未曾作出什麼大奸大惡之事﹐未可即行斬盡殺絕﹐還是
    再看看他們以後的行事再說。”路英豪聽得掌門已經同意金世遺
    的意見﹐也就不便多說了。
    
        金世遺暗暗慚愧﹐心中想道﹕“之華對人處事﹐磊落光明﹐
    實是非我可及。”原來他對天魔教雖無好感﹐卻也並無特別惡感﹐
    內里原因﹐至少有一半是為了厲勝男的緣故。──雖然他不相
    信創立天魔教是厲勝男的遺志﹐但他卻不能不疑惑天魔教的人
    物與厲勝男大有淵源。
    
       第二日﹐金世遺、江南便與眾人辭別﹐谷之華獨自送了他
    一程﹐金世遺道﹕“我此行若然順利﹐索回江南的孩子﹐我會
    請當地的丐幫弟子給你捎個信兒﹐我們再往蘇州訪陳天宇﹐然
    後和他一同回來﹐給你解那蓮兒的身世之謎。只是如此一來﹐怕
    要在半年之後﹐才能再見到你了。”
    
       谷之華笑道﹕“人之相知﹐貴相知心。王勃的詩說得好﹕海
    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往日你在海外漂流﹐我每當想起你時﹐
    就常常念這兩句詩的。如今小別半年﹐又何足煩惱﹖世遺﹐你
    這次回來﹐樣樣都顯得老成多了。我很放心。只是我還有幾句
    話想和你說說。”金世遺笑道﹕“我正是想要你臨別贈言。”
    
       谷之華忽道﹕“世遺﹐你現在想些什麼﹖”金世遺怔了一怔﹐
    說道﹕“想的當然是怎樣去救江南的孩子。”
    
       谷之華一笑說道﹕“很好﹐我但願你少想過去的事情﹐多想
    未來的計划﹗”金世遺面上一紅﹐這才知道了谷之華話中的真意。
    他昨晚一夜無眠﹐想的盡是與厲勝男過去的種種事情﹐谷之華
    的話語﹐就似察破了他心中的隱秘似的。
    
       谷之華抬起頭來﹐又道﹕“你看天上的那片浮雲﹐剛才浮雲
    掩日﹐天色陰沉沉的﹔現在浮雲過去了﹐又豁然開朗了。‘縱有
    浮雲能掩日﹐陰霆亦僅是須臾’。浮雲掩日總是暫時的﹐但願你
    的心境也是如此。”
    
        江南笑道﹕“你們說話﹐怎麼總是繞著彎子﹐像是打著啞謎
    似的﹐我聽也聽不懂﹗”
    
        金世遺憬然如有所悟﹐一揖說道﹕“多謝你的金玉良言。”但
    他心頭上的陰影是否像蔽日的浮雲一樣﹐迅速移開﹐那卻是連
    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了。
    
        金世遺悵悵惆惆﹐下了氓山﹐三天之後﹐便與江南趕到了
    組來山西面的幡龍鎮。這是姬曉風與江南相約會面的地方。
    
        江南屈指一算﹐笑道﹕“金大俠﹐咱們來早了一天了。姬大
    哥與我分手之時﹐是約我十日之後在此見面的﹐現在才是第九
    天。早知如此﹐咱們還可以在氓山多留一天的﹐這都是為了我
    的緣故﹐累得你才與谷女俠見面﹐便又分手了。”
    
        金世遺道﹕“來早總比來遲的好。也許他已經從組來山回來
    了呢﹖”
    
        皤龍鎮地方不大﹐兩人在鎮上走了一圈﹐天色已近黃昏﹐金
    世遺道﹕“要是姬曉風在這鎮上﹐他自會來找咱們。看來他是還
    未回來﹐咱們就暫且在此住宿一晚吧﹐要是明天還不見他﹐我
    就和你進組來山去。”
    
        兩人便投進鎮上唯一的客店住宿﹐江南連日奔波﹐飽餐了
    一頓﹐倒頭便睡。金世遺卻是心事如麻﹐獨倚窗前看月。到得
    三更時分﹐忽聽得卜卜卜的敲門聲﹐江南跳起來道﹕“是姬大哥
    的聲音。”金世遺心里暗暗奇怪﹕“怎的來的似乎不止一人。”
    江南亮起油燈﹐打開房門﹐只見兩個人扶著姬曉風進來﹐江
    南嚇了一跳﹐姬曉風已嘶聲叫道﹕“金大俠﹐果然是你﹗你來了﹐
    我就安心了﹗有金大俠在這兒﹗你們可以走了﹗”後面這兩句話
    是對那兩個扶著他的人說的。
    
        姬曉風身上沒有血漬﹐頭面手足也沒傷痕﹐但聽那嘶啞低
    沉的聲音﹐卻顯然是中氣不足、受了重傷。江南再仔細看時﹐
    剛才那兩個人是姬曉風的徒弟﹐也就是在新安鎮上﹐喬扮清兵﹐
    隨同姬曉風來劫“文公子”珠寶的那兩個人﹐那兩個人已匆匆
    忙忙地走了。
    
        到了此時﹐金世遺也自有點驚疑﹐心中想道﹕“他究竟是碰
    到了什麼厲害的人物﹖”要知姬曉風將他的兩個徒弟匆忙遣走﹐
    那分明是害怕敵人尋來﹐金世遺難以照顧這麼多人。金世遺是
    江湖上的大行家﹐當然識得姬曉風這層用意。
    
        姬曉風晃了兩晃﹐“小兄弟”方才叫得出去﹐便已站立不穩﹐
    要倒下去﹐金世遺連忙將他扶住﹐說道﹕“姬大哥﹐你別忙著說
    話﹗”
    
        金世遺將他放在床上﹐把了一把他的脈息﹐面色越發沉重﹐
    江南憂心仲忡﹐問道﹕“他到底是傷在哪兒﹖”金世遺將姬曉風
    轉過來﹐驀地撕毀了他的衣裳﹐只見在他的背心正中央﹐有一個
    鮮明的掌印﹗
    
        江南大吃一驚﹐只聽得金世遺怒道﹕“原來又是那 干的好
    事情﹗”江南道﹕“是誰﹖”金世遺道﹕“還有誰人能令姬大哥受到
    這樣傷害﹐就是那個文島主﹗姬大哥中了他的獨門血手印﹗”
    
        當下金世遺用雙掌緊貼姬曉風的背心﹐用本身的功力助他
    療傷﹐金世遺此時的內功造詣已與唐曉瀾不相上下﹐姬曉風似
    有一股熱流流貫全身﹐不消多時瘀血便已化開﹐雖然渾身疼
    痛、但已是舒服多了。
    
        姬曉風囊中有少林寺秘制的小還丹﹐那是他以前在少林寺
    盜書之時﹐順手牽羊﹐偷了一瓶的﹐他精神稍稍恢復之後﹐便
    叫江南將他的背囊解下來﹐撿出了那小還丹﹐吞下了三粒。這
    小還丹是固本培源的聖藥﹐姬曉風得金世遺以絕頂內功相助﹐藥
    力見效更快﹐不到一個時辰﹐便已恢復如初﹐說出了他在組來
    山的一段遭遇。
    
        姬曉風道﹕“我是前天晚上進入組來山的﹐我以前曾應天魔
    教主之邀﹐進過一次組來山﹐但那次進山出山都是縛著眼睛﹐好
    在於我這行的都是在黑暗之中來去自如的﹐進出的道路我已默
    記心中﹐不過到底不如開眼認路的易記﹐也還頗費了一些氣力﹐
    才摸到了她的巢穴﹐那時已是將近四更的時分了。
    
        “天魔教的規模不算很大﹐但也有百數十間房子﹐我到各處
    走了一遍﹐已是天亮。既未發現我的侄兒﹐也未發現天魔教主。
    不過﹐做偷兒的慣例先要熟悉主人家的門戶﹐所以我這一晚的
    功夫也沒白費﹐雖然一無所得﹐卻也已摸到底了。
    
        “我在山中匿了一日﹐晚上又再出來﹐這一晚可見著了。”
    
         江南迫不及待﹐連忙問道﹕“見著了誰﹖”姬曉風道﹕“見著
    了天魔教主。她似乎剛從外地回來﹐我藏在她窗前的一棵樹上﹐
    聽得她間一個侍女道﹕‘我去了這許多天﹐那孩子可安份嗎﹖’那
    侍女道﹕‘這孩子倒還算乖乖﹐這麼多天﹐他都不吵不鬧﹐在練
    你教給他的功夫呢。’
    
        “天魔教主笑道﹕‘這孩子是很可愛﹐和他的父親大不相同﹐
    “他父親見了人就嘩啦啦的說個不休﹐這孩子見了人卻是不聲不
    響的。初來的時候﹐還嚷著要爹要娘﹐漸漸就住得慣了﹐也不
    吵也不鬧了。可惜我想留他也留不住﹐遲早都要還給他爹。’嘿
    嘿﹐小兄弟﹐看來這女魔頭倒很歡喜你的孩子呢﹗”
    
        江南笑道﹕“不是我誇贊自己的孩子﹐這孩子本來就是聰明
    得很﹐人見人愛的﹐他的心眼兒可伶俐呢﹐知道吵也沒用的時
    候﹐他也一聲不響的了。嗯﹐後來怎麼樣﹖那女魔頭當真就願
    6交還給我嗎﹖這我可有點不敢相信了。”
    
        姬曉風道﹕“我當時也不敢相信﹐只聽得那侍女問她道﹕
    ‘教主既然歡喜這個孩子﹐為何不將他留下來﹐難道還害怕江南
    那渾小子麼﹖’天魔教主道﹕‘你有所不知﹐江南背後有座靠山﹐
    那…’那侍女道﹕‘哦﹐我知道﹐你說的是金世遺麼﹖他不是早
    不知蹤跡了嗎﹖有人說他已經死在海外了。’天魔教主道﹕
    ‘不﹐他沒有死﹐他又回來了。我這次前往氓山﹐便是敗在他的
    手里的﹗’那侍女道﹕‘厲副教主前日回來﹐聽說你已往氓山﹐他
    立即就又匆匆走了。想來也是前往氓山。’
    
        天魔教主道﹕‘我還沒有見著他﹐不過依我看來﹐厲副教
    主加上他那兩只金毛浚﹐也還未必是金世遺的對手。是以我意
    欲息事寧人﹐我估計金世遺必會與那江南前來﹐到時我就將孩
    子交回給他們﹐但要金世遺向我發誓﹐他縱使不助咱們﹐也決
    不能伸手管咱們天魔教的事情。’
    
        那侍女道﹕‘你怎知道金世遺准會答應﹖’天魔教主道﹕
    ‘他與江南情逾手足﹐那孩子又是他的記名弟子﹐他投鼠忌器﹐
    決不敢再對咱們難為。何況還有厲祖師這重關系。’
    
        金世遺聽到這里﹐不覺心頭一震﹐暗自想道﹕“那黑衣少年
    果然姓厲﹐原來還是天魔教的副教主。咦﹐奇怪﹐厲家早已死
    盡死絕﹐這個人又是從哪里鑽出來的﹖”
    
        江南則喜孜孜他說道﹕“原來如此﹐她是怕了金大俠﹐所以
    寧願交還了。這很好呀﹐我與她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管她
    天魔地魔﹐只要得回孩子﹐我也甘願罷休了。”
    
        姬曉風道﹕“賢弟且慢高興﹐事情只怕又有變卦了。”江南
    渲﹕“又有什麼變卦﹖”姬曉風接著說道﹕“天魔教主講了她在氓
    山的一段遭遇之後﹐便吩咐她那侍女道﹕‘你去看看那孩子睡了
    沒有﹖若是已睡熟了﹐你就不要驚醒他﹐將他輕輕地抱出來吧。’
    又說道﹕‘我當日要你們去搶這個孩子﹐就是為了預料到有今日
    之事﹐先布下一著棋。’
    
          “我正想跟蹤那個侍女﹐搶在她的前頭﹐將我的侄兒偷走。
    就在這時﹐忽聽得天魔教主一聲叫道﹕‘金世遺﹐你來了麼﹖好﹐
    我正在等你到來﹗”
    
          江南奇道﹕“她說什麼﹖她見鬼了麼﹖”
    
          姬曉風道﹕“是呀﹐那時我也驚奇之極﹗以為當真是金大俠
    來了﹐幸而我還沒有撲出﹐只見天魔教主叫他作‘金世遺’的
    那個人﹐已經從窗口跳進來﹐那人戴著人皮面具﹐但我一看就
    知道並不是金大俠﹗”
    
          江南恍然大悟﹐叫起來道﹕“我知道這個人是誰了。准是那
    文島主﹗當時他在郊山上突然出現﹐與那天魔教主交手之時﹐連
    我都以為他是金大俠。”
    
          姬曉風接續說道﹕“那人聽得天魔教主稱他作金大俠﹐既不
    答應﹐卻也不否認。只是微微一笑﹐說道﹕‘我知道你在等我﹐
    所以我就趕快來了。’大魔教主道﹕‘你來意如何﹖﹐那人又笑了
    一笑﹐反問道﹕‘你以為我來意如何﹖’
    
        “天魔教主意殊不悅﹐站起來說道﹕‘咱們推開窗子說亮話﹐
    別拖泥帶水。你若是願意和解的話﹐我把江南的孩子交回給你﹐
    從此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各不相犯﹔要是你決心與我為敵﹐我
    舍命奉陪﹗但那孩子也休想活了﹗’
    
        “那人哈哈笑道﹕‘教主﹐你這是無的放矢﹐我才不理江南
    的孩子是死是活呢﹗他關我什麼事﹖’
    
        “天魔教主怔了一怔﹐道﹕‘咦﹐你不是為了江南的孩子﹐那
    你來這里做什麼﹖’
    
        “那人瞇著眼睛笑道﹕‘為的只是想結識你﹗’
    
        “天魔教主不覺愕然﹐那人笑道﹕‘你是我平生所見的最美
    貌的女子﹐又是巾幗英雄﹐我實在後悔那日冒犯了你﹐所以特
    來向你賠罪的。’
    
        “大抵一個人總是喜歡別人家稱贊他的﹐天魔教主聽了﹐雖
    然大出意外﹐神情卻是和悅了許多。那人又道﹕‘我不只是來向
    你賠罪﹐還要求你收錄我作弟子。
    
        “天魔教主驚愕得難以形容﹐她忽地搖了搖頭﹐說道﹕‘金
    世遺﹐你是有意來戲弄我嗎﹖怎的和我說這些話﹖你知道我教
    所奉的祖師是誰﹖’
    
          那人到了這個時候﹐才表露出他的身份。他正正經經地問
    道﹕‘你以為我是誰﹖’天魔教主一片茫然﹐跟著問道﹕‘你是誰﹖’
    那人倏地拉下了他那人皮面具﹐說道﹕‘你大約未曾見過金世遺﹐
    但想必也曾聽人說過他的相貌。’天魔教主道﹕‘咦﹐你不是金世
    遺﹐你、你、你究竟是誰﹖’
    
         那人笑道﹕‘我姓文﹐名叫文廷壁﹐是南海未名島的島主。
    金世遺與我有仇﹐你相信了吧。’
    
         天魔教主道﹕‘憑你這一身武功﹐你為什麼願意作我教的
    弟子﹖我還是不相信﹗’
    
         那人嘆了口氣﹐說道﹕‘唉﹐你還是不明白我的來意﹐我
    是為了傾慕於你才來的呀。即是屈身為奴﹐我也願意﹗好﹐你
    若然還不相信﹐我就先送給你一個見面禮吧。’
    
        “我伏在樹上﹐也正自聽得驚異。就在這時﹐那人忽地就向
    窗外發了一掌﹗”
    
         江南叫道﹕“哎呀﹐你怎的不加防備﹖”聽到這里﹐他已經
    知道文島主要對付姬曉風了。
    
         姬曉風繼續說道﹕“他一進來就發現了我的蹤跡﹐也想不到
    他的劈空掌競有這麼大的威力…
    
         姬曉風喝了一口熱茶﹐又說道﹕“他一掌發出﹐竟隱隱帶
    著風雷之聲﹐登時樹葉紛飛﹐連那棵大樹也搖動起來。天魔教
    主這時才發現我﹐冷笑說道﹕‘姬曉風﹐你圩大膽﹗居然忘了我
    的告誡﹐又來送死﹗﹐
    
        “那文島主笑道﹕‘這個小賊﹐不值得你親勞玉手﹐瞧我的
    吧﹗’
    
          “哼﹐哼﹐那 也忒看輕我了﹐我雖不是他的對手﹐也還不
    至於便落在他的手中。那 連發了三記劈空掌﹐這才把我震落
    地下﹐他的掌力﹐一掌比一掌威猛﹐但我也還沉得住氣﹐待到
    他發第三掌的時候﹐我就借著他的掌力﹐提一口氣﹐施展彎箭
    穿雲的身法﹐一下於就飛出了圍牆之外﹗”
    
          江南聽得眉飛色舞﹐贊道﹕“姬大哥﹐真難為你。接了他三
    記劈空掌﹐居然還能夠施展絕頂輕功﹗”
    
          姬曉風道﹕“我這是死里求生﹐不得不爾。其實那時我已是
    元氣大傷了。那 好不厲害﹐大約也瞧出我已受傷﹐如影隨形
    的便追出來。要是我只顧逃跑的話﹐定然被他追上﹐沒法子﹐我
    再一次死中求活﹐待他迫近﹐突然與他拼了一掌﹐我中了他的
    血手印﹐但他也被我以修羅陰煞功擊了一掌﹗”
    
          金世遺笑道﹕“你的修羅陰煞功已練到了第七重﹐這一下雖
    未必傷得了他﹐也夠他受了。想來他受了你的了掌﹐必然要運
    功調息﹐顧不得追你了。”
    
        姬曉風笑道﹕“正是如你所料﹐要是那 拼著受點內傷﹐繼
    續追我﹐我就糟了。想來他是不願減損功力﹐所以只好眼光光
    的看我走了。我的運氣也真好﹐我預先留下兩個徒弟在鎮上接
    應我﹐而且今晚便見到了你們﹐要是你們遲來一天﹐我雖有小
    還丹﹐只怕也不能挨到現在了。”江南伸伸舌頭﹐笑道﹕“也幸
    虧我未曾多事﹐我本來想叫金大俠在氓山多留一天的。”
    
        金世遺沉吟片刻﹐說道﹕“文廷壁不惜卑躬屈節﹐巴結天魔
    教主﹐其中定有奸謀。明天晚上﹐咱們再到祖徐山去一次吧。姬
    大哥﹐你也該歇歇了。”
    
        姬曉風服了小還丹﹐自去運功調治﹐休養了一日一夜﹐到
    了第二天晚上﹐功力已完全恢復。於是由他帶路﹐一行三人在
    二更出發﹐三更時分﹐便到了組來山天魔教的中樞重地。金世
    遺叫姬曉風照顧江南﹐覓一個隱秘地方藏身﹐若有危險﹐立即
    發聲呼救。他單獨一人﹐摸到了天魔教主的後窗。
    
        這晚只有半鉤新月﹐幾點稀星﹐但金世遺的目力極佳﹐他
    伏在窗後邊的一塊大湖石下﹐從紗窗上淡淡的兩個影子﹐已認
    出了是文島主和天魔教主。
    
        只聽得天魔教主柔聲問道﹕“廷壁﹐你的傷已經好了嗎﹖”文
    島主笑道﹕“那偷兒的修羅陰煞功如何傷得了我﹐早已沒事了。
    莫說是他﹐即算四大門派的掌門人都來﹐也不放在我的心上。只
    是要想個辦法對付金世遺﹐只要能把他制伏﹐咱們就可以天下
    無敵了。”
    
        天魔教主道﹕“你不是說金世遺也怕你三分嗎﹖”文島主道﹕
    “不錯﹐我和他是半斤八兩﹐彼此都有顧忌。”天魔教主笑道﹕
    “這麼說﹐你也是怕他三分了。”
    
        文島主當然聽得出這是挖苦的說話﹐但他卻一本正經他說
    道﹕“是呀﹐我雖然不至於輸給他﹐卻也不能置他死命。所以咱
    們才要同心合力呀﹐嗯﹐他為什麼不肯與我琢磨武功﹖”
    
        後面這個“他”﹐顯然不是指金世遺﹐金世遺聽到這里﹐怔
    了一怔﹐正在想道﹕“這個‘他’又是誰呢﹖”
    
        只聽得天魔教主說道﹕“他的脾氣怪得很﹐他樣樣聽我的話﹐
    就是這件事情﹐他不肯答應。”
    
        文島主意殊不悅﹐說道﹕“咱們同仇敵愾﹐不應彼此異心。
    再說﹐我也有家傳的絕技與他琢磨﹐並不是單占他的便宜。”
    
        天魔教主道﹕“我也曾這樣勸過他﹐他不願意﹐我有什麼辦
    法﹖”
    
        文島主忽地冷笑道﹕“哎﹐我知道了。他是妒忌我親近你﹐
    他呀﹐哈哈﹐他對你……”
    
          天魔教主立即截斷他的話道﹕“胡說八道﹐我當他是小弟
    弟。”
    
          文島主笑道﹕“你當他是小弟弟﹐我看他可不願意只把你當
    作姐姐呢﹗”
    
          金世遺聽到這里﹐恍然大悟﹐心道﹕“原來這個‘他’就是
    那黑衣少年。”心里又暗自笑道﹕“女孩子總是喜歡作別人的姐
    姐﹐之華和我就是這樣。以我看來﹐這天魔教主的年紀﹐其實
    也不見得大過那黑衣少年。”
    
          大約是那文島主見天魔教主已經含嗔蘊怒﹐笑了一笑﹐便
    轉過話題說道﹕“他不願意﹐你總該願意吧﹖我只要知道秘籍上
    的心法﹐再和你同練百毒真經﹐練成了毒血掌﹐我就可以與金
    世遺一拼了。”
    
          天魔教主道﹕“論起武功﹐我本該拜你為師﹐可是這百毒真
    經乃是我好不容易才得回來的傳家之寶﹐照規矩是不能給外人
    的。”
    
          文島主忽地笑道﹕“給外人不可以﹐給自己人總可以吧﹖”
    
          天魔教主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文島主道﹕“珠瑪﹐你是個聰明人﹐我的心意﹐你還有不明
    白的嗎﹖”他突然改了稱呼﹐喚天魔教主的小名﹐語氣間親熱了
    許多。
    
          天魔教主格格笑道﹕“你說說看﹐我笨得很呢﹗”
    
          文島主柔聲說道﹕“珠瑪﹐實不相瞞﹐我是慕你色藝雙全﹐
    這才來的。難得咱們又都與金世遺有仇﹐利害相同﹐正該合為
    一體。珠瑪﹐你若許我長侍妝台﹐我甘願作你裙下不貳之臣﹐任
    你差遣﹗”
    
          天魔教主又格格笑道﹕“如此說來﹐你是在向我求婚了。可
    是﹐我還未能相信你呢﹗”
    
          文島主道﹕“你要怎麼樣才相信﹖”天魔教主道﹕“俗語說得
    好﹕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你才來了不過兩天﹐我怎麼能夠相信
    你呢﹖何況這是終身大事﹐總得讓我多些時間想想啊﹗…
    
          文島主道﹕“那你要想多久﹕給我一個期限吧。”
    
          天魔教主笑道﹕“這怎麼說得定﹖我要考察你這個人。要是
    你樣樣聽我的話﹐也許不用多久﹐我就會答應你﹔要是你口不對心嘛﹐
    那就再過一百年也不成。”
    
          金世遺是在情場打過滾來的﹐聽到這里﹐不覺暗自笑道﹕
    “這 可遇到了對手了。他想人財兩得﹐騙色騙藝﹔天魔教主卻
    給他來個緩兵之計﹐真個是爾虞我詐﹐將來也不知是誰騙了誰。”
    
          忽聽得腳步聲響﹐只見那黑衣少年怒氣沖沖地跑今﹐並不
    敲門﹐便沖進去﹔金世遺又暗自笑道﹕“這可有一場好戲看了﹗”
    
          心念方動﹐果然便聽得里面大吵大嚷起來。先是黑衣少年
    的聲音叫道﹕“三更半夜﹐你到我姐姐的房間作什麼﹖”文島主
    冷笑道﹕“你來得我就來不得麼﹖”黑衣少年怒道﹕“你起什麼東
    西﹐豈可與我相比﹖”
    
        天魔教主忙道﹕“復生﹐不可無禮﹐文先生是來和我談正經
    事的。”黑衣少年道﹕“他有正經事可談﹖”文島主淡淡地道﹕
    “珠瑪﹐告訴了他也好。”他以為天魔教主是想說他來求婚之事﹐
    哪知天魔教主卻道﹕“文先生是在和我商談對付金世遺的辦法
    的。”
    
        黑衣少年冷笑道﹕“他想騙我的武功不成﹐又想騙她麼﹖”文
    島主比較陰沉﹐這時也不禁怒起來道﹕“你這小子真是之愚蠢又
    狂妄﹐我與你切磋﹐還是便宜了你呢﹐難道你以為我的武功當
    真不如你嗎﹖”黑衣少年驀然喝道﹕“就試試看﹗”話猶未了﹐
    只聽得“砰”的一聲﹐想是黑衣少年已一拳打了過去。
    
        金世遺想一想﹐對方三個最有本領的人﹐都已聚在這兒﹐其
    中兩人又自行火拼﹐這正是絕好的時機﹐使用“天遁傳音”之
    術﹐向姬曉風送話道﹕“姬大哥﹐機不可失﹐你快去救人吧﹗”
    
        那黑衣少年也懂“天遁傳音”之術﹐他聽到了金世遺的聲
    音﹐大吃一驚﹐驀地一聲長嘯﹐叫道﹕“金世遺來了﹗”
    
        姬曉風與江南剛從隱蔽之所跑出﹐那兩頭金毛唆聽得主人
    的嘯聲﹐已是如飛趕來﹐可是它們聞到了金世遺的氣味﹐敵意
    全消﹐搖搖尾巴﹐卻向金世遺這邊走來。
    
        金世遺道﹕“他是我的好朋友﹐你們不可咬他﹗”那兩只金
    毛梭果然聽話﹐任從姬曉風拉著江南﹐從它們的身邊經過。
    
        金世遺哈哈大笑道﹕“不錯﹐是我來了。你們兩人再比下去﹐
    讓我來給你們評判﹐我最公道﹐決不會偏袒一方。”
    
        文島主給那黑衣少年打了一拳﹐迅即還了一掌﹐他用的是
    “血手印”的功夫﹐黑衣少年使個盤龍繞步的身法避開﹐但肩頭
    仍是給他的指鋒沾了一下﹐火辣辣作痛﹐黑衣少年大怒道﹕“豈
    有此理﹐你想要我的命﹗”呼的又還了一拳。
    
        天魔教主喝道﹕“你們不怕外人笑掉了牙齒嗎﹖趕快罷手﹐
    同心合力﹐應付外敵。”黑衣少年道﹕“好﹐擒了金世遺﹐我再
    跟你算帳﹗”
    
        金世遺笑道﹕“糟糕﹐你們要打起裁判來了。”話猶未了﹐文
    厲二人已是雙雙撲到。金世遺的口中與他們開玩笑﹐心里卻還
    真不敢輕敵﹐文島主一個“血手印”拍來﹐金世遺豎起中指﹐向
    他的虎口一彈﹐那黑衣少年已亮出了他那一對玉尺﹐疾點金世
    遺寸關尺三焦經脈的七處重穴﹐盡管他與文島主有仇﹐但在這
    關口﹐他卻是認真助他、為他解開了鐵指截脈之危。
    
        天魔教主估量他們二人可以對付得了金世遺﹐抽出身來﹐便
    待去追姬曉風﹐金世遺忽地一個“移宮換位”﹐以迅捷無倫的身
    法阻止了她﹐他長袖一揮﹐登時把天魔教主迫了轉來。
    
        黑衣少年奮不顧身﹐一聲喝道﹕“休得傷我姐姐﹗”雙尺盤
    旋﹐欺身直進。金世遺道﹕“對不住﹐我可要用劍啦﹗”裁雲寶
    劍﹐倏地出鞘﹐劍尺相交﹐發出了金石之聲﹐恍如龍吟虎嘯﹗這
    兩件兵器都是人間異寶﹐但見火花蓬飛﹐卻是各無傷損。
    
    正是﹕
    
    
        舊恨未隨雲水沓﹐傷心今又動干戈。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人海茫茫何處覓   鴻飛渺渺有誰知 
    
    
          文島主見黑衣少年的玉尺可以擋得住金世遺的寶劍﹐登時
    精神大振﹐叫道﹕“好﹐咱們遠近夾攻﹐你放大了膽子纏著他﹐
    待我來施展殺手﹐只要把金世遺打倒﹐咱們就可以天下無敵了﹗”
    
          金世遺冷笑道﹕“你倒打得個好如意算盤﹐你就試試吧﹗”忽
    地使出了個天羅步法﹐閃開了那黑衣少年﹐唰的一劍向文島主
    刺去﹗
    
          那黑衣少年的身手也敏捷之極﹐可是他的步法卻不及金世
    遺的“天羅步”的迅速多變﹐仍然慢了半步﹐但聽得“嗤”的
    一聲﹐文島主的衣袖已給削去了一段。
    
          文島主的武功也確是了得﹐在劍光繞體之時﹐居然還能提
    氣縱身﹐一個“雲里倒翻”﹐舍了半條衣袖﹐居然在金世遺的劍
    底逃脫﹐掠出了三丈開外。不過﹐也幸虧那黑衣少年及時趕到﹐
    一雙玉尺架住了金世遺的寶劍﹐金世遺才不能夠跟蹤再刺。
    
          文島主一穩身形﹐呼的一聲﹐就亮出了一條軟鞭﹐這條軟
    鞭只有筷子般粗細﹐鞭的一頭裝滿倒須﹐平時是圍在腰間當作
    腰帶的﹐解了下來﹐卻成為一件極厲害的兵器。原來那些倒須
    都是浸過了毒液的﹐只要給它撕破一點皮肉﹐立刻見血封喉。
    
          金世遺識得文島主這條毒龍鞭的厲害﹐他雖然已練成了
    “金剛不壞神功”﹐任何劇毒﹐都不能取他性命﹐可是若然中毒﹐
    到底也要損傷元氣﹐所以還是必須加意提防。
    
          這條軟鞭長達一丈有多﹐文島主保持著三丈左右的距離﹐揮
    動長鞭﹐只要往前一跳﹐長鞭就可打到金世遺的身上﹐金世遺
    寶劍雖利﹐長只三尺﹐卻刺不及他。
    
          金世遺心想﹕“這 倒真狡猾﹐原來是這麼樣的遠近夾攻﹗
    自己先立於不敗之地﹐卻教這少年給他作擋箭牌。我非要令他
    吃點苦頭不可﹗”
    
          但在天魔教主指揮之下﹐這黑衣少年竟是全力以赴﹐不顧
    兇險﹐甘願作了文島主的擋箭牌。而金世遺又對他心存愛惜﹐不
    願取他性命﹐這麼一來﹐金世遺就無法擺脫他的纏斗﹐而去追
    那文島主了。
    
          文島主和這姓厲的少年﹐都各有獨特的武功﹐在武林中都
    算得上是第一流的高手﹐要是他們單打獨斗的話﹐誰都擋不不了
    金世遺的五十招﹐但聯起手來﹐金世遺即使也是出盡全力﹐亦
    占不了多大便宜﹐何況他現在又有所顧忌﹐此消彼長﹐竟然處
    處下風﹗那文島主狡猾之極﹐長鞭揮舞﹐夭矯如龍﹐一擊不
    中﹐立即收回﹐伺機再發﹐總不讓金世遺的寶劍碰著。
    
          金世遺冷笑道﹕“文廷壁﹐你好不要臉﹗”文島主哈哈笑道﹕
    “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金世遺﹐在你在江湖上混了這許多
    年﹐難道連這兩句俗話也不曉得﹖”他一面出言譏諷﹐手底仍是
    不放松﹐毒龍鞭向金世遺下三路卷來﹐又加上了一記劈空掌﹗
    
          金世遺大怒﹐還了一掌﹐他的功力比文島主勝過不止一籌﹐
    一記劈空掌﹐把文島主震得搖搖晃晃﹐可惜距離還是遠了一
    點﹐未能將他擊倒﹐但文島主雖不及他﹐卻也是個強手﹐金世
    遺分出心神去應付他這記劈空掌﹐肩頭已給那黑衣少年的玉尺
    掃了一下﹐饒是金世遺已練成了金剛不壞神功﹐也感到有幾分
    疼痛。
    
        文島主笑道﹕“金世遺﹐你多留一點氣力吧﹐莫要就把它用
    了。還有厲害的在後頭呢﹐珠瑪﹐送幾顆有毒的暗器給他嘗嘗。”
                                                                                                                
        天魔教主道﹕“先別忙﹐待我先去把那姬曉風打發了再來。”
    哪知剛剛起步﹐忽覺有一股極大的潛力將她抓了回來﹐原來是
    金世遺以絕頂玄功﹐施展出了“擎雲手”﹐凌空一抓﹐便如近身
    擒拿一般。
    
        天魔教主怒道﹕“金世遺﹐你莫非是想趕著去見閻王麼﹖”回
    身加入戰團﹐玉手一揚﹐一股毒煙﹐向金世遺迎面射去。金世
    遺張口一吹﹐將毒煙吹到了文島主身旁。文島主口中早就含了
    解藥﹐自是無妨。金世遺卻吸進了少許﹐有點昏悶﹐不過經他
    一運玄功﹐真氣流轉全身﹐這一點點昏悶之感﹐也就在片刻之
    間消散了。
    
        天魔教主深知金世遺內功深湛﹐所以她本來是想待金世遺
    耗得差不多的時候﹐再來助戰的﹐但一來是文島主急於見功﹐二
    來她要走也走不開﹐因此她也只好改了主意﹐施展了看家本領
    的使毒功夫﹐向金世遺猛襲﹗
    
        天魔教主的毒煙、毒霧、毒針、毒箭之類的暗器、毒藥層
    出不窮﹔金世遺仗著護體神功﹐再以劈空掌來對付﹐雖然也還
    對付得了﹐不至受傷﹐可是在他們三人聯手圍攻之下﹐也已經
    感到有點應付為難了。
    
        金世遺忽地喝道﹕“小心﹐接招﹗”驀然間劍法一變﹐劍光
    暴長﹐結成了一個個的光環﹐向外擴張﹐那黑衣少年吃了一驚﹐
    若非金世遺先出聲警告﹐險些就要給光環套上。原來這是金世
    遺自創的、攻守兼備的“大周天”劍法﹐與天山劍法中的“大
    須彌劍式”異曲同工﹐一施展開來﹐周身在劍光保護之下﹐潑
    水難進﹗敵人在一丈方圓之內﹐也立不住足﹗
    
        文廷壁倒吸了一口冷氣﹐心中想道﹕“這 初到我的未名島
    上之時﹐武功雖然極為了得﹐卻也還沒有如此神奇﹐怎的只不
    過短短三年﹐他竟似比當初強了一倍﹖”他哪知道金世遺就是在
    被囚的那段時間已練成了絕世武功﹐而後來與他幾次交手﹐也
    都未曾出盡全力。
    
        這時金世遺已把本領施展到了九分﹐文、厲二人與那天魔
    教主都只能在一丈之外與他游斗﹐再也不敢近身﹐饒是如此﹐仍
    是感到森森劍氣﹐遍體生寒﹐盡管劍鋒未曾及身﹐已似給他的
    無形劍氣籠罩了一般。
    
        但對方三人也都是頂兒尖兒的角色﹐其中天魔教主雖然較
    弱﹐卻有使毒的功夫補其不足﹐所以形勢雖然扭轉﹐金世遺也
    還未能輕易取勝﹐大體說來﹐還是個相持的局面。
    
        正斗到吃緊之處﹐忽聽得一聲長嘯﹐姬曉風背著一個孩子
    跑了出來﹐緊跟著江南也現出了身形﹐喜洋洋地叫道﹕“金大
    俠﹐你的徒兒已救出來啦﹐咱們現在是回去呢﹐還是再打下去﹖”
    
        金世遺笑道﹕“不必令孩子再受驚了﹐回去吧﹗”一聲﹕“失
    陪﹗”暮然間劍光暴長﹐將那黑衣少年迫退了幾步﹐文廷壁一鞭
    掃來﹐金世遺冷笑道﹕“我正要你吃點苦頭﹗”聲到人到﹐倏然
    間就到了他的面前﹐中指一彈﹐一縷冷風﹐銳如利箭﹐文島主
    的雙眼幾乎張不開來﹐毒龍鞭打出已是不能分辨方向﹐金世遺
    一劍削去﹐但聽得喀嚓一聲﹐那條毒龍鞭已被當中削斷﹗
    
        金世遺反手一掌﹐便摑他的面門﹐黑衣少年腳尖一點﹐一
    掠數丈﹐玉尺點打金世遺背心的“風府穴”﹐金世遺笑道﹕“他
    欺侮你﹐你卻還舍命護他﹖”寶劍斜飛﹐蕩開了黑衣少年的一雙
    玉尺﹐那記耳光﹐仍然摑下﹐文廷壁的武功也真了得﹐趁金世
    遺要分神應付黑衣少年的時候﹐霍的一個“鳳點頭”恰恰避開﹐
    避開此辱。          
    
        那黑衣少年冷笑道﹕“我不是為了這 ﹐我是為了我的珠瑪
    姐姐﹐你當我也像你一樣寡情薄義麼﹖”這番話與其說是講給金
    世遺聽的﹐毋寧說是講給天魔教主聽的﹐金世遺有幾分難過﹐又
    是幾分好笑﹐心里想道﹕“這個不懂人事的渾小子﹐對這天魔教
    主倒是一片癡情﹗”
    
        那孩子伏在姬曉風的肩頭叫道﹕“師父﹐好本事﹐我看得高
    興極了﹐一點也不害怕﹗”江南笑道﹕“你比我還要膽大﹐竟然
    把打架當作戲要麼﹖”他顧著說話﹐卻不料天魔教主的幾個侍女
    已竄到了他的身旁。
    
        江南叫道﹕“海兒﹐你也瞧瞧你爹爹的﹗”說時遲﹐那時快﹐
    已有兩個侍女出手抓來﹐江南突然雙手抱頭﹐團團亂轉﹐大叫
    大嚷道﹕“男女授受不親﹐你別碰我﹐你別碰我﹗”但聽得
    “嗤”的一聲﹐左邊這個侍女給右邊那個侍女撕去了半截袖子﹐
    緊接著“哎喲”一聲﹐右邊這個侍女又給左邊那個侍女扯去了
    一縷青絲。原來只論武功﹐江南未必勝得過那兩個侍女﹐但他
    新近學會了金世遺所授的“天羅步法”﹐以至弄得那幾個侍女跟
    著他團團亂轉﹐自己人打上自己人了。
    
        江海天樂得哈哈大笑﹐金世遺笑道﹕“江南﹐別戲耍了﹗”一
    把揪住江南﹐縱身便掠過了牆頭。天魔教諸人見金世遺已與二
    人會合﹐哪里還敢再追﹖
    
        出到組來山口。天已大明﹐一行人等﹐便在林中稍歇﹐江
    南道﹕“海兒﹐你在家里天天纏著我要找師父﹐現在師父來了﹐
    你還不磕頭﹖”
    
        江海天也真乖巧﹐便跪下去道﹕“多謝師父救我出來﹐我給
    你老人家多加三個響頭。”他已知道拜師是要三跪九叩的﹐他直
    磕足了十二個響頭。磕得額角都墳起來了。
    
        金世遺笑道﹕“這是你一片誠心﹐我不攔阻你﹐只怕你爹爹
    心疼了。”江南樂得嘴也合不攏來﹐說道﹕“這小子的造化比我
    強過百倍﹐我若拜得如此名師﹐甘願叩一百個響頭。”
    
        金世遺好生愛惜﹐將孩子拉了起來﹐忽地怔了一怔﹐似是
    在孩子身上發現了什麼﹐問道﹕“那天魔教主可曾教了你什麼功
    夫﹖”江海天道﹕“她每天晚上都要我盤膝靜坐﹐教我挺著腰慢
    般呼吸。不知這是不是功夫﹖”金世遺道﹕“你覺得怎樣﹖”江海
    天道﹕“每次靜坐之後﹐我都覺得肚子里似有一團火似的﹐渾身
    大汗。不過出過了汗後﹐就很舒服了。這個月來﹐我覺得我的
    氣力也大了許多﹐以前搬不動的大石頭現在也拿得起來了。”
    
        江南這時也已注意到了﹐在他孩子的眉心之間﹐有一絲淡
    淡的青氣﹐吃了一驚﹐連忙問道﹕“那女魔頭教了他邪派的入門
    武功﹐可有妨害麼﹖”金世遺道﹕“也沒有什麼妨害﹐只是我的
    教法卻要變更了。我本來准備要他用十年功夫打好內功基礎的﹐
    現在大約只要七年便行了。”
    
        江南奇道﹕“那豈不是因禍得福了麼﹖”金世遺含糊答道﹕
    “也可以這麼說。那天魔教主倒是很疼他的。”江南不懂其中奧
    妙﹐聽得金世遺這麼答復﹐便放下了心上的石頭﹐殊不知金世
    遺卻正有一點惋惜。
    
        原來金世遺本是想從正宗的內功心法入手﹐待徒弟根基深
    厚之後﹐再傳授他博大精深的武功﹔現在江海天一開頭就學了
    邪派的內功﹐若要他重新開始﹐就得給他易筋洗髓﹐廢掉他原
    有的功夫﹐但因他年紀大小﹐身體的抵抗力不如大人﹐易筋洗
    髓施之於大人則可﹐施之於童子則決不可行﹐所以金世遺也只
    有聽其自然了。
    
        從邪派內功入手﹐學武可以速成﹐但練到最高的境界時﹐卻
    可能有“走火入魔”的禍患﹐像金世遺自己從前所受過的一般。
    還幸金世遺現在已是融會了正邪各派之長﹐對“走火入魔”的
    災難﹐也可以有辦法防御了﹐不過﹐到了其時﹐還需要遭難的
    當事人有虔心定力﹐才可以導氣歸元﹐法除“心魔”始成“正
    果”。這些武學上的玄妙理論﹐不必細談。江海天因為人門的途
    徑走錯﹐後來頗經過一些波折﹐經過一些奇跡﹐才因禍得福﹐成
    為一代宗師﹐那也是後話。
    
        且說金世遺等一行四人﹐出了組來山後﹐就按原定的計划﹐
    到江蘇去訪陳天宇。一路上江南是笑口常開﹐樂不可支﹔金世
    遺卻是神情郁悶﹐頗似有什麼心事似的。走了一程﹐江南正想
    問他。金世遺忽他說道﹕“此地離百花谷很近﹐我想去祭掃勝男
    的墳墓。你們先走一程﹐我隨後趕上。”
    
        江南說道﹕“反正用不了多少時間﹐要去咱們就一同去吧。”
    厲勝男生前﹐江南對她不滿﹐但為了金世遺的原故﹐他也願到
    她墳前一拜。
    
        金世遺緩緩說道﹕“也好。人已死了﹐過去的是非恩怨也可
    以拋開了。多幾個朋友去看她﹐她也會高興的。”說話的神氣﹐
    就似厲勝男雖死﹐也還有知覺似的。江南想起了厲勝男生前的
    厲害﹐不覺打了一個寒戰。
    
        將近黃昏時分﹐一行人走進了百花谷﹐時序已是春老花殘﹐
    昏鴉噪耳﹐遍地殘紅﹐谷中景致﹐在“別有傷心懷抱”的金世
    遺看來﹐更是觸目淒涼。
    
        姬曉風一眼望去﹐忽地嚇了一跳﹐金世遺大叫道﹕“這是誰
    干的好事﹖”飛步跑到墓旁﹐只見他所立的那塊墓碑已倒了下來﹐
    墓碑上寫的本是﹕“愛妻厲勝男之墓。金世遺立。”這兩行大字。
    現在“金世遺立”這一行四字已全被剝掉﹐正中那行的“愛
    妻”二字也不見了。
    
        那饅頭形的墳墓裂開了一道大縫﹐但見里面的棺蓋已經揭
    開﹐只剩下一副空棺。姬、江二人不敢說話﹐金世遺的面色沉
    暗得駭人﹐他呆了好一會﹐忽地放聲哭道﹕“勝男﹐我對你的心
    事﹐只有你在死前一刻方始深知﹐可惜你現在又已不能替我說
    話﹗叫我如何分辯﹖”
    
        江南手足無措﹐想拉金世遺離開墓穴﹐卻又怕他更傷心﹐只
    好讓他哭個痛快﹐過了好一會子﹐待到金世遺哭聲漸止﹐江南
    方始想出幾句話來﹐安慰他道﹕“金大俠﹐你和厲姑娘的事情﹐
    朋友們都知道﹐絕沒有人敢說你負心。”
    
        金世遺淒然說道﹕“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的。我要和他
    同去。”江南嚇了一跳﹐心中想道﹕“難道金大俠竟是神智昏迷
    了麼﹖”原來江南以為金世遺說的“他”乃是指厲勝男﹐那就是
    要自尋短見了。
    
        江南連忙拉著金世遺的衣袖﹐叫道﹕“金大俠﹐不可﹐不可﹗”
    金世遺道﹕“為什麼不可﹖我一定要和他說個明白﹐才得
    心安。你們先走一程﹐我再進組來山一次﹐早則明天﹐遲則後
    天﹐一定會趕上你們。”衣袖輕輕一拂﹐將江南摔了一個筋斗﹐
    絕塵而去。
    
        江南這才知道這個“他”不是厲勝男﹐而是指組來山中的
    那個黑衣少年。爬了起來﹐頓足說道﹕“金大俠﹐你這不是自尋
    煩惱嗎﹖”
    
        姬曉風嘆息道﹕“江南﹐你從未有過傷心之事﹐你不明白一
    個人的悔恨心情的。那黑衣少年姓厲﹐面貌又有幾分似厲姑娘﹐
    金大俠定然疑心他是厲姑娘的家人。”江南道﹕“即算是她的家
    人﹐又怎麼樣﹖”
    
        姬曉風道﹕“你還未看出來嗎﹖據我看來﹐這墓碑上的字定
    是那姓厲的少年划去的﹐厲姑娘的骸骨也定是他搬去遷葬了﹐雖
    然咱們都認為金大俠對厲姑娘已是情至義盡﹐但金大俠本人卻
    自覺有負於她﹐更加上這個姓厲的少年又不原諒他﹐他怎能不
    傷心﹖怎能不急於想去分辯﹖”
    
        江海天莫名其妙﹐抬起迷惆的眼睛問道﹕“師父那麼大的本
    事﹐為什麼要哭﹖”江南給他逗得笑了起來﹐說道﹕“說給你聽﹐
    你也不明白的。”
    
        江海天的脾氣與父親大不相同﹐平時很少說話﹐但卻執拗
    得很﹐心有所疑﹐就非得問個明白不可﹐江南給他纏得沒法﹐只
    得這樣說道﹕“你師父是為了一個女人的緣故﹐那女人害了他﹐
    但也令他傷心。”
    
        江海天似懂非懂的說﹕“原來女人是這樣可怕的﹐爹﹐以後
    我長大了也不敢親近女人了。”江南大笑道﹕“也不能一概而論﹐
    我和你媽不就很好嗎﹖”姬曉風也笑道﹕“江南﹐這是你的福氣。
    天氣不早﹐咱們還是走吧。在這個破墓旁邊﹐我總覺得有點害
    怕﹖”
    
        江南笑道﹕“我以為只是我害怕呢﹐原來你也害怕厲姑娘的
    鬼魂。”說罷﹐就抱起孩子﹐急急忙忙的離開百花谷。
    
        江南與姬曉風為了金世遺便於追蹤﹐一路上做下標記﹐並
    放慢腳程﹐一天不過走幾十里路﹐走了三天仍未見金世遺趕來。
    
        到了第四天﹐江南憂心忡忡﹐一路走一路回頭﹐姬曉風道﹕
    “江南﹐你不必心焦﹐金大俠或者是被旁的事情耽擱了。他絕不
    會拋開咱們的。”江南道﹕“我就是怕他出了事﹗他說過最多兩
    天就會趕來的﹐現在已經是第四天。前面已是郊城﹐過了郊城﹐
    就踏進江蘇境了。他不會是受傷了吧﹖”
    
        姬曉風道﹕“那絕不會。文厲二人加上那天魔教主﹐最多也
    不過和他打個平手。我倒不擔心他身體受傷﹐而是擔心他心里
    受傷。但願他能見到那姓厲的少年﹐消除了那人對他的惡感。”
    
        正說到此處﹐江南忽地跳起來道﹕“好了﹐金大俠來了。喂﹐
    你可見著了那人沒有﹖”轉眼之間﹐金世遺已然來到﹐但見他面
    色沉重﹐如有隱憂。姬曉風道﹕“可是天魔教的人都已走了﹖”
    
        姬曉風是老江湖﹐果然一猜便中。金世遺道﹕“不錯﹐連那
    十幾間房子也燒掉了。呀﹐他們竟似料到了我會再來﹐不肯見
    我。”姬曉風道﹕“不是他們不肯見你﹐而是他們怕了你﹐要避
    開你。”金世遺道﹕“我這次回去﹐可並沒有惡意的啊﹗”姬曉風
    道﹕“但是你的心意﹐他們怎能知道﹖你日前大鬧了組來山﹐將
    那文島主也打傷了。他們已知道了得罪了你﹐不怕你再去搗毀
    他們的巢穴嗎﹖”
    
        金世遺也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當然懂得這個道理﹐可是
    心中仍然悶悶不樂。江南忽道﹕“可惜谷女俠不在這兒﹐我又
    不大懂得如何勸解。咦﹐真奇怪﹐谷女俠送咱們下氓山的時
    天上有片浮雲遮住了日頭﹐現在又有這麼一片浮雲。好了﹐
    好了﹐現在浮雲過去了。呀﹐我記得谷女俠曾用浮雲掩日打過
    比方﹐還念了兩句詩﹐詩句我不記得了﹐意思我又不懂﹐只隱
    隱知道她是勸你要把心情放寬的。我不懂說話﹐只好借谷女俠
    的話來勸你了﹗”
    
        經過了江南這麼一說﹐金世遺想起了谷之華那日送他的情
    意﹐想起了谷之華那番語重心長的說話。他耳邊似響起了谷之
    華的聲音﹕“縱有浮雲能掩日﹐陰霾亦僅是須臾﹐浮雲蔽日總是
    有時的﹐但願你的心境也是如此﹗”
    
        金世遺想至此處﹐失神的眼睛重泛出了光輝﹐他點點頭道﹕
    “不錯﹐幸虧你提醒了我。人生得一知己﹐已可無憾﹐我不必再
    理會旁人說甚短長了。”
    
        從此之後﹐金世遺便絕口不提厲勝男的事情﹐甚至連組來
    山與天魔教主等等有關人物﹐也避開不談。但正因如此﹐連江
    南也可以覺察得到﹕他的心境雖然比前略見開朗﹐但他心頭上
    的結卻還未解開。
    
        他們會合之後﹐便即兼程趕路﹐這一日到了陳天宇的家鄉﹐
    那是在蘇州東面約四五十里的一處名叫“木楔”的鄉下﹐面臨
    兩湖﹐風景極美。江南曾經在這里住過幾年﹐舊地重來﹐風光
    如昨﹐禁不住心花怒放﹐一路上跳跳蹦蹦﹐口講指划他說給他
    兒子聽﹕在這片草地上﹐他曾打過滾﹐在那個小山邊他曾捉
    過五色的蝴蝶﹐又在那一處湖邊他曾釣過魚……
    
        姬曉風笑道﹕“你簡直不像一個父親﹐卻像與你兒子同樣年
    歲的小頑童﹗”江南也笑道﹕“實不相瞞﹐我小時候的確是比他
    淘氣得多。村子里的人沒有不知道我的。”
    
        可是江南的歡悅未能保留多久﹐一到了陳天宇的門前﹐便
    吃了一驚﹐滿天歡喜﹐登時消失﹐心上壓上了疑雲。
    
        但見大門緊鎖﹐門上還有幾個裂縫﹐簾頭結有蛛網﹐江南
    敲了敲門﹐手掌都沾滿了灰塵﹐里面也當然是毫無聲息﹗看樣
    子﹐這家門已不知有多少時候未曾有人進出了。
    
        三人面面相覷﹐心中均在驚詫﹕“這是怎麼回事﹖”忽聽得
    有人叫道﹕“這位可是江南小哥嗎﹖”江南一看﹐認得是村中的
    保上王老頭﹐連忙應道﹕“不錯﹐我是江南﹐我回來了。”王老
    頭道﹕“可是陳公子叫你回來的麼﹖這就好了﹗你再不回來﹐磚
    頭瓦片也要給人搬走了﹗”
    
        江南驚疑之極﹐問道﹕“我的義兄呢﹖他不在家﹖”那王老
    頭也吃了一驚﹐間道﹕“你不是陳公子叫你回來的麼﹖這兩位是
    ──”江南道﹕“這兩位是我的朋友﹐這是我的孩子。”那王老
    頭道﹕“哦﹐你的孩子﹐呀﹐光陰真是過得快﹐你的孩子也這麼
    大了﹐你搬回來住吧﹐這個家現在已是沒人管了呢﹗”
    
        那老頭子年紀太大﹐說話羅嗦﹐說來說去沒有說到正題﹐若
    在平時﹐江南正樂得和他聊天﹐但在此際﹐他哪里還有閒情。他
    想了一想﹐說道﹕“好﹐咱們進去說話﹐我也要看看里面變成什
    麼樣子了﹖”立即扭斷了鎖﹐打開大門﹐但覺一股霉爛的氣味撲
    鼻而來﹐屋子里破破爛爛的情形﹐比他所能想象的更甚得多。但
    見庭院之中長滿野草﹐廳堂的古玩擺設字畫等等盡都不見﹐內
    房的衣櫃亦已打爛﹐東西差不多都已被搬運一空﹐只剩下幾件
    破爛的家私和一大堆垃圾。
    
        王老頭一臉尷尬的神色﹐咳了一聲﹐說道﹕“江小哥﹐你是
    知道的﹐村子里有好人也有壞人﹐陳家是著名的大戶人家﹐沒
    人看守﹐難免有些貪心的人爬過牆來偷東西﹐也許還有聞風而
    來的﹐不是本村的人呢。我雖是保正﹐但年紀老邁﹐也沒有精
    神白天黑夜都在這里給你們看守。”
    
        江南道﹕“我不會怪你﹐東西事小﹐不見了人事大。我的義
    兄到底是什麼時候離家的﹖他對親朋戚友也沒有說一聲嗎﹖還
    有兩位老家人呢﹖他們又到哪里去了﹖”
    
        王老頭道﹕“陳公子什麼時候離家﹐確切的日子誰也不知道。
    那是去年九月的事情﹐接連有好幾天﹐陳家的大門都不打開﹐
    先有人注意到了﹐喧鬧起來。但陳家是官家﹐誰也不敢破門
    而入。後來﹐他有個在縣城里當典史的親戚也知道了﹐便啟稟
    官府﹐由縣官大老爺親來﹐這才敢打開角門﹐進內查勘。””
    
        江南連忙問道﹕“當時見到什麼情景﹖”王老頭道﹕“有一個
    老僕僵臥床上﹐屍體已差不多發臭﹐經過官醫驗屍﹐也查不出
    死因﹐除了這個已死掉的老僕之外﹐別無一人。縣官只好命我
    將那僕人埋葬﹐再親手鎖上了大門﹐吩咐今後任何人等不得私
    自入內﹐只有陳家的人回來才可以打開。”他說到這里﹐頓了一
    頓﹐望著江南笑道﹕“我知道陳老爹在生前已把你收為義子﹐你
    算得是陳家的人﹐要不然我還不敢跟你進來呢﹗”
    
        王老頭接著說道﹕“當時本來在大門上還貼有知縣的封條﹐
    但經過了這許多時日﹐雨淋日晒﹐早已損毀無遺﹐連痕跡也不
    見了。”要知陳天宇的父親陳定基曾做過大官﹐所以知縣才
    這樣慎重﹔若是換了普通人家﹐官府早已乘機敲詐﹐給你判一
    個“毆斃家人﹐畏罪潛逃”﹐將家資籍沒入官司了。
    
        江南問道﹕“你剛才說死掉的只是一位僕人﹐那麼還有一位
    僕人呢﹖”王老頭道﹕“楊老三還在。”江南連忙問道﹕“在哪
    里﹖”王老頭道﹕“他在陳家看守墓園。呀﹐只是他的境遇也慘
    得很﹐你們縱然見著了他﹐只怕也沒有什麼用。嗯﹐江小哥﹐你
    知道他的情形嗎﹖”
    
        江南的心情已是焦急之極﹐怕那王老頭羅嗦﹐當下說道﹕
    “老伯﹐多謝你了。楊老三的情形﹐我見了他﹐我自會問他﹐
    恕我們失陪了。”說罷﹐便迫不及待的抱起孩子﹐跑出陳家﹐
    頭前帶路﹐帶領金姬二人同往墓園。背後還隱隱聽得那王老頭
    在唉聲嘆氣。          
    
        江南匆匆忙忙趕路。一路上碰到許多熟人與他招呼﹐那些
    人都用驚奇的眼光看他﹐江南無暇與他們敘話﹐招呼的時候也
    沒有停下腳步。
    
        半個時辰之後﹐他們到達了陳家的墓園。陳天宇的父親陳
    定基前年已經去世﹐陳天宇將父母合葬﹐除了這座新墳之外﹐還
    有一座舊墳﹐那是薩迦宗土司女兒桑壁伊的墳墓﹐當年陳天宇
    的父親當西藏薩迦宗宣慰使的時候﹐土司曾迫陳天宇娶他的女
    兒﹐陳天宇且曾因此逃婚。後來桑壁伊追到木犢陳家﹐傷了陳
    天宇現在的妻子幽萍之後﹐便自己用毒箭自殺。(事詳《雲海玉
    弓緣》故此陳天宇以妻子之禮葬她。
    
        金世遺一踏進墓園﹐便露出詫異的神情﹐說道﹕“咦﹐這里
    有遠方的客人來過﹗”江南問道﹕“你怎麼知道﹖”金世遺用手一
    指﹐說道﹕“你瞧﹐這不是西藏和回疆的高原地帶才有的金達萊
    花嗎﹖”金達萊花盛開的時候其大如碗﹐顏色金黃﹐大約是因為
    移植平原﹐便只有酒杯般大小﹐顏色也淡得多﹐不過從這種花
    特有的香氣還可以辨認得出。
    
        江南道﹕“對了﹐我記得桑壁伊是最喜歡金達萊花的。難道
    陳家所發生的事﹐是薩迦宗的土司派人來給女兒報仇麼﹖”
    
        金世遺道﹕“陳天宇夫妻的武功非同小可﹐諒薩迦宗一個小
    小的土司也請不到什麼能人。咦﹐這事情有點奇怪﹗”
    
        江南道﹕“好在楊老三便在這兒﹐一問他便知道了。”桑壁
    伊的墓後有間茅屋﹐說話之間﹐已有一個老人從屋內出來﹐正
    是那楊老三。
    
        江南大喜叫道﹕“老楊﹐我來了﹗咦﹐你怎麼啦﹖我是江南。
    你不認得了嗎﹖”只見楊老三翻起一雙白滲滲的眼珠﹐定睛望他﹐
    那神情簡直就像白癡一般﹐過了好一會﹐他似乎記得江南似曾
    相識﹐伊伊啞啞的嘶叫起來﹐可是誰也聽不出他是說些什麼。
    
         就在此時﹐又有一個十多歲的孩子跟著出來﹐叫道﹕“江拿
    哥哥﹐你來了呀﹗你可知道了陳家的事情麼﹖”江南認得他是楊
    老三的疏房侄兒﹐忙道﹕“小楊子﹐陳家的事情我已聽說了。正
    來問你的大伯﹐你的大伯卻怎的變成了這個樣子啦﹖”
    
        那孩子道﹕“我大伯從去年起被派在這里看守墓園﹐就在陳
    家出事之後﹐他也就變成這個樣子了。正是因此﹐所以我才來
    陪他住。”
    
    正是﹕
    
       鴻飛宵音知何處﹖疑案難明又一宗。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舊地重來增悵惘   故人何往惹相思 
    
        小楊子又道﹕“他做慣的日常工作一樣會做﹐只是神智不清﹐
    又聾又啞﹐我也曾請醫生給他看過﹐誰也不知道這是什麼病。”
    
        金世遺忽地伸出中指﹐在他耳後的“竅陰穴”一彈﹐那老
    頭“啊呀”一聲叫將起來﹐忽然抱著江南﹐干號幾聲﹐那聲音
    就似受傷的野獸吼叫一般﹐叫人聽了﹐十分難受﹐感到恐怖﹐又
    感到淒慘。
    
        江南流下淚來﹐問道﹕“老楊﹐你是給何人所害﹐說給我聽﹐
    我為你報仇﹐我是江南﹐你想起來了﹖你不會說話﹐就寫給我
    看。”他記得楊老三是認得幾個字的﹐便把著他的手﹐想叫他在
    泥土上書寫。
    
        楊老三似乎稍稍恢復了知覺﹐但只不過片刻﹐他的眼睛又
    黯淡無神﹐漠然的推開江南﹐啞啞的胡叫一通﹐回復了先前的狀態。
    
        金世遺嘆口氣道﹕“他是被人用陰毒的手法點了腦海穴﹐時
    日太久﹐若要給他解穴﹐非用重手法不行。可是他毫無內功根
    底﹐又受不了重手法解穴。這已經是無法可想了﹗”
    
        江南叫聲﹕“苦也﹗”說道﹕“楊老三是唯一的線索﹐如今卻
    成了廢人﹐我義兄的遭遇﹐還有誰能知道﹖”
    
        金世遺道﹕“事已如此﹐留在這里也沒有什麼用處了。不如
    先回氓山去吧。”
    
        江南自小得楊老三照料﹐難免傷感﹐當下只好留下幾十兩
    銀子給他的侄兒﹐略表心意﹐然後又攜同他的兒子到陳定基的
    的墳墓前拜祭一番﹐這才離去。
    
        這回輪到了江南郁郁不歡﹐一路上都已無心說笑了。姬曉
    風忽地問道﹕“金大俠﹐你看這是不是天魔教主干的﹖”金世遺
    反問道﹕“你是根據什麼推測﹖”姬曉風道﹕“點腦海穴令人癡呆
    的手法﹐似乎只是在喬北溟的武功秘籍中載有﹐當世懂得這種
    點穴手法的沒有幾人。”
    
        金世遺道﹕“我最初也曾這樣推想﹐但再想一想﹐卻未必定
    是天魔教主。”姬曉風道﹕“或者是那黑衣少年﹖”金世遺道﹕
    “那更不會﹗”江南連忙問道﹕“那麼在你心目中以為是誰﹖”金
    世遺道﹕“目前我只是一種推測﹐對未曾証實的事情我不願亂說。
    總之﹐對陳天宇夫妻的遭遇﹐我決不會置之不理就是了。”江南
    道﹕“我知道。”江南一向對金世遺極為信服﹐雖然金世遺不肯
    仔細剖析﹐他已稍稍寬心﹐但也還有一點懷疑。
    
        江南心里懷疑的是﹐陳天宇夫妻倘真是碰到強敵﹐為何不
    就近向少林派或氓山派求援﹐卻要遠走避難﹖而且即算他走得
    匆忙﹐至今已有八九個月﹐也該托人給自己報個信息呀。
    
        但這兩點懷疑﹐除了陳天宇本人之外﹐是沒人能夠給人解
    釋的。江南只好存著疑團﹐和金、姬二人同回氓山。
    
        回到氓山之後﹐谷之華聽了金世遺說這件事情﹐也很詫異﹐
    說道﹕“這真是一樁無頭公案﹐咱們的朋友之中﹐只有陳天宇或
    識得那羊皮紙上的文字﹐他失了蹤﹐蓮兒的身世之謎也沒人為我揭破了。”
    
        金世遺道﹕“我遲早會把陳天宇再找回來。好在天魔教亦已
    消聲匿跡﹐諒他們經這一役之後﹐也不敢再到這兒騷擾你了﹐你
    可以安心傳授蓮兒武功﹐她是天生的練武資質﹐將來定可光大
    你的門戶。”
    
        金世遺便在氓山上暫住下來﹐他已與姬曉風說好﹐他們兩
    人都是學兼正邪各派之長﹐不過程度深淺不同而已﹐正好彼此
    切磋。姬曉風本來要拜金世遺為師的﹐金世遺堅決不允。
    
        姬曉風偷來的各派秘典﹐也的確有一些是金世遺未曾見過
    的﹐金世遺本來已經融會各家﹐創建了他自己的武功﹐如今再
    博覽典籍﹐冶於一爐﹐他所創的這門武功﹐便更形完整﹐更加
    成熟。當然姬曉風受惠更多﹐不過他年紀已大﹐有好些上乘的
    武功﹐是要在少年時候打好基礎的﹐他便無法練了。所以他繼
    承孟神通遺志──“正邪合一”──的心願雖然完成﹐但終其
    一生﹐卻也未能達到金世遺的境界。
    
        過了三個月﹐金、姬二人已彼此交換了平生所學﹐江南也
    急於回家﹐邀金世遺到他家中教他的兒子﹐金世遺應他之請﹐與
    谷之華。姬曉風再度分手﹐分手之時﹐自有一番依依不舍之情﹐
    不必細表。
    
        從此﹐金世遺就在江南家中專心授徒﹐因為江海天已先學
    了邪派的內功﹐他便因材施教﹐采擷正邪兩派的內功精華﹐另
    辟踢徑﹐傳授了江海天一套易於見效、非正非邪的上乘內功﹐待
    他略有基礎﹐再傳授他拳經劍訣﹐於是只不過兩年﹐江海天已
    經可以和他父親打個平手。
    
        到了第三年﹐有一天晚上﹐金世遺突然和江南說道﹕“現在
    是我該走的時候了﹐海天的基礎已經打好﹐這兩年來﹐我也已
    經把准備教他的東西都寫下來了﹐共是一十三篇﹐他可以按部
    就班﹐自己練了。我又己拜托了姬大哥﹐請他每年至少到你家
    一次﹐海天若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向他請教。”
    
        江南道﹕“你可是去尋訪天宇夫妻的下落麼﹖”金世遺道﹕
    “這是我離開的原因之一﹐另外也還有幾件事情要辦。我在這里
    兩年﹐外間又不知發生了些什麼變化了﹖”說罷﹐深深的嘆了口
    氣。
    
        江南不大懂得金世遺的感觸何來﹐但聽說他要去尋訪陳天
    宇夫妻﹐心中卻是甚為歡喜﹐當下說道﹕“早就該去找他們了。
    為了我的孩子﹐已經耽擱你兩年了。但願你能夠早日和他們一
    同回來。”
    
        金世遺道﹕“你不可把事情看得太易﹐我這一去﹐還說不定
    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江南笑道﹕“今年等不到明年再等﹐前
    幾天絳霞才釀了一甕桂花酒﹐正好等待你回來同喝。”他對金世
    遺信心十足﹐所以估計最多也要不了兩年。金世遺見他如此﹐不
    忍再說掃興的話﹐心里卻又暗暗嘆了口氣。
    
        江南問道﹕“你是現在就要走了麼﹖為何不等到天亮﹐也好
    叫海天給你送行。”金世遺笑道﹕“我就是不想給他知道﹐怕他
    不肯放我走呢。”原來這孩子對師父甚為依戀﹐這兩年來﹐幾乎
    是一刻也未曾離開過金世遺。
    
        金世遺道﹕“除了我手寫的這十三篇練功口訣外﹐還有兩樣
    東西要留給海天。”說罷﹐便解下他所佩的那把裁雲寶劍﹐跟著
    再取出了白玉甲都交給江南。
    
        江南吃了一驚﹐說道﹕“他一個孩子﹐怎敢受這兩件稀世之
    寶﹖”金世遺笑道﹕“這是喬北溟留下的三寶之二﹐當初我本來
    就不想要他的東西﹐只因機緣湊合落在我的手中罷了。而且現
    在我亦已無須再用寶劍﹐我不給徒弟還給誰﹖不過﹐也並不是
    全給他﹐這件玉甲﹐卻是要請他送給另一個人的。”
    
        江南道﹕“他得一件已是非份了。”跟著問道﹕“那麼玉甲還
    要送給誰人﹖”金世遺道﹕“待他長大成人之後﹐你叫他送到氓
    山去﹐給谷之華的徒弟谷中蓮﹐要親手交給她。”江南詫道﹕
    “你既有心送給她﹐為何當初你在氓山的時候﹐不拿出來作見面
    禮﹖”
    
        金世遺笑道﹕“這禮物由你的兒子親手送出﹐這才更寶貴呀。
    而且不能太早送去﹐要待他成年之後再送﹐你懂了麼﹖”江南一
    想﹐恍然大悟﹐大笑道﹕“原來你這個師父還想兼做媒人﹐只不
    知我的孩子有沒有這個造化了。”
    
        金世遺一一交代清楚﹐便即飄然離去。第二天海天知道了﹐
    果然大哭一場。
    
        江南以為金世遺很快就會回來﹐哪知一直等了三年﹐還未
    見金世遺的蹤影﹐連信息也絲毫沒有。
    
        這三年中﹐江海天雖然離開了師父﹐練功卻是毫不懈怠﹐姬
    曉風也常常到他家來﹐江海天遇有不明白的地方﹐就向他請教。
    金世遺留下的那十三篇練功秘訣﹐是專為江海天寫的﹐由於江
    海天所練的內功特異﹐以後按部就班所練的功夫﹐也都是適應
    他原有的基礎的。姬曉風懂得其中道理﹐可以給江海天指導﹐
    那些功夫﹐即算是他﹐也練不來。金世遺走後的第三年﹐他的
    父親也不是他的對手了。
    
        江南見兒子的武功日迸﹐心里當然歡喜﹐可是﹐一直不見
    金世遺回來﹐這歡喜卻遮蓋不了他的憂慮。到了一天﹐他看
    兒子練了一套劍術之後﹐便對妻子鄒絳霞說道﹕“陳家對我恩深
    義厚﹐金大俠至今尚未找回我的義兄﹐我想親自去尋訪他了。好
    在海兒現在已經比我還強﹐也可以支撐門戶了。要是再有什麼
    天魔教之類的人物來鬧事﹐有他幫助你們母女﹐想來亦可以對
    付得了。”鄒絳霞見丈夫心意已決﹐武林之中﹐最重道義﹐自己
    不便阻攔。
    
        哪知江南一去﹐又是音無音訊﹐匆匆又過了三年﹐江海天
    已經十六歲﹐他因為自小便日夕練武﹐體魄壯健﹐身材高大﹐看
    上去竟似大人一般。他自從拜金世遺為師之後﹐亦已練滿了八
    年﹐那十三篇奇門武功﹐早已練得滾瓜爛熟﹐尤其在內功方面。
    由於金世遺是用速成的方法教他﹐他八年的時間﹐抵得別人三
    十年的功力﹐連姬曉風與他比試﹐也往往感到應付艱難。
    
        江海天學成之後﹐起了出門尋師、覓父之念﹐和外婆與母親
    從旁商議﹐鄒絳霞道﹕“你父親久無音訊﹐我也掛念得很。以你的
    武功而論﹐走南闖北﹐我都可以放心了。就只怕你毫無江湖經
    驗﹐難免吃虧﹐你可得每事小心才好。”
    
        楊柳青倒比女兒豪邁得多﹐笑道﹕“江湖經驗是歷練出來的﹐
    少年人吃點虧也算不了什麼。你外公當年領袖武林﹐威名遠播。
    你的兒子也算是楊家一脈﹐正宜叫他去揚名立萬﹐重振家風﹗”
    
        江海天道﹕“我不想成名﹐只想找得著爹爹和師父﹐再練一
    點功夫。只是人海茫茫﹐卻不知要向何方尋覓。請外婆指點。”
    
        楊柳青想了一想﹐說道﹕“陳天宇與唐經天相交甚厚﹐你父
    親一定到過他那兒打聽。你此行可以先往念青唐古拉山﹐向唐
    經天問問消息。要是仍無訊息﹐你可以再到天山去謁見唐經天
    的父親﹐當今武林中坐第一把交椅的唐曉瀾﹐他知道你是我的
    外孫﹐一定會對你另眼相看﹐幫忙你的。”
    
        計議已定﹐江海天帶了寶劍寶甲﹐便即動身。
    
        正是暮春三月的時節﹐氓山上來了一個少年。氓山春日﹐風
    物絕佳、山花遍地﹐紅里摻白的茶花像是大紅瑪瑙﹔纓絡披垂
    的杜鵑花像是吐出金絲花蕊﹔還有青絲花蕊鑲著乳白花瓣的報
    春花﹐百態千姿﹐爭妍斗麗﹐密密叢叢﹐滿眼都是。但這少年
    卻似無暇觀賞山花﹐他行色匆匆﹐不時撥開遮路的野花﹐露出
    春花般的微笑﹐原來他並非不愛春花﹐而是他正在遐思﹐在滿
    眼的繁花之中﹐幻出了一位如花少女。
    
        這少年正是江南的兒子江海天﹐他所想念的那位少女便是
    谷之華的養女谷中蓮。他是給谷中蓮送寶甲來的。
    
        江海天曾在氓山上住過三個月﹐那時他只有八歲﹐現在過
    了八年﹐他已經是十六歲的少年了。在那三個月中﹐他幾乎每
    天都與谷中蓮一起玩耍﹐“現在她也長大了吧﹖可不知還像不像
    以前那樣愛鬧﹖我倒想約她再較量一番﹐看她還能不能把我再
    摔一個老遠的筋斗﹖”
    
        原來江海天隨父親在氓山作客之時﹐也正是他剛被姬曉風
    從組來山救出來之後﹐那時他正開始跟金世遺修習內功﹐武藝
    遠不如谷中蓮﹐常常給她欺負的﹐他又想起父親光著屁股給谷
    中蓮取笑的事﹐那是江南當作笑話給他講的。他想起了這些有
    趣的事情﹐越想越覺好笑﹐恨不得早些和她見面﹐與她交談
    往事。他自練武﹐這八年來更是足跡不出大門﹐童年的朋友只
    有一個谷中蓮﹐所以一到氓山﹐便滿懷歡悅。
    
        他三步並作兩步﹐不知不覺已到了玄女觀前。忽聽得一陣
    陣噪耳的吵聲﹐抬頭一看。只見玄女觀前。有一個裝束怪異的
    漢子﹐披著反底的老羊皮襖﹐戴著遮過耳朵的風帽﹐已經是暖
    和的暮春天氣了﹐他還穿著塞外獵人的冬裝﹗兩邊耳朵還吊著
    一串耳環﹐一看這個裝束﹐就知他不是漢人。這個人正在指手
    划腳的叫嚷。在他的對面有一大堆人堵著觀門﹐看樣子似是不
    許他進去。在這堆人中﹐他認得程浩、白英傑、路英豪、甘人
    龍這幾位氓山派的大弟子。
    
        江海天走近幾步﹐聽得那人嚷道﹕“我遠道而來﹐你們的谷
    掌門為何避不見我﹖”程浩道﹕“我不是早與尊駕說了嗎﹖我們
    的谷掌門出遠門去了。”那人道﹕“我不相信﹐哪有這樣巧的事﹖…
    程浩道﹕“‘我們何必騙你﹐你有什麼事情。可以交代下來嗎﹖待
    掌門回來﹐我給你稟報。”那人障著眼睛道﹕“你是誰﹖這件事
    只怕你接不下來﹗”
    
        程浩忍著氣答道﹕“掌門不在﹐由我暫代。”氓山派的事情﹐
    大小都由我作主。”那人淡淡說道﹕“哦﹐原來你是氓山派的代
    掌門。但我這件事情﹐雖不能說與你氓山派全無關系﹐卻並不
    是沖著你來的﹐我所要見的只是谷之華一人。”程浩道﹕“既
    與本派有關﹐敢請細道其詳。谷掌門實是不在﹐怎能見你﹖”
    
        那漢子冷笑說道﹕“好﹐你既然要接﹐那便接吧。我家主人
    約谷之華師徒﹐在今年你們漢人的中秋節日﹐到阿爾泰山腳下﹐
    馬薩兒盟的金鷹宮赴宴﹐定要准時赴宴﹐否則必有災殃﹗”
    
        此語一出﹐氓山派弟子均是驚異不已。要知阿爾泰山遠在
    邊陲國境﹐與氓山相去何止千里﹐雖說距離中秋節還有五個多
    月的時間﹐但怎敢擔保路上沒有耽擱﹐定能趕到﹖再者“馬薩
    兒盟”這個地名他們根本不知﹐什麼“金鷹宮”的主人他們也
    從來沒聽谷之華說過﹐怎敢貿然替她答應﹖還有﹐最令氓山派弟
    好著惱的﹐是那人的口氣狂妄之極﹐簡直不把氓山派放在眼下。
    
        立即便有幾個脾氣粗暴的弟子喝罵起來﹕“豈有此理﹐請客
    是這樣的嗎﹖”“氓山派豈是受人恐嚇的﹖哼﹐哼﹐這人不懂禮
    貌﹐咱們又何必與他客氣﹖”那人雙目環掃﹐冷笑說道﹕“怎麼﹐
    我只是替主人傳話﹐你們卻要和我動手麼﹖”
    
        程浩在氓山派中位列第三﹐曹錦兒已死﹐翼仲牟不在﹐他
    便是眾人的大師兄﹐所以谷之華出門﹐便由他代理掌門。他為
    人老成持重﹐連忙將眾師弟止住﹐說道﹕“且別動怒﹐待我問他。”
    
        當下﹐便向那人問道﹕“請客也得知道主人是誰﹖請問你家主人
    高姓大名﹐何事請客﹐若然不到﹐又有什麼災殃﹖”
    
        那人翻起了一雙白眼﹐說道﹕“只要谷之華到了馬薩兒盟來﹐
    提起金鷹宮的主人﹐三歲的孩童也會知道。無須現在就問。至
    於有何災殃﹐那也只有我的主人才能定奪。說不定只是谷之華
    一人承擔﹐也說不定要連累你們氓山派。你若然代接你當然也
    逃不了關系。話盡於此﹐請帖就在這兒﹐你接還是不接﹗”
    
        程浩脾氣再好﹐這時也禁不住動了怒火﹐大聲說道﹕“谷掌
    門不在家﹐在家也不會稀罕你這張請帖﹐你帶回去﹐有何災殃﹐
    俄們氓山派等它降臨﹗”
    
        那人面色陡變﹐嘿、嘿、嘿的冷笑了幾聲﹐程浩以為他就
    要發作﹐哪知他笑聲一收﹐卻又慢條斯理他說道﹕“我諒你也不
    敢接﹐不過﹐也還有商量的余地。谷之華不在﹐你們這里﹐也
    還有一個人可以接這請帖的。”
    
        程浩怔了一怔﹐慍道﹕“你這請帖不是要給我們谷掌門的嗎﹖
    我說不接﹐就是不接﹗你還要私自交給誰﹖你懂不懂武林規矩﹖”
    要知武林中任何宗派﹐都是以掌門人作為代表﹐程浩已經表明
    了自己的身份乃是氓山派的代理掌門﹐而這人卻要將他撇開﹐另
    外找人來接請帖﹐程浩當然認為這是一種藐視。
    
        哪知這人卻翻起一雙白眼﹐冷笑說道﹕“我說你才是不懂規
    矩﹐我家主人請的是谷之華﹐不是請氓山派的谷掌門﹗你們氓
    山派要將掌門人的私事包攬過來﹐那是你們自討苦吃﹐我也由
    得你們。不過﹐我這請帖還是得交給該接的人。谷之華不在﹐你
    喚她的徒弟出來吧。我要見她﹗”
    
        這人的口氣雖然橫蠻﹐卻也有點道理﹐程浩吃他搶白了一
    頓﹐忽地心頭一動﹐想道﹕“谷中蓮的身世甚為古怪﹐至今未明。
    莫非此人來此﹐原是與她有關﹖”當下忍住了氣﹐再問那人道﹕
    “不錯﹐我們的谷掌門是有一位女弟子﹐你是認得她的嗎﹖”那
    人道﹕“不認得。”程浩再問道﹕“然則你和她是沾親帶故麼﹖”那
    人道﹕“也不是﹗”                         
    
        程浩怒道﹕“既然非親非故﹐你要見她做什麼﹖”那人道﹕
    “這請帖也有她一份﹗”程浩道﹕“你這活就不近情理了。你知不
    知道﹕她還只是一個未成年的女孩子﹐縱算你主人和她沾親帶
    故﹐發帖請她﹐她也只能和師父同去﹐難道你要她一個未成年
    的女孩子﹐跋涉萬水千山﹐孤單單一人﹐去赴你家主人的宴會
    麼﹖”
    
        那人哈哈笑道﹕“你真是糊塗﹐我來請她﹐難道還會丟開她
    不管嗎﹖當然是由我陪著她同去﹗有我陪她﹐你還怕老虎吃掉
    她不成﹗”程浩道﹕“嚇﹗這麼說﹐你是要將她帶走﹖”那人道﹕
    “正是。谷之華若在此地﹐就由谷之華攜她同去。谷之華不在﹐
    就由我帶她走﹐就是這樣。”
    
        程浩談淡說道﹕“你真會請客﹐怪不得你主人差遣你來。可
    惜敝師侄也不在家了。”那人大聲問道﹕“她在哪兒﹖”程浩道﹕
    “和她的師父和她一同出門去了。上哪兒去﹐我們不知道。”
    
        那人冷笑說道﹕“我不相信有這樣湊巧的事﹐我一來她們就
    們出了門﹖你說不在﹐我卻要親自進去看看﹗”
    
        程浩大怒道﹕“你好生無禮﹐氓山派的玄女觀是容你亂闖的
    嗎﹖”活猶未了﹐那人已向前邁進幾步﹗氓山派眾弟子正要上前
    擋他﹐一瞧地下﹐不覺都吃了一驚﹗
    
        玄女觀外這條路是用青石舖的﹐只見這人每移一步﹐石上
    就出了一個深深的足印﹐眾弟子均是心頭一凜﹕“要是挨上了他
    一腳﹐怕不骨碎身亡。”
    
        程浩、白英傑、路英豪、甘人龍這四大弟子是見過大場面
    的﹐比較還能保持鎮定﹐但也不免暗暗嘀咕﹐程浩心想﹕“這 
    的鐵腳神功足可以與少林寺的金剛神掌相比﹐只怕大悲禪師也
    沒有這般功力。偏偏谷師妹又不在這兒。合我們四人之力﹐或
    可以擋得住他。但他只是一個下人身份﹐氓山四大弟子合力
    對付一個下人﹐豈不教人笑話﹖”白英傑等人也是同樣心思﹐
    片刻間那人已邁進了六七步﹐看看就要踏進觀門。
    
        江海天見那人硬闖觀門﹐還揚言要把谷中蓮帶走﹐怒氣陡
    生﹐禁不住便跑上前去﹐大聲喝道﹕“呔﹗哪里來的惡客﹐膽敢
    如此橫蠻﹐趕快給我止步﹗”
    
        那人給江海天一喝﹐震得耳鼓嗡嗡作響﹐回頭一望﹐也不
    得大吃一驚。原來江海天走路的姿勢很怪﹐腳板提起﹐一擺
    擺的就像掃把在地上掃過一般﹐那人的足印都給他掃平了。
    
        那人見江海天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雖覺驚奇﹐還未
    怎樣著慌﹐當下便轉過身來問道﹕“你是誰﹐我家主人的事情﹐
    豈是你這乳臭未干的小子管得了的﹖”  
    
        江海天離家之前﹐跟外婆楊柳青學過一些江湖口語﹐這時
    便搬出來用道﹕“天下人管得天下事﹐有理不在年高﹐三歲孩兒
    管大公。請客是兩相情願的﹐何況人家又不在家﹐你怎可以不
    問主人﹐硬闖進去﹐亂派請帖﹐哼﹐哼﹐你家主人是天皇老子
    也罷﹐我是管定的了﹗你快快滾開﹐否則休怪我也無禮﹗”
    
        那人冷笑道﹕“好﹐你要管也行﹐你來接這請帖吧。”江海
    天倒是一怔﹐說道﹕“你家主人的酒席怕沒人去吃嗎﹖”那人道﹕
    “大不壓小﹐我不想與你動手﹐你接了請帖﹐我也好回去交差呀。
    到時谷之華若不能來﹐你就替你的掌門來赴宴吧。”
    
        江海天心想﹕“莫非他的主人真是這樣吩咐他的﹐一定要請
    得一個人來。若然如此﹐我倒不可令他難為了。”當下說道﹕
    “我不是氓山派的人﹐但你要請的那位姑娘卻是我的朋友。為朋友
    兩肋插刀﹐何況一張請帖﹐你就交給我吧﹗”
    
        那人打量了江海天一會﹐說道﹕“你是那位姑娘的朋友麼、
    這更好了﹐接吧﹗”說罷便將一個紅木匣子向江海天胸前推去﹐
    江海天伸手一接﹐只覺一股極大的潛力似巨浪般倏地沖來。
    
        氓山四大弟子又驚又怒﹐白英傑最快﹐已先撲來﹐大聲喝
    道﹕“惡賊住手﹐休施暗算﹐你要動手﹐就沖著氓山派來吧﹗”要
    知此事乃是因氓山派而起﹐江海天不過是打抱不平者的身份﹐白
    英傑等人雖然明知不敵﹐但要是在氓山之上﹐讓這人傷害了江
    海天﹐氓山派可就要失盡面子了。
    
        可是白英傑尚未曾撲到﹐江海天手臂一伸﹐已把那紅木匣
    子接了過來﹐只聽得“蓬”的一聲﹐那人已是摔了一個筋斗﹐從
    山坡上骨碌碌地滾下去了。原來江海天早已練成了護體神功﹐雖
    然未加防備﹐但一觸及外力﹐便自然生出反應﹐那人所發的力
    道越猛﹐所受的反擊之力也越大﹐他的本領雖然不弱﹐卻怎禁
    得住金世遺所傳的絕世神功﹖
    
        轉眼間那人已滾下山坡﹐遠遠的聽得他大叫道﹕“好小子﹐
    有膽的就到金鷹宮來﹗哼﹐哼﹐要是不來﹐你們氓山派﹐自谷
    之華以下﹐連你這小子在內﹐都有大禍難逃﹗”
    
        江海天大怒﹐也用傳音入密的內功喝道﹕“你也回去叫你家
    主人等著吧﹐就是沒有請帖﹐我也要去瞧瞧你們是些什麼東
    西﹐如此橫行霸道﹖”這幾句話說完﹐那人也已跑得連影子都不
    見了。他受了江海天護體神功的反擊﹐居然還能施展輕功逃跑﹐
    足見造詣亦自不凡。
    
        氓山派眾弟子都圍了上來﹐程浩以代理掌門人的身份﹐向
    江海天謝道﹕“多謝英雄援手﹐敢問尊姓大名﹖”江海天笑道﹕
    “程伯伯﹐你不認得我了嗎﹖我是江海天呀。伯伯﹐你休多禮﹐
    這可折煞我了。”
    
        白英傑眼利﹐先認了出來﹐“啊呀”的一聲叫道﹕“原來你
    是江賢侄﹐哈哈﹐江南兄弟有你這樣一位英雄兒子﹐想必要樂
    煞他了﹐江賢侄﹐你爹爹呢﹐聽說他有西北之行﹐可回來沒有﹖”
    
        江海天道﹕“我爹離家已有三年﹐尚未回來。我正是要去尋
    訪他的。遠行之前﹐先來拜謁谷女俠﹐還有一件東西﹐要送給
    谷中蓮的。她們可真是都不在家麼﹖”
    
        程浩道﹕“她們真的是出遠門去了。這倒並非故意騙那惡賊
    的。”江海天大失所望﹐問道﹕“她們是什麼時候出門了的﹖”程
    浩道﹕“差不多有兩個且了。是為了一件意外之事走的﹐江賢侄﹐
    難得你來﹐咱們進去再說吧。”
    
        江海天隨在後面﹐進入道觀﹐他曾在這里度過童年時候最
    快樂的一段時光﹐花鳥草木﹐幾乎盡是舊時相識﹐一別八年﹐舊
    地重來﹐觀中的景物倒沒有什麼改變﹐只是不見了谷中蓮﹐不
    禁心頭惆悵﹐一片惆然。
    
        坐定之後﹐程浩便將谷之華師徒出門的經過告訴他。
    
        那是元宵過後的第二天﹐郵山上來了一個客人﹐是陳留縣
    葉君山的弟子﹐名叫楊磷。
    
        程浩說道﹕“葉君山是青城派的俗家弟子﹐生前在武林中也
    頗有名氣﹐但他中年隱居﹐與氓山派卻沒有什麼往來。他過世
    已有個多年了﹐聞說死得很是奇特﹐死的那天﹐白天里還好好
    的﹐晚上便突然暴斃了﹐誰也不知道他的死因。還有一樁奇怪
    的事是﹕他只有一個孩子﹐在他死的時候﹐那孩子大約也只有
    四五歲﹐父親一死﹐那孩子也失蹤了。”其實這個孩子並非葉君
    山的親生﹐氓山派中只有翼仲牟與谷之華稍稍知道他家的一些
    秘密﹐程浩對他的家事﹐卻是知而不詳。
    
        程浩接著說道﹕“葉君山死的時候﹐楊磷早已出師﹐不在身
    邊。他聽得師父暴斃﹐師弟失蹤﹐也曾趕回陳留﹐查究原因﹐經
    過多年﹐並無結桌。他知道師父並無仇家﹐又問過當時給他師
    父收殮的鄰人﹐也說看不出有何死於非命的跡象﹐成為了一件
    疑案。
    
        “楊磷受師恩深重﹐對師弟的下落﹐當然是多方設法打聽﹐
    一晃過了十年有多﹐到了去年﹐得到一個消息。
    
        白英傑接下去說道﹕“葉君山有兩位鄉親﹐武功也還不錯﹐
    是在北京開鏢局的。去年他們保了一支鏢到青海去﹐鏢主可不
    是個普通人﹐是青海鄂爾沁旗的土王﹐他們那里最缺乏藥材﹐所
    以在北京搜購了一大批﹐托鏢局代運。
    
        “綠林中人最喜歡劫的是金銀珠寶﹐體積小而又值錢的東
    西﹐至於藥材﹐縱然也有些貴重如犀牛角、庸香之類雜在其中﹐
    但一來強盜打劫﹐講究的是干淨俐落﹐哪有閒功夫去辨認挑揀﹔
    二來﹐黑道上也有忌諱﹐藥材是拿去救人的﹐他們認為劫藥材
    是缺陰德的事情﹔三來即算得手﹐也難於脫手求售。故此保這
    種鏢﹐最是穩妥不過。何況那土王還答應到了青海境內﹐便派人
    接應。
    
        “但由於這支鏢要走長途﹐鏢主不是普通人﹐所以這間鏢局
    還是派出了兩個最得力的鏢師。”
    
         白英傑接續說道﹕“想不到這宗鏢局認為穩妥不過的生意﹐
    剛來到鄂爾沁旗的境內﹐便出了事。
    
        “那一天﹐距離鄂爾沁旗只有半日路程﹐土王且已派有一隊
    士兵接應﹐連同鏢局的人﹐有百余人之多﹐大隊人馬﹐在草原
    上浩浩蕩蕩的行進﹐突然在草原上碰上了一股強盜﹐強盜的人
    馬不多﹐大約只有三四十人﹐可是人人都是驍勇非常﹐一陣 
    殺﹐把土王的兵士和鏢局的人員殺得片甲不留﹐死傷遍地。那
    個鏢師﹐也即是葉君山那兩個鄉親﹐被一個中年的女匪首用
    匹紅綢﹐將他們的兵器卷去﹐做了俘虜。其他受了輕傷的與
    沒受傷的也盡都被擒。
    
        “強盜們就要俘虜給他們搬運藥材﹐一路上用皮鞭催促他們﹐
    經過的都是窮山惡水、荒涼不毛之地﹐走了幾天﹐方始到一個城
    堡﹐藥材卸了下來﹐俘虜們則被關在一間大屋內。在草原那一仗
    之後﹐活著的己不到一半﹐在路上被打死的也不少﹐到了城堡﹐
    剩下的俘虜僅有三四十人了。
    
        兩個鏢師被關在一起﹐正在擔心﹐不知強盜們要將他們
    如何處置﹐忽見一個披著狐裘的少年走了進來﹐後面跟著那個
    匪首和七八個嘍羅。那少年似是個貴公子模樣﹐強盜們對他
    的態度都很恭敬。
    
        那少年叫人將那兩個鏢師提出來﹐問道﹕‘聽你們的口音﹐
    似是河南陳留縣人氏﹐可是不是﹖’奇怪得很﹐那少年也是
    一口陳留縣的鄉音。
    
        那兩個鏢師連忙認是﹐那少年又問道﹕“你認識葉君山葉老
    爺子麼﹖”那兩個鏢師疑惑不定﹐可又不敢問他是葉君山的什麼
    人﹐當下只好自報姓名﹐依實回答﹕“不但認識﹐我們和葉老爺
    子還沾著一點親戚關系﹐他是我們的長輩。可惜他在十多年前已
    經死了。”
    
        那兩個縹師留心著這少年的神色﹐只見他面色一度沉暗﹐
    後向那女匪首說道﹕‘這兩個人我要向你討情﹐請你將他們
    釋放。”那女匪首道﹕“公子有命﹐豈敢不依。”當下﹐就給那兩
    個鏢師松縛﹐那兩個鏢師向少年拜謝﹐正想請問他的姓名﹐那
    少年卻似不想和他們多說﹐只吩咐他們道﹕‘你們得了性命﹐還
    不快走﹖以後可不要再到這條路上保鏢了。”
    
        那兩個鏢師剛走出屋外﹐便聽得那女匪首厲聲喝道﹕“一
    個不留﹗”隨即便聽得刀斧的劈斫聲﹐俘虜們的尖叫聲﹐嚇得那
    兩個鏢師魂飛魄散﹐只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哪里還敢回頭再
    望﹖”
    
        江海天宅心仁厚﹐聽得毛骨悚然﹐說道﹕“怎的如此殘暴﹐
    把人當成蟲蟻一般﹗只不知那少年是否強盜一黨﹖”
    
        白英傑道﹕“賢侄﹐你從未涉足江湖﹐不知黑道上的禁忌。
    強盜中也有好有壞﹐好的劫富濟貧﹐壞的也盡多殺人不眨眼的
    呢。這股強盜﹐膽敢劫青海一個土王的東西﹐想來不是尋常強
    盜﹐他們也必定怕土王報復﹐黑道上的慣例﹐若然做了一件案
    子﹐預料會有禍患的話﹐要嘛就是把捉到的人待如上賓﹐然後
    請有頭面的人出來轉圜﹐彼此各讓一步﹐得些好處﹐便即收場﹔
    要嘛就是斬盡殺絕﹐不留一個活口﹐免得宣揚出去﹐至於那個
    少年﹐身份確是令人難解﹐看來不似盜黨﹐所以他才以客人的
    口吻向女匪首求情﹔但那股強盜竟會買他面子﹐違反禁忌﹐留
    下兩個活口﹐看來他又一定與盜黨有深厚的淵源﹐而且有很大
    的來頭﹐絕不是普通的客人。”
    
        白英傑歇下來喝茶﹐程浩接下去說道﹕“那少年是何等身份﹐
    現在未明﹐但可以斷定的是﹐他定然是葉君山那個失蹤了十多
    年的兒子。
    
       “那個鏢局失了這枝鑲﹐信譽大減﹐而且這一役他們又損折
    了十幾個伙計﹐生意做不開﹐人力又不夠﹐這間鏢局也就難於
    維持了。鏢局的主人鐵鴛鴦韓三爺痛心疾首﹐誓報此仇﹐也曾
    托人查訪這股強盜的來歷﹐卻是毫無結果。只知那鄂爾沁旗﹐因
    為發生瘟疫﹐缺乏藥材﹐士兵們也都因患病不能打仗﹐給鄰境
    的幾個酋長將他的土地瓜分了。”
    
       “韓三爺查不出結果﹐一氣之下﹐關了鏢局﹐夫婦倆就此離
    開北京﹐有人說他們是要親自到青海去報仇雪恨﹐是與不是﹐無
    人確知。
    
       “只說鏢局關門之後﹐那兩個僥幸逃得性命的鏢師﹐回到故
    鄉陳留﹐便去見葉君山的徒弟楊磷﹐將親身經歷的事情﹐向他
    一一訴說。
    
       “楊磷得知經過﹐也認為這個少年必然是他的師弟。既擔心
    師弟誤入歧途﹐又想去查究師父的死因。但他一人不敢冒險﹐那
    兩個鏢師也不敢帶路。於是只有遍請武林同道﹐給他幫忙。這
    就是楊磷前來邙山﹐拜訪我們掌門師妹的原因。
    
       “邙山派和葉君山生前無甚交情﹐像這樣的事情本來可理可
    不理﹐要理嘛﹐派幾個門下弟子也就夠了。但出乎我們意外的是﹐
    谷掌門聽了楊磷的訴說﹐竟然毫不遲疑﹐一口便答應下來。”
    
        江海天問道﹕“那麼﹐中蓮是隨她師父到青海去了﹖”白英
    傑道﹕“正是。掌門師妹這次就只攜她同行。”江海天道﹕“為什
    麼只帶她一人﹖”白英傑道﹕“我們也不懂掌門的用意﹐或者是
    借此機會﹐讓她到江湖上歷練歷練吧。”這理由其實並不充分﹐
    要知掌門親自出馬﹐而且是到遙遠的地方去冒不可知的危險﹐這
    乃是一件大事﹐理該帶得力的同門隨行。
    
        一個從未出過道的雛兒﹐即算要她歷練﹐也不宜就讓她參
    與此等大事的。江海天雖然年輕識淺﹐也想到了這一點﹐不過﹐
    這是氓山派內部的事情﹐他的脾氣與他父親不同。不喜多言﹐也
    就不再問下去了﹐只是感到心頭惆悵。
    
       程浩說道﹕“中蓮的身世是有些古怪﹐以前曾有過什麼繆夫
    人冒認她作女兒﹐如今又有什麼金鷹宮的主人給她送來請帖﹐接
    二連三﹐許多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出在她的身上。”說到此處﹐
    頓了一頓﹐接著問江海天道﹕“說到請帖﹐賢侄﹐你接了那 的
    請帖﹐可是當真想往金鷹宮去赴宴麼﹖”
    
        江海天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那 雖不是好人﹐但我
    既答應了他﹐自該前往。”
    
        當下江海天就想把那個紅漆木匣打開﹐取出請帖來看﹐白
    英傑忽道﹕“賢侄且慢﹗”叫江海天將匣子放在桌上﹐眾人都離
    開了十多步﹐白英傑一揚手﹐嗖的一口飛刀平射出去﹐從那木
    匣上划過﹐剛好把那匣子當中剖開﹐原來自英傑乃是個老江湖﹐
    他怕匣子里藏有機關暗器﹐故此不敢讓江海天用手來打開它。
    
        匣子里倒沒有什麼古怪﹐那請帖卻是頗為特別﹐江海天拿
    起來看﹐只見請帖上畫有一只金色大鷹﹐神態兇猛﹐正張開爪
    抓地下的一條墨龍。帖上有兩行文字﹐一行是漢文﹐寫的是﹕憑
    此請帖﹐八月十五﹐入宮赴宴。另一行卻不知是什麼文字﹐彎
    彎曲曲的似蚯蚓一般﹐誰都不認得。不過﹐想來當是與那行漢
    文同一意思。
    
        谷之華的師嫂辣手仙娘謝雲真恰也在場﹐當年那繆夫人上
    山索女﹐堅持要見谷中蓮﹐就是謝雲真將谷中蓮抱出來見她的。
    後來繆夫人抓裂谷中蓮那件棉襖﹐露出了內藏的羊皮書﹐謝雲
    真雖未詳觀﹐也曾過目﹐這時忽然叫了起來﹐原來羊皮書上的
    文字﹐與請帖上這行怪字﹐字體十分相似。
    
    正是﹕
    
    
        觸目驚心思往事﹐孤雛身世現端倪。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驚心怪客傳書柬
                        孰料嬌娃是賊徒
    
        白英傑連忙問道﹕“師嫂﹐你可是在這請柬上看出了什麼﹖”
    謝雲真道﹕“這些怪字我一個也不認得﹐但我可斷定﹐這和蓮兒
    棉襖中所藏的羊皮書﹐必是同屬一種文字。”程浩詫道﹕“什麼
    羊皮書﹐我怎麼從未聽掌門師妹說過﹖”
        謝雲真這才想起﹐谷之華曾囑咐過她﹐叫她不要將谷中蓮
    那件古怪的棉襖的秘密向別人洩露﹐但現在已不慎說了出來﹐再
    想反正都是同門的師兄弟﹐說一些不說一些那更不好﹐便索性
    把自己所知﹐全部說了出來。
        白英傑道﹕“怪不得掌門師妹只帶蓮兒隨行、想來是趁此次
    塞外之行﹐順便訪查蓮兒的身世。可惜這張請柬來得太遲﹐要
    不然倒可供她一個線索。依我看來﹐蓮兒的身世也很可能就與
    那個什麼金鷹宮的主人有關。”
        程浩作事素來慎重﹐想了一會﹐說道﹕“前來送帖的這人不
    過是個僕人﹐本事已然這麼了得﹐那金鷹宮的主人自是更不可
    小覷。江賢侄﹐你的武功雖強﹐但一劍單身﹐深人虎穴﹐究屬
    危險﹐我想把我的翼師兄請來﹐陪你同往﹐你意下如何﹖”程浩
    的“翼師兄”即是南丐幫的幫主翼仲牟﹐曹錦兒死後。邙山派
    以他的輩份最尊﹐谷之華也要時常向他請教的。而且他交游遍
    天下﹐各地又都有丐幫弟子﹐可通消息﹐若有翼仲牟陪同前往﹐
    事事方便﹐處處有人﹐那當然是穩妥多了。
        可是江海天一來急於尋父﹐二來他也想早日揭破谷中蓮身
    世之謎﹐當下說道﹕“請帖上的日期是今年中秋節﹐雖然距今還
    有五個多月﹐但路途遙遠﹐難保路上沒有一些耽擱﹐侄兒第一
    次出道﹐下想失信於人﹐程伯伯的好意我心領了。而且我這次
    的路程是准備先到念青唐古拉山拜謁唐經天伯怕﹐然後到滅山
    拜謁他的父親唐曉瀾唐老前輩﹐聽說阿爾泰山是在新疆北邊與
    蒙古接境之處﹐既然金鷹宮就在阿爾泰山腳卜的馬薩兒盟﹐我
    到了天山之後﹐正好順道前往。”
        白英傑道﹕“對了﹐唐老前輩對新疆、西藏、蒙古各地的山
    川人物都極熟悉﹐你問問他﹐或者他會知道金鷹宮主人的來歷。
    若得唐大俠助你﹐那又勝過咱們的翼師兄了。”
        程浩說道﹕“既然你要如期趕到﹐我也不便留你在此等候翼
    師兄了。說來慚愧﹐阿爾泰山綿亙數千里﹐馬薩兒盟在阿爾泰
    山腳卜的哪一個角落﹐我們也根本不知呢。你確是非得熟人指
    引不行。若是唐大俠不便勞煩﹐你請唐經天夫婦同往﹐想來也
    足以對付那金鷹宮主人了。”
        江海天在玄女觀住了一晚﹐第二天便即動身﹐臨行的時候﹐
    程浩又對他說道﹕“賢侄﹐多謝你這次幫了我們的大忙﹐但這是
    我們邙山派的事情﹐我們也決不能置之不理。你先走一步﹐我
    們隨後就會有人來的。”
        原來程浩昨晚已派出得力弟子﹐連夜下山﹐馳書稟報翼忡
    牟﹐請他主持大計﹐並請他用飛鴿傳書﹐通知沿途的丐幫弟子﹐
    暗中照料江海天。不過程浩知道少年人的脾氣﹐少年人未經世
    故﹐卻又大都怕別人目為幼稚﹐不歡喜別人說要特另棚顧他的﹐
    所以程浩的安排﹐也未曾對江海天明說。
        江海天懷著幾分惆悵的心情﹐幾分對未來的幻想﹐離開了
    邙山﹐奔向那神秘的遙遠的約會地方。這一去能夠再見到谷中
    蓮嗎﹖能夠揭開她身世的秘密嗎﹖他一路心事如麻﹐既抱著期
    望﹐又充滿興奮。
        他下了邱山﹐在新安鎮上買了一匹馬。便馬不停蹄的直向
    兩行﹐不到一個月﹐便已從山東穿過河北﹐到了山西境內。
        這一們﹐他為了趕路﹐錯過宿頭﹐已是暮靄蒼茫的時候﹐還
    找不到人家﹐正在荒野上馳驅﹐忽聽得一聲尖銳的叫聲﹐划破
    了荒野的寂靜。
        抬頭一看﹐只見一個披頭散發的少女﹐從前面慌慌張張地
    跑來﹐衣服華麗﹐似是一個富家女子﹐但上下衣裳﹐已被勾碴
    了許多處﹐顯見那是因為倉皇逃命﹐顧不得給荊棘勾破了。
        那少女一見有人﹐便尖聲叫道﹕“救命呀﹐救命﹗”江海天
    吃了一驚﹐跳下馬來﹐問道﹕“什麼事情﹐姑娘﹐有什麼人要害
    你嗎﹖”
        話猶未了﹐只聽得急促的馬路聲﹐有如雨打芭蕉﹐已是自
    遠而近。那少女叫道﹕“強盜﹐強盜搶人﹗救命呀﹐救命﹗”
        轉眼間﹐但見三騎健馬﹐已是沖過土崗﹐一個喝道﹕“看你
    跑得上天﹖”一個嘻皮笑臉地叫道﹐“小乖乖﹐還是跟我回去享
    福吧﹗”又一個道﹕“哼﹐小騷貨﹐跑到這里會情郎嗎﹖”這
    三乘騎客﹐都是粗眉大眼﹐臉肉橫生﹐一看便知不是善類。
        江海天不由得勃然大怒﹐朗聲喝道﹐“狗強盜﹐白日青天。
    竟敢搶人﹗”隨手拾起三塊石頭﹐用連珠手法打出﹐相距還有十
    多丈遠﹐但他運足了內勁﹐三塊石頭都打中了敵人﹐只見前面
    那兩個漢子跌下馬來﹐後面那個漢子﹐因為距離校遠﹐似乎還
    挨得起﹐撥轉馬頭便跑﹗
        江海天正要跑土前去﹐將那兩人活捉﹐忽聽得又是一聲尖
    叫﹐入耳鑽心﹐就似給人刺了一刀那般的慘叫﹐江海大回頭望
    時﹐只見那少女摔倒地卜﹐衣袖一片殷紅。
        江海天嚇了一跳﹐心想救人要緊。只好讓那兩個強盜逃跑。
    轉過身來扶那少女﹐問道﹕“姑娘﹐你怎麼啦﹖”那少女掙扎了
    好一會子﹐才翻轉身來﹐讓江海天輕輕將她扶起﹐又過了好一
    會子﹐才嬌聲細細他說道﹕“我給石子絆住了﹐跌了一跤﹐多謝
    你啦﹗”
        江海天第一次和女子接觸﹐不免有點害羞﹐這時方始正面
    看她﹐只見她柳葉雙眉﹐櫻桃小嘴﹐瓜子臉兒﹐長得倒頗為秀
    氣﹐臉上身上都沒有傷痕﹐只是手腕上有一條淡談的血痕﹐想
    是剛才給鋒利的石子划破的。江海天本以為她已是受了重傷的﹐
    哪知僅僅是摔了一跤﹐受了一點點皮肉損破的輕傷﹐他放下了
    心上的石頭﹐但同時亦覺得有幾分遺憾﹕那幾個強盜早已跑得
    無蹤無影了。
        那少女還在嬌喘吁吁﹐雪雪呼痛﹐江海天暗暗皺眉﹐心道﹕
    “真是嬌生慣養的小姐。”無可奈例﹐只好掏出金刨藥來﹐說道﹕
    “姑娘不用害怕﹐這點傷不要急的﹐我給你敷上了藥﹐就會好了。”
    那少女緊靠著他﹐江海天聽得她的心“卜卜”的跳﹐江海天身
    於挪開了些﹐心里想道﹕“這也怪不得她﹐她被強盜追逐﹐雖未
    受傷﹐也嚇死了。”
        江海天給她裹好了傷﹐那少女檢衽一禮﹐說道﹕“多謝你啦﹐
    辛虧碰見了你。想不到你有這般本事﹐將強盜都打跑了。”江海
    天問道﹐“姑娘姓甚名誰﹐家住何方﹐怎的獨自一人﹐在這荒野
    上被強盜追逐﹖”
        那少女道﹕“小女子復姓歐陽﹐單名一個婉字。家父是太原
    知府﹐去年才上任的﹐我原籍河北保定﹐上月家父派人接我母
    女往他任所﹐想不到中途遇盜﹐家丁被殺﹐母女遭擒﹐昨天被
    關在那邊山上的一個木棚子里﹐聽得那些強盜商議﹐說要把我
    獻給他的大王做什麼﹐做什麼……哎呀﹐做什麼壓寨夫人。明
    天便要押解我們到大寨去。我不甘受辱﹐強盜們動得財貨﹐置
    酒慶賀﹐我趁著他們喝得酪酊大醉之時﹐悄悄逃走﹐我母親慢
    了一步﹐給他們捉回﹐我冒險從山坡上滾下﹐匿伏草間﹐以為
    可以逃過﹐可恨這些天殺的強盜仍然偵騎四出﹐窮追不舍﹐僥
    幸在這里碰上了你救命恩人﹗”這少女的說話﹐本來有許多破綻﹐
    但江海天毫無江湖經驗﹐聽來卻覺得合情合理﹐絲毫沒有起疑。
        江海天心里想道﹕“她是一個弱質嬌娃﹐為了不甘受辱﹐竟
    有這般膽量冒險從虎穴中逃出來﹐倒是可敬可佩。但如何安置
    她﹐這卻教我為難了。”
        這時已是夕陽落山﹐天將入黑的時分﹐江海天四顧蒼茫﹐大
    是躊躇﹐那少女忽然跪了下來﹐叫了兩聲“恩公”﹐淚水汪汪地
    望著江海天。江每天連忙將她扶起道﹕“有話好說﹐何必如此﹖”
        歐陽婉道﹕“我怕﹐我怕……”江海天道﹕“賊人都已打跑
    了﹐還怕什麼﹖”歐陽婉道﹕“賊黨眾多﹐難保不會再來。我得
    恩公救了性命﹐本不敢再累恩公﹐只是我孤單一人﹐怎能到得
    太原﹖”
        江海天心亂如麻﹐只得問道﹕“你的意思是想我送你到太原
    去麼﹖”歐陽婉道﹐“我若得父女團圓﹐決不會忘了恩公的好處。”
    江海天道﹕“此處離人原多遠﹖”歐陽婉道﹕“我也不知﹐但我昨
    日遇盜之處﹐高大原是三天路程。我逃出來不辨方向﹐要是方
    向對的﹐後天就能到了。太原是在西邊。”
        新月從山間升起﹐江海天面向月亮﹐說道﹐“方向倒是對了。
    但我不能送你到你父親的衙門﹐今吻咱們暫且找一處人家權住
    一晚﹐明天我給你雇一輛騾車﹐送你到太原城邊﹐我便要走了。”
        歐陽婉喜道﹕“但得如此﹐如願已足。只是未能報答大恩﹐
    心實不安。”江海天道﹕“這是我理所當為的事情﹐你不用道謝﹐
    我也決不望你報答。還有﹐請你不要日日聲聲叫我恩公﹐我姓
    江。請上馬吧﹗”
        歐陽婉道﹕“嗯……﹐江﹐江相公﹐我﹐我不會騎馬。”江
    海天大是為難﹐心里正道﹕“這怎麼辦﹖”只聽得歐陽婉道﹕“我、
    我也走不動了。”
        江海天心想﹕“救人要緊。只好不避嫌疑了。”慨然便道﹕
    “你坐在後面﹐扶著我吧。”將歐陽婉扶上馬背﹐歐陽婉唯恐跌
    下來似的﹐雙手緊緊地抱著他的腰。氣喘吁吁﹐吹氣如蘭﹐江
    海大第一次這樣親近的嗅到少女的氣味﹐但覺又是難受﹐又是
    舒服。說不出是個什麼味兒。
        那匹馬連日奔馳﹐多了一個人﹐不免吃力﹐黑夜中道路崎
    嶇﹐高一步低一步的令得那少女顛簸不休﹐忽然覺得那少女站
    了起來﹐也不知她是有意還是無意﹐十只指頭﹐用力的在江海
    天腰眼一抓。左手抓的正是愈氣穴的方位、右手抓的則是狂笑
    穴的方位﹐愈氣穴是人身死穴之一﹐而狂笑穴則是麻穴之一﹐幸
    而江海天早已練成護體神功﹐倘若換了他人﹐即算不死﹐武功
    也要立即消失﹗
        江海天自小得他父親江南傳授﹐本來早就學會了顛倒穴道
    的功夫﹐但他做夢也想不到這少女會對他暗算﹐所以絲毫未加
    防備﹐只靠著護體神功自發的反應﹐雖然未受到傷害﹐但因
    “狂笑穴”被抓﹐也禁不住笑出聲來。
        與江海天發笑的同時﹐那少女也是“哎喲”一聲﹐叫將起
    來﹐半邊身於傾斜﹐離開了馬背﹐她是因為受了江海天護體神
    功的震蕩﹐幸而江拇天不是有心反對她﹐否則她早已給摔得發
    昏了。
        要是換了個稍有江湖經驗的人﹐都會識破這少女的暗算的
    行徑﹐偏偏這少女碰上的卻是個忠厚老實﹐全不懂得人心險惡
    的江海天﹐他聽得少女的叫喊﹐還好生過意不去﹐急忙反手將
    她抓牢﹐說道﹕“坐穩了﹐不要害怕﹐已經到了平地了。你的
    手臂可感到麻疼嗎﹖”
        歐陽婉伏作一團﹐靠著江海天粗闊的肩膊﹐長發散開﹐刺
    得江海天的臉上癢癢的﹐她嬌聲說道﹕“嚇死我了﹐我幾乎就要
    摔下去了﹐怎麼﹐你卻還在好笑呢﹗”
        江海天只覺得歐陽婉的身子軟綿綿的﹐好像沒有半點氣力﹐
    更下會懷疑她有點穴的功夫﹐只道是偶然的巧合﹐同時他也給
    這緊靠著他的、軟綿綿的少女的身軀﹐弄得有點神迷意亂﹐急
    忙將歐陽婉的身子扶直﹐自己也挪開了一些﹐然後說道﹐“我不
    是笑你﹐只是因為你恰巧抓著我的癢處。現在已經到了平地﹐你
    可以不必再抓得那麼緊了。你手臂麻疼嗎﹖我這里有散瘀清血
    的藥膏。”
        歐陽婉故作歉然﹐說道﹕“我從未騎過馬﹐給這畜生一嚇﹐
    料不到竟抓著了你的癢處﹐真是對不住你。還好﹐我的手臂剛
    才有點麻疼﹐現在已不緊要了。我只怕抓壞了你。”這以後﹐她
    果然不敢再用力緊抓了。這不是因為江海天的吩咐﹐而是因為
    她已識得了江海天的厲害。
        走了一會﹐歐陽婉忽道﹕“你看。那邊是不是有間屋子﹖”江
    海天定睛一看﹐說道﹕“不錯﹐哈﹐你的目力比我還強﹐看來是
    個農家﹐咱們正好前往投宿。”歐陽婉忽地又在他的耳邊低聲說
    道﹕“江相公﹐我求你認我作妹妹。﹖江海天怔了一怔﹐隨即說
    道﹕“啊﹐敢情你是怕別人猜疑麼﹖也好﹐咱們就暫以兄妹相稱。”
    說話之間﹐已經到了那家人家的門前﹐江每天將歐陽婉扶下馬
    背﹐便去初門。
        這家農家孤零零的坐落山邊﹐前後左右都沒人家﹐江海天
    覺得有點特別﹐但這時也無暇推究﹐只是使勁地敲門。
        過了半晌﹐那兩扇板門“呀”的一聲打開﹐一個老漢探頭
    出來﹐大聲問道﹕“什麼人﹖”這老漢鬢眉皆白﹐但雙目卻炯炯
    有神﹐江海天給他雙目一瞪﹐大聲一喝﹐也禁不住嚇了一跳。
        歐陽婉答道﹕“我們是兄妹二人﹐不幸中途遇盜﹐財物盡失﹐
    還望老爺子見憐﹐收容我們住宿一宵。”
        江海天覺得不好隨便打擾人家﹐忙道﹕“妹妹﹐我還有幾兩
    銀子藏在身上﹐未曾給強盜搜出來。老爺了﹐你若肯收留我們﹐
    這幾兩銀子﹐我願意與你權作飯錢房錢。”
        那老漢的目光突然變褐一片慈和﹐隨即就打個哈哈說道﹕
    “笑活﹐笑話﹐你們已不幸遭劫﹐我怎好還要你們的錢。一個人
    行害最樂﹐老漢無力行善﹐但一頓家常便飯﹐還是有的﹐趕快
    進來吧﹐我就叫老伙伴給你生人造飯。”歇了一歇﹐又說道。
    “我起初聽你敲門敲得這樣急﹐還當是強盜呢﹐後來一想﹐我也
    沒什麼給強盜劫的﹐這才敢開門。想不到你們才是給強盜劫的。”
        說話之間﹐江海天已隨那老漢走進屋內﹐只見四面牆壁都
    桂著獸皮﹐還有血淋淋的半邊獸肉﹐江海天心道﹕“原來不是農
    家﹐乃是獵戶。怪不得這麼壯健﹐不似普通的老人。”
        那老漢喚起妻子與他們相見。那老婆婆更是慈祥﹐聽說他
    們被劫﹐連聲說道﹕“可憐﹐可憐﹗這小娘子的衣服都已破碎﹐
    又滿是污泥血漬了。”那老漢道﹐“他們乃是兄妹。”老婆婆道。
    “罪過﹐罪過。我見你們相貌不同﹐只當是對夫妻呢。想來你們
    不是一母所生的。”江海天含糊應是。
        那老婆婆又說道﹕“我昨天剛好做了一件新衣﹐是准備給我
    那出嫁的女兒的。小姐。你不嫌棄的話﹐就拿去換一換吧。換
    下來的﹐我給你洗淨補好﹐這里山風很大﹐到了明天﹐想必也
    會吹干了。”那老漢笑道﹐“你還是早一些給人家弄飯吧﹐換衣
    服慢點也不遲。”
        過不多久﹐那老婆婆把飯端了出來﹐還有一大盤熱騰騰的
    獸肉﹐說道﹐“委屈你們吃點剩飯﹐幸好我這老伴昨天打了一只
    獐子﹐飯若不夠﹐你們就多吃一點樟肉吧。”那老漢道﹕“咱們
    還有幾斤老酒﹐你也暖它一壺拿出來吧。”
        江海天好生過意下去﹐說道﹕“遇難之人﹐但求果腹﹐於願
    已足﹐怎敢厚擾﹖”那老漢道﹐“相公不必客氣﹐晚上山風很大﹐
    吃一點酒可以御寒。”
        江海天本來不會喝酒﹐但在主人盛情邀飲之下﹐也只好干
    了幾杯。那老漢陪他喝酒﹐一面問他遇盜的情形﹐江海天不善
    說謊﹐幸得歐陽婉替他編了一套說詞﹐搪塞過去。江海天心里
    想道﹕“飽讀詩書的官家女子﹐果然編起謊活來也要比常人高明
    得多。”但他卻一點也沒想到﹐歐陽婉日間對他說的遇盜故事﹐
    也是一套早就編好了的謊話。
        吃飽之後﹐歐陽婉隨那老婦人進去﹐過了一會﹐換了一套
    新衣服出來﹐倒也很合身材﹐越發顯得容光艷麗。那老婦人一
    手拿著一個茶壺﹐一手拿著一盞油燈﹐說道﹕“相公不要見怪﹐
    我們窮人家沒有多余的地方﹐只好委屈你們在柴房里暫住一晚﹐
    好在你們是兄妹﹐不必避嫌。”江海天甚感尷尬﹐但也只得連聲
    道謝。
        那老婦人將柴房打掃干淨﹐又搬來了一張席子﹐一床棉被﹐
    說道﹕“慚愧得很﹐我們窮家只挪得出一床被蓋﹐姑娘﹐你將就
    用吧。相公﹐你要是覺得寒冷的話﹐可以生火取暖。這一壺茶
    留在這里給你們喝。”
        老婦人走後﹐江海天與歐陽婉兩人相對﹐甚覺不好意思。好
    在歐陽婉倒是神色坦然﹐漸漸江海天也沒有那麼窘了。
        歐陽婉忽地微笑問道﹕“江、江大哥﹐多承相救﹐我還未知
    道你的家世呢﹐你﹐你家里有些什麼人﹖做的什麼營生﹖”江海
    天道﹕“我家里只有爸爸媽媽﹐還有外婆和我們同住﹐一共是四
    個人。我外婆有點產業﹐我們住她的屋子。”
        歐陽婉笑道﹕“沒有旁人了嗎﹖嗯﹐這樣說﹐你是尚未娶親
    的了﹖”江海天面紅過耳﹐說道﹐“我今年才滿十六歲﹐早著呢。”
    歐陽婉又笑道﹐“照我們鄉下的習慣﹐滿十六歲就算是大人了。
    真巧﹐我也是十六歲﹐比你家人口更少﹐只有爸爸媽媽﹐別無
    他人。”
        江海天更不好意思﹐忽覺舌尖苦澀﹐心頭煩躁﹐皺了皺眉﹐
    歐陽婉說道﹕“江大哥﹐你﹐你不舒服嗎﹖”江海天道﹕“我不會
    喝酒﹐想是酒喝得多了。”歐陽婉拿起碗來﹐就給他倒了一碗茶﹐
    嗅了一嗅﹐說道﹕“這茶好香﹐想是雨前茶﹐你喝下去﹐可以解
    酒。”
        歐陽婉捧著茶笑盈盈地站在他的面前﹐茶碗幾乎要碰到他
    的唇邊﹐軟語綿綿﹐真是說不盡的溫柔體貼。江海天心頭一蕩﹐
    手足無措﹐連忙亡退後兩步﹐接過一碗﹐咕嚕嚕的就仰著脖子喝
    了個盡﹐果然覺得一股甘香﹐沁入肺腑﹐有說不出的舒服。
        歐陽婉打了個呵欠﹐低聲說道﹕“江大哥﹐我可想睡了﹐你
    呢﹖你睡在哪兒﹖”江海天道﹕“我不睡﹐我給你守夜。”背轉了
    身﹐面對著門﹐盤膝而坐。只聽得悉悉索索的聲音﹐歐陽婉自
    言自語道﹕“窮人家難得做一件衣裳﹐這新衣可不要把它弄臟皺
    了。”不同可知﹐那是歐陽婉正在把新衣脫下。
        江海天弄得呼吸緊張﹐面紅耳熱﹐目觀鼻﹐鼻觀心﹐連忙
    做起吐納功大﹐說也奇怪﹐他靜坐一會﹐反而覺得心頭愈來愈
    煩躁﹐想要導氣歸元﹐真氣竟不能入丹出﹐漸漸﹐血液也像向
    頭部湧上。
        再過一會﹐情形越發不妙﹐小腹隱隱作痛﹐視力漸漸模糊
    不清﹐江海天大力吃驚﹐猛地“啊呀”一聲﹐便跳起來﹐拔出
    寶劍。
        一回頭﹐只見歐陽婉也跳了起來﹐叫道﹕“江大哥﹐你干什
    麼﹖”江海天要是稍微留神的話﹐當可瞧出歐陽婉這一躍而起﹐
    實在是矯捷之極﹐而且目光中也充滿殺氣﹗但江海天這時正是
    心煩意亂﹐為了這意料不到的變故而憤怒不堪。
        歐陽婉見他寶劍出鞘﹐心中也著了慌﹐暗自想道﹕“可要糟
    了﹐他的內功竟比我預料的還強。”正在不知所措﹐只聽得江海
    天怒盧叫道﹕“這對老夫婦不是好人﹐我著了他們的道兒了﹗那
    酒中有毒﹐我要抓著他們﹐迫他們交出解藥來﹗”江海天只料是
    酒中有毒﹐哪知歐陽婉給他斟的那碗茶﹐毒性更為厲害﹗
        江海天目光一瞥﹐見歐陽婉只穿著一身薄薄的粉紅色的襯
    衣﹐憤怒之中他也還知道羞愧﹐連忙回過了頭﹐說道﹕“你不要
    害怕﹐有我在此﹐他們決不能害你﹗”/說罷就像一陣風地沖出柴
    房。
        歐陽婉忐忑不安﹐想要逃跑﹐又怕功敗垂成﹐若不逃跑﹐又
    怕江海天瞧出破綻﹐她猶疑了一會﹐心中想道﹕“這傻子還未有
    絲毫疑心到我﹐我不如再待一會﹐反正毒已發作﹐料他也不能
    支持得多久。”
        過了一會﹐只見江海天氣沖沖的又跑回來﹐寶劍一揮﹐把
    一塊木柴斬為兩段﹐恨恨說道﹐“這對夫妻果然不是好人﹐他們
    已經跑了﹗哼﹐哼﹗要不是做賊心虛﹐他們怎會逃跑﹖”歐陽婉
    打了個顫﹐心道﹕“幸虧我沒有逃跑。”
        燈光雖然不很明亮﹐也照見了歐陽婉那滿臉驚惶的神情﹐江
    海天連忙將寶劍還鞘﹐賠笑道﹕“對不住﹐我的樣子很兇吧﹖嚇
    了你了。我只是惱恨這家主人﹐與咱們素不相識﹐無冤無仇﹐不
    知為何要下毒手﹐真是豈有此理﹗”
        歐陽婉輕輕吁了口氣﹕一塊大石從心上放下﹐但她臉上仍
    是一副憂慮的神情﹐說道﹕“你對我這樣好﹐樣子再兇﹐我也不
    會驚恐的。我只是為你擔心﹐哎呀﹐這毒藥很厲害吧﹖你覺礙
    怎麼樣了﹕沒有解藥﹐如例是好﹖你、你的臉上都已現出黑氣
    來了﹗”
        江海天反而安慰她說﹐“你不必為我害怕﹐毒藥雖然厲害﹐
    還不至於就要得了我的命﹗”
        歐陽婉留心看他神色﹐只見他盤膝而坐﹐將中指一挺﹐指
    尖忽地裂開﹐一股銀針似的水線突然射了出來﹐登時酒氣薰人﹐
    歐陽婉好生驚異﹐心道﹕“我的師父也沒有這樣深湛功力﹐幸虧
    我沒有魯莽從事。”原來江海天默運玄功﹐將毒酒迫得聚在一處﹐
    從指頭上射出來。
        正在歐陽婉內心戰俐的時候﹐江海天卻忽然現出慚愧的神
    情﹐站了起來﹐對歐陽婉道﹐“我的性命大約可以保持在了﹐只
    是卻不能不向你深深抱歉﹗”歐陽婉吃了一驚﹐道﹕“你這話是
    什麼意思﹖”
        江海天道﹕“我的功力不夠﹐只能把毒酒迫了出來﹐五臟六
    腑所沾的毒﹐卻沒法子將它排出﹐要清除余毒﹐我還得再靜坐
    兩天。我本來答應送你到太原的﹐現在我已經沒有能力保護你
    了。這余毒若不趕快清除﹐我會終生殘廢。而巨我現在內力消
    耗大多﹐一兩天之內絕難恢復。在未曾恢復之前﹐我也不過像
    常人一般﹐對你恐怕沒有什麼用處了。歐陽姑娘﹐我對你失信﹐
    純是為了意外﹐但求你不要怪我﹗”
        歐陽婉驚疑不定﹐心中想道﹕“他是老實人﹐大約不會裝假。”
    只見江海天又把幾錠銀子掏了出來﹐歐陽婉問道﹐“你這是做什
    麼﹖”
        江海天道﹕“你遭強盜所劫﹐身上想必沒有余錢了。這點銀
    子你拿去作路上使用吧。好在你已換上這身鄉間婦女的衣裳﹐就
    雇一輛騾車﹐說是到太原城去探親﹐大約也可以遮俺得過去。”
        歐陽婉不由得感情激蕩﹐暗自想道﹕“我在算計他﹐他卻是
    這樣的關心我﹐”江海天見她不接銀子﹐還道她不好意思﹐又說
    道﹕“你逃難要緊﹐拘論這些小節做什麼﹖我還有一樣東西給你﹐
    這是借給你的。”一面說﹐一面就解下了所佩的寶劍﹐摔到了歐
    陽婉的面前。歐陽婉又嚇了一跳﹐江海夫道﹕“我聽師父說﹐這
    是天下最鋒利的寶劍﹐你帶在身邊防身吧。這柄寶劍很輕﹐你
    可以使得動的。”
        攸陽婉早已知道這把裁雲寶劍乃是世上無雙、價值連城的
    寶劍﹐她這次布下陷阱想暗害江海天﹐雖然尚有其他原因﹐但
    要想取得這把寶劍﹐也是原因之一﹐她做夢也想不到﹐江海天
    竟會把這把世上無雙的寶劍雙手奉上﹐竟會對一個陌路相逢的
    女子如此信任﹐毫無戒心﹗   
        這時只要他接過寶劍﹐信手一揮﹐便可把江海天斬為兩段﹐
    但不知怎的﹐她的手足都似有千斤之重﹐怎洋也舉不起來﹗江
    海天那誠懇的目光﹐像是春風﹐又像利箭﹐既令她感到溫暖﹐又
    令她心頭刺痛﹐羞愧難容﹗
        江海天怎知道她的心情﹐見她似是突然呆了﹐自己也不禁
    一怔﹐他想了一想﹐又再說道﹕“歐陽姑娘﹐我知道你是閨閣千
    金﹐不會武藝﹐也許從來沒有沾過刀劍﹕但你敢從賊窟中逃出
    來﹐也是個有膽量的女子﹐路途上若碰到強人﹐你只要這樣想。
    我若不傷他們﹐就要受他們所辱﹐這樣你就應該敢動用這把寶
    劍了。你雖不懂武藝﹐好在這劍鋒利異常﹐只須你緊緊握住劍
    柄﹐隨便揮舞一通﹐像口問所遇的那些強盜﹐十個八個﹐諒還
    近不廠你的身。但願你一路平安﹐無須動用。大約遲則五天﹐少
    則三天﹐我就會到太原府衙向你要回這把劍了。”
        江海天把她當作不敢拿刀弄劍的千金小姐﹐正自嘮嘮叨叨
    的和她說話﹐暮然間﹐忽見兩顆晶瑩的淚珠從她的眼角滴了下
    來﹐江海天莫名所以﹐又是一怔﹐問道﹕“歐陽姑娘﹐你﹐你怎
    麼哭了﹖”
        歐陽婉忽地問道﹕“你若清除了臟腑中的余毒﹐可以馬上恢
    復功力麼﹖”江海天不解她何以這樣發問﹐但還是據實回答道﹕
    “我還未練到金剛不壞身的造詣﹐即算服了解藥﹐大約也還得一
    時三刻的工夫﹐方能運用內力。但這對老夫婦都已逃了﹐哪里
    去找解藥﹖你不必管我了﹐你趕快收了銀子﹐拿了這把劍去逃
    生吧﹗讓我獨自在這兒運氣療傷。”
        江海天心里正想﹕“真是個不懂事的女孩子﹐明知沒有解藥﹐
    這些話不是白說麼﹖哎呀﹐想是她舍不得離開我﹐所以胡思亂
    想﹖”
        心念未已﹐忽聽得“卜”的一聲﹐歐陽婉拋下一小包東西﹐
    急聲說道﹐“這是解藥﹐你趕快服卜﹐如遲就來不及了﹗”
        江海天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歐陽婉已是一陣風似
    的﹐推開柴門飛跑﹗看那燕子掠波式的輕靈身法﹐分明是具有
    一身上乘的輕功﹗正是﹕
        少年不識江湖險﹐惜把強人當美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十分險惡羅奇禍
                          一片真誠感玉人
    
        江海天怔了一怔﹐追出屋外﹐叫道﹕“歐陽姑娘﹐這﹐這是
    怎麼回事﹖”歐陽婉的聲音遠遠傳來﹕“江大哥﹐你別追來﹐我
    無顏再見你了。你、你快服解藥﹐快服解藥﹗”他心神一亂﹐毒
    血上沖腦海﹐突然眼睛發黑﹐昏眩起來﹐險險栽倒。待他站穩
    腳步﹐歐陽婉的影子早已不見了。
        江海天一陣迷茫﹕“這是怎麼回事﹖她﹐她為什麼騙我﹖她
    是好人還是壞人﹖她是想害我嗎﹖為什麼她又給我解藥﹖”
        毒性漸漸發作﹐江海天腦痛欲裂﹐已沒法再用思想﹐只好
    再問柴房﹐拾起那個紙包。打開一看﹐里面有三顆粉紅色的丸
    藥﹐江海天心道﹐“這大約不會是再騙我的了吧﹖好﹐即算它是
    毒藥﹐我也不在乎多食幾顆﹐我倒要試試她是假是真﹖”藥丸發
    散出一股臭味﹐江海天捏著鼻子﹐一口氣把三顆藥丸都吞了下
    去。
        藥丸服下﹐只覺得命身血脈澎張﹐五臟六腑都好似翻轉過
    來﹐江海天大驚﹐連忙靜坐運氣﹐說也奇怪﹐剛才運氣感到阻
    塞的地方﹐現在都已暢通﹐痛楚不過一會﹐血脈一調和之後﹐立
    即便感到舒服無比﹐原來這解藥乃是幾種非常厲害的熱性藥物
    合成﹐常人服下﹐會高燒發狂﹐但江海天中的毒乃是陰性寒毒﹐
    正要這種解藥來以毒攻毒﹐所以服藥之初﹐雖然難受﹐卻是唯
    一對症的良藥。江海天舒了口氣﹐心道﹕“她果然沒有騙我。”
        江海天繼續靜坐運功﹐正到緊要關頭﹐忽聽得外間有輕微
    的“喳喳”之聲﹐來得甚為迅速﹐落在江海天耳中﹐一聽便知
    是有輕功高明的夜行人來了。江海天大為奇怪﹐心想﹕“她怎的
    去而復來﹖咦﹐聽這腳步聲還似乎不只一人。”
        過了片刻﹐忽見有兩個人探頭進來﹐正是那對老夫婦﹐江
    海天大怒﹐但他運氣正運到緊要關頭﹐情緒一怒﹐幾乎走入岔
    路﹐江海天連忙收束真氣﹐索性閉上眼睛﹐不看他們﹐繼續運
    功。
        只聽得那“老獵戶”咦的一聲﹐緊接著有一個少女的聲音
    說道﹐“這是怎麼回事﹖我的婉師妹呢﹖”江侮天聽得她是歐陽
    婉的師姐﹐不禁又睜眼來瞧﹐只見那些人都已進了柴房﹐除了
    屋主夫婦之外﹐還有一個麻衣道人﹐和一個年約二十左右的少
    女。這四個人都在面面相覷﹐現出非常詫異的神情。
        那麻衣道士冷笑道﹕“馬老大﹐你不是自誇你的秘制毒酒是
    閻王帖麼﹖這小子卻為什麼好端端的﹖”那老漢喃喃說道﹕“這
    個我也不明白了﹐當真是活見鬼﹐活見鬼﹗什麼道理﹐怎能挺
    到現在﹐還不昏迷﹖”
        那少女雙眉一挑﹐說道﹕“敢情是婉丫頭窩里反了﹖”那老
    婆婆揭開了茶壺蓋子一看﹐說道﹕“清姑娘﹐你不可惜怪你的師
    妹﹐這壺茶是用修羅花泡的﹐也已給這小子喝了半壺了。”
        修羅花是藏邊大雪山上特產的奇花﹐常人只要嗅到香氣﹐便
    會筋酥骨軟﹐何況用未泡茶﹐實是比那毒洒更為厲害。因此﹐眾
    人聽了這話﹐更是大大吃驚。
        這時江海天以全力運功﹐正自到了最緊要的關頭﹐頂門上
    熱氣騰騰﹐聚成濃霧﹐就似蒸籠一般。這四個人不知他已服了
    解藥﹐心里均是想道﹕“這小子喝了毒酒﹐又喝了毒茶﹐居然還
    能運用這樣深厚的內功﹐咱們如何能是他的對手﹖”他們哪里知
    道江海天正在凝聚真氣﹐力求打通十二重關。奇經八脈﹐功力
    實在還未能用來對敵﹐這時即算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也可
    以將他殺死。
        那麻衣道土在四人之中﹐武學造詣最深﹐見識也最高﹐這
    時也已想到了這一點﹐但他是個老謀深算之人﹐隨即又想道﹕
    “倘若他功力未曾恢復﹐我們自是可以一擊成功。但倘若他還有
    余力應付﹐我去惹他﹐豈非先自遭殃﹖”他眉頭一皺﹐計上心來﹐
    忽地對那老漢道﹕“馬老大﹐這是在你家中﹐你編的籮筐不圓﹐
    該當你自己去修。你還不去剔剔油燈﹐看它是亮不亮﹖”這幾句
    話是江湖隱語﹐意思是說﹕“馬老大﹐你的事情辦得不好﹐只好
    請你去試這小子的武功﹐看他還有多強了。”
        江海天卻不懂得他話里的意思﹐心里奇怪﹕“這個時候﹐他
    們怎的有閒心情去修籮筐、剔油燈啊﹖哎﹐他們胡言亂語﹐我
    可不能給他們擾亂了心神。”索性再團上眼睛﹐凝神運功﹐對外
    同一切﹐不聞不問。
        那老漢見江海天如此鎮定從容﹐心里更著了慌﹐他猶疑了
    好一會﹐在那道士凌厲的眼光威脅之下﹐終於不得不橫起心腸。
    硬著頭皮﹐勉強一試﹐他在屋角抄起了一條扁擔﹐身子微微發
    抖﹐走一步、停一下﹐走到了江海天的跟前﹐見江海天仍是閉
    目端坐﹐身了動也不動。他咬了咬呀﹐驀地一聲大喝﹐橫起扁
    擔﹐朝著江海天的腦門便用力一撲。
        猛聽得“喀嚓”一聲﹐劍光耀眼﹐只見那老漢已向後跌了
    個仰八叉﹐那根扁擔也被削成了兩段。江海天仍然盤膝而坐﹐雙
    眼都未曾張開。
        那老婆婆大驚﹐連忙將她丈夫扶起﹐叫道﹕“羊牯不馴﹐桃
    兒難吞﹐不如扯呼﹐再覓屠夫﹗”那意思是說﹕“敵人厲害﹐三
    十六計﹐走為上策﹐找到了幫手再來。”
        麻衣道人忽地叫道﹕“馬大嫂﹐你走了眼啦﹐你問問馬大哥﹐
    是不是他自己跌倒的﹖”那老漢不待他妻子來扶已自跳了起來﹐
    叫道﹐“不錯﹐這小子功力未復﹐並肩子上呀﹗”
        原來江海天之所以能夠削斷他的扁擔﹐完全是仗著寶劍的
    鋒利﹐和善於“借力使力”的法門﹐他的寶劍有斷金削鐵之能﹐
    只是絲毫皮不出氣力﹐那馬老大若是用力不大﹐他的扁擔還不
    至於削斷﹐正因他用力大大﹐所以不啻是幫忙了江海天﹐自己
    用豆腐碰在刀口上了。那麻衣道人是個武學行家﹐一眼就看出
    了那馬老大是給自己的反力摔倒的﹐而不是給江海天的內力震
    倒的。
        那麻衣道人看出了江海天未能運用內力之後﹐登時心雄膽
    壯﹐人聲叫道﹕“只留心不要碰著這小子的寶劍就行了。咱們捉
    個活的﹗”他一馬當先﹐長劍一挺﹐就刺江海天脅下的軟麻穴。
        他以為江海天已絲毫沒有抵抗的能力﹐那還不是手到擒來﹖
    哪知正巧就在這個時候﹐江海天已經打通了十二重關﹐奇筋八
    脈﹐真氣流轉全身﹐功力盡部恢復﹗
        眼看那柄長劍堪堪刺到﹐江海天忽地大喝一聲﹐雙指疾彈﹐
    這一彈正中劍脊﹐那麻衣道人雖然功力不凡﹐卻怎及得上江海
    天這正邪合一的獨門玄功﹐但聽得“當”的一聲﹐那柄長劍就
    有如給人用鐵棒敲擊一般﹐立即蕩開﹐幾乎脫手飛去﹗
        說時遲﹐那時快﹐那歐陽婉的師姐亦已掠到﹐她使的是根
    軟鞭﹐軟鞭一抖﹐使出了個“枯藤纏樹”的招數﹐向江海天的
    手腕纏來。原來她是畏懼江海天的寶劍﹐意欲先把他的寶劍奪
    出手去。
        江海天心道﹕“看你是她姐姐的份上﹐我不殺你﹗”忽地把
    寶劍一擲﹐朗聲說道﹕“你們這一班人還不值得我動用寶劍。”
        那少女的鞭法確是了得﹐江海天擲劍回身﹐用的乃是天羅
    步法﹐方位在瞬息之間已經三變﹐但聽得“呼”的一聲﹐仍然
    給那少女的軟鞭纏上了手腕﹐那少女邁前兩步﹐軟鞭收緊﹐在
    江海天脈門上圍了三匝﹐有如給他戴上了一副手拷﹗
        麻衣道人大喜﹐一聲喝道﹐“小子﹐看你還敢逞能﹖”唰的
    一劍又刺過來﹐這一劍來得更為厲害﹐直指江海天喉下三寸的
    魂門穴。
        忽聽得一片“格勒”“格勒”的響聲﹐就似熱鍋子里爆裂的
    炒豆聲音一樣﹐只見那條軟鞭寸寸碎裂﹐紛紛落下﹐原來是給
    江海天的護體神功震得寸寸斷了﹗
        麻衣道人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江海天已是一個虎
    跳﹐迎著他的劍鋒喝道﹕“牛鼻子﹐我也要看你還有什麼能耐﹗”
    再度展出一指神功﹐“錚”的一聲﹐又在他的長劍上彈了一下。
        這一彈江海天用上了八成功力﹐而且使上了“隔物傳功”的
    上乘內功﹐那麻衣道人的虎口便如給人用利錐刺了一下似的﹐登
    時虎口裂開﹐血流如注﹐他的功力也確是不凡﹐居然未給震倒﹐
    呼的一聲﹐長劍脫手擲出﹐直向江海天的嚥喉飛來。
        江海天焉能給他刺中﹐一個盤龍繞步﹐便即閃開﹐但那麻
    衣道人亦已趁此時機﹐逃出柴房去了。
        江海天叫道﹕“我與你們素不相識﹐你們何以要暗算我﹐須
    得講出個道理來﹗”飛步上前﹐那少女剛跑到門口。江海天的五
    指已搭上她的肩頭。
        那少女斥道﹕“你好無禮﹗”肩頭一沉﹐倏地回身﹐朝著江
    海天的胸口便是一掌。江海天這一抓若然抓下﹐本來可以將那
    少女抓牢﹐但他給這少女一斥﹐不由得心頭突然一跳﹐想道。
    “不錯﹐她到底是個年輕的女子﹐我豈可抓她的酥胸﹖”那少女
    的武功不在麻衣道人之下﹐江海天稍一猶疑﹐已給她一掌打中﹐
    那少女“哎喲”一聲﹐被他護體神功所震﹐摔出門外﹐連忙爬
    起身來飛逃。
        江海天給她重重打了一掌﹐雖未受傷﹐也給打得眼冒金星﹐
    蹌蹌踉踉的退了幾步。
        那對老夫婦輕功較差﹐還未曾跑遠﹐江海天站穩腳步﹐定
    了定神﹐揚聲叫道﹕“喂﹐你為什麼用毒酒害我﹖不說明白﹐可
    休想逃﹖”他腳尖一點﹐登時如箭高弦﹐只一抓就把那“馬老
    大”抓住﹗
        那老頭殺豬般的大叫一聲﹐一對白滲滲的眼珠似金魚般的
    凸出來。江海天雖然不像他父親多嘴﹐但忠厚的性格﹐卻是和
    父親。一樣﹐見那老頭痛楚的神情﹐想起他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
    不由得心中不忍﹐同時也有點害怕﹐不知不覺的便放松了手指。
    那老頭暮地掙脫﹐五指用力的在江海天的胸口一插。這一插正
    是死穴“漩璣穴”的部位﹗
        江海天有巔倒穴道的功夫﹐當然不會斃命﹐但聽得“哆”的
    一聲﹐那馬老大卻給他的護體神功震翻﹐跌出了三丈開外。
        可是﹐由於江海天沒有防備﹐而敵人用的又是重手法點穴﹐
    因此江海天雖沒受傷﹐但也感到渾身麻軟﹐掙扎了好一會子﹐才
    爬得起來。那老婆婆見丈大被江海天震得發昏﹐救大緊要﹐哪
    里還敢再去惹他﹖待到江海天能夠舉步之時﹐那老婆婆早已背
    了大夫﹐跑得遠了。
        江海天調勻了氣息﹐回轉柴房﹐取回寶劍﹐背起行囊﹐這
    時已是天色微明﹐東方發白的時分。他那匹坐騎早已不見﹐大
    約是那馬老大夜間騎去報訊﹐就沒有再騎回來﹐江海天只好徒
    步登程。
        曠野無人﹐只草地上留下許多凌亂的足印﹐江海天踏著那
    些人的足印﹐想起昨晚的種種怪事﹐恍如做了一場惡夢。自己
    和那些人莫名其妙的大打一場﹐到底那些人為甚麼要暗算他﹐兀
    自還是一個謎。
        江海天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到底還是外婆
    的說話對了﹐外婆說人心險惡﹐果然不錯﹗”
        但他隨即又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爹爹的話也不錯。他
    說人之初﹐性本善﹐人人本來都是好的。只要你拿出良心對人﹐
    別人也會拿出良心對你。那歐陽姑娘起初不是想害我的嗎﹖到
    頭來卻還是她拿出解藥﹐救了我的性命。”
        江海夭初出江湖﹐第一次就碰上了這種怪事﹐幾乎糊里糊
    塗的送了性命﹐究竟爹爹的話對﹖還是外婆的話對﹖或者是他
    們二人的話都有點對也有點不對﹖江海天越想越是迷茫﹐只覺
    得世問上最難測的就是人心了。
        江海天不會飲酒﹐昨晚強飲了半壺毒酒﹐余毒雖已消除﹐酒
    憊還有幾分﹐他想起了歐陽婉這樣可愛的姑娘﹐卻誤入歧途﹐不
    禁為她可憐﹐也為她可惜。十六七歲的少年﹐本來易生感慨﹐江
    海天的性格﹐從他父親那兒接受了善良和誠樸﹐也從師父金世
    遺那兒﹐接受了幾分豪放疏狂﹐這時心有所觸﹐浮想連翩﹐禁
    不住仰天長嘯﹐朗聲吟道﹕“任他濁浪高千丈﹐我自青蓮不染泥﹗”
        朗吟未已﹐忽有一騎快馬奔來﹐騎者似是一個書生﹐聽得
    吟聲﹐驀然將馬勒住﹐拱手問道﹕“你可是江海天麼﹖”
        江海夭怔了一怔﹐心道﹕“敢情又是一個要暗算我的人來
    了﹖”立即戒備起來﹐朗聲問道﹕“你是誰﹖你怎麼知道我的名
    字﹖”
        那少年神色倨傲﹐井未離鞍﹐就在馬背上冷冷說道﹕“你不
    用管我是誰﹐我只問你﹐你可是個有肩膊﹐能擔當的男子漢﹖”
        江海天莫名其妙﹐皺盾說道﹕“我不懂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我做了甚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不敢擔當﹖”
        那少年冷笑道﹕“哦﹐你還不知道麼﹗有一個人快要給你害
    死了﹐你還這樣悠游自在﹖”
        江海天跳起未道﹕“胡說八道﹐我害死了什麼人﹖”心想。
    “我才是幾乎給人害死呢。”
        那少年似是連他這句未曾說出的話也已知曉﹐立即說道。
    “你忘記了昨晚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姑娘麼﹖你幾乎給人毒死是不
    是﹖後來是她給解藥救了你不是﹖你得了救﹐她可要給你害死
    了﹗她的師父知道了這件事情﹐現在正要把她處死呢﹐只待捉
    到了你就一並行刑。”
        江海天大怒道﹐“好﹐不待她來捉我﹐我先去見她﹗她在哪
    里﹖”
        那少年用馬鞭一指說道﹕“她們就在前面山谷之中一座圓屋
    頂的堡壘里。你要友就得快去﹐免得歐陽姑娘多受皮肉之苦﹗”
        江海天氣往上沖﹐叫道﹕“好﹐我現在就去﹗”但他剛跑得
    兩步﹐那少年又叫住他道﹕“喂﹐還有一樣﹐你若果真是個有擔
    當的男子漢﹐可千萬別洩漏了是誰指點你來的。”江海天道﹕
    “好啦﹐你這人好羅嗦﹐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什麼要連累你﹖哼﹐
    哼﹐你怕這些人﹐我可不怕﹗”這幾句話未曾說完﹐那少年早已
    揮起馬鞭﹐催趕馬兒疾馳而去。
        曉風抑面﹐把江海天有點熱昏的腦袋吹得冷了下來﹐他驀
    地想道﹕“奇怪﹐這人怎的知道得如此清楚﹖莫非又是一個陷阱﹖”
    江海天經一事長一智﹐這回可說是猜對了一半﹐這少年與昨晚
    那些人確是一伙﹐但也有一半未曾猜對﹐這少年激他前往﹐還
    有另外原因。
        江海天雖然已起了疑心﹐但依然這樣想道﹕“寧可信其有﹐
    不可信其無。最多我再受次騙﹐但倘若歐陽姑娘當真是為了救
    我而給她師父處死﹐我的良心怎得安寧﹖”
        這麼一想﹐江海天立即發力飛奔﹐進了那個山谷﹐果然見
    有一個式樣非常古怪的大屋﹐橢圓形的屋頂罩下來﹐似個墳墓。
    山谷已經陰冷﹐再加上這個占怪的建築物﹐更令人感到詭秘莫
    測﹗
        在這種怪異的環境之中﹐江海天也自有點心怯﹐詛他是初
    生之犢不畏虎﹐心下想道﹕“既來之﹐則安之﹐管他是龍潭虎穴﹐
    我也得闖他一闖﹗”鼓起勇氣﹐仍然向前行去。
        距離那怪屋大約還有百步左右﹐忽聽得有人說道﹐“咦﹐是
    哪位師兄回來了﹖”是一個女子的聲音。隨即聽得一個男子的聲
    音叫道﹕“不對﹐這是一個陌生人﹗”江海天定睛一瞧﹐發現那
    兩個人原來是藏在一塊大石背後﹐這時正自伸出頭來探望。
        江海天心想﹕“那少年的話不知是真是假﹐且問他們一問。”
    便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將話聲遠遠送過去道﹕“喂﹐你們這里
    可有一位歐陽婉姑娘麼﹕我名叫江海天﹐我是來訪歐陽姑娘的﹗”
    他用了“傳音入密”的功夫﹐不單是想說給那兩個人聽﹐估量
    歐陽婉如果在屋子里面﹐也該可以聽得見了。
        此言一出﹐便聽得那男的一聲罵道﹕“好大膽的渾小子﹗”霎
    然間“錚錚”兩聲﹐便是兩枚鵝卵般大的鐵膽飛來﹐江海天心
    中有氣﹐說道﹕“你好生無禮﹐怎的一見面便拿暗器打人。”話聲
    未了﹐已把那兩枚鐵膽接到手中。
        江海天暗運神功﹐一手執一鐵膽﹐猛地向天一拋﹐那兩枚
    鐵膽在半空一撞﹐登時發出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裂成無數碎片﹐
    射出了無數火星。就在此時﹐那少女所發的兩口飛刀亦已來到﹐
    聽那飛刀破空之聲﹐功力似乎還在那男子之上。
        江海天有意逞能﹐嚇嚇他們﹐他身上穿有喬北溟三寶之一
    的白玉甲﹐刀劍難入﹐索性就讓那兩口飛刀砍中他的身體﹐但
    聽得一片斷金碎玉之聲﹐那兩口飛刀.被他護體神功聽震﹐也
    斷為四段。
        江海天笑道﹐“有話還是好好的說吧﹐伺必見面就要打架﹖”
    活語無人回答﹐仔細看時﹐那兩個人已不見了。江海天暗暗納
    罕﹕“這兩人武功平常﹐身法怎會如此快捷﹐什麼時候溜走的﹐
    連我也沒瞧見﹗”他哪知道﹐石頭是中空的﹐里面藏有機關﹐那
    兩個人見他厲害﹐早就從地道中溜回去報訊了。
        江海天記起外婆給他所講的江湖規矩。心想﹐“我還是正正
    當當的依著禮數以晚輩之禮求見吧。”走到那怪屋前面﹐意欲叩
    門﹐竟役發現門戶.用手一摸﹐牆壁是堅厚的花崗石﹐只怕動
    用寶劍﹐要破壁而入﹐也得半個時辰。江海天躊躇了一會﹐便
    敲了敲牆壁﹐通名稟道﹕“晚輩江海天求見層中主人﹐請開門﹗”
        忽聽得屋子里一個冷冰冰的聲音說道﹕“你自己不會進來
    嗎﹐難道還要我去接你不成﹖”聲音刺耳之極﹐宛如金屬敲擊。
    震得江海天的耳鼓嗡嗡作響﹐而已突然心頭一震﹐“靈魂”好像
    就要出竅一般﹗
        江海天聽師父說過﹐邪派中有一種“呼魂喚魂大法”﹐能以
    怪聲擾人心神﹐令人昏迷﹐心里想道﹐“原來這里的主人果然是
    一個邪派高手﹐只不知是不是歐陽婉的師父﹖”他所練的奇門玄
    功已將到正邪合一境界﹐真氣一聚﹐護著心頭﹐立即精神復振。
        但見一幅牆壁忽地左右移開﹐現出了一道門戶﹐原來是一
    道可以活動的石門。江海天大踏步便跨進去。有個聲音輕輕說
    道﹕“這小子倒好膽量。”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里面是條雨道﹐幽冷陰暗﹐四面無人﹐江海天行到盡頭﹐又
    是一道鐵門﹐里面的人似有神眼﹐對他的舉動看得一清二楚、他
    剛走到門前﹐正要扣門﹐那門又自己開了。如此這般﹐經過了
    三道門戶﹐走進了最後一道鐵門的時候﹐江海天突然眼睛一亮﹗
        只見那是一間像是神殿般的屋子﹐四角四張香案﹐每張香
    案上點著四根粗如幾臂的巨燭﹐耀眼生輝。但那燭光卻是非常
    奇怪﹐綠幽幽的如同鬼火一般﹐令人感到寒意。
        屋子的正中坐著一個白發垂肩的老婦﹐鷹鼻闊目﹐額義凸
    出﹐相貌甚是丑陋。左手邊立著兩個少年﹐右手邊立著兩個少
    女。江海天認得其中一個少女就是昨晚曾與他交過手的那個歐
    陽婉的師姐。
        江海天心想﹐“這老婦想必是歐陽婉的師父了。那少年說她
    要殺我﹐但亦未可就信以為真﹐我還是以禮相見﹐先問她一問。”
        當下﹐江海天就跨上兩步﹐屈了半膝﹐向她請了個安﹐說
    道﹕“晚輩江海天參見前輩。”
        那老婦人冷冷說道﹕“你是金世遺的徒弟﹐這禮我受不起﹗”
    江海天忽覺膝蓋似被人一拍﹐不許他彎下﹐但江海天早已有運
    功防備暗算﹐當下立即用上了千斤墜的重身法﹐仍然行了後輩
    參見前輩的請安禮。
        那老婦人雙目一張﹐臉上現出幾分詫異的神情﹐隨即便陰
    惻惻地問道﹐“你為什麼要見歐陽婉﹖”江海天道﹕“歐陽姑娘於
    我有恩﹐我是來找她道謝的。”
        那老婆婆齜牙咧齒笑道﹕“你這小子倒很有良心﹐好﹐就讓
    你見她一見。”
        只聽得當啷啷一片聲響﹐那是鐵鏈拖地的聲音﹐歐陽婉戴
    著手鐐走出來了。江海天個由得心頭一震﹐僅僅一口之隔﹐那
    明艷動人的歐陽婉﹐現在已是憔悴得像枯萎的花朵一般﹐臉上
    蒼白無神﹐一對驚惶失色的眼睛﹐偷偷地望著江海天﹐卻又害
    怕和他的眼光接觸﹐似是做了見不得人的虧心事似的﹐眼光里
    含有羞慚﹐含有驚恐﹐但也含有令人心醉的關切情懷。
        江海夭不禁起了憐惜之念﹐心想﹕“我只道天下的師父﹐都
    是像父母一樣愛惜徒弟的。怎的她的師父卻這般惡毒﹖”
        那老婆婆冷笑一聲﹐盯著歐陽婉說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你還敢騙我說未曾把解藥給這小子嗎﹖”這聲音冷酷得難以形
    容﹐只聽得“卜通”一聲﹐歐陽婉跌倒地上﹐渾身顫戰。
        江海天忍不住大聲道﹕“歐陽姑娘犯的什麼罪﹖就是為了
    把解藥給我嗎﹖救人性命﹐這是應當嘉獎的事情﹐怎可以反而
    將她處罰﹖這豈非顛倒黑白﹐沒了是非了﹗”
        那老婆婆哈哈大笑道﹐“你們聽﹐這小子倒教訓起我來了。
    好像我活了這一大把年紀﹐還不懂得為師之道似的。歐陽婉﹐我
    問你﹐本門的第一條戒律是什麼﹖”
        歐陽婉顫聲說道﹕“欺師滅祖者死﹗”那老婆婆冷冷說道﹕
    “你既然記得﹐為何明知故犯﹖我叫你用毒酒將這小子捉來﹐你
    卻反而給他解藥﹗”
        江海天這才知道﹐暗算他的那些人連歐陽婉在內﹔都是這
    老婆婆指使的﹐不由得又驚又怒﹐急聲間道﹕“老前輩﹐我從不
    認識你﹐你為什麼要害我﹖請你給晚輩講出一個道理來﹗”
        那老婆婆嘿嘿笑道﹕“個把人命算得了什麼﹐這也要講道理
    麼﹖哈哈﹐我活了這麼大歲數﹐還從未曾碰過要和我講道理的
    人﹗”
        江海天怒氣上沖﹐大聲說道﹐“好﹐現在不必你再費心機﹐
    我自己上門來了﹐你待將我怎麼樣﹐要殺呢﹐還是要剮﹗”
        那老婆婆淡淡說道﹕“你急什麼﹐還未輪到你呢﹖婉兒﹐你
    過來﹖”
        歐陽婉直打哆嗦﹐但卻不敢不爬起來﹐走到她師父面前。那
    老婆婆又冷笑一聲﹐說道﹕“婉兒。你很喜歡這小子麼﹖”
        歐陽婉蒼白的粉臉現出一片紅暈﹐忽地抬起頭來說道﹕“弟
    子有違師命﹐甘死無辭。但依照本門規矩﹐弟子也可請求師父
    一件事情﹐對麼﹖”她說這幾句話的時候﹐身軀仍在顫抖﹐但聲
    音則堅定非常。顯是已下了極大的決心。
        原來她這一門有條古怪的規例﹐師父有權處死弟子﹐但被
    處死的弟子﹐也有權要求師父答應他一件事情﹐不管這件事情
    多難﹐做師父的都要給他代辦。
        那老婆婆似乎怔了一怔﹐隨即淡淡說道﹕“你要我給你做什
    麼事情﹖說吧﹗”歐陽婉眼波向江海天一溜﹐低聲說道﹕“請你
    將他放了﹗”聲音低礙如同蚊叫﹐可是江海天卻已聽得清清楚楚。
    歐陽婉這個請求﹐等於是間接答復了她師父剛才那句問話﹐表
    明了她是“喜歡”江海天。
        那老婆婆面色一沉﹐冷笑說道﹕“女生外向﹐果然不錯。有
    了情郎﹐就連師父也可以不要了﹗”江海天又羞又怒﹐口不擇言
    的便罵道﹐“你胡說八道什麼﹐我與歐陽姑娘萍水相逢﹐你怎可
    誣蔑我們﹖哼﹐哼﹐天底下竟有這樣子做師父的。當真是為老
    不尊﹗”
        那老婆婆冷冷說道﹕“你別忙﹐你要教訓我麼﹖現在還不是
    時候。”
        只見她緩緩走到歐陽婉的面前﹐冷笑說道﹕“我賞罰索來公
    平﹐罪該死的我絕不寬容﹐不該死的你要求死也死不了。念在
    你這次只是‘欺師’﹐未曾‘滅祖’﹐你的性命可以保全﹐刑罰
    則不可免﹐我罰你在床上躺上三年﹐讓你天天可以做夢﹐夢見
    情郎﹗”她緩緩地舉起掌來﹐掌心的肉色忽地變得有如一團濃墨﹗
        歐陽婉這一驚真是嚇得面無人色﹐只聽得她尖聲叫道﹕“師
    父﹐你開開恩殺了我吧﹐我寧願死﹗不願受這神蛇掌的毒刑﹗”
    原來這“神蛇掌”是一種極邪門的毒掌﹐倘受一掌﹐不但武功
    全廢﹐而且最少有三年不能動彈﹐這還不算﹐而巨每日十二個
    時辰﹐無時無刻﹐體內都似有千百條毒蛇亂嚙﹐當真是世上最
    厲害的毒刑。  
        江海天雖然未識神蛇掌的邪毒﹐但見歐陽婉這樣恐懼﹐當
    然也想得到這是一種極厲害的毒刑﹐他本就蓄勢待發﹐這時便
    如洪波潰堤﹐倏然沖出﹐拔劍、飛身、揮掌、搶人﹐幾個動作﹐
    閃電般的一氣呵成﹗
        他人還未到﹐掌力先至﹐這一記劈空掌他運足了十成功力﹐
    隱隱帶著風雷之聲﹐饒是那老婆婆武功厲害﹐也禁不著心頭一
    凜﹐趕忙將雙掌並伸﹐也還了一記劈掌。
        但聽得“登登”聲響﹐那老婆婆上身一晃﹐往後退了三步﹐
    說時遲﹐那時快﹐江海天已一手執著鐵鏈﹐只見劍光一閃﹐那
    條拇指般粗細的鐵鏈登時斷了。江海大叫道﹕“歐陽姑娘﹐你快
    走吧﹗這樣的師父。要不要也罷啦﹗”
        江海天固然動作快極﹐那老婆婆也旗鼓相當﹐就在這剎那
    之間﹐他話猶未了﹐那老婆婆已身形步換﹐倏地一個“游空探
    爪”﹐十指長甲﹐向江海夭抓到﹗
        她的指甲長得怕人﹐連最短的小指指甲也有五寸來長﹐最
    長的中指指甲幾乎長達一尺﹐不用之時﹐卷作一團﹐一用時陡
    然伸開﹐錚錚作聲﹐竟似十支匕首﹗原來她的“指甲”乃是一
    種特別的合金做的﹐這種假指甲套在手指上面﹐習慣之後﹐可
    以運用自如﹐當作奇門兵器。
        江海天劍訣一領﹐一招“白虹貫日”﹐斜刺出去﹐兩人動作
    都是快如閃電﹐眼看就要碰上﹐江海天忽心念上動﹕“她雖然可
    惡﹐我還是不該將她刺死屍當即劍隨心轉﹐本來這一劍是刺向
    對方胸口的“璇璣穴”的﹐現在卻改換作橫刺她的手腕。
        高手比拼﹐哪容得稍有遲疑﹐以那老婆婆的武功﹐江海天
    即算施展出最厲害的劍招﹐也未必便能在一招之內。制她死命﹐
    現在稍一遲疑﹐又中途換招﹐這便給了敵人以可乘之機﹐但聽
    得“掙”的一聲﹐那老婆婆中指一彈﹐指甲已先戳中他的虎口﹐
    登時把他的寶劍彈脫了手。
        那老婆婆雙掌斜分﹐左抓江海天﹕右抓歐陽婉。江海天在
    危難之中﹐仍忘不了結歐陽婉防護﹐他一個盤龍繞步﹐橫掌如
    刀﹐削那老婆婆的膝蓋﹔另一掌輕輕一推﹐使了一個巧勁﹔將
    歐陽婉推到了屋角。
        江海天那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這老婆子再兇﹐也不得不
    閃開一步﹐可是江海天一心二用﹐在用巧勁推開歐陽婉之際﹐腳
    步也稍稍有點輕浮﹐那老婆子眼光何等厲害﹐一瞧出破綻﹐趁
    勢一個滑步﹐手掌劈來﹐已把江海天的身形全部籠罩在她的掌
    勢之下。江海天猛地聞得一股腥味﹐那是老婆婆毒掌發出的腥
    風﹐中人欲嘔﹗江海天大驚﹐不敢正面接掌﹐仗著護體神功﹐轉
    過身來﹐只聽得“蓬”得一聲﹐江海天用背心接了她這一掌﹗
        那老婆婆給他的護體神功一震﹐斜走三步﹐方穩得住身形。
    但江海天接了她這一掌。也感到背心有一陣麻癢癢的感覺﹐甚
    不舒服。原來那老婆婆的假指甲也是淬過毒藥的﹐江海天的皮
    肉給她的“指甲”划破了少許﹐毒已侵入肌膚﹐幸而她“指
    甲”上的毒不如毒酒﹐江海天立即封閉了背心的“志堂穴”阻
    止了毒的蔓延﹐一時之間﹐尚無大礙。
        江海大一念仁慈﹐吃了大虧﹐不由得怒道﹕“豈有此理﹐我
    與你無冤無仇﹐你定要將我置於死地﹐那我也就只有不客氣了﹗”
        那老婆婆冷笑逍﹕“小伙子﹐誰要你客氣呀﹗”說時遲﹐那
    時快﹐她一個旋身﹐又已反手一掌拍來﹐腥風撲鼻。比前更甚。
        江海天已識得她的神蛇掌的厲害﹐不敢再讓她擊中。當下
    展開天羅步法﹐先發制人﹐以一指禪功﹐戳那老婆婆的腕脈。
        那老婆婆五指疾彈﹐倏然間似伸出了五支匕首﹐她的假指
    甲長﹐江海天的手指短﹐一指禪功雖然奧妙﹐卻近不了她的身﹐
    江梅天只好再用天羅步法閃開﹐縮掌回身﹐與她繞身游斗。
        江海天若有寶劍在手﹐縱不能勝﹐最少也可以立於不敗之
    地﹐現在雙方都以肉掌相搏﹐那老婆婆練有歹毒的神蛇掌﹐又
    有可以當作兵器用的假指甲﹐江海天不敢欺身進搏﹐就難免大
    大吃虧﹗ 
        兩人越斗越烈﹐那老婆婆在瞬息之間﹐連攻七掌﹐江海天
    險險給她打中。忽聽得一聲驚呼﹐江海天眼光瞥處﹐只見歐陽
    婉搖搖欲墜﹐原來是她看到緊張之處﹐以為江海天已遭了她師
    父的毒手﹐因此不自覺地叫出聲來。  
        她的師姐正在旁邊監視著她﹐見她搖搖欲墜﹐非但不扶助
    她﹐反而啪的一巴掌就摑過去﹐罵道﹕“不要臉的賤婢﹐就只知
    道關心外人嗎﹖”她的師姐一向妒忌她得到師父寵愛﹐這時乘機
    洩憤﹐摑了她兩巴掌﹐然後又換過一副手鐐﹐將她鎖了。
        江海天禁不住心神稍亂﹐忽覺眼睛發黑﹐頭暈目眩﹐原來
    他雖有護體神功﹐但因為要以八成以上的功力對付那個老婆婆﹐
    防護本身的力量自然因之減弱﹐穴道封閉不嚴﹐所中的毒又漸
    漸蔓延開去了。
        江海天暗暗叫聲“不妙”﹐那老婆婆何等厲害﹐一瞧出破綻﹐
    立即左掌一牽﹐將江海天攻來的掌力卸去﹐江海天被她的內力
    牽引﹐身向前傾。那老婆婆大喝一聲﹕“著﹗”右掌倏然間便按
    到了江海天的胸口。
        江海天心道﹕“你如此狠毒﹐我也顧不得你的死活﹐只好與
    你拼了﹗”運足了十成功力﹐一掌拍出﹗
        江海天的內力本來已練到可以收發自如的境界﹐哪知這一
    次竟然力不從心。一掌拍出﹐內力剛吐﹐卻突然間在臂彎的三
    星穴方位﹐感到似有一根利針刺入﹐登財半條臂膊酸麻﹐關節
    也突然僵硬﹐發出的力遭竟然反震回來﹐她的護體神功自然生
    出反應﹐與這股叵震回來的本身力道相抵相消﹐登時氣力全消﹐
    動彈不得﹐發出的掌也收不回來。但見他橫眉怒目﹐抬掌踢腿﹐
    卻僵立在原地上。有如一尊塑像。
        原來他是被那老婆婆制了機先﹐甩重手法先點了他的穴道。
    這老婆婆的點穴另有一功﹐她是以長“指甲”掐破對方的皮膚﹐
    內勁深入﹐刺進對方的穴道的。這種“掐穴”神功﹐比重手法
    點穴更為厲害。   
        他們二人各以本身絕學相搏﹐時間先後﹐相差不過毫厘﹐那
    老婆婆雖然先告得手﹐但江海天的內力也吐了一半﹐那老婆婆
    被他這股力道一震﹐枯瘦的身軀也飛了起來﹐在半空中接連翻
    了三個筋斗。
        那老婆婆腳踏實地﹐穩住了身形之後﹐一瞧江海天已似泥
    塑木雕般的不能動彈﹐便哈哈大笑道﹐“饒你再兇﹐也終於逃不
    脫我的掌心﹗”江海天氣得七竅生煙﹐暗嘆不值。若論真實的本
    領﹐他本來不至於輸者這老婆婆的﹐但現在畢竟是輸了。
        那老婆婆眼光一轉﹐又轉到了歐陽婉這邊﹐冷冷說道﹕“你
    心向外人﹐我本來容不得。但看在你母親的份上﹐再給你一條
    生路。”她頓了一頓﹐驀地似笑非笑他說道﹕“你願意嫁給這小
    子麼﹖”歐陽婉又羞又急﹐漲紅了臉﹐說不出話。
        那老婆婆道﹕“你嫁了他﹐我將他也收為弟子。這不很好麼﹖
    但你是知道本門規矩的﹐我收別人的徒弟﹐可先得要他吞下這
    兩顆丸藥﹐我才放心。婉兒﹐這兩顆九藥現在交給你了﹐他是
    死是生﹐是禍是福﹐也全操在你的手中了﹗”
        歐陽婉急得眼淚直流﹐尖聲叫道﹐“師父﹐我、我不能害他﹗”
    她似是害怕蛇咬一般﹐本能的將手一縮﹐那老婆婆交給她的那
    兩顆丸藥﹐也就跌落地上。原來這兩顆丸藥可以令人迷失心智﹐
    眼藥之後便成癡呆﹐只識服從主人的命令。
        那老婆婆面色六沉﹐冷笑道﹕“好﹐指條好路給你你不願走﹐
    那我就只好按照家法處置你了﹕我先廢了這小子的武功﹐寄了
    他的琵琶骨﹐然後再讓你受神蛇掌的毒刑﹗”她一面說﹐一面緩
    緩的向江海天走去﹗正是﹕       
        身陷網羅遭毒手﹐更傷無計救佳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古堡劫人來異獸
                         窮途引路有神鷹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報道﹕“天魔教厲副教主求見。”那
    老婆婆怔了一怔﹐說道﹕“我與他們早已分家﹐這厲復生還到這
    里來作什麼﹖”那進來稟報的女弟子問道﹕“那麼師父見不見他﹖”
    那老婆婆沉吟半晌﹐說道﹕“若不見他﹐嫌隙更大﹐還是請他進
    來吧。”
        只見一個形貌古怪的黑衣少年走了進來﹐這少年長發披肩﹐
    貌如女子﹐背後跟著兩只金毛怪獸﹐江海天聽他師父說過這黑
    衣少年的事﹐心道﹕“原來他就是那年上邙山鬧過一場的厲復生﹐
    現在當上了天魔教的副教主了。”
        給他開門的那個女弟子﹐見主毛駿神態猙獰﹐頗有怯意﹐厲
    復生笑道﹕“不必害怕﹐它們沒有我的命令﹐決不會胡亂傷人的。”
    他輕輕一嘯﹐那兩只金毛狡果然服服帖帖的蹲在門邊﹐動也不
    動。
        厲復牛對江海天望了一眼﹐便向那老婆婆施禮道﹕“陰姑婆﹐
    小侄今日特來向你賀喜。”那老婆婆欠身道﹐“厲副教立不必多
    禮。請問我喜從何來﹖”
        厲復生向江海天一指﹐說道﹕“有好幾幫人都在打這小子的
    主意﹐現在卻落在你老人家手中﹐豈非一樁喜事。”
        那老婆婆淡淡說道﹕“你們的消息倒很靈通啊﹗”
        厲復生道﹕“實不相瞞﹐我就是奉了教主之命﹐一路追蹤他
    的。好在他沒落在別人手里﹐而是落在姑婆手中。請你老人家
    給我一個面子﹐讓我將他帶回去﹐也好向教主交差。”
        那老婆婆道﹕“你交了差﹐我卻拿什麼向金鷹宮的主人交
    差﹖”
        江海天心中一動﹐想道﹕“原來這個姓陰的老婆婆﹐乃是與
    金鷹宮有關的。但卻為什麼有幾幫人物都欲得我而甘心呢﹖”
        厲復生道﹕“教主事先亦有交代﹐她也知道金鷹官的主人要
    這小了﹐她會親自到金鷹宮去解釋的。”
        那老婆婆咳了一聲﹐坐回原位﹐不置可否。厲復生又道﹕
    “這小子還有兩件寶物﹐乃是我們喬祖師留下來的﹐也請你老人
    家一並發還。”他說著活﹐眼光卻向侍立在那老婆婆身後的那個
    少女射去﹐原來江海天那柄裁雲寶劍早已被歐陽婉的師姐撿起﹐
    這時她正捧著寶劍﹐恃立一旁。
        那老婆婆皮笑肉不笑他說道﹐“又要人又要東西﹐你們倒想
    得很美啊﹗”
        厲復生道﹐“若承發還﹐敝教教主也有薄札相贈。”
        厲復生取出一個一尺見方的紅綾包袱﹐將紅綾一層層解開﹐
    原來里面包著的乃是一本書﹐厲復生道﹕“這是百毒真經的抄本﹐
    以物易物﹐你老人家也不吃虧啊﹗”
        那老婆婆雙眼一張﹐發出碧綠的光芒﹐一手就將那本書抓
    了過去。厲復生喜道﹕“你老人家應允了﹐請將這柄寶劍給我﹐
    還有那件玉甲﹐也請一並發還﹐時候不早﹐我可要把人帶走了。”
        那老婆婆忽地淡淡說道﹐“你回去告訴珠瑪﹐就說這本百毒
    真經我留下了。她既然另立門戶﹐七陰教的傳家寶典也理應歸
    還給我了。要是她還有說話﹐請她在今年的中秋﹐到金鷹宮來﹐
    我再與她面談。”跟著向侍立身旁的侍女一揮手道﹕“你把這小
    子帶下去﹐搜一搜他身上有沒有寶甲﹖”
        厲復生怒道﹕“你要了我們的東西﹐卻不肯交人還寶麼﹖”
        那老婆婆冷冷說道﹕“你是外人﹐你不知道我與珠瑪之間的
    淵源﹐這是三百多年前的舊債﹐說給你聽你也不清楚的。你還
    是回去問你的教主吧。”
        那老婆婆口中的“珠瑪”﹐即是天魔教主的小名。厲復生心
    中一動﹐想道﹕“教主稱他作姑婆﹐我也一直跟著這樣稱呼她﹐
    但她們二人又並不同姓﹐這是什麼關系﹐我卻莫名其妙。莫非
    她們二家當真是有甚古怪的淵源﹖”
        可是厲復生對天魔教主最是忠心﹐天魔教主交給他辦的事
    情﹐他是非做到不可。當下把心一橫﹐便也冷冷說道﹕“我只知
    道聽本教教主的命令﹐還望你老人家見諒。我再請問作者人家
    一遍﹕你到底交不交人﹐還不還寶﹖”
        那老婆婆厲聲說道﹕“不交人﹐不還寶你又怎麼樣﹐莫非你
    要與我動武麼﹖”
        厲復生道﹕“不敢﹐但你老人家不給﹐我只好自取了。”說
    罷﹐忽地一聲長嘯。嘯聲一作﹐只見那兩只金毛狡立即便跳起
    來﹐一只撲向歐陽婉的師姐﹐另一只則撲向江海天。
        歐陽婉的師姐也就是捧著寶劍侍立在旁的那個少女﹐驟然
    見金毛狡向她撲來﹐嚇得魂飛魄散﹐正待拔出寶劍迎敵﹐已給
    余毛狡一爪抓下﹐便搶去了她手中的寶劍。幸而那只金毛狡只
    是搶劍﹐並未傷人。
        另一只撲向江海天的金毛狡卻幾乎遭了那老婆婆的毒手﹔
    那老婆婆聽得厲復生發嘯﹐己知他是要指揮金毛狡搶人奪物﹐她
    身形一晃。先到了江海天的身邊﹐金毛狡一奔上來﹐便吃她迎
    頭一掌。
        那金毛狡一聲怒吼﹐後腿人立﹐伸出前臂﹐也是向她迎面
    一抓。金毛狡力大無窮﹐動作如風﹐但到底不如練過上乘武功
    的人﹐懂得閃、擊之道﹔那老婆婆霍的一個“鳳點頭”﹐那金毛
    狡動作太快﹐收勢不住﹐己從她的頭頂上方撲了過去。那老婆
    婆罵道﹕“孽畜無禮﹗”小臂一彎﹐揮掌一拍﹐“蓬”的一聲﹐正
    擊中它的臂部﹐饒是它皮堅肉厚﹐吃了這掌﹐也自難當﹐登時
    被打得在地上打滾﹐發出裂人心魄的狂曝。幸而那老婆婆的金
    屬“指甲”插不進它的皮肉﹐而且因為用力太猛﹐指甲根也沁
    出血來。
        那老婆婆正要上去打另一只金毛狡﹐忽見眼前寒光一閃﹐厲
    復生已取出玉尺﹐怒聲說﹕“打狗也得看主人面﹔你打了我的金
    狡﹐恕我也要無禮了。”
        那老婆婆知道他是厲家的後代﹐武功定然不弱﹐但看他年
    紀輕輕﹐卻並不怎樣放在心上﹐當下一聲冷笑道﹕“打了你的金
    毛狡你又待如何﹖給我滾出去﹗”雙臂一伸﹐十支長指甲都伸了
    出來﹐便要將他抓住﹐摔出門去。
        哪知厲復生年紀雖輕﹐武功上的造詣卻大是不弱﹔當年他
    在邙山上和金世遺交手﹐雖說金世遺手下留情﹐未用全力。但
    他也能抵擋了三五十招﹐足見他的功力。這時﹐他被這老婆婆
    激怒﹐登時也回罵過去道﹐“好呀﹐你倚老賣老﹔我偏偏不走﹐
    倒要看你如何將我滾出去﹗”
        說時遲﹐那時快﹐話猶未了﹐那老婆婆的十指長甲已堪堪
    抓到﹐厲復生身形一飄一閃﹐運用了奧妙的“天羅步法”﹐竟在
    間不容發之際﹐一閃閃開﹐反手掄尺﹐便向那老婆婆的虎口敲
    下。
        那老婆婆氣得七竅生煙﹐喝聲﹕“撤手﹗”修地一個盤龍繞
    步﹐五指疾彈﹐這一回她拿捏時候﹐准備得不禁毫黍﹐正好迎
    上那根玉尺。
        那老婆婆自恃功力深厚﹐滿以為這一彈至不濟也可以把他
    的玉尺彈出手去﹐哪知厲復生的功力本來就和她在伯仲之間﹐而
    且他那根玉尺﹐乃是海底寒玉打成的﹐長只尺許﹐份量卻沉重
    非常﹐老婆婆的金屬指甲和它硬碰﹐非但彈它不開﹐而且給它
    砸得反卷起來。俗語說十指連心﹐雖說是假指甲﹐但套在指頭
    上面﹐受了劇震﹐也痛得那老婆婆叫出聲來。
        這時被老婆婆擊倒的那只金毛狡亦己爬了起來﹐向那老婆
    婆怒目而視﹐看它那猙獰的神態﹐便似立刻要撲過來﹐將那老
    婆婆撕為兩片。
        厲復生卻把手一揮﹐喝道﹐“狡兒聽話﹐我不要你幫﹐你快
    快將人送回去﹗”
        那只金毛狡被主人一喝﹐無可奈柯的回轉身子﹐將江海天
    抱了起來﹐挾在脅下﹐江海天穴道未解﹐不能動彈﹐只有任從
    它的擺布。
        那老婆婆一揚手發出一蓬毒針﹐想把金毛狡的眼睛射瞎。厲
    復生一記劈空掌打去﹐將那一蓬毒針﹐全都掃開﹐冷冷說道﹕
    “你還想留下這兩只金毛狡嗎﹖這對你有什麼好處﹖哼﹐哼﹐那
    你可更要吃虧了﹗我不想以二敵一﹐來﹐來﹐來﹕還是讓我再
    單獨領教你的毒爪吧﹗”
        那老婆婆怒極氣極﹐但一想厲復生的話也有道理﹐有厲復
    生在旁﹐自己決計傷不了那兩只金毛狡﹐若再招惹它們﹐無異
    添了兩個強敵﹐因此雖然萬分不願﹐也只好讓那兩只金毛狡將
    寶劍和人搶走。當下兩人再度交手﹐那老婆婆懷了戒心﹐不敢
    再硬碰他的五尺﹐厲復生知道她“神蛇掌”和毒指甲的厲害﹕也
    不敢讓她抓中﹐兩人展開了游身纏斗的功夫﹐彼此都在乘暇抵
    隙﹐打得滿屋子都是掌風激蕩。在屋內的弟子紛紛走避。
        那只金毛狡抱起了江海天﹐余怒未息﹐騰出一只長臂﹐見
    物就抓﹐將擋在面前的茶幾之類的家私抓得片片碎裂﹐那老婆
    婆的門下弟子部怕了它們﹐哪敢上前攔阻﹐那兩只金毛狡一只
    銜看寶劍﹐一只挾著江海天﹐呼嘯而去。
        江海天雖然不能動彈﹐椰智仍然清醒﹐耳邊廂只聽得歐陽
    婉驚恐的叫聲﹐身子卻似騰雲駕霧一般﹐被那只金毛狡挾著飛
    奔﹐轉瞬之間﹐已出了那條山谷。江海天把生死置之度外﹐心
    里想道﹐“想不到我會再度落在天魔教主之手﹐我小時候她對我
    很好﹐不知這次卻為何要派那黑衣少年帶了金毛狡來捉我﹖我
    被捉去不打緊﹐只是那惡毒的老巫婆必然更為發怒﹐歐陽姑娘
    又不知要受怎樣的折磨了。”
        忽聽得馬蹄得得之聲﹐迎面一騎駿馬馳來﹐馬上的騎者正
    是指點江海天到這里來的那個少年﹐他突然見此情狀﹐大吃一
    驚﹐叫道﹕“江相公﹐你怎麼啦﹖我的師妹呢﹐她逃出來了沒有﹖”
    話猶未了﹐金毛狡一聲大吼﹐那匹馬忽地向旁邊一竄﹐便倒了
    卜來﹐將那少年摔得發昏墜落下地﹐原來這匹馬被金毛狡嚇破
    了膽﹐倒地死了。 
        那兩只金毛狡奉了主人之命﹐不准胡亂傷人﹐因此從那摔
    暈了的少年身邊跑過﹐卻並不去傷害他。那少年一時情急﹐露
    出了本來身份﹐江海天口不能言﹐心里想道﹕“原來他是歐陽姑
    娘的師兄。”
        江海天想起前事﹐恍然大悟﹐暗自笑道﹕“怪不得他再三叮
    囑﹐不許我洩漏是誰指點我的﹐看來他是想假手於我﹐救出他
    的師妹。他師父這樣兇﹐他卻競敢冒這個險﹐嗯﹐他對師妹倒
    真是不錯呢﹗”
        那兩只金毛狡繼續飛奔﹐上了一座高山﹐挾著江海天的那
    只金毛狡似嫌不便﹐將江海天放到背上﹐它又似乎知道江海天
    雙手不能用力﹐便將它的長尾巴倒卷過來﹐像條繩索一樣。將
    江海天攔腰捆住﹐它四腳著地﹐跑得更快了。
        過了一個山坳﹐忽見前面有兩個黑點﹐隨即聽得一個女子
    的聲音說道﹕“咦﹐媽﹐你瞧﹐這兩個怪獸﹗”緊接著一個較為
    蒼老的婦人聲音說道﹕“奇怪﹐這是天魔教副教主的金毛狡呀﹗”
        先頭那個女子的聲音又道﹕“嗯﹐這只金毛狡還背著一個人
    呢﹗哈﹐那只金毛狡更有趣﹐它口里銜著一柄長劍﹗”
        說話之間﹐雙方的距離已近。江海天仰起脖子﹐只見是一
    個妙齡少女伴著一個年約五十左右、頭發有些斑白的婦人﹐聽
    她們的稱呼﹐當然是兩母女了。 
        那婦人有點佝僂﹐撐著一根拐杖﹐拐杖在地上一點﹐便向
    前掠出數丈﹐來得快極。而且是迎著這兩只金毛狡而來。江海
    天暗自奇怪﹐心想﹐“這兩母女的膽子倒也真大﹐竟然不怕金毛
    狡﹗”
        只聽得那婦人“咦”了一聲﹐說道﹐“這金毛狡銜的是柄寶
    劍﹐這小子九成是金世遺那個姓江的徒弟。”那女子道﹕“昨晚
    麻衣道人跑來報信﹐不是說這小子己落在咱們婉妹的手中了
    麼﹖”那婦人道﹕“這里面定有古怪﹐罷﹐罷﹐我也顧不得要得
    罪天魔教了﹗”
        說話之間﹐雙方的距離已在數丈之內﹐前面那只金毛狡見
    有人攔著去路﹐大吼一聲﹐便向前撲去﹐那婦人喝道﹕“孽畜不
    長眼睛﹐看我將你的招子廢了﹗”
        陡然問只聽得暗器破空之聲﹐江海天不知道金毛狡有沒有
    結她的暗器打中﹐只覺得自己的身上已中了一下﹐似乎是顆鐵
    蓮子。”
        那婦人急聲叫道﹕“碧兒退開﹗”不知怎的﹐在這時候﹐江
    海天忽然覺得身子似乎能夠轉動﹐他用手肘按著金毛狡的背脊﹐
    抬起頭來。便在這時﹐只聽得“呼”的一聲﹐那婦人掄起拐杖﹐
    正好向著金毛狡打下﹗
        那金毛狡著了一拐﹐痛得狂嚎﹐倏地跳起數丈來高﹐這婦
    人見它來勢兇猛。不敢正面迎敵﹐腳跟一旋﹐便轉過一邊﹐舉
    起拐杖﹐正待攔腰掃去﹐那另一只金毛狡也已撲了上來。
        那婦人喝道﹐“孽畜﹐你也來送死﹗”轉過拐杖甩了一招
    “舉火撩天”。對准那只金毛狡的腦袋﹐要是它撲上來﹐這一拐
    准會敲破它的天靈蓋。
        陡然間﹐忽見劍光一閃﹐原來那只金毛狡極是靈異﹐它看
    見同伴吃了虧﹐已知自己不是這婦人的敵手﹐它竟似武林高手
    一般﹐在剎那間﹐忽然後腿人立﹐將那柄寶劍拔了出來﹐前臂
    一伸﹐劍光暴長﹐“喀嚓”一聲﹐便將那婦人的拐杖削去一截。
        那婦人吃了一驚﹐贊道﹕“裁雲寶劍﹐果然天下無雙﹗”慌
    忙收拐﹕正待變招打出﹐就在此時﹐忽呷得她的女兒一聲驚呼﹗
        原來背著江海天的那只金毛狡﹐從這婦人的頭頂上方跳過﹐
    卻並不回過身幫助同伴﹐而是改了方向﹐向那少女撲去。那少
    女劍方出鞘﹐便吃它一抓抓去﹐再一抓便抓裂了她的衣裳﹗
        那少女腳尖一點﹐飛身上樹﹐金毛狡一縱﹐距離她只有少
    許﹐險險就要抓著她的腳後跟﹐看來它若不是背了個人﹐跳躍
    不靈﹐這一抓就要把那少女抓了下來。那少女嚇得魂飛魄散﹐慌
    忙叫道﹕“娘﹐快來救命﹗”
        到了這時﹐這婦人當然顧不得再去打金毛狡﹐她怒喝一聲﹕
    “孽畜大膽﹗”一面發出暗器﹐趕那金毛狡﹐一面飛身過去﹐援
    救女兒。   
        這兩只金毛狡箭一般豹向前射出﹐待得那婦人將女兒從樹
    上救下﹐它們早已跑過了幾道山崗﹐僥是那婦人輕功再高﹐也
    追不上了。
        江海天伏在金毛狡背上﹐暗暗好笑﹐心想﹕“這兩只金毛狡
    當真機靈﹐竟然也懂得聲東擊西之計。這婦人的武功也真厲害﹐
    看來不在歐陽婉的師父之下。聽那少女的稱呼﹐她叫歐陽婉作
    ‘妹子’﹐那麼歐陽婉也是她的女兒了﹖她有這樣好的武功﹐卻
    為何還要將女兒送給別人作徒弟﹖”
        江海天想起了歐陽婉﹐心中不覺又是一片惘然。他吸了口
    氣﹐忽地覺得氣機暢通﹐一試之下﹐身手竟然能夠活動。
        原來江海天本來就會“顛倒穴道”的功夫﹐只因被那老婆
    婆用“掐穴”的怪手法﹐內勁透進他的體內﹐穴道附近的血脈
    受到阻礙﹐不能流通﹐故此著了道兒。剛才他吃那婦人的一顆
    鐵蓮於打中﹐正巧打在相應的穴道方位﹐穴道受了刺激﹐氣血
    竟然漸漸流通起來﹐加上他本身有護體神功﹐真氣運了幾轉﹐不
    久﹐穴道便解開了。
        那只金毛狡跑了一會﹐忽然歇了下來﹐發出嗚嗚的叫聲﹐它
    的同伴走過來﹐輕輕和它挨擦。江海天抱著金毛狡的頸項﹐俯
    頭一看﹐只見那金毛狡的眼角﹐有點點鮮血滴下﹐想必是被那
    婦人的暗器打傷的﹐幸而沒有正中眼珠。江海天本來隨身帶有
    金創藥﹐這時他已經能夠活動﹐便從身上掏出藥來﹐在金毛狡
    眼角的傷口敷上﹐金毛狡感到一片清涼﹐痛楚大減﹐喜歡得跳
    起來﹐長尾巴輕輕的在江海天的身上掃來掃去﹐表示親熱。
        江海天笑道﹕“咱們現在交上了朋友了﹐你的尾巴可以放松
    了吧﹖”其實江海天現在的功力已經恢復了四五分﹐要掙脫已非
    難事﹐但他不忍令這金毛狡受苦﹐故此軟語與它商量。
        那只金毛狡也果真通靈﹐竟似聽懂了江海天的意思﹐它那
    條尾巴本來像繩索一般﹐圍過江海天的腰肢﹐將他綁著的﹐這
    時聽了江海天的要求﹔便松開了。
        江海天吸了口氣﹐活動了一下手足﹐驀地從金毛狡的背上
    一躍而下﹐一伸手又搶回了另一只金毛狡所銜的寶劍﹐笑道﹕
    “你們自己回家去吧﹐恕我不和你們同行了。”拔腿便跑。
        只聽得“呼”的一聲﹐一只金毛狡從他的頭頂躍過﹐另一
    只也追了上來﹐就後夾攻﹐各伸長臂﹐向江海天便抓﹗
        江海天笑道﹕“你們就不念一點朋友的情份嗎﹖”在他面前
    的那只金毛狡後腿直立﹐前臂一拱﹐竟似一個人向他作揖一般﹐
    接著嗚嗚的叫了幾聲﹐江海天懂得它的意思﹐那是因為它們奉
    了主人之命﹐非捉他回去不可﹐故此請求江海天原諒。
        江海天搖了搖頭﹐說道﹕“我還有事情要辦哩﹐你們讓我走
    吧。”那兩只金毛狡抓了抓腮﹐驀地發出低沉的嘯聲﹐倏然間便
    同時向江海天撲倒。
        江海天使出天羅步法﹐從前面那只金毛狡的脅下鑽過﹐哪
    知後面那只金毛狡動作快極﹐追上來一抓便抓著了江海天的肩
    膊﹐江海天“哎喲”一聲叫了出來﹐那金毛唆只要將他生擒﹐無
    意將他傷害﹐聽得叫聲﹐指爪稍松﹐卻用長尾巴反卷過來﹐江
    海天早已用了一個“卸”字決﹐脫出了身。
        這兩只金毛狡毫不放松﹐亦步亦趨﹐看那模樣﹐非把江海
    天活擒不可﹐江海天皺了皺眉﹐喝道﹕“你們再不退下﹐我可要
    不客氣了。”拔出裁雲寶劍﹐信手一揮﹐“喀嚓”一聲﹐將一塊
    石頭斬為兩半﹐隨即抖起了朵朵劍花﹐那兩只金毛狡識得寶劍
    的厲害﹐但亦僅是向兩邊閃躲﹐仍然不肯跑開。
        江海天舞起寶劍﹐化成了一道銀虹﹐沖出了十幾步﹐耳邊
    廂只聽得風聲颯颯﹐不必回頭﹐已知是那兩只金毛狡追來。江
    海大摹地回身﹐虛斫一劍﹐佯作發怒﹐斥道﹕“你們不想活了麼﹖
    攸快走開﹐別再來糾纏我了﹗”
        那兩只金毛狡見劍光射來﹐立即閃開﹐可是江海天一走﹐它
    們仍然緊緊相隨﹐嘶鳴不已﹗江海天已有一天一夜﹐未曾吃過
    東西﹐跑了一會﹐便覺得有點頭暈眼花﹐背心也有點麻癢癢的
    感覺﹐原來他日間被歐陽婉的師父用毒指甲抓破了一點皮肉﹐全
    仗內功深湛﹐將毒迫住﹐不讓它攻上心頭﹐現在氣力漸衰﹐毒
    性也便漸漸發作﹐向上蔓延了。
        江海天大為煩惱﹐心里想道﹕“我無論如何﹐也跑不過這兩
    只金毛狡﹐我不殺它﹐到了力竭筋疲之時﹐終須被它擒了。而
    且我若不趕緊找個地方靜坐運功﹐毒性發作﹐不必金毛狡來抓
    我﹐我先要沒命了。”
        以江海天的武功加上他這柄天下無雙的寶劍﹐要殺這兩只
    金毛狡﹐原是易如反掌﹐可是他想到這兩只金毛狡乃是他師父
    的老朋友﹐而且對他也並無惡意﹐因此躊躇再三﹕還是不願用
    寶劍真的去殺金毛狡。可是江海天若只是用寶劍虛聲恐嚇﹐那
    兩只金毛狡忠於主人﹐卻又是無論如何也嚇不退的。
        江海天正在被糾纏礙無可奈何之際﹐忽聽得一聲嘹亮的鳥
    叫﹐江海天心頭一凜﹐正自想道﹐“是什麼大烏、叫得這樣響亮﹗”
    忽見晴空飛來了一片黑雲﹐越飛越低﹐卻原來是一只碩大無朋
    的兀鷹﹐看它雙翅展開﹔一只翅膀足有一丈開外﹗
        那兀鷹“嘎嘎嘎”的叫了幾聲﹐忽地便撲了下來﹐江海天
    被它扇起的風力一刮﹐身子不山已的晃了凡晃﹐正要用劍護身﹐
    只見那只兀鷹已向金毛狡抓下﹗
        兩只金毛狡同時縱起。舞動長臂和它對抓﹐兀鷹被它們抓
    下了一片羽毛﹐雙翅驀地一張一撲﹐這兩只金毛狡雖是獸中之
    王﹐卻吃不住那股風力﹐身軀方才縱起﹐一個倒栽蔥又跌了下
    來﹐那兀鷹雙爪齊下﹐將兩只金毛狡同時抓起﹐飛上空中﹐忽
    地將爪松開﹐把兩只金毛狡都拋下了谷底。
        江海天大吃一驚﹐但不過一會﹐已聽得那兩只金毛狡在谷
    底吼叫﹐江海天方始放下了心上的石頭﹐想道﹕“幸虧這兩只金
    毛狡皮堅肉厚﹐若是換了個人﹐怕不要摔成肉餅。”心里一喜一
    驚。喜者是擺脫了這兩只金毛狡的糾纏。驚者是那只兀鷹﹐它
    摔了金毛狡之後﹐不知會不會再來抓他。
        說也奇怪﹐這只兀鷹竟似對他甚為友善﹐在他頭頂上盤旋﹐
    叫了幾聲﹐飛了開去﹐又飛回來﹐翅膀輕輕拍了幾下﹐然後又
    再緩緩前飛。如是者飛去飛來﹐竟然在他的身邊盤旋了好幾次。
        江海天詫異之極﹐向那鷹說道﹕“你是想要我跟你走麼﹖”兀
    鷹當然不會答話﹐但見它在頭頂上繞了一國﹐很響亮的叫了一
    聲﹐翅膀幾乎觸及江海天的身子﹐飛得又低又慢﹐便似在前引
    路一般。
        江海天好奇心起﹐索性便跟著那只鷹跑﹐心里想道﹕“莫非
    它是有人養的﹐是有心來救我麼﹖”跑了一會﹐紅日西沉﹐已是
    將近黃昏的時分﹐江海天發現自己已在一座險峭的山峰上﹐山
    風冽冽﹐江海天只覺得頭暈眼花﹐又餓又冷﹐實在走不動了。那
    只兀鷹忽地長鳴一聲﹐振翼高飛﹐眨眼間沖入雲層﹐竟然不知
    飛到哪里去了。
        江海天叫了一聲“苦也”﹐後悔自己不該好奇﹐跟這只古怪
    的兀鷹跑到了這樣險峻的山峰來﹐現在氣力都已耗盡﹐真是陷
    於進退兩難的境地﹗而且更要命的是﹐所中的毒已因他餓得有
    氣沒力﹐難以運用玄功而加緊發作。越來越感到昏眩了。
        江海天掙扎著走了幾步﹐忽見前面似有一星篝火﹐江海天
    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吸了口氣﹐揉揉眼睛﹐定睛看時﹐
    只見在前面幾棵大樹的中間﹐隱約可見一間屋子﹐再行進幾步﹐
    原來那屋子外面掛著一盞燈籠﹐那星“篝火”﹐乃是燈籠透出的
    光亮。
        江海夭這時已有點迷迷糊糊﹐也無暇去思索是什麼人家會
    住在這樣險峻的山峰上﹐為什麼他的屋子外面會掛有燈籠﹐他
    見了亮光﹐就像大海中在漂浮的舟了看見了燈塔一樣﹐心里只
    是想道﹕“好了﹐好了。終於找到了人家了﹐蝦歹也得乞點東西
    來吃﹐長些氣力﹐再運功療傷。”
        他幾乎是使盡了吃奶的氣力﹐走兩步、停一停﹐好不容易
    掙扎著走到了那家人家的門前﹐卻舉不起手來敲門﹐“咕咚”一
    聲便倒下去。
        只聽得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爹﹐果然有人來了﹗”兩扇
    板門慢慢打開﹐走出來一個少女﹐江海天已沒有氣力說話﹐呻
    吟了兩聲﹐按著肚子﹐掙扎著迸出兩個字來﹕“餓﹐餓﹗”聲音
    低沉得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那少女叫道﹕“哎吁﹐好可憐﹗”江海天在迷迷糊糊中只覺
    得那少女已把他扶了進去﹐將他安置在一個炕上﹐又似乎聽得
    一個老年人的聲音說道﹕“救人要緊﹐害什麼臊﹐喂他吃吧﹗”過
    了一會﹐便似乎覺得有流質的東西進口。                ∼
        江海天有了食物進口﹐漸漸恢復了一點精神﹐睜眼看時﹐只
    見一個紅光滿面的老頭坐在他的對面﹐面前是一張圓石桌子﹐桌
    匕有一鍋熱騰騰的白粥﹐還有幾式小菜﹐都是肉糜、豆腐、雞
    蛋之類易於吞嚥的東西﹐他身旁一個少女﹐正在用長柄匙羹﹐托
    著他的下巴﹐舀起粥菜喂他。
        江海天神智已有點清醒﹐心里不覺奇怪起來﹐想道﹕“這家
    是什麼人家﹐怎的他們竟似預知我會來到似的﹐屋前有燈籠引
    路﹐又預備了一鍋熱粥和這些適合餓暈了的人吃的萊肴。”
        那少女笑道﹕“好了﹐醒過來了。”江海天掙扎著半躺半坐﹐
    說道﹕“多謝姑娘﹐我自己會吃東西了。”接過匙羹﹐將一鍋熱
    粥和幾式萊肴吃得干干淨淨﹐少女在旁邊看他這副狼吞虎嚥的
    模樣﹐忍不住掩口偷笑。
        江海天面上一紅﹐尷尬說道﹕“多謝老丈和姑娘救命之恩﹐
    我當真是餓得慌了。請問老丈高姓大名﹐何以竟似預先知道小
    可會闖到貴府﹖”
        那老頭子道﹕“老朽華天風﹐她是小女雲碧。這山上常有迷
    路的獵人﹐所以老朽每天晚上都在屋外掛個燈籠﹐好讓他們前
    來投宿﹐也算是行點好事。”這話只能算是答復了一半﹐尚未解
    釋何以會預備有那些食物的原因﹐江海天半信半疑﹐正待再問﹐
    那老人已走過來說道﹕“相公﹐你疲勞過甚﹐早點安歇﹐有話明
    天再說吧﹗”這老人好似當他是孩子似的﹐輕輕的撫拍他﹐江海
    天但覺他的目光一片柔和﹐在他拍撫之下﹐渾身舒暢﹐不知不
    覺就入了夢鄉。
       也不知過了多久﹐江海天忽被嘹亮的鳥叫驚醒﹐只見已是
    紅日滿窗﹐窗前一棵樹上﹐正伏著昨日所見的那頭兀鷹﹐伸出
    長頸﹐竟像是窺探他似的﹕江海天活動了一下手足﹐宛如做了
    一個夢﹐心里想道﹕“敢情這頭兀鷹就是這華老丈養的。”
        就在這時﹐又聽得有個粗豪的聲音笑道﹕“依此看來﹐這小
    子武功雖高﹐卻是個毫閱歷的雛兒﹗”江海天嚇了一跳﹐心道﹕
    “難道又是一個陷阱﹖”但隨即想道﹕“要是他們蓄意害我﹐昨晚
    又何必救我﹖”他試一試吐納的功夫﹐只覺氣機通暢﹐所中的毒
    竟似也都去干淨了。
        只聽得那個聲音又道﹕“華老前輩﹐幸虧你養有這頭神鷹﹐
    救了這個小子。但卻難免要結了幾個仇家了。嗯﹐這都是我給
    你惹來的麻煩﹗”
        江海天坐起來從窗口望出去﹐只見他們就在院於里﹐說話
    的是個中年漢子﹐身上的衣服五顏六色﹐原來是許多不同顏色
    的碎布拼湊成的﹐看那模樣﹐似是一個叫化。江海天更為納罕。
    心想﹕“怎的又多出一個叫化子來了﹖我與他素不相識﹐但聽他
    的口氣﹐卻是他請托這華老頭來救我的﹐這里面到底有甚因由﹖”
        江海天正自思疑﹐已聽得那華老頭說道﹕“仲老弟﹐實不相
    瞞﹐我也頗有意思與金鷹宮的主人一會﹐反正要與他們結仇的﹐
    只是遲早而已。你意下如何。可想去湊個熱鬧麼﹖”那中年叫化
    道﹕“我與翼幫主約好了七夕之期﹐在百靈廟相會﹐中秋節金鷹
    宮的盛宴﹐能否趕上﹐尚未可知。”
        江海天心道﹕“金鷹宮的主人是何等樣人物﹐迄今我尚毫無
    所知﹔聽這位華老前輩的口氣﹐想必他是知道底細的了。”又想
    道﹐“這化子所說的翼幫主﹐當是指南丐幫的幫主翼仲牟﹐這麼
    說來﹐想必他也是丐幫中人。”
        果然便聽得華老頭說道﹐“仲老弟﹐祝你們會談順利。要是
    你們南北兩丐幫聯合起來﹐天魔教決不敢肆無忌憚。江湖上的
    各大幫派﹐也將唯你們的馬首是瞻了。”江海天聽到這里﹐吃了
    一驚﹐猛然省起﹕“敢情這個中年化子就是北丐幫的幫主仲長
    統﹖”
        江海天曾聽師父說過﹐這仲長統乃是丐幫中一個傑出的人
    物﹐他不到三十歲便接任了北丐幫的幫主之位﹐不過幾年﹐便
    將幫中事務﹐整頓得井井有條。北丐幫本來久已衰微﹐到了他
    才始雄風重振。論年齡﹐翼仲牟比他大得多﹐但若論才能與武
    功﹐則只怕翼仲牟還要遜他三分。江海天很少聽過師父稱贊別
    人﹐因此時這北丐幫幫主仲長統的名字牢牢記得。
        江海天心想﹕“華老前輩稱他作仲老弟﹐而他又要與翼仲牟
    會談南北兩丐幫聯合之事﹐這定然是北丐幫的幫主仲長統了。”
    心中一喜﹐便想出去與他相會。但心中一動﹐髓又想道﹕“他們
    正在商談大事﹐也許不高興別人打擾﹖再者﹐要是我錯認了人﹐
    豈非不好意思﹖”他記起了母親和他所說的那些江湖禁忌﹐終於
    決定了還是暫不出去。
        只聽得那華老頭又道﹕“說起來、我還欠翼仲牟一筆人情呢﹐
    你見了他﹐請代我向他道謝。”那兒子笑道﹐“你欠他的人情已
    還清了﹐你尚未知道麼﹖倒是他要向你道謝呢﹗”那華老頭詫道﹕
    “這怎麼說﹖”
        那化子道﹐“這位江小俠是金世遺的徒弟﹐他這次是為了邙
    山派的事情北上的。翼仲牟是邙山派掌門谷之華谷女俠的師兄﹐
    故此﹐在這位江小俠動身北上的時候﹐翼幫主早已用飛鴿傳書。
    請我們北丐幫對他沿途照顧了。現在你救了他﹐這個人情可不
    小呀﹗”華老頭哈哈笑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你的消息這樣靈
    通。”
        江海天這時也才恍然大悟﹐心里也在想道﹕“原來如此﹗難
    怪我與他們素昧平生﹐他們卻一直在暗中保護我。卻原來是谷
    女俠與翼幫主輾轉相托的。”
        勿聽得佩環聲響﹐華雲碧走出來道﹕“仲叔叔﹐你不和我的
    爹爹下棋麼﹖我替你泡了一壺上好的雲霧茶﹐等會兒再給你弄
    幾式精致的小萊。”那叫化了笑道﹕“我不是你爹爹的對手﹐這
    棋嘛不下也罷。倒是你的小菜﹐引得我流涎了。好侄女﹐我每
    次到來都叨擾你的﹐我化子東討西乞﹐又討不到什麼好東西送
    給你﹐真是過意不去﹐”華雲碧笑道﹕“仲叔叔﹐你真要送我東
    西﹖好呀﹐那麼你將混元一氣功教給我吧﹗”那叫化子笑道﹕
    “你爹爹絕世神功﹐你哪用要叫化子這點玩意兒﹖嗯﹐我倒是想
    起來了﹐送你﹐一樣比混元一氣功強過萬倍的禮物。”
        華雲碧聽得說得鄭重﹐連忙問道﹕“那是什麼霸道的武功
    呀﹖”叫化子道﹕“我給你挑一位好女婿﹐叫你一生受用不盡﹐這
    豈不比任何武功都寶貴麼﹖”華雲碧羞得滿臉通紅﹐啐了一口道﹕
    “我和你說正經的﹐你倒拿我開起玩笑來了。好﹐我不做菜給你
    吃了。”但她還是把那壺茶放了下來。
        那化子喝了一口﹐贊道﹐“好﹐真是好茶。就這一壺麼﹖”華
    雲碧笑道﹕“怎麼﹐你還不夠﹖好茶是該慢慢品嘗的﹐你整壺喝
    下去﹐那就變成牛飲了。”那化於道﹕“好侄女﹐你別繞著彎兒
    罵我。我這回說的真是正經的。你該送一壺茶給你的客人﹐這
    個時候他大約也該醒了。”華雲碧面紅過耳﹐但又不好罵他。
        華天風咳了一聲﹐說道﹕“阿雲﹐你就去看看江相公吧﹐”華
    雲碧更不好意思﹐說道﹕“等會兒再去吧。讓他多睡一會兒。”那
    叫化子點點頭道﹕“好﹐好體貼。咱們男子漢到底沒有女孩兒家
    這麼細心。”華天風道﹕“那也好﹐你再去泡多兩壺茶。”華雲碧
    以為父親也在和她開玩笑﹐瞪起了眼睛﹐嘟起了小嘴。華天風
    道﹐“等會兒只怕還有不速之客會來。”華雲碧這才知道父親不
    是開玩笑﹐笑道﹕“那麼﹐等會就有熱鬧看了。”
        華雲碧走開之後﹐那叫化子沉吟了半晌﹐問道﹕“他們知道
    你住在這里麼﹖”華無風道﹕“大約還未知道。不過那兩只金毛
    狡乃是通靈的異獸﹐它們吃了虧﹐當然會將主人引來。嗯﹐你
    聽﹐這不是有人來了﹖”那叫化了冷笑道﹕“好呀﹐來得好快呀﹖”
        江海天功力已經恢復﹐凝神細聽﹐果然聽得有腳步聲遠遠
    傳來﹐估計還在一里多外﹐但轉瞬之間﹐便似到了門前﹐腳步
    聲忽然停了下來﹐隨即聽得那兩只金毛狡低沉的吼聲﹕片刻之
    後﹐只聽得那陰老太婆的聲音說道﹕“這小子想必是藏在這屋子
    里了。”
        跟著聽得厲復生的聲音粗里粗氣他說道﹕“那麼還等什麼﹖”
    那陰老大婆道﹕“既然找到了他藏身之所。還怕他逃得上天麼﹐
    咱們先說好了﹐人讓你帶去﹐寶劍留給我﹐寶甲送給歐陽二娘。”
    江海天正在想道﹕“這歐陽二娘又是誰呢﹖”便即聽得一個婦人
    說道﹕“我卻不稀罕什麼寶物﹐我的婉兒犯了你的門規﹐我幫你
    們這次忙﹐算是給婉兒贖罪﹐好麼﹖”語氣之中頗有冷嘲的味道。
    江海天心想﹕“原來他們都已講和了﹐現在正在合謀對付我。”
        那陰老太婆道﹕“我是怕婉兒年輕﹐上了人家的當﹐所以不
    得不嚇她一下﹐你別見怪。承你幫忙﹐寶物還是要送給你的。”
    厲復生“哼”了一聲﹐道﹕“你這是慷他人之慨﹗”陰老太婆冷
    冷說道﹕“怎麼﹐你不願意嗎﹖那我們就都不管﹐看你能不能夠
    在你教主面前交得了差﹖”厲復生似是怕當真交不了差﹐悶聲不
    啊。
        江海天心頭火起﹐暗自罵道﹕“好呀﹐你們倒打得如意算盤﹐
    合計來分我的東西了。”他忍耐不住﹐提了寶劍﹐便出房來。
        華天風迎上前去﹐問道﹕“江小俠﹐你好了麼﹖”江海天道﹕
    “多謝老丈﹐我全好了。這些人是來找我的﹐我不想連累你們﹐
    請你們讓我出去和他們一拼。”半天風笑道﹕“這是什麼話﹐你
    到了我這里﹐就是我的客人﹐做主人的哪有讓客人去拼命的道
    理﹖”那叫兒子走過來拉著江海天道﹕“江老弟﹐你和我一道幾
    瞧熱鬧吧。要是我和華者都打不過人家﹐那時再請你出手。”
        江海天這才想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說道﹕“我不會說話﹐
    你別見怪﹐有兩位老前輩在此﹐要對付這幾個魔頭自是綽綽有
    余。我只不過是想一人做事一人當而已。”華天鳳笑道﹕“這幾
    個魔頭都是非同小可的人物﹐要不是仲幫主在這里﹐我還不敢
    說真有把握呢。”江海天聽他這樣稱呼﹐知道了這個叫化子確是
    北丐幫的幫主仲長統。
        華天風話猶未了﹐便聽得“蓬”的一聲﹐厲復生粗聲叫道﹕
    “里面有人嗎﹖不來開門﹐我們就要自行進門了。”那兩扇板門
    給他拍了一掌﹐登時裂開。江海天定睛望去﹐只見門外共是五
    個人。除了厲復生、朋老太婆和昨日所見的那婦人之外﹐還有
    歐陽婉姐妹。
        就在這時﹐伏在樹上的那頭兀鷹﹐忽地振翼長鳴﹐飛了下
    來﹐那兩只金毛狡領教過它的厲害﹐嚇得夾了尾巴直跑。歐陽
    婉的母親笑道﹕“這樣大的兀鷹倒是少見﹐且看我能不能收眼
    它﹗”那幾鷹撲將下來﹐歐陽二娘舉起拐一掠﹐恰好被那兀鷹
    抓住。
        江海天正自心想﹐“兀鷹這一抓怕是有千萬斤氣力﹐豈是人
    力所能相抗﹖”但說也奇怪﹐只見那兀鷹的翅膀撲了幾下﹐卻並
    沒有沖下來﹔但若說它是振翼欲飛吧﹐卻又並沒有飛上去。就
    這麼不上不下的﹐倒像是給那根拐杖勾住了。
        兀鷹煽起的狂風刮得沙飛石走﹐歐陽二娘的頭發也都亂了﹐
    但她仍然神色自如﹐甚至腳步也未曾移動﹐過了一會﹐她索性
    盤起雙膝﹐坐了下來﹐背靠著一棵大樹﹐手執看拐杖的中間﹐拐
    杖的另一端則竟然擱在肩上。
        仲長統贊道﹕“這婆娘卸力轉勁的功夫果然了得﹗”話猶來
    了﹐只見那棵大樹似受了一股無形巨力的搖撼一般﹐沙沙聲響﹐
    枝葉紛落﹐再過一會。連樹干也搖動起來。
        江海天吃了一驚﹐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她那根拐杖擱在肩
    上﹐一端被兀鷹抓住﹐另一端卻與大樹相觸﹐兀鷹的神力都被
    她轉移到大樹去了。江海天也曾跟師父學過這種功大﹐但因他
    所學太廣﹐未曾專研﹐而且這種功夫需要時日﹐才能熟極生巧﹐
    故此江海天尚未能運用自如。
        華天風微笑道﹕“到達這種境界也確實不錯了。當今之世﹐
    能在這門功夫上勝過她的﹐大概也只是有限的三兩個人而已。”
    言下之意﹐似乎她這門功夫也還未曾爐火純青。江海天仔細看
    時﹐只見那歐陽二娘的頭頂上罩著一團濃霧﹐就像蒸籠一般﹐熱
    氣騰騰。
        江海天曾聽師父說過﹐若然學的正宗內功﹐到了最高深的
    境界﹐使出“卸”字訣和“轉”字訣﹐可以把對方攻來的力道
    毫不費力的轉移到任何物體上去﹐但若然學的是邪派內功﹐則
    縱然已到了最高的境界﹐在使用這種卸力轉勁功夫時﹐卻還需
    要耗本身的真力來牽引﹐不過功夫越高﹐本身所耗的真力就愈
    小而已。
        據師父說﹐據喬北溟的武功秘籍記載﹐喬北溟到了晚年﹐使
    用這門功夫﹐已可以與正宗內功中“四兩撥千斤”的功夫異曲
    同工。但亦即是說﹐也還需要四兩之力﹐才能撥動千斤﹐現在
    看歐陽二娘吃力的情形﹐則顯然她學的是邪派內功﹐而且距離
    喬北溟所曾到達的那種境界也還遠甚。不過若比之江海天則自
    是高明得多。
        仲長統道﹕“雖然如此﹐若任神鷹與她相持下去﹐只怕神鷹
    終會力竭筋疲﹐最少也要耗你心力﹐給它調治個十天半月了。我
    看咱們現在還是出去吧。”話猶未了﹐只聽得轟隆一聲﹐那棵大
    樹的上半截已倒了下來﹐與此同時﹐歐陽二娘竟給那頭兀鷹連
    人帶杖﹐抓得她雙腳離開地面少許。
        歐陽婉失聲驚呼﹐陰老太婆冷冷說道﹕“二娘不必費勁了﹐
    還是讓我來打發它吧﹗”把手一揚﹐三逍紫色光華電射而出﹐飛
    向那頭兀鷹。原來她的手心里早就扣了三口“化血神刀”﹐乃是
    用非常厲害的毒藥淬煉過的﹐毒性足以見血封喉﹗
        眼看這三口飛刀就要刺中兀鷹。說也奇怪﹐去勢突然緩慢
    下來﹐競似受了什麼外力所阻﹐停止不動了。但這不過是片刻
    之間的形勢﹐再過片刻﹐那三口飛刀竟然在空中打轉﹐便似在
    波浪中載浮載沉一般﹐終於緩緩降下。這時大家亦都已看得清
    清楚楚﹐在那三口飛刀的刀口上都附著一朵紅花。
        陰老大婆與歐陽二娘都不禁大吃一驚﹐她們都是武學的大
    行家﹐當然知道這是絕頂的“飛花摘葉”神功﹐陰老大婆發出
    飛刀時是用足了內勁的﹐所以在飛刀與飛花接觸的那一剎那﹐由
    於兩股內力相消﹐因此飛刀停頓一下﹐而最後飛刀終於降下﹐那
    就是說明了阻老太婆的內力比不上飛花碰刀的這個人。花朵的
    份量輕微﹐竟然能把飛刀打落﹐這人的內功之強﹐實已到了震
    世駭俗的地步﹔歐陽二娘心想﹕“當世最擅於用飛花滴葉傷人的
    乃是天山派的馮琳﹐而她又是最歡喜管閒事的﹐莫非竟然是她
    來了﹖”
        心念未已﹐只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請看在老夫的份
    上﹐饒了這頭畜牲吧﹐”登時各人的目光都向這聲音的來處投去﹐
    只見個身材高大﹐滿面紅光、三絡長須的老人﹐也不知是什
    麼時候走出來的、這時正倚在一棵梅樹上。
        梅樹上有枝樹枝還顫動不休﹐不問可知﹐打落陰老太婆的
    飛刀的就是這老人了﹐歐陽二娘大感意外﹐但同時也覺得“尚
    有可為”﹐心里想道﹕“還好﹐幸虧不是馮琳。”她這樣想法﹐並
    非因為她已確知這老人的武功不及馮琳﹐而是因為在馮琳的背
    後有天山派撐腰﹐這無名老人或許比馮琳更強﹐但他孤身一人﹐
    歐陽二娘估計合陰老太婆與厲復生之力﹐最少可以與他打個平
    手。但雖然如此﹐心中仍不禁惴惴不安。
        歐陽二娘一個分神﹐又給那頭兀鷹帶著拐杖拖得向前走了
    幾步。那者頭兒這時才緩緩走出﹐沉聲喝道﹕“畜牲不可無禮﹗”
    揮袖一拂﹐距離尚有十來步遠﹕歐陽二娘已感到一股無形的潛
    力在她的拐杖上一托﹐那頭兀鷹得老人解開了歐陽二娘那股牽
    引之力﹐也便立即振翼高飛﹐長鳴幾聲﹐飛過山頭去了。歐陽
    二娘暗暗吃驚﹐但她暗自叫了一聲﹐“僥幸。”因為若不是得這
    老人解開﹐她和兀鷹只怕都要累得筋疲力竭﹐兩敗俱傷。
        陰老太婆被華天風打落了她的飛刀﹐頗為著惱﹐邁步上前﹐
    大刺刺地問道﹐“你是誰﹖這只扁毛畜牲是你養的麼﹖”
        忽聽一陣哈哈大笑﹐一個叫化子走了出來﹐陰老太婆眉頭
    一皺﹐冷冷說道﹕“哦﹐仲幫主﹐你也在這兒﹗”
        仲長統笑道﹕“原來你們還未相識﹐且待我先作‘曹邱’
    (介紹人之意)﹐這位是華山醫隱華天風老前輩﹐也就是這里的
    主人。”跟著依次介紹客人道﹕“這位是七陰教的陰聖姑陰老前
    輩﹐這位是終南山的歐陽二娘﹐這位是天魔教的厲副教主。”
        厲復生未曾聽過華天風的名字。雖然已知道他武功高強﹐還
    未至於恐懼。歐陽二娘聽了卻是內心暗驚。原來她的丈夫歐陽
    仲和有一次在華山采藥﹐無意中闖入華天風的藥圃、發現華天
    風自種的許多奇藥﹐便欲盜取﹐卻被華天風懂見﹐一言不合﹐動
    起手來﹐未到百招﹐便敗在華天鳳手下。
        歐陽一家乃是終南山的武學世家。歐陽仲和在三兄弟中武
    功最強﹐歐陽二娘的功夫又多半是丈夫傳授的。所以在聽得這
    老頭幾便是華天鳳之後﹐便不禁想道﹕“我的功夫最多及得上仲
    和的五成﹐而陰、厲二人的功夫卻比我還稍有不如。依此看來﹐
    只怕合三人之力﹐也未必勝得了這華天風﹐何況還有個仲長統
    也是個出名的難斗人物。”心中暗萌退意。
        華天風淡淡說道﹕“原來是江湖上三位風雲人物來了﹐久仰﹗
    久仰﹗失敬﹐失敬﹗我所養的這只扁毛畜牡﹐不識大名﹐多有
    冒犯﹐、還望恕罪。再請問三位聯袂而來﹐有伺貴干﹖”
        厲復生最為著急﹐搶著說道﹕“打擾華老先生﹐實在過意不
    去。但我奉了敝教教主之命﹐要將一位姓江的少年帶回去﹐不
    知華老先生屋中可有此人麼﹖”
        華天風道﹕“你們兩人呢﹖也都是為此事而來麼﹖”陰聖姑
    道﹕“不錯﹐這姓江的小子得罪了金鷹宮的人﹐我受金鷹宮的供
    養﹐少不得也要管他一管。”歐陽二娘則說﹕“這位江小俠和我
    也有點小小過節﹐若他在此﹐請容一見。”
        華天風謾條斯理地說道﹕“我屋子里是有一位姓江的少年﹐
    但他住在我的家里﹐就是我的客人﹐請恕老夫也要管管閒事。”
    陰聖姑冷冷說道﹕“怎麼﹐你可是要包庇他麼﹖”十指倏伸﹐就
    要向華天風抓去。正是﹕
        魯班門前弄大斧﹐敢施毒手害神醫。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各逞奇能寒敵膽
                          欲憑絕學斗強仇
    
        仲長統忽地彎腰說道﹕“路滑請小心﹗”話猶未了﹐陰聖姑
    小腿的麻穴突然發癢﹐一步踏空﹐幾乎栽倒﹐但聽得“喀嚓”聲
    響﹐她的長指甲己插進了一棵樹干﹐這才穩住了身形。
        華天風道﹕“對啊﹐你看我可真是老糊塗了﹐只顧在門外和
    客人們說話。仲老弟﹐幸虧你提醒了我。”頓廠一頓﹐邊笑邊道﹕
    “難得你們三位遠客到來﹐請進里面坐坐﹐讓我稍盡地主之誼。
    有甚理論﹐咱們也好細說。江小俠是怎樣得罪了你們﹐我還不
    知道呢﹗要是你們信得過我和仲幫主的話﹐就讓我們來評評理。
    你們兩方都是我的客人﹐我決不會偏袒。當真是江小俠理虧的
    話﹐我也自難‘包庇’。下了兩大雨﹐路上又有青苔﹐請你們走
    路小心。”
        他們二人一唱一和﹐把陰聖姑剛才向華天風撲來的那個舉
    功﹐當作是她想邁步走進屋子。仲長統還裝模作樣的彎腰說道﹕
    “陰老前輩﹐你老人家要不要我來扶你一扶﹖”
        陰聖姑受了仲長統的暗算﹐給捉弄得啼笑皆非﹐卻又發作
    不得﹐因為要是嚷出來的話﹐那就等於在小輩面前﹐承認自己
    本領不如人家﹐栽了跟頭了。仲長統也正是因為知道陰聖姑這
    個“死愛面子﹐不肯認輸”的脾氣﹐所以才故意作弄她一下的。
        陰聖姑又驚又怒﹐心里想道﹔“我聽人家說這化子已練成了
    混元一氣功﹐我還不相信。哪知他果然能夠運用真氣﹐已經可
    以施展隔空點穴的本領了。”見他作勢要扶﹐生怕又著了他的道
    兒﹐連忙封了全身穴道﹐冷冷說道﹕“我老婆子還走得動﹐不必
    你獻殷勤。”將長“指甲”拔了出來﹐只見那裸樹上的花朵﹐在
    這片刻之間﹐竟然全都枯萎﹐紛紛落下。仲長統也不禁心中一
    凜﹐想道﹕“七陰教以擅於使毒馳名﹐果然見面勝似聞名。要是
    我給她這麼抓了一下﹐只怕也得大病一場。”
        華雲碧此時已在院子里布置好了﹐兩張石桌上擺設了許多
    茶點﹐江海天也在一旁幫她布置。這時華天鳳已和她們走了進
    來﹐華天鳳笑道﹕“你們走了許多山路﹐想必也有點勞累了。先
    坐一坐喝喝茶吧﹐這是朋友從廬山帶來的雲霧茶﹐這是小女做
    的粗點心。老夭拿不出什麼好東西款客。見笑了﹐”
        厲復生身形一晃﹐忽地便欺到了江海天的眼前﹐嚷道﹐“我
    好意讓金毛狡送你回去﹐你怎的中途逃走﹐還把它們弄傷了﹖教
    屯很想見你﹐好﹐你現在就隨我走吧1”手腕一翻﹐使出大擒拿
    手法﹐便向江海天“拿”下。
        只聽得“啪”的一聲﹐江海天俘掌相迎﹐雙掌登時膠著﹐厲
    復生滿面漲紅﹐青筋暴現﹐心里暗道﹕“想不到這小子的內功竟
    是這麼深厚﹗我本來不想傷他的﹐但若不傷他﹐又不能將他們
    回去交差。哎、說不得我只好運用修羅陰煞功了。”
        江海天忽覺一股奇寒之氣襲來﹐雖有護體神功﹐在這剎那﹐
    也覺得有如突然墜到冰窟里一般﹐冷得難受。他心里也在暗自
    想道﹐“我本來不想傷他的﹐他卻使出了這般狠毒的修羅陰煞功
    來﹐說不得我只好以少陽玄功來反擊他了。”
        原來這“少陽玄功”正是呂四娘所傳下來的﹐當年呂四娘
    練此奇功﹐為的就是要對付孟神通的修羅陰煞功﹐江梅天的師
    父金世遺從谷之華之處﹐得到了“少陽玄功”的訣竅﹐經過他
    融會各家﹐在這門功夫上也有不少增益﹐精益求精﹐不但可以
    抵御修羅陰煞功﹐而且可以將之破解﹗
        厲復生只覺一股陽和之氣﹐從江海天的掌心源源輸出﹕不
    過片刻﹐竟似如沐春風﹐在醉人的艷陽天里﹐溫暖得懶洋洋的
    提不起勁來。厲復生大吃一驚﹐連忙加緊施為﹐他的修羅陰煞
    功已練到第八重以上﹐將要接近最高境界的第九重了﹐這一加
    意施為﹐自是非同小可﹗
        江海天雖然己學會了“少陽玄功”﹐但功力還微嫌不足﹐用
    來與厲復生對抗﹐只是稍占上風﹐不過片時﹐江海天冷汗涔涔﹐
    厲復生則是熱汗滾滾﹐兩人都是心中一凜﹐誰勝誰敗﹐且先不
    說﹐只怕相持下去﹐勢將兩敗俱傷﹗
        仲長統微微一笑﹐說道﹕“你們二人是老朋友了﹐怪不得一
    見面就這麼親熱﹐拉著手兒不肯放。嗯﹐還是坐下來漫慢談吧﹗”
    他揮袖一拂﹐說也奇怪﹐他的那條長袖竟似一口刀那麼似的﹐恰
    巧從兩人當中“剖”下﹐登時雙掌分開﹐都向後退了幾步。
        原來仲長統是運用混元一氣功﹐以無形的罡氣﹐將兩人的
    勁力隔斷﹐他們膠著的手掌才能分開的﹐但是並不是說仲長統
    的“混元一氣功”就勝得過厲復生的“修羅陰煞功”﹐或者江海
    
    天的“少陽玄功”﹐而是因為他們二人差不多旗鼓相當﹐而仲長
    統又施用得巧﹐故此方能一舉奏效。
        華天風道﹕“江小俠﹐厲副教主要請你去見他們的教主﹐你
    意下如何﹖”江海天道﹕“厲副教主的好意我心領了﹐我還要去
    尋訪我的父親和師父﹐若然他日有緣﹐我再去拜見你們的教主
    吧。”厲復生急道﹐“呵是教主吩咐於我﹐定要我將你帶回去呀﹗”
        華天風道﹕“江小俠與你們天魔教有什麼過不去的深仇麼﹖”
    厲復生愕了一下﹐道﹕“沒有﹐”華天風道﹕“那麼﹐你們的教主
    是誠心請客的了。”厲復生道﹕“不錯﹐他小時候﹐我們的教主
    曾撫養過他﹐雖然日子無多﹐對他倒是甚為疼愛的。現在多年
    不見﹐難免思念。”
        江海天道﹕“那是我八歲那年﹐天魔教主派遣手下向我父親
    偷師﹐怕我父親洩漏出去﹐是以將我扣押起來﹐作為人質的二但
    不論如何﹐她對我是的確不錯……”厲復生育道﹕”既然如此﹐
    你就該隨我去見她了。”
        江海天繼續說道﹕“因此我也並不怪她﹐而且感激她的好意。
    但我現在有事在身﹐難以延阻。且待我辦了正事﹐見了我的父
    親和師父之後﹐那時不待你請﹐我也會與師父同去見她。據我
    所知﹐我師父非但想見天魔教主。他也很想見你一厲副教主
    呢﹗”厲復生聽得江海天提起他的師父﹐不覺又是一愕﹐臉上有
    種難以形容的奇異表情。
        華天風笑道﹕“既然他與貴教無仇﹐貴教主請他又是一番好
    意﹐這就容易說了。請客總得雙方情願﹐他不願意﹐總不能將
    他綁去的啊﹗厲副教主。憑道理說﹐你說是不是嚴厲復生難以
    再辯﹗期期艾艾他說道﹕“照道理講﹐是這樣。但、但……”
        仲長統笑道﹕“你怕在教主面前交不了差麼﹖好吧﹐你就把
    這事推到我的身上吧。你問去說﹐這位江小俠是我北丐幫幫主
    仲長統的好朋友﹐他和我在一起﹐你‘請’不動﹐她若見怪﹐叫
    她怪我好了﹗”
        厲復生見識過仲長統的混元一氣功﹐聽他如此說話﹐心里
    想這我若是用強的話﹐確實是“請”他不動﹐甚至不必這化
    子出手﹐我與他最多也只是兩敗俱傷﹐還是“請”他不動。當
    下啞口無言。
        陰聖姑忽道﹕“厲副教主﹐你不要人﹐寶物也不要了麼﹖”你
    不是說﹐那兩件寶物﹐本來該是你厲家的麼﹖”
        江海天心頭溫怒﹐冷冷說道﹕“我的寶劍和寶甲是師父給我
    的﹐我也不知道它們本來是誰家的東西。要給你也不難﹐但我
    可得先問過師父。若然師父說給﹐我日後自當親自登門﹐雙手
    奉呈。”
        江海天再次提起師父﹐厲復生似是給人用利針刺了一下似
    的﹐突然跳起來道﹕“不必說了﹐老實告訴你吧﹐不是我想要這
    兩件寶物﹐是她們想要。好﹐現在我不管了﹐隨你們去吧﹗”說
    
    罷﹐一榴煙的就跑出去﹐不久就聽得金毛狡的吼聲。轉瞬之間﹐
    那聲音已在數里之外﹐想是他已跨上金毛狡跑了。
        華天風笑道﹕“已了結一樁了。你們與江小俠又有什麼過節﹖
    說吧﹗”
        歐陽二娘道﹕“我還有點事情﹕請讓我先說。”他站了起來﹐
    忽地微笑說道﹕“婉兒﹐是你說呢還是我說﹖”歐陽婉紅暈雙頰﹐
    低下了頭。
        歐陽二娘笑道﹕“這孩子在陌生人面前害羞﹐還是我代她說
    吧﹐江相公﹐婉兒與我到此﹐一來是向你賠罪﹔二來是向你道謝。
    她日前布下陷講﹐將你毒害﹐那是奉了師尊之命﹐不得不然。”
    此言一出﹐個個驚奇﹐大家都以為她是挑舋來的﹐哪知卻是賠
    罪來了。江海天道﹕“我本來就沒有怪她。”陰聖姑氣得面色發
    育﹐在一旁嘿嘿冷笑。
        歐陽二娘卻不理她﹐繼續說道﹕“昨日你單身匹馬﹐前往救
    她。雖說按照武林規矩﹐她是犯了師門戒律﹐理當受罰﹐與外
    人無關﹐外人也不該十頂﹐但這是你的一片好心﹐所以我們還
    是要向你道謝。”
        江海天道﹕“道謝這不敢當。說來還是我該請你們原諒﹐請
    恕我不懂這門規矩﹐幾乎連累了歐陽姑娘。我只知道我的師父
    對我極好﹐我便以為大下的師父皆然、所以看見陰老前輩要用
    毒刑處置徒兒﹐我便禁不住要冒昧上前為她說話了。”
        陰聖姑怒極氣極、仰天打了一個哈哈﹐說道﹕“真是我的好
    姐妹﹐想不到今日你竟胳膊外彎﹐幫起外人來了。哼﹐或者在
    你眼中﹐這小於不是外人也說不定。哈﹐哈﹐聽你們說得甜甜
    蜜蜜﹐你為什麼不把姑娘的八字……”她想說的是﹕“你為什麼
    不把姑娘的八字開給人家﹖”
        那一話尚未說完﹐歐陽二娘便冷笑道﹕“陰大姐﹐三年之
    期﹐只差幾天便滿﹐我想提前把婉兒領回去。我離家的時候﹐令
    郎只差一套截脈掌法尚未學生﹐我已請婉兒的爹代授﹐叫他一
    學會了便可回家。想來這幾天也該可以到了。你要他學的﹐他
    都已學成了﹐不信﹐你可以試他。好﹐陰大姐﹐咱們兩家的事
    就這樣交代了。婉兒﹐你過去謝你師父三年傳藝之恩。”
        原來她們二人乃是易子女而教﹐歐陽二娘要陰聖姑傳授她
    女兒使毒的功夫﹐陰聖姑則命兒子去學歐陽家的家傳幾門絕技﹐
    說好了以三年為期的。
        歐陽二娘提起了她的兒子﹐陰聖姑不由得心中一凜﹐怕歐
    陽二娘對她的兒子有所不利﹐因此她本來想說一些冷嘲熱諷的
    話的﹐這時也不敢說了。但這口悶氣無可發洩﹐所以當歐陽婉
    向她磕頭時﹐她卻不願受禮﹐避過一邊﹐冷冷說道﹐“既然師徒
    之情已了﹐此後也不必以師徒相稱了。這大禮嘛﹐我當不起﹗”
        歐陽二娘道﹕“那也好。那麼就當咱們是作了一場公平的交
    易吧﹐彼此都沒有欠誰的情。你不認她作徒兒﹐我也不敢妄居
    
    令郎的師長。好﹐言盡於此﹐婉兒﹐咱們走吧。”
        華天風微笑道﹐“好﹐那麼又了卻一樁了。”歐陽二娘笑道﹕
    “我們與江相公之間﹐本來就沒結過梁於﹐談不上什麼了卻不了
    卻﹐”華天風道﹕“好﹐那麼二娘有事﹐老夫也不便留客了。煩
    二娘代為拜上尊夫﹐老朽當年不知是他﹐多有得罪……”話未
    說完﹐歐陽二娘便朗聲笑道﹐“這些陳年舊帳﹐還提它干嘛﹖華
    老前輩若是有空﹐幾時請到終南山一敘。我們在山上也培植了
    幾株頗為難得的藥草﹐請老前輩代我們鑒定、鑒定。”華天風拱
    手道﹕“好說﹐好說﹐待過了年﹐老朽再會拜謁尊夫﹔請恕不遠
    送了。”
        歐陽二娘攜了兩個女兒﹐走到門口﹐忽然止步﹐又回過頭
    來笑道﹕“還有江相公﹐若然幾時有空﹐也請到終南山來逛逛。”
    江海天眼光一瞥﹐只見歐陽婉的眼光也正向著他射來﹐江海天
    面上一紅﹕低下了頭﹐含糊說道﹕“多謝了﹐我、我有許多事情﹐
    不知何時始得空暇。”陰聖姑在一旁嘿嘿冷笑。江海天的面上更
    紅了。歐陽二娘也不理﹐攜了兩個女兒﹐揚長而去。
        華天風道﹕“陰老前輩﹐輪到你了。你與江小俠又有什麼過
    下去的事情﹐為何兩次三番要將他置於死地﹖”陰聖姑冷笑道﹕
    “現在我是孤掌難鳴﹐還有什麼好說的﹖”
        華天風溫道﹕“仲幫主與我都絕不是以眾欺寡的人﹐只要你
    說得有理﹐我叫江小俠向你賠罪。”陰聖姑道﹕“我平生從來未
    曾和人家講過道理﹐尤其是這樁事情﹐要講也無從講起。你們
    要間道理麼﹐就請向金鷹宮的主人問去。”
        華無風怔了一怔﹐間道﹕“江小俠﹐難道你也和金鷹宮主人
    有什麼過節﹖”江海天道﹕“我根本就不知金鷹宮的主人是誰﹐不
    過﹐我曾代邙山派的掌門谷之華女俠接了他的請帖。”
        華天風笑道﹐“這就好辦了﹐我也接了金鷹宮主人的請帖。
    今年中秋節﹐我和江小俠都要赴會的。到時咱們當面問他好了。
    陰老前輩﹐你請便吧。”
        陰聖姑翻起一雙白慘修的眼珠、冷冷說道﹕“我老婆子情知
    不是你們的對手﹐但既然到此﹐也總不能這麼容易就回去﹐多
    少也得請做主人的指教指教。”
        仲長統怒道﹕”好吧﹐那就讓我見識見識你們七陰教的使毒
    功夫﹗”
        陰聖姑道﹕“仲幫主﹐你若是有心指教的活﹐咱們改口再約﹐
    今日我乃是要見識此間主人華山醫隱的最拿手本領﹗”
        華無風道﹕“既然如此﹐你遠來是客﹐主不欺客﹐便請你划
    出道兒。”陰聖站陰惻惻地道﹐“你一准依照我划的道幾走嗎﹖”
    華天風淡淡說道﹕“華某豈是言面無信之人﹖你要較量哪種功夫。
    只管說來﹐我都一准奉陪便是。”
        陰聖姑冷冷說道﹕“我剛才說過﹐要見識你最拿手的本領﹐
    華天風﹐你的武功的確高強﹐我老婆子自認不是你的對手。但
    
    請恕我說句不知輕重的話﹐你的武功總還不是天下第一吧。所
    以﹐我老婆子說要見識你最拿手的本領﹐當然並非是要向你領
    教武功﹐而是要領教你的醫術。”
        華天風微笑道﹕“我的醫術也不敢說是天下第一﹐但比試醫
    術總要比比試武功少傷和氣﹐你要怎樣比討呢﹖”陰聖姑道﹕
    “我老婆子不懂醫術﹐我所學的與你剛剛相反﹐你是用醫術救人﹐
    我是用毒藥害人的。所以我不是與你比試醫術﹐那‘比’字可
    以去掉﹐我只是想試試你的醫術。直截的說﹐就是要試你的解
    毒功大﹐看看是我老婆子使毒的功夫厲害呢﹐還是你的解毒功
    夫高明﹖”
        華天風道﹕“好吧﹐那就讓我試試﹐你用哪種毒藥﹐我當著
    你的面將它吞下。要是我解毒功夫不夠﹐死而無怨。這總成了
    吧﹖”
        陰聖姑搖頭道﹐“你說過讓我划出道兒的。照你說的去做﹐
    這不變成了你划出道兒強我走嗎﹖”
        華天風抑著怒氣﹐說道﹐“我只不過想挑一樣最難的來試罷
    了。你既然有別的辦法﹐我也就照辦便是。”
        陰聖姑雙盾一豎﹐道﹕“好﹐那你就聽我說吧。老婆子這雙
    手掌是用一千條不同種類的毒蛇的毒液煉過的﹐可以隨心所欲﹐
    令受掌中毒之人﹐輕者大病一場﹐重者則形銷骨毀。半天風﹐老
    婆子用毒掌傷了的﹐你能夠在一個時辰之內﹐將他救回來麼﹖”
    說話之時﹐陰冷的眼光狠狠地盯著江海天﹐不言可喻﹐她是想
    用江海天來試她的毒掌了。
        仲長統勃然大怒﹐正想斥她豈有此理﹐卻見華天風已在哈
    哈大笑﹐站起來道﹕“陰聖姑﹐你們到此大約未夠一個時辰吧﹖”
        陰聖姑莫名其妙﹐看看日影﹐說道﹕“是還不夠一個時辰。
    但這與我要試你本領之事有何相干﹖”
        華天風笑道﹕“你所要試的﹐我早已如命做到了﹗喏﹐你跟
    我來看吧﹗”此吝一出。不但陰聖姑莫名其妙﹐連仲長統與江海
    天也糊塗了。陰聖姑到此之後﹐並未曾傷過人﹐不知華無風何
    以竟說已完成所命﹖
        華夭風邊走邊說﹐阻聖姑滿腹疑團﹐只好跟他走出屋外﹐只
    見華天風指著一棵樹道﹕“陰聖姑﹐你瞧﹐這不是被你毒掌所傷
    了的桃樹麼﹖區區不才﹐已將它醫好﹐令它復活了。”
        那棵桃捌剛才已經樹葉發黃﹐花朵枯萎了的﹐但現在紅花
    綠葉﹐卻是一片生機茂盛的氣象。要不是樹干上還留下陰聖姑
    所抓的抓痕﹐真令人不敢相信這就是剛才已經桔萎了的那棵樹。
        陰聖姑目瞪口呆﹐仲長統哈哈大笑道﹐“妙哉﹐妙哉﹗真是
    醫術通神﹗我剛才只見你將樹枝扶了一﹐卻原來你已經在暗
    中施展本領了。陰聖姑﹐這你總沒話說了吧﹖醫樹要比醫人還
    難上十倍﹐你我都是行家﹐這也用不著細說了﹐”
        陰聖姑處此境地﹐也的確已是無話可說。第一、她剛才出
    
    豹題目﹐只是要華天風將她用毒掌“傷了的”﹐在一個時辰之內
    救回來﹐雖然她心目中指的是“傷了的人”﹐但她所說的話﹐一
    時匆忙﹐卻井沒有指明是人是物﹐所以華天風醫活了樹﹐也算
    得是交了卷。
        第二、醫樹的確是要比醫人難得多。人的生命力比樹強﹐尤
    其是內功有根底的人﹐豆具有抗毒的本領。即以江海天而論﹐陰
    聖姑就沒有把握能用毒掌將他害死。她的希望也不過是令江海
    天吃點苦頭﹐至多成為殘廢而已。
        陰聖姑本來是恃著自己使毒的本領厲害﹐這才敢發橫的﹐但
    現在她最厲害的毒掌都已給人破解了﹐亦即是說﹐在華無風面
    前﹐她已沒有一樣本領可以拿得出來威脅人家﹐若再懂蠻無理﹐
    繼續糾纏﹐那只有自討苦吃而已﹐她思念及此﹐氣焰全消﹐只
    好說道﹕“醫術通神﹐佩服﹐佩服﹕金鷹宮會上再見吧﹗”華大
    風笑道﹕“後會有期﹐恕不遠送。”
        回到院子﹐仲長統哈哈笑道﹕“這些名茶美點﹐他們都沒有
    動用﹐我叫化子白吃慣了﹐可不客氣﹐要大嚼了。”華雲碧道﹕
    “爹﹐我剛才真為你們擔心﹐擔心你給那惡婆子難倒。要是她要
    拿江相公來試毒掌的話﹐那就不好應付了。”
        仲長統嚼了一口糕餅﹐笑道﹕“真是人結人緣﹐好侄女﹐你
    為什麼不替我擔心呢﹖我剛才也曾冒了身受修羅陰煞功之險﹐去
    拉開了那厲副教主呀﹗”華雲碧嗔道﹕“誰不知道你武功高強﹐我
    何須為你擔心。”   
        仲長統笑道﹕“人家江相公是金大俠的唯一傳人﹐你敢說他
    的功夫不好嗎﹖”江海天還未聽出仲長統的話中有話﹐連忙說道﹕
    “我怎能跟仲幫主相比。今日幸逃此難﹐全仗華老前輩和仲幫主
    兩位鼎力幫忙。”
        江海天這樣一本正經他說話﹐仲長統倒不好意思再升玩笑
    了。當下說道﹕“說真的﹐我也在擔心呢。今天這幾個魔頭聯袂
    而來﹐我以為總難免要有一場激斗的﹐哪知竟一個個慪旗息鼓
    而去﹐尤其你這樣打發了那陰老大婆﹐更是意料不到﹐妙不可
    言。”
        華天風忽地皺起眉頭說道﹕“不﹐那惡婆於是色厲內荏﹐我
    早算准她會知難而退的。最令我奇怪的卻是歐陽二娘﹐她們夫
    婦都是非常陰狠的人﹐說到厲害﹐她實在在那陰聖姑之上﹐她
    今天竟然這樣好說話﹐大出我的意外。”
        仲長統道﹐“她丈夫曾敗在你的手下﹐她當然要見風轉舵
    了。”華天風只是搖頭﹐卻不言語。華雲碧笑道﹕“我看她們母
    女是真的感謝江相公。江相公﹐那位歐陽姑娘對你也真是好得
    很啊﹗你剛才也太不懂說話了﹐人家邀你家里去﹐你最少也得
    和人家說上幾句客氣的話呀﹐怎麼一口就回絕了。”
        這回輪到江海天羞得滿面通紅﹐華雲碧掩口偷笑。仲長統
    忽地伸了一個懶腰﹐自言自語道﹕“哈﹐這杯茶的味道怎麼有點
    酸呢﹗”華雲碧登時笑不出來﹐大發嬌嗔道﹕“味道不好﹐你就
    別喝﹗”仲長統一本正經地道﹐“不﹐是要有一點兒酸﹐才夠味
    兒﹗”
        華天風仍是默然不語﹐如有所思。他也早已看出那歐陽婉
    對江海天是有點情意﹐但他從江湖同道的口中﹐早已深知歐陽
    二娘的為人﹐她越是陪著笑臉說話。肚子里所想的詭計就越毒
    辣﹐即算為了女兒的緣故﹐她不想與江海天為難﹐也決不會這
    樣低聲下氣的。尤其自己與她的丈夫結有梁子﹐她對自己﹐也
    決不會如她所說的“陳年舊帳﹐一筆勾消”。因為他們夫婦﹐絕
    對不是這樣胸襟寬廣的人﹐華天風心想﹕“今後恐怕更要著意提
    防終南山歐陽家的人了。”
        仲長統見華天風沉吟不語﹐卻想到另一邊去﹐以為他是為
    了女兒而擔心事﹐當下﹐將話題引開﹐說道﹕“江小俠﹐你也是
    要到金鷹宮去嗎﹖正好與華老前輩同行。雲碧﹐你也正可以趁
    此機會﹐跟你爹爹去開開眼界。”這回﹐仲長統一點不用說笑的
    口吻﹐他是有心撮合江、華二人﹐讓他們一路同行﹐好多一些
    親近的機會的。
        江海天道﹕“我正要請間華老前輩﹐那金鷹宮主人究竟是怎
    樣一個人物﹖”
        華天風道﹕“你先聽我講幾個故事。阿爾泰山山下﹐有一個
    叫作馬薩兒的小國﹐這國家的國王在十二年前被他手下的大將
    所篡位﹐國王王後均已遭害﹐但國王的一子一女卻不知下落。
    ……”剛說到這里﹐江海天便禁不住心頭一動。
        江海天曾聽師父說過馬薩兒國的故事﹐並且懷疑谷中蓮便
    是馬薩兒國的公主﹐因此心中一動﹐分外留神。
        只聽得華天風繼續說道﹕“馬薩兒國的前王本來是位傑出的
    人物﹐據說在武學上也有很精深的造詣﹐極喜與武林人土結納﹐
    甚至有幾位中原的武林名宿﹐也曾做過他的上賓。只因後來年
    紀老了﹐疏於防范﹐竟給他的心腹大將謀殺﹐篡奪了他的江山。
    他的那對子女逃在何方﹐無人知道。
        “新王篡位之後﹐為了斬草除根﹐派出許多人去搜查這對孤
    兒的下落﹐後來礙到一個風聲﹐據說是給前王的賓客﹐帶了這
    對孤兒逃跑﹐跑到中原去了。
        “新王野心極大﹐篡位之後﹐也大量招納人材﹐並從天竺請
    來了一位寶象法師﹐這位法師聽說是天竺第一高手﹐名聞大下
    的武學大師龍樹撣師臣下最有本領的弟子﹐馬薩幾的國王聘他
    為國師﹐給他‘晉號’為法王﹐並且特別為他建築了一座宮殿﹐
    名為金鷹宮。所以金鷹宮的主人便是這位寶象法王。”
        江海天問道﹕“中秋節的金鷹宮之會又是怎麼一回事﹖這位
    寶象法王與邙山派的掌門人谷女俠風馬牛不相及﹐何以又請她
    赴會﹖”
        華天風道﹕“內里因由﹐我也說不上來。只知馬薩兒國的國
    王得了這位‘國師’之後﹐如虎添翼﹐一面並吞鄰近的部落﹐十
    多年來﹐國土擴展了將近十倍﹐它本是回疆北部、阿爾泰山山
    下的一個小國﹐現在疆土已經擴展到甘蕭的北部﹐甚至有一部
    份侵進了青海的境內了。”
        江海天聽到這里﹐又是心中一動﹐想起了白英傑、程浩對
    他所說的那個故事﹕北京鎮遠鏢局的鏢師替一個青海土王運送
    藥材被劫﹐後來土王的部落發生瘟疫﹐無藥可醫﹐終於被兩個
    鄰邦將他的領土瓜分掉。江海天向華天風一同﹐果然馬薩兒國
    便是瓜分了那個上王領土的兩個鄰邦之一。
        華天風繼續往下說道﹕“另一方面﹐寶象法王也派遣他金鷹
    宮中的好手到中原來明查暗訪﹐訪查前王的那對子女﹐聽說有
    幾位以前做過前王賓客受到嫌疑的武林人物已給那些人暗殺﹐
    至於那對孤兒有沒有被他們捉回去﹐這就不知道了。”
        仲長統道﹕“據我猜想﹐這對孤兒也許未曾落在他們手中。”
    他頓了一頓﹐再往下道﹕“據我所知﹐這寶象法王也是位不甘寂
    寞的人物﹐頗有揚名中土的雄心﹐他舉行這個盛會﹐據我看來﹐
    有兩個用意﹐他廣邀武林人物﹐一者是想當場炫耀他的武功﹕二
    者是想打聽那對孤兒的消息。連我這叫化子也接到他一份請帖﹐
    谷女俠身為一大宗派的掌門﹐那當然更要邀請了。”
        華天風道﹕“老弟的看法很有道理。實不相瞞﹐我之所以願
    赴金鷹宮之會﹐為的也是想見識見識那寶象法王的天竺一派武
    功。”江海天心里卻在想道﹕“如此說來﹐莫非谷中蓮當真是什
    麼馬薩兒國的公主﹐那寶象法王邀請谷女俠赴會﹐恐怕還不僅
    僅因為她是邙山派的掌門﹐而是因為已知道了她的徒弟的本來
    身份。”
        仲氏統道﹐“可惜我要往百靈廟赴翼幫主之約﹐不能與你們
    一道同行。”江海天道﹐“我在赴金鷹宮之前﹐想先往念青唐古
    拉山﹐謁見我師父的好友唐經天夫婦。”
        原來江海天雖然只是一個剛踏進十七歲的大孩了﹐還未曾
    懂得什麼叫做愛情﹐但由午谷中蓬是他青梅竹馬之交﹐給他的
    印象也最深刻﹐所以谷中蓮在他的心中實在已是占了一個重要
    的地位﹐也許連他自己也還未覺察﹐他對谷中蓮實在已是發生
    了一種“朦朧”的戀慕。那是一個初成長的少年﹐對第一個
    “闖入”他心頭的少女所特有的一種情底
        不過﹐他雖然自己沒有覺察到這種情感﹐而在“潛意識”上﹐
    卻會為了自己心中所“戀慕”的少女。而有意無意的避免和第
    二個女孩子親近﹐除非第二個女孩子給予他更深刻的印象﹐或
    者更強烈的刺激﹐才會沖淡他對第一個女孩子那種“朦朧”的、
    未成熟的“愛情”。江海天現在說要先去見唐經天﹐實在即是他
    這種“潛意識”的表現﹕不想和華天風父女同行﹐亦即是是避免
    和華雲碧日益親近。
        哪知華天風卻一笑說道﹐“原來你要先往念青唐古拉山去﹐
    這更好了。我也正想去見見念青唐古拉山的“冰宮”主人。我
    和唐曉瀾大俠曾有一面之緣﹐和他的兒子媳婦卻還未見過。聽
    說冰宮中許多奇花異草﹐我正好和你同去開開眼界﹔反正距
    離金鷹宮之會﹐時間還早。”
        華無風對江海天有救命之恩﹐旦又是者前輩的身份﹐他這
    麼一說﹐江海天縱使心府里有點不願意、也不便拒絕了﹐只好
    說道﹕“得與老前輩同行﹐那是最好不過。”
        華天風道﹐“仲老弟﹐既然咱們都有的會﹐我也不想留你多
    住了﹐咱們今日就各自動身吧。”華雲碧笑道﹐“好在仲叔叔與
    咱們似家人一般﹐不會怪你。你這麼說﹐倒像是做主人的先下
    逐客令了。”忡長統大笑道﹕“好侄女﹐想不到你現在也會討好
    我了﹐我瞧﹐你才是心急著出門呢﹐倘若你爹爹不下逐客令﹐你
    也要殲口趕我的了。”
        華雲碧從未離過家門﹐的確是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給仲
    長統說中心事﹐一笑之下﹔也不置辯﹐興孜孜的便去收拾行李。
        華天風接過女兒給他收拾好的行囊笑道﹕“你把我的醫書也
    都放進去了。”華雲碧道﹕“這幾部書是你的寶貝﹐我怕你在路
    上突然會想起什麼醫學上的難題﹐耍翻書查閱﹐所以都給你帶
    來了。”華天風笑道﹕“好﹐倒底是你知道我的脾氣﹐帶在身邊
    也放心一些。”
        四人正要出門﹐那頭兀鷹在山頭覓食之後﹐也正飛回來﹐華
    雲碧問道﹕“爹﹐帶不帶這頭神鷹同去﹖”華天風道﹐“留它下來
    看守門戶吧。只有兩個藥童照料藥回﹐要是有什麼妖人前來盜
    藥﹐他們應付不了。”華雲碧很舍不得這頭神鷹﹐但想到看守父
    親的藥圃更為緊要﹐也就不再提了。
        到了山下﹐吾自分道揚鑣﹐仲長統自金百靈廟赴翼仲牟的
    約會﹐江海天則與華天風父女同行。華無風見多識廣﹐一路上
    與江海天說些江湖上的奇聞異事﹐武林中的掌故源流等等﹐令
    江海天得益不少。不消幾天﹐他對華雲碧也熟絡起來﹐漸漸和
    華雲碧談話的時候更多了。可是﹐他仍然不時會想起谷中蓮來﹐
    他與谷中蓮雖隔別了八年之久﹐但谷中蓬那副頑皮的神氣﹐一
    想起來﹐就活現眼前。“倘若碰見了她﹔她見我與華雲碧同在一
    起﹐不知會不會將我取笑。”每當思念及此﹐他就有意無意的對
    華雲碧冷淡一些。有時他也會想起歐陽婉﹐想起她的父親和師
    父都是邪派中人﹐便不自禁的有一種惋惜之感﹐甚至無端端的
    起了悵惘之情。
        走了十多天﹐已踏進綿亙在甘蕭青海兩省邊境的祁連山﹐這
    一天﹐大家在路上談談笑笑﹐華天風忽然“咦”了一聲﹐停下
    腳步。江海天隨著他所注視的方向看去﹐只見前面一塊岩石上
    有一只掌印﹐這掌印比普通人的手掌大得多﹐江海滅奇道﹕“華
    老前輩﹐這是什麼人﹖”
        華天風面色沉亙﹐說道﹕“咱們找個地方住下來﹐我再慢慢
    和你們說吧。”華雲碧道﹕“現在天色未晚﹐爹﹐你一邊走一邊
    說不行麼﹖咱們最少還可以赴他一百幾十里路。”華天風道﹕
    “這掌印是個記號﹐我有一個老朋友來了﹐他約我今晚見面﹐我
    若再往前走﹐他會以為我是躲避他了。”華雲碧道﹕“爹﹐我從
    未聽你說過﹐有哪位朋友有這樣大得出奇的手掌。”
        華天風苦笑不言﹐只是在附近找尋住處﹐終於找到了一個
    頗為寬廣的岩洞﹐岩洞里有條橫石﹐將岩洞分成大小兩邊﹐就
    像間開了的兩個房間似的。華雲碧笑道﹕“這正合適﹐海大哥﹐
    你住這一邊。”華天風待他們放好行囊﹐叫他們坐了下來﹐這才
    鄭重他說道﹕“碧兒﹐你可知道爹爹為什麼要學醫嗎﹖”
        華雲碧搖頭笑道﹐“你不說我怎麼知道﹖”華天風道﹐“十八
    年前。你娘正懷著你﹐旦有八個月的身孕了。有一天﹐我們在
    平涼道上﹐碰到一個惡名昭彰的魔頭﹐這魔頭便是那個今日在
    岩石上留下掌印的人﹐他渾名叫做毒手天尊﹐莫名叫做蒲盧虎。”
        華雲碧笑道﹕“好大的口氣﹐敢稱毒手天尊。難道他的毒手
    比那陰老婆子的神蛇掌還要厲害麼﹖”
        華天風正賽說道﹕“是要比陰老婆子的神蛇拿還厲害得多。
    神蛇掌是用一千種毒蛇的口涎煉的﹐而蒲盧虎這雙毒掌卻是用
    世上七樣至毒的東西煉的﹐這七樣東西是孔雀膽、鶴頂紅、金
    □蠱、腹蛇涎、斷腸花、腐骨草和黑心蓮。他將七樣至毒的藥
    偵﹐溶化在鳩酒之中﹐運用他獨門的邪派內功﹐將雙掌浸在毒
    酒里七七四十九夭﹐這才練成了他這雙毒掌。”華雲碧這才吃驚
    起來﹐間道﹕“哎呀﹐那你們碰到他﹐怎麼辦﹖”
        華天風續道﹕“我們早已想把他除掉﹐陌路相逢﹐二活不說﹐
    便即動手。我用新練成的流雲劍法削去了他一條手臂﹐可是你
    娘卻一個疏神﹐被他的掌緣掃過﹐沾上了一點皮肉﹐蒲盧虎落
    荒而逃﹐我見你娘受傷﹐也不敢追趕他。”華雲碧急忙問道﹕
    “後來怎麼樣﹖”華天風嘆了口氣﹐往下說道﹕“你娘內功精純﹐
    比我還勝三分﹐只因已有身孕﹐難以全力運功﹐結果你未滿九
    個月便早產下來﹐你娘氣血大虧﹐產後三天就死了。”
        華雲碧最初本是面帶笑容﹐聽得津律有味的﹐這時不由得
    臉色全都變了﹐眼淚滴了下來﹐說道﹕“如此說來﹐媽媽是死在
    這妖人的手上的了﹖爹﹐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華天風道﹕“因為你是早產的原故﹐自小身體瘦弱多病﹐我
    一來為了要把你撫養成人﹐二來為了要替你娘報仇﹐對付那蒲
    盧虎的毒掌﹐因此才在華山隱屆﹐閉門學醫。這仇人太過厲害﹐
    在我的本領來練好之前﹐也沒用處。”
        華雲碧傷心了一會﹐問道﹕“爹﹐那麼你現在可以對付得了
    他的毒掌麼﹖”華無風道﹕“還不敢說有十成把握﹐也許挨了他
    的一掌﹐還會小病一場。”這麼說法﹐即是表明他已站在贏面﹐
    華雲碧才放下了心。    
        華天風續道﹕“正因為我已有了七八成把握﹐我這次才敢帶
    你去赴金鷹官之會﹐我料想金鷹宮之會也會有他﹐本以為在金
    鷹宮才能碰上他的﹐哪知道現在在半途就碰上了。看來﹐他被
    我削下一條臂膀﹐也是懷恨難忘﹐但只不知他是怎樣得到的消
    息﹐預先知道咱們會從這條路來﹐留下了他的毒掌記號﹖”
        華雲碧道﹕“管他是怎麼知道的。爹﹐你既然勝算在握﹐待
    那魔頭來了﹐你一劍將他殺掉便是。”她哪里知道。他父親擔心
    的不只是蒲盧虎﹐因為蒲盧虎既然預先知道訊息﹐還敢留下記
    號﹐約華天風在此決戰﹐那當然是有准備而來。
        華天風單打獨斗可以贏得了蒲盧虎﹐但也還未有十分把握。
    倘若他還約有一兩個與他一般本領的高手同來﹐華無風可就難
    以應付了。但他怕女兒優心﹐當下只是說道﹕“話是如此﹐但那
    蒲盧虎的毒掌確實是十分歹毒﹐到時不論如何﹐你都不許出手﹗”
    華雲碧順著小嘴兒道﹕“好吧﹐到時我站在旁邊瞧熱鬧便是。”華
    天風正容說道﹕“熱鬧也不許你瞧﹗你一定要聽為爹的吩咐﹗”華
    雲碧賭氣道﹕“好﹐我吃過了飯就蒙頭睡覺。”
        江海天出洞獵了兩只野兔回來﹐華雲碧無心做菜﹐把兔子
    烤得焦臭﹐草草吃過了晚飯﹐她果然便打開舖蓋﹐蒙頭大睡。江
    海天則伴著華無風﹐擔心吊膽的等候蒲盧虎到來。
        月光從岩隙侵進來﹐江海天伸出頭去一望﹐月亮已過中天。
    是三更的時分了﹐不禁嘀咕道﹕“奇怪﹐怎麼到了這個時分﹐還
    是鬼影都不見一個。”
        華天風道﹐“江賢侄﹐你先睡吧。若是我要你幫忙﹐我會出
    聲叫你。”這十多天來﹐他與江海天相處有如家人﹐最初他是將
    江海天稱作“江小俠”的﹐後來便應江海天之請﹐改口以“賢
    侄”相稱了。
        江海天一陣躊躇﹐華天風笑道﹕“你大約未怎麼懂得這種黑
    道上的規矩﹐他既留下了記號挑戰﹐就決不會偷襲。若他來了﹐
    他必定要在留下記號的附近﹐發聲長嘯﹐喚我出來。所以你可
    安心睡覺﹐我也想靜坐一會吐納功夫。”
        華雲碧睡在她父親的身邊﹐江海天少年 腆﹐和華天風說
    話的時候﹐雙目不敢斜視﹐也覺得甚為“辛苦”﹐那岩洞有一條
    天然的橫石﹐間作兩邊的﹐當下江海天聽得華天風如此說法﹐便
    道﹕“老伯運功﹐小侄不敢打攪了。倘若那魔頭到來﹐請老伯將
    我喚醒。縱然幫不上忙﹐我也想見識見識。”說罷便鑽過了石洞
    的那一邊。
        可是話雖如此﹐江海天卻哪里睡得著覺﹐過了大約一個時
    辰﹐已是將近四更的時分﹐江海天心里正想﹕“那蒲盧虎大約今
    晚不會來了。”心念未已﹐忽聽得一聲淒厲的叫喊﹐從遠處傳來。
    可是﹐奇怪﹐這卻不是男予的聲音﹐再聽一聽﹐聲音竟然“似
    曾相識”﹐江海天猛地跳了起來﹐他聽出這是歐陽婉的聲音了﹗
    正是﹕    
        異聲午夜驚心魄﹐不意荒山來敵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陷身不禁疑雲起
                            脫險還驚禍未消
    
        聽這聲音﹐似是一個人突然碰到了極其可怖的物事﹐生命
    即將毀滅一旦。江海天不假思索﹐立即飛奔出洞﹐向那聲音的
    方向跑去。華天風正在靜坐運功﹐猛然驚覺﹐急忙喊道﹕“江賢
    侄﹐你、你干什麼﹖提防、提防……”可是由於江海天動作快
    極﹐他們之間又有一條橫石阻攔﹐華天風要想拖住他已來不及。
        江海天當然聽到了華無風的喊聲﹐可是他心里卻在想道﹕
    “華老前輩也忒小心了﹐提防什麼﹖歐陽姑娘遇到了危險我豈能
    不救﹖難道還會是什麼詭計不成﹖”
        心念未已﹐只見兩每黑影已從樹林里出來﹐月色雖然不很
    明亮﹐但從那苗條的身影﹐已可看出跑在前頭的是個姑娘﹐而
    在後面追逐著她的那個人則是個身形古怪的男子﹐身材不到五
    尺﹐頭顱很大﹐只有一條臂膊﹐而那條臂膊又長又大﹐手掌張
    開﹐就如一片烏雲﹐向著前面那少女的頭頂罩下。
        江海天心頭一震﹐“莫非這人就是毒手天尊﹖”說時遲﹐那
    時快﹐只見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堪堪就要抓到歐陽婉的頂心﹐江
    海大無暇查名問姓﹐大聲喝道﹕“放手﹗欺侮女子算得什麼英雄﹖”
    聲到人到﹐身似離弦之箭﹐疾沖過去。
        眼看只有數丈距離﹐幾步可到﹐忽地一步踏下﹐腳步一浮﹐
    好像踏著了一團棉絮﹐江海天方覺有異﹐突然問已被一面大網
    網住﹐原來那張網就舖在地上﹐網是純黑色的﹐即算江海天不
    是忙著救人﹐在黑夜之中﹐也難以發覺。
        這剎那間江海天又驚又恐﹐正因為他以前曾中過歐陽婉的
    一次詭計﹐而事後歐陽婉就以行動表示了她的□悔﹐所以江海
    天才以為這次她是真的遇難﹐絕非詭計﹐哪知竟然又一次的著
    了道兒﹗
        那張網慢慢離地面起﹐而且是越來越收縮﹐把江海天網得
    如同粽子。江海天恨聲說道﹕“好呀﹐歐陽婉﹐你、你、你……
    歐陽婉我算是認得你了﹗”他用力撕那張網﹐以他的功力﹐本來
    一張犀牛皮也可撕裂﹐哪知這張網他竟然越撕越緊。原來這張
    網是用昆侖山的天□紡織成的﹐堅韌非常﹐非乎指之力可以撕
    斷。何況江海天又已被網在網中﹐有氣力也難以完全施展。
        就在這時﹐只見那怪人已停卜了腳步﹐哈哈笑道﹕“歐陽二
    娘﹐看在你的份上﹐這小子我就不管他了。”與此同時﹐歐陽婉
    也在尖聲叫道﹕“娘﹐你、你、你……原來你也在這兒﹐這、這、
    這是怎麼回事。” 
        江海天仰面一望﹐只見在那棵大樹橫伸出來的樹枝上坐著
    一個女人﹐可不正是歐陽二娘﹐她正在把被網著的江海天扯上
    去。
        歐陽婉飛步跑來﹐大聲叫道﹕“娘﹐這妖怪欺侮我﹐江相公
    是救我來的﹐你可不能害他﹗”歐陽二娘將繩子在樹上打了個結﹐
    把江海天掛在半空﹐隨即跳下樹來﹐一手把女兒抓住﹐喝道﹕
    “你懂什麼﹖我這是救他﹐誰說我是害他了﹖”
        江每天中計遭擒﹐心頭氣恨之極﹐忍不住氣﹐便破口罵道﹕
    “歐陽姑娘﹐你倆母女演得好戲﹐只是我姓江的也井非三歲小兒﹐
    再也不會受你騙了﹗”話猶未了﹐忽聽得“嗤”的一聲﹐原來是
    歐陽婉突然用力掙扎﹐袖子被她的母親扯下了一幅﹐可是﹐歐
    陽婉剛沖上幾步﹐聽得江海天這樣罵她﹐又突然似中了“定身
    法”似的﹐呆若木雞﹐站著不動了。
        就在這時﹐只見又是一條黑影﹐來得快得難以形容﹐那怪
    人哈哈笑道﹕“歐陽二哥﹐你來得正好﹐令千金要放人呢﹗”
        霎眼之間﹐那條黑影已來到了歐陽婉的面前﹐厲聲斥道﹕
    “不懂事的糊塗丫頭﹐快給我滾回去﹐再要胡鬧﹐看我老大的耳
    刮子打你﹗”
        月色朦朧 ﹐江海天從網孔里看出去﹐雖然看不清楚歐陽婉
    臉部的表情﹐卻見她嬌軀顫抖﹐就似一株在狂風暴雨下的花枝﹐
    顯見她是驚駭已極﹐她呆了片刻﹐突然便轉身飛跑﹐跑出了十
    幾步﹐才驀地一聲尖叫﹐跟著痛哭起來﹐哭聲嘶啞﹐聽得江海
    天的心肺郁似要被那哭聲撕裂﹐比起剛才她被那怪人追逐時的
    叫喊﹐更要令人難受﹗幸而她跑得很快﹐不過一會﹐她的影子
    和哭聲都消失了。
        江海天忽地感到內疚﹐心里想道﹕“莫非她是被迫來的﹐我
    錯怪她了﹗”但轉念又想﹕“不對﹐不對﹐她發出叫聲引我出來﹐
    分明是和那怪人合謀害我﹗她和父母的那番做作﹐只不過是演
    戲一般﹐故意演來給我看的。”可是﹐她哭得那樣傷心﹐卻又
    不似做作得來﹖”江海天左思右想﹐終是覺得疑團重重﹐難以解
    釋。
        被那怪人稱作“歐陽二哥”的那黑衣人向江拇天投了一眼﹐
    忽地向妻子罵道﹕“你怎麼可以這樣大意。他是金世遺的徒弟﹐
    身上又有裁雲寶劍﹐你未封閉他的穴道﹐便將他擱在那兒﹗”他
    抬起手來﹐雙指一彈﹐只聽得“嗤嗤”聲晌﹐江海天胸部的
    “膻中穴”便突然感到一陣酸麻﹐原來他是以“隔空點穴”的上
    乘內功﹐用無形的罡氣點了江海天的穴道。
        歐陽二娘似乎頗懼怕她的丈夫﹐賠笑說道﹐“是我一時疏忽
    了﹐但有蒲先生在這兒﹐諒這小子也跑不掉。”那怪人道﹕“不
    敢。今晚我還得仰仗歐陽兄的大力呢﹗”江海天聽了他們彼此之
    間的稱呼﹐知道這獨臂怪人確是那“毒手天尊”蒲盧虎﹐而這
    黑衣人則是歐陽二娘的丈夫歐陽仲和。
        歐陽仲和道﹕“是時候了。”兩人相視而笑﹐同時發聲長嘯﹐
    歐陽仲和的嘯聲鏗鏗鏘鏘﹐帶著金石之聲﹔那蒲盧虎的嘯聲則
    如哭喪一般﹐令人有說不出的厭煩之感。幸虧江海天的內功底
    子極好﹐要是稍差的人﹐聽了他們這種怪異的嘯聲﹐只怕立時
    便要發狂。
        江海天心里想道﹕“這兩人的邪派內功﹐都已到了極高的境
    界。只是還不夠精純﹐可惜我現在動彈不得﹐無法助華老前輩
    一臂之力。”原來江海天年紀雖輕﹐但他所學的內功﹐卻是金世
    遺所投的世上無雙的“正邪合一”的內功﹐對於各種邪派內功
    都了如指掌﹐因此他聽了這兩人的嘯聲﹐用不了多少時候﹐便
    能辨別出他們所練的是哪種邪派內功﹐同時便在心里冥思默想
    破解他門這種內功的方法。
        他們的嘯聲還在林子上空回旋﹐江海天也還在用心思想﹐忽
    見蒲盧虎身形一晃﹐已飛步上前﹐拱手說道﹕“華老先生果是信
    人﹐俺蒲盧虎在這里恭候了。”江海天在網孔電望出去﹐原來是
    華天風已經到了。
        華無風冷冷說道﹐“原來還有歐陽先生。”歐陽仲和道﹕“當
    年我多承指教﹐日前拙荊又蒙訓海﹐所以我們今晚特借此機緣。
    來此恭迎大駕。一來是報答華老先生的盛情﹐二來也想再向華
    老先生請教請教。”他頓了一頓﹐露出好狡的笑容﹐再接下去說
    道﹕“我剛才方知蒲先生與華老先生有約在先﹐真是太不湊巧了。
    請華老先生放心﹐我地不乘人之危﹐倘若華老先生今晚精神不
    濟﹐我改日領教﹐也無不可。怕只怕兩虎瀾斗﹐必有一傷﹐我
    縱有心向華老先生領教﹐也難如願。”
        華夭風一見歐陽夫婦與蒲盧虎同在此地﹐立即恍然大悟﹐這
    蒲盧虎就是得到歐陽二娘的通風報信﹐才會預先在自己必經之
    地相候的。但他也並不戳破﹐卻沉聲說道﹕“多蒙兩位有心相候﹐
    我華某豈敢令朋友失望而歸﹐就請兩位都來賜教好了。只是我
    這位小友與此事無涉﹐也並非我請來助拳之人﹐還請兩位按照
    江湖規矩﹐將他釋放才是。”
        原來華天風早已知道他們夫妻的奸狡狠毒﹐所說的話絕難
    相信。而且以華天風的身份﹐也不能向歐陽仲和示弱﹐所以與
    其要提防他們的暗算﹐不如索性把話說明﹐讓他們二人同上。
        歐陽仲和嘿嘿冷笑﹐華天鳳雙眉一軒﹐亢聲說道﹐“怎麼﹐
    可是老朽的話說錯了麼﹖”歐陽仲和冷冷說道﹕“華老先生的話
    沒錯﹐這姓江的小子確實與你們今晚的約會無關﹐但卻與我歐
    陽仲和有關﹐他誘惑了我的女兒﹐敗壞了我的門風﹐故此我要
    擒他回去治罪。”
        江海天氣得七竅生煙﹐無親他的穴道未解﹐有口難言。華
    天風冷笑道﹐“我聽得尊夫人可不是如此說。尊夫人與令媛日前
    曾到寒舍﹐我親耳聽得他們向江相公道謝﹐說是倘非江相公相
    救﹐令媛已難免受惡師的毒刑了。”
        歐陽仲和道﹕“華老先生﹐你也是老於世故的了﹐難道連這
    個也不解麼﹖此一時﹐彼一時。那時你與仲化子在一起﹐她們
    力有不敵﹐當然只有如此說法。”華天風道﹕“好﹐就算那是尊
    夫人的砌辭﹐但現在也不能只聽你們一面之辭﹐你把江相公的
    穴道解開﹐讓他也說說。”
        歐陽仲和面色一沉﹐峭聲說道﹕“華老先生﹐你左一句江湖
    規矩﹐右一句江湖規矩﹐這個規矩你總懂得吧﹖江湖之事﹐勝
    者為強﹐你有本領﹐盡可自己去解他的穴道。”
        華天風大怒﹐唰的一聲﹐拔劍出鞘﹐朗聲說道﹕“歐陽仲和﹐
    你發招吧﹗”
        蒲盧虎忽地哈哈大笑﹐說道﹕“對啦﹐早些動手﹐免得許多
    吵唆﹗華天風﹐有本領你再削我一條臂膊。歐陽二哥﹐請讓我
    光報此仇﹗”話聲未了﹐搶上前去﹐便是一掌。
        華無風見他手掌一起﹐便是腥風撲鼻﹐也不由礙心頭一凜﹐
    但他慣經大敵﹐雖知蒲盧虎的毒掌已比從前練得更為歹毒﹐卻
    也不懼。他腳踏王門八卦方位﹐倏地一個“移宮換位”﹐長劍一
    指﹐一招“橫雲斷峰”﹐已搶到蒲盧虎的惻邊﹐一劍向他的手腕
    刺去。
        雙方距離還有數步﹐但華天風的劍尖一顫﹐便聽得“嗤
    嗤”聲響﹐原來是劍風激蕩氣流﹐劍未刺到﹐那股無形的勁力
    已先襲來。蒲盧虎只覺手腕刺痛﹐一掌打歪﹐華無風的長劍一
    圈﹐便來削他的手指。
        歐陽仲和驀地一聲大喝﹐一掌便劈過去﹐華天風冷笑道﹕
    “好﹐你們還是一齊上的好﹗”歐陽仲和一掌劈出﹐接著一指戳
    來﹐華無風右手的長劍仍然指向蒲盧虎﹐左手的長袖一拂﹐竟
    然也用的是流雲劍法﹐長袖揮動﹐“啪”的一聲﹐向歐陽仲和的
    虎口“斬”下。
        歐陽仲和識得厲害﹐急忙一個“盤龍繞步”﹐回指戳出﹐這
    一來他那一掌就劈了個空﹐可是﹐華無風的衣袖也沒有“斬”中
    他的虎口﹐他食指一伸﹐“嗤”的一聲﹐卻把華天風的衣袖戳破
    了一條裂縫。
        華天風也識得歐陽仲和的厲害﹐他這一招“流雲飛袖”本
    來只是想化解對方的掌力的﹐但他卻忽視了歐陽仲和的指力﹐哪
    知歐陽仲和的指力竟另有一功。
        歐陽仲和的手指並沒有沾著華天風的皮肉﹐但在他手指戳
    穿衣袖之際﹐華天風卻陡地感到一股熱浪迫來﹐皮肉竟似靠近
    一塊燒紅的鐵板似的﹐要不是華天風內功深厚﹐換了他人﹐臂
    皮可能就要燒焦。
        這三個人的動作都快如閃電﹐蒲盧虎得歐陽仲和之助﹐也
    避開了華天風那一劍﹐但聽得“錚”的一聲﹐華天風的長劍已
    被蒲盧虎一指彈開﹐但華天風立即橫劍一封﹐劍尖抖動﹐將蒲
    盧虎的任、督二脈的七處大穴﹐都籠罩在劍勢之下﹐蒲盧虎當
    年曾在他這口劍下吃過大虧﹐這時雖然占了點小小的便宜﹐心
    中還是畏俱﹐不敢貿然的撲過來。
        歐陽仲和卻是一退復上﹐哈哈笑道﹐“華老前輩既要伸量於
    我﹐我也只有恭敬不如從命了。”笑聲未了﹐陡地又是大喝﹐掌
    指兼施。華天風這時瞧得分明﹐他戳來的這一指﹐指頭赤紅如
    火。
        華天風也禁不住心頭一凜﹕“原來他竟練成了霹靂掌與雷神
    指這兩門絕技﹗”這兩門絕技都是極其厲害的邪派功大﹐霹靂掌
    用的是陽則之力﹐雷神指則更是以本身的純陽之氣發出﹐兩者
    配合﹐相得益彰﹐而已他每次發掌之時那一聲大喝﹐也足以與
    佛門的“獅子吼功”匹敵﹐同樣可以用來制敵心神﹐配合他那
    霹靂掌與雷神指的進攻。
        華天風沉著應付﹐劍光霍霍﹐衣袂飄飄﹐他這流雲劍法展
    開﹐當真有如流水行雲﹐飄逸之極。歐陽仲和與蒲盧虎連番攻
    擊﹐再也不能碰著他的身子。
        江海天在網里凝神觀戰﹐忽見華天風的劍光漸漸黯淡﹐他
    那柄長劍本是光華耀目的﹐過了一會﹐竟變得如同頑鐵一般﹐黯
    然無光。原來他的長劍被蒲盧虎的毒指彈中、劍身都已變得紫
    黑了。而且他的劍上染了毒﹐隨時都有可能傳到他的手上﹐因
    此華天風不得不加倍留心。江海夭正在暗暗驚心﹐忽聽得又是
    “錚”的一聲﹐這一回蒲盧虎竟然彈中了他的劍柄。
        歐陽二娘走到樹下﹐笑吟吟地道﹕“江相公﹐你明白我的一
    片苦心了吧﹐要不是我將你擒在網中﹐你定然去助那華者頭兒﹐
    豈不是白搭了一條性命麼﹖”
        江海天悶哼一聲﹐心里想道﹕“你也忒把華老前輩看小了﹐
    你以為他就准輸了麼﹖”這幾句話他幾乎忍不住就要說出來﹐但
    話到口邊﹐仍然吞了下去。
        原來江海天懂得顛倒穴道的功夫﹐這時他已暗自運氣﹐解
    開了穴道﹐但一來他穴道初解﹐氣血運行尚未正常﹐手足仍然
    感到麻木不靈。二來他在一時之間﹐也還未想出破網而出的辦
    法﹐故此他仍然要裝作穴道未解。不能說話、免得歐陽二娘再
    加害他。
        歐陽二娘話猶未了﹐忽聽得華天風一聲叱 ﹐“嗖”的一劍
    削過去﹐隨著飛起一蓬東西﹐似亂草一般在空中飄下﹐原來是
    蒲盧虎那一頭亂發﹐已給華天風一劍削去了一大片﹐幾乎變成
    光頭了。
        薄盧虎一時冒進﹐雖然彈中了華天風的劍柄﹐自己卻幾乎
    送了命﹐不由得暗暗寒心﹐連連後退。
        歐陽仲和道﹕“蒲兄不必著慌﹐看我的﹗”他大喝一聲﹐雙
    掌一搓。忽地濺出點點火星﹐隨著他手指所戳之處﹐華天風的
    長衫已然著火﹐登時燒了起來。
        華無風喝道﹕“這件破衣送了給你吧﹗”也不見他用手脫衣﹐
    那件長衫已然解開﹐他用了一個身法﹐倏地一個盤旋﹐雙肩擺
    動﹐整件長衫便飛了出去﹐帶著融融的火光﹐向歐陽仲和罩下。
        歐陽仲和雖沒給長衫罩著﹐但也嚇了一大跳﹐華無風揉身
    急追﹐嚓嚓嚓連環數劍﹐把歐陽仲和迫得手忙腳亂。
        蒲盧虎忽然哈哈大笑道﹕“歐陽二哥﹐不必怕他﹐他已是強
    弩之未了。”揮舞單臂﹐再來攻擊華天風﹐火光中﹐歐陽仲和見
    華天風的面上已透露一重黑氣﹐歐陽仲和恍然大悟﹐笑道﹕“蒲
    兄﹐你的毒手天尊的稱號﹐果然名下無虛。”
        蒲盧虎道﹕“歐陽二哥﹐你不要只是贊我﹐華老先生號稱華
    山醫隱﹐本領也確是不凡。可惜他現在不能專心運功療治﹔再
    過一時三刻﹐只怕他的手足便要不聽使喚了。哈﹐哈﹐華老先
    生﹐你深通醫術﹐怎麼還要和我們拼命﹖你可知道﹐你打得越
    兇﹐毒就要發作得越快麼﹖”他和歐陽仲和一唱一和﹐意欲瓦解
    華無風的戰意﹐令他不戰自屈。
        哪知華天風卻也忽地哈哈大笑道﹕“原來我還有一時三刻可
    以活命麼﹐好﹐那麼你們就逃不過一時三刻了。”
        笑聲中只見華天風身形一晃﹐儼如鷹隼穿林﹐倏然間已欺
    身到了蒲盧虎的身前﹐但聽得“蓬”的一聲﹐雙掌碰個正著﹐這
    一掌直把蒲盧虎震出了數丈開外﹐說時遲﹐那時快﹐他倏地一
    個轉身﹐又迎上了歐陽仲和﹐一招“星落九天”﹐劍尖抖起了九
    朵劍花﹐連襲歐陽仲和的九處大穴﹐歐陽仲和確也了得﹐在百
    忙中使出了“鐵板橋”的功夫﹐雙足釘在地上﹐身軀後彎﹐平
    直得竟如鐵板一般﹐華天風唰的一劍從他的面門削過﹐竟未曾
    傷著他。
        歐陽仲和大喝一聲﹐趁著華天風劍招使老﹐新招欲發未發
    之際﹐早已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雙足齊飛﹐掌指井發﹐
    雙足交叉踢華天風膝蓋的“環跳穴”﹐掌劈額門﹐指戳前胸。剎
    那之間﹐四招並用﹐當真是厲害非常。哪知華天風早料到他如
    此應著﹐長劍一圈﹐已是身隨劍轉﹐反削他的雙足﹐同時駢指
    如戟﹐從劍底下倏然戳出。
        歐陽仲和足未著地﹐顧不得攻敵﹐兩膝一碰﹐竟將身形向
    旁邊挪開了三尺﹐但華無風這一劍他雖然避過﹐掌心卻已給華
    天風的雙指戳上﹐饒是歐陽仲和功力深湛﹐給他這麼一戳﹐也
    似銀針刺體一般﹐內家真氣也給他這一戳洩了幾分﹐霹靂掌的
    功力也因而減了。
        但華天風以指敵掌﹐指力總是不如掌力﹐華無風的用意在
    破他霹靂掌的陽剛內勁﹐雖然奏效﹐可是本身也給他的掌力震
    得蹌蹌踉踉﹐連退數步。
        蒲盧虎“畦”的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翻身復上﹐大怒
    喝道﹐“華老賊﹐你當真不要性命了麼﹖老子和你拼了﹗”華天
    風冷笑道﹕“要拼更拼﹐何必多言﹗”揮掌迎上﹐絲毫不怕他的毒
    掌﹗
        原來華無風因為已經中毒﹐所以反而不似先前顧忌﹐他心
    里這樣打算﹐今晚之戰﹐只有兩個可能﹐一個是死在敵人之手﹐
    那麼受毒深些或淺些﹐都是一樣﹔另一個可能是自己打敗了敵
    人﹐那麼反正已中了毒﹐要在事後治療﹐受毒深些﹐亦不過多
    費些時日治療而已。所以華天風顧忌之心一去﹐便索性硬接蒲
    盧虎的毒掌了。
        華天風戰法一變﹐雙方惡斗得更其激烈﹐當真可以說得是
    舍死忘生。江海天看得目眩神搖﹐驚心不已。不過片刻﹐只見
    歐陽仲和中了華天風的一劍﹐而華天風也給他戳了一指﹐歐陽
    仲和血染衣裳﹐華天風的緊身內衫也給戳穿﹐露出了一片焦黑
    的皮肉。江海天這時只有斗念頭﹐必須趕快脫身﹐去助華天
    風一臂之力。
        歐陽二娘也是同樣的心思﹐想去援助她的丈大﹐但她深知
    華大風的厲害﹐只怕自己插不進手﹐躊躇片刻﹐忽地笑道﹕“有
    現成的寶劍在此﹐我問不取用﹖”
        就在此際﹐忽見那張大網一蕩﹐江海天哈哈笑道﹕“不敢有
    勞二娘來取﹐我自己雙手奉上﹗”歐陽二娘大吃一驚﹐正要伸手
    抓任那張網﹐只見劍光一閃﹐江海天已然破網而出。
        原來江海天穴道早解。只是身在網中﹐懸在半空﹐手足難
    展﹐不便用力﹐這時得歐陽二娘一言提醒﹐想起自己身有寶劍﹐
    何不利用﹐人急計生﹐將那網蕩到樹邊﹐雙腳一勾﹐把樹干勾
    住﹐有了憑借﹐毫不困難的就把寶劍拔了出來﹐他這柄裁雲寶
    劍可以削鐵如泥﹐吹毛立斷﹐天□絲織成的網雖然柔韌非常﹐普
    通刀劍割不破﹐但用裁雲寶劍﹐卻是劍到功成。
        江海天弄破了網﹐立即連人帶劍﹐化成了一道長虹﹐向歐
    陽二娘凌空刺下﹐歐陽二娘橫拐一封﹐但聽得“ 嚓”一聲﹐杖
    頭削去了一截﹐可是歐陽二娘運用借力化勁的功夫﹐輕輕一帶﹐
    卻將江海天的勁道解了﹐左臂一勾﹐便來搶江海天的寶劍。
        歐陽二娘的身手已是矯捷非常﹐可是她分明已欺到了江海
    天的眼前﹐一抓之下﹐卻竟然抓了個空。心中一凜﹐方待移形
    換位﹐變招攻擊﹐只聽得江澤天已是一聲喝道﹕“著﹗”劍光過
    處﹐將歐陽二娘的袖子削去了半段﹗
        江海天用“天羅步法”﹐從歐陽二娘絕對意想不到的方位出
    劍﹐這一劍本來可以將歐陽二娘置於死地﹐但他究竟心地善良﹐
    且又念在歐陽二娘乃是歐陽婉的母親﹐不忍遽下殺手。
        歐陽二娘是何等人物﹐若論本身的武功﹐她實在還在江海
    天之上﹐江海天正在喝道﹐“快放我過去﹐否則休怪我……”
    “劍下無情”四字還未曾道得出來﹐歐陽二娘已是倏地轉身﹐拐
    杖掉過頭米﹐勾住了江海天的寶劍﹐江海天用力削去﹐哪知竟
    然削它不動﹐原來他那寶劍已是和拐杖牢牢的黏在一起﹐既難
    以向前削去﹐後撤也撤不回來。
        原來歐陽二娘是用她獨門的“借力化勁”功夫﹐更用上了
    一個“黏”字決﹐存心要和江海天拼耗內力。她已知道江海天
    不是易與之輩﹐而且又有天下無雙的寶劍﹐更難抵敵﹐因此只
    有用這個法子﹐待耗盡江梅天的內力之後﹐寶劍自然可以唾手
    而得。
        歐陽二娘自以為打得如意算盤﹐卻不知正是攻敵之所長。江
    海大限於年紀﹐其他方面的武功火候或許不足﹐但在內功方面﹐
    卻是自幼便打好了基礎的﹐他在金世遺門下八年﹐得金世遺以
    秘法傳授﹐早已接近了“正邪合一”的境界﹐八年的功夫﹐勝
    過別人二三十年的功大。歐陽二娘只覺對方的內力源源而來﹐竟
    似無窮無盡﹐不由得大為震駭。只好運足了十成功力﹐加緊施
    為。
        歐陽二娘固然震駭﹐但江海天更為焦急﹗這時華天風正是
    與那兩個魔頭斗到最激烈的時候﹐江海天耳邊廂但聽得歐陽仲
    和聲聲大喝﹐蒲盧虎怪嘯驚心﹐目光一瞥﹐只見三個人都已血
    染衣裳﹐華天風身法遲滯﹐劍招使出﹐已遠不似剛才的滯洒自
    如﹗江海天想擺脫歐陽二娘﹐但在迫切之間卻又擺脫不得﹗
        江海天好生後悔﹐後悔剛才那一劍手下留情﹐未曾傷了歐
    陽二娘。忽地他想起了師父給他的教訓﹐叫他在江湖行走必須
    記住的一句活﹕“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倘若敵人是個
    奸狡之徒﹐你就切不可自作君子。他兇﹐你就要更兇﹐他狠﹐你
    就要更狠﹗
        歐陽二娘加緊施為﹐忽覺江海天的內力漸漸減弱﹐心中大
    喜﹐想道﹕“究竟他還未有幾年功力﹐終是不能持久﹗”再過片
    刻﹐江海大氣喘吁吁﹐已顯出不文之象。歐陽二娘雖然覺得他
    敗得太快﹐有點奇怪。但比拼內功不同別樣﹐比別種功夫﹐可
    以詐敗﹐比內功卻是不能詐敗的﹐因為雙方以內力相拼﹐你一
    詐敗﹐將內力減弱﹐那就是自取殺身之禍了。
        歐陽二娘笑道﹕“江相公﹐你歇歇吧﹐寶劍拿來﹗”拐杖一
    挺﹐運足了內功壓去﹐只聽得“咕咚﹗”一聲﹐江海天已倒在地
    上。
        歐陽二娘連忙奔上去抓他﹐心里想道﹕“為了婉兒的原故﹐
    我旦留他一條性命。”江海天在地上打了個滾﹐到了樹下﹐突然
    一躍而起﹐將那張網拿了下來﹐一聲笑道﹕“多謝你一片好心﹐
    請你也入網吧﹗”出手如電﹐倏地將那張網向歐陽二娘當頭罩下﹐
    兩人這時距離極近﹐歐陽二娘猝不及防﹐竟給江海天擒入網中。
        原來江海天的內功自成一家﹐怪異之極﹐他可以將內功凝
    聚護身﹐不怕對方乘虛進擊﹐因此﹐別人比拼內功不能詐敗﹐他
    卻可以詐敗。他就是岡為歐陽二娘處處使詐﹐所以他這次也以
    詐術勝她。
        江海天提起了寶劍﹐忽地轉念一想﹕“剛才我詐敗倒地之時﹐
    她沒用拐杖擊我﹐可見她也不是存心害我。”心念一轉﹐寶劍倏
    地收回﹐倒持劍把﹐將劍柄一撞﹐撞中了歐陽二娘的麻穴。大
    笑說道﹐“你也歇一會兒吧﹐這穴道在一個時辰之後便會自解。”
        江海天一個轉身﹐飛奔過去﹐華天風叫道﹐“江賢侄﹐小心﹗”
    只見蒲盧虎已迎面前來﹐大笑說道﹕“你這小子有多少道行﹐也
    敢上來送死﹖”
        江海天不理不睬﹐二話不說﹐唰的一劍便刺將過去﹐這一
    劍氣勢如虹﹐名為“雙龍出海”﹐先刺左方﹐再刺右方﹐劍勢本
    來凌厲之極﹐可是蒲盧虎是缺了一條右臂的﹐先刺左方等於
    “無的放矢”﹐蒲盧虎本就輕敵﹐又見江海天出劍錯誤﹐更是不
    把江海天放在跟內﹐他毫無顧忌的﹐哈哈大笑﹐毒手便向江海
    天的頭頂拍下來。
        蒲盧虎滿心以為這一掌拍下﹐江海天決難活命﹐哪知就在
    這俄頃之間﹐江海天的寶劍已突然變了方向﹐似左實右﹐劍光
    閃處﹐“ 嚓”一聲﹐蒲盧虎僅存的右手﹐中食二指﹐又已給江
    海天削斷了﹐著不是他逃得快﹐整個手掌都幾乎給寶劍割去﹗
        原來江海天心地純厚﹐但人卻極為聰明﹐對武學的悟性也
    高﹐他人在網中的時候﹐早已想好了對付這兩個魔頭的方法﹐他
    正是要利用蒲盧虎輕敵的心理﹐給他一個錯覺﹐刺他的左方﹐讓
    他以為對方真是毫無經驗﹐出劍錯誤﹐這才能出其不意的克敵
    制勝。
        蒲盧虎厲聲怒嚎﹐雖然憤恨之極﹐卻已不敢接戰﹐轉身飛
    逃﹐歐陽仲和大怒﹐身形一晃﹐倏地便繞到了江海天背後。大
    喝一聲﹐掌若奔雷﹐向江海天的背心擊去﹐華天風大驚﹐但他
    身k中毒﹐此時毒性已大大發作﹐雙腳麻木不靈﹐想去援救﹐已
    來不及。
        但聽得“蓬”的一聲﹐歐陽仲和這一掌已擊中了江海天的
    背心﹐他這“霹靂掌”與少林派的“金剛掌”異曲同工﹐乃是
    至猛至剛的掌力﹐他在這一掌發出之際﹐心里想道﹕“斃了這小
    子﹐也好讓女兒斷了念頭。”
        哪知心念未己﹐就在他的手掌擊中江海天背心的時候﹐忽
    覺對方的身體有股彈力﹐說時遲﹐那時快﹐江海天非但並不倒
    下﹐且已倏然的轉過身來﹗
        歐陽仲和這一驚非同小可、以為江海天已練成了至高無上
    的“金剛不壞神功”﹐頓時間不覺呆了。哪知江海天的內功雖好﹐
    卻還未曾到那境界﹐原來他貼身穿著喬北溟三寶之一的白玉甲﹐
    這寶甲本來是要送給谷中蓮的﹐他人太老實﹐一路上不敢穿﹐故
    
    此前次受了陰聖姑“神蛇掌”的傷害﹐但正因為受了那次教訓﹐
    所以今晚他便穿在身上﹐准備幫華天風來對付蒲盧虎﹐卻想不
    到蒲盧虎一招便敗﹐在對付歐陽仲和時才剛好用上。
        但歐陽仲和畢竟是個武學名家﹐武功膽識都在蒲盧虎之上﹐
    雖然驟吃一驚﹐卻還能夠隨機應變﹐就在江海天轉過身來﹐尚
    未決定是用掌還是用劍之際﹐歐陽仲和已是一指戳來﹐正正點
    中江每天的腕脈﹐江海天只覺如同火烙一般﹐“當啷”一聲﹐裁
    雲寶劍已脫手落地。與此同時﹐歐陽仲和亦已轉身飛跑。
        江海天可算得幸運之極﹐倘若歐陽仲和在點中他腕脈之後﹐
    再發一指﹐點他的太陽穴或眉心穴﹐那都是寶甲保護不到的地
    方﹐江海天縱有護體神功﹐亦決難抵御﹐不死亦必重傷﹐只因
    他不知道江海天的真實本領﹐剛才劈了他一掌﹐見他毫無傷損﹐
    只道他已練成”金剛不壞神功”﹐自己斷難敵抵﹐所以在戳了一
    指之後﹐便立即逃走﹐而他那一指﹐原意也不過是因為不甘束
    手被擒﹐故此勉力而為﹐臨危自救而已﹐根本就想不到會傷得
    了江海天的。
        待他聽到江海天寶劍墜地的聲音﹐方始心中一動﹕“奇怪﹐
    難道是我走了眼了﹖”這時華天風正在腳步蹌踉的向他沖來。歐
    陽仲和惡念陡生想道﹕“不如再試一試﹐若然鄧小子果真是本
    領不濟﹐將他擒下﹐今晚就可以反敗為勝了。”要知華天風已是
    強弩之未﹐倘若他能擒獲江海天﹐就可用江海天來當作兵器去
    對付華無風﹐料想華天風武功再強﹐也決不敢施展殺手﹐只要
    多耗一會﹐華無風必將支持不住。
        可是他到底還有些怯意﹐正在躊躇未決之際﹐江海天已先
    迫了上來﹐華天風也用盡了殘余的氣力﹐如飛奔至﹐歐陽仲和
    掌指兼施﹐掌劈華天風﹐指戳江海天﹐這時﹐倘若他是單打獨
    斗﹐要贏華天風和江海天都不難﹐吃虧在一心二用﹐分敵兩人﹐
    江海天雖然腕脈受傷。身法依然靈活﹐他見歐陽仲和如此兇狠﹐
    牙根一咬﹐心道﹕“說不得只好廢掉他的武功了﹗”使出天羅步
    法﹐倏然間繞到歐陽仲和背後﹐一聲喝道﹕“札尚往來﹐還你一
    
    指﹗”歐陽仲和突然上半身全部麻軟﹐被華天風一把拿著。
        原來江海天在網中的時候﹐已看出了歐陽仲和所練的邪派
    內功有二個缺點﹐他所練的“少陽罡氣”雖然已有了六七成人
    候﹐但脊椎骨未端的“尾間穴”卻是他“命門”所在﹐尚未練
    到的地方﹐江海天曾跟金世遺學過﹐懂得要破這派邪派內功﹐只
    須在他的“尾間穴”用一指禪功來戳破他的“少陽罡氣”。不過
    倘非華天風恰巧在這時侯到來相助。江海天決不能如此輕易得
        江海天低頭一看。只見中指紅腫得似一支□燭﹐手腕剛才
    被點中之處﹐更如同受過烙印一般。不禁暗暗心驚﹐心里想道﹕
    “好厲害﹗要不是這魔頭先經過一場惡斗﹐只怕我還不能如此僥
    幸﹐僅僅受了這點傷呢﹗幸虧華老前輩現在己把他擒住了。”
        江海天拾起寶劍﹐見華天風腳步蹌踉﹐生怕他抓不牢歐陽
    仲和﹐正待過去相助﹐忽見華天風晃了一晃﹐顫聲叫道﹐“碧兒﹐
    是你麼﹖”話猶來了﹐只聽得一聲充滿驚惶的叫喊﹐划破長空﹐
    隱約聽得出是“爹爹”二字﹐便突然中斷了﹗
        華天風抓著歐陽仲和背心的“大椎穴”﹐幾乎似是瘋狂般地
    沖上去﹐就在此時﹐只聽得歐陽二娘哈哈大笑﹐驀地里厲聲喝
    道﹐“華天風﹐你敢再上前一步﹐你還要不要你的女兒﹖”
        月光下﹐只見歐陽二娘站在樹下﹐拉著那張天□絲網﹐華
    雲碧已替代了她剛才的位置﹐進了網中﹗原來江海天匆忙中思
    慮不周﹐只是用劍柄撞中她的“膻中穴”﹐未曾用最厲害的獨門
    點穴手法﹐也許是他根本就沒有想過要用獨門的點穴手法﹐來
    傷害歐陽婉的母親。怎知歐陽二娘的“少陽罡氣”也已有兩三
    成火候﹐雖然遠遠不及她的大夫﹐但用來沖關解穴﹐卻是游刃
    有余﹐因此江海天一走﹐不過片刻﹐她的穴道便已解了。正巧
    華雲碧疾奔而來﹐急於覓父﹐恰恰經過她的身邊﹐她一身黑衣﹔
    又用純黑色的天□絲網遮往身體﹐華雲碧一二時間未能發現﹐遂
    冷不防的給她網住﹔歐陽二娘的武功高出華雲碧不止一籌﹐又
    
    是先發制人﹐當然很容易的便把華雲碧制伏了。
        華天風嘶聲叫道﹕“你也還要不要你的丈夫﹖”歐陽二娘笑
    道﹕“丈夫麼﹐死了還可以再有﹕女兒麼。死了就不能再有了。”
        江海天大為奇怪﹐心想以剛才所見的情形﹐歐陽二娘分明
    對丈大甚為敬畏﹐何以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他察看了一下歐陽
    仲和的面色﹐只見歐陽仲和的面色非但不怒﹐反而露出一個滿
    意的笑容﹐好像妻子這話﹐正合他的心意。
        華天風又急又怒﹐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那歐陽二娘卻又慢
    條斯理他說道﹕“我並不著急﹐你放他回來也好﹐不放他回來也
    好﹐我都是無可無不可﹗”
        江海天道﹕“歐陽嬸嬸﹐你此言差矣﹗你換一個丈夫無所謂﹐
    你的兒女換個父親可就難受了。依我看你還是要原來這個丈夫
    的好。”他不善說辭﹐只能想出這個理由來說﹐聽來“可笑”﹐但
    卻說得甚為誠懇。
        歐陽二娘沉吟半晌﹐微笑說道﹕“江相公﹐你講得也有點道
    理。那麼﹐華老頭﹐你意下如何﹐可願做成這宗交易麼﹖”華天
    風道﹐“很好﹐公平交易﹐我放你的丈大﹐你放我的女兒.”歐
    陽二娘格格笑道﹕“不對﹐這樣並不公平。”華天風怒道﹕“你還
    要怎麼﹖”他中毒甚深﹐怒氣一起﹐登時頭暈目眩。他本來深通
    醫理﹐但女兒在對方之手﹐卻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歐陽二娘又故意沉吟了一會﹐這才說道﹕“你的女兒絲毫沒
    傷﹐我的丈大卻受了重傷﹐以一個好人換一個病人﹐怎能算得
    公平。”華天鳳吸了口氣﹐這時已無暇與她爭論﹐連忙問道﹐
    “依你之意﹐怎樣才算公平﹖”
        歐陽二娘道﹕“有兩樣辦法﹐第一樣嘛﹐是我將你的女兒也
    打得重傷﹐然後放還與你。”江海天忍不住叫道﹕“這太不近情
    理了﹗”歐陽二娘笑道﹕“我以為這樣乃是合情合理﹐你說不合﹐
    究竟如何不合﹐你倒說說看。”華天風老於世故﹐這時心中一凜﹐
    識破了歐陽二娘的詭計﹐連忙說道﹕“是是非非﹐現在不必爭論
    了。你快說你第二個辦法。”
        歐陽二娘歇了一歇﹐然後仍然是慢條斯理他說道﹐“好﹐第
    
    一條辦法你不同意﹐我再說第二條﹐你女兒沒傷﹐我丈夫受傷﹐
    我知道你醫術高明﹐反正我也不急﹐不如你把他醫好了。我再
    與你交換。”華天風道﹐“我哪有這麼些時候﹐你丈夫不會死的﹐
    回去好好調治便行。我女兒可不能留在你的手中﹗”歐陽二娘又
    笑道﹕“話可不是這麼說了﹐入廟不求簽﹐有名醫在面前不求藥。
    哪有這等笨人﹐哈哈……”華天風急忙打斷她的話道﹕“你求藥
    麼﹐這容易﹐我給他就是。”歐陽二娘這才說道﹕“別的藥我不
    要﹐你給他三粒小還丹。”
        華無風眉頭一皺﹐原來這“小還丹”乃是他用了十二種珍
    奇的藥物配制而成﹐准備用來解毒的﹐身上只有七粒﹐他在這
    
    次與蒲盧虎動手之前﹐預先服了一粒﹐他預計在中毒之後﹐除
    了服其他的藥﹐每天還要用一粒“小還丹”﹐這樣使可在七天之
    內﹐完全將毒拔清﹐倘若被歐陽二娘要去了三粒﹐自己便不夠
    用了。他哪知道﹐好在歐陽二娘未知他還有六粒﹐因為這藥非
    常難得﹐歐陽二娘才以為他最多有三四粒﹐要不然她可能全部
    要清。
        歐陽二娘見他皺眉﹐也立即面色一沉﹐說道﹕“不願交易﹐
    那就拉倒。”華天風只得掏出了三顆小還丹﹐叫江海天拿到歐陽
    仲和面前﹐歐陽仲和伸出舌頭﹐在三顆丸藥上都舔了一下﹐然
    後說道﹐“不惜﹐這是真的小還丹﹐勞駕你包好﹐放在我的袋子
    
    里﹐我還舍不得一下子都將它吞了呢。喂﹐你當著我的面包好
    放好﹐別弄手腳。”
        江海天怒道﹐“你把我當作什麼人了﹖”歐陽二娘遠遠笑道﹕
    “婉兒的爹﹐你放心﹐江相公是光明磊落的君了﹐要不然咱們的
    婉兒怎會沒口的稱贊他呢﹖”江海天不禁想道﹕“歐陽婉倒還知
    道是非黑山﹐你們卻要她跟著你們走﹐將她也變作了小人。”
        江海天將那三粒小還丹﹐當著歐陽仲和的面放進他的袋中﹐
    歐陽二娘說道﹐“你們站在原地﹐不許前進。待我數到十下﹐雙
    方同時放人。”江海天討厭之極﹐心中想道﹕“說好了放人﹐卻
    偏還有這麼多做作。”他哪里知道﹔歐陽二娘正是有意要拖延時
    
    間﹐令華天風不能平靜下來專心療傷﹐拖得一刻﹐華天風所中
    的毒﹐便要多深咐。
        歐陽二娘緩緩的一下一下的數﹐好不容易等到她數到
    “十”字﹐華無風如釋重負﹐輕輕的在歐陽仲和的背上一拍﹐喝
    道﹕“去吧﹗”歐陽仲和拔步便跑﹐雖然有點踉蹌﹐卻仍然比常
    人快得多。
        江海天這才知道﹐自己雖然破了他的“少陽罡氣”﹐卻還未
    能廢掉他的武功。華天風似是知道他的心意﹐微笑說道﹐“賢侄﹐
    你能破了他的少陽罡氣﹐已經非常難得﹐他要恢復原來的功力﹐
    那最少是三年以後的事了﹗”他這話其實還未說得完全﹐倘若他
    沒有將那三粒小還丹送給歐陽仲和﹐則歐陽仲和最少要十年以
    上才能恢復原來的武功﹔如今他得了靈丹﹐倘若懂得用的話﹐則
    三年的時間也還可以大大縮短。
        江海天還擔心歐陽二娘再耍花招﹐凝神看時﹐只見歐陽二
    艱把網一撒﹐華雲碧也如飛奔來﹐果然不像是受傷的樣子﹐這
    才放了心。
        轉瞬之間﹐華雲碧已跑到父親跟前﹐眼淚不禁奪眶而出﹐抱
    著華大風叫道﹕“爹爹﹗”華夭風忽地面色一沉﹐喝道﹕“且慢﹗”
    華雲碧愕然望著父親﹐只聽得華天風冷笑道﹕“歐陽二娘﹐你別
    得意﹐倘若我的女兒三個月後成為殘廢﹐你的大夫就活不過七
    天。快說﹐你點了她那一處隱穴﹖”
        江海天聽得“隱穴”二字﹐不禁大為驚駭﹐原來人身的穴
    
    道﹐可分為兩種﹐一種是在身體表面的﹐用手指就可以觸及﹐一
    種是在體內臟腑之中的﹐那就是肉眼不能察見的了、所以名為
    “隱穴”。
        邪派內功中有好幾種點“隱穴”之法﹐受害之後﹐全無異
    感﹐表面也看不出來﹐可以在幾個月之後寸發作﹐或生怪病﹐或
    變癡果﹐端的是陰毒之至。而且因為“隱穴”既不能察見﹐因
    此縱是精通解穴的功夫﹐也不能知道受點的是哪一道隱穴﹐非
    得對方告知﹐便無從著手﹗正是﹕
        防不勝防遭毒手﹐幸得魔高道更高。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幽谷寒鴉添客恨
                           雪泥鴻爪惹人思
    
        華天風此言一出﹐歐陽仲和也不禁嚇了一跳﹐試一運氣﹐只
    覺肋骨隱隱作痛﹐不禁大怒道﹕“華無風﹐你好不要臉﹐在我身
    上做了什麼手腳﹖”
        半天風冷笑道﹕“對不起﹐我是以君子之道對待君子﹐以小
    人之道對待小人﹐你別以為我受了重傷﹐講到點隱穴的功夫﹐也
    許我還比你那婆娘稍勝少許。你若還想活命的話﹐叫你的婆娘
    先說出來﹗”原來華天風在臨放人的時候﹐在歐陽仲和背上那一
    拍﹐已是封了他肝臟的三處隱穴。”
        歐陽二娘道﹕“為什麼要我先說出來﹖”華天風道﹕“你奸詐
    百出﹐我信不過你。這宗交易﹐你做不做﹐隨你的便。你也知
    道我稍通醫術﹐我縱不能解穴﹐我女兒最少不會送命﹐嘿﹐嘿﹗
    你的丈夫嘛﹐那可難說了﹗”
        歐陽仲和被他一嚇﹐只覺肋骨痛得越發厲害﹐連忙催她的
    妻子道﹕“快說﹗”歐陽二娘只得先說道﹕“我是點了她肺腑的明
    夷穴。”
        華天風道﹕“江賢侄﹐你還能運用一指禪功嗎﹖”江海天右
    手的中指腫癰不堪﹐苦著臉道﹕“我左手還能運用﹐只是恐怕最
    多只能使得出原來的五成功力了。”華天風道﹕“有五成功力﹐已
    足夠了﹐你幫忙我替她解穴﹐在她脅下肋骨的第三節將內力輸
    送進去。”原來華天風此時已是精疲力竭﹐無法再運用內功解穴
    了。
        江海天大是躊躇﹐原來用這個辦法解穴﹐非但要觸及她的
    身體﹐還要貼著她的肌膚﹐但救人要緊﹐只得厚著面皮上去﹐輕
    輕拉開華雲碧的外衣﹐將左手的中指按在她脅下的第三節肋骨
    上﹐肌膚相接﹐氣息想聞﹐兩人都禁不住面紅過耳。
        過了片刻﹐華雲碧喉頭“咯咯”作響﹐吐出了一口瘀血﹐華
    雲碧花容失色﹐江海大說道﹕“這是應有之象﹐你不必驚慌﹗”將
    手指移開﹐華天風點點頭道﹐“對﹐江賢侄﹐你很在行﹗”華雲
    碧整好衣衫﹐一時羞愧﹐說不出話來。
        華天風跟著也把他所點的那三處隱穴告訴了歐陽二娘﹐歐
    陽二娘依法解穴﹐果然歐陽仲和也吐出一口瘀血。隨後﹐歐陽
    二娘就扶著丈大走了。
        江海天吁了口氣﹐說道﹕“我還未見過如此陰毒的婦人﹐果
    然是比那陰老太婆還更狠辣。”
        華天風搖了搖頭﹐道﹕“碧兒﹐我叫你不好出來﹐你怎麼不
    聽我的話﹖”華雲碧道﹕“不是我不聽你的話﹐只因……”話未
    說完﹐只見華天風已似風中之燭﹐搖搖欲墜﹗
        華雲碧驚道﹕“爹﹐你怎麼啦﹖”華天風道﹕“沒、沒什麼﹐
    你、你快扶我回去﹗”話雖如此﹐但見他臉上的黑氣已越來越濃﹔
    一顆顆黃豆般粗大的汗珠從額上滴下來﹔華雲碧替他揩汗﹐汗
    水竟是熱得燙手﹐華雲碧心頭鹿撞﹐忐忑不安﹐有話也下敢再
    說下去。
        江海天安慰她道﹕“姑娘放心﹐令尊醫術通神﹐諒無大礙﹗”
    華雲碧面色慘白﹐緊緊咬著嘴唇﹐搖了搖頭﹐一句話也不說。原
    來華雲碧家學淵源﹐頗通醫理﹐知道她父親正在運功抗毒﹐而
    看這情景﹐毒已深入臟腑﹐內功多好﹐也決不能將毒完全蒸發
    出來。心里想道﹕“要是沒有剛才那件意外的事情發生還好﹐現
    在﹐哎……”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江海天見她如此神情﹐也著了慌﹐急急忙忙和她扶華天風
    回去。但奇怪得很﹐將近石洞﹐華雲碧的腳步卻反而慢了下來﹐
    神色也越發顯得不安﹐竟似是做了什麼虧心之事似的。江海天
    不敢問她﹕但已隱隱感到了不祥之兆。
        終於回到了他們住宿的那個石侗﹐這時已是黎明時分。華
    天風好在預先眼了一顆小還丹﹐現在運了一會氣功﹐藥力展開﹐
    臉色略見好轉﹐他一跨進洞口﹐便張開了眼睛﹐吁了口氣﹐笑
    道﹕“不用怕了﹐哈哈﹐蒲盧虎﹐你在稱毒手天尊﹐也未必奈何
    得了我華山醫隱﹐碧兒﹐快將我的藥囊……”說到這里﹐笑容
    忽斂﹐話聲也突然中斷﹗ 
        江海天一進洞門﹐已覺得情形不對﹐里面的東西七零八亂﹐
    而華天風則因受傷之後﹐目力不佳﹐從亮處走進暗處﹐現才方
    始察覺。
        華天風呆了片刻﹐失聲叫道﹕“是誰來過了﹐我的藥囊呢﹖”
    華雲碧顫聲說道﹕“爹﹐女兒罪該萬死﹐藥囊給人搶去了﹗”華
    天風道﹕“是誰搶去的﹖”華雲碧道﹕“是那妖女搶去的﹐女兒刺
    傷了她﹐卻未能將她攔住﹗”他說話的時候﹐不敢望她的父親﹐
    卻望著江海天﹐江海夭心頭一震﹐連忙問道﹕“這妖女到底是誰﹖”
    華雲碧咬著牙根說道﹕“就是你的好朋友歐陽婉﹗”
        這剎那間﹐江海天像是受雷擊一般﹔渾身顫抖﹐呆了片刻﹐
    
    顫聲說道﹕“當真是她﹖”華雲碧道﹕“難道我還會捏造不成﹐我
    眼睛未瞎﹐看得清清楚楚﹗”她既是羞慚﹐又是生氣﹐對她的父
    親羞慚﹐對江海天生氣。心里想道﹕“你吃了她的大虧﹐如今她
    又來害我的父親﹐你竟然仍護著她﹗”
        江海天難過之極﹐心里只是想道﹕“當真是歐陽婉麼﹖當真
    是歐陽婉麼﹖”但這個問題。華雲碧早已答復他了﹐她是說得那
    樣分明﹐不容他不相信。
        涉足江湖這個多月來﹐江海天已碰過許多意外﹐而且好幾
    次都是與歐陽婉有關﹐但卻以這一次最令他震駭﹗這剎那間﹐往
    事一幕幕的翻過心頭﹐他心里想道﹕“歐陽婉倘若真的這麼壞﹐
    她那次本來可以把我害死的﹐卻為何反而給我解藥﹖為何要痛
    哭流涕的仟悔﹖難道這種種都是做作﹖我今晚跌進網中﹐莫非
    也當真是她安排的陷阱﹖她後來對她父母的哭喊﹔難道也只僅
    僅是做給我看的﹖唉﹐想不到她竟是與她母親一樣﹐是個心腸
    惡毒到難以想象的女人﹗”
        江海天突然轉過了身﹐華天風道﹕“賢侄﹐你要去哪兒﹖”江
    海天道﹕“我要將藥囊追回來﹐將那妖女……”他本想說句狠話﹐
    但卻說不出來。 
        華天風道﹕“她們處心積慮來暗算我﹐怎能讓你找得到她﹖
    再說﹐她們夫妻母女三人﹐你追上了也是孤掌難嗚、快回來吧。
    我有話說﹗”
        江海天道﹕“華老前輩﹐我心里難過得很﹐想不到會發生這
    樣的事﹗”華天風笑道﹕“這與你何干﹖你今晚已經救了我了。要
    怪只能怪我自己﹐未曾將藥囊帶在身邊﹐也未曾將它藏好。”他
    哪知道江海天復雜的心情﹐雖是歐陽婉做的事情﹐他卻深深感
    到內疚。
        華雲碧這時才緩過氣來﹐問道﹕“醫書和珍貴的藥品你都沒
    帶麼﹖”華天風道﹕“醫書我是不離身的﹐小還丹我也放在身上
    了。嗯﹐你不必這麼著急﹐這幾天內﹐我不會撇開你的﹗”江每
    天神智未清﹐對這話的意思還弄不清楚﹐還在慶幸﹐華雲碧卻
    已聽出話中有話﹐不由得失聲叫道﹕“爹﹐有了小還丹﹐仍然難
    以治好麼﹖”因為華天風話中之意﹐無異說他只能再活幾天。
        華天風道﹕“死生有命﹐我是想活下去的。但也總得防備意
    外﹐所以我要趁這時候﹐和你們說幾句話﹐碧兒﹐這是我的醫
    書和流雲劍譜﹐你要用功鑽研。蒲盧虎已受了我的掌力所傷﹐只
    怕比我傷得更重﹐縱使不死也無能作惡了。歐陽仲和得了我的
    小還丹可以不死﹐但這番折磨也夠他受了。所以倘若我有三長
    兩短、你不必為我報仇﹗我要你省醫學劍是為了救人濟世﹐不
    是為了報仇。我自愧空有一身武功醫術﹐卻為了避仇之故、藏
    在深山﹐很少用過這兩種本領助人﹐所以望你比我做得更好﹐你
    明白麼﹖嗯﹐你不要哭﹐你明白了就好﹗”他說得非常平靜﹐簡
    直不像交代後事﹐而是教他女兒怎樣做人。
        華雲碧淚如雨下﹐抱著父親啞聲哭道﹕“爹﹐你﹐你﹐你不
    能拋開我呀﹗”華天風輕撫她的頭發﹐柔聲說道﹕“我也不想離
    開你﹐可是現在已不能由我作主了。孩子。你起來﹐聽我的安
    排。江賢侄﹐你﹐你也請過來。”
        江海天走到他的身邊﹐只見他臉上露出笑容﹐說道﹕“我有
    件事情要拜托你﹐你答應嗎﹖”
        江海天道﹕“赴湯蹈人﹐在所不辭﹐老伯只顧吩咐﹗”華天
    風道﹕“我恐怕不能陪你到金鷹宮赴會了﹐你願意替我照顧雲碧
    麼﹖”
        華天風這話﹐實在即是以女兒的終身相托﹐可是江海天卻
    聽不懂這個意思﹐他滿懷激動﹐不假思索的便說道﹕“老伯﹐這
    是哪里後來﹐老怕對我這樣好﹐我怎能不盡心照顧雲碧。老伯﹐
    要是你不嫌棄的話﹐我﹐我想……”華天風雙眼一張﹐說道﹕
    “好孩子﹐你想怎麼﹐說吧﹗”
        江海天道﹕“我想認你作義父。從爭之後﹐我和雲碧﹐就似
    姐弟一般﹗”華天風喘氣說道﹕“哦﹐是這樣嗎﹖”忽地閉上眼睛﹐
    向後便倒﹐原來他早已心力交疲﹐只想等待江海天一句說話﹐可
    是江海天所說的﹐卻並不是他所希望的說話﹐他一口真氣走歪﹐
    便支持不住了。
        這剎那間﹐華雲碧驚得呆了。還未哭得出來﹐忽見江海天
    撲上前去﹐一把抱著華天風﹐左手拇指頂著他脊椎的“天柱
    穴”﹐驀然張口對著肩頭便咬﹗
        華雲碧叫道﹕“你﹐你干什麼﹖”但他到底是個頗通醫理的
    人﹐立即省悟。禁不住眼淚奪眶而出﹐叫道﹕“海哥﹐你怎好這
    樣﹖這不連累了你麼﹖”
        原來江海天正以內功將華天風體內的毒血擠到肩頭﹐替他
    吮毒﹐華雲碧上去阻住他﹐卻給他用護體神功彈了開去﹐過了
    半晌﹐只見江海天張口吐出一大灘黑色的血液﹐笑道﹕“不要緊﹐
    我不會中毒的﹐我還有碧靈丹。”他帶笑說話﹐可是他的舌頭亦
    已經麻本﹐說話也不清楚了。
        原來江海天雖然不懂醫術﹐但卻從師父那兒聽過這種急救
    的法子﹐他跟師父所練的內功與眾不同﹐只要身上沒有傷口﹐一
    吮即將毒血吐出﹐便不至於有性命之憂。當然﹐若是事後不能
    適當調治﹐仍然還會蒙受傷害﹐所以他在吮了毒血之後﹐便要
    口含用天山雪蓮所泡制的碧靈丹來消除口腔中的穢毒。
        金世遺曾送給他父親江南三顆碧靈丹﹐江南離家之時﹐帶
    走了一顆﹐留一顆在家中給他岳母以備不時之需﹐最後一顆則
    交給了兒子﹐叮囑他非到救命之時﹐不可輕用。但現在﹐他不
    為救自己的命﹐而是為了救華天風的性命用上了。
        過了一會﹐華天風悠悠醒轉﹐見江海天嘴邊的血漬﹐愕了
    一愕﹐嘆口氣道﹕“賢侄﹔你這是何苦呢﹖老夫已活了這一大把
    年紀﹐既死亦無足惜﹐你何必耗損功力﹐令我苟延殘喘。”
        原來華天風經他吮毒之後﹐性命雖然暫可無憂﹐但國失了
    藥囊所貯備的藥品﹐只仗小還丹之力﹐仍然無法清除臟腑中的
    余毒﹐而且在這荒山石窟﹐諸物欠缺﹐又非適宜於養病之地﹐他
    自忖縱能多活些時。也不過拖延時日而已﹐因此仍然是一片悲
    涼失望的情緒。
        江海天忽地鄭重說道﹕“老伯﹐你這話不對﹗”華無風怔了
    一怔道﹕“怎麼不對﹖”
        江海天道﹕“你剛才不是嘆息空有一身武功醫術﹐卻未曾怎
    樣用來濟世救人嗎﹖碧姐雖然得你所傳﹐但要學到你如今這般
    本領﹐最少還得多年﹐你可以活為什麼不活下去﹖你能夠做
    而又應該做的事﹐為什麼要擺在女兒肩上﹖還不是推卸做人的
    責任嗎﹖”
        華天風給他說得呆了﹐華雲碧柔聲說道﹕“爹﹐你教女兒醫
    術的時候說過﹔只要病人還有一線希望﹐就要想法醫好他﹐做
    醫生的切不可畏難縮手﹐那麼你為什麼不想法子醫好自己﹖”
        華天風呆了片刻﹐兩顆淚珠從眼角流了下來﹐但優郁的神
    色已是一掃而空﹐笑著說道﹕“你們都這麼說﹐那可迫得我非動
    動腦筋﹐想想辦法不可了﹐要不然也辜負了江賢侄的一番好意。”
    他眼光一瞥﹐見江海天的手指仍然紅腫﹐又笑著道﹕“碧兒﹐針
    穴放血之法你是學過的了﹐你就替海天治一治吧。”說罷閉了雙
    目﹐如有所思。
        華雲碧道﹕“到這邊來、讓爹爹靜靜用神。”她握著江海天
    紅腫的中指﹐滿臉又是感激又是憐借的神情﹐江海天紅了臉又
    不敢催她快治。半晌之後﹐華雲碧悄聲說道﹕“海哥﹐你對我們
    這樣好﹐我真不知該怎樣批答你﹖我不懂說話﹐剛才一時著急﹐
    遷怒於你﹔望你不要見怪。”
        江海天道﹕“本來是我不好﹐怪不得你。我誤交匪人悔己無
    及。日後要是碰見那個妖女﹐我一定要替老伯報仇。”華雲碧本
    來是愁容滿面的﹐這時卻不禁展眉一笑﹐低聲說道﹕“當真﹖只
    怕你見到她時又舍不得了﹗”
        江海天漲紅了臉﹐正待分辯﹐“華雲碧已堵著他的嘴道﹕“我
    是給你鬧著玩的﹐江湖險惡﹐人心難測﹐不經一事﹐不長一智﹐
    你既識破了那妖女的本來面﹐以後小心﹐這就行了。”江海天
    耳朵聽她說話﹐腦海里卻泛起了歐陽婉的影子﹐只覺一片茫然﹐
    不禁又在想道﹕“歐陽婉當真是這麼壞麼﹖”
        華雲碧取出一支銀針﹐挑破江海天的中指﹐將毒血擠了出
    來﹐再針刺他手少陽經脈的三處穴道、施術之後﹐江海天只覺
    一片清涼﹐痛楚盡失﹐低聲說道﹕“謝謝。”華雲碧笑道﹕“你怎
    麼老是和我客氣﹐這點小事﹐也要多謝﹐那麼我又該如何謝你
    呢﹖喂﹐你是幾時生日﹖”這話問得甚是突兀﹐江海天怔了一怔﹐
    答道﹕“三月二十一午時。”華雲碧道﹕“我是四月初八生日﹐這
    麼說﹐你應該是我的哥哥。”江海天和她同是十六歲﹐這是她早
    已知道的了。
        忽聽得華天鳳輕聲咳嗽﹐江海天回頭一望﹐只見他已張開
    雙眼﹐目光正向著這邊投來﹐目光中似合喜氣﹐好似解決了什
    麼難題似的。
        華雲碧走過去道﹕“爹﹐我已替海哥治好傷了﹐你呢﹖”
        華天風笑道﹕“我的傷可不能在這里治﹐剛才我偶然想起﹐
    這山西面大約百里左右﹐有個水雲鄉﹐鄉中有個姓雲的人家﹐你
    們將我送去。請他收留﹐我可以托他買藥﹐在那里養傷。待恢
    復了兒分﹐我再請他們送我回家。”
        華雲碧道﹕“那姓雲的是什麼人﹖”華天風道﹕“是個武林世
    家。據說他們的遠祖乃是與張丹楓同時的前朝大俠雲重﹐明亡
    之後﹐舉家避難﹐在祁連山下﹐開辟了這水雲鄉。現在的莊主
    名叫雲召﹐家傳的大力金鋼掌功夫﹐天下無雙。”
        華雲碧道﹕“爹﹐他是你的好朋友麼﹖怎麼我從未聽你說過﹖”
    華天風道﹕“我並不認識他。”華雲碧遲疑道﹕“那麼咱們請他收
    留﹐不嫌冒昧麼﹖”華天風笑道﹕“江湖義士﹐肝膽相照﹐彼此
    聞名﹐何須相識﹖那雲召是個可以性命交托的人﹕無須拘泥俗
    禮﹐你們把我送去便是。”
        江海天道﹕“我也曾聽師父提起過雲召的大名﹐說他的確是
    個古道熱腸的君子。老伯﹐你在那里醫傷﹐哪是最好不過﹐我
    背你去。”華雲碧道﹕“咦﹐你剛才不是說要拜我爹爹作義父嗎﹖
    怎麼還是這個稱呼﹖”江每天道﹕“就不知華老前輩肯不肯要我﹖”
    華天風哈哈笑道﹕“只怕我沒有這個福氣。”
        江海天跪下磕頭﹐叫了一聲﹕“干爹。”華雲碧道﹕“我己問
    過他的生日了﹐他比我大半個月。”江海天與她相互一拜﹐從此
    也改口以兄妹相稱。華天風並非十分滿意﹐卻也歡喜。華雲碧
    年紀還小﹐心無雜念﹐他只知道很喜歡江海天﹐根本未想到愛
    情﹐所以認了他作哥哥﹐便已心滿意足。
        江海天道﹕“事不宜遲﹐碧妹﹐你趕快收拾行李﹐咱們現在
    就走。”
        江海天背著病人﹐不敢快跑﹐祁連山山勢險峻﹐上山不易﹐
    下山更難﹐走了大半天﹐才將近出山的谷口。華天風忽道﹕“有
    人來了﹐趕快躲起來。”
        附近有一叢茅草﹐比人還高﹐江海天將華無風背進茅草叢
    中﹐過了一會﹐果然聽得有腳步聲遠遠傳來﹐來得迅速之極﹐江
    海天心里暗道﹕“干爹雖在病中﹐耳目還是比我靈敏得多。聽這
    步聲﹐這兩人的武功竟似不在歐陽仲和與蒲盧虎之下。”
        轉瞬之間﹐那兩條人影己從茅草旁邊掠過﹐華無風等三人
    都屏息了呼吸﹐幸喜沒有給他們發現。從背影看來﹐可以分別
    出是一男一女﹐面目就看不清楚了﹐只聽得那女的說道﹕“蒲盧
    虎說那老的已受了傷﹐諒他們走得不遠﹕卻怎的不見蹤跡﹖”那
    男的道﹕“老的不見還無所謂﹐姓江那小於卻是非抓著他不可﹗”
    江海天怒氣暗生﹐但聽他們的廁氣﹐倒似乎不是蒲盧虎的一黨﹐
    而是沖著他來的。
        遠遠聽得那男子笑道﹕“穆大姐﹐你也忒辣手了﹐蒲盧虎給
    咱們捎來這樣寶貴的消息﹐你卻一刀將他剁了﹗哪女的也笑道﹕
    “他反正已受了重傷﹐不殺他也活不成了﹐何必多留活口。”說
    了這幾句話﹐那兩人的背影已經不見﹐話聲也聽不到了。
        江海天低聲罵道﹕“又是一個狠毒的女人﹗我與他們無冤無
    仇﹐不知他們為何要加害於我﹖”華雲碧道﹐“你就忍著點吧﹐提
    防他們回來尋找。”江海天心道﹕“倘若不是為了干爹。我倒要
    和你們見見高下﹐看你們能否將我抓著﹖”
        華天風伏地聽聲﹐忽他說道﹕“他們兩人已走到山谷了﹐咦﹐
    從那邊又來了兩個人﹐他們要碰頭了。”
        話聲未了﹐忽聽得那女的厲聲喝道﹕“你們都給我站住﹐不
    許動﹗”江海天吃了一驚﹐但隨即明白﹐這女人乃是向另外那兩
    個人喝問。
        只聽得一個少女的聲音說道﹕“豈有此理﹐我們走我們的﹐
    與你何干﹖你是什麼東西﹐膽敢在這里橫行霸道。”她們想必都
    是動了肝火﹐女子的聲音又特別尖銳﹐所以江海天都聽得見。
        隨即聽得“蓬”的一聲﹐華天風俏聲說道﹕“這少女身法好
    快﹐避過了一掌了。這一掌打中了岩石。”跟著一個少年的聲音
    喝道﹕“賊婆娘﹐你敢打人﹖”那少女道﹕“碰到這樣的惡人﹐還
    和她多說則甚﹖賊婆娘看掌﹗”
        只聽得谷底傳來悶雷似的聲響﹐江海天好生詫異﹐心中想
    道﹕“怎的這兩個婦道人家﹐竟然都是用陽剛掌力﹗”要知女了
    體質較弱﹐很少以掌力見長﹐縱有習掌法的﹐也多是偏於陰柔
    一路﹐所以江每天覺得奇怪。
        華天風笑道﹕“那賊婆娘吃了點虧了﹐稱聽得出來麼﹖”江
    海天道﹕“不錯﹐那少女只退了三步﹐而她的對手卻退了五步﹐
    還似乎撞著了什麼物體。”華天風道﹕“谷底不是石頭就是樹木﹐
    這聲音不是撞著木石的聲音﹐想必是那男的扶著她。”
        果然聽得那男的說道﹕“你們是誰﹐快說出來﹐以免自誤。”
    剛才罵“賊婆娘”的那個少女的聲音冷笑道﹕“我偏不說﹐看你
    們能把我怎樣﹖”
        那男的道﹕“你別以為你的武功了得﹐我還不屑和你打架呢﹗
    好吧﹐你不報姓名也罷﹐我問你們﹔你們曾否見到這樣的三個
    人﹕一個長胡子的老頭﹐受了傷的﹐還有一時十六七歲左右的
    少男少女﹖”
        那少女道﹕“你打聽這個干什麼﹖”那男的道﹕“姑娘﹐你別
    多管閒事﹐你只說有沒有見著他們﹐說了﹐我就放你過去。”
        那少女冷笑道﹕“我瞧你們就不是好人、是不是你打傷了那
    個老頭﹐還想搶人家的閨女。哼﹐我知道也不會說給你聽﹐讓
    你去害人﹗”
        那男的怒喝道﹕“胡說八道﹐下瞧你是個黃毛丫頭﹐我就打
    你嘴巴﹗”被罵作“賊婆娘”的那個女人尖聲笑道﹕“葉公子﹐你
    還真會憐香惜玉呀﹗”
        猛聽得一個少年的聲音喝道﹕“狗強盜﹐你敢侮辱我的妹妹﹐
    看刀﹗”這少年的聲音還有幾分童音﹐聽來年紀最多也不過是十
    六七歲。但迅即傳來的主刃劈風之聲﹐卻顯得力道雄渾非常﹐還
    遠在他的妹妹之上。
        華無風低聲贊道﹕“好劍法﹐好刀法﹗”原來就在那瞬息之
    間﹐只聽得叮叮當當一串連珠密響﹐江海天心中密數﹐雙方的
    兵器已在那瞬息之間﹐接觸了七下。
        隨即聽得 嚓的刀劍刺擊聲﹐呼呼的掌風聲﹐江每天伏地
    聽聲的本領未夠火候﹐已分別不出是哪一方。
        華天風凝神細聽。過了一會﹐搖搖頭道﹕“糟糕﹐是那對年
    輕的兄妹落了下風了。”話猶未了﹐只聽得少年暴雷似的大喝一
    聲﹐但接著卻是那“賊婆娘”的一聲尖叫。跟著是那少年帶著
    驚空的聲音問道﹕“妹妹﹐你怎麼啦﹖”
        華雲碧甚為奇怪﹐小聲問她父親道﹕“咦﹐究竟是誰受了傷
    了﹖”華天鳳道﹕“兩個女的都受了傷了﹐這少年的妹妹傷得更
    重﹐所以連叫也叫不出來。那少年想是因見妹妹受傷才發狠將
    那賊婆娘打傷的。”
        果然聽得那男的大喝道﹕“好小子﹐你把我穆大姐傷了還想
    走麼﹖”隨即聽得“當”的一聲﹐接著又是悶雷似的一聲聲響。
    聽得出這兩人都是劍掌兼施﹐要取對方的性命。
        華天風道﹕“這男的厲害非常﹐那少年不是他的對手﹗”就
    在這時﹐忽聽得那“賊婆娘”大聲呻吟﹐似乎說了一句什麼話﹐
    卻聽不清楚。
        那男的道﹕“來啦﹐來啦﹗”隨即聽得“蓬、蓬”兩聲﹐那
    男的喝道﹕“好小子﹐讓你多活兩天﹐快與你妹妹回家等死吧﹗”
        過了一會人只聽得匆匆忙忙奔跑的腳步聲﹐江海天道﹕“那
    對兄妹已經跑了。”再過一會﹐那“賊婆娘”的呻吟聲也漸去漸
    遠﹐華無風道﹕“這姓葉的賊人也背了他的那個穆大姐走啦﹗”
        江海天道﹕“那賊婆娘死了也不足惜﹐這對兄妹卻是好人。
    華老前輩﹐聽那姓葉的惡賊口氣﹐這對兄妹似乎只有幾天可活。
    可是真的麼﹖”
        華天風忽道﹕“賢侄﹐你師父除了你之外﹐還有沒有另外收
    過徒弟﹖”江海夭甚為奇怪道﹕“沒有呀﹗干爹﹐你為什麼要問
    這個﹖”
        華天風道﹕“那姓葉的惡賊看他年紀不大﹐但掌力卻是剛柔
    兼備﹐發出的聲音也甚為怪異﹐我懷疑這是喬北溟武功秘籍中
    的大乘般若掌﹐我雖然沒有見過喬北溟的武功秘籍﹐但我卻聽
    說過﹐據說﹐孟神通當年在郎山以雙掌分敵少林派的痛禪上人
    與峨嵋派的金光大師﹐用的就是這大乘般若掌﹗”
        江海天恍然大悟﹐說道﹕“干爹﹐你也這麼說。那一定是了。
    我剛才聽這掌聲﹐也覺得詫異﹐但我優地聽聲的本領不夠﹐所
    以還不敢立即斷定就是大乘般若掌。唉﹐糟糕﹐糟糕﹗奇怪﹐奇
    怪1”
        華雲碧笑道﹕“糟糕什麼﹖奇怪什麼﹖你快點說出來呀﹗急
    煞我了﹗”
        江海天道﹕“大乘般若掌是一種正邪合一的掌力﹐能傷對方
    的奇經八脈﹐喬北溟武功秘籍中有七種厲害的神掌功夫﹐這大
    乘般若掌僅次於修羅陰煞功﹗中掌之後﹐汗流不止﹐遲則七日﹐
    少則三日﹐定必形銷骨立﹐身體干枯而亡。”
        華雲碧驚道﹕“這麼說﹐這對兄妹豈非不能活了﹐當真是糟
    糕得很﹗”
        江海天道﹕“奇怪的是﹐這惡賊怎會懂得這種功夫﹖據我所
    知。喬北溟的武功秘籍﹐除了厲勝男和我師父得窺全豹之外﹐還
    有天魔教的副教主也獲得一鱗半爪﹐但他們都未曾練成大乘般
    若掌。甚至我師父亦只懂得這門功夫﹐他自己也沒有練。”華雲
    碧道﹕“為什麼﹖”
        江海天道﹕“我師父常說﹐武學之道﹐雖不妨采納正邪各派
    之長﹐但總應以光明正大為主﹐太過陰毒的邪派功夫﹐練了不
    但會對本身有害﹐而且會使練的人心術不正﹐故此不宜多練。只
    要懂得應付就行了。”
        華雲碧道﹕“然則你可以應付得了大乘般若掌麼﹖”江海天
    誼﹕“似那姓葉的惡賊﹐他的大乘般若掌大約只有三成火候﹐估
    
    量我還可以應付。若他練到五成﹐我就不敢說了。”
        華雲碧道﹕“咱們可以走了吧﹖咦﹐爹爹你在想什麼﹖”原
    來華天風正在閉目凝思﹐聽了女兒的話﹐才張開眼睛說道﹕“我
    正在想﹐倘若是那對兄妹向我求醫﹐我該如何醫治﹖”華雲碧道﹕
    “想出了沒有﹖”
        華天風搖頭道﹕“奇經八脈受傷﹐非同小可﹐還未想出切實
    可行的療法。”他說話之時﹐氣喘吁吁﹐臉色又見灰白﹐疲態畢
    露。華雲碧道﹕“爹﹐你就別再用心思了吧﹗何況咱們又不知道
    他們是何方人氏﹐你就是想出了法子﹐也無從去找他們。”
        華天風道﹕“你所說的我何嘗不知﹐但我的脾氣卻是一碰到
    醫學的難題﹐就非得用心思索不可。正如學武的人﹐碰到了一
    招怪招﹐就必定要出一個招來破它。”華雲碧道﹕“那麼﹐你
    就等精神好了一些再想吧。怕只怕你用心過度﹐對人無助。對
    自己的病體反而有損了。”華天風道﹐“你也說得是﹐那麼咱們
    就走吧。那兩個強盜﹐這時候大約也早已下了山了。”
        華雲碧雖然勸父親別用心思﹐其實她對那對兄妹﹐卻是十
    分惋惜與同情﹕江海天的心情也正和她一樣。他們雖然不認識
    那對兄妹﹐但想到他們年紀輕輕﹐幾天後就要離開人世﹕都覺
    得十分難過。
        這時日影已漸向西移﹐谷底一片陰沉﹐江海天背著華天風
    走過剛才惡戰的處所﹐只見遍地都是碎石﹐在幾塊凸出來岩石
    上﹐還可以看得出劍削掌劈的痕跡﹐地上有點點血漬。天上有
    幾只不知名的猛禽飛來飛去﹐想是它們聞到了地上的血腥﹐以
    為有屍體可以供它們啄亡﹐這景象觸目驚心。可以想見剛才這
    一場惡戰是何等激烈﹗
        那幾只食肉鳥盤旋低飛﹐幾乎就要抓到他們頭上﹐華雲碧
    感到惡心﹐隨子拾起幾顆小石子想把它們趕走﹐哪知石子一捏
    到手心﹐便即碎成粉未﹐江海天道﹕“是被大乘般若掌震裂的
    碎石﹐不能用的了。”華雲碧不禁駭然說道﹕“這惡賊只有三成
    火候﹐已這般厲害﹐倘若被他練到功行圓滿﹐那還了得﹖”
        江海天腳尖一挑﹐將兩顆石子踢起﹕恰恰落在他的手心﹐江
    海天道﹕“這大約是給大力金剛掌劈裂的﹐還可以用﹐”果然石
    了發出﹐帶著強勁的破空之聲﹐將飛得最低的那只猛禽打得羽
    毛紛飛﹐另外那幾只似是識得厲害﹐也都飛走了。
        當江海天說到“大力金剛掌”這五個字的時候﹐華天風倏
    地張開眼睛﹐神色也似乎動了一下。但江每天是背負著他﹐卻
    沒有瞧見他的臉色﹕華雲碧怕她父親又用心思﹐不想與他再談
    武學上或醫學上的話題﹐因此也沒有動問。
        走了一會﹐華天風忽道﹕“賢侄﹐讓碧兒背我吧。”江海天
    道﹕“干爹﹐我不累。”華雲碧笑道﹕“海哥已拜你作義父﹐你還
    叫他賢侄﹖”華天風笑道﹕“叫慣了一時改不了口。”華雲碧道﹕
    
    “海哥﹐你認了義父﹐爹還沒有見面禮給你﹐就要你這般出力﹐
    說真的﹐你縱不累﹐我也不該偏勞你了。”江海天既不慣客套。
    又不好和她爭﹐只好將華天風交給她背。
        華雲碧道﹕“爹﹐你又在想什麼了﹖”華天風道﹕“沒什麼﹐
    這里是平地﹐你可以走快一些。”話猶未了﹐忽聽得一個人大笑
    道﹕“快走慢走都沒有用﹐反正是跑不了﹗喂﹐你是江海天嗎﹖”
    亂石叢中跳出一個人來﹐正是被那女賊稱作“葉公子”的那個
    人。原來他將受傷的同伴安置好後﹐又回來了。
        江海天剛才只見他的背影﹐只道他是個兇神惡煞的強盜﹐現
    在一打照面﹐卻不由得吃了一驚﹐不是因為他相貌兇惡﹐恰恰
    相反﹐這人一表斯文﹐眉清目秀哪里像個強盜﹐竟是個濁世佳
    公子﹗這還不算奇怪﹐更奇怪的是江海天和他一打照面﹐便覺
    礙這人似曾相識﹐在這剎那之間﹐江海天竟是莫名其妙的對他
    發生了好感。
        可是當江海天一想起這人就是用陰狠掌力傷害那時兄妹的
    兇手﹐現在又要傷害他和華天風的時候﹐好感迅即消失﹐怒聲
    答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不錯﹐江海天就是我。我
    就是江海天﹐你待怎麼﹖”正是。
        陌路相逢疑是夢﹐似曾相識是何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望門投止驚奇變
                            月現雲開識詭謀
    
        那“葉公子”道﹐“我現在沒有功夫和你們多說﹐兩件事情﹐
    你們仔細聽著﹐第一件﹔江海天你現在馬上得跟我走﹐你不必
    害怕﹐我願將你當作客人﹔第二件﹐華天風﹐我知道你身上有
    小還丹﹐我只要你一顆﹐你快給我。
        華雲碧生怕這人傷害她的父親﹐根本就未曾將他的話語聽
    進耳朵﹐轉身便跑﹐一面跑一面叫道﹕“海哥﹐你還不亮劍﹗”
        那“葉公子”冷笑道﹕“你們敬酒不吃要吃罰酒麼﹖”腳尖
    一點﹐身似離弦之箭﹐倏地追到了華雲碧背後﹐江海天大怒喝
    道﹕“惡賊休得行兇﹗”展開八步趕蟬功夫﹐沖上去就是一掌﹗
        那“葉公子”反手一拍﹐說道﹕“誰說我行兇﹖我是誠心
    請客﹐誠心求藥﹗”江海天怕他用大乘般若掌﹐一出手便是專破
    內家真氣的一指禪功。
        那“葉公子”面色陡變﹐喝道﹕“江拇天﹐你好狠﹐你這才
    是行兇﹗”江海天剛發覺他的掌力不是大乘般若掌﹐對方已倏地
    變招﹐雙掌齊發﹐第一掌來得無聲無息﹐緊接著的第二掌卻發
    出悶雷似的聲響。第一掌是綿掌﹐第二掌才確實是大乘般若掌。
        江海天全神貫注的是他的大乘般若掌﹐冷不防卻先給他的
    綿掌擊中﹐這綿掌用的是陰柔掌力﹐功夫深時﹐可以碎石如粉﹐
    幸虧江海天身穿寶甲﹐又有護體神功﹐不致受傷﹐但給他打了
    一掌﹐也得轉了一圄﹐才消解了身受的那股力道。可是這少年
    也沒便宜﹐饒是他變招得快。江海天那一指也沾著了他的皮肉﹐
    將他迫退了幾步。
        江海天身形未穩﹐那“葉公子”已然又到﹐冷笑說道﹕“江
    海天﹐你真是不知好歹﹐我請你不動﹐可就要抓你去了。”江海
    天大怒道﹕“你有本領就試試看﹐誰希罕做你的客人。”
        這少年一個“盤龍繞步”﹐左足飛起踢江海天膝蓋“環跳
    穴”﹐右掌劈他肋骨﹐左臂一彎﹐一個“肘錘”又撞他前心﹐這
    一招乏式﹐有如奔雷骸電﹐迅猛絕倫。
        江海天急用“天羅步法”閃避﹐但聽得“蓬”的一聲﹐前
    胸已給對方“肘錘”撞中﹐雖有護體神功﹐也覺肋骨隱隱作痛。
        江海天心道﹕“我不出殺手﹐只怕對付不了這個惡賊。”唰
    的一聲﹐寶劍出鞘﹐那少年冷冷說道﹕“我知道你有寶劍﹐寶劍
    又何足懼﹖”江每天使了一招“橫雲斷峰”﹐橫削過去﹐江海天
    究竟是心地純厚﹐雖說決意施展殺手﹐但這一劍卻還不想取他
    性命﹔只是想削斷他的手腕。
        那少年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看劍﹗”在這剎那之間﹐長
    劍亦己倏地出鞘﹐但見他一個拗步回身﹔不但避開了江海天那
    一招“橫雲斷峰”、而且反圈到江海天背後﹐寒光閃處﹐一招
    “李廣射石”﹐主客易位﹐徑刺江海天肩後的“風府穴”﹗
        華雲碧禁不住失聲驚叫﹐江海天叵手一劍﹐那少年識得他
    這寶劍的厲害﹐一個“大彎腰﹐斜插柳”、又已移形換位、劍鋒
    削到江海天的膝蓋﹐江海天劍鋒反展﹐用了一招“撥雲見日”﹐
    將他的招數破了。兩人動作都是快如閃電﹐一沾即分﹐一觸即
    退﹐雙方的劍招都未曾用實﹐但卻又都是可虛可實﹐只要哪一
    方稍有疏神﹐便立即有血濺黃沙之險。就在這片刻之間﹐華雲
    碧的叫聲猶自余音未了﹐他們己交換了七八招上乘劍法﹐每一
    招都可取對方性命。
        到了這時﹐江海天已使出渾身本領﹐但可惜他在起手第一
    劍之時﹐迫得不緊﹐給敵人反制機先﹐再要扳成平手﹐就得人
    費氣力。再加以這少年的臨敵經驗十分豐富﹐而江海天卻還是
    第一次與人正式比劍﹐因此江海天雖有一柄寶劍﹐相形之下﹐仍
    是吃虧。
        激戰中忽聽得“嗤”的一聲﹐那少年的劍刃幾乎是貼著江
    海天的劍脊“滑”將過來﹐江海天從未見過這樣的打法﹐冷不
    防給他削去了一段袖口﹐險險傷及皮肉。江海天一掌擊下﹐那
    少年又早已料定他有此一著﹐反手戳他腕脈﹐“嚓”的一下﹐江
    海天虎口給他掌緣削中﹐比起剛才接那一招劍招﹐吃虧更大。
        江海天忽忙叫道﹕“碧妹﹐你和爹爹快走﹗”卻不料華雲碧
    反而停下了腳步﹐就在這時﹐只聽得華天風嚷道﹕“走無妄﹐進
    歸容﹗”上乘武學中﹐講到最復雜的身形﹐乃是用易經八八六十
    四卦的方位來排定的﹐無妄、歸容都是六十四卦方位之一﹐江
    海天聲入心通﹐不假思索﹐按照華天風所指點的方位走去。果
    然一劍刺出﹐劍鋒便指到了那少年的肩頭。幸而那少年屢經陣
    仗﹐臨危不亂﹐急忙沉肩端背﹐琵琶骨才不至於被寶劍洞穿﹐可
    是如此一來﹐江海天又已反客為主﹐奪了先手。
        華天風又叫道﹕“攻他下盤﹐再刺他陽白穴﹗”要知江海天
    學兼各派之長﹐華天風早已看出﹐他的劍法掌法都要勝過對方
    不止一籌而功力也不在對方之下﹐論理決不至於吃虧﹐吃虧的
    只在經驗不足而已。所以華天風不須說出招數的名稱﹐因為若
    論招數的變化﹐江海天所懂得的﹐華天風也還未必懂。只是教
    他如何打法﹐及如何走位便行﹐
        江海天腳踏龍門﹐繞出震位﹐寶劍抖起了匹練似的一道寒
    光。一招“乘尤引鳳”﹐徑刺那時公子的眉心﹐這一招是從天山
    劍法中變化出來的﹐尤其是從這個方位刺來﹐對方的上三路都
    已在劍光籠罩之下。
        那“葉公於”霍地一個鳳點頭﹐向下一蹲﹐身軀陡然矮了
    尺許﹐挽劍便要刺江海天的腳背﹐這一招有個名堂﹐喚作“鐵
    牛耕地”﹐已是在這樣形勢下﹐應付得最恰當的一招﹕哪知江海
    天得了華天風的指教﹐心領神會﹐向對方的上三路佯攻一劍﹐迅
    即便轉過來攻擊對方的下盤﹐一掌劈出﹐剛好劈中對方的臀部
    的盤骨﹐但聽得咕咚一聲﹐那“葉公子”跌出了三丈開外﹗
        那“葉公子”也好生了得﹔聽他跌得甚重﹐居然一躍便起﹐
    大怒罵道﹕“先殺了你這饒舌的老殺材﹗”旋風似的向華無風父
    女奔去﹐嚇得華雲碧面無人色﹐顫聲尖叫。
        華天風卻是毫不慌張﹐微笑說道﹕“葉公子﹐須知螳螂捕蟬﹐
    黃雀在後。”那“葉公子”心中一凜﹐已聽得背後的劈空掌聲。
    江海天早就提防到他有此一著﹐這時已是如影隨形的追了到來。
        那“葉公子”反手一掌﹐江海天恨他耍傷害病人﹐這一掌
    也用盡了全力﹐但聽得“蓬”的一聲﹐江海天上身晃了一晃﹐那
    “葉公子”卻再度給他掌力震翻﹐在地上接連打了幾個筋斗﹐一
    溜煙的跑了。江海天也不禁駭然﹐里心想道﹕“我用了大須彌掌
    力﹐他接連挨了我的兩掌、居然還未受傷。”
        江海天道﹕“干爹。累你受驚了﹐多謝你的指點。”華天風
    道﹕“客氣的話、大家都別說了﹐趕快走吧﹕到了雲家莊﹐”咱們
    才有個安身之所。”
        幸喜已到了平地﹐可以放齊腳步﹐但那雲家莊在祁連山西
    面還有百里﹐華雲碧背著人﹐究竟不敢跑得太快﹔走了沒有多
    久﹐天色已黑﹐好在有月光﹐他們便在月光下連夜趕路。路途
    中華天風發了兩次高燒﹐有一次且昏迷過去﹐華雲碧讓他再服
    了一粒小還丹﹐才醒過來。
        走到大約午夜時分﹐忽覺眼前一亮﹐但見-片湖水﹐在月
    光下分外晶瑩﹐送個秀麗的人工湖是在山崗合抱之中開辟出來
    的﹐遠處山巒起伏﹐湖濱柳樹成行﹐月映溯心﹐雲浮水面﹐山
    崗後面﹐隱隱看見人家。江海天贊道﹕“果然不愧這‘水雲鄉’
    三字。”
        他們走過山崗﹐找到一間大屋﹐門前有對石獅子﹐朱漆大
    門﹐氣派不凡﹐江海天喜道﹕“這定是雲大俠的住宅了。”當下
    便上去敲門。
        過了一會﹐里面仍無半點聲息﹐江海天提高了聲音叫道﹕
    “華山醫隱華天風求見雲莊主﹗”他一時情急﹐將那朱漆大門﹐拍
    得震天價響。華天風低聲笑道﹕“雲莊主義薄雲天﹐其實你不必
    亮出我的名頭﹐他也會收留的。這樣一來﹐反而顯得招搖了。”
        又過了一會﹐那兩扇大門才徐徐打開﹐只見火把通明﹐七
    八個佩戴著兵器的漢子﹐簇擁著一個五十歲上下的﹐面皮焦黃﹐
    身軀微僂﹐頗顯得有點老態怪模樣的人出來﹐江海天頗覺意外﹐
    心中想道﹕“想不到英名遠播的雲召﹐卻是這個模樣。這些手
    執兵器的人﹐想必是他的弟子了﹖咦﹐他們為何擺出這個陣仗﹐
    竟似如臨大敵﹖” 
        江海天雖是心有所疑﹐仍然不失札數﹐當下便躬身說道﹖
    “晚輩江海天竭見雲莊主。這位是我的義父華天風。”那老漢咳
    了一聲﹐打量了他們三人一眼﹐徐徐說道﹕“江壯土誤會了﹐我
    不是雲莊主﹐我是這里的管家。”歇了一下﹐又道﹕“請問三位
    深夜到來﹐所為何事﹖”
        江海天道﹕“我義父受了點傷﹐想借寶莊養病。”
        那管家回頭一皺﹐說道﹕“真是不巧得很﹐敝莊主恰恰出門
    去了﹐我們不敢擅自留客。”
        江海天聽了這話﹐有如頭頂打了一個焦雷﹐呆了片刻﹐訥
    訥說道﹕“素聞雲家莊好客﹐我們才敢前來﹐我義父病重﹐莊主
    雖然不在﹕想來也可暫借一席之地安身﹖”
        那管家道﹐“這位老先生就是華山醫隱華無風麼﹖”華天風
    道﹕“不敢﹐正是老朽。”他心力交疲﹐在路途上又未曾好好歇
    息﹐說話低沉﹐有氣沒力。
        江海天道﹕“你們看他病得這個模樣﹐怎能還到別處﹖實是
    急需歇下來調治的了。就請貴管家行個方便吧﹖”
        那管家脾氣極為冷漠﹔又再打量了華天風一眼﹐說道﹕“素
    聞華山醫隱醫術通神﹐若是有病﹐想必也能自行調治﹐決無妨
    礙。莊主不在﹐我們不敢收留親人﹐這里有五十兩的白銀一錠﹐
    諸位倘若缺少盤纏﹐需要買藥﹐便請收下。前面三十多里﹐便
    有一個小鎮﹐客店藥店都有﹐諸位請便。我力之所及﹐只能如
    此了﹐請諸位見諒。”言下之意﹐竟把他們當成是打秋風的。但
    見他把手一揮﹐立即有個壯漢捧上一個盤子﹐盤中端端正正的
    放著一錠大銀。
        華天風雙眼倏張﹐憤然說道﹕“海天﹐不必強人所難了﹐走
    吧﹗”
        江海天驀地仰天大笑道﹐“聞名不如見面﹐見面不似聞名﹗
    哈哈﹐雲家莊好客之名﹐原來如此﹗多承厚賜﹐心領敬壁﹗”將
    那錠大銀一捏﹐那半月形的元寶登時被捏成一團﹐“當”的一聲﹐
    江海天將大銀擲回盤子﹐頭也不回的便和華天風父女走了。
        朱漆大門關上﹐隱隱還聽得那些人在門內謾罵之聲﹐諸聲
    紛雜之中﹐似聽得一個粗豪的聲音說道﹕“要不是師父早有吩咐﹔
    我真想把那小子痛打一頓﹔哼﹕咱們雲家莊享譽江湖﹔誰不欽
    仰﹐他竟敢如此不敬﹗”
        江海天心中一動﹔恨恨說道﹕“說話這人想必是雲召的徒弟﹐
    哼﹐那雲莊主原來就在家中﹐卻是故意砌辭逐客的。”
        華雲碧蘊淚道﹕“海哥﹐天下之大﹐難道除了雲家莊就沒有
    容身之處﹖別人既不肯收留﹐你還鬧什麼﹖”江海天道﹕“我只
    是氣他不過。”
        話雖如此﹐但黑夜茫茫﹐華天風的病又急需覓地靜養﹐更
    可怕的是﹕隨時還可能有敵人窺伺在旁﹐除了雲家莊﹐的確難
    以找到安全的養病之所。江海天和華雲碧的心頭都感到十分沉
    重。
        華天風一直默默不言﹐過了約有半個時辰﹐他們已走過了
    湖濱﹐想找個山問的獵戶借宿﹐一時之間。尚未發現人家﹐華
    天鳳忽道﹕“這事看來有點蹊蹺﹗”江海天詫道﹕“那雲召明明避
    而不見﹐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話猶未了﹐忽見一條人影﹐如飛奔來﹐大聲喝道﹕“你們還
    想逃嗎﹖哼﹐雲家莊是這麼容易讓你們要來便來﹐要去便去的
    嗎﹖”
        江海天勃然大怒﹐朗聲說道﹕“雲家莊不讓我們借宿﹐那也
    罷了﹐難道你們還想乘人之難﹐趁火打劫不成﹖”
        那蒼老的聲音喝道﹕“放屁﹗你知道你是在和誰說話﹖”華
    天風忙道﹕“有話慢講﹗”
        可是﹐就在這剎那之間﹐華天風的話聲未了﹐那身材高大
    的老人已到了江海天的面前﹐他與江海天打了一個照面﹐驀地
    雙眼火紅﹐罵道﹕“正是你這賊小子﹗”呼的一掌﹐就打下來﹗
        江海天一掌拍出﹐只覺對方的勁力大得異常﹐饒是他有護
    體神功。接了他這一掌﹐也覺百骸欲裂﹐五臟翻騰﹐而且被他
    的掌風一迫﹐呼吸也幾乎窒息﹗
        華天風掙扎著用盡氣力喊道﹕“來的可是雲大俠嗎﹖素聞雲
    大俠以德眼人﹐為何見面便打﹖”
        那身材高大的老人道﹕“與你們還有何理可說﹖”呼呼兩記
    連環掌又劈過來﹗
        江海天一飄一閃﹐使出天羅步法﹐哪知雲召的掌力端的厲
    害非常﹐他一掌打空﹐驀地凌空躍起﹐雙掌仍是連環擊下﹐周
    圍數丈方圓之地﹐全在他的掌力籠罩之下﹐饒是江海天身形巧
    快﹐亦已無法逃避﹗
        但聽得“蓬”的一聲﹐江海天右掌拍出﹐與他碰個正著﹐左
    手驕指如乾﹐便點他的脈門﹐倏然間﹐但見兩條人影一分﹐江
    海天接連的退出了六七步﹐可是卻沒有跌倒。
        原來他這次是用上了大須彌掌力﹐且配合了一指禪功﹐江
    海天的肉功已足夠與第一流高手抗衡﹐這大須彌掌力更是最上
    乘的護身功夫﹐只守不攻﹐敵人縱然遠勝於他﹐一時之間﹐也
    無法將他擊破。
        可是雲召的大力金剛掌天下無雙﹐而江海天的臨敵經驗又
    太欠缺﹐雲召一掌擊出﹐忽覺對方的抗力大得出奇﹐便摹地將
    掌力一收﹐江海天卻不曉臨機應變﹐前面的阻力忽然消失﹐他
    不由得身向前傾﹐就在這第一掌的掌力用“老”﹐新力未發之際﹐
    雲召閃電般的第二掌又已劈來﹐故此江海天才給他震得連退了
    六七步。這還是由於雲召忌憚他同時並發的一指神功﹐未敢連
    續劈出第三掌﹐要不然江海天早已受了重傷。
        說時遲﹐那時快﹐雲召又已如影隨形﹐接因而至﹗江海天
    怒道﹕“雲召﹐我敬你是位俠義前輩﹐不願與你拼命﹐你卻這等
    蠻不講理﹐當真要迫我與你一決死生麼﹖”雲召喝道﹕“小賊無
    謂多言﹐你有什麼本領﹐盡管施展﹗老大是決意將你斃於掌下
    的了。”
        江海天適才與他硬對一掌﹐未至跌倒﹐心情已鎮定了許多﹐
    可是雲召一掌緊似一掌﹐江海天接連用了六七種師父秘傳的上
    乘功夫﹐仍然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雲召也不由得暗暗奇怪﹕“這小子是哪里鑽出來的﹖所學的
    武功竟是這樣駁雜﹐但每一樣功夫卻又這樣精純﹗要是讓他多
    活幾年﹐那還了得﹖”除“惡”之念一起﹐掌力越發剛猛絕倫﹐
    打得江海天頭筋暴漲﹐汗如雨下。
        華雲碧叫道﹕“海哥﹐拔劍呀﹗你為什麼還不拔劍﹖”江海
    天搖頭道﹕“他與蒲盧虎等輩不同﹐他赤手空拳﹐我為什麼要用
    寶劍﹖”原來江海天自小便受父、師的熏陶﹐對於一個“俠”字
    最為著重﹐盡管他對雲召今晚的無理攻擊憤怒﹐但由於雲召素
    著俠名﹐江海天便也要以“俠義”自持﹐不願用寶劍來對付肉
    掌。
        江海天說話分心﹐險險又中了雲召的一掌﹐華雲碧又是憐
    借﹐又是生氣﹐正想再行勸說……
        華天風忽地叫道﹕“海兒﹐把寶劍擲過來﹗”江海天以為他
    要寶劍防身﹐當下使了一招“脫袍解甲”﹐斜身發掌﹐擋了雲召
    的一招﹐一個退步身﹐己解下腰間的佩劍﹐擲將過去。
        華雲碧早已把父親放下﹐將寶劍接到了手﹐立即拔劍出鞘﹐
    便要奔上前去﹐華天風忽又叫道﹕“碧兒﹐住步﹗你干什麼﹖”華
    雲碧詫道﹕“爹﹐你要他把劍給我﹐是想我去助陣嗎﹖”華天風
    道﹕“不﹗我只要你顯一顯這寶劍的威力﹐讓雲莊主開開眼界﹗”
        華雲碧怔了一怔﹐但她究竟是個心竅玲瓏的少女﹐一點便
    透﹐心中想道﹕“對了。這姓雲的時海哥如此蠻不講理﹐其中必
    是有所誤會。”
        華雲碧挽了一個劍花﹐隨手削去﹐劍光觸處﹐岩石應手而
    裂﹐石碎粉飛如雨﹐當真是無堅不摧﹐擋者立毀﹗
        雲召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見了這寶劍的威力﹐也不禁暗
    暗心驚﹗要知雙方的武功﹐若是太過懸殊﹐弱者縱有寶劍﹐也
    決非強者之敵﹐但若相差不遠﹐有了寶劍﹐便可大占便宜﹐雲
    召不由礙心中想道﹕“這小子倘若使用此劍﹐雖然未必便傷得了
    我﹐但最少亦已立於不敗之地﹕他為什麼不用寶劍呢﹖”他一直
    把江海天當作窮兇極惡之徒﹐這時不禁對自己的想法起了懷疑﹐
    掌力也就漸漸放松一些了。
        江海天緩了口氣﹐再次問道﹕“雲莊主﹐我與你往日無冤。
    近日無仇﹐為什麼你定要將我斃於掌下。”豈知這一問又撩起了
    雲召的怒火﹐他雙眼圓睜﹐大聲喝道﹐“小賊﹐你自己做的事情
    你自己明白﹐還裝什麼樣﹖”聲發掌到﹐猛若奔雷﹐登時又把江
    海天迫得透不過氣來﹐難以辯解。
        華天風忽義叫道﹕“咦﹐海兒﹐你為什麼不用大乘般若掌﹖
    江海天已不能分神說話﹐華雲碧代他答道﹕“爹﹐海哥不是說過
    嗎﹗他只懂得這門武功﹐卻還未曾練過﹐你怎麼忘記了﹖”她心
    里暗暗擔憂﹐以為父親己是病得糊里糊塗了。
        果然華天風便自言自語﹕“唔﹐是我糊塗了。不過﹐卻有人
    比我更加糊塗﹗”華雲碧怔了一怔﹐問道﹕“爹﹐你說什麼﹖”華
    天風道﹕“這個人深通武學﹐想來當會知道大乘般若掌能傷奇經
    八脈、他不去緝捕真兇﹐卻把一個不會使大乘般若掌的人當作
    真兇﹐這豈不是比我更糊塗麼﹖”
        雲召猛地一怔﹐心中想道﹕“不錯﹐他給我迫得這般狼狽﹐
    要是會使大乘般若掌﹐早就該使出來了﹗”想至此處﹐不由得便
    收回雙掌﹐跳出圈子﹐大聲說道﹕“好﹐你既說我糊塗﹕那我就
    先問個明白。”
        江海天喘過口氣﹐迫不及待的便把剛才想說的話先說了出
    來﹕“雲老英雄﹐你說我自己做過的事情我該明白﹐可是我卻實
    在不明白﹗我們借住寶莊﹐未蒙容納﹐我確是發了幾句怨言﹐難
    道這就該死罪﹖”
        雲召睜大了眼睛﹐仔細的打量了江海天一會﹐說道﹕“我的
    管家拒不收容﹐你們也不該偷闖我雲家莊﹐再施暗算呀﹖請問
    你們與我的兒女何冤何仇﹐為何要幾次三番﹐趕盡殺絕﹖”
        江海天大為詫異﹐連忙說道﹕“我們未蒙收容﹐立即頭也不
    回地走了﹐幾時再到過寶莊﹖再說﹐你的公子和小姐﹐我一個 
    也不認得﹐這話從哪兒說起﹖”
        雲召皺了眉頭﹐現出極其疑惑的神情﹐忽地朝著華天風道﹕
    “你是何人﹖你又怎知道我的兒女受傷﹖好﹐我姑且相信他們不
    是這小
    ……這小子傷的﹔然則真兇又是哪個﹖”顯然聽得出來。
    他本是想說“小賊”的﹐話到口近﹐卻改成了“小子”﹐雖然敵
    意未消﹐但已是和緩多了。
        華天風緩緩說道﹕“小老頭姓華﹐名喚天風﹐令郎令媛﹐今
    日在祁連山遇難﹕我們恰巧藏在附近﹐未曾目睹﹐卻也耳聞。只
    因老夫身受重傷﹐慚愧未曾援手﹐那真兇的來歷﹐我也毫無所
    知。”
        雲召又吃一驚﹐忙道﹕“你當真是華山醫隱華天風﹖”華天
    風笑道﹕“那華天風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我為什麼要假冒
    他的名字﹖”
        雲召身形一起﹐忽地似兀鷹一般﹐向華天風撲去﹐華雲碧
    大吃一驚﹐慌忙一劍刺出﹐華無風喝道﹕“碧兒﹐走開﹗海兒﹐
    你也休來﹗”喝聲甚是嚴厲。江海天給他喝住了﹐但華雲碧那一
    劍卻已收手不及。
        雲召衣袖一拂﹐但見劍光過處﹐雲召的衣袖已給她削去二
    幅﹐隨即聽得“當”的一聲﹐華雲碧的寶劍脫手墜地。
        說時遲﹐那時快﹐雲召已一掌向著華天風前胸“印”下﹐江
    海天這一驚非同小可。但他剛喝得一聲“老匹夫……”底下的
    罵語還未曾說出﹐卻已見雲召向華天風保深一揖﹐說道﹕“恕老
    夫無禮﹐你果然是受了重傷﹐也果然是華山醫隱華天風﹗”
        原來雲召是個深通武學﹐且又老於世故的江湖大行家﹐就
    在他這掌力欲吐還收之際﹐已試出了華天風的真偽。第二﹐華
    天風若是壞人﹐決不會將江海天喝住﹐任由他掌印心胸﹐冒這
    生命之險。由此也可見華無風是英雄識英雄﹐對他完全信任﹔第
    二﹐他這一掌印下﹕已試出華天風確是功力已經消失﹐並非故
    意裝病。雲召的掌力已到了收發自如的境界﹐一有所覺﹐掌力
    立即全部撤回﹐故此對華天風無傷害﹔第三人﹐他指頭沾著華
    天風的肌膚﹐便感到燙手﹐他見多識廣﹔立即了然於胸﹐知道
    這是受了蒲盧虎的毒掌所傷。由此﹐也就可以確定了這人便是
    華山醫隱華天風﹐因為倘若換了別人﹐身中劇毒﹐決難活到現
    在﹐而日還可以談笑自如﹗
        但是﹐他雖然試出了華天風的真偽﹐對江海天卻還有點懷
    疑﹐當下不由得問道﹕“華老先生﹐這兩位端的是誰﹖”華天風
    道﹐“這是我的小女雲碧﹔他是金大俠金世遺的徒弟江海天﹐也
    是我的干兒。他們兩人自咋晚至今﹐從未曾離開過我半步﹗”
        雲召“啊呀”一聲叫了出來﹕“原來是金大俠的弟子﹗”旋
    又自言自語道﹕“這就真的奇怪了﹐我自信老眼無花﹐那麼我剛
    才聽見的這人卻又是誰﹖”
        江海天大為詫異﹐正待問他﹐忽聽得雲召喝道﹕“是誰﹖”就
    在這一瞬間﹐只見一條人影﹐從林子里沖出來﹐猛地喝道﹕“好
    小子﹐我姓韓的與你拼啦﹗”呼呼聲響﹐兩件黑黝黝的東西向江
    海天倏地飛來。聽這勁風﹐這人發暗器的功夫是第一流高手。
        江海天正要用天羅步法閃開﹐雲召已把這兩件暗器接住﹐饒
    是他的大力金剛掌天下無對﹐接了這兩件暗器﹐也不由得身軀
    連晃幾晃、低頭一看﹐卻原來是一對鐵鴦鴛。
        雲召大叫道﹕“來的可是韓二爹麼﹖”那人見是雲召﹐又驚
    又喜﹐連忙說道﹕“不錯。正是小弟韓璇﹐雲莊生﹐你怎的與這
    小子一道﹖”雲召道﹕“且慢動手﹔你與這位江小哥有何過節﹐說
    給我聽聽﹗”他對江海天的稱呼從“小賊”、“小子”而至“小
    哥”﹐敵意是越來越減了。
        韓璇道﹕“一言難盡﹐我只說剛才之事﹐就在片刻之前﹕他
    剛剛打傷我的老伴﹐哦﹐還有這個女賊﹐也是和他一道。咦﹐奇
    怪──”雲召連忙問道﹕‘什麼事奇怪﹖”
        韓璇吶吶說道﹕“這﹐這位姑娘──”雲召忽地接著說道﹕
    “這位姑娘和那個女賊不大相似﹐是麼﹖”此言一出﹐韓璇固然
    是大感驚奇﹐江海天和華雲碧也都覺得奇怪﹔
        韓璇道﹕“不錯﹐雲莊主﹕你如何知道﹖”雲召道﹕“你說片
    刻之前﹐這位江小哥曾和你們夫婦交手。請你說得更確切些﹐這
    個‘片刻’﹐可有半個時辰﹖”韓璇想了一想﹐說道﹕“我們和他
    動手不到三十招﹐他傷了我的老伴便逃了。算來不夠半個時辰。”
    雲召道﹕“這麼說﹐你是看錯人了﹗在這半個時辰之內﹐江小哥
    正在和我交手﹐他決不能分身再與你們對敵﹗” 
        說話之間﹐只見林子里又出來了一個人﹐是個五十歲左右
    的婦人﹐手抱鐵琵琶。腳步踉蹌﹐一蹺一拐的氣呼呼地道﹕“又
    碰上這個小賊啦﹐你怎麼還不動手﹖”韓璇道﹕“你先別急﹐先
    來見過雲莊主。”
        那婦人道﹐“是雲召﹐雲老英雄嗎﹖巧極了﹐我們正想到貴
    莊求援。我給這小賊打傷了。”這婦人正是韓璇的妻子﹐韓璇與
    雲召是老朋友﹐她卻是第一次見到雲召。
        雲召道﹕“韓二嫂﹐這事情有點古怪﹗”韓二娘道﹕“有什麼
    古怪﹐他傷了我﹐燒變了灰我也認得他。”雲召道﹕“我剛才也
    自信老眼無花﹐但現在卻不敢說了﹐一個時辰之前﹐有個相貌
    和這位江小哥一模一樣的人﹐偷闖寒舍﹐想暗算我的瓊兒、壁
    兒﹐我大約是追錯了方向﹐追上了這位江小哥。在這半個時辰
    之內﹐我與他糊里糊塗的惡斗了一場。”
        華天風一直在旁沉思﹐這時忽然說道﹕“這沒有什麼奇怪﹐
    改容易貌之術﹐老夫也會。那姓葉的小賊與我的干兒海天昨日
    曾經交手﹐想來他也聰明得很﹐預先料我們會到雲家莊求醫﹐故
    此變化面貌﹐假冒海天到雲家莊鬧事。可惜……”說到這里﹐他
    突然停止。  
        雲召滿面尷尬﹐連道了兩聲“慚愧﹗”然後說道﹕“不錯﹐可
    惜我那管家有眼無珠﹐未曾將你們留下來。要不然就可演一出
    真李逵見假李逵的好戲了。不過﹐也不能全怪我那管家﹐這里
    面還有個緣故。嗯﹐還是請到寒舍再說吧﹗華老先生﹐我雲召
    這廂給你賠利了。務求你不要見怪﹐救救我的孩子﹗”華天風道﹕
    “雲莊主言重了。老朽正要托庇貴莊﹐若有用到老朽之處﹐敢不
    盡力。”
        韓璇吃了一驚﹐問道﹕“雲莊主﹐令郎令媛受了何人所傷﹖”
    雲召道﹕“現在還未確切知道﹐但看來九成就是傷了你二嫂的那
    個賊人。”當下﹐華天風和韓璇這兩伙人都隨著雲召回家。
        在路途中﹐雲召才有功大將他家的遭遇說出來﹐原來昨日
    在祁連山中與那“雲公子”遭遇的那對少年男女﹐就是他的兒
    子雲瓊和女兒雲壁。他們兄妹都受了大乘般若掌所傷﹐雲瓊功
    力較高﹐將妹妹背了回家﹐但一到家中亦已是支持不住。只說
    得兩句半話便即昏迷了。那兩句半話是﹕“爹爹給我報仇﹐仇人
    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還有個女子……”那女子年紀若何﹐相
    貌怎樣﹐都未曾說出。
        雲召設盡法子救治﹐都無效果。正在雲家闔家不安、人心
    惶惶的時候﹐江海天和華雲碧背了華天風到來投靠﹐雲家的人
    一來因為家中發生了這等大事﹐不想再去煩憂雲召﹔二來江海
    天又正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那管家的心有所疑﹐便擅作主張﹐
    先拒絕了再行稟報﹕三來﹐那管家也不相信華天風真是“華山
    醫隱”﹐只道他們是故意借著有病人而來“賺門”的。
        雲召聽了那管家的稟報之後﹐也有點懷疑江海天便是他兒
    子所說的那個少年﹐特意來探聽情形的﹐本來雲召就要追出去
    的﹐但為了守護兒女﹐卻還未便離開。想不到就在議論之間﹐一
    對少年男女忽地前來偷襲﹐男的在前﹐女的在後﹐那管家一見﹐
    便驚叫起來﹐原來那女的面貌未看得分明﹐那男的面貌﹐卻是
    和江海天十分相似。那管家的一時間想不到有改容易貌之術﹐只
    道是剛才求宿的那對男女去而復來﹐
        雲召一記劈空掌打出﹐將那少年的一手三暗器全都蕩開﹐那
    男的一擊不中。還了一記劈空掌﹐立即便和那少女逃走了。雲
    召也是自負過甚﹐只道憑著他的金剛掌力﹐二記劈空掌即可把
    那對男女打下來﹐哪知這少年的功力竟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正因雲召一念輕敵﹐追出去時已遲了一步﹐那時少年男女
    早已走得無影無蹤。雲召跟著地上的足印追去﹐便追上了江海
    天這一伙。
        華雲碧笑道﹕“雲老英雄﹐當你與我海哥交手之時﹐是否已
    看出了我的面貌與那女賊有別﹐”
        雲召道﹕“正是因此﹐所以我剛才對江小哥已盡全力﹐對姑
    娘卻未敢施展殺手。”
        華雲碧又笑道﹕“那女的是否瓜子臉兒﹐雙眉入鬢﹐頗有點
    妖冶的樣子。”
        雲召道﹕“不錯﹐我雖然看不真她是否妖冶﹐但臉型卻是瓜
    於臉兒。姑娘﹐聽你這麼說﹐你似乎已知道這女賊是誰了﹖”
        華雲碧道﹕“依我看未﹐這妖女必是歐陽婉無疑。”江海天
    也正自有此懷疑﹐聽了之後﹐更是心亂如麻﹕十分難過。
        雲召道﹕“歐陽婉﹖可是終南山歐陽家的人麼﹖”華天風道﹕
    “不錯﹐這歐陽婉正是歐陽仲和的女兒。碧兒﹐你也將咱們的遭
    遇告訴雲莊主吧。”
        當下﹐華雲碧從頭說起﹐將蒲盧虎與歐陽仲和聯手向她父
    親尋仇﹐歐陽婉來盜藥囊﹐以及後來怎樣躲在茅草叢中﹐聽得
    那對男女賊人與雲瓊雲壁惡斗等等情節全都說了。然後還加上
    自己的推測道﹕“想必是後來那對賊男女碰見了歐陽二娘母女。
    那姓葉的惡賊便將受了傷的女賊交給歐陽二娘照料。而他卻借
    了歐陽婉﹐叫歐陽婉扮成我的樣子﹐他則扮成我海哥的樣子﹐前
    來寶莊﹐施這一石二鳥、冒名害人的惡毒計謀﹗幸虧那妖女的
    面貌與我大不相同﹐扮得不像﹐要不然我就沉冤莫白了﹗”
        雲召沉吟半晌﹐說道﹕“歐陽二娘素來陰狠毒辣﹐有其母必
    有其女﹐這定然是他們干的了。幸虧遇到了你們﹐得到了這條
    線索。待我兒女傷好之後﹐老夫親自到終南山去﹐就著落在歐
    陽仲和的身上﹐總要追查出那姓葉的兇手來。”
        韓璇忽地問道﹕“與那姓葉的一道的那個女賊相貌如何﹖是
    否一個三十歲左右的中年婦人﹐那姓葉的對她如何稱呼﹖
        華雲碧道﹕“相貌我們看不清楚﹐聽她的聲音﹐從背後看她
    的體態﹐的確像是個中年婦人。她叫那男的做‘葉公子’。那男
    的叫她做‘穆大姐’。”
        韓璇雙掌一拍﹐說道﹕“就對了。剛才我們與這對賊男女
    交手之時﹐我已是有點懷疑﹐這女賊不該如此年輕﹐武功也似
    乎稍弱一些。”
        雲召問道﹕“韓二哥﹐你與他們又為了何事結仇﹐聽你所說﹐
    你與他們似乎還是第一次交手﹐卻又怎知道那女賊武功的深
    淺﹖”
        韓璇道﹕“我本來在北京開著鎮遠鏢局﹐去年我們鏢局替鄂
    爾沁旗的土王護送一批藥材到青海去﹐途中遇劫﹐我們的人除
    了陳留籍的兩個鏢師之外﹐其他的全部遭了毒手﹐鎮遠鏢局因
    此只得夫了大門。劫鏢的人便是那姓穆的女賊﹐我們夫妻為了
    替鏢局的兄弟報仇﹐追尋那女賊已有一年多了﹗”
        雲召驚道﹕“鎮遠鏢局威名遠振﹐想不到竟遇到這宗禍事﹗
    但我有一事不明﹐何以那兩個陳留籍的鏢師卻能幸免﹖”
        韓漩道﹕“這個我也弄不明白﹐他們被擒之後﹐那姓穆的女
    賊要他們搬運藥材﹐送到一處山寨﹐這時候就來了那姓葉的小
    賊﹐他一聽這兩個鏢師說的是陳留口音﹐就把他們放了。據這
    兩個鏢師說﹐那小賊也帶點陳目的鄉音﹐大約是看在同鄉的面
    上﹐故此將他們放了。”
        韓璇弄不明白﹐江海天聽了﹐卻是心頭一震。這個故事﹐他
    是早就聽得白英傑說過了的﹐心里不禁暗自想道﹕“十二年前﹐
    陳留縣的葉君山突然暴斃﹐他收養的一個孤兒也離奇失蹤﹐據
    白英傑的判斷﹐這姓葉的少年可能便是那個孤兒﹐那兩個鏢師
    是葉君山的鄉親﹐他是看在時君山的面上將他們放的。唉﹐糟
    糕﹐如此說來﹐我所碰見的這位‘葉公子’豈不正是谷中蓮的
    孿生兄弟﹐怪不得看來似曾相識﹗”
        要知谷中蓮的身世雖未大白﹐但當年翼仲牟在丘岩手中將
    她接過來的時候﹐丘岩曾經說過她有個孿生兄弟受葉君山收養﹐
    這是丘岩臨死之時所說的話﹐想來決不是胡亂捏造。
        江海天又想道﹕“怪不得他一見我﹐就日日聲聲說是對我並
    無惡意﹐只是要盤問我一件事情。想來就是要探聽他妹妹的消
    息了。可惜他太強橫﹐而我又一直把他當作窮兇極惡的匪徒﹐以
    致一言不合﹐便即交手。”
        江海天懷疑不定﹐心事如潮。但因這有關谷中蓮身世之謎﹐
    谷之華曾叮囑過他的師父﹐他的師父則叮囑過他﹐決不可向外
    人洩漏的﹐而且這姓時的既傷了雲召子女﹐又傷了韓璇妻子﹐江
    海天也下敢將他的來歷在他們面前說出來﹐只是為谷中蓮有這
    樣一個哥哥而感到難過。心中暗自道﹐“這事我終須查個水落石
    出﹐盼只盼這姓葉的不要真是蓮妹的哥哥。要不然。倘若給蓮
    妹知道﹐她一定比我更難過了﹗”
        江海天的心事按下不表。且說雲召聽了﹐卻微露詫意﹐說
    道﹕“這麼說來﹐這姓葉的小賊雖然兇惡。卻不是你們鏢局的仇
    人啊﹗”
        韓璇道﹕“不錯﹐我們夫妻夫了鏢局之後﹐就來到西北到處
    訪查﹐本來也只是想找那女賊報仇的﹐昨天我們得到這女賊在
    這條路上出現的消息﹐就趕忙追來﹐想不到沒有碰到正點兒﹐卻
    碰到了這姓葉的小賊。”正是﹕
        陌路相逢龍虎斗﹐是仇是友尚難明。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
    揚劍軒居士掃描校對
    http://yhsyhm.yeah.net
    轉載請保留﹐謝謝﹗
    ---------------------------
    
     ******************************************
     風雲閣主掃描校對 http://fyg.126.com
     ******************************************
                  轉載請保留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